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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另、8月中旬開始包包的工作會比較忙,所以一切更新暫緩,希望各位親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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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攻与渣攻的巅峰对决》作者:阿呆(第三部/7.8至完结)

1
  1937年7月1日。
  孟二小姐在家仔仔细细收拾妥当了,正预备出门。
  她破天荒的穿上了一条黄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腿上套着玻璃丝袜,下面踩着一双两寸高的高跟鞋。
  在镜子前仔细打量了一番,抹上口红,又喷了一些法兰西香水,方才满意的拎上坤包走出门去。
  这不是她平日里的模样。全是为着据说那人喜欢传统的淑女,方才不得已如此扭捏作态。
  她自幼便想做一个英雄,着男装、抽烟、骑马、放枪……样样她都在行。只可惜……这个封建落后愚昧的社会……她的理想志气得不到理解,反而成了上流社会背后的笑柄。
  '哎呀呀,听说那位孟二小姐啊,可了不得!!穿着男装,到处碾姘头!她的姘头,也都是女人!前两天啊……我可是亲眼见到,她穿着一身西装,挽住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在大街上走!……'
  虽然孟二小姐从不屑于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但奈何母亲成日的唠唠叨叨,她迫不得已答应相了一次亲。
  但万万没有想到,相亲的结果却是,她看上了对方,对方居然没有看上她!!!
  虽然那一日孟二小姐分头油亮,一身猎装,手夹烟卷姗姗去迟,但对方没有立刻为她的风姿潇洒所倾倒,拜倒在她的西装裤下,也着实让她大感意外!
  心高气傲的孟二小姐受了重大打击,越发的鼓起了要征服这个男人的决心。因此,她甚至愿意放下身段,暂时迁就一下对方庸俗封建的眼光。
  '等他拜倒在我脚下之后,再慢慢灌输他男女同等的新思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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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微微皱起眉头。
  对面,死老头子正大摇大摆的端坐在沙发上,自以为苦口婆心的大放厥词,"虽然孟家的小姐是男子气了一点,但她这种类型的女性,你应该正中下怀才是……无论如何,她总比你当初厮混的那个姓李的强多了嘛……至少......总是货真价实的女人!"
  谢主席讲得口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苦口婆心的劝说儿子卖身求荣,"她是那边最宠爱的外甥女,这门亲事一定下来,你的旧事便可一笔勾销。西安事变之后,那边一直想起用你,但总归放心不下。这次主动提出这门亲事,明显是示好之意……大丈夫能屈能伸,东山再起方才紧要,何故作此世俗儿女之态?!你即便对她不满意,等到卷土重来之际,再多娶她几房不就是了?!"

2
  延安。
  HBJT政委李虎背着双手站在窑洞门口,皱起眉头,滴溜溜的想着心事,'老子是外来户,却又没走过长征,两头都不靠……他娘的,这样下去,怎么有出头之日?!'
  想到这里,他转身走进窑洞里,拿起笔,开始写信,"尊敬的WM同志……"
  刚写了个开头,突然想到WM常年待在莫斯科,一定比较中意洋文,于是停下笔来,挠了挠脑袋,接着,提笔在开头添上了一句,"Ein
Gespenst geht um in Europa – das Gespenst des Kommunismus"
  写完之后,他端详着这串歪歪扭扭的蝌蚪文,突然一恍神。
  时当正午,窑洞外投进一抹刺目的阳光来,恍惚中,他想起那个夏日的午后……
  阳光从玻璃窗外照射进来,那个男人穿着雪白的衬衫,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微笑。
  "Ein Gespenst geht um in Europa – das Gespenst des Kommunismus
  什么鬼东西?!
  德文。翻译成你们的话,就是'一个幽灵,GC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
  操!那你直接写出来不就行了!还整什么德文?!
  笨蛋!一开始不整句高深的,怎么把那帮人唬住?!"
  。。。。。。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3年?5年?
  李虎摇了摇头,'他娘的,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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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远与孟二小姐并排走在紫金山的山路上。
  孟二小姐穿着高跟鞋,走得难受已极。若在平时,必定早已拂袖而去,今日为着在谢远面前表现自己的淑女形象,故而一再忍耐,只是提议到,"密斯脱谢,我们到前面找一处咖啡馆,喝点汽水,坐一坐吧。"
  谢远侧过头来,温柔的对着孟二小姐微微一笑,"看这里风景多好。这种大自然的美景,走在路上方才欣赏得到。密斯孟也喜欢大自然吧?"
  孟二小姐无奈的点了点头。她正要说话,谢远已经抢先开口道,"对了,都忘记问您累不累了?您是位女士,让您陪着我走了这么久的路……"
  孟二小姐生平最听不得这种话,当即便表示,'自己一点也不累!'
  谢远闻言,对着孟二小姐露出一个诚恳的微笑,赞叹道,"一早就听说密斯孟是位巾帼英雄,果然气势不凡,谢某佩服!那我们再往山上走走,此间山顶风景最好。"

3
  孟二小姐那日回到家中,甫一进门,就两脚踢飞了高跟鞋。
  她打着光脚站在客厅里,神情诡异难测,在愤恨与动心之间摇摆不定。
  打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香烟,熟稔的点上抽了一口,'搞上了手,再狠狠的一脚踹开!!否则……难消姑奶奶今日之恨!'
  隔了两日,谢远在家收到一张请帖,是孟二小姐邀请他去参加舞会。
  平白无故,他打了个冷战,心情类似于被登徒子盯上的黄花大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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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二小姐西装革履,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一个穿着低胸长裙的美女,姿态潇洒的冲着谢远一招手,"密斯脱谢,你好。"
  谢远略微惊讶的一笑,随即走过去,先是微微躬身一点头,"密斯孟,您今日……真是分外的……潇洒啊",一边说着,一边顺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那个一头波浪卷发的美女顿时偷偷的瞥了他好几眼。
  他不动声色的从怀里掏出两支香烟,将其中一支递给孟二小姐,并伸手过去亲自替她点燃了火。回转身时,顺势对着卷发美女微微一笑。
  美女顿时面泛桃花,亦喜亦嗔的低下了头。
  孟二小姐抽了一口手上的烟卷,"密斯脱谢,听说你原来有过一任妻子?"
  谢远微微一笑,"对。"
  "我很好奇,密斯脱谢的妻子是个什么样子的女性?"
  谢远沉默了片刻。暗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神色中带着一丝奇特的凝重与温柔,"粗鲁、缺乏教养……心地很坏……但身材很好……总是很有活力……表面嚣张其实孤单脆弱……"
  孟二小姐惊讶的张开了嘴,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一时之间,心底猛的抽动了一下,'这是……在同我暗示点什么?'
  '胡说,我可不是粗鲁没有教养!'
  她一边暗自狐疑着,一边继续试探着问道,"那你们后来为什么分开了?"
  "我们有一个很糟糕的开始,他一直怀恨在心,这仇恨始终无法消弭,所以……后来就分开了。"
  孟二小姐点了点头,"那是她不够大度了?"
  谢远一本正经的回答到,"岂止不够大度,那就是心眼比针尖还小!"
  孟二小姐悠悠的白了他一眼,心想,'这是在抱怨我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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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李虎站在山坡上,猛的打了一个喷嚏。
  他用手撸了一下鼻子,一把将鼻涕撸到地上,"娘的,感冒了。"
  给WM的信已经送出去了,莫斯科远在万里之外,一时半会儿是收不到回音。但他也不急,这种事情急不来,'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人家看不看得上自己了。'
  夜色下的陕北,是一片苍凉的荒芜。他四下转头打量着,除了几个窑洞里透出稀疏的灯光,便是一个个贫瘠的土坡。
  '总不能一辈子泡在这穷山沟里,憋都憋死了!'
  这时候,突然渴望一个拥抱。最好是酒足饭饱之后,躺在软绵绵的大床上,和一个人紧紧的搂在一起……
  他猛的摇了摇头,强迫着自己立即将这个念头逐出脑海,'想什么呢?!'

4
  这一晚金陵城内莺歌燕舞,黄土高坡上月光朗朗。虽然孟二小姐对谢远心怀不轨,让他稍稍觉得有一点困扰,但总的来说,是一个平静祥和的夜晚。
  殊不知,华夏大地上,这样的夜晚,再没有几个了!
  4日之后,日本人炮轰宛平县城,卢沟桥头,二十九军奋起抵抗!
  烈火、硝烟,眼泪、鲜血……
  "三个月灭亡中国!"
  生死关头,这个古老的民族选择了背水一战!
  全民族的抗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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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7月15日,ZGZY递交《ZGZY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
  8月13日,淞沪会战开始。
  8月15日,GMD成立大本营,将全国划分为五大战区。战火中的上海以及国民政府所在地南京一起被划入第三战区,司令长官为著名抗日英雄谢远。
  国难当头,委员长不计前嫌,起用与自己有过节的抗日将领的高风亮节博得了一片赞叹!但仅仅10天之后,借口战事紧急,委员长便一脚踢开谢远,让其改任第四战区司令长官,而由自己亲自兼任第三战区司令长官。
  9月23日,蒋委员长发表《对ZG□□宣言的谈话》,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正式成立。
  10月12日,南方各省红军游击队改编成"中国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
  11月12日,上海沦陷,日军向首都南京进发。
  11月20日,国民政府宣布迁都重庆,但军事统帅部却设在了武汉,武汉成为全国抗日的中心。
  12月13日,南京沦陷,灭绝人性的大屠杀开始了!
  南京成为一个人间地狱,从这里传出的惨嚎声与血腥味传遍了中华大地,中国人夜不能寐!
  12月23日,ZGZY长江局在武汉正式成立,统一领导长江流域的抗日活动,其中有一名要员来自陕北,负责军事工作,名叫李虎。
  12月28日,第四战区司令长官谢远赴武汉参加军事统帅部最高军事会议,商讨武汉会战事宜。

5
  1937年底的武汉。
  这是座被称为"东方马德里"的城市,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堡垒。在战争的硝烟中,在敌机的轰炸下,一边随时面对死亡的笼罩,一边却奇特的、肆无忌惮的繁荣着。
  一头是国民政府的军政机关云集,国联、大本营、主要政府机构,各路要人汇聚在这里。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端着相机走街串巷,拍摄着那些衣衫褴褛,刚从南京、江浙、甚至是遥远的华北逃至这里的难民。
  赤色分子与进步人士充斥在这座城市的街头,他们终于可以大声的呐喊,肆无忌惮的发表自己的主张。冼星海、沈从文、郁达夫、老舍、丰子恺……文人们的身影出现在汉口的大街小巷。
  世界大戏院里,一边上映着《八百壮士》,一边挂着《鸳鸯蝴蝶梦》的大幅海报。
  豪华饭店与俱乐部里,名流们衣冠楚楚,但讨论的话题,却是那些恐怖的流言。从南京、从江浙的一些小村庄逃到这里来的难民们,带来了一些匪夷所思的血腥故事,剖腹、剜心、QJ、活埋……种种人类难以想象的兽行,让穿着貂皮大衣的淑女们娇柔惊恐的掩住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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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口安仁里十号,一栋灰色的砖瓦楼。
  李虎站在镜子前面,聚精会神的找着头上的白头发,"娘的,我记得前两天梳头的时候看到过,怎么不见了?……好咧,终于找着你了!"
  他终于消灭了头上的那根白发,又用梳子蘸上发油,将个小分头打理得整整齐齐。穿上新外套,把领口解开,端详了半响,又重新系好。末了,左右晃动着脖子打量了半天,方才转过身来,同时心中还颇为遗憾,'这要是再喷上点法兰西花露水就更体面了,可惜啊……'
  勤务兵小陈在一旁看着,暗自诧异,'李委员这两天是怎么了?'
  他觉得李委员这两日的行为举止非常的诡异,颇有点像中了降头得了花癫。
  两日前,李委员得知了一个机密消息:五大战区司令长官齐聚汉口,举行最高军事会议。这之后,他就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仿佛下一秒钟,在珞珈山头,他就会迎面撞上那人,'总要收拾得体面点,免得让禽兽看笑话。'
  有时候坐在车里,驶过汉口街头,前面闪过一个高挑的西装身影,他就会猛的一怔……
  可是一连好几日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只是他的臆想。
  新年到来的时候,他拒绝了别人的宴请,自己出去买回来一包花生米,一大碗热干面,就着点白酒,喝一口酒吃一口面……
  房子里冷冷清清的,小陈也请假,李虎放下空空的面碗,打了一个饱嗝,醉醺醺的想到,'想什么呢想,你以为他还会惦记着你?!……那个禽兽……他要是还记得你,那一定是为着要找你算账!真撞上了,有你好果子吃么?!'
  他摇摇晃晃的走到床边,摊开四肢往床上一倒,心里委屈得要命,'再没个了结,老子都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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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从床上爬起来,蓬乱着头发,一身的酒气。
  小陈从外面冲进来,"李委员,您怎么还待在家里?!今天不是要参加船务委员会的新年招待会么?!……哎,您快一点,王书记在等着您呢!……急死我了,您也不接电话!"
  来不及收拾,李虎拿上件外套就向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往胳膊上套着袖子。
  。。。。。。
  他神情萎靡的缩在酒会的一个角落,也不主动与人交际。适才王书记的脸色不大好看,他知道自己还是一身的酒气,或者还有口臭,所以情愿躲起来自个待着。
  酒会上衣香鬓影,人影穿梭。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委员长及诸位司令长官都来了!"
  船务委员会不算是一等一的政府机构,平日里万万盼不到委员长大驾光临。但如今情况特殊,战时航运成了一等一的大事,所以委员长与诸位长官巡场似的参加各种新年酒会,临时决定也加入了船务委员会这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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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缩在角落里,口瞪目呆的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冲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他紧张得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偷偷摸摸的扯了扯衣角……
  谢远一身戎装,板着脸,跟在光头后面,一路同阎锡山交谈着,眼无旁骛的从他身边经过,并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6
  李虎呆呆的缩在角落里,看着谢远从身旁经过,再逐渐远去。
  他跟在光头后面站到台上,人群"哗啦"一下在台下围成了一圈。
  光头挥舞着白手套,在那里慷慨激昂的讲些什么李虎全没在意,他只见到谢远挺着腰、板着脸站在后面,一脸的严肃、甚至有点阴郁,与过去出现在这种场合里总是春风满面、和蔼可亲的样子大相径庭。
  几年不见,他越发的清减了,更加显得五官如刀锋般的锐利。双手背在身后,双目隐藏在将军军帽那宽大帽檐的阴影里,眼神莫测不明,只直直的看向前方,并未向自己这边投过来一眼。
  李虎悄悄的躲在人群后面,直直的看向谢远,心头一阵阵抽紧。担心亦或是希望他看过来,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却分辨不清……
  一时间,委员长演讲完毕,现管着武汉的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又接过话筒,讲了几句。诸位大人物便走下台来,开始分头与场中的一些要员寒暄。
  WM走到李虎旁边,"咱们应当过去给谢远打个招呼。"
  谢远在五大司令长官中,立场向来是最为亲共的一位。察哈尔一事,后来也证明谢远当时并未与蒋介石勾结,所以于情于理,WM作为ZG长江局书记,都觉得自己应该尽力弥补上这个间隙,这对于建立以□□为核心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极为重要。
  李虎条件反射的往后一缩,"他……我……我们之间,有过一些…….误会……他见到我,多半会不高兴,反而坏事。"
  "正是因为有误会,才要解释清楚!当年也是你们那个副主任情报有误,才造成ZY做出了错误判断,后来不是都搞清楚了吗?!正好趁这个机会,向人家说个明白!这对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对于我D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可是至关重要啊!"
  眼看谢远刚刚结束了和某人的寒暄,自行走到一旁端起一杯茶水。再不容李虎推脱,王书记已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了谢远面前,"谢将军,鄙人WM,谨代表ZGZY,向您表示问候。这里还有一位将军的老熟人,也想向您问个好。"
  谢远手拿着玻璃杯转过身来……
  一刹那间,李虎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僵住、硬化成了一块块的石头!他甚至感觉到膝盖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谢远缓缓的看过来,目光从WM身上,慢慢移到他的身上,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复又转了回去,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斯文有礼的微笑,"王书记,早就听闻您的大名,久仰久仰!"
  接下来,他保持着这个笑容转过头去,对着李虎点了点头,"这位是李主任。长久不见,李主任一切都好?"

7
  李虎嗓子眼里仿佛含着个鸡蛋,说不出话来,只能含糊的发出"唔"的一声。
  谢远没再看他,只转过头去,热情有礼的同着WM开始寒暄起来。
  WM口才了得,三下两下就把过去的过节解释得清清楚楚。他将一切都归咎为别有用心的势力挑拨陷害,ZG这边,责任人已经受到了严肃处理。还请谢将军以民族大义为重,不要计较过去的误会。
  谢远嘴巴紧紧抿起,下巴微微下压,认真的听着WM解释,也不插话打断,是个严肃诚恳的态度。待WM讲毕,顿了顿,他方才开口说道,"确实是一场误会。想来是有人不希望看到我们双方合作,方才使出了这招离间计……贵D深明大义,谢某信得过!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未来双方还是要密切合作。国难当头,我们只有团结一心,才能共御外侮……"
  WM先头听着谢远的话,正觉得很是中听。但到了后来,却微微有点失望,觉得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
  虽然是套话,谢远却也讲得情真意切。他态度诚恳、语调客气的将这一大段话讲完,显然是不打算再和王李二人多攀谈,于是冲着他俩点了点头,略带一点抱歉的说道,"这里还有不少朋友,谢某需要招呼一下,今日就失陪了。改日若是王书记有空,谢某做东,单独请您吃饭,我们再详谈。不知王书记愿不愿意赏光?"
  WM连忙点头,"好啊,王某求之不得!"
  双方相视一笑,谢远这才转过身来,对着一直被晾在旁边,僵硬得像块石头的李虎说道,"多年不见,李主任想是又高升了吧?"
  李虎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WM在一旁插话道,"李同志现在是我们长江局的副军事委员。"
  一个淡淡的微笑有如蜻蜓点水似的从谢远唇边划过。他盯住李虎,眼神诚恳、毫无讥讽,"今日行程匆忙,没能好好的招呼李委员,谢某失礼。不过,老朋友过得如意,在下也就放心了。"
  言毕,他风度翩翩的冲着两人再一点头,"二位再会",便转身离去。
  立刻,便有早已候在一旁的其他人涌上前来,将他团团围住。
  从李虎这里看去,只见到谢远在人群的缝隙中,露出的那一线背影。

8
  日暮时分,轿车缓缓在江汉路上驶过。
  一栋栋巍峨大楼的阴影里,隐藏着一个个目光呆滞、衣衫褴褛的身影,时隐时现,仿佛从黄泉里爬出来的冤魂,仍旧不甘心的在人间游荡。
  台湾银行的台阶上,一群人围成一圈,中间一位穿着臃肿的灰色夹棉长袍,正高高的挥舞着拳头在那里慷慨激昂的演讲着什么。
  这便是1938年的中国,无数人历尽痛苦而死去!活着的人竭力抗争,只为了这个民族能继续生存下去!
  谢远淡漠的看向窗外,心境没有一丝的起伏。
  '这是劫数到了……身陷其中,争得过要争,争不过还得争!总强过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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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少轻狂时,谢远也曾经同所有青年一样,有过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时光。北平城里的谢三少爷,自以为风流多情,其实却是漫不经意的冷漠无心。
  并非真的无心,只是未经历过,所以不懂得。
  所以,当他于挫折无奈中领悟到何为牵挂,这些牵挂,注定都是千疮百孔。
  踏青时分带着女伴去爬长城,也不觉得长城有何特别,仓皇撤退与之诀别的时候,方才明白什么叫做痛彻心扉!
  他于山河破碎之际明白了自己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同样的,也在被背叛的痛楚中了悟到对那个人的牵挂。
  但纵是明白,他还是一败再败,眼睁睁的看着国土沦丧!纵是了悟,他依然一输再输,赌输掉双方的感情与信任!
  从割据一方的诸侯沦落成一个傀儡,任人揉扁搓圆。他不甘过、愤怒过,最终还是冷静下来,铁石心肠的告诫自己,'现在的你,仅止剩下这么点可利用的声望。要翻身,先得认清楚这个事实!'
  ===========================================================
  谢远闭上眼睛,缓缓的靠向座位靠背,嘴角泛起一个冰冷的微笑,
  '有舍才有得。甘心被人利用,才能得到翻身的机会!放开那头老虎,才能心无挂碍!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9
  李虎提着一只烧鸭,懵懵懂懂的回到住处。
  其实招待会上有餐点供应,但他现在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吃过没有。只知道离开的时候,还是饿得心慌,于是路上先拐了去花楼街,叫了一碗糊汤粉,一屉汤包。
  热气腾腾里,他解下眼罩,使劲的揉了揉那只瞎眼。只觉得这只眼睛又痒又痛,几乎就要难受出眼泪来。
  这不过是错觉而已,他这只左眼早已干凅,再没有泪水可流。
  李虎大口大口的吃完汤包,用袖子抹了抹油嘴,发现自己还是饿得心慌,于是又去买了一只烧鸭,裹在油纸里,自己提溜着回到了空无一人的住处。
  一整只的烧鸭分量十足,他胳膊不好使,但也没感觉到提得辛苦。但不知怎的,他今晚一切感觉都钝钝的,除了胃里,火烧火燎似的叫饿。
  回到屋里,也不去拿碗筷,径直坐在小圆桌旁,双手捧起鸭子来张嘴便啃。这是只好鸭子,肥腻腻的,一咬一嘴油。他"吧唧吧唧"的啃了半天,直到它变成一副鸭架,犹自不满足的将骨头放在牙齿之间,"咯吱咯吱"的嚼了一通,方才终于停住了嘴。
  '他娘的,总算是吃饱了!'他拍了拍圆圆的肚子,觉得好歹那股饥火算是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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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李虎坐在马桶上,开始一泻千里。
  茅厕里臭气熏天,他举起手来,用力捏住鼻子,张大了嘴,一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一边心里滴溜溜的盘算到,'我操他大爷!管那瘪犊子玩意儿是不是在装,总之……这事儿没完!他要报复,老子等着!他想就这么算了,老子可还没答应呢!'
  刚才肚子还在绞痛,现在拉得通畅,便觉得神清气爽起来,'自己的帐自己算。这事儿什么时候了结,老子自己说了算!'

10
  1938年的新年伊始,在华夏大地上,中国人殊无半点欢乐气氛,倒是日本人,在南京城内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
  新年之后第五日,第四战区司令长官谢远回到驻地广州。
  走的时候,他丝毫没有留恋过武汉城里的某人。
  '那就是个打不死煮不烂的货!'这是个命如草芥的年代,生死只在转瞬间,谢远却莫名的觉得,李虎的命劲儿比自己旺盛多了,'怕是有一天我骨头都烂了,那货还是能蹦跶着的活下去。'
  所以,他走得心如铁石,走得了无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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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月26日,日军进攻凤阳,拉开了徐州会战的序幕。
  而如此同时,在遥远的皖浙二省交界处,中国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与日本步兵第七联队发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遭遇战。
  双方互有死伤,中方还俘获了几名日军俘虏。
  这其中,有一名年青的日军少佐。与别人不同的是,他没有姓氏,只有一个两字的名字叫做羽彦。
  这名少佐的被俘,暗地里在南京乃至东京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一个特别小分队从南京出发,赶赴皖南。
  与此同时,为庆祝这一胜利及部署下一步的作战方针,军事副委员李虎也从汉口抵达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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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委员清了清嗓子,"你们受日本军国主义蒙蔽,千里迢迢跑来送死,难道就不思念家乡的亲人么?!只要你们与法西斯主义决裂,我D向来优待俘虏……"
  长篇大论的说完之后,他侧过头,对翻译说道,"翻!……对了,再加上一句,告诉那帮狗日的,哪个写了悔过书,就有酒喝有肉吃。"
  他说话的时候,屋子里的日本俘虏冷漠者有之,倨傲者有之。唯有一名青年军官,听到李虎最后这句话,脸上挂上一丝嘲讽的笑容,冷冷的嗤笑了一声。
  李虎眼睛不好使,耳朵却灵,听到这声,便对他招了招手,"来来来,这个小日本,你过来。"
  那名日本军官倨傲的扬起脖子,上前了一步。
  李虎咳嗽了一声,独眼滴溜溜的转了一下,和颜悦色的问他,"听得懂中文?"
  那人没有回答。虽然身为阶下囚,他却依然军装整洁笔挺,神情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高傲冷漠。
  李虎转过头去,对翻译说,"问他,叫什么名字。"
  翻译是个斯文的小白脸书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子,照着翻了出来。
  那名青年军官开了口。他的中文虽然稍显僵硬,却是字正腔圆,声音中有一种与年纪完全不相称的威严,"音羽正彦"。

11
  李虎提着一只烧鸭,懵懵懂懂的回到住处。
  其实招待会上有餐点供应,但他现在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吃过没有。只知道离开的时候,还是饿得心慌,于是路上先拐了去花楼街,叫了一碗糊汤粉,一屉汤包。
  热气腾腾里,他解下眼罩,使劲的揉了揉那只瞎眼。只觉得这只眼睛又痒又痛,几乎就要难受出眼泪来。
  这不过是错觉而已,他这只左眼早已干凅,再没有泪水可流。
  李虎大口大口的吃完汤包,用袖子抹了抹油嘴,发现自己还是饿得心慌,于是又去买了一只烧鸭,裹在油纸里,自己提溜着回到了空无一人的住处。
  一整只的烧鸭分量十足,他胳膊不好使,但也没感觉到提得辛苦。但不知怎的,他今晚一切感觉都钝钝的,除了胃里,火烧火燎似的叫饿。
  回到屋里,也不去拿碗筷,径直坐在小圆桌旁,双手捧起鸭子来张嘴便啃。这是只好鸭子,肥腻腻的,一咬一嘴油。他"吧唧吧唧"的啃了半天,直到它变成一副鸭架,犹自不满足的将骨头放在牙齿之间,"咯吱咯吱"的嚼了一通,方才终于停住了嘴。
  '他娘的,总算是吃饱了!'他拍了拍圆圆的肚子,觉得好歹那股饥火算是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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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李虎坐在马桶上,腹痛如绞。
  他一边稀里哗啦的拉着肚子,一边撸了撸鼻子,'凭什么……我操他大爷!他说玩就玩,他说不玩就不玩了?!'
  他这几年来,原本生龙活虎的蹦挣着想飞黄腾达,但这股子劲儿,在谢远那漠视到底的态度下,让他像一个被戳破了的尿泡似的,一下子就瘪了下去。
  他萎靡的坐在马桶上,肚子里拉得空空的,好像连心都变得空落落的。
  末了,一边用草纸擦着屁股,一边虚张声势的给自己打气道,'管那禽兽怎么想的,总之……这事儿没完!他要报复,老子等着!他想就这么算了,老子可还没答应呢!'
  李委员的新年糟糕至极。事实上,此时此刻,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几个中国人有心情欢庆新年。倒是日本人,新年伊始的时候,在南京城内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
  新年之后第五日,第四战区司令长官谢远回到驻地广州。
  走之前,他没想过要再见李虎一面。
  这是一段货真价实的孽缘,双方似乎从中得到的都只有伤害,分开了倒是对大家都好。
  想起那天李虎乱糟糟、呆怔怔的样子,谢远的嘴角还是微微往上翘了翘,'真是个打不死煮不烂的货!'
  这年头命如草芥,生死只在转瞬间。谢远却莫名的觉得,李虎的命劲儿比自己旺盛多了,'怕是有一天我骨头都烂了,那货还是能蹦跶着的活下去。'
  "跳出痴迷洞,割断相思鞚;金枷脱,玉锁松。笑骑双飞凤,潇洒到天宫。"低低哼完这段长生殿,谢将军走的时候,心如铁石,了无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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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月26日,日军进攻凤阳,拉开了徐州会战的序幕。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的皖浙二省交界处,中国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与日本步兵第七联队发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遭遇战。
  双方互有死伤,中方还俘获了几名日军俘虏。
  这其中,有一名年青的日军少佐。与别人不同的是,他没有姓氏,只有一个两字的名字叫做承介。
  这名少佐的被俘,暗地里在南京乃至东京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一个特别小分队从南京出发,赶赴皖南。
  与此同时,胜利的消息传至汉口XSJ军部,原本垂头丧气的军事副委员李虎闻报大喜。为了争功,他打起精神,火速从汉口赶至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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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委员清了清嗓子,"你们受日本军国主义蒙蔽,千里迢迢跑来送死,难道就不思念家乡的亲人么?!只要你们与法西斯主义决裂,我D向来优待俘虏……"
  长篇大论的说完之后,他侧过头,对翻译说道,"翻!……对了,再加上一句,告诉那帮狗日的,哪个写了悔过书,就有酒喝有肉吃。"
  他说话的时候,屋子里的日本俘虏冷漠者有之,倨傲者有之。唯有一名青年军官,听到李虎最后这句话,脸上挂上一丝嘲讽的笑容,冷冷的嗤笑了一声。
  李虎眼睛不好使,耳朵却灵,听到这声,便对他招了招手,"来来来,这个小日本,你过来。"
  那名日本军官倨傲的扬起脖子,上前了一步。
  李虎咳嗽了一声,独眼滴溜溜的转了一下,和颜悦色的问他,"听得懂中文?"
  那人没有回答。虽然身为阶下囚,他却依然军装整洁笔挺,神情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高傲冷漠。
  李虎转过头去,对翻译说,"问他,叫什么名字。"
  翻译是个斯文的小白脸书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子,照着翻了出来。
  那名青年军官开了口。他的中文虽然稍显僵硬,却是字正腔圆,声音中有一种与年纪完全不相称的威严,"松川承介"。
  总结起来,李虎这辈子最讨厌某一类人:貌似高贵、自命不凡的高个子小白脸。
  这小日本一下子全中!还是个狗日的日本兵!果然是个天生找抽的货!
  他心中越是咬牙切齿,脸上就越是和蔼可亲,"你愿意和法西斯主义决裂,为世界和平做贡献么?"
  年轻的日本军人脸上泛起一丝微笑,笑容里冷酷的讥屑犹如一把冰冷的尖刀,"支那人……真是为了几口食物就什么都可以出卖……你当我们大日本军人也是一样?!"
  李虎愣了愣,片刻之后,他猛的抬起脚来,直接一脚踹向那个日本军人的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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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书记一脸的为难,"李委员啊,我知道您恨小日本,我也恨!恨不得剥他们的皮,吃他们的肉!但是……殴打俘虏是严重违反我D纪律的……不是我多嘴……您身为军部领导,更是应该以身作则……这一次的事件,影响实在是很坏……"
  李虎埋着头,心里嘎吱嘎吱的磨着牙,'妈拉个巴子的,总算抓住老子小辫子了!……你也是,傻啊?!驴脑袋?!不会暗着下绊子啊?!'
  与此同时,广州。
  白副官轻轻敲了敲司令长官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谢将军正坐在书桌后面。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名穿着西装,斜戴礼帽,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
  那人斜靠在沙发上,吊儿郎当的翘着二郎腿。
  白副官只觉得他有点说不出的奇怪,不由得多瞥了一眼,"报告司令,有您的电话,重庆来的……"
  谢远站起身来,对着那名男子微微一笑,"密斯孟,抱歉,失陪一下,我去接个电话就来。"
  。。。。。。
  谢远放下电话,默立了片刻。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了夹在手上。并没有抽,只是默默的看着烟雾淡淡的向上飘起……
  '怎么,还就非得撞上那货不可了?!'
  半响,他自嘲的笑了笑,'老天爷惯会作弄人……也罢,既然避不开,那就不避了!'
  他伸出手去,拿起话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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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皖南。
  李虎正绞尽脑汁的想要强词夺理,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报告。"
  通信兵推门进来,"报告委员,GMD那边打来电话找您。"
  屋内两人对视了一眼。半响,李虎"哦"了一声,"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
  他拿起话筒,"喂。"
  话筒里传来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但语气却是陌生的疏远,"李委员,打扰了。在下谢远,有要事烦扰。"

12
  李虎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拉扯着自己头上戴着的眼罩。
  话筒里的那个声音仍旧是不温不火,彬彬有礼的客气疏远,"实在抱歉,军务紧急,谢某不便擅离职守。移交俘虏一事,事关重大,也关系到国共两党的合作…….还望李委员以大局为重,慎重考虑……"
  话说到这里,被李虎一下子截断了,"你人不亲自过来一趟,就是没诚意!没诚意怎么谈合作?……有什么话,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的讲个清楚!"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就算你记恨老子,也当面把话说清楚了,这样屁都不放一个算什么?"
  他越说越委屈,手里拉扯着眼罩,突然间灵机一动,"老子都快瞎了……"
  话筒对面原本一直沉默,听到他这句话之后,顿了顿,传来一句询问,"怎么回事?"
  李虎理直气壮的回答到,"只剩了一只眼睛,哪儿够用!现在越来越不好使,快要看不见了……我听人说,瞎了一只眼,另一只迟早也会瞎……"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之后,谢远回答到,"我明天动身,三日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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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远放下话筒,揉了揉太阳穴。他在电话机旁默立了半响,方才起身回到办公室。
  孟二小姐还在这里等他。
  他微微抱歉的一笑,"抱歉让您久等了。重庆戴老板来的电话,有点重要事宜,我得立刻动身离开广州。"
  孟二小姐挑了挑眉,"密斯脱谢这不是故意避开我吧?"
  谢远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故意逃避最是无用功,该遇见的,总是会遇见……密斯孟放心,我们还会再碰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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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紧张的扯了扯衣角,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是说下午四点到么?"
  "是,刘书记送回来的信说,已经接到了谢将军。先领他在东线参观参观,预计今天下午四点左右到达指挥部。"
  "行,知道了。"
  挥手让通信兵出去,李虎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他费尽心机让谢远过来,但真要碰了面,他却不知该对谢远说些什么。
  绕着墙根遛了一圈又一圈,他终于停下来,果断的做出了一个决定,"操他大爷的,不管了,老子见机行事。"
  李委员的烦恼其实有点多余,因为那一日直到天黑,他都没有等到谢将军的大驾光临。
  傍晚时分,指挥部这边正准备派人去路上查看,就有个晴天霹雳的坏消息传来。
  一个受了重伤的士兵带回来的消息,"车队在路上被日本人突袭,全员覆没!"

13
  山林里横七竖八都是尸首。
  如果仔细察看,也许其中还有几人有着呼吸。
  一个日本士兵手握一把军刀,兴高采烈的挨个砍下地下躺着的人的头颅。他每砍下来一个,就像割下一个西瓜似的,随手将这些脑袋扔做一堆。
  少尉野村幸一暴躁的对着他咆哮了一句,"混账!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胡闹?!还不赶紧处理完毕好撤退!"
  野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他接到的指令是要活捉支那将军谢远,用来交换那名大人物。但刚才的一阵密集开火,居然将谢远当场击毙了!这可让他如何回去向上面交待?!
  用脚踢了踢谢远的尸首,他皱着眉头吩咐道,"把这具带回去,其他的,都就地处理掉!"
  "嗨!"士兵们齐齐挺胸立正,答应了一声。
  接下来,他们便动手将这些支那人的尸体通通拖到一个浅沟里,拿起刺刀,对着这堆尸体一通乱戳……
  死人堆里,白副官微微的动了动。
  他满身都是鲜血,用尽全力的伸出手臂,挣扎着往前爬了半步。
  他身下有一具躯体,这半步,刚刚好将那副躯体完全的掩盖住。
  这点动静,被一个日本士兵一眼看见,便随随便便的举起刺刀,一刀便扎穿了他的后颈。
  锋利冰冷的刀尖穿过他的整个脖子,一直扎到下面的那具躯体上,将他们钉在了一起!
  白副官猛的睁大了双眼,喉咙里"嗬嗬"的发出两声喘息,猛的抽搐了一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白副官姓白,名诚飞,浙江绍兴人。这一年,他24岁,刚刚在家乡定下了一门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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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皖南,XSJ指挥部。
  李虎拍案而起,"放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姓谢的尸体在哪儿呢?!!你亲眼见过?!你,还有你,你们亲眼见到了?!"
  WM皱起眉头,"李副委员,注意纪律……这是我们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从日本人那边传来的可靠情报……"
  "狗屁可靠情报!情报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WM板起脸,不再搭理他。一旁的赵主任插了句话,"可是您亲自带着队,把整个山头都翻了几遍,也找不到谢将军的尸……下落……除了落在日本人手上……我们潜伏在那边的同志,可是亲眼看到了……"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那场景,实在是太过悲惨,他不忍复述。
  李虎无言以对。他突然"嗷"的一声,转身径自走出了房门。
  屋子里,众人面面相觑。
  赵主任试探着开口说,"书记……"
  WM板着一张脸,"随他去!个没出息的东西,遇到点事就沉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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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失魂落魄的走出小楼,站在院子里。
  事到临头,他心中居然是一片空白,无悲也无喜。
  他木然的问自己,"就这么完了?我和禽兽……就这样结了?……"
  现下正是初春时节,院子里光秃秃一片,只角落里一颗树苗,试探着在枝头上吐出了几点新绿。
  李虎突然想起,谢远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明天动身,三日后到。"
  。。。。。。
  他用手揉了揉眼睛,'操你爹!迟点不要紧,老子等你!等着你来找老子算账……"

14
  谢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晃晃悠悠的躺在一辆大车的地板上。
  他身上盖着一床臭烘烘的棉被,四周都是硬邦邦的木头箱子。
  全身上下都像是散了架似的,身体一阵一阵的发抖。他挣扎着想出声,但却只发出一阵干喘。
  这时,车轮正好碾过一块大石头,车厢猛的颠簸了一下。
  他一口气上不来,白眼一翻,又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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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福班在空地里安顿下来,班子里的人忙碌着拾柴火、生火、做饭。
  班主是个胖胖的矮个子中年人,他对个梳着两根大辫子的丫头说,"花丫,你去看看那个当兵的,断气了没?"
  花丫脆生生的答应了一声。她轻快的跑到车厢跟前,探头进去看了看,又跑回来报告道,"班主,还有气儿。"
  "醒了没?"
  "没有。"
  班主叹了口气,"这一直昏迷不醒的,多半是活不成了。要不就把他撂在这儿,让他安安生生走了算了……"
  花丫看了看班主的神情,怯生生的说道,"说不定还有救……再等两天吧……粥好了,我去给他喂点粥。"

15
  花丫手脚麻利的找来一只粗瓷碗,先用水涮了涮,盛上一碗近乎米汤的米粥,小心翼翼的端稳了走到大车旁边。
  她一眼便看见一个人,正站在那儿,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那个当兵的。
  花丫停住脚,怯生生的招呼道,"玉老板。"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小分头,白净面孔,上面长了一双桃花杏眼,神态却是极为冷淡,也不搭理花丫,只微微抬了眼,用眼风扫了她一下,便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去。
  这位正是庆福班的台柱,唱旦角的玉褔芳玉老板。
  在这个二流戏班子里,玉老板算是唯一的角儿,因此,就连班主也要看他两分脸色。花丫站在那里,直看着玉老板转身走得远了,方才端着碗爬到车上。
  她先把碗搁在车板上,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托起了那个伤兵的头,方才端起碗,吹了吹米粥,凑到他的唇边,仔细的往里面灌。
  没有勺子,米粥洒了不少出来。花丫觉得可惜,便伸出手去,刮起洒落在当兵的下巴和脖子上的米粥,用手指送到自己嘴里。
  她嘴里含着手指,怔怔的看向那个伤兵,心里默默的想到,'老天爷保佑,你快点活过来吧。你再不醒,班主就不要你了……'
  这是个昆曲班子,苏州沦陷,他们逃到了浙江,浙江沦陷,他们又往安徽逃。一路逃,一路日本人在后面追!似乎永远逃命的脚步都超不过国土沦丧的速度!
  那天在山林里,那无比惨厉的一幕,至今让花丫想起来就觉得手软脚麻。也就是在那里,他们捡到了这个当兵的。
  他显然是从沟里的死人堆里挣扎着爬出来的。满身鲜血的趴在那里,身后是一道长长的血痕……
  '你命大,那样都没死。现在要是再死了,多可惜呀……'花丫一边查看那个当兵的伤口,一边默默的念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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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汉,最高军事指挥部。
  委员长背着双手,对面前恭恭敬敬的官员吩咐道,"大战在即,谢将军遇难的消息,暂时封锁起来,等找个恰当的时机再宣布……GD那边,让李宗仁出面,继续移交俘虏事宜。此事事关重大,一定要办得妥当!"
  皖南,XSJ指挥部。
  WM环顾四周,"就这样了。按照国共两党达成的协议,五日后将俘虏移交给GMD方面。在此之前,务必保证俘虏的健康与安全……"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张团长!您不能进去!张团长!!"
  伴随着阻拦声,一个军官模样的高个子壮汉横冲直撞了进来。他皮肤黝黑,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一双眼睛血红,"是要放走那群小日本吗?!!"
  WM站起身,板着脸,"这是指挥部最高会议,张团长,你这样闯进来是违反纪律的!"
  说完之后,他放缓了声调,"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过……我们现在不是要放走他们,是为了大局,将他们交给GMD政府……"
  原来这位张团长,他的弟弟与多年的老战友,都死在了这一次的事变中。尤其是他的兄弟,脑袋被砍下来堆做一堆,等找到时,早已面目模糊不可辨认,全靠着耳后一颗小红痣,才被从头颅堆里区分了出来。
  "GMD!他们为了保命,还不将那GRD小日本给放了?!他们……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我们却把他们的人奉若上宾!"
  "张团长!移交俘虏是为了国共合作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优待俘虏是我党一贯的政策!都不是你可以置嘴的!……现在,你立刻给我出去!"
  这时已经有人上前,连劝带拉,将张团长拉扯了出去。
  座位上,李虎冷漠的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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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一颗老槐树下,点燃一根烟卷。
  农家手制的土烟,里面还混了树叶子。李虎吸了一口,几乎被呛出眼泪来,"操你大爷的!你甘心就这样死了?!你他妈死得真贱!!"
  他又猛的抽了一口,然后狠狠的将烟卷踩在脚下,转身向张团长所在的二团走去。
  两日后。
  日军战俘所在的营房夜里突然失火,俘虏们几乎全部被烧死。唯有松川承介,其他人在临死前联合起来,齐心协力的把他托到了房梁上,那里有一个开口天窗,他待在那里侥幸躲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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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低头坐在桌前,桌面上放着他的交待材料。
  门外,小陈左右看了看,方才悄悄的推门进来,"李委员,刘干事让我告诉您一个大消息。我们的同志从那边传回来情报,日本人手上的尸体,被证实了不是谢将军!"
  李虎猛的抬起头来,独眼直直的瞪向小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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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庆。
  戏班子的人拦住正匆忙跑过的士兵,"长官,长官!我们这里有一个你们的伤兵,我们把他送过来了。"
  军队正忙着撤退,哪里有闲工夫搭理这茬,甩开戏班众人拉扯的手,纷乱的脚步声中,队伍消失得无影无踪。
  戏班众人看向地上躺着的伤号,面面相觑。
  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
  日本人打进城了!
  四处不断传来爆炸声与尖叫声,众人慌忙逃窜。地上,只剩那个伤兵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花丫跟着人流跑了一阵,又立住脚。她一咬牙,掉转头冲了回去。
  她用力抬起那个伤兵的肩膀,想拖着他走,但毕竟是个高大的男人,用上了吃奶的力气,也才拖动了几步。
  正在这时,一双手伸过来,架住了伤兵的胳膊。
  玉褔芳白着脸,神情却依然淡淡的,"我来,你去抬脚。"
  ===========================================================================
  他俩抬着伤兵,夹杂在逃命的人流中,一路摇摇晃晃的走着。
  一发炮弹落到附近,发出一声"轰隆隆"的巨响。
  尖叫声中,那个伤兵的眼睫一阵剧烈的颤动……

16
  谢远拥着棉被靠躺在一张脏兮兮的木板床上。
  棉被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花,想当年说不定是某个新嫁娘的嫁妆,只是如今已经不大分辨得出原本的颜色。
  他病歪歪的躺在那里,有气无力的低垂着眼睫,嘴唇淡如水色,乍一看,还真有两分弱不禁风的模样。
  花丫见了,就觉得心生怜意,恨不得插嘴让班主不要再说了,先让他休息一会儿。
  班主不知她心中所想,犹自在那里滔滔不绝。无非是过去怎么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又如何千辛万苦带着一路他逃亡,现如今日本人打进了安庆,戏班子逃亡不及,已经被困在城里了。日本人在街头到处张贴告示,宣布成立了新政府,所有居民都得去领良民证,若是有窝藏败军或是乱党的,严惩不贷!
  班主是个好人。若不是,他也不会捡回来这个重伤员,还一路带着他逃亡。但这乱世中,人力有限,同情心总得让位给活命的需要,因此好不容易看着他醒了,就忙不迭的说明情况,其实是希望他能赶紧走人,自寻生路。
  谢远一直低垂着头,仔细听着班主的话。他面容堪称平静,只是若有人现在直视了他的眼睛,必会诧异于里面翻滚的波涛巨浪。
  好不容易班主长篇大论说完,又过了半响,谢远方才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虽然虚弱,却是真挚而又诚恳,"班主高义,袁言铭记在心,若是袁某这次大难不死,将来必定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
  谢远身体虚弱,说话声音低微,但却是清晰而有条理,态度也是斯文镇定的彬彬有礼,"我原本也是梨园行里的,唱生角,艺名叫做袁云飞。在上海的广和班,北平的源春班都待过,不是什么名角儿,见笑了。后来年纪大了,就转行改写戏本子,日本人打进来之后,投笔从了戎,在军队里当一名文书。"
  班主一听广和班、源春班的名头,顿时抽了口气。在梨园行里,这可是两个一等一的大班子!
  "这么说,楼竹云楼老板,兰水成兰老板,你都认识?!"
  谢远淡淡的笑了笑,口气温和谦逊,"我家是梨园世家,家祖原本是北平三合班的班主。到了我这一辈儿,虽然不争气,只能在班子里给别人搭戏。但多少在行里的人脉还是有点,楼老板兰老板他们还算给点面子。就我所知,楼老板人现在汉口,若是我们能到了那里,必会将他引见给班主。班主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着也得帮着您的班子在汉口大戏院登台不可。可惜啊……"
  班主听了这话,早已把要赶走谢远的心思抛到九霄云外,搓着手说,"既都是梨园行的,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就在班子里待下来吧,若是有机会,我们就往汉口撤,原本我们就是想去那边的……我说呢,你那么斯文,不像个丘八,手上也没有老茧……这可省了大麻烦了,新政府说了,手上有老茧的,多半是当兵的,通通要拉去枪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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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口。
  李虎站在窗边,抓头挠腮的绞尽脑汁。
  他现在正被停职,遣送回汉口,等候处分中。但心情比起前一阵来,却是天壤之别,'就知道谢远没有死!祸害遗千年,那个禽兽哪里这么容易完蛋?!可是……既然日本人手头那个不是谢远,那他现在又在哪里呢?……自己可是亲自带着人马,把整座山头都翻过来了……'
  正在这时,楼下停了一辆锃亮的黑色梅赛德斯汽车,从车上先是出来两名保镖模样的彪形大汉,接着下来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他弯着腰,恭而敬之的从车内搀扶出一名老者来。
  这名老者花白胡子,身穿灰色长衫,手里拄着拐杖。他立在那里,仰头看了看,愤愤然的跺了一下拐杖,板着脸说了句,"上去吧。"

17
  李虎立在那里,呆若木鸡。片刻之后,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呃"的一声,他平白无故的打起嗝来。
  谢主席手拄着拐杖,紧皱着眉头,目光四处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李虎身上。
  他仿佛瞥到了一只脏袜子似的,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就不屑的将目光移开。微微侧仰着头,眼望着天花板咳嗽了一声。
  刘秘书在一旁眼见着场面尴尬,便一脸若无其事的走上起来,对着李虎熟络的一笑,"哈哈,李委员,我们主席有要事想和您亲自谈谈,所以我们就冒昧上门打扰了。多年不见,李委员风采依旧啊!哈哈。"
  李虎慌慌张张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呃"了一声。
  刘秘书肚子里暗自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主席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站着说话不方便,李委员……"
  李虎这才反应过来,"呃……你们坐。小陈…….呃……倒一下茶。"
  刘秘书转身扶着谢主席在椅子上坐好,"你们慢慢谈,卑职在外面候着。"
  言毕,他转过身来,意味深长的冲着李虎一笑,微微鞠了一个躬,方才转身离去。
  =========================================================================
  李虎端端正正的坐在谢主席对面,腰背挺得笔直,但右脚却在不自觉的抖动着。
  谢主席瞥了一眼面前盛茶水的搪瓷缸子,也不伸手去拿,只把双手都拄在拐杖上,胡子翘了几翘,终于开口说道,"咳咳……谢某的来意,想必李委员也知道,是关于我那个逆子……我谢氏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国难当头,居然还有心思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在那里不清不楚!!"
  李虎的脚一下子抖得更厉害了,他猛的"呃"了一声,脸色涨得通红。
  谢主席斜着眼打量了他一眼,"我是听说,谢远他……是在和李委员通过电话之后决定亲自去皖南的。移交俘虏这种小事,何须他堂堂一个战区司令长官亲自出面?!这样想来……必是因为李委员您面子太大的缘故!"
  "呃,呃!"李虎哆嗦着手,伸到桌前,摸到茶缸子,端起来抱着灌了一大口。
  "我还听说,出事之后,是李委员亲自主持的搜救行动?!"
  "呃!是"
  "我这边收到消息,日本人手上的那具尸体,不是那个逆子!……这个消息,想必李委员也听说了?"
  "是。呃"
  "这么说来,谢远他……现在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谢某有七个儿子,死得起!如果他谢远现在是在战场上为国捐躯,我谢振山敲锣打鼓给他送葬!但这样莫名其妙的,没得蹊跷,没得不值……那可不行!"
  李虎猛的抬起头来,"谢主席……呃……"他横了横心,厚着脸皮补了一句,"伯父,我也……呃……"
  谢主席挥挥手打断了他,"谢某不敢当。此次前来,便是想请问李委员当时搜救的种种细节……唉,我这个儿子,于我而言,那就是冤孽……对于某些人而言,那可是情深义重!……还望李委员看在那个孽障一腔痴傻的份上,能够将当时的情形坦诚详细的告知。"
  ===============================================================================
  李虎长篇大论,事无遗漏的讲完,一边咽了口唾沫,一边伸出手来偷偷抹去了额头的汗珠。
  谢主席微微皱起眉头,"按李委员这么说,掘地三尺找过了,也找不到人……既然谢远他不在日本手里,又不在山上,他总得有个去处……总不会…是自己悄悄溜走了……那便只能是……"
  李虎猛的看向谢主席,满脸的希翼,"只能是什么?!"
  "只能是被第三方带走了。"
  "第三方?"
  "事发地点附近,有没有土匪出没?另外,过路的商队、逃难的难民,会不会打那里过?"

18
  谢远躺靠在床上,身体佝偻起来,蜷缩得像一只虾米。
  他试探着想伸直四肢,但刚一有所动作,顿时觉得疼痛像闪电般的从骨髓里窜过,疼得他眼睛里即刻涌出了一泡热泪。
  高高在上的三爷何曾吃过这般苦头?!即使是过去两次重伤住院,哪一次不是医生护士一大堆的环绕在身边,疼得厉害了还有吗啡之类的止疼药品。
  想到这里,谢远不由得暗自骂了一句,"操,这他娘的真是三爷命里的灾星!哪一次重伤都能和那货扯上关系!当初痛痛快快的,先奸后杀不就结了……奶奶的,这便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他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用尽全力猛的一下伸直了四肢!
  "啊!!"他张着嘴,发出一下无声的惨叫。在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总算是把身体打直了。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顶着一头的冷汗,谢远在痛苦中想到,'等见到那货,他眼睛真是有事便罢,兹要是没事……'
  他一径在心里盘算未来如何收拾李虎,但内心深处却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现在陷落在日本人的掌握中,危机四伏,未必能有命度过这一劫……
  谢远抬起头,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坑里的大伙儿,别走远了!一边儿等着,三爷这趟要能回去,替你们报仇时看上一眼!这要是回不去……大家伙儿也好一起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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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丫在东厢房里,悄悄打开后台用的妆匣子,对着匣子盖上的小镜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
  镜子里,她脸蛋圆圆的,红扑扑的,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
  她悄无声息的合上匣盖,心里扑腾扑腾直跳。
  走到院子里,收拾好用滚水煮过之后又晾干的布条,细心的卷在一起,拿着小跑进后院的一间小屋。
  "袁大哥……"
  她刚唤得一声,便不自觉的住了口。小屋狭窄简陋的木板床上,她袁大哥已经坐了起来。
  身上的衣服是刚换的,雪白的棉布褂子。他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认真的写着点什么。今天窗外有太阳,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在他的侧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花丫立在门槛外,看了他半响,方才放轻了脚步,悄悄的走过去,"袁大哥,你在做什么?"
  谢远正全神贯注的在本子上写字,闻言抬起头来,看见花丫,便冲她笑了笑。
  阳光下,这个笑容显得温润至极,"在改戏本子。明天他们要去宪兵司令部唱戏,戏词里得加上几句皇军万岁,大东亚共荣之类的话。"
  花丫一愣,"日本鬼子……万岁?!"

19
  谢远心里自有他的计较。现在最急需的,便是出城的通行证,所以戏班子得在宪兵司令部里好好的表现,看看能不能有机会将东西弄来。
  但这话不必对花丫说,于是他只笑了笑,"舌头是软的,夸不死人,也骂不死人。今时今日的遭遇,好好的把它记在心里……不要写在脸上,更别挂在嘴上……牢记在心里就够了。"
  花丫似懂非懂,"哦"了一声,表情还是有点怏怏然。
  谢远向来对待女士都是温柔体贴,更何况这个小姑娘还是他的救命恩人。见状,略微想了想,便提笔在本子上刷刷的勾画了一通,再小心的将那页纸撕下来,递给花丫,"送给你的。"
  花丫眼睛一亮,惊喜的伸手接过,"这是什么?"
  这页纸上是一幅简单的肖像,只用寥寥几笔勾勒出轮廓,但却能看出是一个圆脸的少女,梳着两条粗大的辫子,略微低着头,带着点羞涩,但面上的笑容却是非常的欢畅。
  "越是笑不出来的时候,越要多笑笑……你笑起来很漂亮。"
  花丫"唰"的红了脸,她只觉得胸腔里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简直几乎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袁大哥的目光温和清澈,就连眼角的细纹里都微微带着点笑意……
  突然间,他的神情却凝重下来,连眼眸里的颜色都变得幽深!一瞬间,花丫觉得这个眼神锐利得仿佛可以伤人!
  但谢远的口气却仍是淡淡的,平静而又彬彬有礼,"请问谁在外面?"
  没有回答。他转过头来对着花丫说,"你去看看,门外是不是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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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远的,花丫看见一个背影,清瘦身材,月白色长衫。
  她转身回到屋里,"应该是玉老板,刚刚打这儿经过。"
  "玉老板?……"谢远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只远远见过玉老板一面,略微有点印象。班子里唯一的角儿,相貌只称得上清秀,也许……上过妆之后会别有一番味道。面上冷冷的,带着一股子孤傲之气,显然不是个八面玲珑、待人接物圆滑之人。
  他还曾经设想过,若这是个擅交际的通透人儿,自己便可以借助他的力量,把通行证搞到手。

20
  这个阿谀奉承、歌功颂德的戏本子在宪兵司令队大受赏识。
  宪兵队的横田队长是个中国通,听完戏后,还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的鼓了几下掌。
  这位横田队长若是拆开了看,眉清目秀,身形纤细,倒可称得上是位美青年。但因为手短、腿短、脖子短,是个标准的五短身材,脑袋却又偏大,于是凑在一处,就好似一个怪异的大头娃娃。
  大头娃娃态度傲然的接见了班主和玉褔芳,亲口嘉奖了他们几句。还当场表示,过一阵要举行新政府成立的庆祝仪式,到时候会将城里的几个戏班聚到一处,预备表演节目,这件事便由庆和班负责牵头。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梨园行里,羡慕者有之,鄙夷者有之。就有人趁着与庆和班一起彩排时,往玉褔芳面前吐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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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褔芳立在谢远跟前,口气冷冷的,"袁爷好才华好文笔!今天还有人专门打听你,想约你写本子呢……看来这英雄有了用武之地,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
  谢远如今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他此刻坐在窗边的小木凳上,听了这话,只是笑笑,也不答话。
  玉褔芳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我原来还觉得你和某个人有点像,现在看来,真是瞎寻思……真真辱没了那人!"
  花丫在一旁,忍无可忍的大着胆子插了一句嘴,"袁大哥原本是什么样的人,玉老板您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为了活命而已……玉老板您不也……"
  谢远打断了她,"丫头……"他神色如常,甚至称得上和悦的对着玉褔芳说道,"玉老板心里不好受,袁某知道……早点回去歇一歇吧,明儿个还要登台呢。明天的庆典,日本人可不是好糊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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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远说得对,日本人确实不好糊弄。
  第二日的庆典上,就见了血光。
  当时正在演的一出戏,是新编《满床笏》。里头有一句,是"风俗今何厚?皇军在穆清。行看探花曲,尽是贺升平。"
  净角唱到这里时,按规矩,扮小生的角儿,本该欢天喜地走上前来,接上一句,"是啊!"但此刻台上的生角,却苦着脸立在一旁,泥塑木雕似的一动不动。
  横田队长直挺挺的坐在台下观众席的正中,并未发现异样。但他旁边那个身形高大,穿一套锦缎袍褂的中年男子,却皮笑肉不笑的叫了一声,"停。"
  横田略微惊讶的转过头来,"曹市长?……"
  曹市长挑了挑眉,侧过头去,对他耳语了几句。
  半响,横田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站起身来,姿态挺拔的走到台上。虽然腰板挺得笔直,他还是刚刚齐到那个生角的下颌。
  他淡定的摸出枪来,仰着头,举高右手,扣动了扳机。
  在一片惊呼声中,横田转过身来,对着台下惊慌失措的观众们说,"这个演员表演得不好,我们换一位。要是下一位还是不好好表演,我们就再换。"
  言毕,他深深的鞠了一躬,在他身后,是一滩刺目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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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台里鸦雀无声。几名唱生角的都面如土色,谁也不愿意在这当口顶上去。
  角落里,一个人站起来,神色平静而又镇定,"这个本子是我写的,我来唱吧。"

21.
  台上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尸体被拖走,血迹抹去之后,仍旧是光亮亮一片花团锦簇。
  台下,横田挺直身板坐在正中,脸上带着一抹冰冷的笑意。他身边的曹市长斜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闲适的等着好戏再开场。
  这是一对刚见过血腥的野狼,四只眼睛都泛着绿光!
  开场锣一响,丝竹起。后台一掀帘,走出来的,是锦袍玉带、金马玉堂的汾阳王。
  四平八稳的台步走上来,站定了,一个亮相,眼神缓缓扫过台下众人……
  横田一下子对上他的眼,莫名的,将腰板又向后挺了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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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田侧过身去,对着曹市长说,"中国有句古话……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这名男子倒是适合。"
  曹市长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缓缓的搓去红衣,放入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说道,"唱腔不够清透,不会是什么名角儿。"
  横田摇了摇头,"你不懂。戏曲在神不在形,声音不过是媒介,重点是那在台上附体的灵魂……他让我想起家乡的能乐,那观世流的能乐师,带着优美和雅致的威严……"
  曹市长笑了笑,"看来横田队长很欣赏他。"
  横田又是摇了摇头,"不。他太骄傲了。作为一个支那人,他不应该这么骄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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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台。
  谢远刚刚摘了头冠,换下戏服,单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褂子,脸上还带着妆。
  玉褔芳立在一侧,眼看着他,欲言又止……突然间,外厢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像被分开一样,向两边闪出一条道来。
  小矮人一样的日本军官昂着头走进房间里来,后面跟着一个高个子、气派俨然、一身富贵的壮汉。
  横田径自走到换妆的梳妆台前,其他人都心惊胆战的站起身,闪避在一旁。
  玉褔芳悄悄的攥紧了拳头,面上的血色消退得干干净净。
  只谢远仍然坐在原处,只是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队长好。"
  横田皱起眉头,"狂妄的支那人,见到我居然也不起身。"
  谢远温和的笑了笑,神情是耐心中带着稍许歉意,"我身体不好,起坐不太方便,所以失礼了。"
  横田一愣。他见到的支那人,不是怕他,便是恨他,再不然,就是眼巴巴的想讨好他。即便是曹市长这样的高官,纵使外表上不显露出来,但眼神中也总是透着别样。只面前这个人,态度温和,神情诚恳,倒好像真的为自己的失礼感到歉疚似的。
  顿了一顿,他方才说道,"曹市长说你唱得不好。"
  曹市长叉着腿站在后面,闻言,略微惊讶的挑了挑两道八字眉,"哦……"
  谢远转过头去看了曹市长一眼,又转回来盯住横田,点了点头,"我天资有限,怎么努力也成不了大器……唱了好些年都成不了角儿,见笑了。"
  横田哑然,半响,回答道,"确实水准普通……你有没有最拿手的?……"
  面前的男子低下头,认真的思索了片刻,再抬起头来,俯仰之间、轩轩韶举。他唇角含笑,低低的唱到,"天青湛湛彩云在,月明溶溶暮敛霭。风弄竹声只道琴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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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口。
  小陈提着皮箱,犹自不肯死心的想再劝上一劝,"李委员,你现在正在停职待处分中,这么私下走了,更是违反纪律,可了不得啊……"
  李虎歪戴着帽子,转过头来,咧着嘴一笑,"我有件要紧事,非去办不可!我知道这一去,处分会更重……他娘的……亏大了!但老子这要是不去,必定会后悔!……反正都是个赔本买卖,老子认了!"

22.
  谢主席端正的坐在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低着头只顾看手上的书卷,也不抬头看李虎一眼。
  李虎急了,将帽子紧紧的攥在手里,直着脖子大声说道,"为什么不带上我?!最关键的消息还是老……我打听出来的呢!我可是花了老牛鼻子力气,派人把那方圆百里都打听了个遍……"
  谢主席眼盯着书卷,嘴里喃喃的念念有词,下巴上的胡子一翘一翘,"李委员辛苦了……谢某在这里谢过!消息既然已经打听出来了,剩下的……便是国民政府的事,也是我谢某的家事!总之……与李委员无甚相干!"
  李虎脸涨得通红,"你!……你过河拆桥!"
  谢主席放下书卷,抬起头,话音调子托得极长,"放肆!论公,老夫是国民政府前任主席……论私,我是谢远的父亲……你就这般同老夫讲话……?!"
  刘秘书在一旁见了,心中暗自好笑,面上只不动声色上前一步说道,"主席,李委员这也是担心少爷,关心则乱……您不要同他计较。"
  谢主席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哼,他担心?!……老夫倒不明白了,那孽障的死活,又与他有何关系?!……他担心什么?!"
  刘秘书陪着笑,"主席,瞧您老人家这话说得……这李委员,不是和咱家少爷,是好朋友么……"
  李虎立在一旁,脸红得已经几乎要滴出血来,心里暗自咬牙切齿,'操!一唱一和,在这里消遣老子呢?!……小心老子……不给你们一般见识!'
  谢主席冷笑的一下,"好朋友?有这样的好朋友?!好了一回,那孽障丢了手里的军权,再赔上了半条命!……一转眼再碰上,剩下的半条也快没……"
  他话未说完,被李虎的一声大吼给截断了,"老子和他之间的事,你知道个球!!总之,老子得去救他,不去不成!"
  他不管不顾的吼完,停顿下来,眼看着面前二人大睁着四只眼睛,满脸的震惊状,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气势一下子萎缩下来,"……伯父,我是真心想去救他的……要怎么才肯让我指挥营救队,您划条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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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桌上,谢远端起酒杯,"来,我敬曹市长一杯!感谢您对袁某的提携栽培!"
  曹市长半举起酒杯,似笑非笑,"不敢当……提携你的人不是我……小老弟真是好手段,把个日本人笼络得服服帖帖……这就要做文化局副局长了!看来,我还要指望小老弟将来关照关照我啊……"
  谢远微微一笑,诚恳的说道,"横田队长他毕竟是日本人……说句心底话,日本人哪里摸得透这片土地上的门道!要管好这里,少不得曹市长您替他们当这个家……袁某不仰仗您,还能仰仗谁去?!"
  这几句话说得曹市长心中熨帖,口气也和蔼了不少,"小老弟客气了……怪不得横田队长那么赏识你,果然会说话……人才啊人才!"
  谢远的口气诚恳中带着两分谦逊,"袁某梨园行出身,吃的就是交际应酬这碗饭,曹市长见笑了……话虽好听,却也全是发自肺腑……来,袁某先干为敬!"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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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过三巡,两人之间已经熟络了不少。曹市长微微带着点醉意的搂住谢远的肩膀,低声笑问道,"小老弟啊,我问你个事儿……这个横田队长……你们……有没有……"说到这里,他伸出双手的食指,凑在一起比划了一下。
  谢远神色自如,只脸上挂起一个了然的微笑,"没……"
  "真……真没有?你可别哄我……我可是看出来了,横田他……对你有那么点意思……"
  "真没有。横田队长脸皮薄……"
  "哈哈"曹市长大笑了两声,"人家脸皮薄,你可要主动点招呼……我看呐,说不定,人家横田队长还是个童男子呢……"说到这里,他凑上前去,在谢远的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
  谢远脸上似笑非笑,"曹市长您放心,要有这么一天,我一定好好的招呼横田队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响亮的笑起来,"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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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市长临去之时,坐在轿车里,醉醺醺的笑道,"小老弟……你真是个妙人!改天再一起喝酒……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对我开口……"
  谢远立在车门口,笑意温和,"那就多谢曹兄了!……说起来,我还真有件事希望曹兄您能帮忙呢……"

23.
  谢远仔细端详着手上那张薄薄的纸片。
  庆和戏班,共计11人,准予通行。后面依次是每个人的姓名、性别、年龄、及身形外貌描述。
  战乱时分,简易的通行证,便是这个样子了。
  庆和班除去他,共有11人,其中有一个唱武生的,身形外貌年龄都和他比较接近。
  谢远收起纸片,抓起礼帽,匆匆走出门口,坐上一辆黄包车,"去东安巷1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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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庆和班的门口下了车,随手给了车夫一块钱,喜得那个车夫弯腰作揖不迭。
  这辈子打落地起,谢远就不知道精打细算为何物。前两日他刚从文化局长那里借了五十块钱,美其名曰是提前预支的部分薪饷,到了这会儿,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
  幸而他只是在演戏而已,若是真要待在这座小城里靠着这份职位谋生活,只怕会被活活穷死。
  花丫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一眼见到他的身影,便将衣服扔在盆里,欢天喜地的唤道,"袁大哥,你回来啦。"
  一直忙于干活,她的辫子有点散乱,一小缕头发散落下来垂在眼前。谢远急冲冲的经过她身旁,顺手替她将那撮头发捋到耳后,接着一溜烟进了班主的房门。
  花丫立在那里,呆了片刻,小心翼翼的走到门口,只听到里面谢远的声音在说,"这是通行证,明天出发。我有些东西放在局里,要搬回来,你回头让小赵来帮帮忙。"
  她红着脸回转身来,弯下腰开始继续晾衣服,心里只觉得"嗵嗵"直跳,'就要跟着袁大哥去汉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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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沉沉的黑,窗外是一钩隐隐约约的弯月,遮遮掩掩、有气无力的挂在天边。谢远赤膊穿着一件灰色棉布褂子,静静的立在窗前。
  他现在一抽烟,就咳嗽得厉害,所以只将一支烟卷叼在嘴里,并未点火。
  '生死成败,就在明日一举了!'在反复将所有细节都过上几遍之后,脑海里,却隐隐约约的冒出一张脸----生气勃勃的样子,左边横过一个黑色的眼罩,右边是一只圆圆的大眼。
  那只独眼里总是情绪丰富,高兴、愤怒、委屈……有的时候,他甚至能从里面分明的读出那份爱恨交织来!
  。。。。。。
  谢远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生死关头,还分心去想那个货!谢三,你这是魔怔了?!'
  **对不起,今晚有点事耽误了,只写了这么点,我明天要很早起,不能再写了,羞愧遁走

24.
  小赵蹲在一口柳木箱子前,"呵,这么大口箱子,里面装的什么啊?试试看,沉不沉……"
  一世人,这是他讲出口的最后一句话。
  被捂住嘴,后颈窝中了一刀,小赵扑倒在地上,死得悄无声息。
  ======================================================================
  谢远将他的尸体平放在地上,站起身,揭开箱盖。
  这是一口空箱子,只底部铺着一层石灰。
  人放进去,合上盖子。末了,顶上铺上一张红蓝格子的桌布,再摆上一只小花瓶、几本书,它便静静的立在房间一角。不出意外的话,几天之后才会被人发现,那时,他早已出了城远走高飞。
  谢远镇定的做完这一切,用毛巾擦了擦手,拎过一件薄呢外套穿在身上,再斜斜的戴上一顶礼帽,便大摇大摆的出了门。
  他坐着黄包车,路过市政府大楼前的时候,正好与一辆挂着日本军旗的吉普车擦身而过。
  车内,横田一身土黄色日本军服,戴着白手套,板着一张清秀的娃娃脸,端正的坐在后座上。
  =============================================================================
  谢远淡定的对班主说道,"小赵替我找板车去了。我把自己那张通行证留给了他,回头他会运东西出城。我们大伙儿先走,在城外碰头。"
  班主早已被谢远牢牢的笼络住,对他言听计从。此刻毫不犹豫,便招呼戏班众人赶紧出发。
  行李早已收拾妥当,装在一辆大车内。谢远将外面的衣衫都脱了,几下子换上一套半旧的唐衫褂子,脚上的皮鞋也换成了黑色的千层底布鞋。收拾妥当之后,便和众人一起上了路。
  花丫背着一个花布包裹,紧紧的走在他身边。谢远冲她伸出手去,"来,袁大哥替你背。"
  她使劲摇了摇头,将包裹攥得紧紧的。袁大哥身体不好,她才不舍得袁大哥替自己背呢!
  谢远见她态度坚决,便就作罢,只微微笑着对她说,"别怕,我们很快就能出城了。"
  花丫小圆脸红扑扑的,悄声回答了一句,"袁大哥,我不怕。"
  她确实不怕。事实上,她因为过于激动,昨晚上一整晚都没睡好,'就要和袁大哥一起去汉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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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田在市政府开会的时候和曹市长碰了面。因为他的一句"袁云飞这人,真是挺有意思的,队长有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吧,什么时候再请他来唱上两句?"在散会之后,他刻意吩咐司机拐上个弯,去一趟文化局。
  在文化局里,他没能见到袁云飞,办公室里没有他的人影。
  文化局这种清闲衙门,管理得向来不是十分的严格,上班时间开小差是常有之事。这位袁云飞,传闻中有日本人做靠山,就要升任副局长了,更是无人过问他的去向。
  横田队长略微有点失望,于是板着脸,将文化局长训斥了一通,"你们支那人,作风就是散漫,完全不遵守纪律……"
  末了,他将头一扬,"我去他办公室里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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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间办公室狭窄朴素,只一张办公桌,一把木椅。旁边是一个低矮的木柜,铺着红蓝格子的棉布,上面整齐的搁着一排书籍,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景泰蓝花瓶。
  横田端正的在椅子上坐下。想到袁云飞平时就是坐在这里工作,他的心底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对袁云飞的感觉很复杂,欣赏与鄙夷皆有之,又夹杂着一股不可言说的欲望。
  堂堂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和一个支那戏子之间的距离,便是神明和蝼蚁之间的差别!
  他纠结着自己是否应该纡尊降贵,偶尔去俯就一下蝼蚁,和它做一些更进一步的交流。毕竟,这是一只非常特别的蝼蚁……
  正当横田坐在那里心潮澎湃,胡思乱想之际,安静的房间里传出轻微的"嘎吱……"声,仿佛猫爪在门板上划过时,发出的声音……

25.
  庆和班出城的过程还算顺利。只众人一一被查验身份时,领头的小队长有意无意的在玉褔芳的脸上摸了一把,"唱花旦的?……来,给爷唱一个!"
  玉褔芳登时便脸色一白,两道柳眉立起来,就要发作……
  谢远见势不妙,连忙扯了他一把,"玉老板,褔芳……"
  玉褔芳两枚黑眼仁转向他,悠悠的瞟了一眼,终于平静下来,开口唱了一段。
  末了,那个小队长笑嘻嘻的说道,"得了,走吧。"他一边挥手放行,一边冲玉褔芳挤了挤眉,"刚才那个,是你相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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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出了城,在谢远的督促下一路前行,马不停蹄的埋头赶路。到了黄昏时分,有人支持不住了,便在那里嚷嚷道,"歇一会儿吧,累死了!"
  谢远摇了摇头,"现在还在日军的控制范围内,不能停下来。"
  那人反驳道,"我们是有通行证的,怕什么?!再说了,不是还要等小赵吗?"
  这时,累极了的众人纷纷应和。班主立在一旁,也是欲言又止的看向谢远。
  谢远见状,笑了笑,"行,那就歇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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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众人在山林里停顿下来,甚至拾了柴禾预备生火做饭。
  谢远悄悄的走到花丫身边,"丫头,问你件事。如果戏班子和袁大哥你只能选一个,你跟谁走?"
  花丫看着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涨得通红,但回答却是非常的坚决,"袁大哥,我跟你走!"
  谢远笑了笑,"好。那我们现在就走。"
  花丫一下子愣住了,半响,呆呆的说了一句,"袁大哥,那他们……我……咱们不跟班子一起走?……"
  "我有急事,得马上赶回汉口。班子这样走走停停太慢了,我们先行一步,去汉口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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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众人正在忙碌。一旁是装满行李的大车,拉车的马解开了套具,正悠闲的低头啃着青草。
  马是谢远费尽心机弄来的好马。眼下,健马都是重要军需物资,为了弄到这匹马,一并登记在通行证上出城,他可谓煞费苦心。
  两人悄悄的向马匹走去。花丫一边走着,一边紧张的东张西望。远处,是她的花布包裹,里面是她的全部家当,还有袁大哥送的画像……
  她转过身,刚想跑过去拿,谢远已经低声喝阻道,"你去哪里?"
  "我去拿我的包裹。"
  "不许去!"谢远表情严厉的呵斥了一声,顿了顿,他放缓声调说道,"不管里面有什么,到了汉口,袁大哥都再给你买。"
  两人终于走到栓马匹的树木跟前,谢远偷偷的从大车里取来马鞍,刚刚要往马背上放,树后却突然转出来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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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褔芳惨白了一张脸,拦在两人面前,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你要走,也带我一起!"
  谢远听了这话,面上是不动声色,手上毫不停顿的将马鞍系好。末了,才抬起头来,坦然的看向玉褔芳,"我不懂玉老板的意思。"
  玉褔芳一排细细的白牙把嘴唇咬得紧紧的,眼珠子直直的定在谢远身上,"我给谢司令唱过堂会!同喜班,程砚秋的崔莺莺,那时候我□□娘。"
  谢远眼里精光一闪而过,瞬间,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自己没有把握一下子把他撂倒!如果在这里闹起来,就没办法脱身了……'
  半响,他笑了笑,镇定的回答道,"一起走当然好,但就这么一匹马,三个人……"
  话刚说到这里,突然,远处猛的传来一阵喧哗。
  谢远一惊,猛的抬头一看,树林尽头,竟然飞扬起大片的尘土……
  "日本人!日本人!!!"
  再转头一看,花丫刚才竟然趁着两人说话的时候,偷偷的跑了回去。此刻,她手上抱着那个花布包裹,正远远的看向自己这边。
  身侧,是玉褔芳犹自紧紧的拽住辔头,一脸的决然。
  谢远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上来!"
  玉褔芳松了口气,一只手犹自拽住缰绳不肯放开,脚却赶忙踩在马蹬里,翻身上了马。
  他在马鞍上坐好,方才松开缰绳,用两只手搂住了谢远的腰。
  谢远最后看了花丫一眼,小丫头犹自抱着那个花布包裹,呆呆的立在那里。
  他转过头,猛的一夹马腹,扬起鞭,"走!!"

26.
  马蹄一路狂奔,身后尾随着枪声。
  追兵越来越近了!
  这匹马负着两名成年男子的体重,任谢远如何的抽打,也难以跑得更快!
  谢远在马背上伏低身体,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滑落。
  当子弹终于从身侧呼啸而过的时候,玉褔芳在谢远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别担心,褔芳挡在您后面……有子弹,我替您扛着!"
  ========================================================================
  横田半蹲半坐在三轮摩托的后座上,亢奋得满脸通红,"冲着马匹射击!一定要抓活的!!"
  旁边的士兵连忙答应,"嗨!"但下一颗子弹,却直直的射在玉褔芳的背上。
  子弹射入皮肉里,背上顿时开出一朵血花!玉褔芳按捺不住的发出一声痛哼!
  但紧接着,他却咬着牙,在谢远耳边低低的说道,"我没事……别管我……继续快跑……"
  这话其实说了也是白说。不消他叮咛,谢远自然会抽打马匹继续快跑。
  但奈何只再多跑出几步,另一颗子弹,就射中了马匹的后腿!
  吃痛的马儿长嘶一声,先是仰起了前半身,接着便狠狠的跌倒在地上!
  天旋地转中,谢远先是被抛落在尘土里,紧接着,发狂的马蹄狠狠的在他大腿上踩过!
  他甚至听到了自己腿骨破碎的声音!但奇特的,却并没有感觉到痛苦,只心底一片冰凉,'这回是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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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田带着白手套的手在空中狠狠的挥过,"哟西!!"
  这个欺骗了自己的支那人终于落到自己手里了!
  此刻,体内充盈着天照大神赐予的王霸之气,仿佛连他的五短身材都瞬间变得高大起来!
  正在这时,一发炮弹落在他的前方,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
  耳畔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昏昏沉沉中,谢远感觉到有人在他的身边蹲下。
  眼前的面庞忽远忽近。右边是生气勃勃的浓眉大眼,左边是一个圆圆的眼罩……
  那只大眼睛瞪得浑圆,里面仿佛蕴含着什么东西……
  这也许是谢远昏迷前的错觉。实际上,李虎只是蹲下来,用拳头戳了戳他,瓮声瓮气的说了句,"喂!还没死吧?!"
  谢远提起一口气,"往前追!前面有群唱戏的,落在日本人手上。追上去把人抢回来!特别是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抢不回来便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挣扎着叮嘱完,他本想再补上一句,"这回三爷和你扯平了!"
  但没等这句话说出口,谢远便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27.
  李虎坐在吉普车后座上,让谢远的上半身搁在自己腿上。
  这是一个搂抱的姿势。
  后座非常的狭窄,谢远的腿打着绷带,必须要平放,于是他的半截身体都压在李虎腿上,脑袋枕在李虎怀里。
  李虎低着头,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的看见谢远紧紧闭合起来的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射出一小片阴影。他眼眶发青,面色苍白,两颊深深的凹陷了下去。头发蓬乱,下巴冒着胡渣,身上穿着一件肮脏起皱的棉布褂子,腿上绑着绷带,裸露出来的地方到处都是零零碎碎的伤痕。
  狼狈到了极点!但是,禽兽总还活着,真真切切的活着!!
  李虎抽了抽鼻子,嘟嘟囔囔的对着谢远说道,"该!也让你尝尝老子吃过的苦头!"
  谢远的额头有一道红痕,一直延绵到发际。李虎瞅见了,便小心的拨开他的头发,果然头顶肿起了一个大包。
  他是个粗人,不知道什么叫做温柔体贴,只记得当小叫花子的时候,每每挨了揍,脑袋上的包用口水揉揉就会好些。于是便小心翼翼的吐了一线口水在谢远头上,伸出两根指头,轻轻的按揉起来。
  =============================================================================
  谢远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双眼微微张开一道缝之后复又合上,往复几次之后,眼神终于变得清明。
  他向上张着双目,直直的,正好对上一双俯视着的眼睛!
  三目交汇,久久的,目光凝聚在一起……
  曾几何时,新年舞会上,水晶吊灯的映射下,他们也是这样注视着彼此!
  那一次的情绪已不可考,但这一次,两人眼里见到的,是岁月的流逝,命运的颠簸,与生命的感慨!
  无论如何,仍然活着,在一起活着!!
  李虎停下手指,嘴唇开合了几次,最后却说出来一句,"那个小丫头死了。"
  谢远听到这个消息,脸上毫无表情。
  李虎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可不是老子不救她!狗日的小日本,眼看逃不掉,就用枪对着俘虏扫,把落在他们手上的人都毙了!……妈拉个巴子的,一帮畜生!……不过,老子也把他们杀回来了!!"
  他说得慷慨激昂,不自觉的扬起了头,"当场就毙了二十几个!那个打头的,嘿嘿,被老子活捉了,现被五花大绑在外面,一直嚷嚷着要见……"
  这话尚未讲完,突然觉得胸口有一点湿意!
  李虎低下头来一看,不由得大惊!
  谢远不知什么时候侧过了脑袋,将面孔埋在他的怀里。从李虎的角度,能清楚的见到他肩膀的颤抖!
  他不由得停住了嘴,心头泛起一丝说不出的滋味……
  半响,瓮声瓮气的说了句,"喂……尸体就在外面,你要不要见见?"
  谢远长久的没有出声,末了,终于回答了一句,"不见。"
  人已经死了,见不见又有什么区别!谢三狠绝了一辈子,此刻的眼泪也不是为了个死人而流!
  他是个自私的人!保不住疆土、保不住恩人,守不住河山、守不住尊严,他只为这个无能的自己而哭!!
  一世人,就这一次!在李虎的怀里,就这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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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田被绑在地上,却挺起胸膛,伸直了脖子,等着谢远出来。
  他要让那个支那的将军看看,大日本帝国军人的高尚气概!
  大无畏的面对死亡,为天皇陛下尽忠!
  让他看看,武士死亡时流出的鲜血,如樱花凋落般的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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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内,谢远终于转过头来,随意的挥了挥手,"不见,有什么好见的。直接活埋了便是。动作快点,此地不宜久留!"

28
  军队开拔之后,树林的东西两侧各自留下一个土堆。
  左侧的那一个,花丫夹在戏班众人之间,静静的躺在坑底。泥土覆盖在她微微散落开来的大辫子上,掩盖住面庞上最后的那一抹迷茫惊恐,也掩埋住了她至死都紧紧握在手中的那个包袱……
  右侧,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活死人坑!横田挤在他的几名同袍中间,至死犹自大睁着双眼……
  无论是侵略者或是被侵略者,帝国的雄心或是活下去的卑微愿望,恐惧或是不甘,此刻都灰飞烟灭,归于尘土……
  玉褔芳躺在一辆车上,勉力半支起身体,望向越来越远的土堆,心头百味陈杂。
  有庆幸,豁出去赌这么一把,算是赌对了!有愧疚,尤其是对花丫……这份愧疚也许今生今世也难以消弭!还有担忧,未来将会如何?他对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生逢乱世,干的又是唱戏这行下九流的营生,却偏生有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清高。没有特别出众的姿色,又拉不下身段来四处交际逢迎,便是有十二分的功底与努力,没有人捧,也不过是一个半红不紫的角儿。
  自从认定了袁言便是谢远,他便下了决心要攀上这棵大树。风流倜傥的谢司令,传奇的抗日领袖……既是真心仰慕,也是自己将来出人头地的靠山。
  他知道自己是靠着要挟挤掉了花丫,刻意的卖好示恩,便是希望谢司令能将自己当做恩人。背上中的那一枪,无形中成全了他,成了他最好的证据。自从被救过来之后,见到的人对他都是客客气气,十分恭敬。其中有一名穿着便装的中年男子,看样子是个管事的,指挥着众人将他抬上这辆车,又让军医替他检查包扎。这男子自称姓刘,矮胖个子,笑起来是十二万分的和蔼客气,"别担心,您的伤不碍事。医生说了,没伤到要害。先做一些治疗,等到了前面仓平县城,便可以动手术将子弹取出来。"
  玉褔芳咬了咬嘴唇,"司令呢?……"
  刘秘书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是坦坦荡荡的和蔼亲切,"司令在另一辆车上歇着。他的腿受了伤,人还没有清醒,暂时不能见您......您先宽下心来,好好躺着,预备进了城的手术。我这里给您留个勤务兵,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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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来晃去的车厢内,谢远僵直的支着那条伤腿,躺在李虎怀里。
  他仰着头,眼朝向窗外,半响,突然问了一句,"你眼睛怎么样了?不是说另一只也出了问题?"
  李虎刚才被谢远那几滴眼泪闹得心烦意乱,听到这话,猛的一惊。不是谢远问起,他早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此刻便急忙举手捂住右眼,"他奶奶的,总疼!一阵阵的看不清楚东西……怕是要瞎了!……"
  他一边嚷嚷着,眼珠子在手掌下滴溜溜直转,"为了救你,老子这次可是亏大发了!老子是偷溜出来的,没得到D组织同意!奶奶的,等回去之后,不知道怎么被修理呢!……"
  见到李虎的卖力表演,谢远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那条伤腿原本已经麻木,被这货一气,竟又一抽一抽的疼痛起来。
  就着躺在李虎怀里的姿势,侧过头来,靠在李虎胸前,伸出手按住他的脑袋,让他低下头来……
  两人的嘴唇都不复柔软,覆盖着一层干燥的坚硬外壳,龟裂开来,唾液里带着血腥味道!
  就是这个味道!他这辈子,尝过的香唇无数,但偏偏着了魔的,却是这股刺痛苦涩的血腥味道!!
  ……
  末了,谢远低低的在李虎耳边说了句,"回不去就别回。你便是又老又瞎,三爷也不嫌弃!"
  李虎犹自紧紧的搂着他。听到这话,耳朵不自觉的动了动,嘴上却即刻还击道,"喂,谁不嫌弃谁呢?!你现在才是又老又残!你虎爷不嫌弃你,是你天大的福气!"

29
  第二日,这支救人的队伍进入了仓平县城,这里有中央军第二十五军驻守,至此,终于可以停下来稍事休整一下。
  谢远这一路上忙个不停,先是和李虎商量如何应对GD那边,接着又唤来刘秘书,详细的询问出事之后武汉、广州等各方的反应。得知自己失踪之后,大本营方面已经秘密委任了赵传栋为第四战区代理司令长官。
  第四战区下辖两广,大本营设在广州。他自上任以来,表面上一直待在广州城里养尊处优,但暗地里却将手中所有实力都投入到了广西,秘密派出心腹笼络当地的武装势力、组织民团,苦心经营之下,已经颇有一番成就。此番事故,最担心中央政府趁火打劫,于是顾不得伤病,支着条残腿就开始询问情况、商讨公事。车一路颠簸,谢远一路皱着眉头苦苦思忖,半夜里,方才靠在李虎身上打了一个盹。
  李虎是一早就已张着嘴巴沉沉睡去,中途偶然醒来,正赶上有旁边的车灯照进窗内,映在谢远脸上,只见到他皱着眉头,面青唇白、脸无人色。
  李虎不由得心头一紧,竟然就再也睡不着了。
  黎明时分,谢远那条伤腿开始剧烈的疼痛,直疼到黄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滚。打过吗啡之后,他便像条死鱼似的瘫在李虎怀里直喘气。
  李虎几个日夜没有梳洗,身上臭烘烘的,一股子汗水与血腥味道,耳朵背上夹了一只烟卷,敞开军装前襟,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拧开了塞子往谢远嘴里灌水,"命保住了,兵才有用!地盘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可是全完了……"
  谢远睁开的双目里满是血丝,躺在李虎腿上,斜斜的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动,泛起一丝苦笑,"今时不同往日……你以为我还是原来的谢三爷?你以为这块地儿还是原来的中国?……"
  "滚犊子的,原来的谢三爷也没威风到哪儿去!"
  接完这话,李虎顿了顿,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喂,问你个事儿……上回察哈尔那事儿,你恨不恨老子?"
  谢远不答,只是反问道,"那你呢,过去的事,你还恨不恨我?"
  说到这里,二人三目相对,半响都没有出声。末了,李虎在心里恨恨的想到,'狗日的,这辈子算是栽这禽兽手里了!'谢远的想法比他简洁文雅一点,只得两个字,'孽缘!'
  虽无言语,却是心意相通,片刻之后,狼狈成奸的二人紧紧的搂在了一处!
  谢远现在是越发的消瘦,简直称得上瘦骨嶙峋,搂在一起的时候都觉得骨头硌手。没来由的,李虎觉得心头一阵难过,但随即,他便将这种情绪抛在脑后,心猿意马的盘算起来,'禽兽现在不能动弹,是老子下手的好时候了!……'
  李虎怀春似的揣着这个趁火打劫的念头,与谢远一起进了仓平城。
  二十五军军长亲自前来迎接,十万火急的将谢司令送进了医院。
  仓平城虽小,但却有一家美国传教士开的教会医院,里面有一位加拿大大夫,据说医术十分的高超,而且心地极好,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想帮助炮火中苦难的中国人民。
  这位大夫仔细检查了谢远的伤势,断定他的腿还有救,但是切忌移动,必须打着石膏卧床好好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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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远微微皱起眉毛,"糊涂。现在是什么时候?!姑且不说此地安全与否,再多耽搁一日,之前的谋划,就多一分付诸东流的可能!到时候,留着两条好腿,是为了逃命,还是混吃等死?!"
  刘秘书再不多说,恭敬的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少爷您再多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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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全身发红,这是让澡堂子里的搓澡工给搓的。
  他对着镜子,抹上发油,仔仔细细的将头发偏分得整整齐齐,再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便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瓶子揣在兜里出了门。
  出门之后左转第三间,便是谢司令的临时病房。门口的卫兵见了他,毫不阻拦的就让李虎进了门。
  房间内没有开灯,窗边,谢远躺在床上,合着双眼,像是已经熟睡过去。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脸颊上,他的面色苍白,形容憔悴。
  李虎怔怔的立在床前,突然间觉得谢远好似成了水中的倒影,一碰就会碎掉。

30
  李虎不自觉的放轻了脚步,悄悄走到床前。
  这是1938年的初夏,大半个中国都笼罩在硝烟中。
  但就在这座前线小城里,夜晚却是出奇的宁静祥和。
  伴随着一缕和风,浅淡的月光穿透窗棂照进屋内,床上的人悄无声息躺在那里,显然是已经熟睡。
  独眼聚光,炯炯有神的盯在谢远的脸上……
  他一向都知道禽兽长得体面,人模狗样的总是让人恨得直痒痒。但此刻再见到这五官这脸盘子,却第一次在心中涌起一股念头,"老子的人……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手伸进兜里,紧紧的握住那个小瓶子,李虎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了!!
  他再不犹豫,伸出手去,掀开了谢远身上的被子……
  谢远下半身只松松穿着一条短裤,左腿上打着石膏,被架高固定在床架上。被子一掀开之后,两条光裸的长腿自然便是一个分开的姿势。
  李虎比划了一下,觉得要是再把他的右腿掰开一点,中间的空隙正好够自己挤进去。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去……
  手刚刚碰到谢远的大腿,头顶就传来一声呻吟。李虎猛的一惊,'操!'
  他停住手,抬头一看。谢远并未醒来,犹自闭着眼睛,只是紧紧的皱起眉头,一副痛苦的表情。刚才的那一声,多半是他在睡梦里,发出的痛苦的呻吟!
  李虎用力挠了挠头发,'怎么办……过了这村,真要等到抗战胜利?……操!赢不了怎么办……管他的,老子轻手轻脚点就是了!'
  他打定主意,刚刚再度伸出手去,谢远却又再次发出一声呻吟。
  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雪,眉头紧紧皱起,显然是痛苦已极……
  李虎僵在那里,半响,终于收回了手,'奶奶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反正都是老子的人!……老子就不信,还真打不赢小日本了!'
  他愤愤然直起身,替谢远重新盖好被子,再轻手轻脚搬过一张椅子,坐到他的床头。
  轻轻握住谢远搁在床边的那只手,'操,别嚎了,你虎爷守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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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歪歪的靠在椅子上,微张着嘴,畅快的打起了呼噜,掌心里犹自握着床上的那只手。
  在他忽高忽低的鼾声中,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布满血丝的双目斜斜瞥了他一眼,其中的神色是哭笑不得,'这么个货!……谢三啊谢三,你就看上了这么个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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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一觉醒来,天已蒙蒙亮。
  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转过头去。
  他的手还和谢远连在一起,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被谢远握在掌心里。
  谢远头歪在一侧,睡得正熟。
  李虎一个哆嗦,突然觉得通身一麻。他赶紧抽回手来,轻手轻脚的起身出了房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又美美的补一小觉。醒来之后通体舒泰,梳洗完毕,正赶上勤务兵送来了早餐。
  他坐在桌前,一气呵成,痛快的干掉了三大碗白粥和五个大肉包子。满足的站起身,走出房门……
  。。。。。。
  李虎独眼睁得浑圆,眼看着从谢远的病房里走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人相貌清秀,神情冷淡,却又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脂粉气,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郁郁的看了他一眼。

31
  李虎嘴里"哦"了一声,转头便去找到同来的一名士兵问个究竟。
  原来那天他只光顾着谢远,却没留意到几步之外同样从马背上被甩飞出去的玉褔芳。这几日来玉褔芳都有刘秘书照顾,从没在他眼前出现过,于是竟是到了此刻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这么一回事儿!
  当兵的不知道他和谢司令那些勾当,于是眉飞色舞的口沫横飞,"……咱司令,那真是风流倜傥!那唱戏的为了他,命都不要了!啧啧,也称得上是情深义重!……"
  早上吃得多了,那五个大肉包子在肚子里堵得慌。院子里车队已经预备好了,他原先打算去接了谢远一道出门,此刻便耷拉着耳朵自己先去了院子里。
  李虎低了头,迈动长腿,愤愤然坐到车内,"操他爹!□□一个!这头趴你虎爷怀里流马尿,那头还和只兔子同生共死上了?!早知道……昨儿个就干他个落花流水!"
  先不说李虎坐在车上悔之不迭,再话玉褔芳这头。他一早便收到谢司令派人送来的五万块钱的银行票子,于是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强撑着起身去找谢远,"司令这是要走,把褔芳扔这儿了?"
  谢远正躺在床上,伸直了脖子,由着勤务兵替他刮胡子。
  待勤务兵将胡渣和泡沫都刮得干干净净之后,他坐起身,接过滚烫的热毛巾,摊开了捂在脸上,"本司令尚有公务在身,就不和玉老板同路了。派人送去五万块钱,聊表心意,也是感谢玉老板过去对本司令的照拂。"
  玉褔芳咬着嘴唇,脸色青白得如同身上穿着的长衫,"这里离日本人近在咫尺。兵荒马乱,褔芳只怕消受不起那五万块钱!……褔芳也不要钱……只是司令答应过的,会让褔芳在汉口大戏院登台!"
  谢远此刻下半身只松松的穿着一条短裤,上身却已穿戴得整整齐齐。咔叽黄的军服衬衫,连领口都系得规规整整,肩章上三颗金星闪闪发亮,这是国民革命军一级上将的标志!
  一个勤务兵立在他身后,梳子上抹了发蜡,正小心的将他的头发打理整齐。
  他现在的模样是焕然一新,高高在上,英俊锐利得让人不敢逼视!
  因为瘦削,越发的显得五官深刻,清俊的样貌里融进了带着杀气的锋利,神态则是居于上位者的冷淡与疏离,"本司令是说过,让戏班在汉口大戏院登台。但指的是整个戏班,并不是玉老板您……"
  在这样高不可攀的司令面前,玉褔芳觉得自己渺小成了一只虫子,他挣扎着分辨道,"我知道司令怪我,为了花丫的事……但褔芳也不过想活命而已!"说到这里,心中突然划过花丫梳着两根大辫子,笑眯眯歪着头,小圆脸胀鼓鼓的模样,又急又愧,于是慌不择言道,"司令自己不也是一样!"
  。。。。。。
  这话一出口,他就悔之不迭。但话已出口,一时间也无法转圜,只得紧张的木立在当场。一时间,仿佛房间里的气氛都凝固了起来。
  半响,谢远开了口。
  这一次,他用正眼看了玉褔芳,神态是并未动怒,反倒比刚才还多了两分温和,"玉老板说得对,是谢远迁怒了。这件事,怪自己怪日本人,却怪不到玉老板头上……也罢,我只记你的恩,仇,谢远自会向日本人去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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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气鼓鼓的坐在车内,眼看着谢远躺在担架上,被一堆人包围着,从屋内抬了出来。这一次,他一眼便注意到,在后面远处,有一个小兵,扶了那个戏子,也慢慢的向车队走来。
  这头谢远正与那位洋大夫话别。大夫忧心忡忡的推了推高鼻梁上夹着的无框眼镜,"将军这腿,一定要多休息,不要挪动。否则……将来可能会落下残疾。"
  谢远笑了笑,"腿是自己的,能不挪动,自然不舍得挪动。但如今境况危殆,也顾不了这许多了。白大夫来中国这些日子,也是看惯了生死。国难当头,我国人处处流血,断头者不计其数,谢远又何惜区区一足!中国有一句古话,'止戈为武',谢远只盼能早日赶走侵略者,迎来世界和平……"
  这番话,他此前刚对二十一军军长讲过一遍,此刻临时加上了"世界和平"云云,让洋大夫听得是入耳入心,暗自钦佩不已。短短几面,谢将军的仪表风度、见识胸襟,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位洋大夫后来到了延安,见到过不少的GD高层,免不得在闲谈中,将谢将军的胸襟为人又大大吹嘘了一番。
  这都是后话,且说当时,刘秘书立在一旁,眼见司令与大夫交谈完毕,便接过话茬,也对大夫一通感谢。末了,转过身来对着谢远说道,"少爷,咱们该上车了。"
  他一边扶着谢远的担架,一边不动声色的继续说道,"另外,今早,李委员找人打听过玉老板。"
  谢远转头瞥了他一眼,神态是淡然中夹了一丝哭笑不得。接着,他转回头去,自言自语道"太座猛于虎,我这是要倒霉了?"
  刘秘书把嘴闭得紧紧的,一脸的无动于衷,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少爷的这句自言自语。

32
  四个月后,汉口珞珈山。
  一列车队驶过重重岗哨,停在了国民政府军事大本营的西侧楼门口。
  车队停稳之后,年轻的副官急冲冲下车来,拉开正中一辆黑色凯迪拉克轿车的车门。
  从车内走出两名男子,一样的咔叽黄将官军服,一样的高个子长腿、军装笔挺、黑色军靴锃亮。只是左侧的那位,肩头扛着三颗金星,手里拄着一根手杖,而右侧的那位,肩头的金星只得一颗。
  两人俱是身姿挺拔,精神抖擞,下车后立在一处,并肩向楼内走去。
  委员长办公室门口。
  秘书毕恭毕敬的对二人说道,"委座正在里面等候司令。另外,请李军长先在这边休息,委座想先单独会见司令。"
  那位李军长是个独眼,左眼上戴着一只黑色眼罩,衬着端正刚毅的五官,越发的显得气势逼人。他闻言,默不作声的看了旁边的司令一眼,待得对方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便一把摘下军帽,夹在腋下,跟着秘书去到旁边的会客室。
  会客室内。
  一名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正坐在碎花长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的翻阅一本洋文杂志。
  见到二人进来,他并不起身,只闲闲的仰起头,"谢将军到了?"
  秘书的神态是非常的恭敬,"谢将军已经到了,现在委员长办公室。等他和委员长会谈完毕,卑职会请他来见二小姐的。另外,这位是谢将军麾下的李军长。"
  说到这里,秘书转过身来,对着李军长说,"容卑职介绍,这位是委员长的外甥女,孟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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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委员长办公室虽然宽大,陈设却非常的简朴。正中一副巨大的中山先生画像,俯视着正在交谈中的二人。
  委员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慢慢的放回桌上,"花园口一事之后,我现在是万夫所指啊!"
  "委座这是为了大局着想,断一臂而保全身。"
  委员长慢慢的点了点头,"说得不错,断一臂而保全身!"他直直的看向对面的男子,眼神凌厉,"臂是断了,至于全身……保得住保不住,端要看贤弟的了!"
  谢远的眼神隐藏在宽大的将军帽檐下,"卑职自当尽心竭力,精忠报国。"
  "武汉迟早保不住……到时候,只能退守大西南。若是大西南也保不住……我就只好到缅甸去做流亡政府……到了那时,贤弟预备去哪里?美利坚?还是缅甸?"
  谢远神色自若的看向他,"卑职哪也不去,委座也是一样。保住半壁江山,静待世界局势变化,会有反击的一天。"
  委员长苦笑了一下,"我们勾心斗角了这么些年,到头来,却是死生与共!国势如此,中正已是不能说,不忍说!……如今,我的家底是尽数放在战场上了……广西,就只能看贤弟的了……桂南是滇缅公路与桂越公路的交汇之处,丢了桂南,友邦的运输物资,就再也到达不了大后方!没了外部的支持,单靠我们一己之力,国家必亡!"
  谢远笑了笑,"愚弟还活在世上一天,桂南就丢不了!手下的人打完了,我自己往上填!"
  "好!!你若是完了,为兄亲自往上填!"
  两人对视,彼此都深知对方的阴险狡诈,但表面上,却是好一副肝胆相照、死生与共的架势!
  委员长和蔼的拍着谢司令的肩膀,"贤弟啊,为兄还有一事相询……听说你手下的主力军军长,原本是GD的人?"
  谢司令的神情无比的坦白诚恳,"李军长确实原本是GD的核心人物,但愚弟信得过他,是真心投奔三民主义。所以,这次也把人带来了,让委座您见一见……话说回来,他倒给愚弟提供了不少GD的内幕消息……"
  "哦?!倒有哪些重要的讯息?……"
  "……
  ……对了,还有一桩,咱们汪院长身边,有一名GD的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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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汉口大剧院。
  今晚的剧目是新编越剧"棠棣之花",大红的戏牌上写着主演的名字"玉褔芳"。
  戏台上,姐姐聂嫈按捺住不舍之情,正依依送别二弟聂政,鼓励他舍身报国去刺杀韩相侠累。她那悲痛欲绝,却仍然大义凛然的姿态深深的感染了台下的观众,叫好声此起彼伏。
  二楼包厢里,谢远转过身,看向李虎,"今天孟二小姐对你说了些什么?"
  李虎喉咙里呼噜了一下,"操!你还用问我?!"
  谢远笑了,伸出手去,揉了揉李虎的脑袋,"那女人疯疯癫癫,全是胡说,你别理他。"
  李虎独眼转了转,斜斜的瞥了他一眼,"老子才懒得搭理那些破事儿呢!倒是你,和那个光头都说了些什么?"
  包厢里没有亮灯,只楼下戏台上的灯光照上来,落在谢远眼里,星星点点,"说……三爷这次可能要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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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的五官确实是英俊端正,即使少了一只眼睛,看上去也是一脸的正气,"操!你都舍得豁出去,老子有什么舍不得的!不过……"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搂住谢远的肩膀,"上回在仓平答应老子的,总该先兑现了吧?"
  "老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死之前,总得先把这笔账给结了,是不是?!"

33
  谢司令颓然侧过头,一脸的痛心疾首,'战局剖析、生死存亡、民族大义!合着……那货就从中明白了这一桩事!'
  这一头,那货独眼睁得浑圆,再配上左边那只圆圆的眼罩,大小两个圆圈一起眼巴巴的看向他……
  昏暗的光线下,谢司令终于转过头来。他军装笔挺,肩上的三粒金星熠熠生辉,神情严肃、派头十足的唯一颔首,"好。"
  闻言,李虎先是一个愣怔,片刻之后,他猛的动了动耳朵,接着,一头撞向谢远……
  脑袋顶住谢远的胸口,用力在上面蹭来蹭去,末了,这货终于抬起头来,剩下的那只眼珠子在黑暗里闪闪发亮!他压低了嗓门,用一种哼哼唧唧的腔调说道,"那……咱们现在就回家去?……"
  啼笑皆非中,谢远的嘴角微微翘起,他温柔的看向李虎,清清楚楚的回答道,"好。"
  他们伫立之处,是万丈深渊,再后退半步,家国天下俱是粉身碎骨!既如此,何必再多计较,在一处,已是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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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台上,玉褔芳光彩照人。
  他正娓娓唱到,"丧乱既平,既安且宁……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包厢内,两人立起身来,俱是军装笔挺、气派十足,并肩转身而去,临出门,李虎意气风发的转头看了台上一眼,'这是老子的大媒人啊……回头封个红包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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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下。
  谢远斜斜的靠坐在床头。他犹自整整齐齐的穿着上将军服,腰间束着武装带,连风纪扣都系得严严实实。两条长腿交叠起来搁在床上,黑色的长筒军靴锃亮。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卷,正貌似悠闲的看着那货慌慌张张的忙里忙外。
  李虎躲在浴室里,先是仔仔细细的打上洋皂洗了个澡,接着又紧赶慢赶忙活了半天。仔细的抹上发油,将个小偏头梳得锃光瓦亮,末了,再喷上一些法兰西的花露水……
  对着镜子转来转去打量良久,他终于认定自己英俊潇洒无懈可击,于是方才裹着件浴袍从浴室里出来。
  先去到立柜旁边,翻出个小瓶子握在手里,再转身小心翼翼的向谢远走来。
  谢远猛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卷,面上不动声色,摆出一副坦然无谓的架势。
  那货刚朝他走了两步,又止住脚,顿了顿,竟是转过身,一溜烟的向房间外面走去。
  谢远眉毛一挑,嘴巴"哦"的张了张。
  过得一阵,那货重新进来,手上拿着一个瓷杯。
  李虎蹑手蹑脚的蹭到床边,一脸的巴结讨好,"那个……你……要不要先喝杯牛奶?"

34
  李虎强打起精神,深吸了一口气,对三少爷说,"给口酒喝吧,提提神。"
  三少爷眉毛一挑,也不说话,只看着他。
  李虎的声音因为疲惫与屈辱而变得沙哑,他无可奈何的解释道,"两天没吃东西了,实在是没力气……"
  三少爷的神情并不严肃,反而是愉快甚至带着点轻佻的,但在这目光注视下,他的脸渐渐的涨得通红,眼泪几乎又要出来了。
  半响,三少爷举手按了电铃。他对着进来的佣人说,"端杯牛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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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两条修长的腿架在三少爷的肩上,克制不住的发抖。
  有凶器正一分一分的劈开他的身体,将他开肠破肚。
  他疼得直哆嗦,但却连挣扎也不可以,反倒要竭力的放松了身体,让那凶器深入得更加彻底。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耳朵里开始有嗡嗡的声音……好不容易,他感觉那凶器已经完全进入到自己体内,并且停下来静止不动,正要喘一口气,就感觉那物件猛烈的抽动起来,于是一口气噎在了喉头,脸色猛然间变得通红!
  李虎确实有一副好身体,紧窒而又充满弹性,三少爷满意的在他身上开疆拓土了一阵,又停下来,半是戏弄的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原本紧闭着双眼,挨了这一下以后就受惊似的睁开了眼睛,于是眼底的晶莹尽数暴露在三少爷面前。
  他听到那个低低的华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说过,伺候得好才行。死鱼一样躺在这里可不作数。"
  这声音非常的温柔,甚至还带着一缕笑意,但却让他不寒而栗。
  李虎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我……我不会。"
  三少爷伸手在他胸口重重的拧了一把,笑着说到,"不……会?挨操这是第一次,但总操过人吧?过去别人是怎么让你舒服的?就照着伺候!"

35
  谢远嘴角一抽,但还是接过杯子,顺嘴道了一声,"多谢。"
  他刚喝进去一口,就听到旁边有个声音嗫嚅着道,"那个……开苞有点疼……你忍着点……我会轻轻的……"
  谢远顿觉眼前一黑,一口老血涌上喉头……
  用上了这辈子的涵养功夫,方才把那口牛奶咽下,貌似镇定的放下杯子,一把扯过那货,恶狠狠的堵住那张狗嘴……
  重重的舔咬,舌头伸入口腔,在上颌内划过,擦出一串酥麻的火花……
  谢远的胳膊坚实有力,手指上还夹着烟卷,紧紧的将李虎揽在怀里,他呼出的气息带着点淡淡的烟草味道,嘴唇、眼睛、耳朵、脖子……一点一点,将李虎完全笼罩起来。
  怀里硬邦邦的躯体慢慢的透出一股子柔软来,仿佛上好的蹄髈到了火候,触手的肌肤滚烫,烧得他的下腹也燃起了一把火……谢远胳膊一紧,就想将李虎压倒在床上!
  迷迷蒙蒙中,李虎一下子意识到了危机,于是猛的蹦挣起来,"说好了这次让老子来的!!"
  。。。。。。
  谢远低头一看,这货独眼瞪得浑圆,连眼眶都有点发红……
  '罢了……妻运不佳,也是无可奈何……'心头长叹一声,他终于松开了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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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带被解开,拉链拉下,他听到有个声音讨好兮兮的说道,"那个……你抬抬腰,裤子脱不下来……"
  。。。。。。
  "呼,你的腿……啊…老子举不动……抬到…我肩上成不成……"
  。。。。。。
  下身传来一阵钝痛,但脑海里却得两个字'荒唐',啼笑皆非中,谢远感觉到一个湿漉漉的亲吻……小心翼翼、轻柔得近乎畏惧……
  他缓缓闭上眼睛,伸出手去,揉了揉那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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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一开始还强忍着小心动作,待得全部进入之后,他再也按捺不住,只觉得有火苗从脚底一直烤到发梢,整个人成了一支燃烧的火把!
  。。。。。。
  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李虎的汗水,一点一点滴落在谢远的军装上……
  三颗金灿灿的将星映衬着谢远的脸庞,锋锐的眉目下是缱绻的温柔。
  李虎只觉得心头胀痛得快要开裂,低下头,复又与他重重的吻在了一处……
  如幻、如梦、如影、如响、如焰、如化、如水中月、如镜中像……颠倒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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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啊……你有完没完?!"
  一把年纪初入洞房,老胳膊老腿的谢司令终于支撑不住,恶狠狠的出声。
  "……啊……哈……"李虎闻言,继续快速的冲刺了几下……
  末了,他大汗淋漓、魂飞魄散的趴在谢远身上,谢远苦笑着伸出手来,将他搂在怀里……
  这是一个深入骨髓的拥抱,抵死缠绵!

36
  三日后,汉口谢氏大宅。
  五姨太扭动浑圆的腰肢,走到电话机旁。她手腕上套着只极品的祖母绿镯子,十个指甲都涂做鲜红色,捏着兰花指拿起话筒,要通了谢司令的住处,"……老爷子请三少爷今晚回家一趟,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哎,老爷子专门交待了,请咱家少爷的那位好朋友,李军长,也一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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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轿车里,李虎垂死挣扎,"不去不成吗?你和你老子吃饭,老子跟着去算是怎么回事?!……"
  谢远依旧是一身军装,只将领口的风纪扣散开,低着头正看一份文件,闻言头也不抬的说道,"再两天就要走了,和老头子吃顿饭而已……你李军长面子大,老头子指名请你,你还不去?"
  炎炎盛夏,李虎汗如雨下。他用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专门叫老子……"
  谢远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小老虎心虚了?……别怕,吃顿饭而已,有三爷在。"
  李虎心里想着下车夺路而逃,但瞅了瞅谢远的脸色,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他张开嘴,忍无可忍的喘了一口粗气,觉得这天气越发的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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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主席一早已将家眷多数送至重庆,此刻汉口谢宅里只剩下最得宠的五姨太以及她所出的一双儿女。
  饭桌上,他端坐在上首,摆出一副肃然的架势。五姨太立在一旁,忙着给他和谢远盛汤布菜,转过身来,又笑眯眯的往李虎碗里夹了一筷子木须肉,"您尝尝……做这道菜的厨子是我们当初从北平老家带出来,这可是他的拿手好菜。"
  李虎嘟囔了一句"谢谢",便一径埋着头往嘴里刨饭。他手本不灵便,再加上紧张,一边吃,一边筷子上便带出不少的饭粒来。
  那一对庶出的弟妹斯文的陪坐在下首,一声不吭的端着饭碗,一边偷瞥自己那位名满天下的三哥,一边暗暗打量他那位朋友的举止。
  谢家讲究的是"食不言、寝不语",因此饭桌上除了五姨太布菜的声音,再没有人出声讲话,虽是家宴,饭桌上却是沉闷无比。
  众人吃到中途,谢主席端正的放下筷子,气派俨然的咳嗽了一声。
  闻声,五姨太和那一双儿女立马停下动作,兄妹俩齐齐放下筷子,恭敬的抬头看向父亲。
  李虎一怔。他嘴里正含着满口的饭菜,见状赶忙住了口,一边偷偷摸摸的放下筷子,一边使劲将嘴里的东西囫囵咽了下去。
  唯有谢远神情自若,伸筷子出去又夹了一块糟鱼。
  谢主席瞥了他一眼,顿了顿,端起酒杯看向李虎,"李军长,老夫敬你一杯。"
  李虎闻言手一哆嗦,赶忙摸向桌上的杯子。但还不等他将酒杯举起来,谢主席又接着说道,"喝酒之前,老夫有几句话要讲。"

37
  "老夫要讲的话,事关国家、民族,也是为了老夫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谢远用牙咬住糟鱼,斜斜的瞥了老头子一眼。
  李虎双手捧着酒杯,后脑勺上短短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谢主席拉长了调子,缓缓道来"人言儿女均是冤孽,老夫前世造了孽,这辈子方才得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孽障!……不惑之年的人了,未曾让我这个做父亲的,省过半点心!前番他落难,我操心劳神不说,连累得李军长也是奔波劳累。孽障能够脱险,李军长您这位……好朋友也是功不可没!老夫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为着李军长那番举止、那席话,老夫方才让你带队去救援那个孽子。结果也不负老夫所望……"
  听到这里,谢远停住筷子,转头看向李虎,双目隐隐放光。李虎硬着头皮不看他,耳根子上却隐隐透出一丝红晕来。
  谢主席犹自在那里滔滔不绝,"……事关民族存亡,前途艰险,困难重重,唯有精诚团结,方才能克敌制胜……过去的恩怨都不用再提了,相逢一笑已是恩仇尽泯……李军长是一员虎将,孽子此番,便要多仰仗你了!也希望李军长能将那日所言牢记在心……"
  谢主席所谓的几句话,便是滔滔不绝一席高谈阔论,除了谢远照常吃喝外,众人皆是洗耳恭听。他从广西扯到东京,从抗战局势扯到GCZY,语重心长的教导谢李二人要精诚团结、同心同德。孽障要对李军长友爱,牢记李军长的情谊!当然,李军长也要尽心竭力辅佐孽障,要"精忠报国、死而后已"!……末了,谢主席捻了捻胡须,"你俩并肩抗日、情谊深重,也是一段佳话!李军长要是不嫌弃,老夫有意认你做个义子……"
  他继续说道,"便是将来你们各自娶了妻室,也是一生一世的兄弟。"
  李虎两只手犹自捧着酒杯,愣在那里。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却说不出话来。
  正待用力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老爷子看得起,那有什么不成的!哈哈哈哈!",耳边响起了谢远的声音,"父亲糊涂了。您忘了,儿子已有妻室。"
  谢主席一愣,"你……你……",他看了看周围,五姨太和那一对儿女都在全神贯注的洗耳恭听,于是噎了口气,"你媳妇不是早就去了法国,这么多年音信全无……"
  谢远眼睫微垂,神态忧郁而深情,"她一日不回,儿子便等她一日。一世不回,儿子便等她一世……非卿不可,决不另娶!"
  五姨太所出的那个小女儿一直乖乖的坐在一旁,此刻见了谢远的情态,不由得对那个远在异乡的三嫂羡慕不已,'一生一世一双人!她有三哥这样的良人为她苦苦守候,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了……'
  饭桌上,谢远转过身去,笑眯眯的取过李虎手上的酒,一饮而尽,"既是兄弟,便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弟妻子不在身边,只好委屈兄长您陪着愚弟打光棍了。"

38
  谢司令饮罢杯中酒,冲着李军长笑得意味深长。李军长转过头来,认认真真瞅了他一眼,脖子一梗,低吼了一声,"光棍就光棍,谁怕谁?!"
  谢主席犹自呆坐在席上,手里端着酒杯,下颌上几缕花白的胡须悉悉索索的抖动着。
  谢司令已经从容的再将酒杯满上,顺手将原本自己桌上的那杯酒递到李军长手里,扯了他一并站起来,"既然父亲做主,让我们今日结为兄弟,我们必不辜负父亲您一番苦心,兄弟同心、不离不弃。此去前景艰危,胜则同生、败亦同死……"
  话刚说到这里,旁边端坐着的五姨太所出的小儿子一下子站了起来。
  男孩子十四五岁年纪,清秀的面庞上还冒着几颗红红的疙瘩,手举着酒杯,正在变声的公鸭嗓子激动得微微有点颤抖,"三哥……的兄长,便也是我的兄长,我……和你们……也是兄弟同心、不离不弃!"
  谢主席胸腔里憋着一口霾郁之气,将目光缓缓的游移到小儿子身上,胸腔里的那口气登时找到了个突破口。双眼一瞪,胡须一翘,"没教养没廉耻的东西!大人在这里讲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小男孩一腔热血,被父亲当头一棒,登时噤了声,哭丧着脸坐下,他母亲立在一旁,远远的急忙抛去一个责备的眼色。
  这时他三哥端着酒走过来,和蔼可亲的揉了揉他的脑袋,"老十二长大了,懂得心疼哥哥们了。"他接着转过头去,对着谢主席说道,"父亲的教训,也都是为着心疼我们,儿子心里明白得很。但儿孙自有儿孙福……譬如说十二弟,将来他长大成人之后是什么样,父亲现在未必预料得到……儿子天生妻运不旺,命里注定带了波折,这也是无可奈何。再说现在国难当头,这些反倒是细枝末节,兄弟同心抵御外侮方是大事!没有妻室之累,正好专心于国事,也免得……娶妻不贤生出什么事端来,败坏了谢氏声望……想来这些关节,父亲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否则……您也不会如此器重李军长,要收他做义子了!"
  说到这里,他微笑着转过头去,招呼席上众人道,"来,父亲一片苦心,我们做儿女的,一起敬他老人家一杯!"
  李虎原本就立在那里,五姨太所出的小女儿闻言也站了起来。她的小哥哥,刚刚挨了训斥,此刻便偷偷看了母亲一眼,只见他母亲一个劲的点头,便也怯生生的跟着站了起来。
  谢主席坐在座位上,胡子一翘一翘,半响,终于端起酒杯,一言不发的饮下。
  谢远微笑着转过头去,深深的注视了李虎一眼,举了举手中的酒杯,"二哥,您也请。"
  李虎的喉结动了两下,他对着谢远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旁边,那一对小兄妹乖乖的跟着举起了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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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不怕把你老子气死?"李虎汗津津的趴在床上,气喘吁吁的问了句。
  谢远平躺在他身侧,伸出手去用力搓揉着他那个细腻结实的屁股,懒洋洋的答非所问,"他现在也是你老子了……"
  顿了顿,他突然想起了点什么,"老头子说你找过他……你都说了些什么?"
  李虎伸出左手,挠了挠屁股,他左边屁股蛋子上被蚊子叮出了一个的大包,"什么时候的事?老子不记得了。"
  谢远伸手过去,替他轻轻的挠着,"李军长是贵人多忘事……真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了。老子找过他?……有这么回事?哎呀,真他妈想不起来了!"李虎将面孔埋在枕头里,假装若无其事,只那两只微微发红的耳朵出卖了他。
  "哦……?"谢远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那我帮您想想?"
  他突然敏捷的爬起来,摊开四肢,重重的压在李虎背上。
  李虎的肩背宽阔,却又在腰部收成窄窄一段,连着个弹性十足的屁股,圆鼓鼓的,压在上面的触感极好。两人俱是赤身裸体,叠在一起,谢远两腿间那玩意正抵在李虎的臀缝。
  他低下头,一口咬住李虎的后颈,身下的凶器已是兴致勃发,气势汹汹的兵临城下。
  李虎身体一颤,只觉得一股酥麻从脊背上划过,就听得那个禽兽低低的笑道,"小老虎现在坦白还来得及……缴枪不杀,优待俘虏。"
  李虎屁股往上一撅,"不记得就是不记得!有本事放马过来,老子弄不死你!"
  谢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小老虎长本事了……成,且看看是你的城坚还是我的炮利……"
  。。。。。。
  "哈……现在想起来没有?……快老实交代!"
  "啊……就是不记得了!……啊……"
  他们现在的姿势,变成了交叠着相拥对坐,谢远的脑袋埋在李虎胸口,一边舔咬着那粒小小的乳头,一边下身激烈的耸动着。
  李虎的脖子伸得长长的,向后仰去。他满脸潮红,眼罩斜斜的歪在一旁,露出那只瞎掉的眼睛,眼皮上横划而过一道灰色的伤痕,一粒汗珠正沿着那道伤痕滑落,倒仿佛是一滴眼泪。谢远猛一抬头看见了,突然间心中一痛……
  他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的吻上那粒汗珠……入口咸涩,难以分辨。
  就好似他这一刻的心情,是喜是愁,是咸是苦,悲欢难辨。
  。。。。。。
  李虎两只手搭在谢远肩膀上,全副精神都放在了下半身,瘦削而结实的腰肢挺动着,身体上下起伏。他心里正恶狠狠的想到,'哈,老子才不会输给禽兽……想拷问老子,榨不干你!看谁先求饶!'
  此刻窗外一钩新月,照进屋内。一阵清风吹过,带来阵阵桂花香味。

39
  1939年3月,广西宾阳。
  李军长一身黄呢将官军服,腰间束着武装带,长筒马靴锃亮,没戴军帽,乌黑的头发新剃得短短的,显得是英姿飒爽、精神抖擞。
  他双手戴着白手套,背在身后,仰首挺胸,一副气势凌人的架势。
  跟前那一溜野猴子似的士兵,见了这样的官长,不由得满心的敬畏,战战兢兢的排成一排。他们大多身材矮小,黑瘦黑瘦的,脚上清一色的穿着草鞋,身上的军服也是皱巴巴的没个体统。
  李军长见到他们这个样子,却如同见到了光屁股的黄花大闺女似的,满心欢喜得都快要流出口水来了。
  '好兵啊!这都是个顶个顶呱呱的好兵蛋子啊!!'
  不到广西,不知道什么叫民风彪悍。别看当地人又瘦又小,那是真敢拼命!一村人,扛着锄头镰刀,就敢半夜突袭日本军队,还真让他们抢到了一挺重机枪消灭了十几个日本兵!北海一个渔村,几十户的人家,每三家人合钱买一支火枪,就敢跟日本人火拼!
  自从日本人进攻广西以来,上至7、80岁老人,下至几岁的孩童,村村反抗,个个拼命,竟没有一个投降做伪军的。眼前的这帮兵蛋子们,穿着草鞋,啃着干粮,粮断了就啃树皮,在林子里埋伏了七日七夜,刚刚全歼了一个中队的敌人!
  他背着双手,在这些士兵面前踱过来又踱过去,仿佛一个守财奴在清点自己的财宝!一票高级军官跟在他的身后,就有个团长站出来问道,"军座,您要不要向将士们发表训话进行褒奖?"
  李虎闻言,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叉开双脚站定了,仰起头,"弟兄们,大家辛苦了!干得好,杀光了那群狗日的小日本!给老子大大的长脸!"
  他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在空中激烈的挥舞了一下,"咱不整那套虚的,好话就不多说了!每人发一袋白米,一块腊肉,二十块钱,拿回去给家里人!今晚庆功,酒管够,肉管够!敞开了肚皮,能吃多少算多少!"
  他话音一落,面前的将士们轰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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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火塘上生起了篝火。
  将士们围坐在一张张的大圆桌旁,喝酒吃肉,好不热闹!正中一张桌子,李虎敞开了上衣,大张开双腿斜靠在椅子上。他连军装衬衫都完全解开了纽扣,露出小麦色的胸膛,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红线,上面连着个白玉坠子。
  他正仰着头,一个壮族阿妈端着根又长又粗的竹竿,一头对准他的嘴,另一头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提着一把壶,正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往竹竿里头倒米酒。
  旁边传来一阵阵响亮的哄笑声,"倒到倒、接着倒!军座那酒量,千杯不醉!""灌呐!使劲儿的往里灌!""。。。。。。"
  在一阵高过一阵的欢笑声中,李虎仰着头,大口大口的往肚子里灌竹竿米酒。一边咕嘟咕嘟的喝着,一边酒液像小溪似的顺着他的下巴、脖子,一直流淌到胸口上。
  就有人顺着注意到了他脖子上的那块玉坠,于是笑问道,"军座,您那块坠子,是相好的送的吗?"
  李虎醉醺醺的低下头,看了看。他用两根手指夹住玉坠子,恍恍惚惚的笑了一下,拿起来,放在嘴边响亮的"啵"了一声,"说对啦,老子屋里的送的!!"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李军长眉飞色舞、得意洋洋的吹嘘道,"老子的屋头人,那长得……白格生生的,俊着呢!又聪明又能干!……还特听老子话!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跪着他不敢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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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宁。
  谢司令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痒痒。他用白手绢按住嘴,温文尔雅的打了一个喷嚏。
  虽是夜晚,一身军装依旧穿得整整齐齐,他微微皱起眉头,看向面前毕恭毕敬的下属,"事情没有办成……你还有脸来见我?"
  那个下属低低的弯着腰,闻言抹了一下额头,"属下办事不力,请司令责罚!但是,汪逆在河内的住宅防卫实在是非常的严密,找不到机会下手。我们趁陆逆出门办事的时候,包围了他的汽车,本来是可以一举将他击毙的……但却从背后突然出现一个乱党,偷袭我们,救走了陆逆……不过,他也中了两枪,受了重伤……"

40
  河内。
  教会医院的病床上,梅九安静的平躺在那里,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淡如水色。在陆仲麟看来,他仿若一片刚从枝头飘落的梅花花瓣,那么的精美,却又那么的脆弱。
  "阿九啊……"他在心里呜咽了一声。他的阿九,恨不能含在嘴里,不让他受半点委屈的阿九,就这么奄奄一息的躺在这里,"都怪我没用……"
  他悄悄的伸出一根指头,一遍一遍轻轻刮过阿九的面颊,怕把他刮醒刮疼了,只敢虚虚的,离着脸蛋还有半寸的距离。
  手指慢慢的一点点滑过阿九的五官,他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咬牙切齿的看着,要把阿九的每一根毛发、每一颗小痣、每一寸肌肤都在心里刻出来,牢牢的记上一辈子!
  。。。。。。
  天一点点的黑下来了,他的双眼因着用力过度,一直疼到了心里去……
  门口有人轻轻的敲了两下,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伸进来半个脑袋,"秘书长,该走了。"
  他头也不回的抬起手来,随意的挥了挥。那个年轻人愣了愣,终于还是退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陆仲麟在心里对梅九说道,"阿九,我得走了……去日本,那个你最仇恨的地方……不能不去……现在,我没有别的路走了。"
  病床上,阿九仍然平静的躺在那里。他伤得太重,动手术用了麻醉剂,现在还没有知觉。若是有的话,他必然会坚决的展开反驳,就好像过去无数次苦口婆心的那样,"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只要自己不放弃,永远都有路可走!"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第一百零一次的对着阿九解释道,"可是姓谢的真把我的路给堵死了!他诬陷我通共,重庆那边不会放过我的!汪院长在,他们还不会动我,汪院长走,我不能不跟着走啊……否则,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眼下阿九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无法辩驳。否则,他知道阿九必定又会说,"现在是乱世,重庆方面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追究你,只要我们隐姓埋名,躲得远远的,他们又能奈你若何?!再退一步说,大不了,我们就真投共去!只要是打日本人,我看G/C/D、G/M/D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中国人。"
  每到这时,他就会理屈词穷,答不出话来。只得狼狈的垂死挣扎道,"到那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是了……这辈子,也别想报仇,从姓谢的身上讨回公道来……"
  他越说越小声,因为知道虽然阿九不说话,但那眼神是在责备自己,"日本人杀了那么多同胞,这血海深仇你不去记,就纠结在自己的那点恩怨里……粽子,你想岔了!"
  他在心里呜咽了一声,"阿九,我不是你……我比不上你……我想不开……你原谅我,我是个没出息的窝囊废!"
  门口又传来两下敲门声。再不走,就赶不上汪院长的飞机了。
  陆仲麟揉了揉眼睛,在床头躬下身来,用嘴唇,轻轻的凑向梅九的额头。
  这个吻,顿在额头上方半寸光景,停留了许久,终归没有落到实处。
  阿九是那么高洁美好,他简直不配碰触!
  ==============================================================================
  终于,陆仲麟挺直了身体,拿起礼帽扣在头上,"阿九,我走了。原谅我把你留在这里,因为要去的地方,是你绝对不愿意踏足的……请相信我,我和你一样,也深深的爱着这个国家!日本太强大了,我们不是对手,合作方可换得一线喘息之机。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替这个民族,保留下来一些种子……我们一定会再见面,到那时候,你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的。"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再没有回头。
  病床上,梅九犹自静静的躺在那里。
  此刻月亮刚刚升起,有清冷的光芒照在他面颊上,乍一看,宛若一道泪痕。

41
  夜幕下,一架军用飞机从河内机场悄然起飞。
  引擎巨大的轰鸣声中,陆仲麟看向舷窗外,满心的苍凉悲壮。
  这一去,便洗脱不了汉奸的千古骂名。他的一番苦心,为了保全国家民族所作的牺牲,又有几人能够明白?!便是阿九……等他醒过来之后,怕是也会对自己彻底绝望了吧!
  想到这里,陆仲麟便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不怕千夫所指,只怕不被他的阿九理解!
  '慷慨赴死易,从容负重难!存亡之际,喊着口号慷慨赴死容易,为了保存家国与敌周旋才是真正的呕心沥血!阿九,我的牺牲,希望你能明白……'
  飞机在机场上空调了个头,一路朝北飞去。
  他作为汪精卫的前哨,于第二日到达东京。1940年,日本人扶持下的南京国民政府成立,他出任内政副部长兼保安总司令。
  陆仲麟原以为,数月之后,日本占领中国全境,他就能再次见到梅九。殊不知,此次一别,再相见时,已是沧海桑田……
  ===============================================================================
  1939年12月,天水关。
  天空中,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皆是日本空军的飞机!炸弹一发接一发的落在战地上,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巨响,通信副官必须要贴在耳边上大声吼叫,才能让李虎听清楚,"军座,118师刘师长打来紧急电话!"
  李军长满头满身均是土屑,乍一看,倒活像个泥猴,只那一只眼睛还是黑白分明。他瞪着眼,看了副官一眼,吼叫了一句,"妈拉个巴子的,这小子又想下撤!门儿都没有!"
  刘师长的电话果然是来诉苦。日军轰炸太厉害,担负攻坚主力的118师伤亡惨烈,要求暂时撤下来休整。
  电话里,刘师长可谓声泪俱下,"实在是不剩几个弟兄了……求军座给118师留点种子吧!!"
  话筒的这一头,李军长铁石心肠的大吼大叫道,"你们现在往下撤,全部部署就都他妈完蛋了!还要个屁的种子?!!退一步就他妈的没种,连卵/蛋都没有!!"
  "没有指挥官了……下面六个团长,就剩下一个了……"
  "传老子的命令,团长没了,副团长上!副团长光了,营长顶上!!他妈就算剩下一个班,班长也要顶住了!!下面人打完了,你给老子上!你完了,老子自己上!!"
  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猛的换了一副腔调,"刘师长,刘哥,刘祖宗,我给你跪下了!!拿下253、200这两个高地,夺取天水关,成败全在此一举!你老哥顶住了,我到司令……不,我他妈亲自到委员长面前给你邀功,我感谢你十八代祖宗!!升官嘉奖,咱们什么都好说!……你他妈要这时候撤了,老子就毙了你!老子说到做到!!"
  李虎猛的放下话筒,立在那里喘了一阵粗气。抖着手取来军事地图,在肮脏的小木桌上摊开,"他娘的看不清楚,开灯啊!"
  副官赶忙点燃一盏油灯端了过来,"电线炸断了,先用这个吧。"
  李虎趴在桌上,脸整个的凑到地图前面,拿着个放大镜,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军事部署,'第一师现在应该到了天水关正面,22师在右翼,攻占五塘、六塘,阻击南宁方向日本援兵;200师在左翼,攻击七塘、八塘,堵住其退路并阻击援军……现在就看118师的了,拿下两个高地,居高临下,就成了关门打狗!……"
  "叮铃铃铃……"副官放下手里的油灯,一溜烟跑到墙角拿起话筒,"喂……"
  "报告军座。司令亲自打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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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气势汹汹的对着话筒里大声吼道,"你懂个屁!!现在撤回来,再想打上去,做你奶奶的梦!!这次围攻一失败,前面投入的,全白瞎了!!……老子是前线指挥官,老子人就在这里,形势看得清清楚楚,你他妈狗日的坐在办公室里,瞎他妈指手划脚来个什么劲?!!"

42
  谢远放下话筒,面上还稍微带着点愣怔。
  他堂堂一个战区司令长官,就这样被自己手下的一个军长骂了个狗血喷头?!
  李虎所带的第5军是他的心腹嫡系,其中118师因为配置了很多美制装备,重型火炮,更是嫡系中的王牌。平心而论,他确实不舍得这支王牌师就这样消耗在攻坚战上,但是……
  谢司令踱出门去,靠在窗台上,点燃一支香烟,缓缓抽了几口,终于自嘲的笑了笑,'那个货骂得对,胜败攸关……谢三啊谢三,你这是本末倒置!'
  他将烟卷扔在地上,大步走回房内,拿起话筒,"给我接118师。"
  "……必须按战前部署,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两块高地!否则,我对你绝不姑息,军法从事!……"
  =======================================================================
  1939年12月18日,118师攻占253、200高地,中国军队四面包抄,对天水关形成合围之势。
  12月19日拂晓,总攻开始!
  天水关位处广西的咽喉要地,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只要占领了这里,就控制住整个广西的战局。因此,对阵的日军也拿出了武士道精神,誓死拼杀。
  日军的重型机枪架在工事上,"突突突"的向外吐着火舌,一队穿着草鞋的中国士兵,扛着炸药包往前冲。
  第一个人倒下了,第二个人踩过他身体,又往前多跑上两步,再倒下,第三个人接着往前冲…...最后一个人拉响炸药包的同时,飞身往前一扑!
  伴随着散开的血雾与四肢,机枪声戛然而止。
  冲在前面的士兵已经在阵地里和敌人展开了白刃战,后面的连队被飞机一轮又一轮的轰炸,还接不上来。
  火炮阵地的情况最惨烈,十门重炮只剩下两门还能开火,而炮手,则已经一个不剩!
  炮兵连的炊事班补了上去,拿锅铲的手摇动炮筒……
  三团,司号长一直在阵线前方吹奏着冲锋号,直到一发炮弹飞来,直接削去了他的大半头颅……团长郑庭笈亲自捡起满是血污的冲锋号,站在原地吹响号角!
  一日一夜里,天水关的主阵地竟然三易其主,每一分寸的土地上,都浸透了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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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远眯着眼睛坐在办公桌前。
  他下巴上一溜铁青的胡渣子,眼圈青黑。总攻开始了三天,他也三日三夜没有合眼。
  天蒙蒙亮,在满室的寂静中,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他急忙伸出手去,握住话筒时却顿了一顿,方才拿起来,"喂……"
  电话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略微有点哽咽,"……老子在天水关上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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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后来被载入史册的"天水关战役",以中国军队的大获全胜告终。
  他们的对手,是号称"钢军"的日军王牌第五师团。这支师团是日本陆军第一流精锐机械化部队,参加过南口、忻口、平型关、太原、上海、台儿庄、广州等战役,屡次担任主攻任务。驻中国派遣军总参谋长坂垣征四郎原本是该师团的师团长。
  战前,日本军部曾认为,这场战役,将是在中国战场上的"最后一战"!此役之后,中国大后方的运输动脉被切断,中国军队将"再无抵抗之力"。
  但结果是,日军主力精锐21旅团被全歼,指挥官中村正雄少将阵亡,剩下的日军不得不放弃天水关,退守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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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远对着话筒露出一个微笑,他声音低沉而温柔,"好,你等我。"

43
  谢远从吉普车里下来,第一眼注意到的竟然不是李虎。
  一大群衣衫褴褛、血污满身的军人立在路旁,眼睁睁的看着一列车队驶来,又眼睁睁的看着众人簇拥着军装笔挺、肩章领章一应俱全、收拾得熠熠生辉的司令从车中出来,竟然也毫无反应。
  胜利之后,这里曾经有过短暂的狂欢。之后,大家就集体陷入了这样一种恍惚的情绪里。
  这只军队以在当地招募的本地人居多。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军中多的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骨肉至亲。即便不是,也少不了有几个过命交情的战友弟兄。
  每个人都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死别!在自己伤痕累累的同时还与亲人或是挚友永诀!
  短暂的狂喜过后,他们回到现实,痛到极致,是故近乎麻木,只剩下一道道游魂似的眼神,直勾勾的看向谢远。
  谢远笔直的挺立在那里,目光从一张张疲惫肮脏、满布血污的脸上缓缓扫过,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大步走到众人面前,他果断张开双臂,紧紧的拥抱住离得最近的那个士兵。
  那人又黑又瘦,头上裹着一圈灰黑色的纱布,还隐隐的有血迹从里面渗出。他看上去足有五、六十岁,满面的风霜,连牙都没了两颗。
  谢远一边搂着他,一边用力拍打他的肩背,"好兄弟!"
  士兵愣了愣,接着,猛的张大了嘴,竟像个孩子似的号啕痛哭!
  。。。。。。
  焦土上,哀鸿遍野。在这痛彻心扉的哀嚎声中,谢司令一个个拥抱过在场的每个军人。他的军装不再崭新,上面也沾满了泥土、硝烟、和血腥,他的双手竟然破天荒的开始发抖……
  当拥抱到其中一个人的时候,谢远用尽全身力气收紧了胳膊,将那人瘦削而硬邦邦的身体按在怀里。
  他侧过头,将下巴凑在那人肩上,两人的面颊紧紧的贴在一起,长久的一动不动……

44
  崇山峻岭里,回荡着高亢清亮而悲凉的歌声,"阿哥过山回家来哟~~~~阿妹等哥泪花流哟~~~~"
  这是壮乡的习俗,用歌声为死者送葬,让战死的英魂归于故土。
  谢远与李虎并靠在一棵苍老遒劲、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上,仰起头,默默的听着这歌声。
  歌声打着旋冲入云霄,又俯冲下来,在大地上掠过……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是亡灵们舍不下的家园故土。
  半响,谢远开口道,"我来之前,原本想过,免掉你的职带你回去。"
  李虎一惊,转过头去,独眼圆圆的瞪向谢远。
  谢远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太能打仗,也太舍得打了!……三爷这点老本,一仗下来,没了一半。"
  李虎大感不服,立时便要反驳,"操…"
  谢远却不待他插嘴,接着说道,"但我来了之后,却对自己说,'谢三,你他妈操蛋!'。因为我看到有别人,一仗下来,四个儿子,全没了!"说到这里,他仿佛自言自语似的点了点头,"人家都舍得……谢三,你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转过身去,将手撑在李虎肩后的树干上。
  冬日里,阳光明朗,在谢远脸上印下斑驳的树影。他的眉眼清朗,虽然眼角已有岁月的明显痕迹,但目光却依然温柔清澈,"生死契阔,与子成说……小老虎是天生的将才,三爷成全你。"
  阳光下,两人在树下的身影,缓缓的合在一处……
  。。。。。。
  当李军长裤子褪到膝下,撅着圆屁股,气喘嘘嘘的时候,心里飞快的思考了一下,'芋仔成……这个…..关芋头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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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0年1月7日,国防最高委员会委员长蒋中正亲自飞抵柳州,召开最高军事会议,讨论下一步作战计划。
  会议上,第四战区方面的提议是:乘敌新败,援军未到,合中央军新到广西的第4军、第6军、第37军、与第四战区原有之力,发动攻势,一举收复南宁。
  与会众人群情激昂,到场的川、滇、中央军……各路将领都表示极大支持,委员长当场批准了这个计划。
  第二日,当第四战区司令长官谢远正准备发出作战命令时,刚刚回到重庆的委员长发来一封信,全面推翻头一天会议上的决定。
  信中严令:军队全部进入固守状态,确保现有优势,不可贸然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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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州。
  第四战区临时司令部是一栋灰色的法兰西式建筑,这里原本是法国传教士修建的教会学校。
  与主楼隔着一个小小的花园,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这里原本是校长的寓所,现在外面临时加了一圈铁栅栏,门口有卫兵岗哨,正是司令长官的下榻处所在。
  谢远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棕黄色的文件袋,放在李虎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什么?"
  "我把财产存在两家银行里,一家在瑞士,一家在美利坚。这是那两家银行的文件、我亲笔签字的授权书、和账户密码……还有一本新护照。上次那本,你早弄丢了吧?"
  李虎一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远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珐琅质烟盒,打开了抽出一支烟卷来递给李虎,自己也取了一支在手上,"上次会议的时候,我遇见程诚了……他刚从贵州过来,顺道去瞧了瞧张汉卿。"
  "张汉卿……?"
  "就是张学良。"
  "哦,你的那个老冤家。他不是被关着么?"
  谢远摸出一个美制打火机,"叮"的一声打着了火,先给李虎点上,收回手来自己也点着了烟卷。深吸一口之后,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是老冤家……当年要不是他领军入关、通电拥蒋,我也不会是今天的局面。"
  李虎想起当年之事,摸了摸鼻子,"那他现在如何?"
  谢远笑了笑,"程诚说,他被关在贵州深山的一处地方,周围皆是岗亭看守,不可以出院落一步。他这三、四年来,没见过几个外人,只身边一个女人陪着。成日里两人在屋内对坐,人变得有点神神叨叨。见了程诚的面,就一个劲的说有人要害他,说看守们想陷害他逃跑,抓住机会好毙了他。"
  烟雾缭绕里,他的面目有点模糊,辨不出哀怒,"我继续抗日下去,早迟一无所有。到时候,没了军队,便是任人宰割……前车之鉴,我不能做第二个张汉卿!……要是落到那步田地,倒不如牺牲成仁!"
  说到这里,谢远冲着李虎微微一笑,"不用担心,也不是没有退路,所以先把财产都转移到了外国。只是以防万一……要是我死得突然,你切忌恋战,拿着这些东西,跑去美利坚好好的过日子……这里面的钱,够你花天酒地几辈子了。"

45
  李虎愣了愣,拿起面前的文件袋,打开了,仔仔细细看起来。
  厚厚的一大叠纸,都是扭来扭去的蝌蚪文,他只看得懂其中的数字。
  伸出根指头,指着那上面的数字辨认了半天,抬起头来,"五千来万,也没多少嘛。"
  谢远抽了抽嘴角,"那是美金,不是法币!"
  "哦,都给我了?!"
  眼看那货仰着头,独眼圆睁,一脸的兴奋,谢远愤然回答道,"不是现在。我是说……万一我死了,就都留给你。"
  "操,消遣老子呢……喂,那我问你,你什么时候死啊?"
  谢远吸了口气,拿起烟卷凑到嘴边,猛抽了一口,"那我问你,我死了,你高不高兴?"
  "操,那当然高兴,太他妈高兴了!老子再辛苦一辈子,也未必能捞这么多钱啊,能不高兴吗?!等你死了,老子就……"
  他话尚未说完,谢远一俯身,隔着桌子将文件袋从他手上抢了回来,顺便用嘴堵上了那货的那张臭嘴……
  半响,他含含糊糊说了句,"犯不着跟你置气,但你他妈最好还是闭嘴……"
  。。。。。。
  李虎的两只爪子搭在谢远肩上,一节细窄结实的蜜色腰肢裸露了出来,难耐的扭动了两下,一张嘴却执着的不愿意闭上,"在前线顶枪挨炮的还都没要死要活呢,你在那里哼哼唧唧个屁!要死赶紧的痛快着去,换别人想活的……"
  他猛的张大嘴抽了口气,因为下半身的家伙被狠狠的撸一下,"口是心非的货,碰一下就硬成这样。你三爷死了,你个□□可怎么办?!"
  。。。。。。
  李虎军裤一直褪到脚踝处,一只脚被谢远托起来环在腰上。他满脸潮红,长长的向后仰着脖子,独眼里雾气迷蒙,但只一张嘴犹自不肯服输,"到时候老子拿了你的钱,买上二三十个小白脸,想怎么操就怎么操……让他们趴下就统统乖乖的给老子趴……"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屁股上被狠狠的拍了一巴掌,发出一声响亮的脆响。
  谢远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道,"刚才是我糊涂了。你这货还没死呢,你三爷绝不能死!"
  李虎上半身躺在办公桌上,脑袋顶住那一只被随意扔在桌上的文件袋,穿着长筒军靴的两条长腿,一只搭在地上。谢远立在他两腿之间,将他另一条腿抬高,火热的器官碾磨着缓缓的抵进他的体内。
  没有任何的润滑,虽然是早已习惯的动作,仍然传来一股生涩的疼痛。
  他皱起眉头,大口大口的吸气,但下半身却已挺立得笔直。
  谢远在慢慢的侵入到最深处之后,停下来,再缓缓的往外拔……在那家伙几乎整个的脱出李虎体内之时,他却猛的向前一顶,这回是势不可挡的一插到底!
  李虎猛的瞪大了一只独眼,搭在谢远胳膊上的手一下子握紧了。
  即使握紧了还是没有什么力道,谢远不由得在心里默默的想到,'这货脑子不好使,又缺了只眼睛,手脚也不灵便,英文更不会讲……'
  想到这里,他低下头,就着交合的姿势,亲了亲李虎被汗水沤湿的额发,心中充满怜爱,"可怜见的一头瘸爪子小老虎,三爷错了,不能扔下你一个人在这世上独活着。"他把捐躯的可能在脑海里抛到了九霄云外,"说不得,为了你,三爷也得努力谋划着活下去才行。"

46
  桂南的冬天没有雪,四周甚至还有残存的绿意,萧索的立在枝头颤巍巍的抖动。
  李虎穿着黄呢子军服,外罩一件青毛哔叽的披氅,头上的军帽顶着青天白日徽,手上带了一双白手套,高腰长腿,立在那里乍一看,竟有了那么一两分芝兰玉树的架势。只可惜他一开口,先是喉咙里呼噜了几下,接着张嘴便向地上吐出一口痰来,"操,这他娘的鬼天气,潮得人都生霉了!"
  旁边递过来一个小铁皮盒子,西洋的物件,正正方方,上面画着几个肥肥的光屁股小天使。
  "这是什么?"
  谢远穿着件军绿色长呢大衣,腰身紧紧的用皮带束起,没戴军帽,寒风里一缕头发在前额拂动,"枇杷糖。去了前线,少抽点烟,自己照顾好自己。"
  "哦"李虎伸出手去,接过那只小小的盒子。
  谢远的手上也戴着白手套,两只手隔着两层白手套轻轻的一碰触,又分了开。
  指尖还残留着那一下的触感,李虎收回手,将糖盒揣进披氅下的军服兜里,"那个……我走了。"
  谢远神情平静,眼睛直视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嗯,走吧。"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军靴踩在上面,发出嘡嘡的声音,青色的披氅灌了风,像棵青松似的张开。
  向前走了一段,他忍不住回过头。谢远伫立在路的那一头,身姿挺拔,一双眼睛远远的看过来……
  李虎停住脚,转过身,半响,却是举起右手,放到帽檐前……
  隔着长长的石板路,遥遥的,谢远在路的那一头,也举起手来,还了一个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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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0年1月14日,钦州。
  驻扎在港口的士兵刚刚吃罢晚饭,几个人正凑在一起抽叶子烟。
  一个士兵熟练的卷好一根烟卷,递到一个小个子士兵面前,"喏,来一口。"
  那个士兵看上去只得13、4岁模样,穿一身臃肿肥大的军服棉袄,咧嘴一笑,一口糯米白牙,"不中,俺娘不让俺抽。"
  "嗐,怕么子,你老娘又不在这跟前。磨磨唧唧,你是爷们不是?"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小兵腼腆的接过烟卷,刚刚凑到嘴边,突然有人指着海面大叫了一声,"船!好多的船!!"
  众人转过头去,骇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近海的浅滩上,已是密密麻麻,布满了小舰和舢板!
  正在这时,突然天空传来"轰"的一声,紧接着,一发炮弹落在了他们中央。爆炸声、尖叫声,接着是枪声和警报声响起,划破了整个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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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口上的工事里,机枪班班长是个黑黢黢的本地汉子,他一直趴在重机枪后面,枪口"突突"的向外吐着火焰。他所在之处,是最明显的攻击目标,火炮和子弹都冲着这边倾泻而来。
  在"轰隆隆"、"突突突"的声音里,整个工事都在颤抖,石屑和粉末悉悉索索的往下直掉。一个一身是灰,满头是血的小兵在他身后大声吼叫到,"班长,顶不住了!咱们快撤吧!"
  班长置若罔闻的对准前方继续开火,嘴里犹自念念有词,"二舅,你的本钱我给你捞回来了……胖娃,你的也回来了……"
  "班长!!……"
  "你们先撤,我这里好……"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又一发炮弹命中了工事,已经千疮百孔的结构再经受不住,整个的坍塌下来。
  在漫天的灰尘中,枪声停止了。
  正在登陆的日本兵精神大振,"天皇陛下万岁!!突击!!"
  半响,废墟里居然又传出了枪声!
  砖石下,一根扭曲的手指紧紧的扣动扳机,石缝中,是一只糊满鲜血,眯缝着的眼睛,"三娃子,现在是给你狗日的报仇!"
  机枪犹如一只濒死的猛兽在发出最后的嘶吼,一阵咆哮下,又有几名日军士兵倒下了。
  所有的武器都对准了它开火,一阵狂轰烂扫之后,废墟里终于寂静了下来。
  刘成斗,国民革命军第五军七团三连二班班长,广西桂林人。钦州登陆那天,他一挺重机枪在滩头共击毙敌军近百人,英勇殉国,终年2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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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0年1月14日,日军近卫混成旅团第4联队3000余人在钦州登陆。
  1月18日,日军台湾混成旅团逼近甘棠。
  1月27日,日军开始全线反攻。
  由于之前的乘胜追击计划没能得到采纳,中国方面采取的是按兵不动、严防死守的策略,此刻日军生力军赶到,与之前被击败的第五师团形成了三面夹击,围攻之势,中国军队顿时陷入了被动挨打的状态中。
  2月2日,中央军直属第66军不顾固守原阵地,侧击敌军的命令,擅自向黎塘、陶圩方向撤退,中方阵线开始崩溃。日军主力长驱直入,猛扑向主力第五军军部所在地宾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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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宾阳城内。
  满城均是废墟,漫天的火光在白日里依然刺目。日军的飞机肆无忌惮的在县城上空盘旋中,往下一枚接一枚的扔着炸弹。
  城外战壕里,一个浑身都是泥土,已经辨认不出眉目的身影紧趴在壕沟壁上,手里握着一副望远镜。
  镜头内,又一波日军的先头部队猛扑了上来,"天皇陛下万岁!!"
  那个身影猛的将望远镜往地上一扔,"操你奶奶的,乌龟王八蛋的万岁!!"他立起身来,把满是泥土的上衣一脱。
  "军座!!"
  这时李军长已经光着膀子爬上了旁边的小木梯,掏出他那把特制的小手枪来,大吼一声,"弟兄们,跟老子上,打退这帮狗日的小日本!!"
  壕沟里的士兵们见到军座一马当先,精神大振,"冲啊!!"纷纷从壕沟里跳了出来,在身后火炮的掩护下扑向敌军的先头部队。
  一天之中,日军的三次冲锋均被宾阳守军击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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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里,李虎靠在壕沟壁上,两条大腿夹着个军用水壶,双手哆哆嗦嗦的拧着水壶盖子。
  他手抖得厉害,完全使不上力气,那个盖子就像铁铸在那里似的,纹丝不动。贴身的勤务兵早已阵亡,旁边也没有人关心得到军座的这个小小的举动。
  一个脑袋上绑着纱布,衣领上别着竹节章的参谋蹲在他面前,"军座,援军再不到,我们守不住了。"
  李虎仰面长吸了口气。他满嘴都是干裂的伤口,唇边一溜的水泡,嗓音嘶哑,"再坚持一下,援军就到了。"

47
  天边远远的出现一道光亮,在地平线上透出白来,又是新的一天到了。
  战壕里依旧是一片昏暗,李虎半闭着独眼坐靠在壕沟壁上,悉悉索索的在衣服内兜摸索了半天,摸到那个小盒子,掏出来用力拧开了,里面是一小颗一小颗的糖块,用两根手指捻起一颗拿到面前。天色太昏暗,眼睛花得很,他看不清楚这糖块的颜色和形状。
  闭上眼睛含到嘴里,一股子又甜又苦的滋味沿着干凅的舌尖一路下滑至喉头,他长长的喘了口气。
  苦苦等候的援军一直不到,单靠第5军自己的力量不足以突围,难道就要被全歼在这里了?
  吧唧了一下嘴里的糖块,李虎用手揉了揉右眼,'操,老子这回要是就死在这里了,禽兽……'
  这时,太阳彻底挣脱了地平线,猛的一下跳了出来。伴随着那照射过来的第一缕霞光,头顶上响起的,是飞机引擎的轰鸣!
  "轰轰"的声响中,一发发黑色的炸弹被扔了下来!
  反射性的,所有人都扑倒在地上。但奇怪的是,这些炸弹并没有爆炸,反而是从中冒出一股股的浓烟来。
  有人开始剧烈的咳嗽,"毒气弹!毒气弹!!",人们用衣服捂住嘴巴,发出惊慌的喊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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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司令坐在办公桌前,手上夹着一根烟卷,"委员长的电话还接不通?"
  "卑职一直在试。委员长办公室依旧答复说外出不在,CC、孔院长、张群等各方都打听过
  了,还是联系不上委员长本人。"
  谢远曲起指头弹了弹烟灰,用拇指抵住额头,"这是在躲着我。"
  "司令,这……咱们的第9军还在滇越公路,远水解不了近渴。如果那边的66、32两个军再不赶去救援的话,第5军就完了!"
  谢司令原本是靠坐在办公椅上,此刻一下子站了起来,大步的在房间里开始踱步。
  他是个挺拔的高挑个子,长而笔直的双腿,但走得快了,便能看出左腿有一点缺陷。
  沿着窗边来回走了几圈,谢司令终于停下来,立在窗边,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去,拍电报给在南京的汪兆铭,电文内容空着……记住,用下面桂林市长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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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一室寂静。谢远猛的抬起头来,直直的看向话筒,却又等了半响,才拿起来,"喂。"
  "谢司令长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委员长英明。卑职的意思,委员长必定清楚。"
  电话那头静默了半响,末了,那个宁波口音的声音说道,"贤弟,愚兄并非故意打压于你……第5军被困,援救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实在是得不偿失!"
  "委员长英明,那卑职也就开门见山。第5军是卑职的老本……如同性命,卑职输不起。"
  话筒里又是半响沉默,"民族危难当前,个人利益应当放在后面。"
  谢远在电话这头笑了笑,"委员长洞察秋毫、慧眼识人,您觉得卑职会把个人利益放在前面还是后面?"
  电话线那头的委员长沉默了半响,再开口时,话语中竟然有几分诚恳的推心置腹,"你我二人斗了多年,我了解你。别的不说,这个国家,你舍不得。"
  谢远紧紧的咬住牙关,从牙缝里慢慢的滑出来一句,"委员长是笃定了谢某的爱国心,认定了我谢三就算吃了亏,也不会反?万一委员长要是错了呢?……滇越公路还在谢某手里……"
  他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的说道,"大哥说得对,你我二人斗了多年,如今你救我,是吃力不讨好,赔本救对头。但如若不救,万一我真的反了……大哥,民族存亡与个人利益,您把什么放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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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又一点一点的暗了下来,谢远从办公椅上起身,把一张唱片放在留声机上。
  从留声机内缓缓传出悠扬的曲调,
  "家山呀北望
  泪呀泪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哎呀哎哎呀郎呀
  患难之交恩爱深"
  在这甜美哀伤的旋律里,谢远重新回到座位上,把脸深深的埋进自己的双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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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个黎明时分,电话铃声刺耳的响起。
  "……"
  "……谢司令,蒋某人原来看错你了……娘希匹的,我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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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秘书轻轻推开门,走进司令办公室。
  司令正坐在惯常的座位上,一脸的平静,"委员长已经下令让66、32两军全力救援第5军,你立刻去给他们拍电报,让他们做好准备,里应外合,一举突围。"
  "是。"王秘书连忙躬身答应。
  他抬起头转过身向后走的时候,不由得在心里嘀咕道,'奇怪……司令今天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王秘书说不上来谢司令有哪里不对劲,但他确实觉得司令今天的模样有点不同。
  房间里,谢远正立在窗边,上午的阳光照在他的头顶,里面夹杂着的根根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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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告司令,刚收到电话,第5军已经成功突围!"
  "好!人员伤亡如何?李军长他人……现在哪里?"
  "伤亡严重,具体统计尚不清楚。李军长……据报他中了毒气,眼部失明……"

48
  李虎躺在担架上的模样实在不大体面。黑瘦肮脏,破烂的军装,上面满是泥土和血渍。他紧紧的闭着双眼,但神色却堪称平静坦然,"说是老子中了毒了,老子会死吗?"
  谢远手扶在担架边,听了这话,缓缓的,十指紧握成拳,但声音却是镇定如常,"祸害遗千年,你命硬,死不了。"
  "操,那就好……老子和那帮狗日的还没完……"
  李虎一边咬牙切齿的嘟囔着,一边用力张开眼睛,挣扎着想看向谢远。
  他左眼的眼罩早已不知掉落在哪里,如今两只眼睛都大张着,露出的却是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瞳。用力扭过脖子,冲着谢远的方向,直直瞪视了许久。终于,他哑着嗓子说了句,"……真的是瞎了?……"
  谢远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的捂在他双眼上,声音平和而又镇定,"别用力,好好休息。你放心,瞎不了。"
  睫毛的尖梢不断的在他手心扫动,像落在掌心里的脆弱的蝴蝶,绝望的扇动翅膀。他心如刀割,却又一次坚定的重复道,"有你三爷在,瞎不了。"
  听到这话,李虎明显的放松下来,连睫毛不再颤动得那么厉害。他长出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的发表高见道,"老子早就说过,一只眼瞎了,另一只早迟也保不住……操,你赔老子眼睛……"
  手掌依旧盖住那双眼睛,谢远低下头,在那个满是汗水污垢的额头上落下一个亲吻。他脸色苍白,声音却是平静温柔,里面甚至带了一点笑意,"是,都怪我不好……三爷拿一辈子陪你,成不成?"
  李虎浑身一震。半响,他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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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之后,李虎眼睛上绑着绷带,坐上了一趟返回美利坚的运输机。
  2月17日,蒋委员长发布命令,以指挥作战不力为名,免去谢远第五战区司令长官职务,并将其由一级上将降为二级上将。
  之后,中国军队与日本军队在桂南开始了长期的拉锯战,直到1940年的9月,日军占领越南,彻底切断了桂越公路与滇越铁路,这片土地上的战事才转为平静。但此举并未能扼死中国的运输大动脉,取而代之承担起这个重任的,是举世闻名的滇缅公路与驼峰航线!
  那场从1939年12月延伸至1940年2月的战役以这样的语句被记入日本人的历史:
  "通观中国事变以来全部时期,这是陆军最为暗淡的年代。""中国军队战斗意志之旺盛,行动之积极顽强,在历来的攻势中少见其匹。我军战果虽大,但损失亦为之不少。"
  -------日军战史.大本营陆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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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1年12月6日,纽约曼哈顿。
  ParkAvenue上的一间豪华公寓里,李虎趿拉着双拖鞋,板着脸坐在餐桌旁。他脑袋上的头发乱蓬蓬的,其中还有一小戳倔强的竖立在那里,显得有点呆头呆脑,"又是热狗?!天天都是它,老子都快吃成狗了!!他娘的,行行好,给老子弄点人吃的东西成不成?!"
  华人管家陪着笑脸在一旁说道,"先生您知道,自从咱家原来的厨子参军走了之后,我一直在四处打听……可唐人街上,就只有做广东菜的厨子,会做北方菜的实在难找啊……要不您先将就着把这顿吃了,我回头就再去一次唐人街,看能雇到个会做北方菜的厨子不。"
  李虎一边无精打采的拿起热狗,一边迫不及待的催促道,"你现在就去。顺便再往国内拍封电报,就说老子全好啦,再不回去,才真要憋出病来了!"
  管家连忙答应着出门去,房间里除了李虎,就只剩下一个西洋女仆。
  这名女仆是个肥硕的墨西哥移民,长着个气势汹汹的大屁股。她一边整理着房间,一边偷窥李虎,暗自在心里对自己这名雇主腹诽不已,'看那姿势仪态,一看就是没有教养的下等人!东方来的暴发户,肮脏的亚洲人!'
  这时,门铃声突然响起。女仆翻了个白眼,决定装作没有听到。
  李虎张了张嘴,想叫她开门,但却讲不出英文来,于是便拿着热狗,自己走去门口。
  他一边大嚼着热狗,一边将房门一把拉开,"谁啊?……"
  。。。。。。
  门口正站立着一名穿黑色大衣的高个男子,手里还拿着一小束报纸包裹起来的白色花朵。
  他发丝里夹杂有不少的白发,眼角眉间也有了细密的皱纹,显然已不年轻。但却是整齐洁净、目光清澈,嘴角含着一个微笑,深深的看向李虎。
  李虎呆呆的瞪大眼睛,张开了嘴……他早起没有洗漱,此刻眼角正挂着一团醒目的眼屎,嘴里露出了正在咀嚼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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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仆口瞪目呆的看着自己的雇主和一名男子在门口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搂得那么紧、那么久……仿佛永远也不会分开……
  她有点犹豫,要不要主动去给这位客人倒杯茶来。
  '虽然这人看上去很不错啦,但…毕竟是个黄种人……'
  。。。。。。
  后来,等那位客人终于注意到她的时候,他冲她笑了笑,从那束百合中抽了一朵递给她。
  他英文非常流利,发音中带着一股独特的腔调。因为她曾经在一个英国贵族的府邸帮过佣,所以分辨得出这正是所谓的牛津腔,"美丽的夫人,辛苦了。感谢你一直替我照顾他。"
  女仆晕晕乎乎的接过花朵,又晕晕乎乎的转身离开,到厨房里去泡茶,'东方人和东方人还是不一样,这个,是他们的王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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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怎么样?"
  "右眼全好了,左眼也能模模糊糊看见点影子……医生说了,能恢复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再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老子正给你拍电报呢,再不回去都憋死了!对了,国内形势怎么样……这边的报纸都他妈的扯五扯六说不清楚!"
  "形势很不好……"
  "那你这个时候跑来这里?"
  "蒋夫人来美国做宣传,我同她一起来,想顺道来看看你……"
  "他娘的,光头又给你穿小鞋了?!这时候你还有功夫往这边跑?!"
  谢远微笑起来,神情坦然而又平静,"我早想通了,这世上的事,都是半由人事半由天。谢三只尽人事,不管天。任何处境下,我做我所有能做的事……为你们……剩下的,让老天来决定。"
  "你既然想回,那便回来,做你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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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1年12月7日,曼哈顿中央公园。
  谢远对李虎说,"你等等我,我去买份报纸。"
  李虎点了点头。他一个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兜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来,点着了烟卷。
  刚抽了一口,他就发现在远处有名女子在非常激动的哭泣,旁边一名男子正在试图安慰她。
  李虎看了一阵西洋人的搂搂抱抱,刚转过头来,却正见到一队气势汹汹的人群走过,一边走,还一边挥舞着胳膊,似乎是在喊什么口号。
  这景致他过去在中国常见,但自从到美利坚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于是好奇的张望了半响,这才意识到谢远已经去了许久,还没有回来。
  他将烟蒂扔进湖里,立起身,向报亭走去。
  远远的,谢远立在那里,手里展开着一张报纸。
  "喂,怎么在这儿就看上了?老子还在……"
  他话尚未说完,就闭住了嘴。因为此刻谢远抬起头来,直直的看向他,眼眶竟然有点发红!
  "怎么……"
  谢远一把搂住李虎,胳膊死死的将他箍住,"老天爷终于帮我们了……"
  ===========================================================================
  1941年12月7日凌晨,日军偷袭珍珠港,美国终于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
  在独力支撑了4年之后,中国有了一个强大的盟友!
  李虎听完了谢远的解释,"嗷"的发出一声嚎叫,"哦哈哈哈哈,小日本真是猪脑子!"
  他的笑声惊动了旁边一群正在悲痛中的美国人,那些人见到一个东亚人满脸的兴奋,不由得怒火中烧,"打死那个日本佬!!"
  李虎尚且毫无知觉,谢远已经暗叫了一声不妙,他一把扯住李虎,"快跑!!"
  。。。。。。
  两人跑在前面,远远的,一群愤怒的美国民众跟在后面,"打倒日本法西斯!杀了那两个日本佬!!"
  匆忙跑过一个转角,谢远一把扯住李虎,"快藏起来!"
  两人手忙脚乱的躲进灌木丛里,片刻,那帮追兵气势汹汹的从他们面前跑过……
  又过得一阵,刚才那名哭泣的女子也从灌木丛前经过。她刚刚在事件中失去了新婚的丈夫,旁边一个朋友正在试图安慰这名痛不欲生的寡妇。
  在他们身侧,阴暗的灌木丛里,两名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美国人民的痛苦与愤怒之上的中国男子,正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亲吻着彼此……
  第三部山河血殇.情定
  全剧终


  后记:
  这个~~~~先muamua无数遍所有支持这篇文的美丽可爱温柔善良的姑娘们,你们陪伴了呆呆这几个月,是你们的支持,让呆呆把最初以为三天就能写完的大纲,发展成了这样一篇完整的文章,呆呆没有坑哦,呆呆没有坑哦(众人:这货已疯,拖出去埋。。。。。。)
  另外,对这样一个结尾,一定有姑娘会有疑问,那往后还有3年漫长的抗日战争,还有1949,他们会如何?
  关于这个,文里的交代是,三爷想通了,他不再执着于争权势争天下。只要这个禽兽想通了,以他的财富地位和智商背景,保全自己和小老虎还是没有问题的。两渣会继续抗日,但因为42年之后,抗战局面开始好转,他们也都不是会主动舍身殉国的货,所以活下去是没有问题的。这个,我知道大家还是不满足~~~呆呆之后会上49年的番外啦~~~
  我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番外部分,大家要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内容,也可以点播哦~~~
  再一次的感谢大家,这几个月的时光,真是呆呆非常难忘的一段日子,我耐你们(这货热泪盈眶中,遁走~~~~~

  
  1. gravatar

    # by szheung - 26/7/12 13:18

    番外相关
      大家好,呆呆回来啦,=3=
      
      看了大家上面的留言了,有几点是大家提到的,呆呆这里先回答一下,也算做番外的开场白啦
      
      1、阿九和陆仲麟的结局。
      这个,因为呆呆一直在纠结要不要下一篇文以他们(或者其中之一,汗,比如说陆仲麟~~~~)作为主角,所以没把结局放在正文里。如果最后决定是不的话,会将他们的结局作为番外放出来的。
      
      2、密斯孟
      密斯孟是一定会在番外出现的。大家请注意,三爷是和蒋夫人一起去的美国,那么,蒋夫人身边会是谁随行呢?
      还有,偷偷八卦一下,其实三爷最欣赏的女性是蒋夫人......
      
      3、谢老爷子
      谢老爷子也是一定会在番外出现的,直接间接都会出现,【谢老爷子的那一大家子人,谢老爷子的遗产,长媳三少奶奶(三渣大哥二哥都夭折了)。。。。。】
      会回放家法场面,应大家要求,刘秘书会友情客串(刘秘书不动声色的拎着公文包上场,推了推眼镜,对大家微鞠一躬,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诸位朋友们客气了,刘某人不胜荣幸。”)
      
      4、1945
      这个,小老虎的要求是要大写特写详细写,最好卫星电视全球直播,外带慢镜头回放。
      三渣冲着大家微微一笑,风度翩翩的一点头,“45年情势之错综复杂,实乃前所未有。谢某公务繁忙,先失陪了。”于是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片刻之后,有管家出来关紧了大门。
      所以,狗仔呆呆会潜伏在他们大宅门外,看能不能用高倍望远镜看到点什么,要是有,呆呆会做及时报导的。
      
      5、1949之后
      这个番外也是一定会交代的。之前之后都会交待
      
      6、其他人等:玉褔芳、前妻......
      原本预定有玉褔芳的番外,后来又有姑娘提到了前妻,这个也可以有。但他们的番外优先序会比较靠后,所以,万一呆呆写累了,也许他们的就没有了~~~~
      
      7、肉肉肉
      这个是必定有......
      
      另外,因为之后会出个人志的关系,不是每一篇番外都会放在网上,有的可能会直接放在书里,但大家最关心的几篇,比如49年系列,谢老爷子家法,陆九番外(这个如果有)等等,我肯定会都放在网上的
      
      再次鞠躬,呆呆耐你们

  2. gravatar

    # by szheung - 26/7/12 13:18

    番外
    谢主席家事(一)  
      谢主席名森,字振山,号郁川居士。陈郡谢氏后人,有自东晋流传下来的家谱为证。
      陈郡谢氏与太原王氏,“王谢”并称,响当当的高门。只可惜到了谢主席出生的那个时候,早已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本名叫做来福,14岁就辍学进了船厂当学工。因着英俊出众、眉目风流,勾搭上了轮船大王的独生女儿。
      做爹的知道以后,自然暴跳如雷,一力反对。于是千金小姐大着肚皮和穷小子半夜私奔,一年之后抱着个大胖外孙子上门,当外公的也只有认了。
      这便是谢家大少爷,两年之后死于小儿伤寒。接下来是谢二少爷,未满周岁即告夭折。待到三少爷出生,他可能是占尽了前两个哥哥的福气,健康强壮、聪明伶俐,就连外表,都完全遗传了父亲的出色长相,唯有白皙的肤色来自其母。
      谢太太是个白生生的粉团,一切都是圆乎乎的,胖乎乎的脸蛋,圆滚滚的身材,脾气也是永远的温和软糯。
      谢先生对他这位发妻非常的满意,她不只带来了大笔的嫁妆,足够供养他到东洋去留学,四处结交资助GM党人,并且非常的温柔贤良,把他的生活照料得妥妥贴贴,同时对他在GM过程中发生的种种罗曼蒂克故事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过问。待到那位当年从中作梗的泰山大人过世,谢先生更是继承了大笔财富,从而开始了其飞黄腾达的富贵GM生涯。
      谢太太生而有功,死亦可贵。她在谢先生发迹之后不久便故去,既不耽误他左一房右一房的往家里纳姨太太,又为他留下了一个怀念亡妻,永不再娶的美誉。闲来挥毫提笔,悼亡之情更是最好的咏诵题材。
      既然这位发妻如此的劳苦功高、善解人意,谢先生对她留下来的那个独生儿子,也是自己事实上的嫡长子自然是另眼相待,寄予厚望。在他看来,GM成功之后,中国将成为一个理想国,而这个儿子则会是生活在理想国中的君子,宁静致远,喜山乐水,一个像自己祖先那样真正的贵族。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GM成功之后,中国依然是一团乌烟瘴气。而谢三少爷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显示出作恶的天分。五岁时他还是个安静甜美,聪明懂事的可爱孩子,十岁就把直隶总督的外甥欺负到不敢上学,十五岁时勾引姨娘私奔,当父亲的,眼睁睁看着他长成了一个表面君子,实则恶棍的衣冠禽兽。
      谢先生向来自以为人品端方,俯仰无愧于天地,想亡妻也是一名贤良淑德的美好女子,故而时常暗地里会疑惑,‘逆子这幅德行,到底是像了谁?!’
      
    谢主席家事(二)  
      谢先生自己娶了个好太太,深谙婚姻所能带来的好处。于是从谢远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幼儿时候起,他就放出眼光,四下里细细寻觅,总要寻一门亲事,让儿子将来能够得到的利益最大化。
      老相识里有位周大帅,是北洋系的巨头,袁世凯的得力干将,年纪一大把,纳了12房的姨太太,可终归只倒腾出来一个女儿。
      谢先生对着周大帅那群姨太太的肚子虎视眈眈了多年,等到确定她们再也没有隆起的可能时,便迫不及待的上门提亲。
      谁都知道谢家三少爷聪明英俊、教养良好,又是继承家业的嫡长子,于是周大帅立即便点头应下了这门亲事,双方约定,将来小两口所出的第二个儿子姓周,继承周家家业。
      亲事定下,可谓四角俱全,皆大欢喜,但唯独主人公不太满意。
      却原来这一对小儿女年纪相若,幼时曾是在一起的玩伴。周家小姐生母早逝,父亲长年将她带在军中,女孩子发育得早,彼时她人高马大、身强体壮,学父亲做男儿打扮,剃一个平头,成日里挥舞把木剑,一身的怪力。谢家少爷则乖巧安静,貌美如花,因着谢太太怕他像两个哥哥似的早夭,故而将他做女装打扮。粉白色的蓬松西洋公主裙衫,头上系着同色的蝴蝶结丝带,脚上一双亮闪闪的红色小洋皮鞋,黑白分明一双秋水眼,长睫毛扑闪扑闪,红嘟嘟的小嘴里含着一根糖果,活脱脱一个西洋画上的小天使。
      周家小姐一见到这个美丽可爱的小妹妹便心生喜爱,乍一见面便扑上去用力揪他的头发,更试图掀开他的裙子。谢三少爷很看不上这个粗鲁的小野人,故而含着糖果,转身扑到母亲怀里,并不愿意同她玩耍。
      周小姐锲而不舍的骚扰谢三少爷,终日抢夺他的糖果玩具,让他不堪其扰,终于有一次奋起反抗,一举捣毁了周小姐最心爱的玩具手枪,于是被周小姐按在地上痛揍了一顿。尤为可恨的是,她此时倒拿出了女孩子的做派,边揍边哭,末了还在谢先生面前告了一状,害得谢三少爷又被父亲打了十个手板。
      自此二人割袍断义、再无往来。多年以后,当谢三少爷得知自己未来的新娘正是当年那个野女人之后,在怨恨老头子封建家长作风,包办婚姻,卖子求荣的同时,奋起自救,说服了小姨娘卷带私房,同自己一道夜奔。
      二人以夫妻相称,提着口皮箱,大摇大摆的坐火车要去天津。但不幸被同窗好友出卖,刚刚到了小站,就被抓了回去。
      私奔不成,老爷子被气了个倒仰,小姨太自然是扫地出门,那个逆子则被远送至英吉利读书。而因为不愿意向父亲低头认错,谢三少爷留学英伦期间经济捉襟见肘,曾经在康河上当过船夫,还与某位伯爵的遗孀传出过绯闻。
      所以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做父亲的一门心思为儿子的利益做打算,却落得个吃力不讨好的下场,实在可叹。
      由此可想而知,谢周联姻,自初始起,就埋下了琴瑟不谐的种子。虽然这并不妨碍谢家在周大帅过世之后,迅速扫除干净他的几个旁系子侄,全盘接手了周家势力。但长房媳妇始终没有生育,后来更是远赴欧洲,并且一去不回,这成了谢主席挂在心头的一块心病。
      但这时儿子早已成人,身居高位,做父亲的再来指手画脚仿佛不太合时宜。并且以谢主席向来人品之端,谢氏家风之正,主动开口要求儿子停妻再娶颇有些为难。以谢主席的打算,顶好是儿子这边先有了意向,自己再训诫一番,最后勉为其难,为子嗣计,不得不同意了方好。
      他揣着这点心事,仿佛怀春似的暗自期盼着儿子那边传出消息。结果喜信迟迟未有,倒等来了当头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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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y szheung - 26/7/12 13:18

    谢主席家事(三)  
      谢主席从来不捧戏子。
      纳妾是为了广子嗣,也是不得已。他一生为国为民操劳,身边总得有人照料,这样方能宽慰亡妻的在天之灵,让她放下心来。但捧戏子不一样,事关好色不务正业,身为国民楷模,谢主席断断不能干这样的事。
      其实私心里,他也揣摩不出戏子的妙处来。男子再妩媚,终归及不上货真价实的女儿身,他有的物什,对方都有,这样也能行那鱼水之事?想起来便是恶寒!
      既然连戏子都不捧,自然对南风一道丝毫无犯。想当年汪兆铭算得上一等一的美男子,与他并肩追随中山先生多年,却向来只有明争暗斗,他一见那人就觉得面目可憎。报章上夸汪兆铭“貌若好女”,这话头到了谢主席嘴里,却是讥讽的笑料,“不就是个娘娘腔的兔儿爷么?!”
      故而那一日,谢主席猝不及防,亲眼目睹了逆子在沙发上的那一幕,就好似旱地里一通惊雷,轰得他长久的醒不过神来!
      昏昏沉沉中,他思绪连篇……
      ‘……逆子这是在军中待得久了?饥不择食?……’
      ‘他那物件倒是可观……哼,大好身体,受之父母,不用在传宗接代上,反倒用来做这种没天理逆人伦的事!!……孽障啊孽障!!’
      ‘说到底,都怪媳妇不贤!为人妻子,不生不养,不侍奉丈夫……逆子他常年身边无人照料,想必也是自有一番苦衷……’
      ‘……’
      至于另外那名赤身裸体的男子,谢主席倒未曾仔细打量。只一晃眼,见到是个黝黑的高个汉子,恬不知耻的一丝不挂。后来他仰面滑倒,正露出那腌躜处,乱蓬蓬一大团毛发,实在是不堪入目得紧!
      这倒让谢主席略微平息了一点怒气,两分体恤之情随之油然而生,‘唉……这些年也是苦了他了……在这偏远之地,只能用身边的粗蛮小兵泻火……’
      为着这点慈父的念头,谢主席决定意思意思,训斥逆子一通,便让事情过去算了。最要紧的,还在于立刻再替他寻觅一门亲事,‘也顾不得停妻再娶的名声了,身边总是要有人照顾方好……’
      可怜他一番慈父心肠,考虑了这许多,换来的却是那句,“父亲,李主任的确是一名人才。儿子同他相识多年,一向都很器重李兄的人品才干。”
      。。。。。。
      逆子说这话时,竟然是一脸的坦然无谓!而那个李主任则呆立在那里,面朝向自己,满脸的惊慌失措。如果没听错的话,他适才刚刚说了一句,“操你爹!”
      这个人,竟然就是自己一直在盘算着要好好笼络的GD人才!
      有生以来第一次,谢主席震惊到不知所措……在这片茫然中,他脑海里突然划过一个念头,“长江后浪推前浪,我果然老了!”
      
    谢主席家事(三、下)
      
      谢主席黑着脸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偷窥了半响,方才离去。
      一转身,正遇上五姨太过来恭请用饭。他一腔忧虑,登时找到了个出口,直眉瞪眼的冲着小老婆一声怒斥,“吃饭?!哪里还有心思吃饭?!你倒是看看,这么大个人了,无儿无女,光棍一条,就会蹲在父亲家里碍眼!……也没有人操心张罗一下,果然是没娘的孩子没人心疼么?!”
      五姨太年纪与谢远相仿,平日里对家中这位大名鼎鼎的三少爷向来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应对,从未想过要如何去“心疼”这个“没娘的孩子”。此刻没头没脑的受了这番责备,顿时立在那里呆怔住了。
      不过她向来是个伶俐人,思索片刻之后便已顿悟,当即决定将功补过,于是风风火火的四下里张罗起来。
      她自有一个交际圈,都是南京城中高官名门的家眷。谢将军要相亲再娶的风声一散发出去,便是有那些平日里看不上她小妾身份,从不与她往来的贵妇,也辗转托人递来消息。不多时,竟拟定了长长一份名单。
      五姨太捧着这份名单,精挑细选出几位家世、才貌俱都出众的淑女,来与谢主席商议。但没想到的是,谢主席那边却已有了人选。
      蒋夫人托人传话,自己的那个宝贝外甥女儿,年纪已经不小,尚还待字闺中,倒与谢将军颇为般配。
      那一日,五姨太偷听到了父子两人的对话。
      “孽障!你还有何不满?看看你自己相中的人……孟二小姐哪里不胜过他百倍?!你倒是说说看,他到底有何好处,能迷住了你的心窍,让你差点断送掉性命还念念不忘?!”
      “这事同他不相干……儿子同他在一起时,没想过他的好处。如今分开了,也不念着他的坏处……”
      话到这里,五姨太看见谢远微微笑了笑。
      他翘着腿,斜倚在沙发上,眼睛看向地面,笑容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惆怅,语调却是非常的坚决甚至冷酷,“我们相逢便是错,之后也总是一错再错……一段孽缘而已。个中得失,都值不得念念不忘。儿子不记恨他,也没再想着他,同与不同别人在一起,都与他无干。”
      五姨太听了,不由得心中想到,‘哦呦呦,这嘴上说得越狠,才越往心里去……这到底是哪家的小姐,能把咱家这位给迷住……正经路数出来女人,怕没那么大本事……难不曾,是个烟花女子?……难怪老头子在那里吹胡子瞪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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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y szheung - 26/7/12 13:18

    谢主席家事(四)  
      依谢主席所见,李虎此人深不可测。
      他身为GD干将,甘愿放下身段来行这等下作之事,心机之深、手段之狠实属少见!看逆子的态度,还似乎很是受用……可一个瞎了只眼的成年男子,有何姿色可言?……莫非,逆子计划将计就计,反过来将他笼络住?
      他苦口婆心,提醒逆子不可托大,小心想要打雁,却被大雁啄了眼。
      可恨那孽障却是在他面前一味装疯卖傻,居然说道,“我若是管不了,不还有父亲吗。他要是有异心,父亲您就按家法处置,只管替我狠狠的教训!”
      可恶!这孽障要不是已然疯魔,便是故意与他作对,说些颠三倒四的胡话来气他!
      私心里,谢主席认为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逆子荒唐惯了,还能真被个男人迷住了不成?不过是故意说些没人伦的话,想要气死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而已。
      父子便是前世的冤孽,谢主席早已认了命。故而也只能自己宽慰自己,不要把这些胡话放在心上。直到……
      逆子在那个GD身上吃了大亏,不仅军权被夺,差一点连性命都不保!
      他拄着拐杖闯入委员长办公室,拍了桌子,一边对着中山先生画像嚎啕痛哭,一边威胁要和汪兆铭联合,这才营救回了逆子。
      后来每每想起逆子满身是血躺在地上的样子,想到差一点自己便白发人送黑发人,谢主席还总是心有余悸。
      所以说,为人父母,便是有操不完的心。待到逆子出院回家之后,他又多了一重心事。
      刚回家的那段日子,逆子成日里待在房中,寡言少语。初始他以为逆子是政治上受了打击,故而一蹶不振,正预备了一通“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大道理,想要好好说教一番的时候,逆子突然间又转了性。
      成日里在外交际,女朋友一个接一个的换,但又并非花天酒地的玩乐。他冷眼看着,逆子似乎对每一段关系都是抱着认真的态度,却又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
      他似乎是憋着一股劲,摆出一副想要立刻找到个知心人的架势,但却每每失望,于是忙不迭的又将目光转移到下一位的身上。
      直到有一日,谢主席瞅见逆子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他十七妹妹梳着两条小辫,趴在他身边,奶声奶气的问道,“三哥,我长大了给你做媳妇儿好不好?”
      当时逆子转过身,摸了摸小妹妹的脑袋,“三哥有媳妇儿啦。”
      “咦,你媳妇儿在哪儿呢?我怎么没见过呀?”
      “他生三哥的气,所以不和三哥在一起。”
      “咦,她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呀?”
      “因为三哥抢了他的糖,还弄疼了他的手和眼睛。”
      “啊……”
      谢主席心道一声不妙,逆子这是说的谁?!
      
    谢主席家事(五)  
      包办婚姻不成,谢主席一赌气,“逆子便是要与我作对。孟家的小姐再不好,那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她再粗蛮,还能粗蛮得过那个GD?!罢了罢了,以后这些闲事,我这个老头子再不插手了!”
      他这一赌气,苦了身边的人。除了罪魁祸首若无其事之外,其他的姨太太和小儿女们,都小心翼翼的过日子,唯恐被谢老爷子拿住错处,无辜做了出气筒。包括向来飞扬跳脱的谢七少爷,那一段时日都收敛了许多,甚至于削减了外出跳舞打牌、交际玩乐的次数!
      好在过不多久,“七七”事变爆发,那一对父子冤家的心思齐齐转移到了国事上,自然而然的重归于好,成日里凑在一处商议大计,警报方才宣告解除。后来三少爷身为战区司令长官,远赴前线,老爷子在后方忙于大计,家中诸人自此彻底解放。姨太太们复又开始花枝招展的约牌局,五少爷的“奋进社”重又组织了起来,七少爷也恢复了过去昼夜颠倒、晚出早归的生活习惯。
      战事一路失利,眼看南京都城不保,国民政府宣布重庆为陪都。谢主席在缙云山上购置了一处大大的宅院,提前把家眷都送了过去,身边只留下最得宠的五姨太,带着她所出的一双儿女,一道跟随大本营撤退到了武汉。
      那一日,五姨太外出打牌归来,正在门口一头撞见了老爷子身边的刘秘书。她从没见过刘秘书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这是怎么了?”
      刘秘书脸色惨白,看了看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五太太快进去守着老爷子吧……最好让家里的医生过来预备着,以防万一……”
      “这是怎么说的?!……刘秘书,到底出什么事了?!”
      “刚刚收到的消息……咱们家司令……没了!”
      =============================================================================
      五姨太悄无声息的走进书房,只看见谢老爷子一动不动,泥塑木雕似的坐在那里。
      她动了动嘴唇,“老爷子……”
      谢老爷子慢慢的转过头来,木然看了她一眼,“出去”,便又缓缓的转回头去。
      她默不作声退出门外,转身命人去找老爷子常用的王医生,“让他带着行李过来,就住在这边,以防老爷子随时有个万一……”
      消停下来以后,五姨太默默的在心头盘算,‘说起来,还是老三在,对纯儿琤儿最好……虽说他是嫡长子,理所当然的拿大头。但他自己财势都有,未见得会和这些小的计较......纯儿还小,万一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老五或是老七当了家,一个是书呆子,另一个更是……唉,本来说就算将来老爷子不在了,还可以仰仗他们三哥……现在可怎么是好?’
      再一转念,又回想起去年她过生日时,谢远微笑着唤她“五姨娘”,递过一对翡翠镯子的样子,不由得一声娇叹,心中一阵惘然。
      ===============================================================================
      谢主席并未如身边众人担心的那样有个三长两短,‘老天爷要看我谢振山的笑话,我就偏不让他如愿!’
      他大笑着答复前来慰问的委员长,“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谢振山有子如此,何悲之有?!哈哈哈哈”
      私下里,谢主席也强打起精神来,有三件事不完成,他死不瞑目。一是要找回儿子的尸首,让他入土为安;二是要把儿子的英勇光辉事迹广泛在国民中宣传,让大家都记得民族英雄谢将军,碧血丹心、浩气长存;三是要搞清楚,儿子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不明不白的跑到□□的地盘上中了埋伏?!
      两个消息同时传回来。一是有军统的特工亲眼见到了尸体,证实并非谢远本人;二是谢远亲自前去皖南XSJ总部,是军事副委员李虎的要求。
      谢主席跺着拐杖对刘秘书怒道,“活该!!那个孽障!!自作自受!!他怎么就没有真的死掉?!死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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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y szheung - 26/7/12 13:19

    谢主席家事(六)   
      无论儿女如何荒唐,做父母的终归是痴心一片。谢主席再是愤怒,也不得不冷静下来,亲自去找那个姓李的GD,问个究竟。
      姓李的表现得倒是老实,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谢主席一边听,一边揣摩着他话里的真假,‘看上去倒是很担心逆子的死活,不过此人心机深沉,怎知他是否在做戏。’
      他心中对那厮恼恨已极,表面上却不得不虚与委蛇,好让他去打听消息。
      姓李的抱着个脏兮兮的搪瓷缸子,一边“呃呃”的打着嗝,一边满口的应承下来。
      谢主席见到他便是心烦,再瞅瞅搪瓷缸子边缘的那一圈茶垢,越发的连伸手碰碰都不愿意。耐着性子和他谈完正事,一口茶水也没喝,便板着脸告辞而出。
      坐在车上,谢主席忿然对刘秘书说道,“答应得倒快……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谁知道靠得住靠不住!”
      刘秘书陪着个笑脸,“主席您老人家先宽宽心。依卑职看来,那个李委员倒是对咱们家司令很是有几分情谊在,想必是能尽心帮忙的。”
      谢主席把声调拔高了三度,“情谊?!卖……”
      他本想说,“卖屁股的情谊?!”但话到嘴边,觉得大为不雅,又改成了,“没天理逆人伦,男盗男娼,也有情谊在?!”
      刘秘书脸上堆着笑,和声细语的劝慰道,“您老人家先消消气儿……当心气坏身子……其实要依卑职看来,这根本就不算个什么事儿……”
      谢主席扶着拐杖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刘秘书扶了扶眼镜,“卑职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男人之间,若是肝胆相照,自然有情义在。想当年桃园三结义,关云长千里走单骑,不都是为了他刘大哥?……这搁李委员和咱们司令身上也是一样,只不过两人常年都在军中,身旁没有女色,就凑在一起解个闷而已……要是当年,他刘玄德身边没有孙夫人,谁又知道他们兄弟之间,会不会也有这些事儿呢……所以说,这种事情,您不必较真……您要是不把它当回事,那就什么事儿都没有……”
      谢主席“哼”了一声,跺了跺拐杖,“关云长?!他也配?!……真有那么深的义气,怎么会卖友求荣!”
      “卑职在一旁瞅着,李委员见到您老人家的面,倒是战战兢兢,颇有些愧色。像是也知道自己错了,心中愧疚不已。既如此,您老人家一向宽宏大量,想必不忍心不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刘秘书一席话,谢主席觉得颇为有理。
      ‘这种事情,原本说不得……等过两年,逆子再娶了妻室,自然就烟消云散了……老是提,倒引着他往邪路上想,这才是弄巧反成拙……唯今之计,倒是笼络住那个GD,让他尽心竭力才最要紧。”
      于是等过得几日,李虎打探到了消息,急冲冲的打来电话之时,谢主席的应答简直堪称和蔼。
      李虎受了谢主席一通夸赞,大受鼓舞,理所当然的认为谢主席将要派出的营救队伍,会算上自己的一份。

    谢主席家事(六、中)  
      谢主席对于抛下在GD那边的职务,违反纪律,果断投奔到自己这方来的李委员没有什么好脸色。
      这情形正如同拐带大姑娘私奔,迈出了这步,原本还需要诳着哄着,这下子大都可以省却,倒是正好借此机会立立规矩。
      当然,也不可以做得太过,否则大姑娘逼急了,豁出去被爹娘责罚,也可能跑回家去的。
      由此可见,在私奔一道上,谢主席确实颇有心得。
      此刻,他端端正正坐在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低着头翻看一卷《资治通鉴》,并不看那李委员一眼。
      对方果然有点着急,“为什么不带上我?!最关键的消息还是老……我打听出来的呢!我可是花了老牛鼻子力气,派人把那方圆百里都打听了个遍……”
      ‘这个态度……确实对逆子有两分情义在。’谢主席在心中捻须点头,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顾眼盯着书卷,“李委员辛苦了……谢某在这里谢过!消息既然已经打听出来了,剩下的……便是国民政府的事,也是我谢某的家事!总之……与李委员无甚相干!”
      那厮脸涨得通红,“你!……你过河拆桥!”
      这便到了立威的时候了。他放下书卷,抬起头,话音调子托得极长,“放肆!论公,老夫是国民政府前任主席……论私,我是谢远的父亲……你就这般同老夫讲话……?!”
      论公,李虎现在还是G/C/D/Y,国民政府前主席正是应该坚决予以推翻的反动压迫阶级;论私,生出禽兽的父亲,那便是禽兽不如!这般的讲话果然太过斯文,他很应该挽起袖子,果断拿出本色来才是。
      但不知为何,听了这话,李虎却不由自主的涨红了脸。他在谢主席面前,总是底气不足。
      也许是初见面的那一幕,便赤身裸体的落了下风,也可能是因为禽兽至今下落不明、生死莫测的缘故……
      老天爷总是促狭。曾几何时,他全心全意的图谋报仇,但却无从下手。现如今,只是随意的一个借口,想见那人一面而已,却险些置他于死地。
      ‘臭老头可恶!但比较起来,老天爷就更不是个东西!……”
      眼看李虎呆立在那里,场面有些尴尬,刘秘书及时上前一步,“主席,李委员这也是担心少爷,关心则乱……您不要同他计较。”
      谢主席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哼,他担心?!……老夫倒不明白了,那孽障的死活,又与他有何关系?!……他担心什么?!”
      刘秘书陪着笑,“主席,瞧您老人家这话说得……这李委员,不是和咱家少爷,是好朋友么……”
      谢主席眼风纹丝不动,只用眼角那一线余光打量了一下李虎,冷笑了一声,“好朋友?有这样的好朋友?!好了一回,那孽障丢了手里的军权,再赔上了半条命!……一转眼再碰上,剩下的半条也快没……”
      他话未说完,被李虎的一声大吼给截断了,“老子和他之间的事,你知道个球!!总之,老子得去救他,不去不成!”
      他不管不顾的吼完,停顿下来,眼看着面前二人大睁着四只眼睛,满脸的震惊状,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气势一下子萎缩下来,“……伯父,我是真心想去救他的……要怎么才肯让我指挥营救队,您划条道下来……”
      。。。。。。
      半响,谢主席开了口。却并非冲向李虎,而是转过脸去,对着刘秘书吩咐道,“你先出去。老夫有些话,要单独同李委员讲。”
      刘秘书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他笑眯眯拍了拍李虎的肩膀,低声说道,“您是我家少爷的好朋友,在老爷子心里,也就和自己儿子一样。他老人家说的话,必然都是为了你们好。”
      说完这句,他便退出门去,将门静悄悄的合好。
      谢主席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再端端正正的放回桌上。他抬头看向李虎,目光灼灼,“老夫就想知道,李委员对我那个逆子,到底有没有情义在?!”
      李虎脸涨得几乎要淌出血来,直直的看向谢主席……半响,仿佛豁出去似的低吼了一声,“你那个儿子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子要不是对他有情,上赶着救他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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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y szheung - 26/7/12 13:19

    谢主席家事(六、下)   
      谢主席在心里皱了皱眉,‘粗鄙。情义和情都分不清楚。’
      但他表面却是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既然李委员与我那个逆子之间是有情义在,那老夫忝为人父,便厚着脸皮同李委员算算这笔账……”
      说到这里,他长运一口气,双目猛的圆睁,眼中精光毕现,胡须直直的往上翘起,一口气毫不停顿,连珠炮似的大声质问道,“请问李委员你知不知道,察哈尔一别,逆子拜你所赐,军心涣散,兵败如山?!又请问李委员你知不知道,他为此身陷囹圉,甚至乎受重伤至命悬一线?!再请问李委员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来逆子对你只有牵挂于心,却是毫无怨言?!还请问李委员你知不知道,只为着你一个电话,逆子现下便生死不知?!最后,想请问李委员你知不知道……为人父者,见到儿子被挚友出卖背叛,几番生死难测,心中之焦急惨痛,几无言语可以表述,实乃人间最大的惨事?!”
      言至于此,谢主席长出了一口气,一声长叹,双目微合,看向地面,正是一副惨淡伤痛至极的表情。
      李虎初时尚且跃跃欲试的想要反驳,后来听到谢远察哈尔一别之后就差点一命呜呼,便惊讶的忘了开口。再听说这几年禽兽对自己一直牵挂,毫无怨言时,表情已然有点发怔。待到谢主席一口气说完,隔了半响,他低着脑袋,方才呐呐的开口道,“操……老子……”
      他是想说,“老子确实不知道……”,但……若是早知道了,难不曾就不那么做了?!
      他是个老爷们,不是女表子,不能心甘情愿的跟着仇人,还让他睡……可不知怎的,这时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那个禽兽笑眯眯的样子,“谁说三爷只睡女表子,还不兴我和媳妇睡觉了?”
      。。。。。。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来看向谢主席,“伯……伯父,是我错了。我……我一定将功补过,把你儿子活生生的带回来!求你给老……我一个机会!”
      谢主席已然在心中捻须而笑,面上的表情却是惨淡,“唉……生死攸关,你让老夫又如何能够放心相信……”他一边叹气,一边端起面前那只茶杯……
      李虎咬着牙往四周一打量,只见书桌上放着一方端砚,于是大步走上前去……
      他本想拿起来,一砚台拍在自己脑袋上,砸他个头破血流!砸他个真肝烈胆!!
      但端砚质厚,最是沉重,他竟然一下子没拿起来。于是眼光再一扫……伸出手去,把谢主席手上的茶杯一把抢了过来,往头上猛的一拍!……
      。。。。。。
      没有预想中头破血流的场面出现,手上终归是差了点力气。
      。。。。。。
      谢主席张开嘴,直直的看向李虎,花白的胡须抖索着……
      那厮头上反扣着自己最珍爱的那只茶杯,茶叶与茶水随着他的脸颊一直流淌到脖颈……他张开嘴,“呵呵”的干笑了两声,“伯父,要是老子不诚心,就和这杯子一样……”
      谢主席哆嗦了一下,心中呻吟到,‘汝……汝窑呐……’
      
    谢主席家事(七、上)  
      谢主席老了。
      一年前的那次中风之后,身体便再也没能真正复原,头晕眼花的坐在藤椅上,他清楚自己是真的到了风烛残年。
      回廊外淅淅沥沥的滴落着雨点,他坐在那里,凝视着园子里潮湿的青石板地面,心里盘算着该预先将后事做一番交待才是。
      六房和七房的子女们年纪尚小,即使留了足够的财产,将来的照看还得仰仗他们的生母。这两房现在都还年轻,难保不会改嫁……总得叮嘱她们,无论如何,让子女念书,努力上进方才最是要紧。
      五房向来是个聪明人,办事最让人放心。她的一双儿女也都懂事乖巧,想来是不必自己多操心的。
      四房死得早,但老九老十都已成人,兄弟俩成日的焦不离孟,想必能够彼此照应。
      三房最不让人省心。尤其那个老七!……这么花天酒地的过下去,不知将来会成什么样子!……唉,儿孙自有儿孙福,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二房倒是老实,老五大事做不了,守成想必无碍……五珍阁的东西就都留给他吧,他应该能照顾得妥帖……否则,留在逆子手里,他家里那个……白白的糟蹋了我的好东西!
      回廊外的地面上,青石板的缝隙里正冒出点点绿色的嫩草,这是金陵的三月,和风细雨。谢主席孤独的注视着这一切,心头是微酸的苦涩。
      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逆子了……
      还记得逆子小时候,抱着他出门去买冰糖葫芦……冬天坐雪筏子……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一转眼就长大了。再一转眼,连他都见老了……唉,还是无儿无女……他是铁了心了,就和那么个人过一辈子……可两个都是男人,将来无人送终……不行,我得做主,让老五把他家里的那个老三过继给逆子才行!
      谢主席抖抖索索从长衫里摸出条手帕,揉了揉眼睛,‘我要是走了,就留他一个人……他家里那个再闹出什么事来,也没人盯着管着……知冷知热就更不必提了……成日里为了国事耗费心力,回家更是难捱……’
      谢主席越想,越觉得儿子孤苦凄凉,让自己这个做父亲的牵肠挂肚,委实放心不下……
      ==========================================================================
      宅院门口,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停了下来。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副官手脚伶俐的跳下车来,拉开了轿车的后门。候在门房里的管家连忙迎上前去,恭恭敬敬的弯了腰,“三爷……李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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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y szheung - 26/7/12 13:19

    谢主席家事(七、中)  
      车门打开,一前一后迈出两名男子来。
      此时雨刚住,宅院前的青砖地上湿漉漉的,围墙上静悄悄的有地锦在生长蔓延,四下里满目皆是绿色。
      走在前面的男子手里拿一个长条形锦盒,身着件天青色长衫,脚上皮鞋锃亮。虽然是旧式打扮,但是因为身材高挑,派头十足,也显得气势非凡。他立在门口,远远的往里面望了一眼,方才转过头来对另一名穿着军装的男子说,“进去吧。”
      另外那名男子一边跟着他迈动步伐,一边小声嘀咕道,“说好了……待会你老子又教训我,你可要帮我顶着。”
      前面的男子闻声转过头来,只见他眉目清朗,鼻梁挺拔,肤色白皙,年龄看似介于三十到四十之间。他闻言微笑了一下,这一笑,却在眼角处显露出几道深刻的纹路,“走吧……放心,有什么三爷都替你扛着。”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你拿着,待会见到老爷子的面,就说是你预备的。”
      “操,老子能张罗这种东西?……你家老头子比鬼还精,这种鬼话他也能信?”
      “不管他想法如何,这面上都是你的礼数……”说到这里,男子眨了眨眼睛,脸上突然流露出一丝顽皮的神情来,霎那间整个人看似年轻了许多,“老爷子身体不好,心情自然郁闷,拿点东西哄他高兴,也是你为人媳妇该尽的......”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另一名男子猛的抬起腿来,踹了他一脚,“媳妇……操你大爷的!老子是你大爷!!”
      ============================================================================
      谢主席拧起两道长长的寿眉,翻着眼睛瞅了儿子一下,咳嗽了一声,“回来啦,坐……李将军也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都请坐。”
      李虎这几年见到谢主席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一见面总是会被他长篇大论、语重心长的一通训诲,搞得如今一见到老头子那白眉毛耷拉眼便觉得紧张。总觉得那双眼睛虽然连眼皮都松了,但偶尔一张开,却是贼溜溜的精光直射。
      他硬着头皮对着谢主席挤出一个笑容,将手里的锦盒递到老头子面前,“伯父,这是给你……您带的一幅古画,叫什么……韩……韩……洗澡……图”
      谢主席不动声色的转向儿子,看了一眼。谢远神色镇定自若,微微一笑,“韩熙载夜宴图”。
      谢主席方才点了点头,从鼻孔里喷出一缕气来,“费心了,代价不菲吧?……老夫快要入土的人,也不在乎这些玩意儿了。”
      李虎“呵呵”的干笑了两声,“不费钱不费钱,只要老爷子您看着高兴,这点算个什么。”
      谢主席“哼”了一下,“高兴……”他本想说,‘老夫生了个逆子,一把年纪连个后人都没有,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顿了顿,却终于咽下了这句话,改为,“你们同心同德,彼此扶助,老夫自然高兴……这是刚从山东过来吧,那边形势如何啊?”
      。。。。。。
      一时间三人聊开国事,谢主席觉得现在国民政府形势一片大好,扫除那帮G匪指日可待。他儿子却认为GD实力深不可测,此时尚不好下定论,两边观望方是上策。至于那个“媳妇”,私底下却更看好GD一方。事实上,他一早就已和组织取得联系,辩称自己当年是为了“抗日统一战线”的大局出发,非常时刻,不得已违反了纪律,绝非有意叛党。也许是因为他抗日英雄的声名在外,组织上的答复也颇为客气,大有转圜的余地在。但此刻他坐在那里,眼瞅着谢主席,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几圈,却是大声附和道,“伯父说得太对了!那G……匪……,都是些小米加步枪的农民,老……我和他们在一起过,最知道他们底细了!飞机大炮面前,那完全就不是对手……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转过头来,正看见谢远注视着自己,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由得笑容一滞,咳嗽了一声,板起脸回复一脸的肃然。
      。。。。。。
      聊不多时,谢主席便头晕气短,于是停下来服了一次药。李将军又是在一旁帮着端水递药,于是等老爷子回房小憩,两人独坐在花厅里的时候,谢远淡淡的说了句,“看不出来,李将军还挺会讨长辈欢心,果然贤良。”
      李虎一愣,正要说话,五姨太过来,笑容满面的请他们去饭厅,说是晚饭已经摆好,先过去坐着,老爷子歪一下便出来。
      李虎这便起身,同谢远一起向饭厅走去。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默默的合计道,“贤良?……这话听起来…….怎么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谢主席家事(七、下)  
      谢宅的饭厅非常简朴,唯一特别之处,只在于建在庭院之中,四周开窗,菱花格里看出去,满眼皆是春色盎然。
      谢李二人走进去的时候,饭厅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除了五姨太和她的一双儿女之外,这次多了另一名西装青年,相貌与谢远有五分相似,只是唇红齿白,长眉斜飞入鬓,竟更多几分精致俊秀。只遗憾的是,少了点东西,“王谢风流”、“江左第一风华”,残留在陈郡谢氏血脉里的那点东西,所以看上去更像是个精致的偶人,俊秀在了表面。
      这位便是谢家七少爷,其实已经年过而立,却依旧是二十出头的青年面貌。
      他模样年轻,举止也年轻。站在那里,拿出幼弟的做派来,天真烂漫的唤了一声“三哥好。”他三哥嘴角抽了抽,尚未及答话,他已经一眼看见后面的李虎,顿时双目一亮,加多了几分兴奋的大声招呼道,“哎哟哟,李兄也来啦?!这这这……这真是太好了!”
      七少爷认为自己这次来的绝妙。本来满心的忐忑,‘老头子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别白吃一顿挂落……”却没曾想一回大宅,就听说三哥今日要来,这下子或多或少,一笔进项是稳稳的到手了。此刻再见到李虎的身影,那简直……堪称是天降之喜!兴高采烈的几乎要当即便手舞足蹈起来。
      这厢里,谢远一掀长衫的前襟,缓缓的坐了下来,顺道淡淡的问了李虎一句,“上次你给了老七多少钱?”
      李虎正眼瞅着他的动作,闻言一愣,呵呵的干笑了两下,“不多……十万……喂,我说,你腿没事吧……”
      谢远腿上裹着厚厚一层药袋,面上却是平静如常,甚至乎语气里带了一丝调笑,“你倒大方……长……这是心疼我弟弟?当心慈母多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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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y zhang jie - 3/8/12 19:24

    李虎闻言双耳一动,‘操……禽兽这话……什么意思?……’眼珠子左右一转,他转念一想,‘你弟弟要是我儿子,那老子也是你爹!’念及于此,不由得在心头眉花眼笑起来,‘嘿嘿,乖儿子,老老实实的叫声爹来听听,那老子也给你俩钱花花……’
      他一边在心里滴溜溜的转着这些念头,一边抬起头,却正瞧见谢老爷子拄着根拐杖,被五姨太扶着从门外走进来。
      谢主席耷拉着眼皮,淡淡扫来一眼。两人目光乍一对上,他心头登时泄了气,‘奶奶的……这老狐狸!除了他的种,别人还真孵不出禽兽来。’
      ===================================================================
      家宴上多是些清淡的菜色。五姨太依着规矩,照旧是立在一旁张罗。她伸出兰花指,拎起一只紫砂罐盖,里面是焖好的整只花雕肘子。用筷子挑出连皮带肉一大块,拿碟子盛了,递到李虎面前,笑眯眯的说道,“咱老爷子服着药,忌荤腥。听说您今儿个要来,这是他特意吩咐为您备的,快尝尝吧。”
      李虎赶忙伸手接过碟子,“嘿,这怎么好意思……伯父,您说您这真是……费心了费心了!”
      谢主席打起精神,端坐在座位上,斜斜的瞥了他一眼,心头便是暗自一声叹息,‘冤孽……’但嘴里却是说道,“难得李将军还记得来看我这个老头子,有心了。你也是认过我做义父的人,便将这里当做自己家中一般,不必客气。”
      此刻心中滋味是百转千回、酸涩难言,他却终于颤巍巍伸出手去,端起面前的茶杯,“这些年来,你兄弟二人同心同德,也算得上是患难见……咳咳……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缅北艰苦非常,老夫也是有所耳闻,想来你们能够有所作为,并且全身而退……都是彼此扶助、齐心协力之功……老夫在此,敬你二人一杯。”
      李虎闻言,忙不迭乐呵呵起身,双手端起酒杯,“不敢当不敢当……呵呵……老爷子您太客气了!”
      谢主席犹自抖抖索索的举着茶杯,目光却是看向谢远。
      谢远端坐在那里,深深的回视过去……半响,方才举起酒杯,缓缓立起身来,“父亲……儿子不孝……谢谢您!”
      谢主席颤巍巍的端着杯子,“北平刚光复那阵,我身子骨还硬朗,回去过一次……咱家那老宅子还在,后院里……”
      谢远双目中有光芒闪动,“后院里那株银杏树已经长得老高,枝繁叶茂。只可惜儿子回去的时候并非秋季,否则景致必然更佳。”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苍老的笑容,“你也还记得……那时候你才五岁,连铁铲子都拿不动,我就握着你的手……你娘怕你累着,一直在旁边念叨……一转眼,树都成材了……你也成了国之栋梁……我这个做父亲的,心中”
      说至这里,他猛的停顿下来,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接着,淡淡的说了句,“其实……颇为欣慰。”
      ================================================================
      轿车内,谢远长久的注视着窗外,不发一言。李虎伸出手去,试探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老爷子精神还好……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没有回应,半响,谢远方才回过头来。他目光漠然中带了两分冷淡,投在李虎脸上……渐渐的,却终是变得无比温柔。就如同二月里湖面上的那层浮冰,被和风缓缓吹开,露出下面那一汪碧绿温润的春水……
      双唇中滑出一声叹息。与此同时,却是炽烈而坚决的压上了李虎那略显坚硬的嘴唇……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父亲,儿子不孝。但这一世,我许过这头瘸爪子老虎,死生契阔不离不弃!……还请您不要再替儿子担心。”
      ======================================================================
      窗外一层月色,如白纱般的起伏。
      谢远伏在李虎身上,伸出手去,揉了揉那汗津津的脑袋“小老虎越老越有味道……”
      李虎下半身猛的一拱,“操,你他娘的才是臭豆腐,越老越有味道!”
      谢远低低的笑了一声,“操……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为何唯独对老七那般好?”
      “嘿嘿……你觉不觉得,那小子有点像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故作惊讶的“哦”了一声,将李虎的腿又抬高了一点,缓缓的沿着大腿内侧摸向那处还没合拢的地方,“怎么,小老虎是嫌弃三爷老了?”
      “操,吓唬老子呢……你可不就是老了!还想来,当心你那老腿……其实,老了好,你以为你年轻时候多讨人喜欢?一副欠收拾的禽兽样子……告诉你也无妨,老子当年就想……这王八蛋要是栽我手里!……嘿嘿……你弟弟贱头贱脑求老子的那副样子,倒是有点像……啊……操!”
      “呼……再让你试试……三爷老了没有……”
      “啊……”
      。。。。。。
      白月光下,四目相对……这里是1924年的北平,舞池里衣香鬓影、乐声悠扬。璀璨的水晶吊灯下,年轻的谢三少爷衣冠楚楚、风流倜傥,对李虎微笑着伸出手来,“这一世,三爷终是栽你手里了……”
      番外.谢主席家事.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