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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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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入芙蓉浦》作者:寻香踪(完结)

  第一章 水乡(修改)

  "铁蛋,回来吃晌饭了——"一声悠长又略带焦虑的呼唤在空旷的野地里响起,隐隐带点回音。
  天穹上万里无云,只有一轮白亮得令人不敢直视的烈日悬在高空,略略西斜,猎猎肆虐着暑气。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树叶子一动不动,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这是午后,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曝晒之处,半个人影子都没有,连狗都躲在最浓密的树荫底下,喘着粗气,伸长了舌头散热。
  这里是蓉乡的一隅,蓉乡是有名的水乡,到处都是溪流和水塘。一块接一块的不规则的水塘连成一片,每片水里都倒影着一个太阳,白花花的刺人眼目。因为长达两个月的干旱,水塘里只剩了半塘水,插在水中防人撒网偷鱼的树枝露出了水面一大截,此刻都孤零零静悄悄地支立在水中,只有蜻蜓偶尔落在顶端,作短暂的小憩。
  随着这声悠长的呼喊,空气仿佛被震动了一下,以声波的形式向旷野传播开来,立刻又恢复了宁静。过了好一会,一片略泛涟漪的水中突然发出"哗啦"一声大响,一个赤\裸的身影从水中冒出来,惊跑了水底静栖的鱼虾。水从他的头顶往下淌,沾水的黝黑皮肤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甩了一下右手,然后将脸上的头发往后拨,睁开了黑亮的眼睛,原来是个七八岁的男童,还未及总角,长得虎头虎脑的。他左手提着个沉甸甸的腹大口小的篾制鱼篓,一步一拖地走到水塘边的苦楝树下,篓子里装满了蚌壳和田螺,还有几尾脱了水张着腮努力呼吸的小鱼,这是他大半个上午的收获。
  他眯缝着眼在太阳地里站了一小会儿,待身上的水干得差不多了,从树荫里拾起衣服穿上,然后趿上草鞋,爬上堤埂。扯着嗓子回一声:"诶——娘,我就回来了。"然后将沉重的篾篓系在自己的后腰上,甩开步子往村子里跑,篓子撞着他的屁股,一颠一颠的,"哗——哗——"作响,惊醒了沉静的旷野。
  路过一个荷塘的时候,他顺手揪了片硕大的荷叶顶在头上,然后一手扶着新帽子,一路飞奔进了村。村口立着一个石头牌楼,上书"杨村",村里的人多为杨姓,故得名。
  牌楼后是一条高大浓密的樟木道,到林荫道的尽头转个弯,就看到了位于村子西边自家的房子。房前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樟树,樟树枝繁叶茂,洒下大片阴凉,娘正倚在门口的阴凉地里纳鞋底,麻绳透过鞋底,被拽得"哧溜"作响。
  "娘,我回来了。"他放下头顶的荷叶,解下腰间的鱼篓,放在台阶前靠着。
  他娘看了一眼还在往下滴水的发尖,不由得叹了口气:"你又下深水了,不是说好在水边摸的,这天虽然热,但是深处的水还是冷的,腿最容易抽筋了。林子早就回来了,你一个人在水里,要是有个万一,你让娘怎么活?"
  铁蛋是个遗腹子,大名杨沐,他爹是个木匠。铁蛋未出生时,他爹被人请到漪水河对岸去打家具,一天傍晚过河回家的时候渡船翻了,他是在水里长大,自然淹不死,但时值深秋,因此感染了风寒,后来发展成了伤寒,第二年春天就去世了。铁蛋娘杨母悲恸欲绝,幸亏当时怀了铁蛋,不然就得被族人收屋赶回娘家了,铁蛋就是他娘的命根子,万不能再有闪失的。
  铁蛋耷拉着脑袋:"娘,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下次一定和林子哥一起回来。"
  杨母又叹了口气,收了鞋底:"好了,进屋洗手吃饭吧。"顺便将荷叶捡起来,放到堂屋的风车上风干。
  蓉乡的水塘极多,而又以荷塘为最,种植荷花是当地的最大特色,当地盛产莲子、莲藕。荷花全身都是宝,本地人家每年都要收集不少荷叶风干了包裹什物。
  饭菜从温着的锅里端上桌,菜是清炒苦瓜,还有一碗榨菜汤,饭是稀饭,是因为天热,也是因为这个家生活拮据,干饭荤菜是不常吃到的。杨母将饭菜摆上桌之后并不急着吃饭,而是将铁蛋带回来的篓子倒进一个木盆中,小鱼虾拣到一个瓦盆里,舀了点水进去,有好几条呢,晚上可以做个鱼汤。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家里却难得见荤腥,也只有夏天的时候,他自己才能摸点鱼虾改善下生活,这也是她不禁止他下水的缘故,杨母微微红了眼眶,轻轻叹息了一声。
  "娘,今天我摸得不少,下午我们将田螺都煮了,挑了肉,明天拿到市集上去卖吧,听林子哥说能卖个好价钱呢。他家都卖了几回了。"铁蛋一边喝粥,一边说。
  杨母端上碗,夹了一筷子苦瓜:"先吃饭吧。"其实她是想将田螺留着给儿子吃的。
  铁蛋又说:"娘,林子哥说了,今晚上带我去钓黄鳝,如果钓得多,明天可以一起拿去卖呢。"
  抓鳝鱼的方法有二,一种是钓,一种是用篾漏抓。所谓钓黄鳝,就是将诱饵穿在一根带钩的细铁丝上,在池塘、水田、溪流边找到黄鳝洞,将饵放在洞边,待黄鳝一咬住饵便往外拉,装入桶内便够了。另一种方法比较简单,篾漏是用竹子破成的细条扎成的,口小腹大,形似瓶子,底部的竹条向内凹陷,并不完全密封,留一个孔,而顶部的瓶颈处却是密封的。在篾漏内放上用火烤过的蚯蚓,将漏安置在水田或池塘的出水口,泥鳅与鳝鱼闻香而来,从底部钻入漏中觅食,却进得去出不来,只待天明去收漏便可。后一种方法适合春季雨水充足的时候使用,现下干旱已久,水田已无水可放,要抓鳝鱼,只能前一种方式了。
  杨母听儿子这么说,便叮嘱道:"那你要小心长虫,晚上别穿草鞋了,穿布鞋和长裤去,记得把裤腿扎紧。早点回来,没钓到就算了。"
  铁蛋乖巧地点头:"我知道,娘。"
  吃过饭,娘俩将田螺淘洗干净,煮了一大锅,得了二斤螺肉。晚上铁蛋喝了鲜美的鱼汤,天黑后便跟着林子出了门。这一晚收获颇丰,抓了几十条肥大的黄鳝,还有不少泥鳅。
  第二天一早,杨母除了带着田螺肉和鳝鱼上街,还从自家菜园里摘了一些新鲜蔬菜一起去卖。鳝鱼和田螺肉在乡下算是常见的野味,住在街上的人也是爱吃的,所以很快就卖掉了。杨母拿着换来的钱,买了点针线,还给铁蛋买了一块饴糖,剩下的都收起来,孤儿寡母的,确实要有点钱傍身。
  回来的时候顺便去隔壁吴村的吴员外家交针线活。吴村是个大村子,吴员外是这一带最大的地主,家有良田数百亩、水塘数十顷,因为乐善好施、公正平和,颇受邻人尊敬。杨母平日里就给吴家做点针线活,逢腊月、节庆去吴家帮短工。自己家仅有两亩水田和半亩水塘,水田在娘家兄弟的帮衬下种些水稻,稻子产量低,丰年的时候粮食尚且紧巴巴,歉年的时候米粮根本就不够用,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半亩水塘用来种籽莲,每年收一些莲子,这就是最主要的经济来源。
  杨母领了新活计回到家,铁蛋正拎着水桶往家里提水,他人小,只能提半桶水,饶是如此,还是有水泼出来打湿了裤子。杨母赶紧走上去接过水桶,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铁蛋才七岁,就已经知道帮家里挣钱、做家事了,刚在吴家,吴家的小少爷们都在院里寻蛐蛐儿玩呢,这真是各人不同命。
  接过母亲递过来的荷叶包,打开一看是饴糖,铁蛋立刻眉花眼笑,赶忙往厨房里拿菜刀切糖去了,娘一年也难得吃一回糖的。
  "娘,这块给你。"铁蛋递上一块糖。
  杨母看了一眼儿子:"你吃吧,娘不爱吃糖。"
  "娘,你也吃,我有这块就够了。我的牙都松了,吃多了怕粘牙。"铁蛋龇着牙齿给母亲看,他已到换牙的年纪了。
  "那就留着以后吃。"
  "天太热,糖会化掉的,娘,你就吃了吧。"
  铁蛋对此深有体会,去年杨二伯家修屋,落成的时候上梁(当地的习俗是新房上梁,瓦匠将糖果、花生、少许铜钱从房梁上撒下,以图吉利),他抢到两块糖,吃了一块,将另一块用干荷叶包起来留着以后吃,结果糖跟荷叶融成一团,分都分不开来。

  第二章 童蒙初开

  杨母叹口气,摸了下儿子的头,接了过来。"铁蛋,娘刚从吴员外家回来,听说他家从曲县给几个小少爷请了一位西席先生,他答应让你也去念书。"
  铁蛋想也不想:"娘,我不去,我在家还能帮你干活呢。"
  杨母严肃起来:"去,一定要去。你这么小,能帮我干多少活呢?娘也不指望你读书考状元,就是希望你能写会算,你看村东的杨老爷子,读过书,会计算,给人家铺子做账房先生,出门都有轿子坐,处处受人敬重。你的名字还是他给起的呢。"
  铁蛋想一想,应了下来:"娘,我去,等我能读书识字了,赚钱让你享福。"
  吴员外家有三个儿子,大的八岁,小的六岁,都到了开蒙的年纪了。这附近也没什么村学,有钱人家都请私塾,穷人家根本就没有上学的意识,所以吴员外决定请人来家教导几个儿子,族里的蒙童也可以来上学,附近谁家愿意的也可来上学,只要能给得起先生束脩就可。
  铁蛋家是给不起束脩的,但是杨母常在吴家出入,与管家娘子甚是熟稔,这次请西席先生的事也是她告知的。杨母去找员外夫人求情,吴员外看她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所以就答应让铁蛋陪读了。
  傍晚时分,太阳刚下去,西边红霞满天,暑气也渐渐地消散,有微凉的晚风拂过院落。杨母正趁着光线好,抓紧时间绣鞋面,这也是从吴家领来的活。
  "婶子,铁蛋在家吧?"
  她停下活计抬头:"是林子啊,铁蛋在后院呢,你去找他吧。"
  林子是隔壁杨大家的小儿子,比铁蛋大两岁,个子长得比同龄孩子高壮,心地极好,平时很照顾铁蛋。
  铁蛋正在后院菜地里浇水,他看见长豆角藤叶上有一条虫子,便停下来捉虫,这些虫子不仅吃叶子和花,也钻豆角。
  "铁蛋。"林子一出后门就看见他了。
  "林子哥,你来了啊?"铁蛋抬头,看见是林子,忙打招呼,他将小青虫扔在地上,一只母鸡飞快地跑过来啄食,"我先浇水。"然后拎着水桶往后院那头的池塘走去。
  "晚上我二哥要去河滩上抓鳖,你也来吧。"林子说着跟上去,拿过他手里的桶帮忙去提水。
  林子跟铁蛋非常投缘,有事总要叫上铁蛋一起。
  "真的啊?我去。"铁蛋喜出望外,他听说过鳖比较值钱,有很多人爱吃,会抓的人一夜能抓十几只呢,都可以卖上数百文,林子的二哥是个抓鳖的好手。
  "那吃过晚饭我来叫你。"
  铁蛋点头,停下手上的活:"林子哥,我娘说吴员外家要请西席先生来教书,吴老爷答应让我去陪读了。要不,你跟你爹说说,咱们一起去吧。"
  林子顿了一下:"我刚想跟你说呢,我大哥在县城帮我找了家药铺,让我去当学徒,过几天就得走了。"
  铁蛋沉默了,林子家虽然条件比自己家好,但是他家兄弟姐妹多,上面几个哥哥姐姐都成家了,家里还有个妹妹。家里虽然给得起束脩,但是庄户人家,读书也不是为了走仕途,不过是为了更好的出路而已,如今林子要去做学徒,过些年学成了就是郎中了,也未尝不是一条好出路。林子拿过铁蛋手里的水瓢,一瓢一瓢地给瓜菜浇水。
  "那你要去多久?"铁蛋问。
  "我大哥说,至少要七八年呢。"
  "这么久啊。那你不回来了?"铁蛋蹲下身,拔着菜畦里的草,想着七八年是个多么久远的时间,他不知道,若是真正要学到本事,七八年是远远不够的。
  "我每年过年的时候会回来的,到时候给你带吃的玩的。我大哥说平县城里可大了,有好多我们没有见过吃过的好东西呢。"
  林子自然记得大哥给他分析过利害关系,因为他大哥也是学徒出身,在陶瓷窑里当了八年学徒才出师,现在在县城的陶瓷铺里做了管事,终于算是熬出头了。
  大哥交待他当学徒的注意事项,比如怎么讨师傅师娘的巧,比如怎么对师哥们谦恭礼让,比如要勤快听话,等等。他心里也不是没有紧张害怕,但是他不想让铁蛋知道当学徒的艰难,便只拣轻松好玩的说。离别在即,两个伙伴自然有些不舍彼此,但想到各自的生活都将有新的变化,虽然惴惴不安,但也不是没有期待。
  过了两天,吴家请的西席先生就到了,杨母领着铁蛋去见先生,虽然说好可以不给束脩,但杨母还是带了一只生蛋的母鸡和一些莲子去。
  私塾就设在吴家大院旁边的老宅里,吴员外本来是想设在祠堂里的,因为答应不少外族子弟来入学,外姓人不得入本族祠堂,所以就将旧宅子拾掇出来做学堂。铁蛋就由母亲领着,在粉刷一新的书斋里见先生。
  先生姓颜,三十来岁,面白无须,偏瘦,束着方巾,着青色儒服,一脸斯文和气。铁蛋给先生磕了头,又给墙上的孔子像磕了头,这就算拜师入门了。先生温和地问了铁蛋的名字和年纪,然后鼓励了几句,给铁蛋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上午见先生,下午就开始上课了。铁蛋是回去吃了中午饭再去的私塾,私塾不管饭,好在来上学的都是邻近的孩子,离家都不算太远,全都是回家吃中午饭的。
  铁蛋拐进吴家老宅的西厢——也就是私塾书斋所在,颜先生已经在堂上坐着了,正拿着毛笔写字。堂下摆了六张方桌,按前后两排放着,大部分孩子已经到了,因为是第一天上学,大家都还很拘谨,自觉地找了熟人围桌而坐。
  铁蛋立在门口,叫了一声:"先生好!"这是他娘告诉他的,对先生要有礼貌。
  颜先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来了,先找个位子坐下。"
  铁蛋快速看了一眼,认识的人不多,吴家的三个少爷他是认识的,三兄弟坐在前排中间的桌子边,还有两个是自己村的三宝和大新,正坐在后一排靠里的桌子边朝他挤眉弄眼呢。
  三宝活泼胆大,直着嗓子喊:"铁蛋,坐这边来!"
  大家哄的一声笑了,虽然还没正式上学,但是大家都知道的,读书人是斯文人,以后小名只能私下叫了。
  先生没有说话,清了一下嗓子,环视了一下教室,不怒而威,所有人都低下头,静悄悄地不再做声。
  铁蛋红了脸,低着头跑到后面跟三宝大新坐在一起。
  他坐下来,环顾了一下书斋,四周的墙壁刷得灰白,东西两面各开有两扇不大的木窗,嵌着元宝窗花,因为天热,并未贴窗纸,阳光从西面的窗户洒进来一点,落在课桌的边沿上。
  屋内唯一的装饰便是先生身后墙上的孔子像。孔子面黑微胖,垂着长眉毛,微侧着面孔,目光并不看向堂下,而是沿着土墙看向门外。铁蛋早上拜过这个老头,先生管他叫孔夫子,至于孔夫子是谁,他并不知道,只觉得这个老头长得有点怪。
  一会儿大家都到齐了,总共有十五六个孩子,颜先生开始点名。这群在泥里摸爬长大的孩子,都习惯了自己的小名,大名从来没人叫过,所以好几个人在点到名时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闹了不少笑话。
  先生点完名:"从今天起,大家开始读书识字,以后就是读书人了,小名可以私下叫,同窗之间互相称呼学名才合乎礼仪。"
  又给大家介绍孔夫子,然后带着大家一起给墙上的孔夫子像作揖行礼,这才算是正式入学了。
  先生给每人发了书本,是手抄本的《三字经》,然后开始教学生念《三字经》。
  铁蛋,哦不,现在应该叫杨沐了,第一天学到的是"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他并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而且也并不识字,但是小孩子的记性是极好的,而《三字经》又朗朗上口,所以当天就能够将先生教授的内容背下来。
  晚上回家背给母亲听,豆油灯下做针线的杨母听得闪烁着喜悦的泪花。

  第三章 友谊之始

  杨沐上学的头两天,林子每天都来他家听他说上学的事。摸着铁蛋的线装书,听铁蛋给他背《三字经》,林子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色,不过他很快就释怀了,听说在药铺里,师傅也是要教字儿的,因为以后要看方子抓药,还有可能要开方子呢。
  过了几天,林子就收拾包袱随着他大哥进县城了,临走前将他自己做的鳝鱼钓竿给了铁蛋,铁蛋羡慕他的钓竿很久了。林子一走,杨沐低落了好几天,因为还上着学,有满心的新奇,所以离别的愁绪也很快冲淡了,再说林子哥过年还回来呢。
  孩子在一起是没什么隔阂的,不两天,私塾里十几个孩子基本上都混熟了,就连吴员外家的三位少爷也跟大家打成一片,课间一起嬉闹玩耍,当然是以吴家的三兄弟为核心。杨沐分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他喜欢那些写得方方正正的方块字,也喜欢那种读起来抑扬顿挫朗朗上口的句子,因此学起来比起别的孩子来更用功一些。
  课间别的孩子去看热闹斗蛐蛐儿的时候,他就默默地用功,折了小树枝照着书本上的字描样子。他还发现私塾里有个比他更用功的人,那就是坐在进门第一张桌子的颜宁。
  颜宁是颜先生的儿子,他年龄最小,个子也小,脸蛋白白净净的,大眼睛水汪汪亮晶晶的,仿佛雨后荷叶上滚动的水珠。在一群野性未驯的毛孩子中间,他显得格外安静,也不大合群,下了课不跟大家一样去疯玩,而是认真地读书。散了学就老老实实跟着先生回家,坐在屋里读书写大字、摇头晃脑地读书。他读的书也不是《三字经》,而是字很多的书。这些都是大家看见的,因为先生就住在书斋对面的东厢房里。
  本来吴员外是让颜先生住进吴家大院的,但是先生说喜欢清静,想要单独住,于是吴员外便将老宅的东厢房也收拾出来,让先生住了。大家并没有见到颜师母,后来大家才知道,师母已于头年没了。
  这一天散学后,轮到杨沐、三宝(大名就叫杨三宝)和大新(大名杨新)打扫书斋,天气热,他们出了一身大汗,便商量去池塘洗了澡再回去。夏天的时候,村里的男性都是在池塘或者河溪里洗澡的,既方便又凉快,并且学会游水是水乡人的基本技能,许多女人都会水。
  杨沐背着书包刚出书斋门,就看见颜宁正吃力地提着水桶进院门,门槛不低,他吃力地想把水桶拎进来,小脸憋得通红,豆大的汗滴从白瓷一般的脸上往下滚,但怎么也不得法,水倒是泼出去不少。
  杨沐赶忙跑过去,抓住提手的一边帮他抬水,一边小小声地说:"我来帮你。"这是他第一次和颜宁说话,所以红了脸。
  颜宁吃惊地看了一眼这个黑瘦的人,他记得就是小名叫铁蛋的那个同窗,他抿了下嘴,小声地说:"谢谢。"
  三宝和大新关上书斋的门,从后面过来了,三宝问:"颜宁你打水做什么?做饭吗?"
  颜宁顿了一下,家里虽然只有自己和爹两个,但是爹爹还从没有让他做过饭:"不是,洗澡用的。"
  杨沐看水桶里的小半桶水,不知道要提几次才能洗一次澡呢,水井离得也不算近:"你怎么在家洗啊,热天我们男娃儿都是在塘里洗的。又舒服又好玩,还可以游水。"
  "就是,我们正要去洗澡呢,你也一起来吧,你会游水吗?不会我们教你。"三宝和大新在一旁帮腔。
  颜宁也是知道私塾里大部分孩子都是在池塘里洗澡的,但是他爹是个秀才,断没有下河洗澡的道理,他与杨沐合力将水倒入大木盆,抹了把汗,摇了摇头:"我爹不会让我去的。"
  "为什么呀?去池塘洗澡就不用打水了,很快就好了。"三宝大着嗓门问。
  颜宁拿大眼睛望了他们一眼,低下头:"我不会游水,爹爹说池塘太危险了。"
  大新说:"没关系,我们都会啊,我们教你。"
  颜宁初来乍到,父亲又是个读书人,跟这帮从小在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野小子不一样,虽然他也很想像他们一样下河戏水、上树捉鸟,但也只是在心里渴望而已,尤其是娘过世之后,爹变得严肃了许多,话也少了。
  杨沐看他有些失落的脸:"我去跟先生说吧,我们带你去。洗完澡再送你回来。"颜宁看他一眼,没有答话,但是杨沐看出了他的动摇。
  "先生好!"站在门口的三宝和大新看见先生背着手,踱着步子从外边回来,连忙打招呼。
  颜先生看着自己的学生站在院子里:"你们还没回家?"
  杨沐恭敬地回答说:"还没有,先生。先生,我们想带颜宁去池塘洗澡,教他游水。"
  颜先生意外地看了一眼杨沐,又看了一眼儿子,从他们眼中看到了期盼。他沉吟了一下:"带颜宁去可以,但是要有大人在场,别往水深的地方去,别在水里泡太久,一定要小心。"
  颜宁和杨沐几个本来满怀焦虑,听到这个答案,不禁喜出望外,不约而同地回答:"爹,我会小心的。""先生,我一定会看好颜宁的,我们打包票。"
  先生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们大家都小心点。"
  其实颜先生答应这事也是出于安全考虑,这里是水乡,学会游水是非常必要的。平时安静的颜宁,此刻却像个小山雀一样快活,赶忙抓了衣服帕子,用一个小木盆装着,跟着杨沐他们直奔池塘。
  所谓水乡,就是到处都是水,河流纵横,水塘成片。水塘一个连着一个,或间杂在水田之间,水塘虽多,但是多而有序,每口水塘都有各自的名字,且各有各的特点,有的甚至还有特定的用途,比如有专门洗衣的水塘、有专门洗菜的水塘、也有专门洗澡的水塘,至于养鱼的、种荷花、种菱角的就更不用说了。
  杨沐他们常去洗澡的水塘叫做金鲤塘,水面很宽,但是水底平缓,最深处也不超过五尺,水底少淤泥多卵石,且有活水出入,水质清浅,是附近各村孩童学游水的理想场所。
  傍晚时分正是洗澡的高峰时段,在水里泡着的大多都是杨沐认识的同村伙伴,他们见了杨沐几个都纷纷打招呼。不过杨沐今天没有功夫和大家闹,他仔细地交待给颜宁一些注意事项。颜宁跟在杨沐身后,小心翼翼地下了水,这是他头一次下水塘,见到这么宽的水域,心里既是兴奋又是紧张。水塘的水清澈又沁凉,泼在身上别提多凉爽了,颜宁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呵呵傻笑。
  "再下来点啊。"杨沐叫他。
  他又试着往前走了一段。
  杨沐过来牵他:"来,跟我来,没事的。"
  待走到齐腰深了,颜宁死活也不肯往前了,退回去一点,学其他孩子那样蹲坐下去,只余肩膀和头留在水面上,水的浮力将他缓缓往上托,那感觉真是奇妙。
  杨沐陪他坐下来:"好玩吗?"
  颜宁一脸兴奋地点头:"嗯,好玩。"
  三宝和大新已经去游了一个来回回来了,他们撩了水泼向杨沐和颜宁,颜宁惊得尖笑出声,连忙翻爬起来。杨沐带他奋力泼水回击,几个人光着身子站在水里闭着眼睛拼命泼水,周围的孩子也受到波及,全都参与进来,一时间周围全都是哗啦啦的水声和飞溅而起的水珠,整个池塘都热闹不已。大家玩得不亦乐乎,把学游水的事早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以后有的是时间。
  这是他们友谊的开端。从那以后,颜宁就常常跟着杨沐下塘洗澡、游水,旬假的时候跟着去采莲蓬、摸田螺、钓鱼、钓鳝鱼。杨沐发现,其实颜宁并不安静,跟你熟了之后,你会发现他极其鬼灵精怪,疯得比他们几个野小子还厉害。颜宁又极其聪明,他的鬼点子极多,常常会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怪招,捉弄得人哭笑不得,令杨沐和三宝几个惊奇不已。颜宁说这叫学以致用,好多点子都是从书上学来的。
  这让杨沐对书本更加充满了向往和仰慕,于是学习更加用功。杨沐虽然聪明,但到底起步晚,识字读书方面远不如颜宁,但杨沐非常虚心,常常向颜宁请教。颜宁耐性也极好,有问必答,大约是觉得有人请教自己的感觉挺美的。
  杨母看着儿子跟先生的儿子玩得好,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颜先生看颜宁跟杨沐走得近,性子也活泼许多,而杨沐也是个聪敏好学的学生,人又极其敦厚朴实,两人一起也可相互学习相互促进,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四章 交恶

  杨沐跟颜宁走得越来越近,吴家的三个少爷看不下去了。吴家三兄弟分别叫做吴宽、吴严、吴慈,他们虽也算村野长大的,但到底家境殷实,不像杨沐他们一样皮实,还是娇惯些。
  他们兄弟仨虽然平时课间也与大家一起打闹,但是散了学便回了吴家大院,吃穿玩乐都有仆人伺候着,不像其他人那样四处野去了。
  小孩子总有十分强烈的所属观念,他们认为先生是自家请的,这先生的儿子就理当跟自己是一国的,而不该是跟着邻村的几个穷小子一起玩。而且他们隐约知道杨沐能上学还是自己父亲恩准的,照这样来看,杨沐应该惟自己兄弟马首是瞻才对,可他不仅不来巴结他们,居然还拐带了先生的儿子,这简直是罪大恶极了。
  而杨沐却没意识到这点,母亲跟他说了,他能上学是受了吴员外的恩惠,一定要友善对待吴家三个少爷。至于什么是友善对待,他小小的心里是没有概念的,他是穷人家的孩子,又自小失怙,没少受过别的孩子欺负,因此对吴家三个少爷有着小小的敬畏,不去得罪他们,这就是他所知道的友善了。
  有时候在课堂上受到先生的表扬,他都有些为难,觉得是抢了三个少爷的风头,因此每次轮到他们兄弟三个打扫书斋的时候,杨沐总会主动去帮忙,以弥补自己的歉疚。
  关于这点,颜宁和三宝几个都有点无法理解,而杨沐只是笑笑,这是他能为吴家三兄弟做到的仅有的事。除此之外,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回报人家的恩情。
  这天中午放学,杨沐回家吃了午饭回私塾,由于各家吃饭的时间不一致,他跟三宝、大新并没有一起走。
  刚到吴村村口,就看到吴家三兄弟在村口的梧桐树下站着,跟他们一起的还有私塾里的三四个本家孩子,平时都跟在他们屁股后头一起玩的。
  杨沐看见都是认识的同窗,便走过去打招呼:"你们来这边玩啊?"
  吴宽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挑着树叶杂草,扬着头说:"杨铁蛋,我们专门来等你的。你记住了,从今天起不许你和颜宁一起玩!"
  杨沐大吃了一惊:"为什么不能和颜宁一起玩?"
  "他爹是我们家请来的,又住在我们家房子里,当然应该跟我们一起玩。你算什么东西,不许跟他玩!"吴慈年龄最小,嘴巴却是最快的。
  杨沐为这个理由有点摸不着头脑,颜宁跟自己走得近,这令他很自豪,可是颜宁跟谁玩不是自己决定的,是颜宁自己决定的啊。他挠了下脑袋,说:"你们要是想和颜宁玩,我们可以一起玩啊。"
  吴宽呸了一口:"谁要和你一起玩,我们是让你不许跟颜宁玩。你要是再跟他一起玩,我们就要你好看!"说完将手中的竹枝在空中用力挥舞了一下。
  旁边那几个孩子也七嘴八舌,帮着吴宽说话,在气势上显著性地压倒了杨沐。杨沐红了脸,眼圈也有些红,他本来受了吴家的恩惠,自觉有些理短,是该让着吴家兄弟的,但是颜宁对他那么信任,他们却不许他跟颜宁一起玩,这实在是有些不讲理。颜宁跟谁玩他们也要管!
  杨沐平时待人挺好的,也极好相处,其实脾气也犟得很,不撞南墙不回头,吃软不吃硬。他看了一眼面前吴宽,也不作声,径自穿过人群走了。吴宽几个以为他答应了,便也没说什么,一群人前呼后拥也回了私塾。
  下午散了学,颜宁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杨沐,通常他们会去东厢房里描一会红。因为纸墨珍贵,平时课堂练习写字时,大家多是先用竹枝在沙盘上练习多遍,然后才用毛笔在描红本上描红。当然,吴家三兄弟除外,他们不缺纸张和笔墨。
  杨沐是万分珍惜写字机会的,因为母亲赚钱不易,纸墨尤为珍贵。杨沐每次写字之前都会在沙盘上先练习,再用毛笔蘸水在桌上练习,确认自己会写了,才开始在纸上写字,所以虽然写得不多,但字还是写得非常不错。
  颜宁初时觉得奇怪,因为他从来都是在纸上直接练习的,但他是个心细的,也没有问破,看过两次就知道杨沐这么做是为了省纸墨呢,又见他字写得虽不多,却笔笔都有模有样,不由得暗暗佩服他。
  吴家三兄弟今天没有像平时一样收拾完东西回家,他们看着颜宁站在门口,便死死地盯着杨沐看,而杨沐并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跟三宝大新走到门口,和颜宁一起往东厢房走去。
  "杨沐!"开口的是吴慈,有警告的意味。
  杨沐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颜宁狐疑地看了吴慈一眼,又回头看杨沐一眼,小声地问:"他找你有事?"
  杨沐说:"没事,走吧。"
  三宝也奇怪:"那他为什么叫你?"
  "我也不知道。"
  吴慈看他走了,腾地一下站起来,想要冲上去,一只手拉住了他:"三弟!"是一向话不多的吴严。
  "二哥,你干嘛,我要去给他点厉害瞧瞧。"吴慈很不理解二哥的做法。
  "急什么,我有更好的方法。"吴严知道这事当着颜宁的面闹起来不好。
  颜宁、杨沐、三宝和大新四个人一人占了八仙桌的一边,各自埋头写字,四人共用桌子中央的砚台蘸墨。
  这一天学了不少生字,先生发了描红本,杨沐在沙盘上练习过很多遍了,又在桌上蘸水写了好几遍,觉得很熟练了才沾了墨将描红一个个填满。三宝和大新也在描红。
  只有颜宁直接铺开草纸,在上面写字,他启蒙得早,已经开始学写欧体了,今天他写的是《诗经·关雎》。
  杨沐描完红,放下笔,在还未干的墨迹上吹了一口气,等墨迹干掉,抬头看看右手边正在写字的颜宁。上面的字比自己描红的字笔画复杂多了,只有几个勉强还认得,便问:"颜宁你写的什么?"
  颜宁还有最后几个字没有写完,他一边写一边说:"哦,是《诗经》里的《关雎》。"
  杨沐说:"你念给我们听听呗。"
  颜宁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手中的毛笔,给他读起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杨沐只觉得书声琅琅,节奏悦耳,余味无穷。三宝和大新也放下手中的笔,侧耳聆听起来。
  三宝听完:"真好听,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颜宁说:"这是歌颂后妃之德的诗文。"
  这是颜先生给颜宁讲解的意思,虽然颜先生心中对此诗的理解不尽如此,但作为一个父亲,他肯定不会跟年幼的儿子说这是关于男子爱慕女子的情诗。杨沐几个更是不懂,他此时连后妃是什么都有点弄不清呢。当下只是央着颜宁教了几遍,把这诗背了下来。
  写完字,太阳已经垂到西天了。八月初的天气依旧是炎热的,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他们几个依旧去金鲤塘洗澡游水,再晚两天,就不适合下塘洗澡了。
  杨沐飞奔回家,放下书包,然后拿了换洗衣裳过来,几个人迫不及待地跳进了水里。颜宁在水里扑腾了半月有余,已经学会了最基本的狗刨式,能来回游上一段距离,所以不能不说这段时间的学习是颇有成效的。杨沐几个自不必说,他们能在半里宽的水面上游个来回。
  几个人在水里玩够了上岸,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还没黑,橘红色的余辉将西边的天空映得通亮,而东边的天空已有了暮色。
  "咦!我的衣服呢?"几个人正在擦身子穿衣服,突然听见杨沐叫了起来。
  "怎么了?"大家都停下来问。
  "我衣服不见了,明明和换下的放在一起的。"杨沐翻捡了一下草地上的衣服,从家里带来换洗的干净上衣不见了,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了。
  "会不会没带来?"大新问。
  "不会,我刚还特意从竹竿上取下来的,我记得是带来了的。"
  "我也记得你的衣服放在我的旁边。"颜宁把自己的衣服收在木盆里,帮杨沐翻捡起来。
  "是不是掉在来时的路上了?"三宝说。
  杨沐心里隐隐有点不安,他将换下来的脏衣服穿上。"我去找找看,也有可能是别人拿错了。"
  "我们帮你找。"
  大家趁着天未黑,沿着回家的路找了一遍,没有。杨沐还特意在家找了一遍,也没有,又去问了几个一同洗澡的同村伙伴,他们也说没有看见。杨沐不敢跟母亲说,跑回水塘边上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着。
  "看样子是丢了。"他难过地说。他所有的衣服都是母亲自己纺纱织布亲手缝制的,因为家里地少,棉花很难得,所以为了让衣服能多穿几年,母亲将每一件新衣都做得偏大。他也穿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树枝、荆棘什么的挂坏了,这回莫名其妙丢了件衣服,母亲定然很伤心,这让他心里很不安。

  第五章 冲突初起

  颜宁、三宝和大新也都没有回去,一直帮着他找,然而找了两圈都没有结果。
  天色开始暗下来了,只有西边天际还挂着暗红的晚霞,外出做活的人们也收工回家了,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在无风的空气中袅袅上升,有谁家的主妇在呼唤孩子回家了。
  蚊子也开始出来活动了,水边蚊子尤其多,可以听见头顶上成群的蚊子嗡嗡地响,开始往人身上脸上俯冲下来,只往嘴巴、鼻子、眼睛里闯,弄得人心情更是低落。夜露开始降落,路旁的草尖上都有了湿意。
  "算了,不找了。三宝和大新先回去吧,一会儿家里人该着急了。我送颜宁回去。"因为丢衣服的事情,几个人情绪都很低落,谁家都不富裕,丢了衣服少不了要被父母责骂,杨沐的家境更是贫寒,不知道他心里怎么难过呢。颜宁跟在杨沐身后,默默地走向吴村。
  "你看那儿!"颜宁突然说。
  杨沐抬头一看,村口的一棵苦楝树上挂着一块淡青色的布衫。"我的衣服。"杨沐飞快地爬上树,将树枝上的衣服取了下来。然而惊喜持续不到一瞬间,马上就消失了。这件衣服是过年时母亲给他新做的,因为穿洗都很仔细,看起来还是半新的,但是此刻衣服上有好几个大窟窿,一看就是被人用力撕扯开的。
  "怎么了?"颜宁看他不说话,疑惑地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衣服一看,也愣住了,"怎么会这样?"
  杨沐大概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是他不想让颜宁知道这事是因他而起的。他抹了把眼泪:"不知道。算了,回家让我娘缝一下。我们先回家吧,天都要黑了。"
  颜宁也不好受,只好低着头默默地回家去了。
  晚上杨沐自是少不了母亲的一顿骂,他只说是不小心被树枝刮破了。杨母哪里看不出来是人撕扯坏的,以为儿子在外跟人打架了。她在灯下抹眼泪:"铁蛋,娘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千万别跟人打架。我们吃亏倒还算了,要是打坏了人家,我们拿什么赔给人家?"
  杨沐低着头:"娘,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其实杨母是很了解自己儿子的,因为从小没爹,儿子一直都很听话,不轻易去招惹是非,所以也很少让她操心,这次大约也是别人欺负到儿子头上来了。可是孤儿寡母的,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受了欺负也没地方说去,只能默默地忍受着。
  杨沐从小就懂得隐忍的必要,因此比别人更能吃苦受累。杨母一边流着泪,一边将衣服一针一线缝好。杨沐看着母亲的眼泪,心里的难受劲就别提了,他决定以后要更小心,一定要绕着吴家兄弟走。
  第二天,杨沐穿着母亲缝补好的衣服去私塾,虽然缝补得整整齐齐,但还是看得出来是件破衣服。
  此时先生还没来,大家温书的温书,玩闹的玩闹。他刚进门,便听见几声幸灾乐祸的笑声。发笑的是吴家三兄弟的那几个跟班,吴家兄弟倒是装得像不知情一般,故意将功课读得很大声。
  "杨铁蛋,衣服真好看啊!"有人阴阳怪气地冲着杨沐笑。
  说话的是吴宽的本家兄弟中一个叫吴文的,他的年龄是这群孩子中最大的,已经十二岁了,平时有点偷鸡摸狗的小毛病,因为是吴员外的本家子弟,吴员外看他实在不像样子,想让他受点圣人教化,才同意他入私塾的。吴文个子大,常在私塾里欺负弱小,跟在吴宽屁股后头狐假虎威。
  吴文的话一出口,吴宽三兄弟也绷不住了,几个人挤眉弄眼,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杨沐攥紧拳头走到座位坐下,咬紧牙关没有做声。
  颜宁天性聪敏,从这群人的笑声中听出了个大概由头。他站起来,走向吴文,昂首挺胸站在比他高一头的吴文面前,严肃地问:"吴文,是你撕坏了杨沐的衣服?"
  吴文虽然无赖,但对颜宁还是有着小小的敬畏,一是因为颜宁是先生的儿子,二是因为颜宁明显有大家所不能及的才能。当一个人比别人只强一点的时候,通常会招来别人的嫉妒,而当一个人比别人强出一大截的时候,就会赢得别人的尊敬与敬畏。这一点在吴文与杨沐及颜宁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吴文的气势明显比矮他一头的颜宁要弱得多,他嗫嚅着争辩:"不,不是我。"
  "不是你,那你怎么知道他的衣服坏了?"来上学的孩子也有几个是穿打了补丁的衣服的,杨沐之前就穿过。
  "我,我只是看到了而已。"吴文嗫嚅着。
  颜宁逼问:"那是谁干的?"
  吴文红着脸不做声。颜宁的目光扫过几个发笑的人,看得吴宽几个很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身子,然后转过脸去不敢看他。颜宁知道找不出答案,便扭头回到位子上。
  散学后,杨沐还是如往常一样同颜宁读书写字。颜宁一直憋着疑问,看了好几眼杨沐,他却低着头认真地描红。
  先发问的是三宝:"铁蛋,你跟吴文怎么了?"私下一起的时候,三宝还是喜欢叫他的小名。
  "没什么啊。"杨沐不解地回答。
  "那他为什么撕坏你的衣服?"大新也问了。
  "我也不知道,也许不是他吧。"
  颜宁开口:"那他怎么知道你衣服坏了?"
  杨沐自然知道是谁干的,但是要是说了,大家一定会追问他原因,那难道要他说是吴家兄弟不准我和颜宁一起玩,这让颜宁怎么想?
  "可能是他看见了吧。"杨沐目光闪躲了一下,低下头去继续描红。
  颜宁极其聪明,他直接问:"你怎么得罪吴宽三兄弟了?"
  "我,我也不知道。"杨沐言辞闪烁。
  "你上下学都跟我们在一起,哪里有机会得罪他们?今天下课我去茅房,也差点被吴严绊了个跟头。"大新也说起自己今天遇到的事来。
  三宝也接着说:"我的凳子上也被人涂了墨汁,我差点就坐上去了。"
  颜宁脸唰地白了:"是不是因为你们常和我一起玩的缘故?"
  "不,不是。"杨沐连忙矢口否认。
  颜宁本来是有些猜测,这下全明白了:"什么不是,就是,一定是的。"
  杨沐急得脸都红了:"不,不关你的事。"
  颜宁气红了脸:"怎么不关我事,我现在就找他们去。"说罢腾地站起来,掼下手中的笔,就要往外冲。
  吓得杨沐连忙跳起来拉住他:"颜宁,你别去。大不了以后我们躲着点他们就是了。"
  三宝和大新也是穷人家的孩子,从小被教导是要躲着官富人家的,所以也有些无措地看着颜宁。
  "躲?怎么躲?他们都欺负到你们头上来了,我去找他们理论去。"颜宁还是要出去。
  "可是,我娘说,让我让着他们点,我能来念书,都是托了吴老爷的福。"杨沐低下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颜宁看着他拉着自己的袖子的手,没有了声音,默默地坐回去。这是颜宁第一次遇到有理没处说的情况,在之前的认知里,他一直都被教导着"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的道理。他这时还小,不知道世人很多时候都得仰人鼻息而活,许多人都是身不由己,许多事都是没道理可言的。
  从这天起,他们下塘洗澡的时候都不敢在水里玩得忘乎所以了,通常洗干净就上来了,或者留一个人在岸上守衣物。颜宁心怀愧疚,连游水的兴致都减了不少,水平也不见长。杨沐几个心里也不好受,好在秋老虎马上要结束了,天气一凉,就不适合下水洗澡了。
  不过这让颜宁跟杨沐几个走得更近了,对吴家三兄弟横竖都看不顺眼。吴家三兄弟好几次主动向颜宁示好,但都被颜宁不冷不热地拒绝了,仗势欺人的人太讨人厌了,跟这种不讲道理的人一起玩,这不是显得自己太没有水准了吗。

  第六章 月华如水

  中秋节这天,虽然不是旬日,私塾也还是放了假。杨沐一大早就爬起来了,拿了刀子去后院削竹片,准备做灯笼。当地的民俗是中秋拜月之后,家家户户的孩童都要出去游灯,所以中秋扎灯笼是普遍的习俗。
  往年杨沐都是和林子哥一起做灯笼的,但是今年林子不在家,杨沐只能自己做了。不过昨天颜宁说今天要过来跟他一起做灯笼,所以他得先把准备工作做好。竹子是早就砍好了,放着阴干了水分,这样竹片才有韧劲,可折可弯,方能拿来做灯笼。
  初升的朝阳洒照在草叶间的晨露上,晨风捎来一阵阵瓜果的香甜,空气香甜得醉人,丰收的季节马上就要到了。颜宁一路飞奔往杨家村跑,裤腿触碰到路边的草叶,尚未消退的晨露打湿了裤脚和布鞋,他也浑不在意。他不是头一次来杨沐家,所以也算是熟门熟路。
  进门的时候碰到了正在做月饼的杨母,颜宁脆生生地打了声招呼:"杨伯母。"
  杨母一看是颜宁,便高兴地笑起来:"是颜宁啊,铁蛋在后院呢。来吃花生。"说完抓了一大把做月饼的花生仁和去了心的莲子塞给他。她对这个白白净净、彬彬有礼的孩子非常喜欢。
  颜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了一把,说了声谢谢,然后飞快地跑到后院找杨沐去了。
  颜宁刚从后门一出来,杨沐就看见了,他兴奋地喊:"颜宁你来了啊?"
  "嗯,"颜宁跑过来,看见地上的竹片和竹条,非常新奇:"这些都是用来扎灯笼的?"
  "是啊,我们的灯笼一般都是用竹子做的,如果有铁丝那就更好了,不过铁丝很难得。你看我都准备好了,等大新和三宝来了,我们就开始做。"杨沐用刀子削着手上的竹条,"你想要做什么形状的?"
  颜宁看他:"我从没做过。你会做很多种吗?"
  杨沐有点脸红:"其实我也不会几种,只会做南瓜灯和兔子灯。以前隔壁的林子哥会做好多种,荷花灯、金鱼灯、公鸡灯,还会用西瓜皮做西瓜灯,但是今年他不在家了。你想要南瓜灯还是兔子灯?"
  颜宁偏着头想了想:"兔子灯吧。你教我,我们一起做。"
  "好!"
  不多久三宝和大新也过来了,大家开始动手做起来。对孩子来说,扎灯笼是件非常有挑战性又充满乐趣的事。大家虽然免不了被竹签扎破手指头,但是也丝毫不减兴致,玩得不亦乐乎。忙了大半天,终于将灯笼的雏形做了出来,虽然不是很像,但也大致能看得出是什么形状。
  框架做好之后,大家在框架上糊上白色的清明纸。颜宁心思玲珑,他学过一点画画,问杨母要了一些点月饼的红色食用色素,用毛笔蘸了在清明纸上描上了眼睛、嘴巴和花纹,还在上面用小楷写了几句关于中秋月亮的诗句。
  经他这么一捣鼓,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颜宁的灯笼是一只红眼睛的白兔子,杨沐的是个圆形的大南瓜,三宝弄了个笨拙的金鱼,杨新也弄了个南瓜灯。比起动物形象的灯笼,南瓜灯更容易做,所以做得也更好一些。现在只等晚上明月升起,点上蜡烛,提着灯笼四处游玩了。
  杨沐送颜宁回去的时候,还送了一包自家做的月饼给先生,他家束脩给得少,但是这些礼节从来没少过。
  颜宁提着自己做的灯笼回到家中,高兴得有点忘了形,一个劲地给父亲说自己做灯笼的过程。颜先生看见儿子这么欢喜,心下也欣慰,对杨沐也是和颜悦色的。杨沐跟颜宁约好,晚上吃了饭来找他,便回去了。
  晚上吴员外摆家宴,极力邀请颜先生父子一起去过节,先生推托不过,只好答应了。
  在吴家大院里,吴家三兄弟向颜宁展示了他们的漂亮花灯,那是从县城最好的花灯店买回来的,花灯做工精致,用铁丝扎成各色的花灯形状,外面糊上彩纸,并用彩笔绘得活灵活现。
  吴慈发出邀请:"颜宁,晚上跟我们一起游灯吧,你看我们的灯多好看,一定能压倒所有人的风头,我可以将我的灯给你提着。"
  颜宁笑了笑:"谢谢你。但是白天杨沐帮我做了花灯,早就说好了晚上和他们一起游灯了。"
  吴宽一听就火大:"又是杨沐,那个不要脸的!他做的花灯有我们的好看吗?"
  颜宁皱了下眉头:"杨沐没有不要脸,他人很好。我们做的花灯是没有你们的漂亮,但是我们亲手做的,我很喜欢。"说完便走开了。吴慈作势要拉颜宁的衣裳,被吴严拉了一把,让他走了。
  "二哥,为什么不让我拦他?"吴慈看着颜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吴严不动声色:"让他去。晚点我斗灯的时候有他们好看,让他们下不了台。"比起其他两个兄弟,最不受家人关注的吴严性子安静,心眼也更多一些。
  夜色终于笼上来,微微流动的空气沁凉如水,间或飘来时浓时淡的桂子香。周遭静下去,人们吃过团圆饭,都坐在院中,仰首翘盼着东山。
  只见一轮金黄的大圆盘从天际冉冉升起,与人们往常所见的银月略有区别,中秋之月不仅圆且大,初升之月的颜色似蛋黄一般金黄。人群中爆发出孩子的欢呼声,赏月活动正式开始了。
  在当地,无论是富户还是贫家,家家户户都要参加赏月活动。各家未成年的少年男女,都要在家中庭院摆上月饼、瓜果等祭品,对月祭拜,以祈福运。
  颜宁在吴家吃罢晚饭,回到自家的院子,杨沐几个已经到了,他们各自提着自己的灯笼,不过还没有点亮。颜宁叫他们一起将桌子抬到院中,摆上月饼、瓜果、莲蓬,然后轮流拜月。拜完月,这才点亮灯笼,一起向门外走去。
  各家各户的孩子拜完月,都陆陆续续地打着灯笼出了门,加入到游灯队伍中来。游灯活动通常是绕着村子走一圈,然后聚集到村里的公共活动场所去斗灯。
  所谓斗灯,就是一群比试者呈出自己的花灯参加比赛,或比试谁的花灯最漂亮,或比试谁的花灯最牢固,或看谁的花灯能够燃得更久,胜出者不仅可以大出风头,还可以赢得对方的花灯。故此当地人在花灯制作上花费偌大的心思,就是为了取巧取胜。
  颜宁以前还从来没有参加过游灯活动,所以兴趣很浓厚。但是他听说过斗灯规则之后,便决定不去参加,只是看看就好。一是因为自己的花灯确实没有取胜的可能,二是因为花灯是自己做的,实在不舍得让别人赢了去。
  往年杨沐只在杨村游灯斗灯,林子的二哥是个花灯能手,所以林子跟他二哥学做的灯既好看又牢固,能够侧成直角蜡烛都不会倒,也不会烧掉灯笼纸,常常在比赛中取胜。他虽然是跟林子学做的花灯,但是因为做得少,还远达不到林子的水平。所以他也决定只是去看看吴村的花灯,他也听颜宁说了,吴家三兄弟有几盏从县城带回来的特别漂亮的花灯。
  吴村比杨家村大了许多,也富裕许多,很多人的花灯并不是自己做的,而是从花灯店买回来的。杨沐几个跟在游灯的队伍中,看到不少新奇漂亮的花灯,也算是开了眼界。
  游了一圈,最后大家都汇集到了村中的戏台边上。戏台是新年时唱社戏用的,这时就做了展示台,斗灯的人上台去展示自己的花灯。
  此时月已升得很高了,月华如流水般泻下来,清辉熠熠,将戏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台下坪中大家手中各式花灯的光亮,整个场景可谓一清二楚了。
  最开始有两个四五岁的孩子提着灯笼上了台,因为是自家做的灯,形状都简单朴拙。台下的孩子觉得谁的好,就大声叫那孩子的名字,若是实力相当,就会推一个比较有威信的人上去计票数。
  一个提着鲤鱼灯笼的孩子获了胜,因为他的花灯用红色的颜料描了鱼鳞纹,看起来比较突出。
  接着又有五六个孩子上台去比试牢固度,其中有个提着兔子花灯的孩子的蜡烛没有安装严实,灯笼稍微侧了下,蜡烛就滚了下去,将兔子的屁股烧穿了,蜡烛掉了出来,引起了一阵哄笑。那孩子窘得满脸通红地下了台。
  杨沐几个早就看到吴家兄弟的花灯了,吴宽提着一个精美的红色宫灯,吴严手里拿着的是一盏漂亮的荷花灯,吴慈手里提着一盏金黄的鲤鱼灯笼。毫无无疑,他们的花灯是今晚最漂亮的,三兄弟神气地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将手中的花灯举得高高的,所以很难不显眼。
  台上继续在比试,杨沐看了一会,抬头望天,月已近中天了,灯笼里的蜡烛也只剩下短短的一截,要回家去了,不然娘在家等急了。便同颜宁几个商量着回去了。

  第七章 惊魂之夜

  他们几个提着自己做的灯笼游了一晚上,也算是兴尽而归。先送颜宁到家,杨沐三人再结伴回杨村。
  还没出吴村,杨沐和大新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只有三宝的还有一小截蜡烛在亮着,好在十五的月亮挂在当空,将夜晚照得几乎跟白昼一样,不至于看不清路。
  "杨铁蛋!"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了声音,虽然是满月,但毕竟是夜晚,又还只是孩子,正在专心走路的他们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谁?"杨沐下意识地问。
  抬眼四望,只见六七个人影从村口的大梧桐树下走了出来,其中有提着三盏漂亮花灯的吴家三兄弟。
  "你们今晚居然在我们村游灯,是不是想来斗灯啊?"开口说话的是吴文。今晚爱出风头的吴文居然没有去斗灯,大约也是等着这一出戏呢。
  "没有,我们就是想来看看,你们的花灯很漂亮。"杨沐觉得没有必要把事情弄僵,所以由衷地夸了一句。
  吴宽显然很受用,很得意地说:"那当然,也不看看这是哪里买来的,县城,你去过吗?也不看看你们自己拿了些什么丑八怪,居然还给颜宁也做了个那么难看的灯,还好意思拿得出手!"
  杨沐有些赧颜,他们做的花灯确实算不上漂亮,但也并不觉得自卑,就算再不好看,也是自己做的,最重要是大家都很喜欢,玩的也很高兴。
  "走吧,我们快回去吧,一会儿爹娘该着急了。"大新推了下两个伙伴,小声地说。
  杨沐向前走了一步:"我们先回去了,天很晚了,你们也快回家吧。"
  平时吴宽兄弟几个出门,都有家仆跟着的,今晚吴宽不愿意让他们跟着,将看护的那几个仆人都打发去喝酒玩骰子了,所以竟逗留到这么晚还没有回去。
  "慢着,等我们算清楚账了才走。"吴严开了口。
  三宝疑惑地左右看了下同伴:"我们没有欠你们什么吧。"杨沐手心有些冒汗,他将空着的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看来今晚是免不了要吃点拳头了。
  "你们说没欠就没欠?你们在我家学堂读书,居然还敢拐带颜宁,真是不知好歹。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不知道我们三兄弟的厉害!"吴慈向前跨了一步,非常理直气壮地说。
  空手的吴文和另外几个已经冲了过来,劈手就抢夺杨沐三个的灯笼,吴家三兄弟没动手。杨沐见人来夺灯笼,自然是不给,几个人扭打成一团。混乱中,杨沐和三宝都吃了拳脚,大新个子高大些,他还能够还手反击。
  杨沐的灯已经被踩得稀烂,三宝的灯也摔在地上,灭了,大新的灯滚落在一旁的草地上。扭打中,又听见布帛撕裂的声音,杨沐一阵心疼,衣服又被扯坏了,娘又要难过了。
  大新奋力挥舞着拳头,将被压在下面的杨沐和三宝解救出来。三人也不恋战,花灯也不要了,赶紧挣脱束缚往村口跑。
  "快跑,分头跑。"大新边跑边说。
  这边几个人没料到他们会逃跑,愣了一下神,吴严反应快:"愣什么,赶紧追!"他自己率先追了上去。这恐怕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敌人跑了,当然就要去追,也没考虑到追到之后又能怎样,顶多也就是再揍一顿。
  这本来是个极美好的中秋之夜,但是于杨沐来说却是一个噩梦。玩过游戏的人都有一种感觉,你在奔跑或者躲藏中,被对手抓住或找到,尽管知道只是个游戏而已,那一刻心里总是害怕慌乱的。何况这还不是游戏。
  脚下的路在清朗的月光照耀下,呈现灰白的颜色,杨沐的心跳如擂鼓,仿佛要从嘴里跳出来,他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和心跳声。三宝和大新已经不知去处,他们跑散了,他现在走的,并不是平时回家的大路,而是水田水塘交错的田埂道,他跑到田野里去了。后面一直有人在追赶,他不敢停下来看,生怕被人抓住。
  只听得"哎哟"一声,紧接着"嘭咚"一声,有什么东西落水了。动静很大,与他跑动时惊起的青蛙落水声不一样,他顿了一下,后面的脚步声似乎消失了,有人在惊恐中喊叫。
  杨沐停下来,回头一看,月光洒在水塘上,银光粼粼,水面不是刚才经过时的平静,而是泛起了很大的涟漪,有人在水里挣扎惊叫,又被水呛得直咳嗽。一盏花灯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晃荡了几下,熄灭了。
  杨沐张望了一下,后面再无跟来的人。他看了一下,水里那个不断扑腾的人还没有上岸。
  杨沐知道,这口水塘是有名的水鬼塘,水塘深且陡,不好上岸,曾经淹死过不少人。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带着灯笼出来的只有吴家的三个少爷,看刚刚那花灯,似乎是吴严的那盏荷花灯。
  他连忙往回跑,也不管夜凉如水,一边将衣服鞋子都脱了,也不管荆棘茅草,顺着坡势滑下塘堤,在水边拔了一根插在水里的树枝,向水里的人走过去。
  这时候他看清了,落水的是吴家的二少爷吴严。"吴严,来,抓住。"他将树枝向吴严递过去。
  吴严的水性并不好,虽然他也常在仆人的教导下学习游水,但是因为没有下水摸鱼虾田螺的动力,所以学得并不专心,只能在水里扑腾一会儿,保证自己不立刻沉下去。
  这回他从高处滚下堤埂,径直滚入水中,摔得人都懵了,身上疼痛,心中又恐慌,只是本能地在水中胡乱扑腾挣扎,再加上身上又穿着过节新换的长衫,腿被缠裹得几乎无法动弹,直拖着往水下沉。夜色迷蒙,四周都是水,根本就不知道岸在那边,所以越扑腾离水越远,力气也渐渐抽离了。
  就在他极度恐慌惊叫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天籁般的声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接着有一根棍子伸了过来,他伸手连忙将救命稻草抓住。
  水已经没倒杨沐的脖子了,他小心翼翼地往岸边走,因为水底泥滑,走起来并不容易,何况还拖了一个人在后头。离岸两米宽的水面在他看来是如此的漫长,快到岸边的时候,他感觉那头的重量消失了,原来是吴严脱力了,松开了抓住树枝的手,人正往下沉。
  杨沐连忙扔掉树枝,向吴严游过去,抓住他的衣服,奋力往岸上拉。杨沐水性再好,也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吴严拖回岸边。
  吴严呛了一肚子水,肚子都有点鼓起来了,呼吸也变得十分微弱。杨沐有点惊慌失措,这里离村子不近,又是大晚上的,谁能那么快来救人呢。他想起来平时听人说落水的人被救起来,一般要将锅子翻过来,用锅底将水顶出来,没有锅子的时候,用膝盖也可以。
  于是拼着力将比自己高大的吴严挪到自己身上,用膝盖顶他的肚子。过了一会儿,果然听见吴严发出了"咳咳"的咳水声,水从他嘴里倒流了出来,呼吸也变得顺畅多了。
  "吴严,吴严,你没事吧?"杨沐连忙问。
  吴严乌里乌涂地"呜"了一声,接着发出了"嘤嘤"的抽泣声。杨沐松了口气,暂时看来没有大问题了。他抬头看了下刚才下来的地方,足有一个成年人高的堤埂,自己爬上去都很费事,再加上一个溺水的吴严,肯定是爬不上去的,怎么办?
  他站起来,直着嗓子喊:"快来人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有人掉水里了。"
  叫了一会,听不到什么回音,大概是堤埂将声音挡住了,传不太远。又回头问地上的吴严:"吴严,你起得来吗?"
  "起不来。"吴严抽抽嗒嗒。
  "那我上去叫人来帮忙,你先呆一会好吧。"
  "不,不要走,我怕。"吴严一听杨沐要走,便慌忙伸出手来在空中乱抓,似乎要抓住杨沐不让他走。
  杨沐只好向他伸出一只手,安抚他的情绪:"那我们等一下吧,说不定你哥会来找你。来,我扶你起来,你先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了,穿湿衣服会生病的。"
  杨沐扶起吴严坐到离水更远一点的地方,吴严抖抖索索摸不着衣扣,杨沐伸手帮他把衣服脱下来。他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裤子有两件正挂在堤埂边,还有一件外衣,估计扔在上边了。
  他过去取下来,上衣给吴严穿了,自己穿了裤子,穿裤子的时候才发现,腿上似乎给茅草荆棘挂出了不少血口子,背上也有些火辣辣的疼,不过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四周都静下来,虫鸣蛙叫响起来,因为是中秋了,许多虫子已经不叫了,所以算不上聒噪,只有吴严"呜呜"的抽泣声。月光静静洒在四周,将一切照得影影绰绰的,水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月华铺撒在上面,银亮亮的一片,隐隐约约还看得见那只花灯飘在上面。
  "那花灯你还要不要?"杨沐突然出声。
  "啊?"吴严还没缓过劲来,身上不住打颤,声音带着哭腔,"不要了。"
  "哦。"
  又恢复了安静,过了一会儿,隐约听见了人声。杨沐竖起耳朵,似乎是有人在喊"二哥"、"二少爷",他松了口气,终于有人来找了。"太好了,吴严,你家的人来找你了。"
  "哦",吴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站在身边光着上身的杨沐,月华从上面洒下来,将杨沐笼罩起来,身上仿佛发出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对不起,谢谢你,杨沐。"吴严听见自己喃喃地说,这是他头一回叫杨沐的名字,以往总是不屑地叫"杨铁蛋"。
  "没关系啦,"杨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将手圈成喇叭状,奋力向上回应,"诶,我们在这里——"

  第八章 严冬不冷

  这个充满惊险、恐慌、混乱的夜,终于以一种戏剧的方式结束了。
  吴员外找回吴严之后,对家里仆人进行了狠狠的责罚,对几个儿子也进行了狠狠的教训和体罚。吴严倒是免去了体罚,他受了惊吓,又着了凉,晚上又哭又闹,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吴家请了神婆来给吴严收惊,跑到落水的那口水塘边去叫魂。
  杨沐回到家中,也将他娘吓得不轻,这好在是没事,要是万一出了事,两个孩子可能都没了,那可怎么办,想一想都觉得后怕。从此以后晚上是不许出去的了,水塘边也不能让他们单独去了。这事闹得有点大,颜先生觉得这事自己也有责任,对参与打架的几个人进行了处罚和深刻的教育,并让他们向杨沐、三宝和大新道歉。
  杨沐因祸得福,吴员外知道自家次子被杨沐所救,特意登门道谢,尽管这事最初的初衷是由打架挑起的。吴老爷许诺只要杨沐愿意,可以一直在私塾念下去,并且负责他今后读书和各级考试的费用。杨母感恩戴德,让儿子给吴老爷磕了好几个头。吴员外坚持两家结了亲,相约年节时要互相走动。
  事故之后,杨沐并未觉得跟之前的生活有什么不一样,他依然每天去私塾上学,跟着颜宁一起识字、学习,与三宝大新一起游戏。
  只是吴家兄弟再也不来找他的麻烦,这点他倒是觉得挺好的。吴严病好后来上学,对杨沐表示十分的友好。先就杨沐的丢衣事件进行了道歉,主动承认衣服是他出主意撕坏了,并坚持要赔给他一件新的,杨沐坚决不要才算完事。
  吴严从那时起,就常常在课后参与到杨沐和颜宁的学习与游戏中来。开始令杨沐颜宁几个不自在了好几天,不过时间一长,大家也就习惯了。
  因为吴严的转变,吴宽吴慈自然也渐渐向他们表达善意,到最后整个私塾都和乐融融,大家都不再分派别,浑然成一家了。颜先生对这个改变非常乐见其成。
  只有颜宁有点小小的失落,以前杨沐只跟他们几个要好,现在他跟所有人都成了朋友,尤其吴严还常常主动来找他玩,感觉朋友被人分去一部分了。杨沐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颜宁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些朋友,不用担心被欺侮,这不是更好么?
  这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的冷。南方的雪不多,但是雨水却不少。冬天下雨是穷人最难熬的日子,又湿又冷,出门极不方便。
  每到下雨天,杨沐就撑着雨伞,光脚穿着木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不堪的路去私塾,双脚冻得红肿麻木。到了私塾,才能够洗洗脚换上书包里的棉鞋,不几天,双脚就长上了冻疮。
  整个私塾十五六个学生,颜宁不必受泥泞之苦,吴家三兄弟每逢雨天也是由仆人背着上下学的,本村的孩子多数都由家人送来的,像杨沐这样光脚上学的,大约只有五六个。
  颜先生心地善良,他每天早间学生尚未到私塾之前,就烧了一锅滚烫的水在那等着,来一个,就倒上一盆热水先泡脚,把脚泡暖了,换了鞋子,才让去书斋上课。即使是这样,学生们还是长了冻疮,严重的还红肿开裂了,待到泡完脚,冻伤处又麻又痒又痛,哪里还能够集中精力学习。
  颜先生打听到一个偏方,用茄子的根和茎烧水泡脚可治冻疮,于是找来了许多茄子茎和根,烧了水给学生泡脚,果然有极好的疗效。
  于是每天早晨,吴家老宅的东厢房的廊檐下,一溜儿排开的都是泡热水脚的孩子。这个记忆,一直烙印在杨沐的心底,待多年后想起来,从脚底到心里,还都是暖暖的。
  颜先生也有严厉的时候,比如中秋节那件事,吴宽等人都受到了惩罚,那根平时用来做道具的戒尺终于派上了用场。吴宽一群人的手心挨了十下戒尺,肿得两天都握不了毛笔。
  先生也在课堂上作了深刻的自我检讨,他说读书人首先就要学做人,读书人要有君子之德,其次才是做学问。故从那天起,他就调整了教学内容,在授课之外,每天都讲授一篇德育故事,传授仁义礼智信忠孝善等理念。
  后来,杨沐学到四书五经时,从里面读到许多先生以前讲过的道理,不由得感慨起先生的良苦用心。
  过了腊八,私塾就要放假。早在这之前,杨沐就听颜宁说了,先生要带颜宁回家乡过年。经过半年的相处,杨沐也知道了颜宁母亲去年就亡故了,家乡还有祖父母在,过年是一定要回去尽孝的。
  散学之前,杨沐带给颜宁一双黑色的灯芯绒面的棉靴,鞋面上还绣着漂亮的暗色花纹。这是杨母给颜宁做的,因为她听儿子说师母没了,想到颜宁过冬的鞋袜肯定没准备得那么妥帖,虽然自家也不富有,但是做一双棉鞋的料子和棉絮还是有的。
  颜宁拿着鞋子,眼眶有些湿润:"杨沐,你留着自己穿吧。"
  杨沐笑了:"拿着吧,我娘特意给你做的呢,她给我也做了一双,过年的时候我们都有新鞋子穿。"
  颜宁腼腆地笑了一下:"那替我谢谢你娘啊。"
  杨沐呵呵一笑:"要谢,也是我谢你们,先生收我读书,你教我识字读书。"
  颜宁也笑了:"散了学,也记得读书写字啊。"
  "忘不了。过完年早点回来啊。"离别在即,杨沐还挺舍不得这个好朋友的,他想说,别忘了我啊,但是觉得太不好意思了,说不出口。
  颜宁仿佛知道他想什么似的:"嗯,我不会忘了你们的。"
  杨沐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个年假杨沐过得很充实,他除了读书写字,也去帮伯父和叔父家拣藕。蓉乡的藕粉是出了名的细腻滑爽,远近闻名。
  到了冬天,水乡最忙的事便是挖藕,荷塘的水基本都放干了,人们将埋在泥底的白白嫩嫩的藕节起出来,洗干净,送到集市上去卖,或者卖给制藕粉的作坊。吴家就有这么一个大作坊,制作的藕粉销往菁州各地,颇有一点名气。
  年前,在县城药铺学徒的杨林回来了,给他带了许多新奇的玩意儿和吃食,这是杨沐最高兴的事了,当然,高兴的不是有吃的玩的,而是林子哥回来的事实。林子哥在县城带了半年,模样没怎么变,但是好像瘦了点。
  杨沐看着林子哥傻笑:"林子哥,你回来了啊。"
  杨林摸了下杨沐的脑袋:"铁蛋长高了呢。"
  杨沐嘻嘻笑:"还没有林子哥高。林子哥看起来好像瘦了。"
  杨林笑呵呵的:"我师兄他们说这是长身体,抽条呢。"
  "林子哥,你在那好不?"
  "挺好的,学了不少东西。我会认好多种药了,也在学认字儿呢。"
  "那你师傅对你严厉不?"
  "师傅要求挺严格的,严师才能出高徒啊。"
  杨沐没话了,他觉得林子哥在药铺里过得也许并不那么好,因为林子哥不怎么跟他说学徒的事,只是跟他说在县城里看到的新鲜物事,尽拣好玩的开心的说。
  "铁蛋,在私塾里有没有人欺负你?"杨林侧着脑袋问杨沐。
  杨沐一说起自己的私塾生活,就开始滔滔不绝,包括自己学了好多字,教颜宁游水,中秋节自己做花灯,去吴村游灯,被吴宽兄弟欺负,又救了吴严,还有先生给他们烧水泡脚的事,全都说给杨林听。
  杨林看着他,听着他的经历,眼睛里带着笑意,觉得很高兴,这个孩子已经可以自己应对危机了呢,而且还赢得了那么多朋友。
  杨林发现,杨沐说得最多的就是颜宁。"林子哥,颜宁是我在私塾里最好的朋友。他是先生的儿子,可聪明了,懂的可多了。你要是也能认识他就好了。"杨沐不止一次地表示自己的遗憾。杨林笑笑,是有些遗憾啊,颜宁究竟是个怎样厉害的人,让杨沐念念不忘呢。
  整个年节,杨沐又成了杨林的跟屁虫,除了走亲戚,两个人都在一起玩,一起去挖藕、摸莲子,捉鳝鱼泥鳅,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杨林还教会杨沐认识了好几种草药,并教给他这些草药的用途。
  不到元宵节,杨林就去县城了,药铺不比别的铺子,过年也有人看病抓药的。杨沐失落了两天,不过很快就高兴起来了,过完年,颜宁就要回来了。

  第九章 荷叶田田

  时间对于认真生活的人来说,总是过得飞快的。当荷香四溢、荷花初放的时候,杨沐已经结束了开蒙教育,开始上书了。
  所谓上书,就是先生教授学生新课,学生拿着书本挨个上前,由先生带着学生读书,学生学会之后反复朗诵,直到能背诵下来,先生再教给下面的内容。虽然背下来的未必都能理解,但是贵在积累,待年岁稍长一些,理解力增强了,再由先生讲解书中意思。
  颜宁开蒙得极早,早在杨沐学描红时,他就已经上书了。这种参差不齐的教学进度在私塾是很常见的。所以杨沐开始上书的时候,颜宁就已经开始理解书中的意思了。
  除了识字读书,颜先生也教学生算术。毕竟靠科举走上仕途的读书人毕竟是少数,多数人还是要另谋出路,而读书,最主要还是学习最基础的知识,以谋将来有更好的发展。
  初夏是水乡最美的季节,天气不是太热,万物都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姿态。水稻刚抽穗不久,田地里到处是一片绿油油的景象。菱角漂浮在水面上,叶子油光发亮,红白的小花点缀在绿叶间,清新可人。荷塘里荷叶田田,挨挨挤挤连成整片,蔽去了水的颜色,南风一起,荷香四溢,令人陶醉。碧玉般滴翠的荷裙之间,荷花像一支支令箭,从水底冲出来,如初夏夜空的繁星,密密点缀在这成片的碧玉之中,粉的如少女的脸颊,白的如一粒粒的明珠,多得人目不暇接。
  颜先生是个风骨铮铮的君子,尤爱莲花,当初应邀来此教书坐馆,很大的原因就是看中了这水乡的荷花。初春的时候,杨沐几个人往私塾院子里一口闲置的大水缸到了几桶荷塘的淤泥,在泥里放了几段细瘦的藕。
  过了一阵子,水缸里果然长出了铜钱大小的荷叶。有一天早上,杨沐看见先生立在水缸边,嘴里念"长江春水绿堪染,莲叶出水大如钱",虽然不大听得懂是什么意思,但是知道先生是欢喜的,于是心里也分外高兴。
  大家看着这几片叶子慢慢地长大,出水,长成亭亭的裙状叶子,整个院子都溢满了荷叶的清香。每天大伙儿都看见先生在水缸边流连,胸中就胀得满满的,分外有成就感。
  从荷塘的荷花开花起,杨沐每隔两天就去荷塘里折一支荷花,带到私塾,插在一个水瓶里,放在书斋一角的桌上,水瓶是吴严从家里拿来的。颜先生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那支荷花上,嘴角噙着笑。杨沐看那花瓣开始凋落,就又去折一支新的来。后来大家都形成了一种默契,轮流去折荷花来插瓶。
  关于这荷花,是分种类的,有籽莲、藕莲和花莲,籽莲是专门产莲子的,藕莲是专门产藕的,而花莲是专门用来观赏的。
  水乡这儿小面积的荷塘多半都种藕莲,也有在水田里种藕莲,以采藕为主,大面积较深的荷塘,多半是种籽莲,因为水深,不大好采藕。至于花莲,多半是大户人家后花园的荷花池里种来观赏的,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乡下人是没有闲情去种的。
  当地的孩子从会行路起,就对荷花的种类分得一清二楚,哪些荷花摘得,哪些摘不得,都心里有数。颜先生入乡随俗,也知道这荷花的分类,故而对学生们的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陶陶地享受孩子们的心意以及这夏日的清香。
  漪水是平县境内最大的河流,自西往东从蓉乡境内的玉屏山脚下流过,因为玉屏山东面地势低缓,水流在此回旋低回,徘徊不前,竟形成一个不小的湖泊湾,湾中荷花尤其是白莲长得极盛,故得名玉荷湾。玉荷湾中种的均是籽莲,故欲看"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的采莲盛景,还该去此处。
  对蓉乡的孩子来说,每年夏天,玉荷湾是消暑游戏的好去处。划一艘小船,荡入荷叶中,摘一片斗大的荷叶顶在头上,便销匿了踪迹。
  头顶是荷叶,将日光蔽去,脚下是脉脉的清凉流水,人在舟中,暑汗全消,通体舒泰。随手揪一个莲蓬,一边剥着莲子,一边荡着小船,听着采莲女唱的采莲小调,水性好的翻身下船,还能从水里摸上一尾鲜活的鲤鱼来,那滋味真是惬意无比。
  吴杨两村更是得了地利之便,就在玉荷湾的最南面。站在村子北面极目骋望,一片碧波荡漾,南风吹过,荷叶齐刷刷往北倾伏,掀起一道银白的波痕,白莲朵朵,像跳跃的仙女。景色极为优美。
  端午这日,私塾放假,因为今年的龙舟竞赛不在本地举行,大家也就没去看龙舟,纷纷约了去玉荷湾玩耍。头一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所以出游计划完全不受影响。一行人带着粽子和鸡蛋,早早就到了湾边。还不到采莲的季节,那些采莲的小船都搁浅在水岸边。
  凉风习习,柳条随风轻拂,清香弥漫,荷叶上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像晶莹剔透的珍珠。远处的水面上氤氲着淡青色的水雾,碧绿的叶面间点缀着繁星一般的莲花,全开的、半开的、打着骨朵儿的,如明珠点缀,又如繁星点点。
  大家斗了一会儿蛋,吃了鸡蛋和粽子,三三两两都爬上了船,荡开木浆,往湾中驶去。颜宁从未划过小船,便与杨沐同坐一条船。
  "杨沐,我们坐一条船。"吴严也爬上船来。
  还没来得及上船的三宝和大新望着吴严的背影干瞪眼,这个吴严动作未免也太快了。没办法,他俩只好上了另一条船,莲舟都小,上了五个人,就难以转身了。
  杨沐坐在中间,划着木浆,小船向荷叶中心驶去。颜宁头一次来玉荷湾,高兴得像只小猴子,一会儿叫"哇,这片荷叶真大",一会儿又叫"哇,这朵荷花真漂亮",然后又想起自己学过的一些采莲的诗句,便站在船头背诵"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杨沐听了,觉得怪好玩,原来采莲也有诗啊,便让颜宁教他。
  吴严坐在船尾,他对背诗没有兴趣,他见杨沐将船荡得轻轻巧巧,便说:"杨沐,我来划吧。"
  "你会吗?"杨沐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我会的,会的。"吴严满口应着。
  杨沐把桨递给他,然后小心地跟他换了位置,他倒不怕吴严将船划翻了,这样的小船,不会划的话,只会在原地打转儿,不至于翻船。吴严接了桨,像模像样地划了几下,奇怪的是船不往前走,而是在原地打转儿。
  三宝和大新的船就跟在他们的船后头,看得哈哈大笑。颜宁也被晃得头晕,坐下来抓住船舷:"你到底会不会啊?"
  吴严有些羞恼,只好停了桨。杨沐便止了笑,示范给他看,一边跟他说:"你该这样划,这么用力,力量不需大,但是有巧劲儿。"
  吴严试了几下,果然得了要领,居然真将船又摇摇晃晃地往前推动了。小船儿分花拂叶,渐渐地到了荷叶中。吴严颇得意,一个劲地大笑:"我也会划船了。"
  颜宁说:"让我来试试吧,我也学学。"
  吴严将桨递给颜宁,然后也像模像样地当起老师来。颜宁极聪明,早就看出划水的诀窍了,桨一到手,便稳稳当当地将小船推动起来。
  吴严惊得嘴巴都张圆了:"颜宁你会划啊?是不是划过?"
  颜宁得意一笑:"没啊,原来划船这么简单啊,根本不需要学。"
  杨沐在船尾汗颜,这个颜宁,以为谁都跟他一样聪明呢。
  此时太阳已经升得颇高了,湖面上氤氲的淡青色的雾气已经消散了。碧绿的荷叶在阳光的照射下如通透的碧玉,莹然滴翠,逼人眼目,白莲如明珠一般星星点染着这一大片碧玉,香风扑鼻,令人酥醉。杨沐摘了一片荷叶,顶在头上,又揪了一片,给颜宁也顶上。
  吴严看见了:"我也要。"
  杨沐心说:"你双手都空着,不会自己摘啊。"只好又摘了一片递过去,吴严美滋滋地接过来,顶在头上。
  颜宁将桨扔给杨沐:"你来划吧,我去看荷花。"
  他小心地换到船尾,站起身来,居然也只能与荷叶齐平。他顺手将身边的一朵半开的荷花拉过来,细细地观察了片刻,然后凑近去深深地吸了一口:"真香!"
  "有吗?"吴严也就近闻身边的荷花,鼻子都凑到花蕊上了,使劲儿吸,"我怎么闻不到?"
  吴严抬头的时候,花蕊上的淡黄色花粉都沾到鼻尖上去了,看上去颇滑稽可笑。杨沐和颜宁看了,哈哈大笑起来。
  吴严疑惑地看着他俩:"你们笑什么?"
  杨沐憋着笑,揉揉肚子答他:"没什么,荷花香很淡的。"
  吴严一脸疑惑,配着他鼻尖的黄色花粉,显得更滑稽了:"那颜宁为什么说很香,明明就只有淡香。"
  颜宁笑得打跌:"我说很香,并非指香气馥郁,而是指荷香虽淡,但是好闻,醉人,懂吧?"颜宁没少听他爹关于荷花香的赞美说辞,故搬出来将吴严唬得一愣一愣的。
  "那你们为啥笑成这个样子?"
  杨沐厚道些,说:"你的脸上,沾了花粉了。"
  "啊——?"吴严大叫一声,连忙蹲下身去用水洗脸,洗完脸,就撩水泼杨沐和颜宁,"叫你们笑,叫你们笑!"
  杨沐和颜宁连忙拿了荷叶挡水,船被摇得左摇右晃的,忙叫:"吴严,别闹了,一会儿船该翻了。"
  吴严对水还是有点惧意,连忙抓紧了船舷不敢动了。

  第十章 鸳鸯于飞

  这时听见三宝得意的声音:"哈哈,我们找到一个能吃的莲蓬了。"
  这个时节正是荷花盛开的旺季,莲蓬极小,大部分还未及结子,三宝找到的这个,必定是最早开的那批荷花结的。
  颜宁看了下四周,只闻其人,不见其声,便开口吟诵:"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吟罢仔细回味一下,觉得颇贴切,便自我陶醉起来。
  杨沐大声问:"你们在哪呢?我们看不见你们。"
  三宝折了一枝长茎的荷叶,将它高高举起来,在头顶上下抖动。
  "我看见了,在那呢。"吴严的个子高些,又站在船头,看见了三宝举着的荷叶在整片荷叶上上下抖动,知道他们在那,便给杨沐指方向。
  杨沐轻巧地将小船掉了个方向,向前划去,很快便找到三宝和大新的小船了。
  三宝递给颜宁一个不小的莲蓬,莲房里已经被剥去几个莲子了,正在三宝和大新的嘴里嚼着。
  颜宁取了颗莲子,然后将莲蓬递给杨沐,兀自低头去剥莲子,去了皮就要往嘴里塞,被大新叫住了:"诶,慢点,莲子心不能吃,要去掉。"
  颜宁才想起来还要去心呢,"哦"了一声,然后掰开莲子取出绿色的莲心。
  其他几个人都笑了,吃莲子不去心,那真是苦不堪言。
  "你们说莲子心为啥这么苦呢?"颜宁嚼着莲子,满嘴清香地问。
  "不知道啊。但是莲子心是一味良药呢,可以治病。"杨沐想起在县城药铺做学徒的林子教给他辨认的那几味药材,其中就有莲心。
  "对啊,我看见我爹娘用莲子心来泡茶喝呢。"吴严接话。
  "那不是要苦死?"三宝瘪着嘴,脸皱成一团,做了个难以忍受的样子。
  "不知道,我没有喝过。"吴严摇摇头。
  "哦,原来良药苦口就是这么来的呀!"颜宁恍然大悟。
  几个人吃完莲子,又划着船到处去找能吃的莲蓬。"你说我们这么吃,主人家会不会骂啊?"颜宁一边吃,一边问。
  "不会,这才几个,这湾里的莲蓬成千上万个呢,你就是吃撑了肚皮也没人管的。"三宝说。
  "你们放心吧,我爹不会这么小气的,随便吃。"吴严骄傲地拍拍胸脯。
  原来这玉荷湾有一半的荷花是他家的。众人齐"哦"了一声,既然不介意,那就继续吃。不过莲蓬并不好找,倒是水中的鸟雀、鸥鹭被惊起不少。
  "哇呀,快看,两只野鸭子!"三宝眼尖,发现了两只并游的像鸭子一样的鸟,其中一只羽毛艳丽,色彩斑斓的,十分好看。这一片正好荷叶稀疏,视野比较好,大家都看见了。
  颜宁"噗嗤"笑出了声:"什么野鸭子,那应该是鸳鸯才对。"
  "这就是鸳鸯?"大家都很惊奇。鸳鸯在民间是一种吉祥鸟,大家平时没少听大人们说起。
  "嘻嘻,我见过画像。"其实颜宁是见过绣在被套和枕巾上的鸳鸯。
  "倒是挺像我家年画上画的那对鸳鸯。"吴严也附和。
  "真好看呀。"杨沐的目光落在鸳鸯离去后划开的波纹上。
  "听说鸳鸯鸟是一种忠贞的鸟,它们永不分离,如果有一只死了,另一只很快就会死去。"吴严平时常听家里的仆人说故事,其中就有鸳鸯的典故。
  "是吗?"其余几人都质疑地看着他。
  "是真的,我听我爹也说过。《诗经》上有一篇《鸳鸯》:'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颜宁背了一句古诗,"古人管鸳鸯叫匹鸟,鸳是母的,鸯是公的。如果抓了其中的一只,另一只也会相思而死。"
  "那漂亮的那只是公的还是母的?"三宝问。
  "漂亮的一定是母的。"大新肯定地说。
  "为什么?"三宝追问。
  "因为女的才穿漂亮衣服啊,而且爱美,喜欢打扮。"大新想起他姐姐,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才出门。
  "那可不一定,我家的大公鸡羽毛五颜六色,既神气又漂亮。所以漂亮的那只有可能是公的。"杨沐说。
  "有道理。"三宝与吴严附和。
  颜宁皱着眉头作苦思状,他们说得都有理,末了说:"要不还是回去问问我爹吧。"
  大家附和说好。
  "呀,好大的鱼。"吴严一低头,就看见一尾青色的鱼影从船头的水中游过,尾巴一甩,只留下一朵大水花。
  "哪儿呢?哪儿呢?"几人纷纷探头去看,都只看到一个滚动的水纹。
  "已经走了,沉下去了。"吴严说。
  "要是天气再热点就好了,我们就能下去抓鱼了。"三宝不无遗憾地说。民间有端午始下水的说法,但是通常都是入了伏后才敢下水。
  "怎么抓?"颜宁好奇地问。
  "就这么抓呗,空手。林子哥就能抓到。"三宝看向杨沐。
  "是啊,林子哥可厉害了,在水里空手就能捉到大鲤鱼。"杨沐想起林子来,不无感叹。颜宁不是头一次听他说起这个林子哥了,也知道他在县城的药铺里当学徒。
  "那你能抓到吗?"颜宁问杨沐。
  "有时候能抓到,大新和三宝也能。"杨沐摸摸头,有些赧颜。
  "那也很不错了。"吴严说。
  "是的。"颜宁也点头。
  几个人一边聊天,一边继续在荷叶丛中穿行。
  "你们看!好奇特的花。"颜宁四处张望,发现了一朵奇特的荷花,只有一个花茎,却有两朵荷花,一边开了一朵,花瓣重重叠叠,活像一个绣球。
  杨沐和大新都将船荡过去,停下来:"真的呢,好像是一朵并蒂莲。"
  几个人都围过来仔细观看。"是的,就是并蒂莲。"
  并蒂莲是荷花的变种,就好比人的双胞胎,极为少见。就算是生在水乡,每年见过荷花的成千上万,也未必能碰上一朵并蒂莲。至少他们几个就没人见过。当地关于并蒂莲的传说很不少,一般都是说并蒂莲是一对恩爱夫妻幻化的,也有说是一对好兄弟幻化的。并蒂莲象征着同心、同根、同福、同生,遇见并蒂莲,就会有好运降临。颜宁听着大家给自己说并蒂莲的故事,出神地望着那朵洁白的并蒂莲。
  吴严立在船头,向着广阔的湖面喊起来:"大哥,三弟,你们在哪儿呢?快来看,这里有一朵并蒂莲。"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有了稀奇事喊大家一起分享。刚刚还是安静的湖面,马上就有七嘴八舌的声音出现了:"在哪呢?在哪呢?我们来看看。"
  三宝依然举着他的长茎荷叶在空中抖动,很快,几条小船分花拂叶,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一看,那些同窗全都在呢。大家都惊奇地看着并蒂莲,不住地发出赞叹,可见他们也没少听说过并蒂莲的故事。
  "那这朵并蒂莲怎么办?我们折回去吗?"三宝问。
  "我看行,折回去给先生看。"吴文就要动手。
  颜宁及时阻止:"慢点,你们不是说并蒂莲是夫妻或者兄弟幻化的,我们把他们折了,不也成了破坏他们的坏人了吗?"
  "对啊,让它在这里吧。"
  "我娘说并蒂莲是不能折的。"
  "是的,我奶奶也说过。"
  大家七嘴八舌,最终决定让这朵并蒂莲继续开在这儿。
  "不折了,先生要看的话,我们再带他来看。"杨沐说。
  至于带先生来找,怕是不大现实,毕竟这么大一个湾,在一片茫茫翠色中,又无法标记,如何找得到这朵并蒂莲。这大约就是世人不常见并蒂莲的缘故,许多美好的事物,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吴文,你从哪里掏的鸟窝?"颜宁突然问。大家看向吴文的小船中,只见一片小小的荷叶上,卧了五六枚浅绿色带斑点的蛋。
  "就是刚刚在那边发现的,有一个鸟窝搭在几片荷叶中间。"吴文得意地说。
  "唉,到哪都能扒窝捉鸟。"吴宽故作老成地摇了下头,学的分明就是先生的神情语气。
  大家哄地笑了起来。吴文红了脸:"我又不是上树掏鸟窝,这碰上了还不拣么?"
  "你说会不会是刚才那两只鸳鸯的窝?"三宝突发奇想。
  "应该不是吧。"杨沐脸色有点变了,那么美丽好看的鸟儿,掏了它们的窝,罪过太大了吧。
  大家听着惊奇,纷纷问起鸳鸯是怎么回事。颜宁几个绘声绘色地给大家描绘了一番,大家听后都纷纷要求吴文将鸟蛋送还回去。吴文面有难色,到处都是荷叶荷花,到哪里去找刚才的鸟窝啊。
  "我们一起去找找看吧。"颜宁提议。大家都说好。于是便往吴文刚来的方向去寻,一群人在荷花荡中找了老半天,也未见着那只搭在荷叶茎上的鸟巢,最后只好作罢。
  "要不我带回去给我家抱窝的母鸡孵吧,说不定看能孵出小鸟来。"最后吴文终于告饶了,只得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大家想想这个方法也许可行,总比吃了这些鸟蛋强。天色近午,大家也玩得尽了兴,便纷纷划船靠岸,回家去了。

  第十一章 尾生之信

  关于鸳鸯雌雄的问题,在颜先生那儿得到了解答,果然是有漂亮羽毛的为雄的。杨沐想起他的公鸡理论,颇觉得意,从此以后养成了举一反三的习惯。那朵并蒂莲,颜先生也没要求去看,他不是不好奇,只是于万千花叶中找一朵并蒂莲,那难度可想而知。所以他只概叹了一句,世事可遇不可求啊。
  至于吴文的鸟蛋,到底还是没能孵出小鸟来,因为被母鸡认出来了,将新加进来的小小的鸟蛋全都啄破吃了。这让吴文沮丧了好几天,他跟大家说,早知道这样不如自己煮来吃了,让一班同窗齐齐鄙视了一番,让他以后不敢再动掏鸟窝的念头。
  杨沐每天的功课就是上书、识字、练字,他学完了《三字经》和《百家姓》,正在学《千字文》,至于四书五经,还不在他学的范围之内。倒是颜宁,已经在学《四书》了。私塾教育初期的重点,在于积累,而不是理解。学生最主要是识字,背书,将书本背得滚瓜烂熟,待时间长了,理解力增强了,先生才会给学生释疑解惑、讲解文章的内容。
  而杨沐最初对文字的理解,是来自于颜宁,而不是颜先生。课余的时候,颜宁给杨沐讲解书中的故事,天地玄黄、混沌初开、女娲造人、三皇五帝等等,为他开启了一个神秘而神奇天地。杨沐发现原来在文字的世界里,比从任何人那里听来的故事都丰富、精彩,他求知若渴,贪婪地吸收着这些知识,试图书本的内容理解,以解答他所有的疑问。所以整个私塾,进步最快的就是颜宁和杨沐,颜先生为这个学生的求知热情而感动,他知道假以时日,杨沐必是栋梁之才。
  快到夏末的时候,种在院子水缸里的荷花竟也开出了小小的粉色的荷花,这让杨沐几个人分外有成就感。虽然这荷花随处可见,但自己亲手种出来的可是头一份啊。
  这个夏天,学游水是学习之外的另一件大事。自从大家关系融洽之后,散学后的洗澡队伍也扩大了,吴家三兄弟也加了进来,还有他们的几个本家兄弟,加上吴家的两个仆人,队伍竟有十数人之多。大家从吴严落水的事件中得出一个结论:学会游水是非常必要的,关键时刻还得靠它保命呢。
  吴严自从落水后,对水还是有些畏惧心理,不怎么敢下水。在众人的安慰和鼓励下,终于战战兢兢地下了水,又在大伙儿的护航中学会了游水。不会游不行啊,这出门就是水,保不齐哪天又落水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颜宁也在这个夏天学会了游水,旬假时又跟杨沐他们又去了一趟玉荷湾,这回敞开肚皮吃了一顿莲子,还摘了不少嫩菱角。并且下水摸了一回鱼,尽管什么也没摸着,但是也丝毫不减他的兴致。只是一身白皙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通红,过了几天,脱了一层皮,皮肤仍是白白的。
  很快就到了中秋节,因为上一个中秋的意外事故,大人们本来是要取消这次的游灯活动的,但是架不住这一群猴孩子再三打包票,保证不乱来,才又容许游玩。但是天公并不作美,中秋这天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而且下得还不小。秋风裹挟着雨水,滴滴答答的,竟有一丝凉意。
  杨沐头天约了颜宁一起来家做花灯,现在看着这雨,估计颜宁是不会来了。于是叹口气,自己动手扎起灯笼来,虽然下雨,晚上游不了灯,但是花灯还是要扎的,等晚点雨小了,给颜宁送去一盏吧。正在堂屋里忙着,就看见颜宁打着雨伞,绕过蔷薇花篱,往自家走来。杨沐喜出望外,连忙跑去:"颜宁,你来了啊。"帮他接过雨伞,拂去身上的雨水,又拿了自己的布鞋给他换下脚上的木屐。"都下这么大的雨,怎么还过来啊,我准备做好了给你送过去呢。"
  "呵呵,我爹教我,君子要一诺千金,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颜宁扫视了一下屋子,"你娘呢?"
  "哦,她去隔壁杨大娘家做月饼了。"
  杨沐搬来凳子给颜宁坐下,然后一起扎灯笼。过一会儿,三宝和大新也到了。三宝在雨地里站着,并不进屋,嘴里不停嚷嚷:"说了让你别跟来,偏要来!摔倒了怎么办?"
  颜宁伸了脖子往外看:"三宝跟谁说话呢?"
  大新在廊下敲着木屐上沾的泥,说:"哦,是他妹妹,四喜。"
  颜宁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去看,一把矮矮的油纸扇从绿色的篱笆墙那边慢慢移了过来,三宝走回去牵了那小人儿,往屋里走来。
  三宝放下伞,又帮四喜把伞收起来。颜宁看见一个扎了两个羊角辫的粉团一样的小姑娘,四五岁的样子,个子比一把伞不高多少,正吮着手指拿眼偷看自己。
  "小丸子也来了啊。"杨沐过去牵她进屋,给她介绍颜宁,"这是学堂里的颜宁哥哥。"
  三宝将她的手从嘴里拿下来:"怎么不喊人?"
  四喜眨了下眼睛,甜甜的笑,乖巧地喊:"铁蛋哥哥,颜宁哥哥。"
  "噗嗤——",颜宁笑出了声,他许久没听人喊杨沐铁蛋了。
  杨沐伸手去捏四喜的脸蛋:"小丸子,要叫沐哥哥,不是铁蛋哥哥。"
  四喜皱着小鼻子:"你是铁哥哥,不是木哥哥。"
  这回连杨沐自己都笑了。
  颜宁觉得这小姑娘挺好玩,过去逗她:"铁蛋哥哥怎么叫你小丸子啊?"
  四喜撅了嘴:"人家不叫小丸子,我叫喜儿。"
  三宝在身后笑:"你不是叫四喜丸子吗?这么小,自然是小丸子了。"
  四喜急得直跺脚:"大新哥哥,我哥欺负我。"
  三宝虽然叫三宝,但是却是家里的长子,他娘头前生了两个孩子,全都在襁褓中就没了,所以三宝成了家里的宝贝疙瘩,后来三宝四岁时,才又添了个妹妹,就是四喜。家里对这两个孩子都宝贝得紧。
  大新抓抓头:"喜儿,别理你哥,我们来做花灯。"大新家跟三宝家是邻居,四喜常常在他家串门,因为大新性子敦厚,四喜便跟他更亲近一些。
  四喜果然欢天喜地跑过去了:"我要做个漂亮的荷花灯!"
  几个人逗着四喜,说说笑笑地做灯笼。杨母做完月饼回来,看着家里热热闹闹的,分外欣慰,连忙拿出新做的月饼给大家尝,又去张罗饭菜,留几个人吃午饭。这个家平时只有母子两个,儿子上了学,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别提多冷清了,这回来了这么多人,家里热热闹闹的,听着就觉得舒心。
  到了下午,雨依然时下时停的,没有收住的征兆。颜宁说:"晚上就别去游灯了,省得摔跤。"
  大家都觉得很遗憾,不过总算是做了花灯,也算是种安慰。今年的花灯比去年的扎得好,颜宁做了个鲤鱼灯笼,用栀子的果实给鱼鳞涂上了金黄色,看起来真像一尾金丝鲤鱼,比去年三宝的鲤鱼灯好上太多了。大新和三宝做的是兔子灯。杨沐的还是一只圆形的南瓜灯,因为南瓜灯好做,做出来也最像,并且也用栀子果上色了,看起来就像一个金黄的大南瓜。就连四喜要求的荷花灯也扎出来了,荷花花瓣是颜宁画的,用红色的颜料染了花边,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四喜提在手里,高兴得眼睛都成月牙状了。
  趁着雨停了,大家拿着扎好的花灯,心满意足地各自回去了。杨沐提着一包月饼,送颜宁回去。木屐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路面又湿又滑,很不好走。
  颜宁一不小心,一脚踩进了一个小水坑里,身子往前一倾,差点就要摔倒,吓得杨沐连忙扶住他。木屐有点高,要不是杨沐赶紧扶住了,恐怕要崴了脚。
  "小心,慢点走。"杨沐拿过颜宁手中的布伞,"我昨天就应该跟你说的,我给你做好花灯就好了,你就不用过来了。"
  颜宁说:"没事,我自己也想做灯笼玩呢。"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说:"你知道尾生之信吗?"
  "什么信?"杨沐不解。
  "古代有一个叫尾生的人,他同一名女子相约在桥下见面,女子没有来,后来河里涨水了,尾生为了不失信于人,就抱住桥梁的柱子不走,最后被淹死了。"颜宁说了这个悲伤而感人的故事。
  杨沐吓了一跳:"啊?被淹死了啊?涨水了他怎么不走呢?"
  颜宁很无奈地翻了下白眼:"他为了守信,宁愿自己淹死也不愿走开。"
  "这太惨了。"杨沐喃喃的说。
  "君子就是这样,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否则就不要许诺。"颜宁说。
  杨沐还震撼于尾生的惨剧里,听颜宁这么一说,醒悟过来:"原来你是告诉我千万不要轻易许诺,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颜宁没再做声,但是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第十二章 少年轻愁

  这是夏日的午后,天气不算十分炎热。一条清澈的小溪自西南往东北蜿蜒流去,溪水清浅见底,又静默无声。午后的风轻轻拂过,吹皱了水面的平静。有叶子翠绿的长着圆形气囊的水葫芦在水边轻轻漂动,浅紫色小花的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显示出它的娇嫩。小溪的两岸是肥沃的田野,村落在人们的视野尽头出现。溪岸上植满了垂柳,树冠浓密,树干遒劲曲折,没有一棵是笔直的,纷纷扭曲了身子,往水面探去,倒映在溪水里,仿如顾影自怜的袅娜女子。这些垂柳做不了良材,倒是适合乘凉遮阴。
  浓密的柳荫下,一个少年依靠着树干,一条腿架在另一条上,嘴里嚼着一根青草,百无聊赖地半眯缝着眼,瞅着水里漂动的浮标,不时扭头往身后的小道上张望。这大半天的,鱼也没钓上一条,人也没来,都忙啥去了,他心里嘀咕。只好拿起放在身旁的一本书来看,蝉声聒噪,树影婆娑,暖风掠过水面,夹着丝丝凉意,吹得人昏昏欲睡。他索性将书蒙在脸上,往草坡上一躺,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听耳畔传来一声:"鱼上钩啦!"吓得他一个激灵翻起身来:"真的啊?在哪儿呢?"
  "哈哈哈,又跑啦!"刚来的少年哈哈大笑,笑得嚣张而爽朗,正收起钓竿,又将钓丝甩入水中。
  "死杨沐,叫你吓我!"他拿起掉落草地上的书,劈头向杨沐扔过去。
  杨沐灵活地接过来,低头一看,嘻嘻笑:"《录鬼簿》?好你个颜宁,还有闲情看这书呢?不想考秀才啦?"
  今岁春天,吴家私塾一群学子参加了童子试,居然有三个过了县试与府试,这对每年只招收不超过二十人的县学来说,一间私塾学堂就出了三个童生,的确是相当不错了。要不是今岁不是院试年,他们三个恐怕还要中秀才呢。其实这也是颜先生特意安排的,今年考了童生,好好准备一年,明年参加岁试,中秀才,再准备两年,就可以参加乡试了。
  这次过了童试的除了颜宁和杨沐,还有一个居然是吴员外的次子吴严。这吴严平时并不显山露水,无论是功课还是资质,与杨沐和颜宁比起来只是平平,这次能考过,有些出乎颜先生的意料。吴员外则是欢天喜地,吴家虽有钱,但也不过是个有些家业的财主,若是家里再出个读书人,以后就可以晋升为乡绅,成为当地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吴员外大大嘉奖了颜先生,以期吴严明年能中个秀才。
  颜宁听了杨沐的话,翻了个白眼,伸伸懒腰:"谁跟你杨童生似的,天天四书五经、诗赋策论,你累不累啊?读书就要像我这样,博览群书,方才能品味其中乐趣。"
  杨沐扬扬手中的书:"既这样,这《录鬼簿》就先归我看吧。"说罢在颜宁身边坐下来。
  "你去了那么久,怎么还只有你一个人来?三宝和大新呢?"颜宁问。
  童子试结束之后,就有好几个人从私塾退学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读书走仕途的,上了七八年学,识字记账已经绰绰有余了,家里都纷纷给谋了出路,开始挣钱养家了。三宝和大新都是退学的这一批。这样一来,大家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今天颜宁叫杨沐特意去约他俩出来聚聚。
  杨沐卖了下关子:"我回家帮我娘挑了几担水。三宝他们来不了了,你猜他们在干啥?"
  颜宁挑眉侧眼看他,表示询问。
  杨沐嘿嘿一笑:"他俩都忙着说媳妇呢。"
  "啊?!!"颜宁被惊着了。
  杨沐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真是少见多怪,大新今年十六岁,三宝十五了,要不是因为读书,在我们这里,这个年纪早该定亲了。"
  颜宁转过头来仔细地看杨沐,然后戏谑地说:"公子今年贵庚几何啊?"他的眼睛依旧乌黑发亮,眼角微微上挑,随着年龄的增长,隐隐还带了点桃花。
  杨沐被看得有点发窘,吞了口唾沫,说话都有点结巴了:"我、我今年十五啊。"
  颜宁莞尔一笑,凑过去在他耳边说:"那有没有人给你说媳妇啊?"
  "咳、咳,"这回被惊着的是杨沐,他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哪、哪有的事?!"
  其实是有人上门给他提亲的,这些年他聪敏好学的名声在外,人又长得有模有样的,提亲的还不在少数,而且都是条件不错的人家。只是杨母觉得儿子将来必定有前途,所以并未急着给他定亲。
  颜宁笑得眼眯缝起来,促狭地说:"杨童生才高八斗,温柔俊朗,长身玉立,人品端正,君子端方,温良如玉,前途无量,该有多少深闺少女为之倾情、暗送秋波啊?"
  杨沐被捉弄得面红耳赤,他伸了手,双手去掐颜宁的脸颊:"好小子,我看你比我更符合这些条件,赶明儿我就跟聂媒婆说去,让她给你提亲去。"
  "哈哈,露馅儿了吧。还说没人提亲,连媒婆姓甚名谁都知道了。说吧,是哪家的闺女看上你了?"颜宁笑得打跌,拉开杨沐的双手。
  "去你的,聂大娘就住我家旁边,你也见过,就上回我们去砍钓竿时碰上的那个。"
  颜宁想了一下,记起来有个打扮颇夸张的老妇人对着自己和杨沐打招呼,原来存的是那个心思呢,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那老虔婆?我说怎么笑得古怪呢。"
  "嘿嘿,你现在知道了吧,聂大娘可是到处在寻访适婚男女,还跟我娘打听你的消息呢。"杨沐一脸坏笑。
  "哇呀,太瘆人了,太瘆人了!你不要吓我,我才十四岁,远不到成亲的年纪呢。"颜宁跳起身来,抖了两抖,似乎要把浑身的鸡皮疙瘩抖掉。
  "我也才十五岁,成亲嘛,还早得很呢。"杨沐翻身躺下来,揪了根草塞在嘴里叼着,抬眼瞅头顶浓绿的柳荫。
  颜宁向前两步,顺手提起了钓竿,"哈哈哈哈,鱼上钩了!"只见钓线上挂着一尾活蹦乱跳的鲫鱼,足有四指宽,颜宁笑得一脸得意,"这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杨沐坐起来,看着在草地上活蹦乱跳的鱼:"瞎猫碰到死老鼠。"
  "说谁瞎猫呢?"颜宁将鱼放进木桶里,伸腿踢了一脚杨沐。
  杨沐侧侧身子,但笑不语。
  "诶,你说三宝和大新真的在说亲呢?"颜宁挂完鱼饵重新下好竿,回来坐在杨沐身边。
  "我看错不了。今天我去找三宝,说是家里有事要忙,走不开。是小丸子偷偷告诉我说今天有人来给她哥说亲呢。大新根本就不在家,说是去玉荷湾东面的陈村走亲戚去了。他家哪有什么陈村的亲戚,除非是新结的外家。"杨沐叹了口气,"连认都不认得,就要娶回来。"
  "定了亲,什么时候成亲呢?"颜宁问。
  "大概过一两年吧。"杨沐从地上又揪了根草,一节一节地掐着。
  颜宁也叹息了一声:"这样还算好啊,起码还可以打听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成亲前或许还能见上两面。我们曲县,据说只讲究门当户对,成亲前连面都没见过,那才是真正的盲婚哑嫁呢。"
  "将来我们也要这样?"杨沐想一想,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要不然呢?你也像传奇小说里说的那样,仗剑江湖,找一个志同道合的红颜知己?或者像戏文里说的那样,后花园私会哪家的小姐?"颜宁挑了挑眉,戏谑地说。
  杨沐的脚在空中作势踢了一下:"去你的,胡说八道,你小子老看些不正经的书。"
  颜宁笑嘻嘻地跳开,脱了鞋走进水里,清凉的水环绕着他脚丫子,像浸在水里的白玉一般。他掬了一捧水泼向杨沐:"什么不正经的书,我这是在书中觅黄金屋和颜如玉呢。再说了,我爹能看,我为什么不能看。我爹说了,不误了功课就行。"
  "那你也拿来我看看呗。"杨沐嘴里随口说着,眼睛看着颜宁卷着库管的浸在水里的腿脚,心里在想,这是不是就叫做颜如玉呢。有些什么东西在心底微微荡漾开来。
  "这可不行,你得自己跟我爹说去,我怕你定力不够,误了正经功课。"颜宁装作一本正经。
  杨沐移了眼睛,仰身向后倒去,嘴上揶揄:"你能看,我就不能看?算了,我也不稀罕什么颜如玉、什么红颜知己、什么后花园中的小姐,还是看我的经史子集吧。"
  颜宁一听,明白他是在说自己稀罕那些呢,便三两步跑过来,伸手去挠杨沐的胳肢窝。两人嘻嘻哈哈闹做一团,刚刚那点小小的轻愁,如同七月天中的薄薄的乌云,给太阳一蒸腾,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十三章 初别离

  临近中午,两人收了钓竿,准备回去。太阳变得火热,蝉在柳树上一声接一声地鸣叫着,聒噪无比,叫得人心头又燥热了几分。因为无心钓鱼,所以收获并不丰,只两尾鲫鱼而已。
  "我想喝鱼汤了。"颜宁说。
  "走吧,回去我做。"杨沐拎着木桶往回走。
  田野里一片寂静,一个人影也没有,干农活的人们也都耐不住炎热,早早回家歇着了。近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眼睛昏黑,颜宁扯了两片大荷叶,一人头顶一片,眯缝着眼睛往家走。杨沐自从年初决定考童试起,就搬到吴家旧宅去住了,与先生他们同吃同住,好方便互相切磋功课,本来三宝和大新也在的,后来他们退了学,也就不住了。
  回到私塾,先生正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打盹,一本书掉在躺椅边的地上。这天是旬日,学生们都散了学,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绿色的小蜻蜓在院子里飞来飞去,最后落在水缸里的一个荷花花苞上。杨沐轻手轻脚地捡起书本,看了眼旁边的荷花缸,自打那年种下荷花之后,以后每年它都会自行发芽长叶,还会开花,只是因为环境有变,不能结莲子。先生极爱这缸荷花,因为这是学生们的心意。过了这些年,那群纯真嬉闹的孩子都长大了,先生也老了些,虽然精神依旧很好,人也慈祥和蔼,但是却清减了不少,也难掩偶尔的疲态。
  颜宁轻手轻脚走过来,看了眼老爹,然后拉着杨沐去厨房忙碌去了。在颜先生这里,君子远庖厨是行不通的,除非君子不吃饭。吴家本来叫了家里的一个仆妇来帮忙做一日三餐,但是让先生回绝了,就他们父子,自己还是照顾得来的。杨沐本来在家也是什么事都干的,住到私塾来之后,自然是主动揽下了做饭的活。因为几个人中,就他的手艺最好。
  颜宁和杨沐一个淘米做饭,一个杀鱼择菜,配合默契,很快厨房里就飘出了煎鱼的香味。
  颜宁一边烧火,一边吸鼻子惋惜:"可惜早上没打两块豆腐。"
  杨沐白他一眼:"行了,别得陇望蜀了,哪能事事这么周全的。"
  颜宁撅着嘴:"就想块豆腐而已。"
  杨沐将煎得焦黄的鱼放入滚开的水中,撒上姜末葱花,盖上盖子,然后对颜宁说:"好了,我来烧吧,一会儿就好了。你去收拾桌子,然后叫先生来吃饭。"他将火压得小一些,细火慢炖,这样鱼汤才能汁白味美。
  杨沐将乳白色的鱼汤盛出来,端上桌,先生已经进屋来了。"先生,正好吃饭。"杨沐跟先生打招呼。
  颜先生甩着手上的水,走到桌边:"又有鱼汤啊,真香!"然后坐下来,给坐在两边的学生和儿子一人夹了一个鱼头:"来,吃鱼头,鱼头吃了增智慧。"
  颜宁笑嘻嘻接过来:"爹爹从小肯定没少吃鱼头。"说罢跟杨沐挤眉弄眼。颜宁不爱吃鱼头,说鱼头根本没肉,偏爱鱼尾巴,他说那是鱼全身活动最多的地方,味道最鲜美就是鱼尾了,尽管鱼尾上刺特别多,他也不嫌麻烦。
  杨沐假装没看见,恭恭敬敬地谢过先生,老老实实埋首啃鱼头,因为在家吃鱼时,娘也常说,鲫鱼脑子抵三分人参,应该是比较补的吧,虽然不怎么好吃。
  吃完饭,杨沐和颜宁两人一起刷碗,一个刷,一个用清水冲洗,配合默契。
  这时吴严从院门外进来了。"先生好。"先跟先生打过招呼,颜先生点了下头,表示听到了。"我来找杨沐和颜宁讨论功课。"说罢便朝东厢房去。颜先生继续在槐树荫下看书休息。
  "吴严来了啊,吃过午饭了?"杨沐主动跟他打招呼,这些年他能够一直读书,实是得益于吴家,因此对吴家的人还是分外感激的。
  "吃过了。上午我来找你们,你们不在,去哪玩了?"吴严自从那次落水事件,待杨沐便与别个不同,格外亲切一些。
  "哦,我们去溪边钓鱼了。"杨沐一边收拾洗好的碗筷,一边回答。
  "怎么不叫上我啊?"吴严有些埋怨。
  "昨天我们说的时候你并不在,就没去你家找你了。"颜宁接过话茬,心说:凭什么要叫你啊?他很看不得吴严对杨沐的黏糊劲。
  吴严考过了童生,与杨沐、颜宁一起在县学备了案,所以就不必天天上私塾来读书。如今私塾的人越发多了,年龄参差不齐,启蒙的、上书的、开讲的轮番上阵,颜先生更忙了,好在有大的带小的,不必事事躬亲,这才应付得过来。颜宁、杨沐及吴严则主要靠自学,做了文章让先生批改,或者积攒了问题,晚间向先生请教。
  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他们几个自己讨论。颜宁本来就烦吴严粘着杨沐,这会儿越发像块牛皮糖一般甩不掉了,想想就觉得憋闷。于是就变着法子在讨论功课时折腾吴严,比如专拣吴严没看过的文章与杨沐讨论,又引经据典取笑吴严。吴严其实并不是个笨人,从他闷头苦读几个月便过了童试就可以看得出来,比较会取巧,只是对学问用心较少,功底不如杨颜二人扎实。颜宁对他不待见,他自然是心里有数的,但是也莫可奈何,谁叫人家是先生的儿子,又比自己强呢。而且杨沐与颜宁的关系,那可是比和自己要好得多。倒是杨沐,有些看不下去颜宁的捉弄,时不常向吴严表示自己的善意,倒把颜宁气得鼓鼓的,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吴严说:"那下次出去玩记得叫上我啊,如果找不到我,就让我哥或我弟捎个信。"吴宽和吴慈每天还是来私塾上学的。其实吴严想说杨沐你可以来我家叫我,但是杨沐和颜宁是轻易不登吴家大院的门的,要等他们来叫自己出去玩,那就别想了。
  "好的,我记得了。"杨沐笑着回答他,进里屋去拿书去了,也不管颜宁在旁边偷偷翻白眼。
  炎夏未消,秋老虎便肆虐起来。这日颜先生家里来了人,告知颜老夫人病重,请颜先生回去尽孝。颜先生知道事态严重,因为年初在家的时候,母亲就有微恙了,赶紧向吴员外告假,将私塾事宜托付给杨沐,携了颜宁回家乡去了。
  颜宁私下同杨沐告别,考虑到事情的方方面面,也作了最坏的打算,情况好的话,很快就会回来,若是不好,大约明年的院试都无法参加了。杨沐怅然若失地与颜宁告别,接替先生做起了私塾的代夫子。因为他考过了童生,虽还未考取秀才,但学问突出,考取是迟早的事,颜先生和吴员外都对他的能力很信任。
  到了中秋节,先生和颜宁仍未返还。杨沐独自在家陪母亲过节,他扎了五个花灯,自己、颜宁、三宝、大新还有四喜各一个,只有四喜的那个被她拿去了,三宝和大新已经步入成人的世界,再也不需要花灯了。
  月光如银瓶乍泄,清辉洒满了院落。杨沐对着明月,想起东坡居士的那首《水调歌头》来,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人生的寂寥,心里涌起一股凉薄的哀伤。他将花灯全都点起来,插在门口,晚风轻摇着四盏花灯,看起来无比热闹,但热闹的只是花灯,寂寞的是看灯的人。
  又过了近半月,已到了荷花开尽,桂香最盛的时节,杨沐收到了颜先生和颜宁的信。先生在信中向他表示歉意,因为颜母仙逝,须在家守孝三年,无法回私塾继续授业,就得麻烦学生暂时代为授业。另外他会向吴员外言明,尽力为之觅寻新的西席先生。并期望杨沐继续学习,不可耽误次年的院试以及两年后的乡试。
  颜宁的信写得比先生的详尽,将他回家后的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的。大意是因祖母过世,他无法再回吴村,需要守孝一年,也因此无法参加次年的岁试,他只能参加后年的科试,届时与杨沐一同去参两年后的乡试。在信末又督促杨沐要认真读书,别学三宝和大新的样,早早就把媳妇定下来了。"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他的原话是这么写的。
  杨沐看着信忍不住笑起来,然后给先生和颜宁分别回了信,认命地做起小先生来。每天夜里还不忘挑灯苦读,以响应颜宁的"立功名"志向。算起来,这是杨沐和颜宁自认识后最长时间的别离,以前颜宁虽然年年都要回家过年,但回去也不过一个月多的时间,这一次,可是真正的离别。

  第十四章 州城赶考

  过了腊八,私塾散了学。杨沐回到家中,安心读书,偶尔吴严会来找他讨论学问。
  闲暇的时候也帮着母亲干活。这些年母亲一直供他读书,虽然不曾花费什么束脩,但笔墨纸砚这些花费是少不了的,吃穿用度也是必须的。别人家如他这般的半大小子,都能顶大半个劳力了,他不仅不能帮忙,还得母亲供养着念书。杨沐望望家徒四壁的家,看着跳跃的灯花下正做针线活的母亲,她还不到四十,却已经霜染鬓发了,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铁蛋,咋了?"杨母听见儿子的叹息,抬头看他。
  这些年,叫他小名的人越来越少,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唤他铁蛋,他鼻子有些酸:"娘,这些年真是辛苦您了。"
  杨母慈祥地看着儿子,伸手拢了一下散落的头发:"娘不辛苦。我儿子有出息,娘高兴着呢。"
  杨沐看着母亲说:"等我考取了秀才,就能挣钱养家了,不让娘这么辛苦。"读书人中了秀才,就算是考取了功名,可免徭役赋税,优秀者每月还能领取公粮,也能独自坐馆教书了。
  杨母笑了,眼角露出美丽的鱼尾纹:"好,我等着我儿考秀才中举人呢,将来做大官,娘就可以享福了。"
  杨沐点点头:"儿子一定会让娘享福的。"
  这天阳光很好,没有风,杨沐在院子里帮母亲翻晒莲子,听见有人唤他:"铁蛋!"
  杨沐回头,只见一个瘦高的青年正往院子来,笑望着他。"林子哥,你回来了啊,快进来坐。"杨沐喜出望外,连忙给杨林搬凳子,"今年回得比往年早,还有半个月才过年呢。"他又进屋去泡茶。
  杨林眼睛追着他的身影转来转去:"铁蛋,别忙了,过来说说话。婶子不在家?"
  杨沐端了茶水过来,闻到杨林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也没什么,天冷,喝点热茶。我娘去赶集了。"
  "我回来成亲的。"杨林接过茶杯,突兀地丢出这么一句话。
  "啊?!"杨沐吃了一惊,又觉得不妥,林子哥今年十七岁了,也到成家的年纪了,"恭喜你啊,林子哥。新娘子是哪里的?"
  杨林笑了一下:"县城近郊的。"
  "那你见过她吗?"
  "见过几次,她哥是我师兄。"
  "哦。"一阵短暂的沉默。
  杨林含笑望着他:"听说你考过童生了。恭喜你啊!"
  杨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春天去县城考试的时候,本想去看看你,才想起来忘记问你的地址了。"
  杨林笑眯眯的:"一会儿给你留个地址,下次去了就找我。"
  "好。林子哥已经出师了吧?"杨沐想起他学徒的事来。
  "嗯,算是出师了。我现在给师傅打下手,抓抓药,看点小病,要做坐堂大夫,还需要很长时间呢。"杨林想起当初背药性、汤头的痛苦经历来,总算是熬过来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杨沐由衷地为他高兴:"你现在是小杨大夫了呢,过几年,就是杨大夫了。"
  "呵呵,等那时候,你恐怕就是杨大人了呢。"杨林笑着说。
  杨沐有些窘迫:"哪有那么容易呢。"
  杨林拍拍他的肩:"事在人为,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的。我成亲的时候,事情比较多,你能过来帮忙吗?"
  杨沐连忙点头:"林子哥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叫我。"
  腊月廿二日,天气冷晴,是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杨沐穿戴一新,陪着杨林去接亲。一路都是水路,几条船披红挂彩,在漪水河上点染出一道亮目的风景。吹吹打打闹了一天,终于将新人送进洞房。
  趁着闹洞房的当儿,杨沐退了出来,晚上喝了点家酿的米酒,有点晕乎乎的。他站在自家篱笆墙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抬首仰望着乌蓝的天幕,下弦月还未出现,天上繁星璀璨,杨沐很自然地想起了那个有一双星辰般明亮眼睛的人来,颜宁现在在做什么呢。又想起今日的婚礼,明年,也许就是大新和三宝婚礼了,再过两年,颜宁和自己是不是也要成亲了呢?一起长大的伙伴,就这样各奔东西,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日夜相伴、不分彼此了。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薄薄的凄凉来。
  过了年,颜先生举荐的西席先生也到了。因二月要考童试,吴员外不敢马虎,杨沐虽然能给蒙童授课,但给同龄的同窗讲策论就比较难了,所以必须得有有经验的先生来指导。新来的先生姓于,是颜先生的同窗好友,秀才出身,乡试屡次不中,故绝了中举之心,因家中颇有田产,所以不曾以教授为业,平素只在家中读书作诗,侍弄田产。这次颜先生请了他来暂代授业,尤其提到学生杨沐如何优秀,于先生知道颜先生眼光颇高,见他如此推重杨沐,便生了好奇心,答应过来坐馆。
  杨沐从颜宁的书信中得知了这个于先生,知道他为人颇随和不羁。见到于先生的时候,杨沐还是吃了一惊,于先生个子矮且瘦,蓄着两撇八字胡,模样看上去颇为滑稽。但他言辞十分幽默有趣,才思也极敏捷,短短数天时间,就将这群大大小小的学子训诫得服服帖帖。
  杨沐卸了授课之事,专心做学问。白天读书作文,与同窗一起讨论功课,晚间向于先生请教学问。于先生与颜先生治学的风格不太一样,颜先生的风格踏实而严谨,于先生则跳脱而活泼。杨沐接受两种不同风格的教导,收益颇多,进展飞速。
  二月份的县试与随之而来的府试结束之后,同窗之中又有二人考取了童生,同了杨沐吴严一起去菁州州城参加院试。陪同去菁州的是吴家一个常在外办事的蒋姓管事,见多识广,带着几个没见世面的半大少年,坐着吴家的船上了路。
  杨沐和吴严坐在前舱听蒋管事说天南地北的见闻,另外两个同窗在后舱里发奋读书。"蒋叔,那秦淮河的水真有胭脂香?"吴严听蒋管事说起秦淮风俗,不由得好奇起来。
  蒋管事笑着摇摇头,抿了一口茶:"哪有那回事,不过一些读书人夸大其词罢了。秦淮河两岸的青楼虽不少,但也不至能染香河水。"
  "蒋叔你去过青楼吗?"吴严继续追问。
  蒋管事放下茶杯:"自然是去过的。我们吴家的生意,许多就是在青楼里谈成的。"这事其实吴严也是知道的,但是他并没有实际接触过。
  "青楼的女子都很漂亮?"问这话的是杨沐,他偶尔听颜宁提起过那些传奇轶闻,不乏青楼女子与书生的故事。
  蒋管事笑了起来:"没这回事。一家有一两位相貌突出的撑台面,多半都是中人之姿、普通姿色,长得丑的也不乏。流落青楼的女子,多半是生活所迫,或卖身或被卖,哪里能够一个个都挑选相貌。再者去青楼寻欢的那些人,也并非都是官宦商贾,也有平头小民。这女子多以才艺相貌而定价,因此不论美丑,都不缺恩客。"
  "原来如此。"杨沐点点头。
  吴严撇撇嘴:"还有人去青楼找丑女人!"
  蒋管事但笑不语,他自然不会跟他说男人办那档子事,熄了灯,美丑一个样,那些平头百姓,去青楼找乐子,貌美的买不起,自然就只能挑貌丑的。
  吴严看着杨沐,以为他动了心思,便怂恿他:"什么时候咱们去开开眼界?"
  "二少爷,你现在可去不得,当务之急是要读书考试。"蒋管事以为吴严要去逛青楼,连忙拦住,他少年心性,又从未经过人事,这万一被哪个姐儿勾了去,流连秦楼楚馆,误了学业、败了家产都有可能,自己岂不罪大。
  杨沐笑了下:"没想过要去,不过是求证一下书本见闻罢了。"
  吴严奇道:"你什么时候还看过这类书?"
  杨沐有些羞红了脸:"没有,是听人说起而已。"
  吴严明了:"是颜宁说的罢?"
  杨沐没有回答。
  吴严兀自嘀咕:"你说这个颜宁,人小鬼大,什么杂书歪书都看,颜先生也不管管。"
  杨沐默然不语,吴严和颜宁不对路,积习由来已久。
  蒋管事看气氛有些僵,便出来活跃气氛:"菁州是个不错的地方,美景与美食颇有点小名气,待你们考完试了,我带你们到处走走尝尝。"
  吴严立即附和。杨沐勉强笑了一下,又想起颜宁来,颜宁对吃食颇有偏好,自己自搬到私塾去住之后,颜宁给他扔了好几本关于吃食的书,举凡能弄到的材料,他都学着做了。厨艺也是有天赋的,同样的材料和做法,颜宁能将菜烧得辨不出原色,而杨沐却能做出色香味俱全的美味来,连颜先生这样不苟言笑的人也称赞过杨沐的手艺,颜宁更是把杨沐当成自己的专用厨子了。于是在心里作了一个决定:考完试之后,去曲县看看先生和颜宁。

  第十五章 少年情怀

  水路通达是整个菁州乃至全省的特色,从玉荷湾的码头出发,经漪水,又过澄湖,便到了菁州。菁州就在澄湖之北,一条金沙小河沟通菁州城和澄湖。船出了澄湖,溯金沙河而上,在城南的码头上了岸,就到了菁州城。
  码头不远处便是南门,青砖砌成的城墙,高大巍峨,城楼上书三个苍劲大字"薰风门",杨沐想了一下,大约是出自《吕氏春秋》"东南曰薰风"。这是杨沐头一回来菁州,菁州到底是州城,比之平县,繁华又何止数倍。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入了城,视野豁然开朗,南北主街笔直宽阔,全部由青石板铺就,这让杨沐一行人惊叹不已,因为此处地势广平,视线所及之处都看不到大山,当初的建城者不知从哪里运来的这些青石板。街道两旁粉墙黛瓦,屋舍俨然,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与商铺显示着整个州城的闲适和富庶。
  吴家在菁州设有商铺,一行人径直往吴家商铺去。商铺位于西街,两张门脸大小,经营藕粉、莲子等蓉乡特色货品,兼顾批发与零售,店掌柜是吴家管家的儿子,雇着五六个伙计。蒋管事领着他们几个进了铺子,管家的儿子吴兴迎了出来:"二少爷,蒋叔,你们可算到了。"
  看来是早接到信了。蒋管事指着身后的几个后生:"带着几个读书人,路上慢了点,多耽搁了一天。"
  吴兴领几个人往铺子后头走。铺子里头的伙计都在忙碌,称秤的称秤,扎包裹的扎包裹,看见他们纷纷点头微笑,大约是早就知道这几个人是前来赶考的,尽管从乡下来,也无人敢有半点轻慢。从铺子后头的小门进去,是一进三间的院子,吴兴带着家眷和伙计住在里面。院子不小,中间厅堂的大门敞开,有人正坐在堂上喝茶。
  "舅舅,您老也在。"吴严最先开了口,正厅里坐着的一个年过四旬的中年人,原来是吴严的舅爷。
  蒋管事唱了个喏,上前作揖:"舅老爷好。"
  舅爷站起身,跟大家打了招呼,说:"我听说外甥这两日就到了,所以就来问问。"
  "有劳舅舅费心。"吴严的场面话说得还行,大约从小受诸类的训练也不少。
  杨沐跟在大家后头落了座,悄悄打量四周,屋子正中挂着一幅"迎客松"中堂,上联写着"笑迎天下客",下联对"让利有心人",杨沐心下点头:简单易懂又贴切。
  正四处打量着,就听见吴严的舅爷说:"外甥是来赶考的,理应找个环境幽静的处所。这里院子太狭窄,外头又是铺子,难免嘈杂,所以还是住我家去,你舅母将房间早都收拾出来了。"
  原来吴严的舅家姓张,也是平县的富户,比起吴家买田置地,张家更多是朝商贾发展,所以张舅爷的生意已经做到各处,并在菁州买房置产,举家定居菁州了。杨沐心里有点犯难:这考试虽然事大,自己是个陌生人,要是这样住到张家,太过于唐突了。要不还是自己出去住好了,身上的盘缠省点用还是够的。
  "舅舅,外甥此次并非一个人来的,还有这三个同窗呢。我们一起住过去不太合适,还是让蒋叔去找个安静点的客栈好了。"吴严仿佛洞穿了杨沐的心思一样,已经把他的难处说出来了。
  张舅爷脸上变了神色,嗓门也略略提高了些:"外甥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家的房子不说大,招待十来个客人总还是够的。你们都是家乡的青年俊才,读的是圣贤书,前途不可限量,住在我家,那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漫说是外甥和你的同窗好友,就算是不认识的,我也该敞开大门,举手欢迎的。"
  话说到此,再拒绝就见外了。蒋管事哈哈大笑:"舅老爷说的在理,我看还是住到舅老爷家去吧。你们现在就跟着舅老爷过去,我这几日就住这了,有什么事让舅老爷打发人来叫我一声。"
  于是杨沐几个随同吴严和他舅爷一起去了张宅。张家的宅子在东城,离考场倒是更近一些。房子不是铺面房,而是专门的住宅房,周围全都是这样的住宅区,环境倒是真的幽静。前后三进院落,主人住在最后头的正院里,杨沐和吴严几个便被安排在中间院子的客房内。张舅爷本来是想让外甥住到后院去的,好跟舅母还有表兄妹们联络下感情,但是吴严推说考试在即,还是读书要紧,便同了杨沐他们住在外头的客房内。
  考试在半月之后,几个人住下之后便窝在房间内埋首苦读。张舅爷安排下人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有时舅母也会亲自来过问,送些茶水点心。这张舅母见了杨沐等人虽然衣着清寒,但是仪表不凡,谈吐举止也不俗,尤其又听吴严夸了好几次杨沐的学问,不由心下欢喜,她家有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儿,因为总想挑个好人家,迟迟未曾婚配。这下见了杨沐,模样好,学问也好,还不曾许亲,虽然家世清贫些,只要将来高中做官,富贵岂不是信手拈来?于是暗暗留了心,准备等杨沐中了秀才后找人去说亲。
  这一日傍晚,天色有些暗了,杨沐放下手中的书,到院中去休息。天气很晴朗,夕阳将西天染成一片绯色,杨沐搬了张椅子坐在院子里,望着晴朗的天空,几只黑色的鸟影从视野中倏地掠过,不留下任何痕迹。突然想起那些教颜宁学游水的夏日傍晚来,也是这样绯色的天,还有那嗡嗡飞鸣的蚊子,不禁出了神。
  突然听见有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燕,怎样?够得着吗?"
  杨沐回头去看,两个十二三岁的姑娘,跟四喜差不多的年纪,正站在后院与中院之间的门檐下翘首往上看,一个手中还举着一根竹竿,踮着脚尖奋力往屋檐上捣。问话的是一个穿着绿色绸衫的姑娘,杨沐先前远远看见过的,那是吴严的大表妹。
  "不行,小姐,够不着,一会儿等大少爷回来了叫他帮忙吧。"那个穿青布衫扎了两个丫髻的姑娘说。
  绿衣姑娘面有难色:"可是大哥出去了,待他回来天都黑了,宝儿现在就哭闹着要毽子呢。"
  小燕放下竹竿,说:"那我去前院找张忠来帮忙吧。"
  杨沐正迟疑要不要回屋去呢,那个叫小燕的丫环三两步跨过院门,大着嗓子叫起来:"呀,这里有位相公在呢,你可不可以帮我们取一下毽子啊?"
  杨沐第一次被人叫相公,有些窘迫,嗫嚅着嘴:"我还不是相公呢。"相公是对秀才的称呼,他还未考取,觉得有些不合适。
  小燕倒爽直,笑着看他:"现在不是,过两天就是了。我们刚刚不小心,将小小姐的羽毛毽子弄到房檐上去了,你能不能帮我们取一下啊?"
  杨沐没法推辞,只好慢慢往那边挪,抬眼看见吴严正好出门来了,便叫:"吴严,你来得正好,帮这位姑娘取一下毽子吧。"他想着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养在深闺里的,规矩多,他一个外人,可千万别冒犯了。
  吴严在屋内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对话,正笑嘻嘻地看着杨沐:"杨相公,你就帮我家兰月表妹取毽子吧。"
  杨沐越发窘了,脸上有些烧红,低了头不知如何作答,没发现那边穿粉色衣裳的兰月正站在门边含笑看他呢。
  吴严走过来,问小燕:"在哪呢?"
  小燕行了个礼:"表少爷好!有劳二位公子,毽子在这边呢。"
  兰月在门边福了一福:"二表哥。"
  吴严对着兰月笑:"表妹,我们来帮你弄吧。这是我的同窗好友杨沐。"又转过头对杨沐说:"这是我大表妹兰月。"
  杨沐从未接触过富贵人家的小姐,很是局促:"张小姐好!"
  兰月羞怯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去了。那毽子其实就在房顶的瓦楞上,只是稍偏里面一些,姑娘家个子矮,又不好爬凳子,所以取不下来。杨沐和吴严很快就将毽子弄下来了,兰月小声地道了谢,进屋去了。
  从这天起,杨沐时不时会收到丫环送过来的点心,杨沐受宠若惊,在张家借宿就已经是打扰人家了,怎么还能受此恩惠。心中感到非常惶恐,便推辞不要,送点心的丫头说:"这是老爷交待给你们准备的,你们读书人辛苦,容易肚饿,这些点心是给你们充饥的。"
  杨沐去另外两个同窗那看了,的确也是有点心的,但似乎不及自己的精致。也不好意思追究,装作不知道。直到后来回到家中,吴严跟他点破时,才知道他吃的点心都是兰月亲手做的。

  第十六章 相见欢

  院试考两场,正试一场,复试一场,考过之后就等出榜。杨沐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担心考不中,倒是吴严和另两个同窗看得开,今年过不了,明年再考,便拉着杨沐出去闲逛。
  几个人一起去逛最热闹的南北大街。这条街上集中了全城最大的店铺,酒楼、客栈、医馆、珠宝店、成衣铺、古董店等等,□齐备,彰显出这个城市的富庶。杨沐走马观花似的看了一下,还去最大的酒楼"食为天"吃了一顿贵得死人的午饭,自然是吴严请的客。
  杨沐本来是不想去的,他心疼那银子,更是担心回请不起。吴严拍他的肩膀:"等你将来考取进士,做了大官,请我吃两顿就行了。"杨沐有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哪有那么好考取的,再说了,根据本朝官员所领俸禄,哪里能够这般大手大脚下酒楼吃喝。
  有了头天的经历,杨沐便不敢同吴严出门了,每天一大早轻悄悄地出了门,往博文街跑。博文街是本城书肆最为集中的街市,内中各色店铺经营文房四宝、古今典籍、传奇话本、野史杂谈,应有尽有。他早早出了门,花一文钱买俩包子,在书肆泡上一上午,中午去街边的馄饨摊子花三文钱吃一碗馄饨,又回书肆看书,到傍晚书肆打烊了才回张宅。吴严逮不到人,晚间拉着他质问,他喏喏应着,第二日照旧独自跑了。这样过了几日,日子过得极充实,看了不少好书,还替颜宁觅到了几本新奇又不贵的好书,给先生带了些文房用具。
  转眼就到发榜的日子。杨沐果然中了第一等禀生,吴严又堪堪过了,挂在榜尾,另两个人没过。张舅爷欢天喜地,弄了两桌酒席,将在菁州的吴张两家人请来庆祝了一番。杨沐与一干同年拜会过学政,辞谢了张舅爷,就急着返乡了。
  大家收拾好行李,坐了来时的船往回赶。私下里杨沐已经同蒋管事打听好了去颜先生家如何走,船行到曲县境内时,杨沐下了船。其余三人听说他要去看颜先生,也有点想去,但是吴严不想见颜宁,而那两个又觉得自己没考好,无颜去见先生,所以最终还是杨沐独自一人去的。
  杨沐无钱雇车,只能靠着两条腿一路寻过去,边走还得边问。好在颜先生家并不是特别偏远,上午卯时下的船,到下午未时初刻便到了颜家所在的五柳镇。杨沐在旁人的指点下,在小镇的尽头找到了黑漆大门的颜宅,他上去扣响了门环,然后听见有人在里边懒懒地问:"谁啊?就来。"笑容浮上了杨沐的嘴角,那是颜宁的声音。
  颜宁躺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看书,正看得昏昏欲睡,听见有人敲门,李妈似乎还在午睡,没人来应门,便只好自己起身去开门。谁这个时间来家呢?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身穿半旧的蓝布长衫,满面尘灰,却掩饰不了眼中奕奕的神采,以及嘴角略略上扬的微笑。"杨沐!"颜宁本来有些睡意,神态都懒懒的,看清杨沐的一瞬间,一朵巨大的笑容绽放在他的脸上,仿佛清晨的太阳爬出山头,光芒万丈,给原本暗沉的湖光山色镀上了一层金光。他冲上前去,在杨沐肩上轻轻擂了一拳,其实他更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是他忍住了。
  "颜宁,我来看你了。"杨沐给了颜宁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来的,"颜宁抓住杨沐的手将他往院子里拉,"你这是打哪儿来呢?是从菁州来的吧,院试刚结束,你考得如何?我猜猜,一定考得不错,不然你怎么敢来见我。"
  颜宁噼里啪啦自顾自地说了一大通。杨沐不说话,只是笑着,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往屋里走,好久没有听到颜宁唧唧喳喳麻雀般说话的声音了,听着心里就舒坦。
  颜宁停住了,不满意地看他:"喂,你怎么不说话?"
  杨沐笑眯眯的:"我喜欢听你说。"
  颜宁脸腾地红了一下,转过脸去:"听我说什么呀,我问你话呢。"
  "嗯,是从菁州过来的,刚结束院试。中了秀才。"
  颜宁才得意地扬扬头:"这还差不多。"
  颜宁拉着他进了屋,将他按在椅子上坐着,打水给他洗脸。杨沐洗完脸,打量了一下屋子,宅子颇有些年头了,家什也都半旧不新,居然都是花梨木的,雕琢的样式也都很老了,有些地方被摩挲得光滑锃亮,收拾得很干净。中堂是一幅渔樵耕读图,两旁写着"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对联。屋子里充满了书香味,看着身旁满面笑容的颜宁,杨沐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先生呢?"房子里极静,似乎除了颜宁,屋子里没有别人。
  "我爹住在后院,这会儿应该在午睡。"因为守孝的缘故,颜先生搬到后院的杂房去住了。
  "那祖父呢?"
  "祖父也在休息呢。你先不必忙,走了老远的路,应该还没吃午饭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颜宁端了洗脸盆往厨房走。
  杨沐忙制止他:"不用忙了,我中午吃过饭的。"这是真的,因为不知道还要赶多少路,所以中午吃了一碗阳春面。
  "你就是吃过,肯定也就是只填了下肚子,走了那么远的路,一定早就饿了。"颜宁知道从码头到自家有多远的路,再说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杨沐的节俭,那点吃食能顶多久呢,"我也有点饿了,咱们一起吃点。"
  杨沐只好起身,随他一起去了厨房。
  "也没别的菜了,我们就做点蛋炒饭吧。"颜宁在橱柜里翻检了一会儿,摸出了几个鸡蛋,非常神气地指了指灶间,"杨沐你来烧火,今天我主厨,给你露一手。"
  杨沐忍着笑进了灶间,乖乖点草生火。两人又如一年前一样,一个生火,一个做饭,配合默契。杨沐看着这似曾相识的画面,不由得笑了。颜宁手里忙着,嘴上还不停,问院试考的什么题啊,杨沐考了第几等,还有谁都去参加考试了,考得如何。又问家里怎么样,杨母身体如何,事无巨细,大凡来得及想到的,都问到了。
  "好了,来洗手吃饭。"颜宁将炒好的饭端上桌。
  两人一人一碗,杨沐吃了一口,颜宁盯着他问:"怎样?"
  杨沐笑了:"不错,手艺见长啊。"
  颜宁得意地皱一下鼻子:"那是!"
  吃到最后,杨沐从碗底扒拉出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来,夹出来,挑眉看着颜宁。颜宁有些不好意思,掩饰说:"吃吧,谁叫你是客人呢。"
  杨沐将蛋夹开:"来,我们一人一半。"
  颜宁将碗转开:"我不要。"
  "吃吧,我分你的,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颜宁这才笑眯眯地接过来,一口口吃下去。
  吃完饭,两人又到葡萄架下休息,靠着躺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颜宁摩挲着杨沐从菁州给自己带的书,不是什么善本,但是内容却是自己喜欢的,还是杨沐理解自己啊,心里无限满足。两人叙说着离别后的见闻,仿佛中间那段分离的时光根本就不存在,昨天还在一起读书论诗、嬉笑玩闹。
  杨沐走得有些累了,吃饱喝足,安静下来,便微微有些倦意,阖了眼睛养神。只听得颜宁叹息似的说:"你这次中了秀才,还是禀生,定然会有不少人上你家提亲。"
  杨沐听得一惊,睡意全无,这些天光顾着高兴了,倒没考虑到这点。"我、我没想过成亲。"他有些结巴了。
  颜宁高兴地支起了身子:"你说的是真的?"然后又重重的躺回去,丧气地说:"你也不过说说而已,你今年都十六了,再拖,也只能拖上两年。你娘就你一个儿子,等着你娶妻去孝顺她呢。"
  杨沐听出他语气中的懊恼,侧头看他:"你说我,难道你不成亲吗?你也只比我小了一岁。"
  颜宁将书盖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也从没想过要成亲,如果可以,可不可以不成亲啊?三两志同道合好友,一起饮酒谈诗、共游三山五湖,多好!"
  杨沐笑了:"哪有那么多正好与你志同道合又不成亲的好友啊?"
  颜宁侧起身来望着他说:"那你愿不愿意呢?"
  杨沐被颜宁炯炯的目光灼着了,不自在地咳了一下:"要是我能够不成亲,当然愿意。"
  颜宁叹了口气,又顺势躺回去了。
  午后的阳光从葡萄架茂盛的枝叶间筛漏下来,形成一个个圆形的小光圈,光圈被浓郁的绿滤去了热意,星星点点洒落在两个少年身上,宁静而温馨。日子要是能永远这么宁馨下去,就好了。两人心中均涌起这样的想法来。

  第十七章 杨柳依依

  颜先生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两个青葱一样的少年,头碰头在葡萄架下小憩,身上搭着薄被,睡得那么香甜,那么宁静。他微微笑了一笑,然后轻轻悄悄地叫了李妈来,吩咐她去买点菜蔬。自己轻手轻脚出了院门,往街市上溜达去了。
  这一觉睡得分外悠长,连梦也没一个。杨沐醒转的时候,发现身上多盖了一层被子,颜宁已经起来了,靠在椅子上看自己给他带的书。看看天色,微微有些暗了,太阳快要落到山后了,天空呈现出宝蓝色。
  杨沐揉揉脸:"我睡了很久吧。"
  颜宁笑着看他:"也没有很久,今天赶了那么远的路,定是辛苦了。"
  杨沐"嗯"了一声,知道自己是放松了心情,因为颜宁在身边,所以毫无顾忌,才睡得如此香甜。突然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糟了,忘记给祖父和先生请安了,这样太失礼了。"他连忙拉开身上的被子起来。
  颜宁笑了一声:"这会子才想起来,太阳都打西边下去了。"
  杨沐有些脸红:"跟你一聊天就忘了,后来又睡着了。他们不会怪罪吧。"
  颜宁有捉弄老实人的快意:"我爹出门去了,他肯定是已经见过你了。"
  "啊呀,这可怎么办?真是太失礼了。"颜先生之于杨沐,是亦师亦父的存在,心中除了尊重,更多的是敬爱。
  颜宁看他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扑哧"一笑:"没那么严重,我爹不会计较的,他对你比对我这个儿子还好,知道你辛苦了,巴不得你多休息会呢。"
  杨沐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笑了:"是吗?"
  此时颜先生正好从院门进来,看见两人正坐着聊天,微笑着问:"醒啦?"
  杨沐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大跳,连忙跳起来,深深做了个揖:"弟子见过先生。"
  颜先生笑起来:"起来起来,何须行此大礼,来看为师就足够了。"
  颜宁在一旁笑道:"爹爹该受此大礼,他这是在谢师呢。"
  颜先生喜道:"看来这次院试颇为顺利啊?"
  杨沐还不及说话,颜宁便嘻嘻笑道:"可不?他现在可是杨禀生了。"
  颜先生颇为高兴地点点头:"好,好,有出息。"说着示意一起进屋。
  杨沐红了脸,悄悄掐颜宁:"叫你取笑我。"
  颜宁朝他做个了鬼脸,跟着一起进了屋。颜先生又将他引见给颜宁的祖父,颜老先生是举人出身,做过几年知县,后来辞官归田,闲赋在家,读读书、写写字,倒也清闲。老先生也没少听颜先生父子说起过杨沐,这回见了,果然是个优秀端正的少年人,便颇为欣赏。老少几个少不得煮茶畅谈,将离别后的大小事宜细细叙来。到了夜间,杨沐还少不得和颜宁抵足长谈,仿佛又回到了在吴村读书的日子。
  杨沐在五柳镇也没停留多久,只呆了三天,就要回家了。虽然出门之前和母亲说好的,中了秀才会顺道去看先生的,但想着母亲在家等他回去,便不敢久留,只得辞别颜先生,在第四天清晨踏上了归程。
  杨沐和颜宁起了大早,因为要赶去码头乘船,晚了可能就没船了。太阳还没有出来,晨雾微浓,将整个五柳镇笼得似真似幻。小镇的清晨十分宁静,布鞋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悄没声息,整个小镇才睁开惺忪的睡眼,只有早起做生意的小贩匆匆从街上走过。
  颜宁送了杨沐一程又一程,最后在镇口的五柳树下,杨沐站住了:"颜宁,别送了,回去吧。等明年你也考取了秀才,后年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省城参加秋闱了,到时候我们有很多时间在一起呢。"
  颜宁垂了眼睛,掩去眼中的情绪:"那差不多还要两年呢。"
  杨沐有些黯然,这一别又会是经年。"要不你明年中了秀才就来我家吧,我们一起去玉荷湾钓鱼、采莲子、摘菱角,还可以凫水呢。"
  颜宁稍稍高兴一些:"好,我明年就去你家看你。"说着从旁边的柳树上挑了一根柳枝,折下来,递给杨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古人折柳送别,我也效仿一回吧。杨沐,我就不送你了,明年我再去看你。回去了好好念书,照顾好你母亲,记得常给我写信。"
  杨沐开始还有点伤怀,后来听他小大人似的嘱托自己,便有些想笑:"你也要好好念书,起码得中个案首吧。"
  颜宁不以为然:"案首算什么,我起码也得中解元啊。"
  杨沐也笑了:"我等着你中状元呢。"
  颜宁不乐意了:"凭什么让我中啊,状元让给你,我要考也是探花。探花郎,多好听啊!"说完得意地瞄了杨沐一眼。
  "好好,你中探花,我中状元,成了吧。"离别的愁绪这才淡了,杨沐紧了紧肩上的包裹:"我走了啊。颜宁,多保重!照顾好祖父和先生,也照顾好你自己。"伸手捏了一下颜宁细瘦的胳膊,转身走了。
  颜宁的鼻头在看见杨沐转身的那一刻还是酸了一下,不由得责骂自己:怎么年岁大了,反倒经不起离别了呢。其实杨沐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眼泪也差点滚落下来。
  回到家,少不了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的祝贺。族里还摆了酒席,宴请亲朋。杨母这些天听了不知多少恭维话,心里的高兴难于言表,儿子终于有出息了,自己辛苦这么多年,总算是有了回报了。
  该拜访的人都拜访了,该接待的也接待好了,终于安静下来,母子两个才有时间好好说说话。灯下,杨沐打了热水给母亲洗脚,抬头看着母亲泛着银丝的鬓角:"这些天辛苦娘了,忙前忙后的。"
  杨母看着俊朗的儿子,分外欣慰:"娘不辛苦,铁蛋中了秀才,娘真高兴,咱娘俩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终于盼出了头。"
  "娘,现在我也算有了功名,每个月还有俸禄可拿,我还可以去找一处私塾教书。您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傻孩子,还有两年就是大比之年,你就好好念你的书,家里的事你不用管,娘供得起你。"
  杨沐笑笑,没有做声,他有自己的打算,这赶考的路长着呢,家里清贫得可以,自己已经成人了,总不能让老母亲一辈子操劳吧。
  "铁蛋,娘跟你说个事儿。这几天,有好些人家上门来给你提亲呢。我琢磨着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将这事定下来了。不过这事呢,还是得看你自己的意思。"
  终于来了,杨沐脑袋有些嗡嗡响,该来的还是逃不掉啊,只好硬着头皮笑:"娘,您想抱孙子了?"
  杨母笑了:"跟你一起长大的那些伙伴,林子去年就成家了,年底大新也要成亲了,三宝最迟也是明年的事儿了。现在只有你还没定下来,一来因为你要读书赶考,二来娘也想替你找个好姑娘。"
  杨沐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了:"娘,我连姑娘的面都没见过,怎知人家是好是坏呢?"
  杨母神秘地笑了一笑:"前几天吴员外家的管家娘子来家给你保媒,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征求我的意见,我说要问问你的意思。"
  杨沐惊得手里刚拧干的帕子都掉了:"啊?谁啊?"
  杨母笑眯眯的:"你可能也见过的,就是上会你去菁州住的那户人家,吴家舅老爷的女儿,闺名叫做兰月的。"
  杨沐想起来了,就是躲在门后掩嘴笑的那个姑娘,上次连模样都没敢看清呢,也不大啊,好像跟四喜差不多大小的样子。"我有点印象,吴严的表妹嘛,但是那姑娘年纪很小吧。"
  "也不小了,过完年就十三了,先定下来,过两年成亲正好。"
  杨沐端了水出去倒:"咱家配不上人家吧,我们家的情形,让人家大小姐来吃苦?"
  "娘也担心这个。我跟她说,咱家什么都没有,你也只是个秀才,就算中了举,做了官,也未必就富贵了。可是人家说了,就看中了你的品貌与才气,相信你将来会有出息的。"
  "娘,您歇息吧,我再想想。"
  杨沐安顿好母亲,退回自己房间,对着油灯发愁。答应吗?想起颜宁说的那些话来,真不想成亲啊。不答应呢?要是能够不成亲,那就不用答应了。但是若一定要成亲,这个姑娘自己好歹是见过的,而且离成亲的时间至少还有两年呢。不由得进退两难。

  第十八章 情意朦胧

  第二日吴严来了,杨沐自打回来之后,就只去拜访吴员外那天见过吴严,之后一直在家忙着应酬,两人还没怎么说说话呢。吴严手里拿了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这扇子是他在菁州中了秀才后买的,学的是菁州城内那些读书士子的做派。照他的话说,折扇是风流才子的标志,以后这扇子就不准备离手了。本来他还要送杨沐一把的,被杨沐给拒绝了。
  吴严上下打量了一番杨沐:"不应该啊,照理说春风得意,应该精神奕奕,怎会眼眶发黑、双目无神?"
  杨沐揉了一下脸:"夜里有蚊子,没睡好。你家的事都应酬好了?"
  吴严此次中秀才,他爹高兴得一挥手,摆了几十桌流水宴席,招待亲朋好友、左邻右舍,一个个吃得嘴角流油。吴严苦笑一下:"总算清净了,要不是我比你早回来几日,今日恐怕还不能消停。这些日子我爹天天拉着我去应酬那些乡绅,喝酒喝得我都成酒缸了,还得陪着笑脸,脸都抽筋了。"
  杨沐哈哈大笑:"等你中了举人,还有得喝呢。"
  吴严一甩衣服下摆,坐下来:"得了吧,就我还中举呢!"
  "这可不好说,解元尽处是孙山,我看你能行!"杨沐也开玩笑。
  "嘻嘻,这倒是,我发现我就是那万年榜尾啊。"吴严有点得意。
  吴严又问起去颜先生家的经过,杨沐一一说了。末了吴严又神秘地凑近来,压低了嗓门,笑着问:"听说你要跟我们家联姻啊。"
  杨沐红了下脸,叹了口气:"别提了,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真为这事犯愁呢。"
  吴严好奇:"怎么,你不愿意娶我们家兰月表妹?"
  杨沐耷拉着脑袋:"其实我根本就没考虑过娶亲的事。"
  吴严奇道:"你不想娶亲?我觉得我家表妹不错啊,长得也算清秀了,又心灵手巧。你知道吗?你在她家吃的那些点心多半都是她亲手做的呢。"
  "啊?"杨沐觉得背上冷汗直淌,暗自庆幸这兰月姑娘不是南方的蛮族,据说有些蛮族的习俗是吃了谁的东西,就一定要娶对方,"兰月姑娘是挺好的,但是我目前真不想娶亲。"
  吴严坐回去,眼珠子转了一圈:"难道你不喜欢姑娘家?"
  "啊!什么意思?"
  吴严拿着扇子挡住嘴,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咱们在菁州等放榜的那几天,我四处闲逛,去醉红楼吃酒,听人说起这世上不光是男人喜欢女人的,还有男人喜欢男人一事。"然后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杨沐:"难不成你也是?"
  杨沐浑身打个激灵,有什么东西似乎呼之欲出,他面上强作镇定:"醉红楼是什么地方?你道听途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吴严咳了一声,扇了几下扇子作掩饰:"醉红楼,不就是酒楼嘛。"
  杨沐斜睨他:"是喝酒不错,只怕还少了一个字,喝花酒才对吧。"
  吴严打了个哈哈:"我表兄非拉我去开眼界不可。你别说,醉红楼是菁州最大的青楼,那楼里的漂亮姑娘真不少。"
  他说的表兄,便是张舅爷的长子,兰月的兄长,杨沐见过两面,年已弱冠,已是个成熟的生意人。杨沐上下打量他一下:"看来吴严兄是有了艳遇了。"
  吴严一说到这个来了劲,便可劲儿说起醉红楼的见闻来,倒把先前提的那个话题忘掉了,杨沐看着话题已成功转移,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吴严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几句话,在杨沐心底掀起来惊涛骇浪,原来世上还真有男人喜欢男人一事,从前看过的那些断袖分桃的典故原来是真有其事。男人同男人之间,除了友谊与兄弟情谊,竟还有另一种感情?如果是,那自己跟颜宁……哦,颜宁!我对颜宁又是一种什么感情呢?如果真像颜宁说的那样,一辈子不娶亲,只和他一起吟赏烟霞、朝夕共处,似乎是一件很不错的事呢。这样想着,颜宁竟像心中一颗深埋的种子,在黑暗中酝酿了许久,终于被春风唤醒,雨露滋润,破土发芽,长得满心满腔都是了。
  杨沐想起自己同颜宁相处的点点滴滴,又翻出来他们之前的信笺,一页页地翻,看着那些生动俏皮的话语,想象他说这话的表情,写这话的情形,一个个鲜活的颜宁呈现在眼前,仿佛他此刻就坐在自己身边一样,眉眼都跳动着,望着自己笑。满心满眼都是甜蜜。
  冲动地拿起笔来,要给颜宁写信,想告诉他自己这一刻的思念和快乐。但是又想起来,自己这是单方面的喜欢,颜宁并不知情,不知道他对自己是否也像自己这般的感情。还有,自己能不娶妻吗?娘还等着他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呢。颜宁也不能不成亲吧,颜家也只有他一根独苗呢。不禁又有些泄气,掷了笔,出门往后院去。
  后院在母亲的打理下依然井井有条,蔬菜瓜果葳蕤繁茂,散发着清香,几只鸡悠闲地在草丛中踱着步子,机警地注视着草叶间飞动的蚱蜢。院子边上的小池塘里,几只鸭子正在悠游地戏水捕鱼,时不时拍打下翅膀,彰显出它们欢快的心情。杨沐走到水边,那儿有一枝新插不久的柳枝,已经成活返青了,他每天都要来看一看,浇一浇水。这根柳枝就是他离开五柳镇时颜宁送的,他带回来,想起"无心插柳柳成荫"一句,试着将这根柳枝插在了水边,没想到真的成活了,这让杨沐有小小的窃喜。
  杨沐走到旁边的柳荫下,在青石板上坐下来,望向村西那片一望无垠的稻田与荷塘,微风吹过,拂动身边的垂柳,送来缕缕荷香。这样的日子,就算是没有功名富贵,也是很惬意的吧。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功名富贵,颜宁是否愿意同我一起,看三两枝竹外桃花,听取一片蛙声呢?他轻轻地叹息一声,极有一份隐隐的快乐,也有隐隐的哀愁。
  杨沐中了秀才,私塾自然就不必去了,只是偶尔还过去向于先生请教功课。他也同于先生说了,让他帮忙留意一下哪里有请坐馆先生的,能够早日为母亲解忧是他目前最大的心愿。那边张家提亲的事,也让杨沐给推辞了,说是学业未成,门不当户不对,担心让张家小姐受苦。杨母为这事还有点小遗憾,儿子要是娶了张家的小姐,就算是一次乡试不中,起码以后不用担心无钱赶考。杨沐对母亲很愧疚,因为他现在没法答应亲事,为着自己的私心。
  秋老虎肆虐过后,连着刮了几天北风,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意伴着秋风秋雨,一层一层笼将上来。杨沐坐在书桌前,看着房檐下滴滴答答的积水窝,这雨已经下了好几天了,似乎一时半会儿都停不了。想着自己前几日看北风吹得紧,赶忙将露天地的柴禾收到柴房里码着,不禁松了口气,娘还嫌他耽误读书的时间呢。这些年,娘真是把他当书生养了,肩不让挑、手不让提,哪有那么矜贵啊,自己可还是家里的顶梁柱呢。
  一抬头,便看见母亲打着油布伞从外面进来,杨沐放下手中的书出去:"娘,您在忙什么呢?"
  杨母将伞放下:"我去你杨大娘家磨了点米粉,给你做粉蒸鸭吃。"
  杨沐接过他娘手中的笸箩:"娘,您又瞎忙活,这雨天路滑的,仔细摔着。我不吃什么粉蒸鸭,咱家鸭子都留着下蛋呢不是?"
  杨母笑眯眯的:"咱家那鸭子都养了三四年了,最近那只麻鸭也不下蛋了,我准备明年春天孵一些小鸭,这些老鸭子,我们就慢慢吃掉。"
  杨沐"哦"了一声,没有再反对,进了厨房去帮忙。
  "铁蛋你去看书去,娘来就可以了。"
  "没事,娘,我看了一早上了,休息一下。跟您学做菜,等明儿做给你吃。"
  "那好,你先去帮娘拿几片干荷叶来,洗干净了,等会儿好包鸭肉,娘给你做荷叶粉蒸鸭尝尝。"
  "好嘞。"
  母子俩在厨房有说有笑,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这天雨一直下着,到天将黑都没有住,杨沐去猪圈喂了猪,检查鸡鸭都进了埘。然后回了屋,点上豆油灯继续看书。母亲坐在灯边纳鞋底儿,麻绳被拉得哧溜哧溜响。杨沐听习惯了这种声音,觉得分外安心。
  过了一会儿,杨母起身要去茅房,杨沐点上灯笼,要送母亲过去。杨母说:"不用,灯笼给我,我自己去就好了。"
  "这还下着雨呢,地面滑,我送您过去吧。"外面黑漆漆的,灯光照射处,密密的雨丝簌簌地往下落。
  杨母撑开伞,从杨沐手中拿过灯:"就几步路,自家院子里,我还不熟悉幺?没事的,先进屋去吧,外边有些儿凉,你穿得单薄。"
  杨沐看了下十几步路外的茅房:"那娘您当心点,慢点走。"

  第十九章 祸从天降

  杨沐回到灯下坐着,看了两行字,总觉得右眼皮跳,心道莫不是要出事,便起身去看门外。刚一起身,就听见母亲"哎哟——"一声叫了起来。
  杨沐连忙跑出去:"怎么了,娘?!"
  "刚有只野猫子,正从我脚下穿过去,绊了一跤。"灯笼掉落在地上,杨母挣扎着要爬起来,无奈怎么也起不来。
  杨沐也不顾雨水泥浆,冲过去扶起母亲来,这一下摔得重了,杨母自己都站不住。杨沐急了,背起母亲往屋里冲,本待放到床上,但是身上肮脏,怕弄坏了床被,只好先放到椅子上坐下来。
  杨沐看母亲的脸色,尽是痛楚之色,急急的问:"娘,您哪儿疼?"一边除母亲身上脏了的外裳、鞋袜,然后将母亲抱到床上躺下。
  杨母举着两只脏了手,动了一下腰:"腰好像扭着了,腿脚没有力气。"
  杨沐跑到厨房,将厨房的热水都舀出来,给他娘擦脸洗手:"娘,您先躺会儿,我去找姜大夫来看看。"
  杨母拉着他的手:"铁蛋别忙了,我躺会儿就好了。这黑灯瞎火的,又下着雨,怎生好去请大夫。再者姜大夫年岁大了,离得也不近,你可别让他老人家也摔着了。"
  杨沐急得要哭,母亲一看就摔得不轻,自己却是束手无策,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娘你躺会儿,我去杨大伯家问问。"说罢趿了木屐,提了灯笼,打着伞出去了。
  杨母身上疼得厉害,也动弹不得,便嘱咐他:"你小心些儿,别摔着了。"
  "我知道。"提着灯出了院门,远远瞧见杨大伯家的窗户还亮着,看来他们也还没有歇息。
  杨沐从篱笆门进去,站在窗户外喊:"大伯大娘,你们歇了吗?"
  有人来开门,一边问:"谁啊?是铁蛋吗?有什么事?"开门的竟然是杨林。
  杨沐一看到杨林,便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林子哥,你回来了,太好了。我娘、我娘刚摔了一跤,似乎很严重。"声音里带了点哭腔。
  杨大伯家因为小儿子回来,几个人正在灯下话家常,都还没睡,听杨沐这么一说,赶忙穿鞋拿伞,要去看看。
  "铁蛋,你娘怎么摔到的?"问话的是杨大娘,她说她是女人家,去了可能帮得上忙。
  "我娘上茅房回来,在院子里碰上一只野猫,绊了一跤,不知道摔到哪了,动弹不得,说是腰疼。"杨沐小心地打着灯笼,给她照路。
  "别担心,正好你林子哥回来,不然这大晚上的去哪找大夫,这可不说明你娘有福气。"大娘安慰他。
  "林子哥,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家?"杨沐问。
  "我傍晚才到家呢,你嫂子怀上了,再过俩月就要生了,这不我回来让我娘去照顾她呢。"杨林在前头带路,一边跟他说话,"我才知道你中了秀才,还是一等禀生,铁蛋有出息了啊。"
  那边杨大娘接话:"可不,现在铁蛋可有出息了,他们母子也算熬出头了。"
  杨沐说:"恭喜林子哥啊,要当爹了。"
  一路说着就到了家。杨林去给杨母把脉,好一会儿,才收了手,又给她推拿了一会。然后让自己娘替杨母擦洗一下,自己将杨沐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铁蛋,婶子摔得似乎不轻,我刚给她推拿,她腿脚都没什么知觉。等今晚过了,明天再给她看下,要是还没有恢复,事情恐怕严重了。"
  杨沐满心紧张,双手掐得死死的,都没有痛觉:"林子哥,我娘要是今晚不好,会怎么样?"
  杨林说:"我先前也听说过有这样的病人,摔了一跤,就再也站不起来的。"
  杨沐脑袋嗡的一声,眼泪唰的一下就出来了:"你是说,我娘可能会一辈子瘫痪?"
  杨林点了一下头,伸手摸了摸杨沐的头:"铁蛋,别难过,说不定婶子明天就好了。即便是真的病了,也可以试着针灸,也有治好的可能,不乏有这样的例子的。"
  杨沐低头默默垂泪,想着母亲才多大年纪,一辈子吃苦受累,自己还没能让她享福呢,她就这么摔伤了,上天真是待母亲太不公平了。他抹了一把眼泪:"谢谢你,林子哥,我去看看我娘。"收拾好自己脸上的表情,强装笑颜去安慰母亲:"娘,林子哥说了没什么大碍,明日睡醒了就好了,您今天就早点休息吧,不纳鞋底了。"
  杨大娘已经帮他娘擦洗好了,杨沐给母亲盖上被子:"娘您歇着,我去送送大娘和林子哥。"
  杨母刚让杨林推拿了一下,觉得身上好受些了,便用手撑着,探起身子来说话:"谢谢你啊林子,我说没啥大事,让铁蛋别担心,他非要去找你们来看看。嫂子,你跟林子回去吧,我没事儿,等明天就好了,你们路上小心点,地上滑着呢。"
  "你躺着吧,大妹子,好好歇着,我跟林子回去了。"
  "婶子,我们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您,跟您和铁蛋聊聊天,您好好休息吧。"
  "好的。铁蛋,送送你大娘和林子哥。"
  杨沐目送杨林母子的灯笼消失在拐角处,然后回了屋,看母亲躺着睡了,自己也轻轻地收拾好,熄了灯,躺到床上,想着可能的厄运,听着母亲屋里的动静,一整夜几乎都没闭眼睛。
  天快亮时他终于困倦得睡着了,隐隐约约听到有谁在焦急地唤他:"铁蛋,铁蛋!"
  他一惊:"娘!"是娘在叫他。他连忙爬起来,胡乱穿上鞋子跑进了母亲屋里:"娘,娘,您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杨母满头大汗,面上尽是惊恐:"铁蛋,我起不来了,我的腿动不了了。娘这是怎么了?"
  杨沐脑袋嗡地一下,最坏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他走到床边,抓住母亲的手,轻声地说:"娘,没事,等过两天就好了。"
  杨母抓紧儿子的手臂:"你告诉娘,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娘,没事,没事的,就是摔伤了,过两天就好了。你先躺会儿,我给您做早饭,一会儿让林子哥再来给您看看,抓点药吃,吃过药就好了。"杨沐一直强调说没事,不知是在安慰母亲,还是在安慰他自己,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冷。杨母将信将疑地躺下。
  杨沐开了门,外面天色还有些晦暗,雨已经停了,但是天空依旧阴霾,阳光在厚厚的云层之后,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照到这里来,照进他心里来。他飞快地收拾了屋子,又做了早饭,打水到床边,扶母亲坐起来,给她洗漱了,然后将饭端到床边:"娘,吃饭了。"
  杨母伸手接过碗来,盯着儿子看,心中不由得恐慌,一早上儿子忙进忙出的,自己只能看着,却帮不上忙,以后不会都这样了吧:"铁蛋,你跟娘说实话,娘这病真的能好?"
  杨沐坐在床边,强笑了一下:"娘,不用担心,肯定能好的。"
  "那就好,娘可不想这样拖累了你,要是以后老像这样,还不如死了呢。"
  杨沐急了:"娘,您胡说什么呢?!娘怎么能算是我的拖累,没有娘,怎么能够有我?您要是不在了,留下我一个人怎么活?娘以后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了,就算是娘身体不好,儿子伺候娘也是应该的。"
  说着眼泪就出来了,他到底只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自幼失怙,与母亲相依为命,不能想象没有母亲的生活。
  杨母看见儿子哭了,连忙腾出一只手来给他抹眼泪:"铁蛋不哭了,娘瞎说的,就是担心万一要是治不好,你以后岂不是辛苦?"
  "娘,我不辛苦,我愿意照顾您。只要您好好的,我一点都不辛苦。我一定会治好娘的。"
  杨母笑了:"好,娘会好好的。"
  杨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娘,吃饭吧。吃了饭我去叫林子哥。"
  "林子哥,怎么样?"杨沐等杨林替母亲把完脉,然后走到一边悄声问。
  杨林皱了眉头:"情况不容乐观,我先开几服药,给婶子先喝着。我们要尽快请有这方面经验的大夫来替婶子看病,这病越早治疗越好。"
  杨沐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听到他这么说,还是难免失望:"那也只能这样,林子哥你今天还不回县城吧?我让大娘来照顾下我娘,我好去吴村找姜大夫来看一下。"说完马不停蹄地忙开了。
  姜大夫替杨母把完脉之后,表示无能为力。杨沐不死心,又请了蓉乡街上回春堂的老大夫来把脉,老大夫的说法与杨林的也差不多少,只是开了活血散瘀的方子。老大夫说虽然可以施针治疗,但因从未医过这样的病症,不敢轻易下手,以免加重病情,让杨沐另访名医。

  第二十章 雨后阳光

  杨母躺在床上,看着大夫流水价地在屋里来来去去,药也喝了好几天,自己还是只能躺在床上,心下明白自己可能是好不了。"铁蛋,你先别忙了,过来,娘有话要问你。"
  杨沐正拿着药要去煎,听见母亲叫他,只好走到床边,其实他真不想跟母亲单独面对,害怕她追问自己的病情,然而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娘,什么事?"
  "铁蛋,你坐下。你告诉娘,我这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是不是好不了了?"
  杨沐安慰母亲:"娘,您别担心,大夫说您这是经脉受损、气血不通,所以才导致腿脚不便,等我们找到好大夫,您的腿就能治好了。"
  杨母将信将疑:"真的能治好?"
  杨沐点点头:"能的,林子哥说了,等我们找到有经验的大夫,给您施针就能治了。"说完暗暗捏了下拳头,是给母亲鼓劲,更是给自己鼓劲。
  杨母望着儿子,突然流起泪来:"儿啊,娘拖累你了。"
  杨沐急了:"娘您这是什么话啊,您怎么算是拖累我呢,儿子照顾娘,是天经地义的啊。"
  杨母越想,越是又急又恨,死命捶着自己没知觉的双腿:"咱们家哪有钱求医抓药?我这一病,你整天都得照顾我,连读书的时间都没有了,将来怎么去赶考?你这大好的前程,就让娘给白白耽误了!娘真是没用,真是没用啊!不如死了算了。"说到后来竟嚎啕大哭。
  杨沐从小跟母亲过着清贫的日子,家境虽然困难,母亲偶尔也流露出难意,但从来不曾这样伤心欲绝过。他伸手抱住母亲,急得呜呜地哭:"娘,娘——您别这样,您在,我的家就在!要是没有了娘,我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呢?娘,您可千万别做傻事,只要娘在,儿子就算不考什么举人,苦点累点,日子总还是过得下去的,我会挣钱养家,也会照顾好娘的。"
  母子俩抱头痛哭,过了好一阵子,杨母终于冷静了下来:是啊,儿子才十六岁,从小就没有爹,要是自己就去了,剩他一个人,连个依靠都没有,岂不孤苦?好赖活着,起码也得等儿子成家立业吧,自己才能放心离开。这么想着,扶起儿子,擦了下双方脸上的泪花:"娘想岔了,铁蛋别担心,娘以后会好好的,看着铁蛋成家立业呢。"
  杨沐破涕为笑:"娘,你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知道了实情,杨母反而平静下来,不再提心吊胆的,有些认命的意思。杨沐看天气也转好了,有了太阳,母亲情绪也稳定了,知道她在床上躺得难受,便拾掇出一张椅子,将她抱下床,放在椅子上,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准备找人做一张轮椅,可以推着母亲出去转悠,父亲虽然是个木匠,家里工具全都收着,他平常也时不时捣鼓一下,但复杂的物件还是做不出来。
  亲戚朋友和左邻右舍知道了杨母的病情,都纷纷过来探视,对她的遭遇表示十分的惋惜和同情,这家里才刚有点出头的眉目,她居然就病倒了,真是造化弄人啊。杨沐的舅舅家境也很一般,遇到这样的事情,除了能出点力,还真帮不上什么忙。杨沐现在迅速提前当家,家里的那两亩地要亲自去打理,种菜喂鸡,劈柴洗衣,煎药做饭,还要给母亲翻身按摩,伺候衣食起居,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短短几天,人就瘦了一圈。
  杨母看着儿子忙里忙外,心疼得不得了,但是自己又不能动弹,只能干着急。杨沐知道母亲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干坐着只能让她着急,于是便拿了针线活给她做,转移她的注意力,也让她打发漫漫长日。杨母手头有了事情做,才不至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谁曾想,这本是杨沐让母亲打发时间的活计,最后竟成了她毕生的事业,她用一针一线缝出了儿子的衣服鞋袜,也为这个清贫的家添了一份生计来源。
  母亲病了,杨沐觉得人生应该重新规划了。乡试暂时是没法参加了,当务之急是挣钱给母亲看病,原本是打算一边坐馆授业一边读书的,可如今坐馆的钱太少,也不可能带着母亲去坐馆。要是卖了家里的两亩地,是能给母亲看得起病的,但若是能看好,那也没话说,这万一没看好,家里最基本的收入来源都断了,母子俩只能喝西北风了。要找一个什么样的营生,能赚得到钱,又能照料得到母亲呢?杨沐犯了愁。
  杨沐家出了事,同窗们得知消息,都来慰问过了。三宝和大新是同村的,所以走动得最为频繁。三宝家是跑船运的,在平县一带跑水运,这两年三宝回家帮着经营,也渐渐做大了,还添两了条船,跑船的范围也渐渐扩大到菁州。大新在蓉乡街上一家绸缎铺做账房伙计,他读书的时候算术就比经学学得好,这也算是学以致用。他俩知道杨沐现在陷入困境,得空就来帮衬一下。
  此外跑得勤快的还有吴严,他现在是最闲的一个,兄长吴宽考了两回童试不中,退了学,帮家里打理家业去了,弟弟吴慈还在私塾念书。他们那一批上学的,除了中了秀才和童生的几个,只有吴慈一个人还在上着学,其他人均另谋出路去了。本来多数人来上私塾也不是为了举业,能出杨沐这样优秀的学生,实在算是奇葩了(颜宁不算,他本是书香世家,跟他们这群乡野里长大的小子不是一个标准)。可如今杨沐家遭变故,大家除了惋惜,便只有遗憾。
  吴严从家里吃了早饭过来,杨沐同三宝正从地里回来,发丝上沾着露水,裤腿都被露水打湿了。这个时节正是收晚稻的时候,三宝放了自家的生意过来帮忙,杨沐有些过意不去,三宝说:"兄弟说这话就见外了吧,我这是在家,能帮得上忙,自然是要来帮的,大新在人家铺子里做事,没有我这么自由,要不也要来的。"
  杨沐感激不尽。往年他念书,地都是母亲安排收割的,他也没怎么下过地,遇上放假,也顶多去打打下手。今年母亲病了,这事就得他挑大梁了,母亲本想叫他请人收割,但他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自家的地,总要学着种的,所以要自己收,正好三宝来帮忙,两人就一起下地了。
  吴严手里还握着那把折扇,一看杨沐光脚挽袖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你们这样子,就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夫。"
  三宝见不得他故作斯文的打扮:"什么叫就像农夫,我们本来就是农家子弟。倒是你,二公子,是不是闲来无事,要帮我们割稻子啊?"
  吴严来了兴致:"好啊好啊,我也体验一把生活。"
  三宝白他一眼:"去了就得好好干活,别真只体验一下就跑啊。"
  "那是自然,谁跑谁是小狗!"
  杨沐看他俩斗嘴,感觉生活又有了阳光,不由得微笑起来,他打了水:"三宝来洗个脸,好吃饭了。"
  厨房里传来四喜的声音:"你们好了没有?可以吃饭了。"
  吴严没想到屋里还有个年轻的姑娘,惊讶道:"杨沐,你家莫不是有个田螺姑娘?"
  三宝和杨沐相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三宝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小丸、小丸子,你什么时候变成田螺姑娘了?"
  四喜从屋子里出来,撅了嘴,娇嗔:"哥,你还叫!"作势要打,看见屋外有个陌生人,连忙羞红了脸进屋去了。
  吴严没见过四喜,不认识,他看一个娇俏的身影跑出来,又进了屋,留下惊鸿一瞥,非常好奇:"那位是?"
  杨沐止了笑:"哦,那是三宝的妹妹,四喜,她今天过来帮我们烧饭。"
  吴严"哦"了一声,随他们进了屋。
  杨沐将母亲的椅子搬到桌边,准备吃饭:"吴严你吃过了没?一起吃点?"
  吴严说:"我吃了,你们吃吧。"
  三宝嘀咕:"一会儿喊饿的话,别说我们虐待你啊。"
  杨母听说吴严要去下地干活,连忙阻止:"二少爷,下地又脏又累,哪是你们少爷家干的活啊,还是别去了吧。"
  吴严满不在乎说:"没事,婶子,我就是去体验一下生活。"
  杨母看劝不住,就同杨沐说:"铁蛋,你一会儿找两件旧衣服给二少爷换上,别弄脏了他的好衣裳。"
  "知道了,娘。"杨沐答应着,又回头去叫四喜,很自然地说,"小丸子,一起来吃饭啊。"
  四喜本来在厨房踌躇着要不要上桌子吃饭,要是没有吴严在,她也没那么多讲究,直接上桌了,但是有吴严这个陌生人坐在一旁,女儿家上桌子就有待考虑了。这下听见杨沐又叫她小丸子,顿时又羞又恼,顿着脚说:"铁蛋哥,你还叫,你还叫!"
  这时听见吴严问:"小丸子是谁啊?"
  一桌子的人都笑了,尤其三宝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丸子,小丸子不就是四喜?"
  四喜涨红了脸,在厨房气得直跺脚,真想去打她哥两下。
  "原来是四喜姑娘啊。"吴严恍然大悟,旋即明白过来,四喜,小丸子,四喜丸子,原来是这么回事,不禁也闷笑起来。
  杨沐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别笑了,这边又跟四喜赔礼:"对不住啊,四喜,来吃饭吧,我往后再也不那么叫你了。"
  杨母也笑着叫她:"四喜,过来大娘身边坐,别理哥哥们。"
  四喜顺了台阶下来,扭扭捏捏到桌子边坐下了,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

  第二十一章 谁家年少

  吴严换了一身耐脏的衣裳,跟着下了地,说是去帮忙,其实捣乱倒是居多。没割上几把,就发现手上被稻子锯齿一样的叶片划伤了,渗出血来,手心里也起水泡了,他哭丧着脸,直叫唤疼。三宝摇摇头,埋首割稻,远远地将他扔后头了。
  杨沐倒是再三叮嘱,给他示范:"你别用蛮力,使巧劲儿,像这样,慢点割,千万别割伤了手啊,累了或者手疼就去一边休息。"
  过了一会儿,吴严又觉得腰酸,直起身来看见前头的两个人,镰刀挥舞得嚯嚯作响,稻子成片地倒下去,堆码在他们身后,那架势还真像那么一回事。看见自己割下的一小片稻子,不好再抱怨,默默地慢慢地干自己的活。令杨沐和三宝都惊奇的是,吴严居然坚持帮杨沐家割完了两亩地的水稻。
  终于忙完了,几个人伸一下累酸了的腰,倒在稻草堆里休息。吴严学他们的样,拔了根草放在嘴里嚼着,睁眼看着高远的蓝天,白云朵朵,有南飞的大雁从天空飞过,头雁飞在中间,形成一个"人"字。金风阵阵,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青草鲜花的清香,紫色的雏菊开遍了田埂,像一个个小太阳,被人踩下去,又颤巍巍地站起来,继续灿烂,生命力顽强得令人敬佩。
  微风吹拂,熏得人昏昏欲睡,吴严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好看过天色和身边的景物,感叹一句:"难怪刘梦得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这样的秋景,可不胜过春朝?"
  三宝奇道:"啧啧,难得吴二公子此刻有顿悟啊。不过这鹤是没有的,大雁倒有一群,应该是'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更贴切。"
  杨沐接话:"此句颇有些凄凉了,不符合现在的心境,我看白乐天的'风翻白浪花千片,雁点青天字一行'意境倒是极佳。"
  吴严也附和:"极是极是。"
  众人没了话。杨沐在心里想,若是颜宁在此处,定然会说:"我看李太白的'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才贴切呢,真真的大气洒脱。"想起颜宁来,不禁柔肠百转,轻轻叹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吴严伸手拍了一下杨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杨沐被他拍回了神:"我也在考虑呢,这乡试一时半会儿是参加不了了,我得找个好营生,挣钱替我娘瞧病,但是目前没有找到好去处。"
  吴严说:"不去考多可惜,这举人于你是十拿九稳的事。"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十拿九稳的,别忘了青山之外还有青山,高楼之上还有高楼。"杨沐倒是一直清醒,并没有被众人的称赞冲昏了头脑。
  三宝没有做声,他知道借钱帮杨沐只能度一时之急,不能解长久之困,帮他找个营生才是正经,可是要怎样才能帮到他呢。
  吴严又说:"你在家侍弄这两亩地,顶多能有个温饱,给你娘看病就难了。"
  杨沐叹了口气:"是啊。我要做什么能挣钱又能照顾到我娘呢?"
  吴严头脑中似有什么闪过,他说:"要是有个事,能赚到钱,又能让你照顾到你娘,只是有失了你读书人的身份,你做也不做?"
  杨沐苦笑一声:"那有什么不能做的,里子都保不住了,还在乎这点面子身份么?只要是不违法乱纪的事,我都愿意去做。"
  忙过秋收,天气渐渐转凉。杨沐趁着天气好,将今年收的莲子和莲心搬出来晾晒,今年夏天的雨水少,莲蓬结子多,且籽粒饱满似珍珠,能卖个好价钱。白胖胖的莲子在大竹匾里被摊平,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令人的心情不由得轻松起来。杨沐将母亲的轮椅推放在门口,让她半沐着阳光,她拿着针线仔细地绣着一幅锦帕,她的针线活一直很好,以前多做些鞋帽类较粗的活计,而今别的事都不能做了,倒把这刺绣重新拿起来,从街上的绣庄接了活来做。
  "娘,您歇一下,做多了伤眼睛。"
  这话原是她常常叮嘱儿子的,如今倒让儿子来叮嘱她了,她眼眶有些湿润。"没事,娘不累。"
  杨沐过来替母亲捏腿,林子哥嘱咐过他,要常推拿按摩,以免腿肌萎缩,还要常翻身,以免长褥疮。杨沐将母亲手中的活计拿到一边,抱她去便溺,然后放到床上躺下,以免她久坐伤了筋骨。
  自打杨母病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上门来给杨沐提亲,任谁看到杨母这样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母亲,哪家女儿都要打退堂鼓吧。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是这几个月了,杨沐从来没有表现过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总是不厌其烦地为母亲打理病体,照料起居,还要开解母亲,一如母亲照顾襁褓中的他一样。
  杨沐给母亲按摩完毕,依旧出来翻晒莲子。"杨沐!"有人在轻轻地叫他。杨沐正背对着院门,听见声音,那么熟悉,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猛的转过身来,有一个人沐着阳光冲着他笑,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一个?"颜宁!"
  颜宁冲上来飞快地抱了他一下,马上松开了。"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还是从我爹和于先生的通信中知道的。"颜宁的语气中有些责备。
  杨沐不知道自己这一刻是什么感情,仿佛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最信赖的人一样,想笑,又想哭。他嗫嚅着:"我、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他觉得自己不能赴与颜宁两年后的乡试之约,想起那一年颜宁同他说过的尾生的故事,那些话如鲠在喉,说不出口。
  "那还有什么好想的,你怕失了同我的约定?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怎么能够不理解。我只希望你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会是我,而不是瞒着我。"
  杨沐小声地辩解:"我怕你替我担心。"
  颜宁伸手捶他的肩膀:"可是你不告诉我,我就会生气,比担心的后果更严重。"
  "对不起,以后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这是必须的,你要再敢瞒我,看我如何收拾你。"
  杨沐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两人一直站在太阳地里说话,都忘了请颜宁进屋,便拉着颜宁往屋里走。
  "伯母呢?"颜宁问。
  "在屋里躺着呢。"
  "我去看看她。"
  杨母也没有睡着,听见外面有声音,就问:"铁蛋,谁来了?"
  "娘,是颜宁来了。"
  "是颜宁啊,快请进来。"说着挣扎着要起来。杨沐连忙去将她扶坐起来,给她用被子靠着。
  "伯母,我来看您了。"颜宁走到床边,看着眼前消瘦的杨母,眼眶有点热,才一年多未见,似乎就老了好几岁,当初那个笑眯眯的常拉着他给他吃食的人,竟然只能躺在床上了。
  杨母欢喜地拉着颜宁的手话家常,颜宁坐在床边,说一些开心的事,让杨母高兴一些。
  杨沐赶紧去厨房给颜宁做吃的,从曲县到这里,走得再快也需要大半日的功夫。
  "你娘的病能治好吗?"闲了下来,颜宁悄悄地问杨沐。
  杨沐轻轻叹口气:"大夫看了不少,说是治愈的可能是有的,但是须得碰上有此类经验的大夫。"
  "我看你照顾伯母,无微不至,也实在是辛苦。你娘有你这么个儿子,真有福气。"
  杨沐苦笑一下:"这些年,我娘照顾我又何尝不是无微不至?我娘真是命苦,她年轻守寡,独力一人抚养我成人,却在这个时候病倒了,上天待她真是不公平。也许,这是对我们母子的考验吧。"
  颜宁将手放在他肩上:"也别太难过,伯母是个善良的人,会有好报的,她的病一定能治好的。你也别一个人苦捱着,难受了,找我们说说。有什么困难,我但凡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勉力为之。"
  杨沐抬头看颜宁,离上次见面也不过短短数月,他却觉得好像隔了数个春秋,本以为一年后才能见面,孰料这么快又见到了。不过杨沐宁愿不这么快见到他,那样起码世事安宁,他们还有着共同努力的方向。颜宁的脸脱了儿时的圆润,下巴开始削尖,眼眸依旧灿如星光,仿佛含了春水,令人不自觉地被吸引,鼻梁高挺,唇如春花,活脱脱一个美少年,又不沾染半点脂粉气。当他滴溜溜转着眼珠调皮捉弄人的时候,当他眉眼跳动朗声大笑的时候,便会让人觉得灵气逼人,豪情万丈。这样的颜宁,不知会让多少女子为之倾倒。
  杨沐看着他,不由得扬起嘴角笑了。颜宁被他盯得时间长了,有些儿不自然:"你看什么呢?我脸上沾饭粒子了?"
  杨沐笑了一下:"我在想那句诗'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颜宁啐他一口:"想些什么呢?你是不是想'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杨沐转过脸不看他:"我又不是女子,怎么嫁?"说完轻轻叹息一声,接着说:"颜宁,我不能如约一起参加乡试了。我得去赚钱,替我娘治病。你要好好读书,替我那份也考了吧,将来做个好官。若是乏了腻了,就来杨村,这里有溪流、有青山,有荷塘、有鱼钓,还有悠闲的时光。"
  颜宁听他说得心生伤感:"还有你吗?"
  杨沐转过脸来看她,给了他一个笑脸:"是的,还有我,无论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大门都为你敞开着。"
  颜宁盯着他问:"你会一直都在?"
  杨沐看向他的眼睛:"是的,一直都在。"

  第二十二章 雪中送炭

  颜宁在杨沐家呆了旬余,与三宝、大新一干老朋友见了面,也见了与他不对盘的吴严,他看见杨沐和吴严相处得十分熟稔,尽管没什么亲密之举,但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痛快。
  送走了颜宁,杨沐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吴员外派人来请他,说他家在平县铺子里的账房先生要回乡养老,想请杨沐去做账房先生。杨沐受宠若惊:"多谢吴伯父抬爱,只是我从未做过这些,惟恐不能胜任。"自从那回救了吴严,吴家非要跟杨家结亲,杨沐就被要求改口叫伯父了。
  吴员外说:"贤侄聪明过人,学这些不过是小菜一碟。我会让艾老先生教你一段时间,相信很快就能胜任了。我家铺子后头有两进院落,你带着你娘住到县城里,一则你能照顾到你娘,再者那里有名气的大夫也多,好方便你请大夫替你娘瞧病。"杨沐感激得热泪盈眶,这分明是人家在怜悯他们母子呢,又考虑得那么周到,让他无法拒绝。
  吴员外又说:"你家遭了难,我们本该资助你好好读书,但是你娘病着,起居都需人照顾,你也无法安心读书。我听严儿说起你准备出来营生,举业的事暂时搁置,正好今年艾老先生要告退,我想你是读书人,又是自家人,我是极信得过你的,所以想请你来帮我家做事。你将家里的事宜都安排好,年后就来上工,我央艾老先生再多留几月,好教教你。"
  杨沐千恩万谢。回到家中,同母亲说了,母子俩少不得感恩戴德。然后该安排的事宜都得安排好,水田、水塘都发租出去,家里的鸡鸭,吃的吃,卖的卖,送人的送人。一直忙到年后,杨沐告别亲朋好友,带着母亲搭了船,去了县城。
  平县县城是典型的水城,城内水巷纵横交织,家家门前有流水绕过。有水巷,自然就有桥梁,城内各式各样的小桥是当地的一大特色,水流潺潺淙淙,当地人喜爱种花养草,故家家养花,户户栽柳,小桥流水,绿树红花,粉墙黛瓦,整个小城被妆点得如诗如画。
  杨沐来过两次平城,都是为了考试。杨母是第二次来县城,上一次是刚成亲时,随丈夫一起来的。杨母对平城的印象极好,她说:"我同你爹在城南一家水饺铺子吃了一顿饺子,味道极好,不知那家铺子如今还在不在。"杨母一脸的怀念,南方不种小麦,平常顶多只有荞麦面,所以面食在乡下难得一见。
  杨沐握着母亲的手:"娘,这回咱们到了平城,以后肯定机会去寻那家水饺铺。"
  杨母眼眶有些微红:"要是娘的腿没坏,还可以学着给你做饺子吃呢。"
  杨沐安慰她:"我去学了做给娘吃。"
  杨母给儿子一个笑脸:"嗯,好。"
  母子俩随着船进了城,在吴家铺子后的码头停了下来。水乡的好处就在这里,码头众多,可以随处选择你想要停靠的地方。这码头并未在正街,而是设在铺子后头的背街,倒是方便装卸货物。铺子里的人早得了信,在码头候着了,接待的正是上回陪同杨沐一行人去菁州赶考的蒋管事。
  蒋管事一见船靠近码头,便迎上来:"杨相公,你们可算到了。"
  杨沐先将母亲的轮椅递上去:"蒋先生客气了,以后就唤我杨沐吧。"
  蒋管事是极欣赏这位少年英才的,若不是因为家庭变故,他定然会高中做官,而不是流落至此与自己做同仁。听杨沐这么一说,便笑着说:"好,我就叫你杨沐了。你也别太见外,跟少爷们一起叫我蒋叔吧。"
  杨沐从善如流:"好,蒋叔,以后就有劳你多照顾了。"
  "有什么困难就开口,我一定竭尽全力。来,背你母亲上来吧。"蒋管事在前头引路。
  杨沐背了母亲上岸,从一道小门进了院子。这院子有两进,前头铺面不计,后面分前院与后院,考虑到日后杨沐要在前面铺子做事,又要时刻照顾母亲,特意将他们母子安排在前院的西厢房里。杨家母子感激不尽,在西厢房安顿下来。前院中立着一棵大桂花树,长得蓊蓊郁郁,遮出了一大片阴凉,想必开花的时候景象是颇为可观的,只是现在还不到花期。这环境比想象中还好,母子俩十分满意。
  蒋管事并不急着让他上工,给了他两天时间去陪母亲看病。第二日,杨沐便推着母亲去了杨林所在的仁善堂,一方面是为了看大夫,一方面也是为了看杨林。过年的时候杨林带着媳妇儿子回杨村了,也早知道杨沐要上平城做事,临走时嘱咐杨沐到了平城就去仁善堂找他。
  杨沐推着母亲慢慢地在街上走,他知道往后自己忙起来之后,就很少有时间陪母亲出来走动了,所以趁现在陪母亲多走走多看看。平城并不算大,但是极整洁漂亮,母子二人一边走一边聊天。
  "这县城与蓉乡就是不一样,又大又气派,还这么整齐干净。"杨母的兴致一直很高,看看这里,望望那里。
  "是,这街市也很漂亮。"杨沐应着,心里微有些酸楚,要是母亲没有病,自己还能带着她去菁州、菡城甚至京城看看呢。
  仁善堂在平城也算得上有些名气了,药铺的当家也就是杨林的师傅,姓万,祖上三代均行医,积下了仁善堂的家业,口碑也颇好。
  杨沐一路寻过去,正逢杨林在铺子当值,一眼就看见他们了,高兴地迎出来:"婶子,铁蛋,你们来了。"
  帮杨沐一起抬杨母进了店堂,说让他们先等会儿,自己掀开一道门帘,进去叫师傅去了。杨沐打量了一番药铺,店堂颇宽敞,铺子里有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坐堂的大夫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在给病人把脉,看来应是杨林的师兄,柜台后是两人高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全是抽屉,几个伙计正在忙碌,抓药的、磨药的,看见杨沐母子,纷纷朝他们点头微笑。
  杨林一会儿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位五十多岁年纪的老大夫:"师傅,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我那婶子,您给看看。"
  杨沐跟万大夫做了个揖:"有劳万大夫给家母看看。"
  万大夫大约是听杨林提起过杨母的病,颔首打个招呼,将杨沐母子领进一间问诊的屋子,让杨母躺在一张床上。先给杨母把脉,良久才收了手,又看了面色和舌苔,弯下身去拿捏了一下她的双腿,并问了一些她的感觉。
  杨沐紧张地问:"大夫,怎么样?"
  万大夫说:"令堂的病症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下肢瘫痪。这样的病症我也见过不少,通常是中风引起的偏瘫。我看令堂脉相细涩,气短无力,舌色淡紫,她的病虽是摔伤引起的,实则也是中风的缘故。"
  杨沐着急地追问:"那能治好吗?"
  万大夫沉吟一下:"这病也不是完全没有治愈的可能,须得育阴潜阳,活血通络,要进行长期推拿按摩,辅以方药,或能慢慢治愈。"说完又看了现在正在用的方子,添了一味土元。并当场给杨母做了推拿,不仅按摩腰部及下肢的穴位,也按压背部的天宗、肝俞、胆俞、膈俞等穴位,万大夫一边按,一边嘱咐杨林一一记牢。
  杨沐看他说的头头是道,心下抱了希望,高兴自不必说。只是心下狐疑为何万大夫未曾提及针灸治疗一事,后来他才知道,这万大夫为人极其保守谨慎,在治疗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针灸治疗稍显冒险,故被略过不提。杨沐自杨林那将推拿按摩的新增穴位都学会了,每日早中晚替母亲按压三次,辅以汤剂,只盼着母亲能早日康复,这且按下不提。
  这边吴家铺子里,杨沐开始跟着艾老先生学习理账。杨沐接触了吴家的账目之后,才知道吴家产业之大,田产不必说了,蓉乡有半条街的铺面都是吴家的,大部分都用来发放收租,吴家在平城开的铺子也不少,有五六家之多,光藕粉、莲子等本乡特色的铺子就在城南城北各开了一家,此外还有米铺、杂货铺、酒楼、绸缎铺各一间,菁州也有一间铺子,涉猎范围不可谓不广。
  杨沐有些奇怪,吴家家大业大,怎会守在吴村不进城。后来听人说,吴家原来并没有如此富有,是修了现在的吴家大院之后才发达起来的,吴员外迷信算命先生的话,一定要守住这所旺宅,家业才能长久昌盛发达,所以一直留在吴村没有搬出去。
  杨沐母子所在的铺子,是吴家最早开在平城的吴记藕粉铺,说是藕粉铺子,也卖莲子,鲜藕上市的时节也卖鲜藕,不仅零售,也做批发。杨沐要负责的账务却远不止这些,平城的六家铺子的账目都是他的管理范畴。杨沐听见艾老先生跟他交待这些的时候,嘴巴都张圆了,不是他没见识,而是惊讶吴员外如此信任他,这么多的账务竟然交给他一个刚出茅庐乳臭未干的小子来管理,实在是让他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

  第二十三章 平城生活

  倒是艾老先生很看好杨沐,虽然他从未接触过账务,但是胜在聪明,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还有什么比一个聪明好学的学生更让先生高兴的呢。杨沐的谦逊、礼貌、勤奋、孝顺、善良、正直,都让艾老先生赞不绝口,做账房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人品啊。一个诚实可靠的账房可是东家千金难求的,从这点上看,吴员外极会识人用人。
  艾老先生对杨沐是倾囊相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仅教他如何管理账目,还教他种种商铺经营管理的技巧。吴员外也担心杨沐年少,恐不能服众,所以特意从吴村赶过来,将他引见给各个铺子的掌柜及账房,在极短的时间内,大家都知道了这个新来的小杨先生是倍受东家和艾先生推崇的。
  杨沐初入社会,没有任何经验,一切都是懵懵懂懂,他知道自己肩上的负担重,所以怀着感激的心理,加倍努力地适应新环境、新身份,他将照顾母亲之外的精力全扑在了铺子上。艾先生对他说过,一个好的账房,不仅要熟知手头的各类账目,还要熟知铺子里经营的各种货物的特点,包括用途、质量、品级等的区别,也要知道各种日常开销的花费水平,比如吃饭、雇车船、住客栈、请人工等的花费,知道每一笔账进出的由来,这样才好对东家有交代。
  杨沐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觉得一切慢慢就绪,应对起来不那么吃力。只是每天对着母亲时,会觉得愧疚,母亲为了不麻烦他,很少喝水,尽量减少便溺的次数,杨沐看着母亲干裂得起皮的唇,心里很难受。他担心母亲在后头叫他没听见,便在账房里装了一个铃铛,将铃铛的另一头按在母亲的床头,一有什么需要就拉绳子,但是铃铛响起的次数也很少。
  杨沐急得嘴角起泡,母亲还在病中,总不能因为这些起居问题使母亲病情更加恶化。艾先生同情这个孝顺的少年,便将账房隔壁自己的休息间腾出来,白天杨母就在那间房子里活动,杨沐只需要一抬脚就能照顾到母亲,这样便解决了母子的难题,令他们母子俩感激不尽。
  苦难是人生最好的老师。杨沐一路走来,命运虽然待他总是不公,但他却遇到了许多善意帮助他的人,他无以为报,只好尽心尽力照顾母亲、竭尽全力地做事、踏踏实实地做人。这些经历,使他在短短半年时间里便迅速成长起来,这个时候的杨沐,再也不是那个对着病倒的母亲束手无策的孩子了,而成了一个有担当有魄力的青年。
  杨沐每日忙碌,鲜少有空去翻看那些经史子集,每次接到颜宁的信笺时,就会生出一些感慨,那些立志求仕的读书岁月恍若隔世,心中难免有些苦涩。但是一看到母亲,那些念头都抛到脑后去了,因为收入稳定,母亲的汤剂稳定,加上杨沐每日给母亲推拿三次,杨母的病情有些微好转,腿脚竟隐隐有了痛痒的感觉,这对忙碌的杨沐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回报。
  这一日天气晴好,杨沐将母亲推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乘凉。杨母手里绣着一条绢帕,县城人生活更讲究些,绣庄对绣品的需求量极大,杨母倒是不愁从接不到活做,只是杨沐不让母亲那么辛苦,只是接一点活计打发时间而已。杨沐坐在树荫里看书,是一本从书肆里买来的《太平御览》,他如今得了闲暇,便看一看风物志之类书,了解各地的风物人情,这些书原本颜宁爱看,如今杨沐不以举业为重心,倒是有时间看这些"闲书"了。若是颜宁看了,定会取笑自己吧。
  想到颜宁,杨沐将目光从书中收回来,这几日应是院试的试期呢。心里有些牵挂,尽管知道颜宁才思敏捷,但是考场瞬息万变,哪有百分百的把握呢,同时又十分期待,颜宁在信中说了,院试结束之后要来平城看看,体验一下小桥流水人家的悠闲和惬意。杨沐想着颜宁,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杨母眼睛余光瞥到儿子一个人在那傻笑,不由得好奇:"铁蛋,你在想什么呃?"
  杨沐有些小尴尬,掩饰说:"这书上有个事说得挺好笑的。"
  杨母有些狐疑,那样子分明就是在思春,难道儿子在哪认识了什么姑娘家?可是自打自己病了之后,就再也没人上门提过亲,儿子天天在自己跟前,没见认识什么姑娘啊。
  过了几日,吴记藕粉铺前来了个身形修长的少年郎,伙计小王看得都错不开眼珠了,心里嘀咕:这人是男是女啊?说是男的,未免也长得太好看了,说是女的,又太过英姿勃发了吧,这身量也过高了点。那少年背了个书箱,进了店堂,东看一下西看一看,问了藕粉的价格,又问莲子的价钱。小王一边接待一边想:这是来买东西的么?不是走错地方了吧,这里不卖笔墨纸砚啊。
  "小哥,你家账房先生在么?"小王听到这好看的少年问,心里打了个突,有些反应不过来:买东西找账房?又见那少年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便忙点头:"在的在的。"
  "在哪呢?还劳烦引见一下。"
  小王总算明白了,他是来找小杨先生的吧。"在后头账房里,客官您先等一下。"然后走到柜台后的一道门前,大声说:"小杨先生,有位小公子找你。"他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少年"噗嗤"笑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杨沐从那扇门出来了,一抬眼,愣了:"颜宁?!"
  颜宁笑嘻嘻的,作了个揖:"小杨先生,小生这下有礼了。"
  杨沐红了脸,瞪了他一眼:"又来搞怪!刚到的么?"
  颜宁笑道:"到了好一会了,参观了一下贵店。"杨沐出来接了他的书箱,领着他进账房了。
  颜宁这次可谓是春风得意,果真中了个案首。放榜之后,捎了个信回家,直接就来平城了。杨沐得知他考试顺利,嘴角都裂到耳朵根上了,比自己中秀才还高兴。颜宁看他那傻样,取笑了好几回,但是心里也跟着开心。颜宁看着他们的新环境,杨母的气色好多了,病情也有好转,杨沐也还是那个杨沐,心里便少了些遗憾。
  "你们这儿环境不错啊,果真是小桥流水人家、杨柳依依、花重全城,是个静养修心的好去处。"颜宁赞不绝口。
  杨沐给他端了茶,满怀歉意地说:"实在抱歉,颜宁,我现在还需要记账,没有时间陪你。"
  颜宁白他一眼:"跟我还需这么见外?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会打发时间的,不用担心我。"其实就是哪儿都不去,就是这么坐在他身边,甚至无需言语,都能让他分外安心和快乐。
  杨沐做事的时候,颜宁就去陪杨母说话,或者推着她在附近的街巷转悠。杨母到了平城,除了儿子和杨林,也没什么熟人,平时行动不便,只能待在屋子里,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时间长了,难免有些憋闷。不是说杨沐不够孝顺,但是他才担当重任,陪她出去转悠的时间极少,况且有些话,也不能对儿子说。这回颜宁陪着她,能出去走走,自然非常高兴。
  "唉——"杨母叹了口气,"我这一病,铁蛋就给我耽搁了。不仅不能去赶考,就连亲事都要耽搁。"
  颜宁停下来安慰她:"伯母您不要这么想,我看杨沐现在这样也不是不好,在他看来,那些功名富贵、如花美眷,全都及不上您重要。我自幼失母,知道这其中的苦楚,所以您能好好的,对杨沐来说就是最好的了。等您身体好了,杨沐也还是可以继续赶考的,到时候还怕他娶不到好媳妇吗?"
  杨母听他这么一说,就开心了:"还是颜宁会说话,伯母听了,心里感觉就轻松多了。"
  "您就该放宽心,好好养病,这就是对杨沐最大的帮助了。伯母,您看这个小猴子捏得,真是活灵活现。"颜宁走到一个捏面人的小摊前,拿起一个小面猴给杨母看。
  杨母看了看,又似在回味什么:"真是像极了。铁蛋小时候爱玩泥巴,小鸡小鸭也捏得活龙活现。"
  颜宁奇道:"是真的吗?我竟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本事。"颜宁没有兄弟姐妹,自小极少有玩伴,家里长辈拿书本纸笔给他做玩具,从没有给他买过此类小玩具,说也奇怪,他竟然没有变成一副学究模样,不能不说是天性使然了。
  杨母笑了笑:"那是他还未念私塾之前常干的事,每次见他玩这个,我总要骂他,因为衣裳总是脏得不成样子。后来念了书,就不怎么见他玩了。"
  颜宁想一想,杨沐做的灯笼和一些小木工玩偶,都做得极好,想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吧,不由得微笑起来。最后颜宁也没买那只猴子,而是从小摊老板那里买了一团面泥,还有一些颜料,像捡了宝似的回去了。

  第二十四章 泥中你我

  吃过晚饭,将母亲安顿好了,杨沐坐在灯下准备陪颜宁说话。颜宁笑嘻嘻地过来了,将一包东西放在桌上:"给个好东西你玩。"
  杨沐问:"是什么?"
  颜宁展开外层的麻纸:"面泥,见过没?"
  杨沐拿起来捏一下,湿的,有点粘:"做什么用的?"
  颜宁笑言:"我今天陪伯母出去逛,看见大街上有人用这个捏像,伯母说你小时极善于捏泥像,我没见过,便买回来让你捏给我看看。"
  杨沐挑了一下眉毛:"这都多久的事了,恐怕都忘记了。"嘴上这么说,手里却动起来。三两下,搓出一个面团来,这里捏一捏,那里掐一掐,就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猪,憨态可掬。
  颜宁拿过来一看,奇道:"真还挺像的啊!"
  杨沐看他,笑:"像吧,我也觉得像,而且是越看越像。"
  颜宁明白过来,伸手去掐他的脸:"说谁呢,小子?"
  杨沐嘿嘿笑,躲着他的手:"别闹,别闹,我给你捏个像赔罪。"
  颜宁看他一脸认真,也就收了手,也掐了一团面泥揉捏起来。杨沐垂着眼睛,将手里的面团揉来揉去,捏成一个型,又觉得不像,揉了再来,如此反复,终于不再搓揉,拿了一根小竹签,慢慢地雕琢。颜宁只能捏个小鸡小鸭的轮廓,再细致就捏不出来了,他懊恼地罢了手,想叫杨沐,却被他的认真样子吸引住了。油灯放在桌子中央,灯光照射在桌子那边的杨沐脸上,两道剑眉直入鬓角,眼皮垂下去,双眼皮分明,微微反着点光,两扇长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两道阴影,鼻若悬胆,嘴唇微厚,此刻紧紧抿着,正努力地同手上的面偶奋斗。
  颜宁的目光在杨沐脸上流连,然后微微笑起来,将目光落到他的手上,粗看是个人偶,已经颇具形象了。"做的是什么,给我看看。"颜宁充满好奇。
  "等一下,马上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颜宁看着手里的小人儿,小鼻子小眼睛,背着一个小书箱,手里拿着一卷书:"这是我吗?嘻嘻,还真有点像呢。真好玩。"
  "还没有上色呢,上色了更像一点。"
  "等等再上色,你教我也捏一个吧,我要捏一个你。"
  颜宁的聪明才智全显然都生在学问上了,书读三遍便能背诵,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画画也有几分神似,但做面人是完全没有天赋。杨沐手把手教了半天,最后拿到成品一看,面目就不用说了,模糊得根本没有,人偶身体各部件的比例极不协调,只手上一个硕大的算盘表明了是杨沐。杨沐握着嘴巴偷笑,颜宁有些儿羞恼,最后干脆拿着杨沐做好的那个小人偶,用力一压,将两个面人捏做了一团。
  杨沐连忙去拦:"唉、唉,别弄坏了啊。"
  颜宁撇嘴:"弄坏了怎么,再做呗,两个都你做!"
  杨沐只好陪笑:"好好,我做,我做。"然后将面团分开来,又重新捏起面人来。
  颜宁看着认真捏面人的杨沐,突然想起那首散曲来:"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们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脸上红霞渐飞,渐渐连耳根子都红了。
  杨沐终于结束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看颜宁:"好了,只剩下描色了。咦,你的脸怎么红了?"
  颜宁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掩饰说:"没啥啊,灯光这么暗,你眼花了吧。我看看。"从杨沐手中接过面人,一个是背着书箱拿着书卷的自己,另一个是一手端着算盘一手拿着毛笔的杨沐,眉目还不太清晰,但是总体轮廓已经出来了。
  杨沐找了个小碟,端了一碗水,又拿了一支极细的干净毛笔,晕开了颜料,凑近灯光,细细地上色。
  终于好了,眉眼生动,栩栩如生,看得颜宁爱不释手:"杨沐,你这一手,简直是太绝了,幸好你没去摆小摊捏面人,不然今天那大叔哪里还有买卖可做?"
  杨沐笑一笑:"这都是雕虫小技,玩耍尚可,谋生未免过于艰难。"
  颜宁想到下午在面人摊前买面泥,磨了许久,摊主才卖了一小团,想必他也是担心自己抢他饭碗吧。颜宁小心翼翼将人偶放好:"先收起来晾干,干了就不会变形褪色了。"
  杨沐寻了个有盖子的小竹篮来,装好,仔细盖好:"这是面人,提防让老鼠吃了。"
  颜宁来到平城,杨沐白天基本没什么时间陪他,只有吃过晚饭之后,两人才有时间在一起。有时会在宵禁之前上街上溜达,这个时间大部分的商铺已经闭门了,只有客栈和一些酒楼还未打烊,街上行人寥寥,夜色朦胧,天上星光闪烁,夜风吹动着人家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摇曳生姿,只听得水渠的水潺潺流动的声音,间或传来谁家狗吠的声音。两人享受这无人的静谧,偶尔聊上几句,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并肩走着。
  有一回走得远了些,到了一处不知名的街口,那条街道灯火辉煌,人来人往,仿如夜市。颜宁奇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夜间还会如此热闹。"
  有一阵风忽而回旋而来,空气中夹着些脂粉香,一阵丝竹伴着莺莺燕语传了过来,杨沐有些儿红了面皮,抓了颜宁的手,赶紧往回走。
  颜宁还在奇怪:"怎么了,我们不去看看?"
  杨沐胡乱"唔"了一声:"走吧,没啥好看的。"
  杨沐脚下走得快,颜宁被他牵着,需小跑才能赶上,还在不断追问:"那是什么地方啊?"
  杨沐疾走了一阵,回头看那边街市的灯光已经隐去了,才收了脚,说:"大概是教坊吧。"
  颜宁此刻的注意力正在被杨沐牵着的手上,耳中听见杨沐的话,反应有些迟钝:"啊?教坊?你说那是青楼啊?"
  杨沐不自在地点了一下头:"我猜的。"
  颜宁任由杨沐继续拉着他的手,嘻嘻笑:"那咱们更应该去看看的,倒不枉费我们风流年少啊。"
  杨沐松了手,双手来掐颜宁的脸:"你个死孩子,那是咱们该去的地方吗?"
  颜宁手心里一下子空了,心里有些沮丧:早知道就不调戏他了。嘴上还插科打诨:"怎么不能去?迟早都要去见识的。"
  杨沐气结,扭头兀自往前走:"要去你去吧,我不奉陪了。"
  颜宁看他生了气,赶忙跑上去:"好哥哥,我不去还不行吗?咱们以后都不去那些个地方。"
  颜宁极少管他叫哥哥,只有在犯错了的时候才叫,杨沐最拿这点没辙,只要一叫,气便消了,他停下来,转身等颜宁:"好啦,回去吧,一会我娘又该找我了。"颜宁快步跑上来,搂着他的一条胳膊,一步三摇着回去了。
  为了陪颜宁,杨沐歇了一天工,带他去平城附近的云麓山游玩。这还是杨母安排的。铺子里伙计的伙食都由隔壁的刘婶打理,那刘婶常在院里出出进进,与杨家母子渐渐熟络,有空时也来找杨母聊天、一起做针线。杨母看颜宁来一趟不易,两个年轻人被自己这个老婆子拖累住,连门口都不能出,实在心有愧疚,于是央了刘婶照顾自己一天,让两个人出去走走。刘婶是个热心肠,看颜宁长得比姑娘还好看,好不喜欢,便向杨沐拍胸脯保证一定照顾好杨母,让他俩安心去玩。
  云麓山是平城周围最高的山,位于城西南十五里处,山间茂林修竹,甚是蓊郁,山涧溪流众多,县城内水巷的源头便是自此而来。山腰有一座寺庙,叫做云麓禅院,禅院不大,连住持在内仅有五个和尚,太平年间,做和尚的人都少,但是禅院香火鼎盛,县城一带的信男善女常于初一十五上山供香。
  杨沐和颜宁一大早出了门,本来说雇辆马车的,但是颜宁说一大早天气凉爽,一路走着去,可一边聊天一边看风景。于是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往云麓山去,官道两旁是沟渠,水流清澈见底,是从山间流下来的山溪水,浇灌着肥沃的田野。路旁垂柳依依,在清风中舒展轻拂,令人心旷神怡。杨沐许久没有出门,这时候见了这广袤的原野,又有颜宁在身旁,心情顿然豁朗,原来浮生偷闲的感觉竟是如此之好。
  颜宁一会儿折一枝柳条,一会儿又去掐路旁的野花,过一会儿又拉着杨沐去水渠里抓鱼,玩得不亦乐乎。杨沐宠溺地一切都顺着他,还不声不响地编了一顶柳条帽,颜宁欢欢喜喜地接过来戴上,自己也学着编了一顶给杨沐顶上。"原来除了荷叶,柳条也能做帽子啊。"
  杨沐折了一枝粗一点的柳条,想法子去了芯,弄了一支柳笛,吹得婉转动听,颜宁抢过去,吹了半天都是气声,懊恼地说:"我怎么吹不响?"
  杨沐拿过来,放到自己嘴里,教他吹笛子的技巧。颜宁也极聪明,再试了两次,果然有圆润的音符从小小的笛子中飘出来,乐得他尾巴都翘上了天。杨沐看着孩子般兴奋的颜宁,也高兴得笑起来。
  颜宁突然想到,这笛子从杨沐嘴里到自己嘴里,反复了好几次,这不是那什么间接亲嘴吗?心思一动,又去偷看杨沐饱满的嘴唇,不由得呵呵傻笑起来。
  杨沐看他莫名其妙地笑,甚是不解:"怎么了?我脸上花了?"
  颜宁收了笛子:"对,我刚给你画花了。"
  "真的啊?"杨沐用袖子去擦脸,颜宁哈哈大笑,往前头跑了。杨沐才知道他是捉弄自己呢,追上去要挠他痒痒。

  第二十五章 少年游

  两人笑笑闹闹到了云麓山,因为不是初一十五,上山的人很少。两人走了十几里路,天气渐热了,微微出了点汗,这会儿被山林的阴凉一遮,通体舒泰。两人坐在一块大石上休息,享受这难得的静谧,山道曲折回环,消失在浓密的树林后面,鸟儿在林间鸣婉转,啾啾唧唧,好不悦耳。
  杨沐拿出水囊给颜宁喝水,顺手用衣袖印了一下颜宁额头的细汗:"看你走得一头大汗。"
  颜宁喝了口水,停下来看着杨沐:"杨沐,你这么温柔,将来嫁给你的女子该多么幸福!"
  杨沐愣住了,没想到自己这么自然就把想做的事做出来了,他有些儿失态:"我,我不会娶亲的。"
  颜宁笑了,转开眼睛:"说什么傻话呢?伯母目前身体不好,影响了你的终身大事,等她病好了,她必定会给你安排亲事的。"
  杨沐苦笑了一下:"也许吧,等我娘好了再说吧。"颜宁没有再做声。
  云麓山并不高,两人爬了一个时辰,就到了山顶,山头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从山顶往下看,平城如一个四方的棋盘,河道纵横交织,房舍如棋子,密密点缀其上,庄家如一块碧绿的毯子,村舍俨然,点染地毯之上,逸趣横生。极目眺望,有一种一览众生的胸臆,颜宁爬上一块大石,大风将他的衣袍鼓得像风帆,他临风挥舞着手臂,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的大气感,偶尔回首调皮一笑,杨沐在下看着他,不禁有些痴了。
  "难怪古人那么爱登高望远,这种景象真是太壮观了,畅快啊!"颜宁回头对杨沐大声说,"你也上来。"那块石头不算小,站两个人正好,颜宁拉了杨沐上去,指给他看山下的那些景象。
  "平城看起来真小,那些房子就是个豆腐匣子那么大,是吧?"颜宁说。
  "是的,真不大。"
  "那住在平城的那些人们,不论是当官的也好、行乞的也罢,是不是也就跟蝼蚁一般大小了?"颜宁拉着杨沐坐下来,两人肩并肩靠着。
  杨沐听着颜宁的声音从那具身体里传过来,有小小的震动,仿佛在自己心里产生了共振:"是啊,站在高处看,人可不就如同蝼蚁一般渺小了。"
  颜宁又说:"所以我们平时的那些痛苦与困难都是极其渺小的,既然那么渺小,我们就不要太为难自己了。"
  杨沐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我知道了。"两人并肩坐着,一起静静享受山风的吹拂。
  近午时分,两人下了山顶,进了山腰的禅院。不是初一十五,上山烧香的人很少,禅院显得静悄悄的。杨沐和颜宁都非信徒,但两人说没有路过菩萨不拜的道理,于是就进禅院烧香许愿。他俩进了大雄宝殿,一个小和尚便过来替他们点香。烧完香,杨沐和颜宁又朝功德箱内投了一点香火钱。小和尚退出去,他俩在寺院内闲逛。
  云麓禅院是前朝后期建寺的,当初这里是一座道观,某朝大兴道教的时候兴建起来的,后来道教没落,这个道观就颓败了。前朝末年,有一名叫慧安的和尚云游至此,见云麓山钟毓灵秀,便四处化缘,花了八年时间,终于才完成了道观的重修工作,改作禅院,取名云麓禅院,至今已有百多年的历史。两人看得啧啧称赞,看完了碑刻庙志,又去看院墙上的壁画,虽然笔力粗犷,但是却朴拙可爱。
  看完一圈,两人在松树下一个石桌上坐下来吃干粮。又见刚刚接引的那个小和尚匆匆走了过来:"两位施主,我家师父有请二位去用个斋饭。"
  杨沐和颜宁对视一眼,颜宁笑着说:"那便有劳小师父带路。"
  这禅院也不大,前后三进建筑,前面是大雄宝殿,中间是禅院,后面是休息场所。杨沐和颜宁跟着小和尚圆因进了最后一进院子,那里已经有三个和尚在座了,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和尚朝他们点点头:"适才看到二位小施主在吃干粮,我等也正要用斋饭,所以请了二位一起来。"
  杨沐合了掌:"多谢大师款待,不知大师怎么称呼。"
  老和尚微微一笑:"贫僧法号本真,这三位是我的徒弟圆明、圆智、圆因,粗茶淡饭,还请不要嫌弃。"
  杨沐笑笑:"大师太客气了。我叫杨沐,这是我的同窗好友颜宁。"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有豆腐、笋干、青菜,以及一盆榨菜汤,饭是糙米饭。二人落了座,本真大师带头动箸,杨沐和颜宁二人吃到了平生第一顿素斋,看似清淡,味道却很鲜,别有一番风味。大和尚们吃饭也很注重养生,饭桌上极少交谈,杨颜二人入乡随俗,静默地吃完了饭。
  饭后本真大师邀二人去禅房喝茶。茶是禅院自采自制的,用山间的泉水泡制,茶叶在白色的瓷杯中反复浮沉,然后慢慢舒张开来,泛出浅浅的绿意。
  "两位施主平时饮茶么?"本真大师示意一下,然后自己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我们老家那边常用莲心泡茶,"杨沐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不及大师的茶香,且苦。"
  本真赞叹:"莲心有极好的药用效果,能清心火,消暑除烦,生津止渴,倒是暑日饮用的佳品。杨施主家乡何处?"
  "在下蓉乡人士。"
  "哦,难怪杨施主一身清气,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蓉乡的白莲远近闻名。"又问颜宁,"颜施主亦是蓉乡人士?"
  "在下是曲县五柳镇人。"
  "难怪贫僧看颜施主倒是一派磊落风流,颇有晋人风骨,原是五柳镇人。"
  颜宁嘴角有点抽,心道:这老和尚真会说话,我们没有许诺过什么香油钱吧。嘴上连忙推说过奖过奖。
  本真大师笑一笑:"二位施主心中一定觉得奇怪,贫僧怎会邀二位用饭喝茶。"
  杨沐和颜宁对视一眼:"正有此疑惑。"
  "这就是佛家所说的缘。贫僧一见二位,就觉得有善缘,故欲结交二位小友。"
  杨沐连忙起身合十作揖:"多谢大师抬爱。"
  本真摸了一下胡须:"贫僧略懂些相面之术,给二位小友看看如何?"
  颜宁好奇心旺盛,忙说:"那便有劳大师指点了。"
  本真先端详了一下杨沐:"杨施主父母缘浅,但是鼻丰耸直,故端正纯和、善良多福、丰隆有势、高贵任侠。你的迁移宫丰隆,将来定有一番事业,且财源富足。杨施主宅心仁厚,这是好事,但是许多时候未免过于优柔,故要常常提醒自己,当机立断,如此方能把握种种机缘。"
  颜宁促狭地在一旁向杨沐挤眉弄眼,杨沐恭敬地说:"多谢大师教诲。"
  本真又转头看向颜宁:"颜施主鼻梁端方整齐,命宫宽大,故聪敏活泼,在学业上能有所成。只是不要太执着于得失,要得失随缘,去留随缘,心能随缘,故得自在。"
  颜宁抓抓脑袋,呵呵笑一声:"多谢大师指点,弟子谨记在心。"
  从云麓山回来之后,颜宁就回家去了,走的时候还惦记着杨沐做的面人,挑了那个拿算盘毛笔的小人儿带回去了,将自己的那个小人像留给了杨沐。杨沐开始将小面人放在账房桌上,但常常有人拿起来看,还要问是谁,连母亲也注意到了。杨沐不胜其烦,只好收起来,放在床头,想颜宁的时候便拿出来看看。
  杨沐继续适应着新的生活,每天熟悉商铺里的各种货物,处理各种账务,为母亲煎药治疗。吴员外对杨沐很大方,不仅提供吃住,每月的工钱也不少,并许诺年底还有分红。
  杨母的病情虽然稳定,也略见好转,但是离站立行走还差得很远,杨林私下告诉他,想要治好,一定要借助针灸治疗。所以杨沐又去请济安堂的大夫来替母亲瞧病。济安堂是平城最大的药铺,据说祖上曾是前朝的御医,前朝颠覆的时候避祸还乡,就一直经营着这家药铺。
  济安堂的东家姓石,石家人丁单薄,上任东家已经过世,现在的当家大夫石沉水年纪才三十出头,幸亏医术了得,加之家底丰厚,不然这平城第一药铺的名号早就要让位于别家了。石大夫替杨母把脉问诊之后,也并未能提出更多有建设性的治疗方法,他也未曾亲自为瘫痪病人施过针,杨沐大为失望。但是石大夫又接着说:"我小叔石归庭曾经治疗过类似的病症。"
  杨沐喜出望外,又听见他说:"只是这些年他在外游历,已有三年不曾着家,只偶有家书回来,三月前接到家书时,说人在滇西。"
  杨沐的心又沉下去:"令叔可曾说过何时还乡?"
  石大夫摇摇头:"小叔性情洒脱,凡事都喜随性,我们不知他何时归来。"
  杨沐恭敬地一揖到底:"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若是有机会,可否捎信提一下家母的病症,万请令叔回来替家母治病,我们母子会铭记终身。"
  石大夫连忙托住杨沐:"不必多礼,医者父母心,但凡有机会,我必会向吾叔转告此事。"
  杨沐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母亲的病终于有人能看了,忧的是不知何时才能看上。有了希望,杨沐就有了奋斗目标,每日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充实。
  桂花落的时候,杨沐收了很多桂花,在隔壁刘婶的指导下,做了不少桂花糖,又千方百计托人给颜宁捎去一包。只因有次同颜宁在桂花树下乘凉的时候,颜宁看着满树繁密的枝叶,感慨说:"桂花开的时候,那就是满庭芬芳了,真想念小时候祖母做的桂花糖和桂花糕啊。"那陶醉的样子,似乎连口水都要淌下来了。杨沐便决定学做桂花糖。糖一熬好,第一个想法便是给颜宁捎去。

  第二十六章 第一场雪

  这年冬天十分寒冷,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吴氏兄弟来了一次平城。在杨沐的记忆里,自打吴严落水之后,这三兄弟就很少一起行动了,常常是吴严往自己身边凑,而另外两个则和他们本家兄弟一起玩。
  "杨沐,我们来看你了!"第一个冲进账房的是吴严,厚厚的布帘子被掀开了,一股冷风从外面卷了进来。紧跟着吴严进来的还有吴宽和吴慈,他们三个都穿了狐狸毛边的披风,今年冬天格外冷些,南方也流行起了狐裘,吴家经营的范围就有这些,所有货物都是经了杨沐的手的。
  杨沐放下手中的毛笔,搓了一下有些冰凉的手:"大少、二少、三少,你们来了啊?"将手放到手边哈了一口气,然后去取火炉上放着的水壶,每人倒了一杯热茶。"天冷,喝杯热茶。"
  "那么生分干什么?叫什么少爷,做了我家的账房先生,难道就要我们叫你杨先生?"吴严不满地白了一眼杨沐。
  吴宽也附和:"就是,还是像以往一样叫名字吧,不然太生分了。"吴家虽然在外头有不少铺子,但是重心还是放在家里的水田和水塘上,吴宽是长子,偌大的家业将来还是要靠他来支撑,所以放他在基层磨练,从最基本的收租学起。吴宽这一年押送货物来过几趟县城,与杨沐倒没有先前的生分。
  "呵呵,那我就不拘礼了。这次你们是送莲藕上来的?"冬天是产藕的季节,不仅卖藕粉,也卖鲜藕。
  "是啊,天实在是太冷了,好多地方都结了冰,这一批鲜藕来得真不容易。"吴严答。
  "杨沐,我还惦记着你的桂花糕呢。"说话的是吴慈,他今年过了童生试,秀才没考中,准备明年继续考。
  吴严笑起来:"三弟吃了大哥带回去的桂花糕之后,念念不忘至今呢。都多大的年纪了,还像个小孩子一般贪嘴吃。"
  杨沐也笑起来:"桂花糕没有了,桂花糖还有一些,我去后面给你们拿。"
  吴严叫住他:"等下,杨沐,我们好不容易来一回,你给我们做顿好吃的呗?"还拿眼眼巴巴地望着杨沐。
  这让杨沐想起了伸着舌头等着吃肉骨头的狗来,不由得扑哧一笑:"好,一会儿我跟刘婶说声,晚上我下厨给大家做饭吧。"吴严见他答应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吴宽和吴慈狐疑地对视了一眼:杨沐做的饭真有那么好吃吗?
  晚上杨沐置了一大桌子菜,一锅猪蹄炖藕,一只荷叶蒸鸡,一碗糖醋排骨,一尾红烧鲤鱼,还有一些炒菜。桌子中央还摆着一个锃光发亮的铜火锅,红彤彤的炭块在炉子底座里烧着,乳白色的高汤在四周翻着滚,热气腾腾的,桌子上摆满了切好的菜,猪肉、牛肉、鱼、鸡肉,还有藕片、萝卜、各式青菜等,勾得人食欲旺盛。天色昏暗,大雪还在簌簌有声地飘落,外面行人稀少,街道上、院子里、屋顶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白色的清明窗纸透射出晕黄的灯光。桌上菜散发着浓郁的香味,白色的热气袅袅上升着,看得人心里暖融融的,窗外的寒意都自觉地退却了。
  "杨沐,这全都是你做的?"吴宽和吴慈没有吃过杨沐做的菜,显然有些难以置信。
  "嘿嘿,大哥三弟,你们没见识过吧?杨沐的本事多着呢,来来来,大家一起坐。"吴严率先入了座,招呼众人,非常有主人的自觉。
  "那我们就沾三位少爷的光,尝尝小杨先生的手艺。"蒋管事和几位伙计都落了座。
  "杨沐,婶子呢,也一起来吃饭啊。"吴严问还在不断忙碌的杨沐。
  "哦,我娘已经吃了饭了,她就不来一起吃了。"
  吴宽说:"那怎么行,大家一起吃饭才热闹嘛。"
  "呵呵,天太冷了,我娘挨不得冻,早用了饭上床休息了。"
  吴宽说:"这样啊,那你也赶紧来坐吧,别忙了。"
  "好,就来。"
  一群人围坐在桌前,也没有主仆之分,大家吃着热气腾腾的暖炉,喝着酒、吃着菜、聊着天。"杨沐的手艺原来这么好,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全都好好吃。"吴慈大概天生也是个吃货,一碰到好吃的就语无伦次了。
  大家都被他的话逗笑了,蒋管事接话说:"杨沐真是个样样都拿得出手的人,不仅账目管理得好,饭菜也做得好,还是个极其孝顺的孩子。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其实不然,蒋叔这一年看他照顾母亲,每天都乐呵呵的,毫无怨言,实在令人感动和敬佩。来,杨沐,蒋叔敬你一杯!"说罢端起酒杯,在杨沐的杯子上碰一下,自己全喝干了。
  杨沐连忙端起酒杯:"承蒙蒋叔关照,太抬举小子了,我也干了。"
  一时间大家都来敬杨沐的酒。吴严忙站起来:"大家慢来,我看杨沐也不太胜酒力,不如我们大家一起敬他一杯吧。我们不说别的,就为感谢他今晚为我们做了这样一顿丰盛的美味。"大家都附和说好,然后纷纷将酒杯喝干了,杨沐也只得喝了这杯酒。一时间觥筹交错,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酒足饭饱。
  人散了之后,杨沐穿过走廊回自己的房间。喝了点酒,又吃了暖锅,人有点热乎乎的,头又有点昏沉沉的,被冷风一吹,到是清醒了不少。雪依旧在下着,风裹着雪花无序地飞舞,有不少被吹到了走廊上,很快又化了,风中有淡淡的梅花香,谁家院子里的梅花开了。有多久没有看到这么大的雪了?要是颜宁在,肯定会拉着自己不睡觉,陪他去踏雪寻梅吧。
  "杨沐,在想什么呢,还不去睡觉?"吴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哦,这就去,闻到有淡淡的梅花香,多停了一下。"
  "是吗?还真有梅花香呢,等明天雪晴了去看看。"
  "好。我去休息了,你也赶紧回房吧,天冷,早点休息。"
  "好的,明天见。"
  大约是喝了酒的关系,一宿好眠,等杨沐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微红的太阳光打在白色窗纸上,显出融融的暖意。杨沐很久没这么晚起来了,他想起母亲早该起床了,连忙起来,到母亲房里一看,她已经在床上坐着了,看他过来,笑着问:"昨晚喝了酒,今天没有头痛吧?刘婶来过了,我已经解溲了。"
  杨沐给母亲做按摩双腿:"不痛,昨晚喝得不多,睡得倒是很好。"
  "外面的雪很厚了吧?"
  "嗯,昨晚下了一整晚,现在放晴了。怕有齐膝深呢。"
  杨母奇道:"是吗?我长这么大,也只见过两回这样大的雪呢。"
  "那一会儿我推娘去门口看看,"说完又叹了口气,"要是娘的腿好了就好了,就能去雪地里站一会呢。"
  杨母知道儿子孝顺,伸手拍拍儿子的手背:"你帮娘多踩一会。"
  待都收拾好了,杨母将母亲推倒门口,打开门:"娘,您看,好厚的雪呢。"
  杨母往外一望,嗬!果真是很厚,满目所及,只剩白茫茫的一片。房顶上的雪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清晨的阳光照射在房顶上,显出一层淡淡的粉色;桂花树顶了一顶厚厚的白帽子,墨绿的树叶被遮得不见几分颜色;院子中间被扫开了一条通道,其他的地方全都洁白如银,令人不忍破坏一丝一毫。
  杨母看了一会,说:"这么厚的雪,咱家的猪圈会不会被压垮了啊?"
  杨沐安慰母亲:"娘,不用担心,等年关了,咱们就回去,猪圈坏了也没关系,以后要用的时候再修。"尽管差不多一年没有回去了,但是母子俩还是决定回去过年,按杨母的话,杨沐的爹和祖宗们都不知道他们搬到县城了,一家人没法团圆。
  "娘,给您!"杨沐从外面团了一个雪团过来,递给母亲。
  杨母笑着接过来:"傻孩子,娘一把年纪,哪里还玩这个。"
  "娘,下雪了,不摸一摸,怎么能算下过雪呢?"
  杨母拿着雪团,冰冷沁凉,是冬天的感觉,冷在手里,却暖在心里。
  过了一会,杨沐又提了火笼过来,拿走了母亲手里的雪团:"娘,摸一下就好,别冻着手了。"又将母亲身上盖着的被子掖好,然后推着母亲去吃饭。
  杨沐在饭桌上遇到了吴宽和吴慈,却没见到吴严,心下奇怪,问了都说不知道去哪了。吃过饭,又将母亲送回房里,将屋里的火盆生得旺旺的,这才去账房忙碌,账房账簿繁多,为了安全,都不敢生火盆,只有一只烧水的小火炉,杨沐怕母亲着凉,便让母亲呆在后面厢房里,一有事便拉铃铛。这种大雪天,上门的顾客不会很多,但是接近年关,所有账目都需要清算,他的事情极其繁多,甚至都需要挑灯夜战。一抬头,居然发现账房的书桌上放着一枝红梅,插在一个青花小口颈瓶里,梅花欲开还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大约是雪融化后留下的,极其娇艳欲滴。杨沐心情大好,开了柜子拿出账簿,摆好算盘,开始算账。
  "怎么样?惊喜吧?"吴严掀开布帘,走了进来。
  "呣,不错。你去摘的?"
  "是啊,我一大早就循着花香,寻到了一处极漂亮花园,园子里的红梅正好伸出墙来,红白相映,真是好看,我便去跟人讨了几枝来。漂亮吧?"吴严一脸得意。
  杨沐笑了,难得他起得那么早,便好好夸了几句。吴严越发轻飘飘起来:"别算了,我们去打雪仗去,还堆个大雪人。"
  杨沐看着一大堆账本,哭笑不得:"我的公子爷,你没见我还堆着这么多账簿呢。你去找你的兄弟一起玩吧,我没工夫。"
  吴严看了一下那堆账簿,嘟囔一句:"难道就不能歇半天?"
  杨沐说:"昨天已经歇了半个下午了,我还不抓紧时间算完,就没法回家过年了。"

  第二十七章 乡试

  吴严非常惊奇:"你要回杨村过年?"
  "是啊,我和我娘觉得这里终归不是家,年还是要在家过的。"
  "可你家的房子这么久没人住,还能住人吗?"
  "怎么不能,我提前托隔壁的杨大伯帮我们晒被子、打扫房间了,回去收拾一下就能住。"
  "回去过年也好,我好去你家蹭饭吃。"
  "说的什么话?放着你家的山珍海味不吃,倒要去我家蹭饭。"
  "山珍海味吃多了,也没什么意思。再说了,山珍海味再好,也做不出你家常菜的美味来。"
  "多谢抬举,到时候自备菜蔬,我家菜园子里只有草,没菜。"
  "成,到时候我自带材料,借你家的锅灶打平伙。"
  "好了,可以走了吧,我要做事了,去玩你的吧。"说完便将吴严轰出去了。吴严摸摸鼻子,出了账房的门,这里没火盆,还真够冷的。
  年末追债讨债,这已经是一个老传统了。杨沐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忙得有些焦头烂额,需要打发来结账的人,也需要安排人去收账,核算账目、钱数,每天银票、银锭、铜钱流水价地从手中流过,初时真觉得被晃花了眼,他哪里见过那么多钱啊,后来渐渐麻木了,就当成自己小时候玩的泥珠子,只是在数数,核对数字罢了。直忙到腊月二十六,东家才放了他的假,铺子里还未关门,但是已经不是他的事了。母子俩赶忙去买了一些必须的年货,紧锣密鼓地登船回家,一同回去的还有杨林一家三口。
  杨林的儿子小杨昭已经满了周岁了,正是牙牙学语阶段,逗起来特别好玩。杨母抱着那个粉团团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喜欢,每次杨林带过来看她的时候都要抱上好一会,杨沐知道母亲想抱孙子了,内心不由得不安,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娶亲的念头。
  回到家里,一年没住的房子显现出颓败与孤寂,但是到底还是自己的家,令人亲切而安心。杨大伯已经帮忙将院中的杂草全都除去了,杨大娘将屋里的卫生也打扫过了,被褥都晒过了。杨沐手脚麻利地将卧房收拾出来,安顿好母亲,然后去厨房收拾,尽管回来的时间只有几天,但也得吃饭,最重要的是得过年啊。
  幸好年前的天气极好,连着好几日都是晴天,适合洒扫。杨大娘早就帮他们准备好了许多东西,柴、米、油、盐、菜等都不需要自己去张罗,年货尚不齐全,需要上集镇去买。待淡蓝色的炊烟从屋顶上飘出来,这个家才重新有了烟火气,也渐渐恢复了生气。
  后院池塘边上的那株柳树经过一年的生长,已经有一人高了,且枝条繁密。杨沐看着它,虽然无人管照,一旦扎下根,有了雨露和阳光,就能顽强地生长。就好像自己对颜宁的感情,虽然从未刻意去浇灌,却在心底长成了一棵扎在骨肉里的参天大树,这一生,恐也无人能够撼动了。
  吴严果然拎着蔬菜肉鱼肉来混饭吃。杨沐有点哭笑不得,他当时不过是说笑而已,吴员外在杨沐回家过年的时候包了一个大红包,几有他一年工钱的收入之多,所以吴严吃几顿饭还是吃不穷他的。更令他觉得无语的是,吴慈也常常跟在他二哥的屁股后头来蹭饭。杨沐取笑:"难道真是别人家的饭菜格外香?"
  吴慈说:"之前那么多机会都没把握,实在有些亏,而今抓紧时间补上。"
  杨沐:"……"这年头饕餮之徒格外多。
  过完年,杨沐带着母亲又回到平城,日子依旧忙碌而充实。他从家里带了些南瓜子,在院子的一角洒下种子,到了夏天,他们便有了一个瓜棚,晚上常在瓜棚下纳凉,听蛐蛐儿唱歌,看流萤如明星一般从夜空中划过。杨沐还寻了一口大缸,像当年在私塾里种荷花一样,放进去几段藕,果然也长出一缸荷花,夏日里荷香阵阵,令人心静神宁,仿佛又回到了蓉乡。
  这一年杨沐十八周岁了。吴家的长子吴宽春天完了婚,亲事是早定下的门当户对的小姐。吴严推说要专心读书,潜心举业,扬言说不考取功名就不成家,死活也不同意家里给他订亲。倒是杨母,看着儿子一天天成人,这人品才貌样样俱佳,偏生没有媒人上门提亲,知道是自己拖累了儿子,不由得心急如焚。
  杨沐劝母亲:"娘不用着急,您儿子我还年轻着呢,您要安心养病,等您病好了,什么样的媳妇我娶不到?"杨母被儿子逗得笑了起来,才没那么心急。
  让杨沐挂心的事有二:济安堂石大夫的小叔依旧没有回来的消息,颜宁今年秋天要参加乡试了。尽管知道颜宁是胸有成竹的,但也难免担忧,颜宁才华横溢,但性情太过跳脱,不拘小节,过于率真,并不适合为官。若是能进翰林院,也许可以避免那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杨沐在心里默默地想。
  八月,天气依旧酷热难当,三年一度的乡试在秋老虎的肆虐中拉开帷幕。全国各地的秀才都往各省府汇聚,吴严已经在一个月前就去了省府菡城,这次随行的除了蒋管事,还有他家的书童弄墨。考试那九天,平城一直都没下雨,杨沐心里的火如秋茅着火一般旺盛,急得嘴角长了好几个泡。天气如此炎热,他一方面担心颜宁人在考场,每场一考就是三天,且三天不能出考场,三场下来,恐怕熬得人都要虚脱了,一方面又担心他耐不住性子,胡乱涂画几笔就草草交卷了。
  万幸的是八月初八菡城下了一场小雨,这场小雨扫去了不少暑气,颜宁拎着篮子在习习凉风中入了考场。他倒是没有马虎对付,因为记着杨沐说的,要连他的份都一起考了,他又岂会马虎呢。因为不准提前交卷,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待文章都构思好了,便奋笔疾书,然后再斟酌推敲一番,誊抄好,又躺下睡觉,等着交卷。
  终于熬到八月十七,三场考试都结束了。颜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租住的小院,倒不是考试伤神,而是号舍里的床既窄又硬,硌得浑身酸痛,饭也不吃,倒头便睡。一气睡到第二日近午,实在耐不住腹中饥饿,才爬起床来。洗漱完毕,出了小院门,去旁边的面摊叫了一碗馄饨面。
  正吃着,就听见有人在叫:"颜宁,可算找到你了。"抬头一看,正是吴严,一手摇着纸扇走过来。
  颜宁与吴严交情素来不太好,便淡淡地说:"是你啊,吃了没?一起用饭?"
  吴严走过来坐下:"你这是吃的什么饭?早饭又太迟了,午饭还不到时间。"
  颜宁面无表情地说:"早午饭。"
  吴严一脸玩味地笑:"你不会睡到现在才起吧?我赶早去望月楼吃的水晶蒸饺,皮薄馅儿大,虾仁馅的,味道真是太绝了。"
  颜宁死命地嚼嘴里的馄饨,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怎么没撑死你。吴严侧身打量了一下身后的小院:"你就住在这里,这也太偏远了点吧,我以为你至少也要住在解元楼的。"
  "住在解元楼里就是解元了?"颜宁兀自低头喝面汤,他来得晚,靠近考场的客栈小院都住满了,便只好找了一家偏远的院子,不过偏远也好,胜在清净。
  吴严打个哈哈:"那倒不是,就是不太好找。杨沐托我给你捎了点东西,本来是考试之前要给你的,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你人,现在都用不着了。"
  颜宁伸了手:"东西呢,拿来。"
  吴严说:"杨沐说都是些考场注意事项,还有他抄的一些历年的经典文章,这考试都过了,你用不着了吧?"
  颜宁的手仍然伸着:"用不着也是我的事,那是杨沐给我的,拿来给我。"
  吴严摸摸鼻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和一卷纸,颜宁也不看,就揣进怀里,然后继续吃馄饨。
  "这不是吴世兄么?"
  吴严回头看,原来是同住在解元楼里的考生,名叫梁春元的,便拱手作揖:"原来是梁世兄,幸会幸会。"
  颜宁嘴角抽了一下,也没抬头去看。那梁春元连忙走过来,在吴严身边坐下:"吴兄在此用膳?"问的是吴严,眼睛看的却是颜宁,他早就看见颜宁了,苦于没机会搭讪,正好发现旁边的吴严自己认识,便忙不迭地过来了。
  "不是,见一个朋友。"
  梁春元直勾勾地望着颜宁:"那还不引荐一下。"
  吴严"哦"了一声:"这位是我的同窗好友颜宁。"
  颜宁感到有一道露骨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吃完最后一个馄饨,站起身来。那梁春元看清了颜宁的脸,满脸的惊艳,连忙起身作揖:"原来是颜世兄,在下梁春元,虞县人氏,也是这届的考生。有幸结识颜兄,真乃三生有幸。"
  颜宁又忍不住嘴抽,心想你年岁看起来至少二十七八了,还管我叫兄,未免把我叫得太老了吧。嘴上说:"幸会幸会。"抬腿便朝外边走。
  那梁春元长得油头粉面,平时最喜流连花街柳巷,喜欢体态纤细、面容姣好的少年,看见相貌出众的男子,就想尽办法去结交。他家是虞县的富户,自幼读书,考了十来年,才终于混了一个秀才,跻身于乡试行列,一到菡城,便住进了解元楼。吴严跟他也就是隔壁房客的交情罢了,并不很熟,看见颜宁走了,吴严连忙跟上。
  那梁春元也忙忙跟上:"二位世兄去哪?可否带上在下。"
  颜宁停下来:"我们要去拜访一位师长,实有不便,还望见谅。"
  梁春元连忙堆上笑脸:"无妨无妨,我们日后再会。"
  "我们哪里有什么师长在菡城?"吴严一路小跑跟上颜宁。
  颜宁不回答他,斜睨了他一眼:"你打哪儿认识的这种人?"
  吴严苦着脸:"我哪里认识这人,他同我住一个客栈,这人自来熟,主动跟我攀的交情。"
  颜宁咬着牙斜睨他:"下次碰到他,别往我跟前领,要是再同他出现在我面前,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屈起手指头,作了个要凿他脑袋的姿势。
  吴严连忙举起双手护头:"不敢了不敢了。那咱们现在去哪?"
  "去吃你说的水晶饺子。"
  "你才刚吃过馄饨,难道还没吃饱?"
  "那就先记着,中午请我去望月楼吃饭吧。"
  "哦。"又想起来,"我为什么要请你吃饭啊?我帮你送信过来,该你请我吃饭吧。"
  颜宁停下来:"你该在考前就把东西给我的,现在都雨后送伞了,难道你不该补偿我一下?"
  吴严耷拉了脑袋:"哦,那好吧。"

  第二十八章 榜上有名

  隔了一日,梁春元来找吴严:"吴兄,今日我们解元楼的考生在望月楼宴请此次的同考官,你也一起来吧。"他又用扇子挡住嘴,压低了声音说:"这可是事关你的锦绣前程,不可不去啊。"
  吴严奇怪:"哦?可有什么诀窍?"
  梁春元说:"我认识一位菡城的考生,他外祖的学生就是此次乡试的同考官,有机会参与阅卷,保不齐他会提携你一把。到时候,功名富贵不是信手拈来?"
  吴严作了个揖:"多谢梁兄指点。"
  梁春元又说:"何不将你的同窗好友也一同叫去?"
  "你是说颜宁?"
  "对对,正是那位颜兄。我看他面相清奇,想必也非池中物,他定然也会对这次酒宴感兴趣的。"
  吴严恍然大悟,绕了老半天,原来是为了颜宁,便说:"我看还是算了吧,颜宁他未必愿意去。"
  "这事关前程的事,你怎知他不愿意?走,我陪你一道去找他,晚了就赶不上开席了。"说毕拖着吴严就往外走。
  吴严心里打鼓,一会儿颜宁看见我,我长三张嘴也说不清楚啊。于是连忙拉住梁春元:"梁兄、梁兄,我想还是我自己去问吧。"
  梁春元继续往前走:"还是一道去吧,我好将你们引见给大家。"
  吴严脸皱得像苦瓜,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早知道就不住在解元楼了,碰上这么个撇不清的人,颜宁还需要走后门么?一会儿他不吃了我才怪。于是暗地里祈祷颜宁不在寓所。但显然老天不站在他这一边,他们到的时候颜宁正从外头回来,手里捧着几卷书。颜宁瞟了一眼他们,装作没看见,径直往自己屋里去。
  梁春元大声叫:"颜世兄,颜世兄留步!"
  颜宁顿住脚步:"原来是你,不好意思,记性不好,忘记兄台姓什么了。"
  梁春元一脸尴尬:"鄙姓梁,梁春元。"
  颜宁说:"哦,原来是梁兄,多有得罪。"
  "没事没事,这不咱们又认识了嘛。是这样的,我们……"梁春元将来意说了一遍。
  站在旁边的吴严偷眼看颜宁的表情,只见他极力忍耐,不怒反笑:"多谢梁兄费心,不过小弟才疏学浅,本事有限,还是不去凑热闹了。"然后狠狠剜了吴严一眼,进屋把门关上了。
  梁春元还想说什么,未料被一扇门挡在了门外,只好讪讪地出来。
  "梁兄,我看我也不必去了吧,等你高中之后我再为你设宴庆祝。"吴严连忙找个借口溜走了。
  终于到了放榜这日,颜宁照旧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吃了早饭,坐在院中树下翻书,也不去看榜。这家主人看他老神在在的样子,多多少少有些诧异,这么多年了,还从未见过如此淡定的考生呢。过了不多久,就听见巷口锣鼓响起来,有人飞奔来报:"曲县五柳镇颜宁颜老爷可在此处?"
  颜宁站起来,拍拍衣袍:"我就是。"
  那报子高唱:"恭贺颜老爷高中今科头名解元。"
  主人家喜出望外,连忙将报子迎进屋,端凳倒水,又安排人去放鞭炮,看热闹的人将院子挤得水泄不通,全都是来看新科解元的。颜宁赶忙进屋拿了钱袋打赏报子,接了报帖。
  忙了半天,终于将报子打发走了,那些看热闹的人还不愿意散去,今年的解元尤其年轻俊秀,真叫人意外,那些媳妇姑娘越看越喜欢,趁机多看几眼,直到颜宁进了屋看不见了才慢慢散去。颜宁看着捷报,想起自己跟杨沐的约定,舒了一口气:杨沐,我做到了。
  吴严这一日也极忙,一大早就被蒋管事和弄墨拉着去张榜处等候,好不容易才等到桂榜挂出来。他颇有自知之明,知道从最后一名往前看,果然在倒数第三个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哈哈大笑:"果真是解元尽处是孙山啊!"
  蒋管事和弄墨也是兴奋得形色尽失,直呼:"苍天保佑!苍天保佑!"蒋管事连忙张罗着回去接报帖去了。
  吴严又跑到榜首去,只见第一个赫然写着"曲县颜宁"。"这小子,果真是解元!这下杨沐非高兴死不可。"他还去查找梁春元的名字,大致看了一遍,并未见着,还待细看,被弄墨拉着回去了。"二公子,赶紧回去吧,一会儿送捷报的人该来了。"于是一路乐呵呵地笑着回去了。
  刚到解元楼门口,就遇到了满脸堆笑的梁春元:"恭喜贺喜,吴世兄少年英才,高中举人。"
  吴严一路遇到不少中举的秀才,少不互相恭贺,于是张口便说:"同喜同喜。"
  梁春元脸色变了变:"喜的是吴兄,愚兄何来喜可言?"
  吴严知道说错话了:"那就预祝梁兄三年后高中。"
  梁春元换了笑脸:"承吴兄吉言,多谢多谢!没想到你的同窗好友竟然高中头名解元。"
  吴严笑起来:"是啊,颜宁从小聪明绝顶,我等是跑马都追不上的。"
  梁春元一脸神往:"颜世兄文章了得,品貌又如此出众,数天下还有几人能与之相比啊。"
  吴严撇撇嘴:"这倒不尽然,我还有一个同窗好友,那也是人中龙凤,才学极其出色,若是能来考,他们俩谁是解元还未曾知呢。"
  梁春元有些不大相信:"果真还有这么出色的人物?为甚又没来参加此次秋闱?不过就算才学好,但未必有颜宁这样的好相貌。"
  吴严笑一声:"他是家遭变故,不能来参加比试。论相貌,我看也未必会输与颜宁。"
  梁春元双眼放光,啧啧称赞:"果真如此?那吴兄真是好福气,同这等青年才俊同窗为友,真令愚兄羡慕啊。有机会还望吴兄给我引见。"
  吴严笑一声:"一定一定。我那边还有事,先进去了。"心道:你不就是好南风么,一瞧见漂亮人儿就走不动道。
  等过了鹿鸣宴,拜见了主考官,颜宁赶紧收拾包袱准备回家去。吴严知道上回自己理亏,便主动负荆请罪,请他去望月楼吃饭,顺便邀他搭乘自家的船回去。
  颜宁说他:"那梁春元是怎么回事?怎么老在我门前转悠?"
  吴严尴尬咳一声,压低了声音:"我也说不上来,大约,应该就是那什么,咳,有些好男色。"
  "噗——"颜宁正在喝汤,听他这么一说,汤全都喷出来了,"你说什么?"看四周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静,压低了声音问:"你说那家伙是个断袖?"
  吴严看着一桌被颜宁喷了汤的菜,很是无语,早知道就不说了,起码也得等吃完饭再说的。"是啊,那人好南风。你居然也知道断袖?"
  颜宁夹了一块糖醋里脊,白他一眼:"废话,那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的呢。"反正是自己喷的汤,吴严不吃,全归自己吃正好。
  吴严翻个白眼,你都看了些什么书啊,一边又叫小二重新加了两道菜。
  "我说你以后少跟那人来往,好歹你也是举人老爷了,跟如此猥琐的人来往,有失你的身份。"颜宁慢条斯理地吃菜,一边教训吴严。
  吴严摸摸鼻子,无辜地辩白:"又不是我主动跟他来往的,那是块牛皮糖,自己粘上来的。"
  颜宁搭了吴严的顺风船回家。这次不同上次中秀才,须得先回家,不能直接去平县,少不了让吴严帮忙捎礼品。杨沐在家望穿秋水,终于等到吴严捎回来的信,知道颜宁和吴严都中了举,颜宁还中了头名解元,高兴得做梦都会笑醒来。及到吴严回到平城,那种飘飘忽忽似在梦境的感觉才变得真实起来,颜宁太厉害了,果然考了个解元!
  吴严的船到平城时已近黄昏,索性在城里歇了一晚。吃过晚饭,吴严来找杨沐一起喝酒。两人坐在桂花树下,摆张小桌,摆两张椅子,对月而饮。吴严又喜又愁,喜的是读了这么多年书,总算是熬出功名了,愁的是这回他爹一定会摆上半个月的流水席,他又得挨家挨户去喝酒,不喝成一个大酒缸才怪,还有最犯愁的事,就是这亲事是逃不掉了。
  杨沐给他斟酒:"恭喜你,终于熬出头了。"
  吴严端上酒杯,一口喝干:"哎,我原本以为这乡试,好歹也要考上几次吧,没想到真被你说中了,解元尽处是孙山。"
  "考中了还不好啊?"
  吴严一脸苦相:"好是好,但是我家的门槛,铁定要给媒婆踏破了,愁啊!"
  杨沐笑:"娶亲也没什么不好,功成名就,应该立家了。"
  吴严哂道:"娶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你要是有自己喜欢的,也可以啊。"
  吴严苦着脸:"我喜欢的?我总共才认识几个姑娘?手指头都掐得过来,而且大半还是我的堂表姐妹。我能喜欢谁啊?"
  "表姐妹也成啊,不是亲上加亲么?"
  "唔——不要,"吴严摇了一下有点迷糊的脑袋,"我家旁边的吴二,娶的可不是舅表妹?生了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傻。太作孽了。"那个吴二杨沐也认识,就在私塾附近,他自小就常见吴二的三个傻儿子在地上拣鸡粪吃,想想都觉得掉鸡皮疙瘩。
  "是啊,也难。"杨沐想起母亲也在盼自己成亲的事,也是愁绪万千。抬头看天上的明月,时间过得真快,八月十五过了就快一个月了,月亮又要圆了呢。头上的桂树正值花期,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去年的还要繁盛,金黄的小花密密地缠满了每一棵枝桠,散发出香甜醉人的馥郁芳香。杨沐使劲吸了两口沁凉香甜的空气:"真香啊。"
  吴严也使劲嗅了两下,咂巴一下嘴:"今年又做桂花糖吧,好吃。"
  杨沐说:"今年花开得多,不仅要多做一些糖和糕点,还准备酿几坛桂花酒。"
  "好啊好啊,酿好了一定要送我一坛。"
  "行,你回家忙完了之后,有空的话就过来帮忙吧。"
  吴严满口答应:"好。忙完了就来。"

  第二十九章 再聚平城

  果然不出吴严所料,吴员外为了庆祝儿子考取举人,将流水席从自家门前一直摆到村口,一连吃了半个月。十里八乡的人都赶过来凑这份热闹,吴村的人更是半个月都未曾动过炊火,顿顿都吃免费午餐。吴严中举,为吴员外挣足了面子,从今以后,再也无人敢说他家只是暴发户了,以后也能跻身乡绅一列了。尽管吴严接下来还有会试要比,但是已经无关紧要了,考得好只是锦上添花,考不好也没多大影响,吴家有一个举人就足以光耀门楣。
  吴严的亲事也随着提上日程,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媒婆如穿梭一般往来于吴家,用吴慈的话来说,就是门槛都被踏陷了一寸。吴夫人每天听媒婆夸口,张家的小姐如花似玉,李家的小姐聪慧喜人,刘家的小姐饱读诗书通情达理……听得双眼直冒星花,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最后竟连平城的周知县与菁州的黄知府都托人来说媒,说是自家的女儿风华正茂,尚未婚配,得知吴家二郎才貌双全,不嫌其商贾出身,甘愿下嫁。吴家如被天上落下的馅饼砸中,这些权贵一个个都愿意下嫁自家,但是中了举的只有吴严一个,这要如何处理才能不得罪那些大老爷们呢?自古民不跟官斗,吴员外在生意场中混迹多年,深知其中的道理。吴员外私下同夫人埋怨,这老幺要是也中了举,不就是什么难题都解决了,同知府和县太爷都结为亲家,谁也不得罪。
  吴严对这些人不以为然:你们非是看中了我的才,而是瞅中了我家的财吧。我娶你们的女儿,无异于娶了皇帝的女儿,碰不得说不得,这不是自找罪受么?最后心一横,同母亲说:儿子私下恋慕同窗好友的妹妹已久,希望能够共结连理。吴夫人便追问是谁家的姑娘,若是品貌皆佳,也不失为良配。吴严叹气:他们家境只能算是普通,与咱家相去甚远,恐爹娘不能同意。吴夫人到底疼儿子:你先同娘说,要是那家姑娘好,你也真喜欢,我去跟你爹爹说。吴严一咬牙:就是隔壁杨村的姑娘,我的同窗杨三宝的妹妹。
  吴严其实同四喜也只有数面之缘,吃过几顿四喜做的饭,四喜身上有农家姑娘的健康秀美,也有少女的清纯羞涩,尤其是她小丸子的雅号令他印象深刻。但是具体有多爱慕倒是说不上来,顶多只是觉得娇俏可爱,但是这赶鸭子上架的份上了,想来想去就数四喜比较靠谱。可怜四喜还不知道她被人拿来充数呢。吴夫人连忙找人去打听四喜的情况,得知杨家只是一介船运老板,不由得犯了愁。二儿子将来说不定要出仕做官的,最好是能娶个能够助益他前程的老婆,再不济也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吧。
  去打听的人又来回话,说是四喜已经于年初说了婆家,这回吴严彻底死了心,想翻腾也翻腾不出如来的手掌心了,看来最终还是得乖乖走人盲婚哑嫁的老路。吴严想了个辙,等我会试完了再说亲事吧,说不定我中了进士做了京官,京城某位大人看中了我,让我做他家的女婿呢。他百般推辞,就是不想成亲,杨沐和颜宁都还没成亲呢,凭啥我就要成亲了。他也没细想人家成没成亲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颜宁回到家,自然也少不了一顿好忙。待他忙过之后,已是金秋十月了,得了几天空,就来平城看杨沐。蒋管事看中杨沐胆大心细,有心培养他做一名商人,所以杨沐现在不仅要管理铺子的账目,还要参与吴家铺子的货物进出。
  杨沐的心路历程也经过了不小的变化,他饱读诗书,知道"士农工商"中商人为最下等,社会地位低下,为读书人所诟病。就是吴家,拥有如此多的商铺,他们也只以地主自居,不以商人称之。当初他因为母亲的病而步入市井,他也认为这只是权宜之计,但是这一两年来,他接触到形形□的商人,唯利是图之徒不少,但是更多还是诚实守信的商人,为街坊邻里提供生活便利,赚取合理的利润,在人格上并没有比谁低下一等。现在蒋叔要培养自己经商,到底要不要拒绝呢,以后自己是要经商,还是继续读书走仕途?这让杨沐陷入了左右两难之中。
  正好这时颜宁来了,杨沐望着如珠似玉的颜宁,欢喜如同气泡一样从心底冒出来,那些刚刚还在困扰自己的问题全都抛诸脑后去了。"颜宁你怎么来了,不要看书吗?春闱在即,要好好准备啊。"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掩饰不住欢喜。
  颜宁白他一眼:"你怎么跟我爹一个调调了啊。每日跟那些老头子打交道,是不是也成小老头了?"杨沐摸摸头,呵呵傻笑。
  颜宁叹口气:"我要是不这个时候来,以后恐怕都没时间来了。会试结束后,还有殿试,殿试结束了,就该释褐授官了,无论是留京也好,外放也罢,哪里还有多少自在的时间。"杨沐听他这么一说,沉默了,是啊,这些不都是自己早就知道的么?杨沐将颜宁领进屋。"伯母的身体好些了吧?"颜宁问。
  "比之前又好些了。腿脚有了知觉,只是还是没法站立起来,我一直在盼石家的大夫回来,但是还没有确切消息。"杨沐有些儿低落。
  这个石大夫颜宁从杨沐的信中听说过:"何不去别处寻找大夫?"
  杨沐叹了口气:"也打听了不少,邻县均没有合适的,要去菁州或菡城去寻访一下才行。只是我又走不开,且银两也不够。"
  颜宁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杨沐又说起自己的困惑来,到底要不要去学经商。颜宁用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枉费我平时夸你聪明了。哪本圣贤书里教我们不能经商了?孔老夫子的弟子子贡不就是个商人,连《史记》都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执而益彰乎'陶朱公进可辅越王称霸天下,退能经商至富可敌国。他们从不负忠孝之名,以扶弱助贫为己任,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比他们更高尚呢?"
  杨沐胸中豁然开朗,也许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是担心颜宁对经商的态度吧。"我明白了。"
  "杨沐。"颜宁突然叫他的名字。
  "啊?什么事?"杨沐抬头看颜宁,他正认真地盯着自己的眼睛。
  "你去经商吧,自古清正为官的哪有发财的,等你决定经商了,我给你出资,嗯,到时候我大概能有俸禄了。你赚了钱,我也就不缺钱花了。"颜宁像似说着玩笑话,但态度又极其认真。
  杨沐望入颜宁的眼内,沉溺在其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好,我会努力赚钱的。"
  两人不知对视了多久,最后颜宁扭开头,耳尖都是红的,咳了一声作为掩饰:"今天你下厨给我做菜吧,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
  杨沐红了脸,说:"好,你想吃什么?"
  颜宁狮子大张口:"我想吃醋溜鱼,红烧狮子头,炒鳝鱼丝,叫花鸡……"
  十月天,杨沐直冒汗:"停停停,你要的菜难度系数都极高,等明天我买了材料来才能做,今天吃些简单的吧,你也别点菜了,有什么我做什么,好吗?"
  "那好吧,明天我还想吃暖炉。"颜宁从菡城回来时,听吴严说起过去年冬雪时的那顿暖炉宴,心里郁闷了好久,那么好吃的菜,竟然不是杨沐为自己做的,那么大的雪,竟然不是杨沐同他看的。
  杨沐从善如流:"好,还有暖锅。"好在天气已冷,虽然没有下雪,吃暖锅也算是应季了。
  晚上是杨沐母子和颜宁三个一起吃的,大部分时候,杨沐并不和铺子里的伙计们一起吃饭。当然,刘婶给大家做的饭食还是一样的,只是吃饭的场合各有不同。偶尔杨沐有空,会自己动手做饭吃,也会顺道给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们做几个菜,毕竟他并没有多少时间做饭菜。但颜宁的待遇是不一样的,只要他一来,每顿饭都是杨沐自己动手做的,没时间?时间是挤出来的,况且颜宁能在这里待几天,总不能让他心有遗憾啊!
  桌子上的菜式很简单,芙蓉鸡蛋、醋溜藕片、粉蒸排骨和一个时蔬。颜宁满足得眼睛都眯缝起来了:"杨沐,我太喜欢你做的菜了,在家时天天想念你做的菜。"
  杨沐心里喝了蜜一样甜,但是在母亲面前又不得不端着:"瞧你那点出息!"
  颜宁不以为然:"孔夫子都说了,食,性也。伯母,你说我贪吃点,有错吗?"
  杨母心情愉悦地看着他俩斗嘴,只要颜宁一来,儿子就格外高兴,看得出来,颜宁是儿子最重视最珍惜的朋友。"没错,没错,铁蛋的手艺本来就好,娘也极喜欢。"
  杨沐和颜宁异口同声:"那是因为娘(伯母)这个师傅的手艺好,教得好!"一桌子人都笑了,整个饭桌上都充满了欢乐和美的气氛。

  第三十章 叫花鸡

  杨沐特意将这个月的两个休息日都安排出来,花了一天功夫给颜宁做他想吃的比较费工夫的菜,比如狮子头啦,炒鳝鱼丝啦,醋溜鱼啦,还有他念念不忘的暖锅。暖锅是和铺子里的人一起吃的,因为暖锅要桌子大、人多,吃得才有气氛,才更有滋味。
  颜宁虽然平时挺清高的,对一些人也不爱搭理,说话刻薄,但那也是分人。他有着老少都喜欢的相貌,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和任何人都打成一片。因此铺子里的老老少少包括做饭的刘婶在内,都对这名新科解元的印象极好,都夸他会说话、懂礼貌、没架子。吃一次暖锅,将颜宁和大伙儿的距离拉得更近了,大家都知道,这就是将来的朝廷命官,却难得没有架子,跟大伙儿一个锅里抢菜吃,一个壶里倒酒喝。
  等酒饱饭足,大伙儿都散了。杨沐拉着喝得有点迷迷糊糊的颜宁回房间,夜黑风大,杨沐小心地为颜宁挡着风。颜宁还处于兴奋的状态中,他的头靠在杨沐肩膀上,一边回味似的咂咂嘴:"真好吃,杨沐,你的手艺又精进了不少。"
  杨沐呵呵笑了两声,全身每个细胞都满足了。他在心里说,那是特意为了你去学的。杨沐对学做菜这事极其上心,只要有新鲜的菜式,都要向别人打听了学来做。
  "杨沐,以后要是一辈子都能吃你做的菜就好了。"
  杨沐轻声地笑:"好啊,我把你喂成一头小猪。"
  颜宁皱了皱鼻子:"你才是猪呢。"
  杨沐压抑住笑:"好,好,我是小猪。走吧,回屋睡了。"
  颜宁扭着身子:"不睡。我们看会儿星星。"
  杨沐看看乌黑的天,并不十分晴朗,只有零星的几颗星,夜风正紧:"不看了,夜里凉,我们早点歇息,明天要起早去云麓山呢。"拉着颜宁进屋去了。
  颜宁不情不愿:"叫花鸡还没做给我吃呢。"
  杨沐笑起来:"还说你不是猪呢,就知道惦记着吃。答应你的,就一定少不了。"
  第二日一早,颜宁在被骚扰中醒来。他睁开眼睛,看见有人拿了根白色的鸡毛在自己鼻子上拂来拂去,忍不住要打喷嚏。杨沐取笑他:"越发跟小猪一个样了,贪吃贪睡,养到年底杀年猪算了。"
  颜宁拂开他的手:"你那颗牙齿想吃我的肉?"
  "都想。"
  "那就全都敲下来。"两人说着没营养的话,颜宁也迅速穿戴好,吃了早饭出了门。杨母照旧托付给刘婶照看。
  行李背在杨沐身上,颜宁做个甩手掌柜,折了根柳条,两人晃荡着往云麓山走去。垂柳的叶子都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褐色的光秃秃的柳条,在风中单调地摆动。秋收已经过了,田野上一片褐黄,只剩下一堆一堆锥形的稻草垛,以及一垄接一垄的稻茬。今天是个薄晴的天,深秋薄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拉出淡淡的长影,影子落在地上,随着两人的步伐时而重叠,时而错开,仿佛在卿卿细语,又似在嬉戏追逐。由于头天晚上不算晴朗,路旁枯黄的草木上也没什么露水,耐寒的雏菊还在顽强地开着淡紫色的小花,被秋风一吹,也仿佛有些瑟瑟发抖。
  "冷吗?"杨沐问颜宁,深秋的早晨还是有些寒意的。
  "不冷。"颜宁对他笑一下,"中午我们还去庙里吃斋饭吗?"
  "你想吃斋饭?"
  "也不是,我们要去看本真大师,中饭不是在庙里吃斋饭吗?"
  "我们不去吃斋饭,我另有安排。"
  颜宁好奇心顿起:"那吃什么?这荒郊野岭的,难道去农家搭伙?"
  杨沐卖了个关子:"山人只有妙计。"
  颜宁的胃口被吊得高高的,巴不得马上就揭开谜底,但是杨沐死活不肯再泄露了。
  快到云麓山的时候,杨沐拉着颜宁偏离了大道,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杨沐打发颜宁去拾柴火,将包袱放下打开,里面是昨天晚上已经腌好的用荷叶包好的鸡,去旁边的水坑挖了一团湿泥,细细地将鸡糊好,然后洗净了手,去周围收了些枝子,准备生火。这时颜宁已经搂了一抱稻草过来了,一看那阵仗,就兴奋得叫起来:"哇,做叫花鸡啊!"杨沐笑着伸手接过稻草,生上一堆火,将糊好的叫花鸡扔进火里,然后拉了颜宁坐在上风向,慢慢地烧火。
  "杨沐你真的给我做叫花鸡吃啊,你以前做过吗?"颜宁一脸的兴奋。
  "没做过。"
  颜宁有些怀疑:"那你会做吗?"
  两人虽然坐在上风向,但是也架不住回旋的风将烟火往后带,两人都被熏得眼泪直往下流。杨沐一边擦眼泪一边嘻嘻笑:"看过食谱,也请教过别人,差不离了。你敢不敢吃?"
  颜宁一边用袖子抹眼泪,一边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形象:"你敢做我就敢吃!而且凭你的厨艺天赋,我觉得味道肯定差不了。"
  "呵呵,那我怎么能辜负你的信任呢?你就等好吧。"
  然而隔着泥烤鸡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颜宁前前后后去搂了好几次柴草来,才渐渐闻到香味。香味越来越浓,勾得颜宁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口水都吞了好几回。颜宁揉着咕咕直响的肚子,眼巴巴地望着火堆。杨沐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从包袱里拿出葱花饼来,用棍子架着,在火上烤得热乎乎的,递给颜宁:"喏,先吃着吧,一会儿就好了。"
  颜宁犹疑地接过饼子,有些不甘愿地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还想第一口吃叫花鸡呢。"
  杨沐宠溺地看他:"第一口一定让你吃。"
  颜宁红了脸:"我不是那个意思。"逗得杨沐哈哈大笑。
  烤了差不多个把时辰,杨沐扒开火堆,弄出来一个硬邦邦的泥疙瘩。颜宁瞪圆了眼看着那个家伙:"就,就好了?"
  "好了,等它凉一下再弄开。"
  及到杨沐敲开已经结成壳的土块,鸡的香味立即四散开来,浓郁得醉人,等荷叶揭开,一只金黄的全鸡呈现在两人眼前。杨沐松了口气:"看起来是成功了。"然后洗了手,撕下一个鸡腿给颜宁:"尝尝。"
  颜宁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啊哈哈,好吃,真是太好吃了。香甜嫩滑,入口酥化,汁多味美,人间至味!杨沐,你真是太有才了。"
  杨沐撕了一个翅膀,迟疑地咬了一口,果真酥烂鲜香,风味独特,不由得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颜宁高兴得像一个得了奖赏的孩子,一边吃一边鼻子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又不时向杨沐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杨沐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现在任谁看到颜宁,都会难以置信吧,堂堂新科解元,竟然如此孩子气。
  一整只鸡大半都让颜宁吃了,杨沐看他爱吃,都让给他,自己啃葱花饼。颜宁吃完鸡,一边吮手指头,一边打着饱嗝,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
  杨沐给他递上水囊:"来喝点水。吃饱了吗?"
  颜宁去一旁的水沟里洗了手,摸摸胀鼓鼓的肚子:"饱了,有点撑了。你呢?整只鸡差不多都让我吃了,你都没怎么吃。"
  杨沐收拾好东西:"我也吃饱了。咱们慢慢走着上山吧。"
  "我们才吃完鸡,就去看大师,会不会有些对佛门不敬啊?"
  杨沐哈哈笑:"不是有句话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么,佛祖不会见怪的,走吧。"说毕拉着颜宁的手,慢慢往云麓山走去。
  晚秋时节,云麓山上还残留着斑斓的色彩,常青的树木越发苍翠沉静,尚未落叶的枫叶将生命的辉煌燃烧到极致,火红似血,一些落叶乔木的黄叶正在凋落,被风一吹,阳光下似有无数的彩蝶翩然起舞。到得云麓禅院的时候,已是午后时分,禅院依然是静悄悄的,小和尚圆因正在院子里专心致志地扫落叶,竹笤帚扫在石板上,发出"唰——唰——"的悠长声音,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将这个深秋的午后渲染得禅意绵长。
  "小师父。"杨沐出声叫住他。
  "阿弥陀佛,原来是杨施主。"杨沐后来陪母亲来过一次禅院,背着母亲爬上了半山腰的禅院,令圆因印象深刻。
  "我们来看本真大师。"
  "两位施主随我来,师父正在禅房参禅呢。"圆因放下手中的笤帚,领着他们往后面走。
  "等等,小师父,我们想先去烧一炷香。"颜宁拉住杨沐,对圆因说。他上次来许了愿,也算是实现了,是时候还愿了。烧完香,两人去了后院。本真大师得了消息,在禅房候着了。桌上已经斟上了三杯清茶,茶香混着袅袅飘浮的热气在房中慢慢晕染开来,简陋的禅房显得宁静而温馨。
  "许久不见,大师看来依旧精神矍铄。"杨沐出声问好。
  本真大师微微一笑:"二位小友又结伴来看贫僧,请坐,请喝茶。"
  杨沐和颜宁坐下来:"多谢大师。"
  杨沐解了包袱,拿出一个小油布包来:"每次来都光喝大师的茶,今日我给大师也带了些来。"
  本真也不客气,接过来嗅了一下:"毛尖的味道。"然后小心拆开来看了一下,茶叶色泽黄亮油润,每根芽上都附着一片小叶:"是极品的毛尖,难得你这么有心,贫僧就受纳了。"
  杨沐笑一笑:"前一段时间南北货行去南边进茶叶,我托人捎了一些毛尖给大师尝尝鲜。"
  本真笑道:"太破费了。"
  杨沐说:"不值什么。上次大师教给我们那个方子,我娘用了之后效果颇好,此次特意来表示感谢的。"原来上次杨沐背着母亲上山来烧香,本真大师见她的病症,传授了一些养生方法,杨母用后居然收到了不错的效果。
  "原来大师还通医术。"颜宁在一旁听他俩说话,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本真道:"不算通,闲暇时喜欢研读一些医书,曾见过类似杨施主母亲这样的病症。"
  "哦。"颜宁点头。
  本真看着颜宁:"颜施主此次前来,想是心愿得成,来还愿的吧。"
  颜宁笑了下:"什么都瞒不过大师。"
  本真又说:"贫僧看你气色红润,神采飞扬,便知你此次定是高中了。贫僧虽然已经出尘,但年轻时也曾执著于功名,经营二十年而无所获,后得先师点拨,方才遁入空门。"
  颜宁惊异地说:"原来大师也曾是同道中人。"
  本真笑一下:"红尘之中,世人醉心的,莫过于功名利禄、爱恨情仇,谁也无法免俗。后来悟了道,方知这世事全是因果注定,凡事顺其自然便好,无需强求。"
  颜宁恭恭敬敬地说:"多谢大师教诲。"

  第三十一章 得一知己

  三人品着茶,说一些经历见闻。杨沐和颜宁都年少气盛,平常做事力求至善完美,为达目标孜孜不倦地努力。尤其是杨沐,身负生活的重压,长期精神紧张,难有放松的时刻,心力多少有些疲累,此时听到本真大师以出尘的角度谆谆教导,于心灵无异是一种抚慰与放松。这也是杨沐喜欢来云麓禅院的缘故。
  颜宁在平城呆了十来天,最终还是要回去了。杨沐给他收拾东西,有他爱吃的桂花糖、桂花糕,一小坛桂花酒,一包毛尖茶,藕粉,莲子,几本他托人从别处买的书,还有他给颜宁腌制的凤爪,给他路上打牙祭的。
  "酒和茶是给先生的,糕点和藕粉是给祖父的,糖、凤爪和书是给你的。"杨沐一一叮嘱。
  颜宁抓了一只凤爪嚼着,吸着气地说:"你别给我塞那么多,多了我拿不动。这凤爪真带劲,酸辣可口,越吃越想吃。"
  杨沐白了他一眼:"你不会慢点吃啊?东西不多,你过完年就要动身去京城,以后能来的机会就少了。先生今年也该除孝了,他还会回吴村去坐馆吗?"
  "我爹其实挺喜欢吴村的,只是于先生在吴村教得也挺好的,他不好意思提出要回去。再说我祖父年岁也大了,我爹恐怕会在家附近找个馆塾授业吧。"
  "日后你去了京城,京城里的显要贵人到处都是,你要注意收敛你的脾气,别不小心就惹上祸了。若是中了进士授了官,那就更要处处小心了。"杨沐细细地叮嘱。
  颜宁叹口气:"做官那么难,不如不做好了。"
  杨沐摸摸他的头:"我们读了圣贤书,就应该心怀天下,为百姓造福。当今皇上也是个圣明的,不至于昏聩无能,我们只要行得正、坐得稳,也不怕那些作奸犯科的。你要是厌倦了那种生活,就辞官回来,我这里总有你一碗饭吃的。"
  颜宁听他这么说:"真的啊,我要是丢了官儿,就你养我啊。"
  "那当然,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很快就到了年底,刚过完年,还没出节,吴严就动身往京城去了。这次还是自家的船送去的,出了漪水过澄湖,最后又折入南北大运河,船可以一直行至京城,倒是省去马车颠簸。颜宁早就与吴严约好了一同进京,所以船到曲县时又接了颜宁。新年刚过,冬天还没有退去,有的地方积雪都未融化,一眼望去全是灰扑扑的一片,真没有多少看头,而且越往北去,天气越冷。吴严和颜宁结伴同行,好歹也有个共同的话题人物——杨沐,有时还能下下棋、切磋一下文章,船上的日子才不那么单调难熬。
  "我是实在不想去参加什么会试的。我觉得我能中举人,已经是我家祖坟上冒青烟了。"吴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抱着火盆说,船在冰冷的水上行驶,寒气似乎透过两层船板侵入了船舱。
  颜宁歪在被子里拿着一本书,也不是什么策论、诗赋,而是一本话本,杨沐给他搜罗的。他听吴严这么一说,哈哈大笑:"那你为什么还去参加会试,这么冷的天,不如窝在家里睡大觉了。你家的财力,还需要你去做官锦上添花么?"
  吴严摸了一下冰凉的鼻头:"还不是为了逃亲,我要是不拿这个做借口,家里的媒婆都踩踏门槛了。"
  颜宁抬头看他:"你不想成亲,为什么?"
  "也不是不想,就是不想娶个不认识的女人。"
  "那你就娶个认识的呗。"
  吴严说:"你以为我不想啊,为了这,我还想过娶三宝的妹妹四喜呢。"
  颜宁惊诧了:"什么什么?你要娶四喜?那后来呢?"
  吴严叹口气:"四喜许了人家了,我没赶上。"
  颜宁哈哈大笑了一会,然后问:"你喜欢四喜啊?"
  吴严歪歪头:"也不是那么喜欢吧,反正不讨厌,觉得她生气跳脚的样子挺可爱的。"
  颜宁抿了嘴笑:"你不喜欢还娶她,这不是害了人家姑娘么。幸亏四喜早许了人家了,要不然……"
  吴严不高兴了,直了脖子嚷嚷:"要不然怎么?难道我还配不上她?"
  吴严这么一说,颜宁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从小看大的少爷,吴严长得五官端正,中等个子,不胖不瘦,人品似乎也并不纨绔,家世也好,又有了功名,谁嫁了他其实并不坏。"没什么,配得上,配得上。"
  吴严才气平了,低下头继续烤火。
  过了一会儿又问:"颜宁,颜先生就不让你娶亲?"
  颜宁顿了一下:"没听我爹提起过,大约他觉得我可能会娶皇帝的女儿吧。"
  吴严哈哈大笑起来:"得了吧,就算是皇帝的女儿嫁给你,你吃得消么?"
  颜宁笑:"也是,哪里消受得起。"
  吴严问他:"那你想娶什么样的媳妇?"
  颜宁转了一下眼珠:"下得厨房、出得厅堂,能写诗能填词,通情达理,孝顺父母,能陪我游山玩水,最好还能时不时有点小情趣。长得么,不能比我差太远吧,要不然她得有多大的压力啊。"
  吴严啧啧惊叹:"我怎么觉得你说的是杨沐啊?除了杨沐是个男的,其他都符合了。"
  颜宁也笑起来:"嘿嘿,你也觉得我说的是杨沐啊?杨沐要是个姑娘,我一定将他娶回家。"
  吴严白他:"你想得倒美!杨沐要是姑娘家,还轮得到你?"
  颜宁嘻嘻笑:"他是男的,我也不嫌。"
  吴严贼贼一笑:"难不成你想断袖?"
  颜宁白他:"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词,叫做知己?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吴严看问不出什么破绽,便转了话题,与颜宁讨论起京中风物来。
  平城与京城隔着没有千山万水,但也山长水阔了,船走了足有月余才到。这京城到底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与先前到过的菡城完全不同,菡城是钟毓灵秀的,处处显现出南方的细致温润,京城则是大气浑朴的,处处彰显出庄严与华贵。运河绕城而过,最大的码头就设在城南,远远从船上就能看到气势巍峨的城楼、高耸的城墙。运河水面不宽,但是船只穿行如梭,大型的两层楼高的官船、精致的画舫、结实的货船、简陋的渔船、灵活的乌篷船正在靠岸、出发、装卸货物、招揽生意,喧哗无比,人声鼎沸,好一派繁华景象。
  吴严看到这样的情形,不由得啧啧赞叹:"这可比玉荷湾采莲时数百只小船齐出发的场景壮观不知多少倍了。"
  颜宁白他一眼:"小家子气,你那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地方?"
  两人上了岸,在城门外雇了一辆骡车,晃晃悠悠往城内去。他们到京城的时间,离会试也不过短短数日了。大考之年,京城里到处都是来自各省的举子,大大小小的客栈都住满了人,那些离考场近的私人小院也都被租出去了。对想在仕途上有所成就的读书人来说,会试才是真正的大考,只有中了进士,才能十拿九稳地做官。许多路途遥远的举子,一等乡试放榜,就动身前往京城了,早早安顿下来,潜心复习,或者上下打点,攀附权贵,以谋会试后有好的出路。
  像颜宁和吴严这样在家过完年才入京的举子也有,但大多都离京城不远。他俩到得晚,位置好的客栈和小院就都别指望了,两人也不着急,慢挑细选了一家干净又安静的小院租下。去礼部报了名,一边体会着京都的风物人情,一边等着考试。
  说这会试,难也不难,大约就是五取一的比例,考中进士,就能做官,就算没考中,也还是有机会做学官和知县的。参加会试的举子,并不全是去年新中的举子,也有许多往年未中进士的举子,竞争不可谓不激烈。颜宁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踅摸京中美食,还没吃上几家呢,会试就开始了。
  跟乡试一样,会试又是连考三场,共九天。考过之后,两人倒头睡了两天,然后又开始踅摸美食。这京城就是好,来自全国各地的人都有,于是也就有了来自各地的特色美食。颜宁跟吴严唯一相同的爱好,大约就是一样地好吃,所以结了伴走大街穿小巷,吃劲道的手擀面,关中的羊肉泡馍,关外的手把羊肉、猪肉炖粉条,蜀中的火锅、水煮鱼,湖湘的腊肉,广式烧鹅、白斩鸡,据说还有来自黄河的鲤鱼,颜宁对此表示怀疑,这季节黄河解没解冻啊?胡吃海塞,吃得两人脸上直冒痘。
  "来这一趟,吃了这么多美食,回去也不冤了。"吴严心满意足地拍肚皮。一边嘱咐他的书童弄墨去买各式礼品,虽说家里常有人在南北各地跑,但自己买的意义还是不一样啊。
  "怎么,你就准备回去了?至少也得等放了榜再作决定吧。"颜宁看他一副笃定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吴严,文章做得四平八稳,诗赋也只是平平常常,但是每次都能吊榜而上,不能不说是考运极佳。
  吴严"哗"地展开纸扇,扇了两下,觉得冷,又收了起来。"我说了我能中举是祖宗坟头冒青烟。这要是还能中进士,除非我家祖宗从坟堆里爬出来了。"
  颜宁握嘴闷笑:"那我们就等着瞧吧。走,我前几天发现一个好去处,带你去见识一下。"
  "哪儿呀?这才吃了,不会又要去吃饭吧。"
  "你除了吃就想不到别的了?小心有一天吃得脑满肠肥。我们去春秋巷。"
  吴严一听名字就来了精神:"什么地方?春秋巷?不会是秦楼楚馆教坊所在吧?"
  颜宁拍他脑袋一下:"你脑子里都装的是什么呀?我敲开来瞧瞧。我看你离纨绔子弟差不远喽,将来要是做官,十有八九也是个贪官。你来了差不多快月余了,居然不知道春秋巷,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个读书人。"
  吴严一拍脑袋:"哦,想起来了,前回听一个同乡举子提起过,就是书林街么。"

  第三十二章 春秋巷

  春秋巷本来并不□秋巷,最初只是一条小街巷,有几个喜欢收集各类史书的文人在这里弄了个书摊,专卖各朝各代的正史、野史、秘闻等。按说这些书也够偏的,看的人应该不多,但是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天下官员的聚集地。怎样才能在官场上崭露头角,争得一席之地,又不触犯当朝者的底线?那就得鉴古知今,向古人学习。连一代明君唐太宗都说了"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所以要想做个一好官、做大官,那就得读史书。
  再者,除了做镜子的正史,那些野史秘闻又可以提供无尽可玩味的东西。又加上这个书摊所在的位置极好,离各大书院都近,所以生意相当兴隆,慢慢地就由书摊发展成了铺子,店名"春秋书肆",誉满京华。嗅觉敏锐的书商从中嗅到商机,纷纷加入到这条小街巷来,逐渐就形成了一条专门的书林街,人们习惯性地叫为春秋巷。春秋巷主营的还是史书,但是范围已经扩展到方方面面,凡事跟读书人有关的,比如经子集、纸墨笔砚、琴棋书画、应试宝典等等,都能在这里买得到。当然,你要是想找那些偏门的野史、秘辛,那就更是来对地方了。
  颜宁这些日子,除了踅摸吃的,其余的时间都打发在春秋巷了。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书的海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找不到的书。颜宁看中了一套风物志大全,收集了各朝各代的风物志,足有二十本之多,用富阳竹纸印刷的,纸质轻柔,手感极佳,字迹清晰优美,是一套印刷精良的好书,当然价钱不算便宜,他准备买来送给杨沐。今天是特意叫上吴严去当搬运工的,可怜吴严还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老板,我要这套书。"颜宁指着书架上那套风物志大全。
  店铺伙计连忙走过来,看了一下那套书:"哟,这位客官,实在是不巧,刚刚已经有人买下这套书了。"
  吴严在一旁奇怪了:"难道你们只有这一套了?"
  "正是。这套书刊印有些年头了,数量本就不多,价钱也不算便宜,卖得很慢,后来也就没有再印。可不巧这最后一套今日被你们几位都看中了。"伙计陪着笑脸。
  颜宁问:"那照你的意思,别家也是没有的了?"
  "这是我们书肆自行编印的,别家是没有的。"原来这春秋书肆做大之后,不仅卖书,也自行编排印刷书刊。
  吴严低声对颜宁说:"怎么办?我们换套别的?"
  颜宁皱皱眉头,怎么这么不巧,前几天一直都没人买,今天决定要买,就有人买走了,换别的,那就得一本一本地凑,怕是难有这么系统齐备的了。便对那伙计说:"不知是哪位客人买了这书,敢问一下可否割爱?"
  那伙计指了一下旁边的一位锦衣人:"就是这位客官。"
  旁边那锦衣人早就听见他们的对话了,看颜宁看向自己,微微一笑,朝颜宁点了下头。颜宁看他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身形清瘦,肤色白皙,浅紫色的衣着不算华丽,但做工甚是精致,头上的玉簪与腰间的玉坠样式简单,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美玉。颜宁的祖父爱好收藏玉石,因为君子如玉,颜宁从小受熏陶,故也懂一些行情。这人分明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爷。吴严家里也做绸缎布匹生意,一看对方的衣料,就知是南京的云锦,他在颜宁背后低声咕哝:"此人非富即贵,难办啊。"
  颜宁作了个揖,陪了笑:"这位公子真是有眼光,也挑中了这套风物志。"
  那人微微一笑,一口标准的京腔:"公子谬赞了,我是正巧想看此类的书,难得碰上这么齐整的,所以便买下了,夺了公子所爱,真是不好意思。"
  颜宁沉吟一下:"那可真是不巧,我本想买了这书送人的,有个朋友喜欢这类书喜欢得紧,不知公子可否割爱?"
  那人笑了一下:"听公子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想是今年参加大考的举子吧。在下洪远,字承业,京城人氏。"
  颜宁拱手:"原来是洪公子,在下颜宁,吴州曲县人氏。这是我的同窗好友吴严,我们尚未行冠礼,故未有表字。"
  洪远抚手点头:"吴州果然人杰地灵,有颜兄和吴兄这样的青年才俊,真乃我朝之福啊。"
  颜宁和吴严连忙道:"先生谬赞了。"
  洪远说:"二位就不必见外了,如不嫌弃,你我以兄弟称之即好。"
  颜宁与吴严从善如流:"那我们就不拘礼了,洪兄。"
  洪远爽朗地笑起来,开口唤店伙计:"伙计,你这店里可还有同类型的书?"
  那伙计跑过来:"客官,我们店还有一套近人著的风物志,是善本,比较贵,不知各位是否要看一看?"
  "那还不赶紧拿来,"洪远回头对颜宁和吴严笑笑,"我平时事务繁忙,难得来一次春秋巷,不料就差点夺颜贤弟所好了。这风物志,写的是各地的风土人情,倒也不像那些经史类的书,非要名家不可,近人的或许更贴近我们时下的生活。"
  颜宁点头称是,看样子,这洪远是准备将风物志大全让给自己了。不由得对这人添了几分好感。这时店伙计已经捧了一个书匣过来了,匣子用锦缎包了皮,书名处写着《X朝风物志》,装帧甚是精美,看起来颇名贵。伙计小心拿出来给他们看,洪远拿起其中一本翻看了一下,说:"好了,我就买这套吧,那一套就送给颜贤弟了。"
  颜宁是无功不受禄,连忙笑着说:"洪兄,这可使不得。我本来是买了来送人的,倒成你送我了,我再拿去送人,一则显得我不知好歹,二则显得我不够诚意了。"
  洪远点点头:"这倒是我疏忽了,那行,那颜贤弟就自己付钱吧。"
  颜宁买了书,叫伙计分开两叠包好,自己和吴严一人抱了一叠。二十本书的份量是有点多了,吴严看着手里的书,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叫我来当搬运工啊。"
  颜宁不说话,只是挑了一下眉,斜眼看他,意思是说:难道你不愿意?
  那洪远买的书极多,除了那套风物志,还有许多旁的野史、杂记。颜宁看他孤身一人来的,又是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不知道如何将书带回去。未料人家站在门口一招手,马上就有人赶着马车过来了,马车也不是特别地华丽,但是一看就知道不是他们平时坐的那种普通马车。车上下来两名衣着相同的家仆:"公子爷,都买好了?"
  洪远点点头:"都在这呢,全都搬上去吧。两位贤弟住在哪里,我叫马车顺便送一下你们吧。"
  颜宁和吴严一齐摇头:"不必麻烦洪兄了,我们就住在附近,随便走走就到家了。"
  洪远对家人说:"你们先回家去吧。我还要再逛一逛。"那家仆恭恭敬敬地退下去。洪远回过身来对颜宁和吴严说:"二位贤弟要是不嫌弃,陪愚兄再逛一逛?"
  颜宁刚得了人家的好处,不好推辞,于是便答应了。他们几个在春秋巷的书肆、书画装裱店、纸笔铺子里闲逛,那洪远对这些市井生活似乎十分感兴趣,看看书,又评评字画。颜宁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悄悄回头看了几次,却又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想一想,大约是洪远的人。吴严也觉得有点怪怪的,找了机会悄悄地跟颜宁说:"这人来头肯定不小。"颜宁点头表示同感。
  出了春秋巷,天色已经不早了。洪远笑言:"今日好容易得闲才出来走走,劳烦二位贤弟陪我逛了这么久,愚兄请你们喝茶表示感谢。"于是带头走入了一间茶楼,要了一个雅间,三人跟着小二上了楼,进了雅间。
  这茶楼的档次颇高,每个雅间都有特定的名字以及相应的风格,还有一个专供表演的小戏台,此刻一个女子正抱着琵琶轻拢慢捻,依依呀呀不知唱些什么。茶钱也不便宜,一壶碧螺春就要一两银子,抵得上颜吴二人几日的食宿费。吴严家虽然有钱,但是一向俭省,看到价钱不由得直咋舌。
  洪远看到他的小动作,微笑着说:"这京城的物价比你们吴州高许多吧。"
  吴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京城是要高一点,但是大部分还是在情理之中的。"
  洪远来了兴致:"哦,那举个例子说说。"
  吴严说:"比如一碗馄饨面,在菡城卖五文一碗,京城也就是八文一碗。"
  洪远说:"那这么说来,这壶茶确实有点贵啊。"
  颜宁笑一笑:"话也不是这么说,我们来这里喝茶,一方面是为了解渴,但更多是为了这里的环境。店家卖的不仅是一壶茶,还有这雅座,这伙计的劳务费,以及那唱曲儿的打赏费。"
  说得洪远连连点头:"看来颜贤弟也深谙此道啊,愚兄真是长见识了。"
  "哪里,只是略通一些皮毛。"这些道理都是杨沐说给他听的,是关于做生意的本利分析。
  三人喝完茶,天色已暗。洪远的家仆来催促他回家,颜宁和吴严交换一个眼神:看吧,果然是一直跟着的。洪远起身告辞:"差不多也是晚膳时间了,本该请二位贤弟吃饭的,但是家中来了客人,需要回去作陪,就不留二位了。"
  颜宁和吴严连忙摆手:"洪兄何须那么客气,有事先回去忙吧,我们自便就好。"
  看洪远上了马车疾驰而去,颜宁和吴严都松了口气。吴严说到:"这个洪远,不知什么来头,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颜宁笑一笑,不置可否:"总算是送走了这尊大神,累死我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回去睡一大觉,逛一下午真伤元气啊。"

  第三十三章 金榜题名

  又过了几日,就到了杏榜放榜的日子。这一天京城显得格外热闹,到处都是敲锣的、打鼓的、欢呼的、嚎哭的,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颜宁一早就被吴严拉着去等放榜了,按颜宁的脾气,他是不愿意去的,人太多,怕踩脚。但是吴严说:"我是考不中的,但是得去见证你中进士的重大时刻。"于是两人带着弄墨夹在人堆里,被一群平时看起来一派斯文的举子们推来搡去,形容极其狼狈,颜宁叫苦不迭。
  吴严也被挤得不行,便与颜宁退得远远的,让弄墨一个人在里边等。可怜弄墨才十四岁,还没发育的小身板在一群大汉中差点被挤成肉饼,他好不容易从人堆里奋力游出来,满脸狂喜,举着双臂跑过来:"中了,中了,少爷,你中了!"
  "啥?!!"吴严脑子一瞬间有点短路,整个人怔愣住了,他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中了?!"
  颜宁好笑地看着他:"对,弄墨说你中了。"
  吴严抓着弄墨的肩膀一顿猛摇:"你说什么?我中了?可是真的?多少名?"
  弄墨被摇得有点晕:"是真的,少爷,你中了第二百九十九名!"
  "噗——哈哈,"颜宁笑得打跌,"万年榜尾啊,哈哈哈!"
  吴严掐掐自己的脸,难以置信地说:"我真中了?我祖宗难道真从坟头里爬出来了?"又想起什么来:"那颜宁呢?"
  弄墨迟疑了一下:"我没看见颜公子的名字。"
  "那怎么可能?!你是不是看漏了?"吴严根本不相信。
  颜宁也有些意外,自己不说头几名,但录取三百名贡士,总还是有份的吧。
  正想着,那边人群又在涌动:"来了,来了。"又有公人捧着杏榜来了,原来是前六名的中试者名单还未公布呢。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等着放榜的人将名字一个个誊录在榜单上,录榜人抄一个,大家就念一个。"吴州省菁州曲县颜宁。"果然在倒数第三个听到了颜宁的名字。吴严和弄墨都松了一口气,仿佛颜宁若未被录取,那就是他们的错。颜宁笑了笑,这才对么。回头叫那一对还在陶醉中的主仆:"走了,回去了。"
  这一整日吴严都有点不在状态,整个人都傻了一样,坐在那里只知道咧着一张嘴,看谁都笑嘻嘻的。颜宁吓唬弄墨:"完了,你家少爷中了贡士,还没做官呢,人就高兴得变傻子了,看你怎么回去跟你家老爷夫人交代。"
  弄墨一听,急得要哭,忙去叫吴严,但无论说什么,吴严都歪着头咧着嘴,露出一副傻兮兮的笑脸,说什么都答"好"。颜宁实在看不下去了,当着弄墨的面又不好打得,于是在他耳边大喝一声:"你再不来,酱肘子就吃光了!"
  吴严一个激灵:"哪儿,哪儿?酱肘子在哪呢,给我留点!"
  颜宁哈哈大笑,弄墨也被他弄得破涕为笑,擦干了脸上的泪花:"少爷,你好了啊?你要吃酱肘子我去给你买。"
  吴严说:"好,还要烧鹅,还买点糖炒栗子。"
  弄墨看他少爷好了,哪里还顾得上麻烦,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蹬蹬蹬跑出门去了。
  颜宁翻翻白眼:"吃货一个!至于吗你?"
  吴严得意地笑:"中了贡士,买几个好菜奖赏下自己,这难道不应该?"
  接完报帖,颜宁和吴严写了信回去报喜,然后安心等待殿试。
  殿试是由皇帝亲自出题,并亲临殿廷监考的,只有一道策论题。三百个新科贡士,在太和殿大殿前乌压压坐了一地,远远地看见一个穿明黄袍子进了殿,礼部官员率领大家跪拜迎接,山呼万岁,然后殿上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离得远,也没听清楚,试题呈下来,大家开始答题。读书人眼睛多半近视,那皇帝老儿什么样子,也没几人看清。有那外强中干的,头一次见天颜,腿抖得如同筛糠一般,冷汗汩汩地往下淌,握笔的手都抖个不停,就差昏厥过去了。颜宁觉得好笑,就这个样子,还做什么官。
  殿试的结果倒是出得快,皇帝又一次在太和殿举行传胪大典,宣布三甲名单。颜宁果然被钦点为探花郎,状元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榜眼年纪更大一点,五十挂零了。这一甲三人,只有颜宁一人能看。吴严不出意外,还是三甲同进士。
  一甲三人在殿下站了,皇帝老儿笑眯眯的,这探花郎果真赏心悦目,选得没错。当初三甲的试卷呈上来的时候,皇帝第一眼看的不是内容,而是年龄,只一个颜宁尚算风华正茂,其他两个都是一大把年纪了。于是朱笔一挥,当场就钦点了颜宁为探花郎。皇帝老儿是这么想的,要是一个中年大叔去探花,满脸的菊花皱纹映着娇艳的牡丹,那多煞风景。这探花一事就该少年郎去,若是相貌英俊,那就更好了,人面牡丹相映红,那该多美啊。
  琼林宴这日,新晋的颜探花策马在京城奔跑,寻找合适的牡丹花,大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不到一天,全京城都知道了今年出了个俊美无双的探花郎,不可谓不出风头。这一天,京城的豪门贵胄、中产小康人家,只要是家里有后花园的,全都大开园门,恭候探花郎的大驾,那些足不出绣楼的深闺小姐,全都下了楼,在自家花园溜达,以期能够得见探花郎的真容。颜宁早就盘算好了,花落谁家都有话题,最好是找一家没有待嫁闺女人家的花园,或者直接去皇家园林就更好了。没想到守皇家园林的御林军果真给面子,大开园门让颜宁大摇大摆地进去采牡丹。这让本来期待更多话题的京城百姓颇为遗憾,后花园才子遇佳人是多好的话本题材啊。
  琼林宴结束,就是新科进士授职了。颜宁不出意外,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吴严是三甲同进士出身,被授以益州南县知县,任职之前允许回家省亲,然后直接去任上。颜宁授了翰林院编修,因本朝翰林院地位颇高,故待遇也极好,甫一上任,就给分了一个小小的二进院落。吴严是外官,没有这个待遇,就跟着住到颜宁家了。
  "真羡慕你还能回家一趟。"颜宁收拾手边的东西,都是给家里人捎带的礼物。
  吴严白他:"得了吧,谁不知道京官是最好的。再说你每年不也是有省亲假的。"
  "省亲我看就算了吧,一来一回两个月的时间,谁给我放那么久的假?"颜宁叹口气,接着压低了声音,"伴君如伴虎,这京城未必就是好地方。我也没什么远大志向,要做什么千古名臣,若不是为了……"说到这里就顿住了。
  吴严追问:"为了什么?"
  若不是为了实现杨沐的理想,我才没那么大的志向去做官呢。这话他当然不会和吴严说。"没什么,这官场上全都是须溜拍马的人,京城尤甚,要想升官,就得学会须溜拍马。稍不留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吴严也叹气:"是啊,要不是为了逃婚,我才不来考这劳什子会试呢。我家家大业大,做一个闲散乡绅,岂不是逍遥快活?不过我比你好点,在蜀州那个地方,天高皇帝远的,只要不出大娄子,安安稳稳能做上好几年,然后等回京述职的时候,想法子调回我们吴州去,要能回平县那是最好了。我一辈子啊,就准备在那呆了,还是老家好啊。你啊,自求多福吧。"说罢拍拍颜宁的肩。
  颜宁垮着一张脸:"我也呆着吧,要是有机会做外官,我也出去。实在不行,我辞官归田去。"
  吴严想起自己那年秋天帮杨沐家收稻的经历来,嘻嘻笑道:"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会种田么?"
  颜宁还真没种过田,他一梗脖子:"不会,我不会学啊?再说,有田野未必就要自己种吧,你家的田难道都自己种的?再说了,杨沐说了,有他一口吃的,就饿不着我。"
  吴严摸摸鼻子:"那倒也是。不过杨沐真跟你这么说过?"
  颜宁不回答他,给了他一个钱袋:"这是我刚领到的安置费用,你帮我带给杨沐,说是我资助他做生意用的。"
  吴严接过钱袋,掂了掂,总有十几两吧:"你的安置费才多少?怎么有这么多?杨沐要做生意,我怎么不知道,他不是给我家做账房吗?"
  颜宁说:"这是我刚领的安置费加上我从家带的未用完的银子。你是杨沐的朋友,难道要拘着他在你家干一辈子账房?他娘的病,光靠那点钱怎么治得起?他迟早是要自己出来做生意的,你回去也跟你爹通个气,省得你家老头认为杨沐不识好歹。"
  吴严沉默了,要不是杨母的病,杨沐只怕这时候跟他一样在京城考进士做官了。他才华横溢,不是普通人,定然不可能给自家做一辈子账房,迟早是留不住的,不如趁早放他去做自己的事。于是点点头:"我知道了,回去就跟我爹说。"
  颜宁说:"你放心,杨沐人厚道,定然不会拆你家的台的,他肯定会避开你家的生意。"
  吴严说:"这个我信,不过就算是不避开,也没多大关系,我家又不专经营一间铺子。你放心吧,我回去好好跟老头子说说。"
  "就算如此,杨沐也断不可能做对不起老东家的事来。"
  吴严又想起一件事:"你把钱都拿给杨沐了,自己够花吗?"本朝官员俸禄实在不算多,就那点银子,在京城这地方,也就刚刚够吃饭而已。
  颜宁笑一笑:"起码住房子还不花钱,我一个人吃喝也就够了。"
  吴严说:"总还是要个洗衣做饭的人吧,你现在是朝廷官员了,要是有个同僚来串门,看着都不像。"
  "那个晚点再说,万事开头难嘛。"

  第三十四章 曙光

  杨沐最近心情特别好,因为喜报频来。第一,是颜宁中探花郎的事,第二,是因为济安堂那位会治疗偏瘫的石大夫要回来了。
  想起那年自己中了秀才去颜家时,颜宁说的那句话,就不由得泛出笑意,还真的是一语成谶呢,他果真做了探花郎。只是稍微有些遗憾,颜宁留京做官,以后见面的机会真是少了,除非自己将生意做到京城去才行。当然,这前提是母亲的病能够好起来。
  五月初,吴严从京城回到平县。这一次连平县的县太爷都惊动了,准备了大阵仗来迎接新科进士。吴员外率领家里的男丁们也早早从吴村赶到平城,迎接自己光宗耀祖的次子。吴员外从接到吴严的信起,就再也没有合拢过嘴,逢人就夸自己那个了不起的次子,简直有点炫耀的意味了。就连吴宽刚出生的儿子——吴家的嫡长孙也没能分散吴老爷子的注意力,这让吴宽有些忿忿不平,老头子未免也太势利眼了吧。平时最受宠的老三吴慈现在也受了冷遇,不时被拿来跟吴严作比较。
  到了平城,吴员外被县城里的名流富贾轮流着请去参加宴席,忙得脚都没法沾地。吴宽和吴慈兄弟两个得了空,就同杨沐一起在院子里喝茶聊天,说起这些日子忙得焦头烂额的一堆事,兄弟俩都有怨言。
  吴慈跟杨沐抱怨:"我爹也真是的,老拿我跟我二哥作比较,他还想家里所有的人都能够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怎么着。"
  杨沐笑一笑:"你们要理解你爹的心情,作为长辈,都有望子成龙的心理。他一时高兴,有点忘形,疏忽了你们两个。手心手背都是肉呢,等吴严去了益州,他这兴头就慢慢淡下来了。你们兄弟一向和睦,犯不着为这点小事生了芥蒂,吴严中了进士,马上要去益州做官,这一去不知道要多少年,他走之后,还得指望你们两个照顾着你爹你娘呢。"
  杨沐这话说得极其周全,吴宽和吴严听着都有点汗颜,杨沐一个外人,都知道劝他们兄弟和睦。他们自己倒好,外人还没挑拨,自己就开始祸起萧墙了。杨沐其实跟吴宽和吴慈交情不多,只是跟吴严更密切一些,这也是吴严主动亲近的结果。有一点比较庆幸的是,他们兄弟几个并没有变成飞扬跋扈的纨绔子弟,居然还保留了乡人的真诚与淳朴。他作为吴严的好友,自然不希望他们兄弟有隔阂,所以尽力开导他们。
  吴严一回到平城,就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吴员外平生头一回受到县太爷的礼遇,还能在宴席上和县太爷平起平坐,心里那个美啊,就别提了。吴严看着满面红光的父亲,就把那些对繁文缛节的不耐烦压了下去,虽然前途是自己的,但是却能让老人如此满足欣慰,也算是一种孝敬吧。
  从上岸那天起,吴严就没有清醒地回过房,每天都是喝得醉醺醺的被家人扶回房间。天亮睡醒了接着喝,当地的各级官员、名流乡绅、士人举子,轮番上阵,喝完东家喝西家。等到终于喝得差不多了,回到平城已经四五日了,吴员外又催着他回家去见他娘,都没空跟杨沐好好说说话,只是将颜宁给他带的书拿给他了。回到家之后,吴严说什么也不肯去应酬了,只推说上任日程紧,将家里的亲戚好友全请过来,一顿酒席就解决了。才得了空跟父母兄弟好好拉家常,给新出生的小侄子一个金锞子做见面礼。
  临行前又找时间跟他爹说了杨沐的事。"爹,今年是杨沐在咱家做的第三个年头了吧。"
  吴员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啊,他做得挺好的,怎么了?"
  "爹啊,我们当初在危难的时候帮了杨沐一把,他心怀感激,兢兢业业地做着咱家的账房,并且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娄子,让爹省了不少心吧。"
  吴员外提起杨沐来赞不绝口的:"是啊,杨沐是个好孩子,有能力又踏实,这几年确实让我省心不少。账目交给他,我是一百二十个放心。"
  吴严又接着说:"杨沐是能干,但是他不能干一辈子账房吧,就算是他愿意,我们也能忍心?他的才能,比我们家兄弟三个都强。当初若不是他娘的病,杨沐今日只怕比您儿子我要出息得多呢。"
  吴员外点点头,又想了一下儿子的话:"你的意思是杨沐要离开咱家?"
  吴严摇了一下头:"以杨沐的仁厚,他是不会主动提出要辞了咱家的。只是这个事我们也要厚道点,我们总不能拘着他在咱家干一辈子账房吧。他不提,我们就不能装作不知道。所以还是要爹去跟他通个气,表示我们有放他出去发展的意思。"
  吴员外有些失落:"只是杨沐要是走了,去哪里找能干又可靠的账房先生呢?"
  吴严安慰他爹:"这个爹放心,杨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会离开,他定然会找好能够接替他的人选,安排好这边的事才会走的。只是之前你要主动去跟他通个气,他才好做准备。"
  吴员外点点头:"这个我知道了,找个时间跟他说说。"
  吴严又拉着兄弟两个好生交待了一番,自己不在父母身边,劳烦兄弟替他尽孝。言辞之恳切,情谊之真切,感动得吴宽和吴慈热泪盈眶,信誓旦旦地让兄弟只管放心去,家里有他们顶着呢。
  吴严辞别了爹娘亲友,带了几个家仆,乘船出发去益州了。到平城的时候,没忘了跟杨沐好好聚一聚。他将银子交给杨沐:"这是颜宁托我转交给你的,说是给你将来做生意的本钱,我也添了一些。你不要推辞,等将来你赚了钱,再还我不迟。说来惭愧,要不是颜宁跟我说起,我都没替你想过。"
  杨沐接了钱袋,眼眶有些湿润,从来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些年,这几个一起长大的朋友给自己的支持和帮助,真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他有些赧颜:"你家帮我们母子这么多,我一辈子都还不清,我却还要另谋出路,实在是愧疚难安。"
  吴严拍拍他的肩:"不要这么想,我们哪能将你一辈子都留在我家呢。你应该有更好的前程。再说,婶子的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要做好长久的准备,这求医吃药,哪一样不要花钱呢?"
  杨沐点点头,没了言语,他有心要好好回报吴家的恩情,但是发誓许愿不是他专长,他只会以实际行动来回报。
  吴严又说:"我这次去益州,不知要几年才得回,家里兄长能力有限,弟弟又年幼不更事,我家还得指望你多照看点呢。"
  杨沐笑了一下:"你放心,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会尽力为之。"
  吴严又问:"伯母的病有好转吗?"
  "这个月济安堂那位云游在外的大夫能回到平城,到时候请他给我娘看看,应该还是有希望的。"想到这个杨沐心里就难掩高兴。
  吴严看着他:"这事你也别太着急,婶子病了这么久,就算是能治好,也定然是个漫长的过程。"
  杨沐笑了一下:"这个我明白,只是有希望了,我心里就有了盼头,觉得心头那块大石也不那么重了。"
  吴严说:"这些年,你真是不容易,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是又使不上力,只能干着急。希望婶子能够早日康复。"
  "谢谢,这是我目前最大的心愿。"
  杨沐又问起他们在京城的那段日子,吴严知道他对颜宁关心,将他们在京城的所见所闻都细细说了一遍,一直说到三更天。杨沐听着外面的打更声,抱歉地笑一笑:"都三更天了,休息去吧,明天还要赶路呢。日后你回来的机会也少了,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常给我们写信。"
  吴严摸了一把脸:"这么快啊?日后就难见到你了,你也要好好保重。"
  杨沐说:"蜀地地处西南边陲,蛮民多,少教化,难于管治,你的任务不轻松啊,一切都要谨慎小心。"
  吴严点点头:"我省得。"
  第二日一早,吴严就乘船出发了。他坐船溯江而上,到宜州,然后上岸走蜀道。一路路途艰险,诸多不易,按下不提。
  杨沐来不及替吴严担忧,就接到消息,石沉水大夫云游在外的小叔石归庭回来了。杨沐连忙去济安堂请人,他一见到这个慕名已久的石大夫就惊着了,这个石归庭年轻得惊人,看起来比他的侄子石沉水还要年轻几岁。
  石沉水与杨沐来往的次数多了,也便熟悉了,他看出杨沐的惊讶,笑道:"先祖父老来得子,小叔比我还年幼几岁。他性情洒脱,不喜拘束,常年在外游历,上回那个与你母亲一样病症的病人,就是他在岭南游历时遇到的。"
  杨沐连忙给石归庭行礼:"久仰石大夫大名,家母沉疴在身多年,还望石大夫不吝援手,救我母亲。"
  那石归庭年不过三十,常年在外行走,人显得黑瘦,但是他身上有旁人所不及的精神气,让杨沐这样曾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为毕生志愿的人而倾羡。石归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昨日到家时,就听沉水说起过你母亲的病症了。今日你来,我正好过去看看吧。"
  到了吴记藕粉铺,杨沐将母亲抱到床上躺好。石归庭先不把脉,捏了一下杨母的双腿,问了下杨母的感觉,又掀起裤腿来看了一下。这才给她把脉,又将之前大夫开的药方看了,将杨沐叫到外间。
  "石大夫,我娘的腿有治吗?"杨沐迫不及待地问。
  石归庭用极欣赏的眼光看他:"情况比我预料的要乐观。适才看了令母的腿,她卧病近三年,长时间不曾下地活动过,但是腿部肌肉并没有明显的萎缩,并且也有细微的痛觉反应,可见你的推拿按摩功夫做得极到位。而且我在令母身上并未见到褥疮,这不能不说明你用心良苦啊。就冲你这份孝心,我定然要竭尽全力治好你母亲的腿。"
  杨沐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哽咽着说:"谢谢,谢谢石大夫。"
  旁边的石沉水也有些动容,他伸手拍了拍杨沐的背:"这下你该放心了。我小叔答应治你娘的病,那就是说有治了。"
  石归庭沉吟了一下:"治疗的过程可能非常漫长,而且可能非常痛苦,你们要耐得住性子,积极配合我的治疗才行。"
  杨沐点点头:"没有关系,三年我们都等了,这时候有了希望,不管多久、做什么,我们都愿意配合。"
  "那就好,从明天开始,我每日来替令母针灸。今天我先开一张药方,之前那些药就停了吧,从今天起喝我配的药。"石归庭拿出笔墨纸张来开药。

  第三十五章 故友

  从那以后石归庭每日来替杨母行针,配合他开的新药方,再加上杨沐的按摩推拿,不多久就收到了明显的疗效,杨母腿脚的感知力比之前强多了。杨家母子简直要喜极而泣了。然而石归庭告知他们,初时的治疗效果很明显,以后就不会那么明显,所以不要心急,慢慢来。
  自从知道自己的腿有救了,杨母的精神状态有了极大的改善。她本来对自己的腿都已经绝望了,这回有了希望,不由得生出强大的信心,她要好起来,不能拖累儿子一辈子,因此非常积极主动地配合治疗。
  吴员外在吴严走后半个月终于恢复了常态,他开始含饴弄孙,和颜悦色对待吴宽和吴慈。想起次子临走前交待自己的那些话,便找个机会同杨沐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只要你找好能够接替你位置的人,那就随时可以离开了。杨沐既感激又雀跃,写信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颜宁,只是目前最要紧的是给母亲治疗身体,石大夫说大约需要半年的时间才开始有疗效,所以至少要等到年后才能辞了账房之职,接替的账房就可以慢慢找了。
  过了两个月,颜宁给杨沐送来了一份惊喜。这天中午,杨沐吃过午饭,像往常一样给母亲做推拿。治疗已经有三个月的时间,石大夫每天还是来给母亲施针,从目前的情况看,果然已经到了疗效甚微的阶段,但是杨沐已经习惯了每日雷打不动给母亲推拿的生活,所以无论疗效如何,都不影响他的执着。推拿完毕,然后去账房做事。
  外间的伙计告诉他,外面有个年轻人来找他。杨沐出去一看,竟然发现是大新,十分惊喜地跑过去,在他肩上锤了一下:"大新,怎么是你?太难得了。"
  成年后的大新身材高大,面相还是那么憨厚朴实。杨沐自搬到平城之后,跟几个老朋友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三宝是跑船运的,有时候会来平城看看杨沐,而大新,只能是每年回家过年的时候见上一面了。
  大新笑起来:"颜宁写信告诉我,你也许需要我的帮助,我就来了,顺便看看婶子。"
  杨沐一听就明白了,大新在蓉乡一家绸缎铺做账房,算起来年头比自己还长两年呢,经验充足,人品也诚实敦厚,还有谁比他更适合接替自己的位置呢。颜宁连接替的人选都替他找好了,这可真不知道叫人如何高兴。于是连忙将大新往后面领。
  "大新,你真的愿意来吴家做账房?"
  大新笑一笑:"那有什么不愿意的,只怕我不及你好,吴家还不愿意呢。"
  杨沐笑起来:"你那是什么话。当年在私塾的时候,你算术比我还好,人又细心,又沉得住气,做起来只有比我好。"
  这句话说得大新腼腆起来:"你太夸奖我了,我也就算术还过得去,旁的可什么都不及你们。"
  杨沐拍拍大新的肩:"得,这话我们就别说了,咱都自己人,说多了就显得生分了。总之我是相信你能够胜任这个事的。走去看看我娘吧,最近在针灸治疗,效果还不错,大夫说过两个月也许就能站起来了。"
  "真的啊?那真是太好了,这几年可苦了你和婶子了。"大新一边说一边随着杨沐进了屋。
  "娘,您看谁来看您了?"杨沐大声朝屋里说,又悄悄地对大新说:"别跟我娘提我要辞账房的事,我还没跟她说呢,怕她上火,说我不识好歹。"
  "行,你放心吧。婶子,您最近身体好吗?我来看看您。"
  杨母做完推拿,躺在床上等石归庭大夫来给她施针,看见儿子领了人进来了。"这不是大新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请坐。"
  大新有些不好意思:"婶子来县城这么久,我都没来看过您,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杨母笑了起来:"可别这么说,大家都有事情要忙啊。你看铁蛋,天天伺候我这个老婆子,真是一天空闲时间都没有。"
  大新坐下来,陪杨母话家常,说一说村子里最近发生的事,唠一些家长里短。
  杨沐去厨房给大新弄吃的,他一早从蓉乡过来,搭别人的顺风船,一路走走停停,到得县城的时候都已经过了饭点了。
  杨沐端了饭菜出来的时候,石归庭也到了。刚开始石沉水每次都陪着小叔一起来,学习如何行针,后来知道这种治疗是靠日复一日的重复和积累,就不天天来报到了,他也有别的事要忙。杨沐跟石归庭打招呼:"石大夫来了啊,您先坐一会儿。大新,你还没吃午饭吧,先随便吃点,晚上我再做好吃的。"
  大新坐到堂屋去吃饭,杨沐领石归庭去给母亲针灸。时值盛夏,午后的热度是最大的,石归庭聚精会神地给杨母的背上、腿上扎银针,头上冒出密密的细汗。杨沐拿着大芭蕉扇,在一旁给石归庭和母亲打扇。
  石归庭细细询问杨母的感受。待行过一遍针后,杨沐递上湿帕子给他擦汗,又自去搓了帕子给母亲擦汗。石归庭一边喝茶一边看他,这个杨沐真令人吃惊,开始听说他三年如一日地照顾母亲,自己还有点难以置信,这几个月自己来替杨母治病,每次都能看到他无微不至地照顾母亲,从来不知什么叫厌烦。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自己行医多年,见过这样的例子不计其数,却极少有像杨沐这样的,真真的至孝至诚。
  杨沐端了木盆去厨房换水,石归庭又重新给杨母新一轮的施针,一边跟杨母说话:"杨夫人真是好福气,有杨沐这么一个孝顺儿子。"
  杨母欣慰地笑起来:"是啊,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只是苦了我儿,我这一病就是好几年,拖累得他白白放弃了大好前程。"说毕又轻轻叹了口气。
  石归庭是听说过杨家母子的遭遇的:"杨夫人也不必自责,你觉得是拖累,但是杨沐却甘之如饴呢。你活得健健康康的,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你放心,顶多再有三个月,你就能下地了。"
  杨母喜出望外:"真的?"
  "真的。我以前治疗的病人情况比你的还糟糕,治疗不到半年,就能下地行走了。只是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健步如飞了,得有一个长期的恢复期。"
  杨母笑起来:"那没啥,只要能下地行走,我就不需要事事都依仗铁蛋了。"
  石归庭也笑起来,每次听到杨母叫杨沐铁蛋的时候,他就想笑,那么出色的人物,居然有这么一个小名。
  杨沐端了水进来,看见他们在笑,便问:"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杨母对儿子说:"石大夫说我还需要不到三个月,就能下地行走了。"
  杨沐也惊喜起来:"真的吗?"
  石归庭面上带笑,点了点头:"令堂的恢复状况不错,应该很快便能见到治疗效果了。不过长久没有下地,重新学走路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你们要耐得住性子。"
  杨母说:"我不怕吃苦,只要能好起来,多苦我都受得住。"
  大新吃过饭进来,也听到这段话了,他搂了下杨沐的肩膀:"如果真是这样,那简直是太好了,你的坚持终于有回报了。"
  杨沐望向石归庭:"那真要感谢石大夫了。"
  "医者父母心,这是我应该做的。"石归庭收拾好手中的银针,塞进诊箱,"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施针。"
  "铁蛋送一下石大夫。"杨母在床上吩咐。
  "知道的,娘。"杨沐一边应,一边帮石归庭掀开竹帘门,嘴上客套,"外面日头还很大,石大夫不如休息一下再走。"
  石归庭笑一下:"不了,今日沉水有点小恙,想是中暑了,我得回去替他坐堂。"
  "那石大夫就慢走。"
  石归庭站在桂花树下,欲言又止。
  "石大夫可还有事?"
  石归庭沉吟了一下:"令堂虽然说腿疾可以痊愈,但是这几年她卧病在床,焦虑忧心,身体却是亏损不少。就算是腿疾好了,身体也要较常人羸弱不少,还需要长时间慢慢调理。"
  杨沐呆了半晌才出声:"我知道了,有劳石大夫费心了。"
  大新等半天没见杨沐进屋,出来一看,杨沐正在桂花树下发呆呢,就叫他:"杨沐,怎么不回屋?"
  杨沐被惊醒:"哦,我就来。"
  他安顿好母亲,然后对大新说:"你今天就先不回去了,我得去铺子忙,晚上咱们再好好说说话。"
  "行,你去吧。我陪婶子说会儿话。"
  晚上杨沐终于有了空与大新秉烛夜谈。两人坐在金桂树下,夜风微凉,空气中飘浮着艾草炙烧后的清新苦香味,那是用来驱蚊虫的。大新成亲快三年了,都是一个孩子的爹了,那孩子杨沐见过,长得极像大新,一脸憨厚相。三宝是去年秋天成亲的,杨沐没有时间去庆贺,只捎带了一份贺礼回去,后来三宝带着他的新婚娘子来看过杨沐,是个很贤惠温柔的女人,今年三宝也快要当爹了。颜宁在京城做官,千里迢迢,想见个面那都得看机遇了。说起这些来,两人都无限唏嘘,当年一起学游水、采莲蓬、钓鱼的伙伴,如今分散在海角天涯,碰个头都难了。
  "大新,你准备什么时候来这边?"
  "我这边的事也还没有辞,回去同东家说,至少也要做到年底吧。待明年开春了再来,你看行吗?"
  "可以,我娘还需要好好休养呢,这半年我也走不开。等明年开春了你来,我把所有事宜跟你交待清楚。"
  "你这边的账目跟我那边的大为不同,我还需要好好适应一下,你可得好好教教我。"
  "你放心,我定然都要交接好了,等你完全适应了才能走。"
  大新又问杨沐:"你自己出来做生意,准备做哪一行?"
  杨沐对这事也深思熟虑过:"做生意,自然是要做自己熟悉的行业最好。我在吴家做了几年,从他家学到了很多东西,他们待我也不薄,要我去跟他们同行竞争,这断是做不出来的。如果我娘身体许可,我准备先贩运南北货,可以从中赚取差价。南货北贸和北货南贸的利润是很可观的,当然风险也大,等积累了一定的资金后,我就开一间南北货行。"
  "吴家不也是有一间南北杂货店?"大新问他。
  "是啊,我还得避开吴家的经营范围。要么我就离开平城,去别处开铺子。"
  "你以后真不打算去参加乡试了?"大新问他。
  杨沐叹了口气说:"我算了一下,颜宁和吴严都中了进士,做了七品官,月俸是七石半。就我的情况而言,我娘腿疾未好,一直都需要延医吃药,就算她能下地行走了,大夫说她身体羸弱,长时间需要调养,还需要好多银子呢,我哪能安得下心来读书?不过我也没什么遗憾了,颜宁和吴严不都考中做官了么?他们是我的好朋友,也算是偿了我的心愿了吧。说不定我做生意还能做出一番成绩呢。"
  大新点点头:"是啊,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的,不做官也没多少遗憾。"
  杨沐想一想,前景也许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呢。于是笑起来:"呵呵,是啊。"

  第三十六章 云开月明(修)

  很快,又到了每年的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铺子里关门休息,杨沐一大清早就去买菜了。每逢节假日的时候,他都是自己买菜做饭的,铺子里没回去的伙计也都在一起过节,杨林一家也会过来,这几年都成传统了。
  杨沐提了菜篮回来,一抬头,便看见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原本在桂花树下坐着的母亲居然扶着轮椅的把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娘!"他的语气中带着惊喜,又夹杂着害怕,放下手中的篮子,连忙冲过去扶着母亲,"娘,您、您能站起来了?"
  杨母的脸是笑的,但是眼泪却在脸颊上滚动,她哽咽着说:"铁蛋,娘能站起来了。"
  杨沐将母亲的重心移到自己身上来一点:"娘,来,我们试着走一走。"
  杨母迟疑地迈动右脚,又缓慢地拖动左脚,走了两步,就觉得腿脚发软,人要倒下去。杨沐连忙将母亲扶回椅子里坐下,喜极而泣:"太好了!娘,您真的能走路了。"
  杨母摸去儿子脸上的泪花,又摸去自己脸上的,笑着说:"是的,娘真的能站起来,真的能走路了。"
  杨沐把脸埋进母亲的膝盖里,忍不住抽泣,三年多了,母亲终于能站起来了,以前经受那么多艰辛,都是值得的。
  杨母摸着儿子的脑袋:"铁蛋不哭,以后娘就好了,你再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杨沐抬起头来,仰头看着母亲破涕为笑:"娘,您好了,我就一点都不辛苦。我去给娘做早饭,晚一点林子哥他们都要到了。"
  杨沐一边流泪,又一边笑,这种矛盾的心情,谁能够理解他呢?颜宁,颜宁也许会吧。一会儿马上写信去告诉颜宁这个好消息,不,一会儿应该先去给娘弄一副拐杖,娘这么快就站起来了,自己没有预料到,所以拐杖都还没来得及准备呢。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来。
  母子俩吃过早饭,正在院子里说话,就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喊:"二奶奶,小叔叔。"母子俩抬头一看,一个红色的小人儿从铺子后面的侧面进来了。
  杨沐笑起来,跑过去一把抱起来,往空中抛了两下:"是小昭昭啊。爹爹和娘亲呢?"
  小杨昭被逗得咯咯地笑,时不时发出一声尖叫。也不说话,用手指后面,杨林和娘子梨花从后面进来了。梨花的肚子圆滚滚的,又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杨沐打招呼:"林子哥,嫂子。"
  杨林两口子笑着过来跟杨母打招呼:"婶子,最近好点了没?"
  杨沐将杨昭抱到母亲膝上,兴奋地说:"林子哥,我娘她今天站起来了。"
  杨林喜出望外:"果真?"
  杨母微笑着点点头:"今天觉得腿上有劲了,试着站了下,没想到真的站起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杨林两口子都替他们开心,"铁蛋的苦日子终于熬出头了。"
  杨沐已经搬了凳子出来,又拿了点心水果出来,递了一个梨子给杨昭。"哥,我想给我娘做一副拐杖,你来帮忙吧。"
  "好。"杨林卷起袖子站起身来。
  "爹爹,你和小叔叔要做什么?我也要去。"小杨昭在杨母腿上坐不住,要跟上去。
  梨花把他抱下来:"去吧,小心一点别摔着。他爹看着点孩子,我陪婶娘说说话。"
  杨母看着梨花的大肚子:"到年底差不多该生了吧?"
  梨花摸一下肚子:"嗯,不是年底就是明年初的事了。"
  杨母的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色:"昭昭都快满三岁了吧。"
  "快了,他是十月出生的。"
  杨母叹了口气:"林子比铁蛋只大了两岁,这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我们家铁蛋还没成亲呢,都是我拖累了他。"说着又要抹眼泪。
  梨花笑着安慰她:"婶娘你别担心,铁蛋兄弟是做大事的人,他还年轻呢,今年该是十九岁吧。你身体这就好了,他这么好的人,你还怕娶不到好媳妇?"
  杨母想一想,觉得也是个理:"等我好了,我就回家去。让铁蛋继续念书,去赶考。"
  梨花不知道杨沐的打算,为了使老人高兴,便附和说:"对啊,等你好了,铁蛋兄弟就又能够继续读书了。他那么聪明,又长得俊,等中了举人进士,哪家大家闺秀不愿意嫁给他?"
  杨母听了,高兴得笑起来。
  杨沐和杨林都是动手能力强的,很快就做好了一副拐杖。杨林拿着拐杖细细地打磨,尽量使它变得光滑不刺手,杨沐则洗手给大家做午饭。
  吃完午饭石归庭来了,他看见新做的拐杖:"莫非令堂今天就站起来了?"
  杨沐笑称是。
  石归庭十分惊讶:"这比我预想的还要快,真是太好了。"
  然后又给杨母针灸,杨林也不回避,站在一旁看他施针。有一次石归庭过来施针的时候,正巧碰见杨林,知道他是仁善堂的大夫,就跟他说过:"杨大夫不必回避,我这也没什么好藏私的。医者父母心,当初若是有人懂得这种治疗方法,杨夫人也就不必在床上躺上三年了。"所以从那以后他就没再回避。
  石归庭对杨沐说:"令母这病,已经有了很大的起色,康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慢慢来,急不得的。每天下地行走的时间要循序渐进,慢慢加长。重新学走路比婴儿学步更难,也要难受得多,恐怕你母亲要吃不少苦头。"
  杨母在床上说:"这个我不怕,还有什么是比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更痛苦的事?"
  石归庭施完针,又细细交代了一些练习细节,这才回去。杨沐本想自己有空下厨,要留他吃饭,但又想今天是中秋节,谁家不要吃团圆饭呢,也就没有开口了。
  这是这几年来杨沐过得最开心最轻松的一个中秋节了,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了下来,生活马上就有了新的目标,他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仿佛这个世上任何事都能够办到。他甚至来了兴致,想办法给小侄儿做了一盏漂亮的花灯,这是好几年没做的事了。看着小杨昭提着灯笼在院子里绕着桂花树打转儿,几个大人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杨沐想起小时和颜宁一起做灯笼游灯的情景来,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他抬头看着挂在桂花树稍上的一轮圆月,天气并不是十分晴朗,有薄薄的云彩飘过,但是并不能遮去明月的光华,有云彩的映衬,反而显得她更加明媚了。杨沐对着月亮,轻轻地在心里说:颜宁,你现在在做什么呢?我的新生活要开始了,生命真美好啊!
  从那天起,杨母每天都要下地练习走路。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是每天都在进步,到年底的时候,杨母已经能拄着拐杖走上一小段了。能自己下地,生活就基本能够自理了,光这一点,就给杨沐省了不知道多少事,这让杨母觉得自己不完全是儿子的负累了,心里那份高兴劲就别提了。
  年末的时候,他们照例回杨村去过年。杨母的针灸已经停了,石归庭说现在只需要加强练习,不再需要针灸刺激穴位了,但还是需要继续推拿按摩,以促进经脉畅通,增强肌肉复原。
  回到家,母子俩收拾了好几天,房子才有了人气。杨沐上街买了红纸、桃符、爆竹,鸡鸭鱼肉,蜜饯糖果,又在母亲的指点下做了许多糕点。除夕这天,杨沐将院子收拾得清清爽爽,在门头上换上新的桃符,自己写了对联和福字,用自制浆糊贴了,整个院子都透露出喜气洋洋的年味儿来。
  这几日天气一直阴沉,北风吹得紧,杨沐都没敢让母亲出门,怕冻着。到了黄昏,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来,不多久,地面上就积了一层银白的薄雪。家家户户都点亮了油灯,爆竹此起彼伏响了起来,大家都准备吃年夜饭了。
  杨沐收拾出了一大桌饭菜,祭完祖,到屋檐下给故去的祖宗和父亲烧纸钱。此时风已经住了,爆竹声也全都停住了,唯有雪片在簌簌地坠落。厨房的门开着,晕黄的灯光从门口泻出来,杨母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杨沐的动作。
  杨沐听见有人压抑着咳嗽,抬头看母亲:"娘,您在咳嗽?是不是着凉了?"
  杨母摇了下头:"没有啊,我没咳嗽。"
  "那我刚刚听见有人的咳嗽声。"他抬头四望了一下,院门外没人经过,地面上的新雪也没有踩过的痕迹。
  "可能是听错了。烧好了就进来吃饭吧。"杨母在屋里说。
  杨沐狐疑地再看了一下,迟疑地进屋了。"娘,您听,那声音又大了。"
  这回杨母也听见了:"好像是猪圈那边传来的,你去看看。点个灯笼去。"
  "诶。"杨沐应了,拿了灯笼点上蜡烛,然后去了猪圈。猪圈早就不养猪了,杨大伯在猪圈里塞满了柴草,以备他们母子回来烧用。杨沐从左边的那间看起,那里都是树枝劈柴之类的硬柴,这些天他们主要是烧这个,冬天冷,需要柴火给母亲煨火笼,那里没发现什么。中间那间是稻草,塞得满满的,这两天杨沐从中拿了一捆出来引火,就再没来过。杨沐提高灯笼,往稻草堆里探照,一边问:"里边有人吗?"
  这时正好有人家在放爆竹,噼里啪啦的,干扰了听觉。杨沐等爆竹声过了之后,又仔细听草屋里的动静,一个咳嗽的声音被压抑住了,咳得很沉闷。杨沐确定里头有人了:"谁在里面?这大过年的,天气这么冷,怎么躲在我家柴房里?"
  里面没有了动静。杨沐又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不愿意出来见人啊。但是我听见你咳嗽得厉害,下雪了,这柴房挺冷的,怕是身体受不住。我们也不是坏人,这大年夜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来我家吃顿年夜饭吧。"
  过了一会儿,里面有了动静,一个女人扒开草垛探出头来,怯生生地说:"你真的愿意帮我?"听口音不是吴州人,好像是南边的口音。
  杨沐连忙说:"大姐,你出来吧,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
  那个女人迟疑了一下,又缩回去,抱了个什么东西跨了出来。杨沐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是个五六岁大的孩子,那孩子眼睛闭着,脸上赤红,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呼吸都不太顺畅,想来咳嗽的就是他了。杨沐连忙伸手去接,那女人侧了一下身子,不愿意给。杨沐收回手,举起灯笼:"大姐,这边来。"
  杨母看见这对母子也吓了一跳,这太平年间,也没遭旱涝的,怎么还有这种逃难的人。赶忙叫杨沐铺了床,拿出准备招待客人的被子,让那妇人将孩子放到床上。
  "看样子是发烧了,还咳嗽。铁蛋,你去弄块冷帕子来给孩子敷上。"杨母在一旁指挥,又忍不住责备那妇人,"孩子都病成这样了,你还不带孩子去看病。"
  那女人抽抽噎噎地望着孩子哭,头上身上还站着稻草屑,也没想起来去弄掉。杨沐端了冷水过来,那妇人自己拧了帕子给孩子敷额头。杨沐又去给孩子倒了点开水来,喂孩子喝下去。忙了一通,孩子喉咙间的响动小了点。
  "娘,这位大姐,我们先吃饭吧,一会儿吃了饭,我去找大夫来给他看一下。"杨沐看着孩子安稳些了,又见桌上的饭菜都快凉了,便催着先吃饭。
  那妇人绞了一下手,嗫嚅着说:"我儿两天没吃东西了。"
  杨沐明白了,这孩子的病,多半是饿出来的。便从桌上舀了一碗鸡汤,撇去油脂,递给她:"先喂孩子喝点汤。他还病着,要吃软一点的食物。"
  那妇人千恩万谢接过汤碗:"恩人你们先吃,我先喂孩子。"

  第三十七章 新成员

  杨沐扶了母亲去吃饭,一顿年夜饭因为这两位不速之客弄得气氛有些怪异,但是既然叫了人家来,那就得好好招待不是。一大桌丰盛的菜,母子俩也没吃出什么味儿来。杨沐吃了饭,又叫那女人来吃,自己则去熬了点粥给那孩子备着,这才出门去请杨林。
  杨林很快就来了,听说这事还挺惊讶的。他也没多问,给那孩子把了脉,说是感了风寒,再加上饥饿,发烧加咳嗽,病情还不轻。还好杨林带了些专为小儿生病准备的一些枇杷膏和丸药,先给他喂了一点,又吩咐妇人用高度白酒给孩子擦身子散热。忙了好一阵,那孩子终于哭起来,抽抽噎噎的,直喊饿。
  杨沐连忙将熬好的粥端过来,给他喂了一碗,那孩子还喊要吃。杨林连忙制止了:"乖孩子,先睡觉,明天再吃吧。"因为饿得久了的人不宜吃太饱。
  那孩子泪眼朦胧:"明天还有吗?"
  那妇人连忙说:"有的有的。"
  他才满足地叹口气,闭上眼睛睡去了。
  除夕晚上要守岁,年长者守岁为"辞旧岁",是为祈福,也为珍爱光阴,年轻人守岁,是为父母祈福延寿。杨母本来也想陪着儿子一起守的,但是杨沐不让,说是母亲身体才好点,怎么能熬夜受凉,让母亲先睡了。杨沐给那对母子生了一个炭盆,自己守在母亲房里,看着书一直等到外头天色泛白,此时雪已经停了,但是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他开门去放了爆竹,才回床上小眯了一会。
  待天色大亮了,杨沐醒过来,母亲已经起来了,正拄着拐杖在厨房忙活呢。杨沐连忙去扶她:"娘,您别忙,我来。"
  "我没忙,都是桂琴在忙呢。"杨母笑着说。
  杨沐往灶台后一看,有个收拾得很利落的女人正在麻利地烧火,才想起昨晚的那对母子来。"大姐,孩子好点了吗?"
  那妇人笑着说:"已经不烧了,就是还有点咳嗽。多谢你啊,大兄弟。"
  杨沐扶母亲坐到轮椅里:"大姐不必客气,以后就叫我杨沐吧。不知大姐是哪里人氏,怎么这个时节流落到外头?"也不怪杨沐直接,这事儿迟早是要知道的。
  那妇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起自己的身世来。原来这女人叫桂琴,五六岁大的时候过元宵节,跟着家人去看花灯,被拐子拐了去,卖到汀州给人做童养媳,一呆就是二十年。公婆死后,丈夫好赌成性,输光了家产,最后竟将自己母子当做赌资输了出去。她得了信,带着儿子逃了出来,也不知道去哪,只隐约听人说起自己是吴州人氏,就一路奔吴州而来,兴许可以找到自己的家。因当时年幼,具体也不知道家是哪里的,只记得家门口有一座大石拱桥。吴州这么大,石拱桥也有无数座,真是不知何处是家。这边又担心夫家会找来,一路寻访一路躲藏。不巧儿子病了,看到杨沐家没人,院子又偏僻,就在杨沐家柴房里躲着,白天出去讨些吃食。不想杨家母子回来了,怕被发现,这两天竟没敢出去,没想到儿子的病越发重了。
  杨家母子沉默了半晌,那边孩子在屋里叫娘了。桂琴连忙放下火钳,抹干了眼泪去看儿子。杨沐走过去烧火做早饭,昨晚给孩子熬粥的罐子在火眼上热着,揭开一看,是昨晚剩的那些。过了一会儿,桂琴领着孩子出来了。那孩子个子小小的,脸上的烧红已经褪去了,只剩下黑红色的冻伤,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怯生生地打量着屋里的人。他们母子俩都穿得极单薄,大约汀州从不下雪,所以没有厚棉袄。
  "铁蛋,你去我衣柜里,将我的旧棉袄寻出来给桂琴穿,找一下你以前的棉袄,看还有没,给孩子穿上。这么冷的天,怎么能穿这么少呢。"
  "知道了,娘。"杨沐进里屋去找衣服去了。
  桂琴连忙说:"谢谢您,大娘。元儿,跟奶奶和叔叔说谢谢。"
  那孩子有些胆怯,搂着他娘的腿,半天才嗫嚅着说:"谢谢奶奶和叔叔。"
  杨沐找了棉袄棉裤出来:"大姐你也别嫌弃,这是我和我娘的旧衣服,先将就穿着,总比没有好。"
  桂琴接过来,都有点哽咽了:"杨沐兄弟太客气了,你们今天帮我们母子,那就是天大的恩赐了。今天是大年初一,元儿来给奶奶叔叔磕头,祝奶奶跟叔叔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那孩子果然跪下来磕头拜年,杨母连忙让杨沐拉起来:"元儿真是个乖孩子,来,这是奶奶给的压岁钱。"说完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来,塞给元儿。
  元儿望着母亲,询问是不是该接。桂琴笑着说:"大娘,这我们不能要,您收留我们母子,我们已经感恩不尽了,怎么还能要您的红包。"
  杨母笑着说:"这也没几个钱,是个好彩头,希望能给孩子带来福运,保他一年平平安安。"
  桂琴推了下儿子:"那还不快接过来,谢谢奶奶。"
  元儿走上去接过来:"谢谢奶奶。"
  "叔叔也给你一个。"杨沐也拿出一个红包,塞到元儿手中。这孩子乖巧得令人心疼,跟自己小时候极像,那么听话、那么小心翼翼。
  元儿又不敢接。杨沐蹲下去:"拿着啊,叔叔跟奶奶的心意是一样的,祝元儿身体壮壮,越长越高。"
  桂琴在一旁笑:"元儿谢谢叔叔啊。"
  元儿这才接过来,羞怯地对杨沐说:"谢谢叔叔。"
  "好了,大姐带孩子去穿衣服吧,马上该吃早饭了。"杨沐对他们母子说。
  早饭元儿喝了两碗粥,还吃了一个鸡腿,要不是还在控制他的食量,不知道还能吃下多少呢。几个大人看着他笑眯眯地拿着鸡腿小口小口地啃,生怕一下子就吃完了的样子,心里别提有多酸楚了。
  杨母笑着对他说:"元儿吃吧,别担心,这碗里的另一只鸡腿给你中午吃。等你病好了,想吃多少都有。"
  元儿睁大了眼,眼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情绪:"真的都给我吃?"
  杨沐摸摸他的头:"真的。"
  元儿高兴起来:"谢谢奶奶和叔叔。"
  吃了早饭,杨沐去给杨大伯家拜年。他父亲没有兄弟,杨大伯跟父亲是共曾祖的堂兄,杨沐就当自己伯伯认了。在杨大伯家拜完年,杨林兄弟几个又带着孩子来他家拜年。他们都知道昨晚杨林去给一个孩子看病的事,知道他家有外人在,所以也没多问。元儿怯生生地看着杨大伯家的那几个孙子,不怎么敢见人。
  杨家那几个孩子毫不客气,一看满院的雪没人动,兴奋得如花果山上的猴子,就差满地打滚了。元儿满脸羡慕地看着大家在外头堆雪人,打雪仗,他这是第一次见到下雪呢,那雪怎么那么多、那么白,是不是和棉花一样软呢?杨沐看出他的心思:"元儿,你还病着呢,等你不咳嗽了,再出去跟哥哥弟弟们玩。"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又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印了好几个脚印。逗得元儿咯咯直笑。
  杨林给元儿把完脉:"情况比昨天好多了,只是还有些儿咳嗽,吃点药,好好养着就好了。"
  桂琴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说谢谢。
  杨林私下里问杨沐:"你准备拿这对母子怎么办?"
  杨沐说:"他们来寻亲,没头没脑的,不知寻到哪一年。身上又没有盘缠,我打算问一下,看他们愿不愿意留下来。年后我反正是准备要离开吴家去做生意了,家里就我娘一个,我也放心不下,虽然她已大好了,我还是要请人照顾她的,若是桂琴愿意留下来,这不正好省了我去找人照顾我娘吗?"
  杨林点点头:"只是这事要做好,你们非亲非故的,她是个妇道人家,省得人说闲话。"
  杨沐说:"这个我已经想好了,每个月也给工钱,就当是我雇佣她。再说我家有老母在,她是照顾我娘的,应该不至于生闲话吧。"
  "这也可以,就说你雇了人来照顾你娘。你要去做生意的事,可跟你娘说了?"
  "还没有,我娘一门心思要我继续读书赶考呢。但是这几年给我娘治病,根本就没有余钱,济安堂石大夫的诊费我都一直还欠着呢,他说让我赚了钱再给他,真是多谢他的好心。你说这样子,我哪里能够安心去读书?"
  杨林说:"这事还是得跟她好好说,省得她着急上火。"
  "这个我知道。"
  杨林想起另一件事来:"那你做生意可有本钱?"
  "有的,颜宁和吴严借了我一笔钱。我准备以这个为起点呢。"
  "那就好,若是有不够的,告诉我,哥也给你凑点。"
  "嗯,谢谢林子哥。"
  "谢什么,跟你哥还客气啥?"
  过了年,杨沐准备回县城了。他先问了桂琴的打算,桂琴表示无处可去,杨沐便说了自己的想法。
  "杨沐兄弟,你给我们母子提供食宿就可以了,不需要工钱的。"桂琴连忙推辞。
  "桂琴姐,这工钱还是要的。以后你在我们家做事,我娘还需要你照顾呢。我若请别人来照顾我娘,也还是要付工钱的。你以后还要去寻亲,元儿也需要添衣置鞋,都需要花钱的。"杨沐说服她接受。
  桂琴有些不自在:"那哪么好意思呢?"
  杨沐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这么定了。以后就得麻烦你照顾我娘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大娘的。"
  杨沐还得去说服母亲,杨母觉得自己既然能够走路了,就不需要跟着儿子一起去了,执意要留在家中。
  "娘,您还是得跟我去县城,您的腿还没好利索呢,药也没断,早晚还得按摩。您说您不去平城,我怎么放得下心?不仅您去,桂琴姐和元儿都去。"
  "我想让你将吴家的事辞了,安下心来读书赶考,娘还是希望你能在读书上有出息呢。"
  杨沐苦笑一下:"娘,赶考还得两年多呢。有个事我想跟娘说,我是准备辞了吴家的事,但是我不是要去读书考试,而是准备去经商。"
  杨母看着儿子有些激动:"铁蛋,你要去做生意?那不读书了?读书考举人中进士多么风光啊,还可以做官,娘就盼着你有出息呢。"
  杨沐拍着杨母的背:"娘,您别着急。您听我跟你说,咱家的情况您也知道,您身体不好,一直都看病吃药,这些年吴家给的工钱是不少,可是咱们不仅没有余钱,石大夫的诊金我还欠着没给呢。所以我先得去挣钱还债啊。"
  杨母的泪簌簌地往下落,呜呜地哭:"铁蛋,都是娘害了你啊。"
  杨沐安慰她:"娘,别哭。其实当官也没啥好,你看吴严考中了进士,去了益州,那地方都是蛮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颜宁他也支持我经商的。"
  杨母止住哭声:"真的吗?"
  杨沐拿了帕子给母亲擦眼泪,安慰她:"是真的。等我赚了钱,到时候若是想赶考,也不是不可以的。"
  "你说的可是真的?"
  杨沐点了下头:"是真的。"
  杨母这才破涕为笑。杨沐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三十八章 喜相逢

  过完年,杨沐带着母亲和桂琴母子去了平城,大新也来到铺子里上工。过年的时候,杨沐已经跟吴员外说了大新来接替自己的事情,吴员外听说大新是杨沐和儿子的同窗,又有多年的账房经验,知道是信得过的,所以很是放心。
  五月,杨沐正式离开吴家铺子。这时杨母已经能借助拐杖自由活动了。杨沐离开吴家铺子,自然也要搬出去,他想在平城租一所宅子住下,但是杨母为了给儿子省钱,执意要回杨村去住。"自己家有房子怎么不住,花这个冤枉钱。我身体已经大好了,吃药去蓉乡街上抓就好,没必要非要住在平城。"
  杨沐知道母亲恋家,想到母亲没有大碍了,又有桂琴照看着,也可以放心,于是送母亲回杨村,以后待经济宽裕些了,再接到身边来尽孝。
  安置好母亲之后,杨沐从吴家购了一船藕粉,租了三宝家的船,准备往京城去。他从与颜宁的通信中得知,京城人多富贵,注重生活质量,藕粉这样的健康精细食品,只要打开渠道,就不愁没销路。
  替杨沐押船上京的是三宝本人,他们也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处处了,有此机会正好聚聚。路过曲县的时候,杨沐和三宝去了一趟五柳镇,他们有多年没见过颜先生了,颜先生孝满之后,没有再回吴村私塾,而是留在五柳镇的馆学授课。杨沐中秀才那年去看过一次先生,以后竟再也没有时间过去,得了空的头一件事,就是想着去拜访一下先生。
  镇前的那五棵大柳树依旧婆娑,柔嫩的柳条随风曼舞。杨沐想起那年颜宁在柳树下与自己分别的场景,如今物是人非,心里默默地感叹:只希望我同他的情谊没有任何的改变。颜家的黑漆大门和金色牌匾都新刷过,大约是颜宁中探花之后弄的,来给他们开门的是胖胖的李妈,虽然只来过一次,李妈居然还认得杨沐,这让他很是感动。院子里那个葡萄架还在,不过葡萄藤没有当初那么茂盛了。
  李妈循着杨沐的目光,很善解人意地解释:"这株葡萄是去年新插的,以前那棵老化了,结的果子也酸了。太老爷知道少爷爱吃葡萄,所以叫砍了重新插的。"
  杨沐点点头,颜宁的祖父和父亲都想念颜宁了吧,尽管知道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归家,但还是为他新种了这棵葡萄。
  颜先生不在家,白天他要上馆学去授课,颜老先生很高兴地接待了他们。知道他们要上京,非要留他们住一晚。杨沐和三宝陪老人说话,老先生知道杨沐家遭变故的事,听闻杨母已经康复,不禁唏嘘感叹。几人说得最多的还是颜宁,说杨沐所不知道的小时候的颜宁,说老先生不太了解的求学时期的颜宁。末了老先生感叹说:"宁儿从小性子活泼随性,这一点随我,不知在京城待得可习惯。"
  杨沐是知道老先生曾经做过知县的,大约是受不了官场的束缚,才辞官归隐的。他笑着安慰说:"颜宁其实很懂得与人的相处之道,他也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如果真是做得不如意,就让他回来好了。"
  三宝也点头称是。
  老先生感叹说:"我只希望宁儿能够快乐,做不做官都无所谓。万贯功名与闲云野鹤,孰优孰劣,这也是说不清的。有人喜欢居庙堂之高,俯视众生,积极入世,甘为理想或权贵忙碌一生。也有人喜欢处江湖之远,身无挂碍,逍遥游荡于天地之间。其实不管是处于什么位置、做什么事,都没有关系,只要你觉得你的所作所为有意义,且无愧于天地与自己,那就是正确的选择。"
  杨沐和三宝也默然许久,受益良多。
  傍晚先生回来,见到两人难免高兴,祖孙三代举杯畅饮,长话别后情景。两位长辈又细细叮嘱教诲,预祝他们能够一切顺利。颜先生想起来一件事:"杨沐,你今年已及弱冠了吧。"
  "多谢先生记挂,正是。"
  "可曾取好表字了?"
  "还不曾,正想请先生赐字。"
  三宝也说:"先生,也替我取一个吧。"
  "杨沐名沐,沐者润泽,给你取字泽益吧。三宝的字,就叫季珍吧。"
  杨沐和三宝齐齐向先生行礼:"多谢先生赐字。"
  颜先生又说:"颜宁的字我也想好了,他性情跳脱,所以我给他取了静之一字,希望他能够沉得住气。我写下来,你们捎带过去给他。"
  第二日,李妈收拾出了一大包行礼,大多都是给颜宁准备的他爱吃的一些家乡吃食,还有给他做的衣服鞋袜。杨沐全都笑眯眯地收着,一点也不嫌麻烦。
  船离了曲县码头,一路北上。每到一处大的市镇,杨沐都要下船去打听当地的行情,虽然风物志读了不少,但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尤其是做生意这一行,更要当时当地了解行情才行,不能凭着书上说的经验来。杨沐知道,做生意,最要紧的不是资金雄厚,也不是货物优良,而是消息灵通,及时掌握供求关系,并在第一时间提供所需要的货物,那就能赚取到最大的利润。
  因为路上走走停停,到达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了,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杨沐和三宝下了船,按照颜宁给的地址找过去,颜宁去了翰林院,家里只有一对老夫妇看门。刚来京城的头半年,颜宁一直都是独自住着,自己照顾自己,因为懒得生火做饭,他将附近几条街的食肆、摊点吃了个遍。后来那些同僚也渐渐熟了,知道他的情况,同屋的一位胡翰林给他介绍了一对姓梁的五十多岁的老夫妇,专门给他洗衣做饭、打扫看家。
  老梁夫妇听说杨沐和三宝是家主人老家的朋友,连忙让进屋子。老梁头很有眼色,不等颜宁散衙,便去翰林院报信去了。颜宁得了信,扔了手中正在抄写的卷中,向上司告了假,雇了辆马车赶紧回来了。未进院子,就听见杨沐熟悉的嗓音正和梁妈说话,心急地跨进院门,右脚的鞋子给门槛挂掉了,也浑然不觉,径直往屋里冲。
  "杨沐!"
  "少爷,你的鞋!"老梁头在后头捡起他的鞋追上来。
  杨沐听见颜宁的声音,连忙跑出来,只见颜宁光着一只脚冲过院子,向自己奔来,头上脸上全是汗珠,满脸的兴奋焦急,老梁头举着鞋子,从后头追上来。杨沐伸手接住冲得几近摔倒的颜宁,大笑起来:"颜宁,我来了。三宝也来了。你别着急,看鞋子都跑掉了。"
  三宝也从后头跟出来,看着满脸通红正在穿鞋的颜宁,也哈哈大笑起来:"昔闻东汉蔡邕倒履相迎,今有颜宁为见好友跑掉鞋子。"
  颜宁尴尬地笑笑,穿上鞋子,拍拍手上的灰:"让你们见笑了,你们到的时间比我预想的晚。"动身之前杨沐就写了信过来,告诉了他到京的大概时间。
  "我们在路上走走停停,去看了下一些地方的风土人情,所以耽搁了些日子。"杨沐解释说。
  颜宁拉着杨沐进了后院。梁妈倒了凉茶过来,颜宁洗过手,又洗了把脸,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杨沐看他毛毛躁躁的样子,笑起来:"看你这样子,哪里有半点当官的样子?衙门事多吗?"
  "还好,每天都是那些事,整理卷宗,抄抄写写的。太热了,我把官服换下来。我们那些同僚,不仅穿着两层衣服,还穿着高帮的皂靴,说是要注意仪容,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解官服。
  杨沐看他热成那样,拿了大蒲扇给他扇风,做得自然无比。三宝在一旁看着,但笑不语。
  颜宁问:"你的货已经到码头了?"
  "到了,叫三宝家的船装运的。在码头等着呢。"
  "那等晚点天不那么热了,叫人搬到我这里来吧。"
  "你这是官邸,我东西放你这方便吗?会不会影响你?"杨沐有些担心,本朝官员是不准经商的。
  "没关系,又不是我经商。难不成你还要去租个仓库存起来?早点把东西卸下来,三宝家的船还要回去的吧。"
  三宝说:"其实我倒想等杨沐卖完了这批货再走,我这时候回去也是空着的。杨沐卖完藕粉,定然要买别的货物返还的,到时还是需要再找船。"
  杨沐说:"这话是没错,只是我头一次来京,还没有找好买家,不知道何时才能卖得完。"
  "我们先把藕粉卸下来吧。你的船先去找有没有回吴州的货,若是有,就先回去,若是没有,那就等上几天。藕粉的销路若是好,很快就能脱手,如果不能立刻脱手,那你们就先回去。"颜宁细细吩咐,"杨沐明日去寻访买家,我也去帮忙打听一下,看看那些官富人家都是从哪里买这些物品。"
  下午杨沐将藕粉全都卸下船,搬到颜宁家。晚上杨沐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三宝船上的伙计也被叫了来,一起吃饭,庆祝水路顺利,也预祝杨沐的生意顺利。颜宁甩开腮帮大吃特吃,完全不顾形象,好久没有吃到杨沐做的菜了,真是想念啊。
  吃完饭,三人沐了浴,搬了凉床、躺椅躺在院中纳凉。京城的夏夜不算难熬,一到晚间,凉风四起,很是舒适惬意。七月的星空璀璨耀眼,没有月亮,银河如练,从黑蓝的夜空中铺撒而过。偶有两点流萤飞过,又消失在了院墙和屋顶后面。
  杨沐说:"京城的蚊子倒是比平城少多了,没有熏艾草,也鲜少有蚊子。"
  颜宁在黑暗中撇撇嘴:"京城的蚊子全都圈养在富贵人家的院子里,轻易不会到我这小户人家来的。"
  三宝奇道:"这话怎么讲?"
  颜宁说:"本来么,没有水,没有花草树木,蚊子去哪栖居啊?我家的这几只蚊子,估计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蚊子的旁支,人丁单薄,被分了家,搬到我的院子里来,蛰居在我家的水沟和那几盆花草里,真是委屈了它们。"
  "噗——"三宝笑了起来,"你这个说法还真是有意思。"
  杨沐也觉得好笑:"赶明儿我从家里给你捎一些花莲的子和藕节来,你也在院子里养几缸荷花好了。"
  颜宁答声"好",然后又问起家里的情况来,虽然他同杨沐时常有书信联系,但是写信哪有亲口说的清楚呢。

  第三十九章 初露头角

  三个人聊到累了,就在露天地里睡着了。第二天一早醒来,三宝满脸的蚊子包,而颜宁和杨沐一个都没有,三宝不禁埋怨:"颜宁你不是说你家没蚊子的吗?怎么还咬得我全身都是包?而且还只咬我一个人!"
  颜宁笑嘻嘻的:"我不是说了我家还住着一小户旁支么?看来它们对你的到来表示热情的欢迎啊。"
  杨沐好笑地摇摇头,然后收拾出去寻访买家了。三宝本要陪他一起去,但是让他拒绝了,这时候三宝应该去码头招揽生意才对。
  杨沐从颜宁口中知道了最繁华的商业街和专营食品的街市在哪,然后一路问过去,挨家去打探人家的经营范围,然后向对方推销自己的藕粉。但是北方不比南方,人们对藕粉的认知并不多,尽管这个时节是吃藕粉的最好时节,但是愿意接纳的店铺几乎没有,要么就是人家已经有售了,要么就根本不敢售。跑了一天,也没有找到愿意买他藕粉的店家。
  杨沐知道做生意最初是要碰很多壁的,今天的情况是预料之中的事,所以也并不觉得灰心丧气。只是走了那么多路,说了那么多话,真是有点累人。
  傍晚的时候杨沐一身疲惫地回到颜宁家。颜宁满脸担忧地看着他:"怎么样?累坏了吧。"说罢递上茶杯。
  杨沐接过来一口气喝干,摇了摇头:"还好,不算很累,只是没有人愿意买。"
  三宝在一旁"啊"了一声:"这么难卖?"
  杨沐笑了笑,说:"我这是在找店家,而不是零售,一天工夫,能探到行情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快就能做成生意了。"
  颜宁又给他倒了杯茶:"说的是,咱第一次在京城做买卖,哪有那么快打开局面。藕粉这东西,我们知道它的好处,但是北方人可不知道,再说又卖得不便宜,是需要时间来接受的。所以我让你先回去。"最后一句话是对三宝说的。
  杨沐接着说:"不过京城最大的好处就是人口来源杂,五湖四海的都有,我们只需要先抓住那些识货的商家,就不愁没有销路了。"
  颜宁说:"我今天跟同僚打听了一下,他们的家眷多半都是去庆隆街的裕福行买这类食品,你明天去看下,看那边卖不卖藕粉,如果没有,可以说服老板试卖我们的藕粉。"
  "好,我明天就去看看。"
  第二天,杨沐并没有直接去庆隆街的裕福行,而是在街上找了行人打听,原来除了裕福行,京城还有另外两家较大的经营同类货物的商铺,一家叫鑫茂商铺,另一家叫康膳居,不过一家在东城,一家在西城。
  杨沐先去了裕福行,结果发现,裕福行里有藕粉出售,藕粉的品质不比自己的好,而价格却比平城的零售价高上两倍,这简直就是暴利了。而且裕福行的掌柜一听说杨沐是来推销藕粉的,很干脆地打发了他。
  杨沐又去鑫茂商铺打探行情,这家商铺的主人大约是北方人,经营的滋补食品主要以产自北方的阿胶、枸杞、红枣等为主,而没有藕粉。杨沐认为这是一个机会,只是既然主营北方食品,那么顾客也多半是北方人,要想他们接受藕粉,得需要一个过程。
  而康膳居开业的时间不长,据说老板原是太医院某太医的子弟,无心祖业,倒是开起了这康膳居,专门给达官贵人开养生方子,卖滋补食品。杨沐觉得这康膳居的老板极有意思,要是能同他做生意就好了。其实杨沐也考虑过批发行的,将自己的藕粉提供给中间商,赚取一点利润,这样便能很快销售出去。但是杨沐觉得这是自己的第一步,要好好走稳,可以直接与零售店铺接洽,这样可以省去中间商的盘剥,而且也可以为零售商争取更多的利润空间,这是双方获利的事,应该会有市场的。
  忙活了一天,晚上回到颜宁家中。三宝问:"怎么样?有结果吗?"
  杨沐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有,店大欺客啊。"
  颜宁在一旁说:"怎么会?裕福行的声誉一向都好啊。"
  杨沐说:"他们不是欺顾客,而是欺我这样的小商人,想跟他们做生意的人。"
  颜宁问:"那他们拒绝你了?"
  杨沐摇摇头:"那倒还没有。只是连店老板的面都没见上。"
  三宝问:"那怎么办?"
  "明天再去。"杨沐想起蒋管事跟自己做的那些经商方法,头一回与商家做生意,恐怕少不了寻找一些突破口,除了多跑几次表现自己的诚意,可能还需要请喝酒、吃饭,甚至还有钱财交易,"我今天打听到鑫茂商铺也是卖滋补食品的,但是他们多售北货少售南货,我得想一个法子,让他们接受售卖我们的藕粉就好了。"
  杨沐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脑中灵光一闪:"有了,鑫茂位于菜市附近,那里每天人来人往,人流量极大,我准备去鑫茂附近摆个摊子,一边零售一边免费品尝。"
  "啊?那得要白送多少藕粉啊,这东西可不便宜啊。"三宝吃了一惊。
  颜宁想了一下:"这方法也许可行,我们限量提供免费品尝的藕粉,其他想吃的就得自己掏钱买了。这样不仅可以提高藕粉的知名度,我们也不会损失太多。"
  杨沐笑了下:"这事我最好先跟鑫茂的掌柜通个气。今天我去跟他们谈销售藕粉的事,店掌柜说他们店的顾客多是北方人,对藕粉的认知不够,所以不敢冒险。我先给他们做示范,吸引一部分顾客。"
  三宝拍手附和:"这方法好,明天我带着我家的伙计,去给你捧场子。"
  颜宁也笑着说好:"你让人免费品尝,恐怕会有人将信将疑,得需要人去打破僵局,我叫梁老爹两口子也一起去好了。"
  杨沐转了一下眼珠,又想出一个法子:"最好啊,颜宁穿了官服去鑫茂商铺买藕粉,量大一点。"
  三宝笑:"对,他们没有卖的,再加上试尝的效果若是好,那鑫茂商铺吃了定心丸,就一定会跟杨沐合作。"
  颜宁也兴奋起来:"明日我再多叫几个朋友去捧场。"
  杨沐说:"先不着急,人多了反而惹人怀疑,你要是能够叫你的朋友同僚以后常去光顾鑫茂商铺的藕粉,那就是帮了大忙了。"
  颜宁说:"好,先吃饭吧,都饿了。"
  第二日一早,杨沐带了三宝的一个伙计去了鑫茂商铺,先同商铺的掌柜说了自己准备免费试尝藕粉的打算。正巧鑫茂商铺的老板也在,这家老板姓金,胖胖的,颇有见地,他听了杨沐的打算,便对杨沐说:"你直接就在我们铺子门口设摊就行,你今天带来的藕粉,留下试尝需要的,剩下的就先放在我们铺子里,有人若是要买,你就让他来铺子里买。"
  这就说明金老板已经答应试售自己的藕粉的,杨沐喜出望外,要来笔墨,刷刷刷写了一个牌子——"正宗吴州蓉乡藕粉"。金老板一看他的字,便两眼放光,京城这地方跟别处就是不一样,就算是普通商人,都比别处的多一些文化内涵。他抬头再三打量了一番杨沐,鼻直口方,没有市井商人的市侩气,倒有一股读书人的斯文俊秀,但是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一下,由杨沐去了。
  杨沐虽然是头一回自己做生意,但是这几年在吴家商铺里,也难免和形形□的人打交道,有时候也会帮店伙计看看店,所以对卖东西这事完全不拘谨。他准备了一个炉子,烧了一壶开水,又准备了几只细瓷小碗,先将藕粉用温开水化开,然后倒入滚烫的开水。"正宗的吴州蓉乡藕粉,爽滑可口,能生津止渴,益胃健脾,养血补益,还能治疗食欲不振、咳嗽腹泻。如果您家有老人或小孩,有母亲妻女,都不妨为他们捎去一份,以表自己的关爱之心。您也可以亲自来尝一尝,免费品尝,不收钱!"
  杨沐的嗓门不大不小,声音不紧不慢,从门前路过的,进店铺买东西的,都被吸引住了。大家都站在那里看着,只是没人上去品尝。这时三宝带了一个伙计从门口经过,又折回到杨沐摊前。"正宗蓉乡藕粉?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从小吃大,来京城之后还从未见过正宗的蓉乡藕粉呢,你可别骗外人啊。"三宝一口南方口音,说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杨沐笑一笑:"这位大哥,听您口音也是吴州人吧,您要是吃过蓉乡藕粉,那就应该能够尝出我的藕粉正宗不正宗了。"说罢给三宝和他的伙计各端上一小碗藕粉。
  三宝接过来,用勺子舀着喝了一口。旁边的伙计也吃了一口,说:"三哥,还真是蓉乡的藕粉呢。"
  三宝咂了下嘴:"是蓉乡的藕粉,只是味道跟在家时稍有不同。"
  杨沐笑了一下:"这京城的水土跟我们家乡的水土不同,所以味道上是稍有一点差别。"
  三宝点头:"说的也是。老板,我能再吃一碗吗?"
  杨沐笑着说:"我这是免费试吃,每人只限一碗。如果您还想吃,可以去里面铺子买一点回去。"
  三宝说:"那好吧。"回头对伙计说:"我这次来京城又水土不服了,你看我长得满脸的包,是该吃点藕粉调理下了。"说罢进了店铺,去买藕粉去了。
  混杂在围观人群里的老梁头两口子也过来喝了两碗,其他围观的人们看有人带了头,纷纷都过来试尝。一时间杨沐都有点忙不过来,帮忙的伙计连忙将空下来的碗收起来到店铺后头去洗,这边杨沐不紧不慢地冲泡。一边不时回答人们提出的各种疑问:家里有幼儿食欲不振的,可食;有老人脾虚的,可食;有体弱多病者,可食;有大病初愈者,可食;营养不良者,可食……
  不少人果真吃完之后进铺子里头买藕粉,也有不少人被藕粉的价格吓得返回去了。没办法,藕粉这东西是好,但是价格真不十分便宜,不过好在京城人比别处都富庶,富贵之人尤其多,所以也就不必担心无人消费得起。

  第四十章 再接再厉

  颜宁趁中午休息,雇了马车来到鑫茂商铺。此时杨沐的藕粉试尝活动已经结束了,正在店铺后头跟金老板谈生意。今天的试尝效果出奇地好,那些存放在店铺里的藕粉也已售罄。金老板看中其中的市场,答应同杨沐做生意。这时店掌柜来报说有一个穿官服的大人来买藕粉,而且需求量还不小,杨沐顿时笑起来。
  金老板奇怪:"杨老板为何发笑。"
  杨沐止住笑:"这位大人大概是我的同窗好友。"
  金老板表示疑问:"哦?"
  杨沐出去一看,果然是颜宁,便将颜宁领到后头,跟金老板作揖赔不是:"实不相瞒,这是我的多年好友颜宁,他在翰林院任职。他担心金老板不肯与我合作,故来想法帮我促成与金老板的合作。"
  金老板一看颜宁,连忙行礼请他入座:"颜大人就是去年誉满京城的探花郎吧?"
  颜宁拱了拱手:"正是在下。"
  杨沐笑起来:"我的好友真是用心良苦,所以才来了这么一出,金老板不会见怪吧。"
  颜宁连忙说:"杨沐是我的挚友,金老板若是能够答应售卖他的藕粉,我定然会尽心尽力在同僚中为金老板做宣传的。"
  金老板也爽朗地笑起来:"怎么会见怪,颜大人肯帮忙出力,金某真是求之不得呢。我这就与杨老板立字据,下午就去搬运藕粉。"
  颜宁一听说他们的合作已经成功,便放下心来:"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告辞了,下午还有公事要办,我先回衙门。"
  杨沐站起来送他:"去吧,真是麻烦你跑这一趟,大中午的,热得满头大汗。"
  颜宁用手绢擦一把汗,笑了起来:"没事,看你有进展了,我这比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舒坦呢。"
  金老板在后面看着颜宁的背影,禁不住唏嘘感叹:"颜大人为杨老板如此两肋插刀,真是令人感动。"
  杨沐回头笑笑:"让金老板见笑了。我与颜宁从小同窗为友,感情深厚,他是个极有情义的人,就算是中了进士,也未曾与我疏远。"
  金老板想起一事:"我看杨老板的一手字,真是雄浑方雅,难得的好字,想来你的学识也颇突出,只是不知为何入了经商这末道。"
  杨沐苦笑一下:"当初我和颜宁都立志走仕途,后来我家遭变故,才入了这行。再者我也不认为经商就是末道,每一行的存在,都是有它自身的道理,假如没有了商人,人们岂不是要回到以物易物的时代?商人为大家提供便利,获取相应的利润,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我们自尊自重,以诚信为本,以德立身,这样的商人,也未必做不得。"说到后来,杨沐眉飞色舞,充满了自信和快乐。
  金老板顿了半晌:"杨老板年纪不大,看问题却很透彻,实在是令金某叹服。"
  杨沐腼腆一笑:"小子得意忘形了,以后还有请金老板多多指教。"
  当下双方谈妥了条件,立了字据,金老板下午就安排人去搬运藕粉。藕粉虽不是鲜货,但是目前市场尚不可知,所以金老板只买了杨沐一半的货量。说是如果销得好,以后就同杨沐签下长期合作关系。
  有了鑫茂商铺的成功经历,杨沐得了信心,又去找康膳居谈生意。康膳居位于西城的永宁街,整个京城的达官贵胄都集中在西城区,康膳居的老板家里世代为医官,人脉可想而知。杨沐还知道,康膳居其实是有藕粉卖的,但他还是想去试试,兴许也能打开一条渠道。
  杨沐直接向康膳居的掌柜说明了来意,那个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的掌柜当场拒绝了杨沐的提议。
  杨沐笑了笑,也不着急,他娓娓说道:"吕掌柜您先别急着拒绝我。目前京城卖蓉乡藕粉的只有东城的鑫茂商铺,我刚跟鑫茂的老板签订合约,他目前只买下我一半的货物,那是因为他担心藕粉不好卖。您家是卖过藕粉的,好不好卖您心里有数。若是等鑫茂的老板发现藕粉的销量出乎他意料的好,他就会跟我购买更多的藕粉,甚至会要求我的藕粉只独在他一家销售。到时候整个京城只有他一家售卖蓉乡藕粉,您再想跟我购买,恐怕我也无能为力了。"
  吕掌柜盯着杨沐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笑起来:"杨老板似乎对你的蓉乡藕粉信心十足,难道别处的藕粉不及你家的?"
  杨沐说:"这不仅仅是藕粉好坏的问题。因为每一个地方水质与土质的不同,种植出来的莲藕口感各不相同,所以藕粉的味道会有差别。如果顾客喜欢上一种口味,他就会觉得另一种口味在某些方面不及它,就会认准这种口味。如果京城只有鑫茂一家卖蓉乡藕粉,那么这批顾客就成了他固定的客源,那么您就失去了这一批顾客。"
  吕掌柜面上有了松动,但是嘴上还说:"卖蓉乡藕粉的并不只你一家,我可以去别人那里买。"
  杨沐笑起来:"吕掌柜又何必舍近求远呢,我就是蓉乡人,还有谁是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不仅价位上给您最大的优惠,而且在藕粉品质上与供货时间上都能予以保证。"
  这时有个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子乾,我觉得这位杨老板说的很在理啊。我们既卖他的蓉乡藕粉,也卖别处的藕粉,给顾客多一种选择,我们也能够吸引更多的客人,何乐而不为?"
  杨沐抬头看去,一个年纪约二十五六岁的锦衣青年正从门口进来,他身形修长,满面含笑,长得不算十分俊秀,但是却自有一种风流气度,令人不自觉地想亲近。
  只见吕掌柜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道:"东家,这位是蓉乡来的杨老板。"又向杨沐介绍说:"这位是我们东家顾老板。"
  杨沐早就站了起来,他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顾老板幸会,在下杨沐。"
  那顾老板弯了嘴角,眼睛含笑:"幸会,幸会。请坐。杨老板是菁州人?"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坐了下来。
  杨沐答:"正是。"
  顾老板看向吕掌柜:"好像去年的探花郎也是菁州人氏啊。"
  吕掌柜点点头:"是。"
  杨沐没想到颜宁在京城竟有这么大的名气,鑫茂的金老板也认识,康膳居的顾老板也认识,不禁苦笑一下,也没做声。其实他不知道,三年一次的春闱,对举人们来说是一种煎熬,但对京城本地人来说却是一个不小的茶余饭后的谈资。去年的探花郎丰神俊朗,风头健旺,多少人都是亲眼目睹的,这话题至少要持续到下一届春闱的探花郎出来才有可能消去,并且还得新的探花郎的风采要胜过上一任的探花郎才行,否则就是被拿来对比的反例。
  顾老板轻拍着椅子扶手说:"菁州真是地灵人杰啊,出的人物都这般出色。"
  这好像有点题外话了,杨沐垂了眼睛:"顾老板过奖了。"
  吕掌柜心说,老毛病又犯了,于是说:"杨老板,不知你的藕粉是什么价。"
  杨沐被解了围,开始与吕掌柜谈价钱。
  杨沐回到颜宁家,颜宁还没有散衙,三宝在前院坐着:"卖完了?"
  "嗯,都卖了。"他走到桌旁,倒了一杯凉茶喝下。康膳居买下了他的另一半藕粉。
  "比我们预想的要快。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三宝这几天也没认真去揽活,准备等杨沐一起回去呢。
  "我先去打听一下,看买些什么货物回去。鑫茂和康膳居还没有给我全款,说是要等几天,看看销售情况。我所有的家当都压在里面了,没有钱,就没法买东西啊。"杨沐头一次感觉到资金周转的困难,处处都有捉襟见肘的感觉。
  三宝早就经历这样的事了:"忍耐一下,刚开始都这样,等资金充足了,就好办事了。"
  杨沐点了下头:"只能是这样了。我明天去南城的市场去转转,看有什么好买的。"
  三宝说:"你头一回来京城,也没出去玩玩。"三宝这些年跑船运,之前是来过一次京城的。
  杨沐说:"也没什么好玩的,颜宁也没空,况且这天气也热得很。"
  颜宁从门外进来了:"后天我就有空了,后天旬假,我领你们出去走一走。"
  杨沐和三宝喜出望外:"真的?"
  颜宁笑着点头:"千真万确。杨沐,你的藕粉都卖完了?"
  杨沐笑着说:"是,今天全都卖给康膳居了。"
  颜宁摸摸下巴:"那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杨沐说:"好啊,你们说怎么庆祝?"
  三宝说:"请我们去酒楼啜一顿。"
  颜宁喝了口茶,舔了下嘴唇:"为什么要去酒楼?我看那些大厨们做的还未必有杨沐做的好吃。"
  三宝开玩笑说:"啧啧,颜宁可真是会替杨沐省钱。"
  颜宁翻白眼:"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杨沐大笑起来:"既然这么看得起我,那我明天就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一顿丰盛的饭菜好了。"
  颜宁咂巴着嘴:"别介,我等不及明天了,就今天吧。梁妈!"
  梁妈从厨房急匆匆走过来了:"少爷,什么事?"梁妈正在厨房准备晚饭,身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滴着水。
  "晚上有什么菜?"
  "有一只刚宰的鸡,还有一些酱牛肉,另外还有些青菜。"
  "梁妈,你别忙了,今晚杨沐下厨。"
  梁妈在围裙上擦擦手:"少爷,那怎么成,怎么能让杨少爷下厨呢?"
  颜宁摆摆手:"没事,你就让他去吧。"
  梁妈急了:"少爷,是我做的不好吃吗?"
  "梁妈,您别着急。颜宁啊,是想吃我做的菜了,所以今晚上我来做。"杨沐连忙安慰梁妈。
  梁妈露出笑容:"哦,这样啊。那我给您打下手。"
  杨沐将那只鸡做成了白切鸡;酱牛肉切成片,用酱油、香醋、香油、葱姜凉拌了;炒了一个蒜蓉空心菜;又觉得菜有点少,再弄了个芙蓉鸡蛋,弄个了蛋汤。
  "也没好好准备,今晚将就吃吧,明天我去买菜,给你们做一道熟鱼活吃。"杨沐将白切鸡端上桌。
  颜宁吸着口水,迫不及待地举箸:"我先尝尝这个白切鸡。"
  三宝在一旁笑:"看你那馋样。"
  颜宁吃着一块白切鸡:"人家就是想念杨沐的手艺嘛。"
  老梁两口子也在桌边坐下了,他们并没有同颜宁分开吃,按颜宁的说法就是,家里只有三个人,还分什么尊卑主次,吃饭要人多一点才有胃口。而杨沐和三宝是自己人,所以也没有分开吃。除非家里有外客来,他们才会分桌另吃。
  颜宁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梁妈,杨沐做的菜好吃吧?"
  梁妈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没有吃过白切鸡:"这白切鸡味道咸香,是另有一种风味。杨少爷,你一个男儿家,怎么会下厨房做饭?"北方的老爷们是从不下厨的。
  杨沐笑一笑:"我喜欢做菜,看着别人吃着香,我就高兴。"
  颜宁听他这么说,朝他挤眉弄眼的。三宝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他被酱牛肉的味道吸引住了,边吃边说:"原来你这么喜欢做饭,那回程的时候,你就包了船上的三餐吧。这酱牛肉的味道真不赖。"
  颜宁横眉怒对三宝:"你倒想呢,杨沐天天给你做饭,你付得起工钱嘛?"
  三宝浑然不觉颜宁的怒火,兀自陶醉着咀嚼牛肉:"付什么工钱,杨沐不是自己也要吃饭吗?"
  杨沐连忙打圆场:"我哪有功夫天天煮饭,偶尔做一顿还差不多。再说我要是去做饭,不是抢了厨子的饭碗?"
  三宝说:"也对,那你就偶尔给我们做一顿吧。"
  "明天除了吃活鱼,还想吃荷叶蒸排骨、牛肉汤、酿茄子。"颜宁把那些想吃的菜都一一报上来。
  "好,明天都做。"杨沐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三宝说:"你刚还说不让杨沐天天做饭呢。"
  颜宁瞪他:"我这是天天吗?只有两天好吧。你若是不想吃杨沐做的菜,明天叫梁妈烧给你吃。"
  三宝连忙噤声不说话了。

  第四十一章 熟鱼活吃

  第二天一早,杨沐交待梁妈去菜市场买菜,自己和三宝去了南城的大市场。这里汇集了南来北往的商人,各色的货物,各地的口音,拥挤的巷道,构成了喧哗无比的城南市场,将七月的清晨渲染得多了几分燥热。
  杨沐在市场转了一圈,觉得关外的马匹和羊皮运到南方去,肯定能赚钱,只是成本太高了点,目前还无法做。想了想,最后决定去买一批北方产的药材。这些年母亲重病在身,药渣都喝出了一堆小山,有句话说"久病成良医",杨沐虽没有成为大夫,但是对一些药材的用途和好坏还是知道的。并且自己跟仁善堂和济安堂的老板都很熟悉,也不愁没有销路。
  杨沐站在一家枸杞批发铺前,低头仔细看手中的枸杞。
  "这不是杨老板吗?"
  杨沐抬头,看见康膳居的顾老板站在自己面前,一脸笑容地看着自己。"原来是顾老板,真是巧啊。这位是我的同窗好友杨三宝。三宝,这位是康膳居的顾老板。"
  三宝看着眼前一身锦缎的瘦高男人,怪道这一身贵气的人杨沐怎么认识:"原来是顾老板,久仰久仰!"
  顾老板拱手:"幸会!杨老板想做枸杞生意?"
  "是的,返程想带点北方货物回去。"
  顾老板笑着说:"杨老板极有眼光,枸杞既是一味中药材,也是一种滋补品,运到菁州,不愁没有销路啊。这家铺子的枸杞来自枸杞的原产地河套地区,质量是最好的。"
  杨沐笑了笑,抓了一把枸杞:"看来顾老板也是常来此买枸杞。您是行家,帮我看看哪种最好。"
  顾老板从杨沐手上拿了一颗枸杞:"这河套的枸杞又叫西枸杞,以色鲜红、颗粒大、肉质厚、种子少、质地软者为佳。"
  "多谢顾老板指点。"
  顾老板笑笑:"既感谢我,就别那么生分,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好了,我叫顾川柏,字弥坚。"
  杨沐受宠若惊:"怎敢如此越礼,在下表字泽益,以后称呼你为顾大哥可好?"
  顾川柏点了下头:"也好,我长你几岁,就叫你泽益吧。你要是买枸杞,就以我康膳居的名义买吧,老板可以让几分利。"
  杨沐连忙作揖:"那真是感激不尽。只是我今天先来看看,过几日才能来买货。"
  顾川柏极其聪明:"泽益是藕粉钱还没结算吧。明日你来我铺子里支取。"
  杨沐有些被看穿的窘意,听他这么一说,真是喜出望外,不过又想到明日和颜宁约好了,便说:"明日我与朋友已经有约在先了,迟一天可以吗?"
  顾川柏微微表现出了诧异,会是什么朋友让他连银子都愿意推迟一天要呢,但是也没有追究:"那好吧。你来,我将你介绍给这家铺子的老板,以后你买枸杞,就挂在康膳居的名下即可。"
  "多谢顾大哥。"
  回去的路上,三宝问杨沐:"这康膳居的老板是什么来头?为何对你青眼相加?"
  "我也不知道,就是昨天去康膳居谈生意时认识的。"
  "那康膳居在什么地方?"
  "西城区的永宁街。"
  三宝抓住杨沐的胳膊摇了几下:"西城的人非富即贵,这人来头一定不小。杨沐,你遇到贵人了。"
  杨沐并没有欣喜:"我跟他非亲非故,只是生意上有些往来,平白受人恩惠,谁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三宝点头:"说的也是。他也许并非是无偿帮你,而是希望你在藕粉上对他再让利一些。"
  "如果是这样,倒也好办。最怕就是欠人情债。"
  两人回去,跟颜宁提起今天的遭遇。颜宁皱了眉头苦想:"姓顾,在永宁街开康膳居?太医院的提点大人姓顾,这个顾川柏可能是顾大人的子孙,改天我去打听一下。今日这事,恐怕就是一场偶遇,他看你顺眼,才提出要帮你,反正于他也没什么损失,倒让你承着他的一份人情。咱们以后同他做生意时,多让他几分利就是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有点担忧,他在京城为官一年多,被提亲的次数不少,也遭遇不少贵胄子弟明里暗里的示好,都让他装糊涂糊弄过去了。这年头,好南风的人还真不少,不过不知为何,却鲜少碰到死缠烂打的人,难道还忌惮自己大小是个官么?
  杨沐点头称是,然后去厨房做鱼了。熟鱼活吃得先将鲜活的鱼灌上高度酒,腌上一会儿,然后去鳞杀鱼,捏住鱼头,将鱼身在滚烫的油锅中炸透,然后浇上酱醋等调成的汤汁。鱼上桌的时候,嘴巴一张一翕地还在动,要多神奇就有多神奇。
  颜宁看着桌上的鱼,两眼放光,举着筷子,不舍得下手。
  三宝也瞪圆了眼:"杨沐,你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杨沐举着筷子,动手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颜宁碗里,又给三宝也夹了一块:"有一回在书肆买到一本名不见经传的食谱,书上面就这么写的,我这是第一次试做,尝尝看味道好不好。老爹梁妈你们也尝尝。"
  三宝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好吃,外焦内嫩。"
  梁妈说:"这鱼做得怪有意思的,就是做法有点麻烦。"
  颜宁说:"吃这鱼,味道在其次,关键是趣味性。不过这鱼头还是活的,身子熟了,要提着鱼头才能炸成这样,炸的时候很容易被油溅到吧。杨沐,伤到手了没?"
  杨沐说:"没事,我用布包着的呢,炸鱼的时候也盖了锅盖。"
  颜宁仔细看他的手,还是有被油溅到的红点子:"以后还是少做吧,挺麻烦的,手多少都还是会被油溅到。"
  杨沐笑一笑:"好。"其实他不就是想做出来让颜宁吃个新鲜?
  三宝自己吃着,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给杨沐夹了一筷子鱼:"多吃点,这种稀罕玩意儿,我们见识过就够了。用别的方法做也照样好吃。"
  杨沐一边点头,一边问:"明天去哪玩?"
  "咱们去西山吧,天气挺热的,要出门得早点,傍晚再回,雇辆马车。西山树木蓊郁,比较阴凉,山上还有好多寺院,中午可以去那吃素斋。"
  杨沐说:"好,要准备点什么?"
  颜宁说:"让梁妈帮我们烙几个饼,准备一些果子,烧两壶凉茶。老爹你去给我们雇一辆马车。"
  第二日天刚亮,三个人就出了门。梁妈给他们塞了个大篮子,颜宁一看,西瓜、葡萄、青苹果、大枣都有,笑眯眯地说:"梁妈真体贴。"说罢给每人递了一个苹果。
  七月的清晨还是很凉快的,每天也就是这个时间最舒适了。颜宁说:"京城的夏天太热了,没我们老家舒服。冬天又太冷,而且从十月就开始冷,到次年的二三月份,都还在过冬。最舒适的季节就是春秋两季了,不过又太短暂,短暂得让人怀疑它们是否来过。"
  杨沐有些担忧地说:"听说京城的冬天滴水成冰,你能适应吗?"
  颜宁笑起来:"倒没滴水成冰那么夸张,不过比起我们菁州来,那真是冷多了。湖面与河流都会结冰,能承得住人,冬天的时候,运河都会结冰,每天都得有人去破冰呢。"
  三宝点头附和:"我前年十一月到过京城,不过那时候运河还没有结冰,已经极冷了。"
  杨沐看着颜宁:"那你冬天能捱得住吗?"
  颜宁笑笑:"就是出门的时候比较遭罪,你没看我西屋的床是土炕吗?冬天我就睡在那儿,暖和倒是暖和,就是烧得慌。"
  三宝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去省亲?我看先生和祖父都挺想你的。"
  颜宁默了,过了一会突然说:"'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以前我读到这首诗的时候,总是没法理解,后来我被困在此不能回家的时候,再读这句诗,就特别能理解这诗中的感情。我这是第二个年头没回家了,祖父年纪大了,让他来京城不太现实,我又回不去,想想挺对不住他老人家的。"
  杨沐伸手轻拍他的肩:"古人说'当官不自在,自在莫当官',是有道理的。幸而祖父年岁虽大,但是身体健朗,过两年,你试着申请外调吧,调回我们吴州,离家近些,可以接先生和祖父过来尽孝。"
  颜宁叹了口气,这一年自己独自一人在外,所有事情都得自己去应付,那些沟壑、暗流、人情世故,都得学着去躲、去做,逼着他迅速成长。杨沐是他最好的倾诉的对象,而杨沐比他承受着更大的生活压力,更多的苦难,他们两个,像两只孤独的小兽,汲取着彼此的温暖,在跌跌撞撞中前行。
  太阳升起一竿子高时,马车到了西山,打发马车下午来接,然后往山上走。天气虽然热,但是山间林木蓊郁,自有一股清凉。西山并不很高,但是俯瞰京城已绰绰有余了。
  站在山腰间的开阔处,颜宁指给他们看那群明黄的琉璃瓦建筑:"喏,那就是皇宫。"
  三宝惊叹:"哇,原来那就是皇宫啊。真气派!"
  杨沐问:"你平时在哪里办公?"
  "就在皇城西南角的那块,六部都集中在这一块。"颜宁指给他们看。
  "那你能见到皇帝吗?"三宝问。
  颜宁笑起来:"不能。我只见过一次天颜,就是去年中进士那会儿见的。京城像我这样的芝麻大小的官太多了,皇上根本见不过来。"
  杨沐问:"皇帝长什么样?"
  "一个鼻子两个眼,跟我们一个样,没什么特别的。"
  三宝听得笑起来:"是和蔼呢,还是威严?"
  颜宁想一想:"四十多岁的样子,应该还算威严吧,比我爹严肃些。"
  "哦。"听的两人没了兴致,原来皇帝也就是个"人"啊。

  第四十二章 出游

  因为天气太热,三人爬到半山腰就不准备往上爬了。西山与平县的云麓山不同,因为位于京畿,来此烧香游玩的人极多,山道从山脚一直修到山顶,全都是在山体上凿出来的石阶。路旁间或有泉水,汩汩流淌着,为炎炎夏日送来丝丝清凉。三人在路旁的一个八角亭坐下来,有登山游玩的行人陆续从亭边走过,也有走得累了进亭子来歇息的。
  "一会儿我们去圣光寺烧个香吧,中午就在那吃斋饭了。"颜宁将杨沐手中的篮子拿过来,"这个西瓜我们吃了吧,刚在山下就该吃的,害得你提了一路。"
  杨沐用袖子擦了下额头的汗珠:"没事,也不重,现在吃不就正好。"
  "我正好带了刀子。"颜宁说着要从包袱里去找刀子。
  "吃西瓜还需要刀子吗?"三宝笑起来,拿过西瓜,一手举着,一手捏成拳,在瓜上用力一锤,只听一声"嘭"声,西瓜裂开了。三宝放在石桌上用力一掰,就分开了,"小的这半归我,那边归你俩。"
  颜宁拿出刀子:"这还是需要刀子来切吧。"
  杨沐笑着拿过那一半,用力一掰,剩下的那一半又变成了一大一小的两份,大的递给颜宁,自己拿了小的:"吃吧。"
  "你俩都孔融让梨呢,这也反了吧。"颜宁说着,拿出刀子将那块大的又切成了两块,"我一个人哪吃得完,给你,杨沐。"
  "你吃吧,我有这块够了。"杨沐啃得腮帮子上都是西瓜汁。
  这时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爹,西瓜!"
  颜宁一愣,抬头看见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进了凉亭,那孩子长得极黑瘦,只是那双眼睛格外乌黑明亮,大约是走得热了,额上的头发都汗湿了。颜宁拿起桌上那块西瓜:"来,这块给你。"
  那孩子想要,又不敢要,回头看他父亲,那父亲满脸疲惫之色,看着儿子:"叔叔给的,你就要了,记得谢谢叔叔。"
  那孩子欢欣地跑过来,从颜宁手中捧过那块形状不规则的西瓜,小声地说:"谢谢叔叔。"
  颜宁笑眯眯的:"不用谢。"
  那孩子捧着西瓜,快步跑回父亲身边:"爹爹,你吃。"
  那男人放下背上的包袱,坐在亭边的回廊上,伸手抹了下儿子脸上的汗:"诺儿乖,你吃,爹不渴。"
  那包裹中露出来一截香来,想来是上山烧香的香客。
  "爹爹,你吃一口。"那孩子看起来极固执,一直举着西瓜,看着父亲。
  那父亲拗不过儿子,咬了一小口,那孩子才心满意足地低头吃起瓜来。
  杨沐看着那孩子,不禁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来。颜宁轻轻地拽了一下杨沐的手,示意他走:"我吃好了,咱们走吧。"
  说罢拉起杨沐,叫上三宝,出了亭子。
  三宝一路小跑跟上来:"怎么不继续休息了?"
  "我们早点离开,省得那位父亲尴尬。"杨沐说。
  "那孩子真像你。"颜宁微笑着说。
  杨沐心中微微一动,看了一下颜宁,只见他正望着自己,眼睛似一泓清泉,温柔而澄澈,不由得沉了进去。
  三宝在后头说:"对哦,跟杨沐小时候一样黑,一样瘦。"
  杨沐回过神,收回目光,笑了起来:"呵呵,是吗?"
  "是的,眼睛也一样地黑亮,还跟你一样孝顺。"颜宁说。
  杨沐抓抓脑袋,笑了。心里说,因为他像我,所以你将西瓜送给他吃了?
  "时间过得真快,那时候我们才多点大,现在我都快要当爹了。"三宝扯了一片树叶,放到嘴边吹起来,发出单调的声音。
  "对了,三宝,嫂子什么时候生啊?"颜宁问。
  三宝说:"九月份该生了吧。"
  "那你得回去守着嫂子了。"颜宁说。
  "嗯,这次回去,我就不出船了。"
  杨沐说:"应该的。本来这次你就不该出来的,在家多陪陪嫂子。"
  三宝说:"没关系,家里有我娘和四喜照顾呢。"
  "对了,四喜也有十六了,怎么还没成亲?"颜宁想起来那个很好玩的小妹妹,"不是说早就订了亲?"
  三宝撇撇嘴:"四喜的姑爷去年得了肺病,他们倒是想让四喜去冲喜,我们压着不愿意。先将病治好了再说,晚嫁的闺女总比守寡的小媳妇好。"
  "说的也是,咱们也不是养不起闺女,不让四喜去受那个罪。"
  "倒是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成亲。"三宝看了他俩一眼。
  "呵呵,我这不是穷嘛,没有姑娘愿意嫁。"杨沐打着哈哈笑。
  颜宁说:"倒是有不少上司明里暗里要找我做女婿,我不敢娶啊。"
  三宝问:"为啥?这不是挺好么?"
  颜宁笑起来:"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穿金戴银、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我娶得起养得起么?就凭我,每个月七石半的俸禄?"
  三宝说:"娶了人家小姐,老丈人免不了提拔你,帮衬着,总不至于担心衣食吧。"
  颜宁说:"这点自尊心我还是要的,要是娶了亲,吃穿用度还需老丈人接济,我岂不是要一辈子仰人鼻息生活?"
  三宝不作声了,的确,以颜宁的才气和傲气,是绝不肯受这委屈的。
  半晌没出声的杨沐问:"那你怎么拒绝那些上司?"
  颜宁嘿嘿一笑:"躲,然后就是搪塞。对于一个不想往上爬的人,最不怕就是得罪人,大不了他们将我外调,我正求之不得。"
  三宝听得直冒汗:"别人都想往京城里调,你倒好,反倒想外调。"
  颜宁说:"我就这么大点出息,乡野小民,自在惯了。当初我祖父也是因为不爱受束缚,才辞官归田的。"
  "活得自在最重要,要是真不想为官,那也辞官得了,总不会饿着你。"不用想,说这话的必定是杨沐。
  "嘿嘿。我就知道杨沐对我最好了。不过现在也没必要,每天看那些上司们互相弹劾,觉得挺有意思的。"
  三宝来了兴致:"哦,怎么个弹劾法?"
  "就是那些不同派系的官员,今天写折子弹劾这个,明天又被那个弹劾回来,像斗鸡一般好玩。"颜宁笑起来。
  杨沐说:"你怎么看得到那些折子?"
  颜宁说:"我们翰林院主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这些都要抄录备案的。"
  杨沐问:"你知道这些,不要紧吗?"
  "我们不属于六部管辖,直接对皇上负责。"
  三宝说:"哦。那不是个肥差么?不会受人排挤?"
  颜宁撇撇嘴:"翰林院最高的翰林学士也就正五品,能肥到哪里去?只有入了文渊阁的翰林,得了皇上的赏识,那才是真正的肥差。"
  三宝说:"那就是说你有一天也会成为翰林学士?"
  颜宁哼一声:"谁知道呢?也许等我熬到头发花白了,就能当学士了。"
  杨沐默默听着,不知道说什么,他一抬头,就看见前面树丛后露出的建筑飞檐了:"到了吧?"
  颜宁一看:"哦,是的,前面就是圣光寺。据说圣光寺的菩萨特别灵验,京城许多信男善女都来此烧香求佛。"
  转过一片枫林,眼前视野一宽,只见重重叠叠的建筑呈现在眼前,寺前的空地上,都是烧香拜佛的人,好在不是初一十五,人流还不至于拥挤。人群中多是妇孺,鲜少有男子。
  "嘿,你们看,那个西瓜小孩!"三宝叫他俩。
  两人顺着三宝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那个孩子和他父亲排在前去烧香的人流后面,那孩子仰着脑袋四处打量周围的人和场景。
  颜宁说:"我们也去烧一炷香吧。"说着走到那孩子身后,杨沐和三宝跟上。
  那孩子一回头,就看见他们仨了,露齿一笑:"西瓜叔叔。"
  颜宁:"……"
  那父亲听见孩子这么叫,回头来,挤了个笑脸来打招呼。
  三宝跟那孩子说:"娃娃来烧香?"
  那孩子点头说:"嗯,帮娘来还愿。"
  三宝又问:"那娘呢?"
  孩子瘪瘪嘴,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娘病了,来不了。"
  三宝没有再追问,很明显,孩子的母亲病了,将希望寄托给神佛,让夫君带着孩子来烧香。
  颜宁几个烧了香,去后面斋堂领取斋饭,每领一份,就往旁边的功德箱内投几枚大钱。杨沐悄悄地问:"这里的斋饭还要钱的?"
  颜宁压低了声音说:"说是不要钱,但是人人都很自觉地给钱,你没看那功德箱旁立着一个念经的大和尚?"
  杨沐了然:"哦。"
  颜宁又低声说:"这京城的和尚,都比我们家乡的势利。"
  三人吃完饭,也没在这著名的圣光寺中逗留,往来时的小路返回到山道上。在八角亭里又看见了那对父子,此刻他们正在啃面饼,面饼有些干,那孩子要去喝旁边的泉水,父亲不让,说是水中有虫子。颜宁从杨沐身上的包袱里拿出一个水囊:"孩子,给你水喝。"
  那孩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几个老是遇见的叔叔,他又将征询的目光望向了父亲。那父亲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瓦罐来:"谢谢几位先生,我们的水喝完了。"
  颜宁给他倒了一罐水,看那孩子和父亲都喝了,又给倒满了。
  "谢谢,不用这么多,你们还是留着自己喝吧。"那父亲连忙推辞。
  "没关系,我们还有呢,孩子还小,下山还有那么远的路,需要喝水的。"颜宁微笑着说。
  那孩子脆生生地说:"谢谢叔叔。"
  颜宁弯下腰去:"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诺儿。"
  "叔叔姓颜,你就叫我颜叔叔吧。这两位都是杨叔叔。"颜宁直起身,对诺儿说,"好了,叔叔们要走了,再见。"
  "颜叔叔、杨叔叔再见!"

  第四十三章 心意难测

  颜宁领着杨沐和三宝走了一会上行道,又从一处岔道口折下去,一直走到山路的尽头,眼前居然出现了一汪碧潭。
  "这地方好,你怎么找到的?"杨沐脸上露出了笑容。刚才几人默默无言,似乎被那对父子的际遇影响了情绪。生活不总是阳光明媚的,很多时候布满了阴霾,甚至还有雷雨交加。
  "以前跟几个朋友来过。"颜宁小心地走下乱石滩,走到一处蹲下,搬开一块石头,从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
  杨沐和三宝走过来:"这是什么?"
  颜宁小心地打开油布包:"是我以前留下的钓线和鱼钩,还没有坏,去折根长枝条来。"
  "呵呵,原来是要钓鱼,这个好玩。"三宝说。
  杨沐去旁边折了一根大小适中的灌木,去掉叶子和顶端的一截,将钓线缠上去。"三宝,去翻几块石头,找几条蚯蚓。"
  不一会儿,简易钓竿就做好了。三宝很快用树叶包了好几条蚯蚓过来了:"来了。"
  杨沐将蚯蚓穿上鱼钩,一甩钓竿:"这潭里有鱼吗?"
  颜宁说:"有,春天的时候我还来钓过呢。"
  那潭里的鱼恐怕是吃惯了天上落下来的蚊虫,对人类完全没有防范心理,很快便有鱼来吃饵。杨沐是钓鱼高手,巧劲儿一拉,鱼便被钩住了
  "有鱼上钩了?"颜宁注意到钓丝被拉直了。
  "嗯,这家伙还不小。"杨沐拖着那鱼慢慢地往水边来,然后迅速往上一拉,一条黑色的大鲶鱼露出了水面,很快便被甩到了石滩上。
  "哇,真大!"颜宁和三宝齐齐惊叹。
  三宝跑过去,掐住腮壳提起来,足有一两斤重。"颜宁你怎么不早说要来钓鱼的,我们连桶子都没准备。"
  "呵呵,保持神秘感。不怕,一会儿我们就地解决掉,我带了刀子和调味品呢。"颜宁得意地扬扬手中的包袱。
  杨沐再次上好饵,将钓竿交给颜宁:"你来钓,我来清理。三宝,你去找一些干燥的树叶和枯枝来,一会儿我们烤鱼吃。"
  杨沐卷起袖子,将鱼捞起来甩在石头上,鲶鱼滑溜溜的,浑身无鳞,不好对付。但这鱼肉质鲜美,适合清炖做汤,用来烧烤实在不算很理想,但是在野外,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杨沐刚收拾好手里的鱼,就听见颜宁兴奋地喊:"上钩了,又上钩了!"他只好放下手中的鱼,洗了一下手,跑过去帮忙,这次钓上来的居然是一条金黄色的鲤鱼,足有两斤重。
  三宝搂了枝叶过来:"这潭里的鱼还真不少啊,我也来试试。"
  于是颜宁去生火,杨沐将两条鱼迅速收拾好,削了两个枝子将鱼穿起来,拿到火上去烤。以前他们在蓉乡的时候,也没少烤过鱼,所以也算是轻车熟路了。空气中渐渐有了熟鱼的香味,杨沐有条不紊地将五香粉、盐巴等细细地撒在鱼上。
  那边三宝的运气似乎有点背,好一会儿都没动静,饵倒是被吃光了两回。三宝忍不住抱怨:"这潭里的鱼也太不待见我了吧,怎么这么久还不上钩。"
  颜宁一边转着手里的鲤鱼,一边嘻嘻笑:"谁钓的谁吃啊,没钓到的就看其他人吃。"
  三宝翻白眼:"那你还用我拣的柴火呢。嘿,上钩了。"
  杨沐没去帮忙,说起钓鱼,三宝并不输于他,于是说:"慢点来,太急了就跑了。你钓条最大的,我不会抢你的。"
  三宝说:"哈哈,这么沉,一定是条大鱼。"说着拉着钓线,慢慢地跟水里的家伙耗。最后一拉钓线,一个褐色的大圆盘被甩在石头上。
  "什么东西?"颜宁吓了一跳。
  杨沐一看,哈哈大笑起来:"三宝,你居然钓到一只鳖!!"
  颜宁将手中的鱼塞给杨沐,自己跑过去看,只见一个白色大圆盘摆在石头间,足有小木盆那么大:"咦,刚刚看到不是黑色的么?"
  三宝说:"是黑色的,翻过来肚皮就是白色的。这么大只鳖,怕有两斤重呢。"说着将那东西翻过来,果然是黑褐色的,一个尖尖的小脑袋,四只肥短的足都缩在壳里,一动不动。三宝说:"怎么办?鱼钩都给它吞了,取不出来了。"
  颜宁说:"钓线不是没断么,怎么取不出来?"
  "我可不敢去取,这家伙可不是鱼,会咬人的。再说它吞得深了,我要是使蛮力取出来,它很快就会死。"水乡的孩子,多多少少是被鳖咬过的。
  "那这只鳖怎么办?总不能烤了吃吧?"颜宁用手点了点鳖壳。
  "拿来清蒸倒是好东西。"三宝说。
  颜宁看向杨沐:"那我们带回去吗?"
  杨沐说:"吃了鱼钩,这鳖也活不了多久了,带回去吧。"
  三宝苦着一张脸:"那我怎么办?我的鱼还没着落呢。"
  颜宁白他一眼:"真还能少了你的啊,我们分你。"
  三人吃过烤鱼,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将那只大鳖找块布包了,放在篮子里拎着下了山,那马车已经在等着了。回到家,天已经已经擦黑了。
  老梁头说:"少爷,白天洪公子府上的人来请你过去喝酒听戏,我说你去西山了,他便走了。"
  颜宁说:"知道了。"回头对杨沐说:"就是我写信告诉你的那个转让风物志大全的洪远。"不过这洪远也是奇怪,每次都是在他旬休的时候来拜访。
  杨沐点头:"哦,记得。"说罢拎了大鳖去厨房收拾去了,去掉内脏,用滚水烫过一遍,然后撒上姜蒜放在蒸笼里蒸。
  饭桌上颜宁举着筷子,对着一个大鳖壳,无从下筷。杨沐给他加了一块裙边。颜宁疑惑不解地吃了:"我想吃腿。"
  三宝哈哈笑起来:"颜宁你从来没吃过鳖?"
  颜宁瞪他:"废话,你才常常吃瘪呢。"
  杨沐也笑起来,给桌上的两位长者也夹了一点裙边:"鳖身上最好吃的就是这一圈了。"
  梁妈说:"谢谢杨少爷,我们也沾沾几位少爷的光,尝尝这鳖的味道。嗯,黏黏的,软软的,很特别的味道。"北方的水少,水产品远不如南方丰富,梁妈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吃过鳖。
  三宝说:"说起来很奇怪啊,颜宁在吴村生活那么多年,居然没有吃过鳖。"
  颜宁说:"我爹不愿意吃这个,连带我也从没吃到过,其实倒是有不少同窗送过鳖给我们的,都让我爹拒绝了。"
  杨沐说:"其实这个味道也不说多好,就是吃个新鲜。"
  三宝嘿嘿嘿地笑:"据说这鳖大补,少年人要少吃。"
  颜宁莫名其妙:"为什么?"
  杨沐脸红了一下:"没什么,吃吧。又不是天天吃,老爹梁妈你们多吃点。"
  颜宁也没多想,夹了一块鳖肚子上的肉吃起来。
  半夜里颜宁燥热得睡不着,爬起来到院子里去乘凉,发现杨沐居然也在。
  杨沐看着他笑:"你也睡不着?"
  颜宁有些红了脸,他在杨沐旁边坐下来,嘴里小声咕哝:"原来三宝说不能多吃是这个原因。"
  "呵呵,没什么,坐一会儿就好了。你也睡不着,咱们说说话吧。"
  "好。"
  "说说你到京城之后的经历吧。"
  "我不是在信里都说了?"
  "肯定有遗漏吧,比如我就不知道你曾经去西山钓过鱼,还有那个洪远请你喝酒听戏。"杨沐想说服自己不对那个洪远介怀什么,但是他做不到。
  "呵呵,"颜宁笑起来,"钓鱼是清明节的事情了,衙门放了三天假,我没地方可去,也没家人可陪。跟几个与寓居京城的同僚去西山踏青,他们带我去钓鱼。很稀奇吧,京城居然也有钓鱼的地方,我很喜欢那里,常常让我想起我们一起读书钓鱼的日子。不过我居然没有写信告诉你?那肯定是忘了。"
  杨沐看着星光下的颜宁,知道他一定在微笑。他轻轻地挨过去一点,想离颜宁更近一点。"我也常常在想,什么时候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在玉荷湾上荡舟,去清溪畔钓鱼。"
  颜宁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人长大之后,很多事情都推着你无法在老地方停留。这就是成人的烦恼吧。至于那个洪远,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我与他见面的次数不多,而且每次都会在我旬休的时候来找我,总是约我出去买书喝茶,不过不知道他家住什么地方,行踪很诡异。不过看起来涵养极好,估计是那里头出来的人。"
  "哪里?"杨沐惊问。
  颜宁压低了声音:"皇城。"
  "啊?你说他是皇——"杨沐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嘘——"颜宁制止了。
  "那你——"杨沐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想说的了。
  颜宁极懂他的心思:"他不点破,我就装不知道。可能他需要一个在市井生活中长大的朋友吧。因为每次他都跟我打听一些市井见闻以及南方的事。"
  "那就好,京城不比老家,处处都是漩涡和陷阱,你要在激流中保护好你自己。"杨沐说。
  颜宁的头一仰,就靠到杨沐的肩了。他也不挪开,两个人小心翼翼地互相依偎着,感受对方身上的体温和气息。"我会的。你娘的身体大好了吧?能自己下地走动了?"
  "是的,可以依仗拐杖走一段了。"
  "那你就轻松多了。那她——是不是准备给你娶亲了?"颜宁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心中的话问出来了。
  沉默,杨沐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良久,他才说:"你不希望我娶亲?"
  颜宁僵了一下,咬咬唇:"如果我说——我不想,那你会不娶吗?"
  杨沐说:"娶,违背我自己的心意,不娶,违背母亲的心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颜宁低了头:"我明白的,你是个孝子,不愿意让母亲为难。我其实早就该明白的。"
  杨沐感觉肩上一轻,心中仿佛被掏空了一块似的,他伸出手臂,想要揽住颜宁的肩,却被身后冒出的声音惊得收回去了。只听得三宝在后面哈哈笑:"我说你们不能多吃吧,怎么样,睡不着了吧?"
  好在院子里除了星光和淡淡的月光,没有别的光线,两人亲昵的动作没有被三宝发现。颜宁说:"那你怎么也起来了?"
  三宝走过来:"嘿嘿,今晚月色和星光都极好,欣赏一会儿再去睡。"
  刚刚那个话题被迫中断了,杨沐心里有些急,想要找个机会问清颜宁的态度,然而直到他走的那天,都没了和颜宁独处的机会,甚至他觉得颜宁在有意躲着他。

  第四十四章 蒸蒸日上

  藕粉的销售行情比杨沐预想的还好,鑫茂商铺的金老板很爽快地付了货款,并向他预定了下一批货。杨沐买好了枸杞,就准备回家了,赶得及的话,还能回家过中秋呢。
  杨沐想到颜宁一个人在京城过中秋节,那境况必定很伤怀。说到中秋节,就想起花灯来了,于是决定给颜宁做一盏精致的花灯以作慰藉。
  他在某书上看人说起过瓜皮灯笼,于是自己也试着做了一个。他买了一个浑圆皮薄的西瓜,从顶端切开一个小盖子,用勺子将里面的瓤都挖出来,留下一个空壳,瓜皮尽量弄得薄一点,又用小刀在瓜皮的四周镂空了一些动物花鸟纹路。里面放上蜡烛,开口处挖了眼,穿上绳子,就成了一盏极其精致的西瓜灯。西瓜皮里的蜡烛一点起来,瓜皮四周镂空的各色形象就被投射到地上,端的栩栩如生,趣味横生。
  颜宁虽然过了游灯的年纪,但是一看这么精致的灯笼,也十分欢喜,又想到这是杨沐给自己的补偿,便宝贝似的挂在卧室里,直到瓜皮坏掉。
  三宝看见这盏瓜皮灯,直笑他俩幼稚:"你们都这么大了,还玩这个啊。送我算了吧,拿回去正好给我儿子玩。"
  颜宁白眼相对:"你自己没有,说什么酸话啊。再说你儿子还没出生呢,能玩这个嘛?"
  杨沐看着他俩斗嘴,但笑不语。
  货物装上船,告别颜宁离了京。这一次路上没有耽搁,日夜兼程,一路往回赶,因为三宝媳妇的产期在即,三宝归心似箭,杨沐也挂念母亲的身体,所以船一到平城就赶紧将枸杞卸下来,寄放在杨林家里,赶着回杨村了。
  回到杨村这天,正好是中秋节,杨沐从蓉乡街上买了不少菜蔬和吃食回去。家里有四个人过节,自己现在手头比先前宽裕,应该过得丰盛一点。
  杨母已经能拄着拐杖在屋里屋外走动了,看见儿子回来,高兴得几乎连拐杖都要扔掉了。
  杨沐连忙跑过去扶住母亲:"娘,您慢点。"
  杨母笑得眼睛都弯了:"还能赶回来过节,真好!瘦了很多,累了吧?"
  杨沐笑起来,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搀着母亲进屋子:"没事,娘,一路赶着回家过节,是累了点。元儿,来吃糖。"他一进门就看见有个小身影从厨房门口探了出来,还有些怯怯的神态。
  元儿叫了一声:"杨叔叔。"说完走了过来。
  杨沐从包袱里拿了一块芝麻饴糖给他:"元儿在家听话吗?"
  元儿接过来,倚到杨母身边,点点头:"听的。"
  杨母摸摸元儿的脑袋说:"元儿可乖了,跟你小时候一样懂事听话。"
  杨沐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桌上给母亲介绍:"这是从京城带的果脯,这是北方的苹果,这是颜宁给您带的药,找京城名医配的活络油,这个是……桂琴姐呢,怎么没见在家。"
  杨沐笑眯眯地听儿子给自己介绍从京城带回来的东西:"桂琴去杨大娘家去做月饼了。你这次去京城,生意做得还顺利不?颜宁那孩子还好吗?"
  杨沐坐下来:"生意挺顺利的,藕粉卖得很快,价钱也不错。颜宁在京城也挺好的,长高了一点,他很惦记您的身体,就是有点想家。"
  杨母点点头:"那孩子去了快两年了吧,还没回过家,一个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是挺可怜的。"
  母子俩说了一会话,杨沐也没告诉母亲过两天就要去平城卖枸杞,接下来还要去京城送藕粉,先让她高兴两天再说。
  杨沐给元儿做了一只漂亮的鲤鱼灯笼,给那孩子高兴坏了,他是头一次在杨村过中秋节,听杨大伯的孙子杨旭说了,杨村有游灯的习俗,正愁没有人帮他做灯笼呢。灯笼一完工,他就提着去隔壁找杨旭去了。杨沐看着他欢天喜地的样子,也感觉到格外高兴。
  过完节,杨沐就跟母亲明说了,买了一船枸杞要卖,还得送藕粉去京城。杨母对儿子十分不舍,这几年的病居生活,使她对儿子十分依恋。
  杨沐劝慰母亲说,等再过一阵子就好了,赚到钱开个铺面,请人打点生意,就不必事事躬亲了。其实话也只是这么说,就算是开了铺子,要等到自己完全放手请人打理,那还是需要机遇和时间的,必须得有足够多的资金,以及足以信任的人。
  三宝的儿子是八月十六这天生的,小家伙肉团团的,按乡下人的说法,过节当天或第二天出生的孩子,总是有口福的,所以三宝给儿子取小名叫肉团。
  杨沐去看孩子的时候,将颜宁送孩子的银镯子和自己买的一块玉观音一并给了他,虽然不值多少钱,但也是个心意。然后也不等三朝酒,就去平城了,那批枸杞等着处理呢。
  杨沐回到平城,很快便将枸杞脱手了,其中主要卖给了仁善堂和济安堂,杨沐拿到货款,第一件事便是归还石归庭的诊金。
  石归庭自从去年回到平城之后,就一直留在家里没有出去游历,主要是慕名而来的病人太多了,一时间走不开身。他看着杨沐递过来的银两,并不接过去:"你才做生意,不需要银子周转么?"
  杨沐说:"欠你的诊金,拖了这么久不还,已经不在情理中了。现在手头有钱了,若是不还,而用来生利,那实在是有悖做人的基本原则了。"
  石归庭笑一笑:"你既这么说,那我还是拿了吧。若是你还将我当朋友,缺钱的时候可以来向我借一点。"
  杨沐也笑了:"那实在是感激不尽了。先在此谢过了。"
  杨沐又买了一船藕粉,顺便还带了一些莲子,这些都属干货,不怕存放。这一次三宝没有跟船,而让一个船老大负责。
  到达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京城的天空很高远,蓝得一尘不染,阳光苍白无力,照在人身上暖暖的,已经失去了上次来时的灼热感。入目一片萧瑟的景象,枯黄的树叶在风中像折翅的蝴蝶一般翻飞浮沉。
  整个京城都呈现出灰扑扑的颜色,只有高门大户暗红色的大门还能呈现一点亮色。偶有苍翠的柏树从人家的院子里探出头来,告诉世人,它们正准备与严寒抗争。也偶尔能看到一些经霜的菊花,向世人彰显出它顽强的生命力。
  杨沐一到京城,就直接去通知鑫茂商铺和康膳居的人来运藕粉。北方冬天天干物燥,而藕粉能生津润燥,比想象中还受欢迎。鑫茂的金老板一看到杨沐,就说要买下他整船的藕粉。杨沐笑着拒绝了,说是康膳居也预购了一半的藕粉。
  金老板的胖脸一笑,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杨老板,我愿意出更高的价钱,买下你所有的藕粉。"
  杨沐也笑了:"金老板,虽然我们商人以逐利为本,但是这利要建立在诚信的基础之上。我已经答应过康膳居的顾老板,就不能失信了,不过可以分你多一些。"
  金老板呵呵笑:"既然这样,那就多谢杨老板了。"金老板也知道,杨沐这一来一回得两个月,到了腊月运河就冻上了,且大家都要回家过年,下一批藕粉最早也是明年才能送到了,早知道销路这么好,应该多买一些的。
  杨沐笑着说:"今年我是不准备再上京了,等明年开春再给金老板送今年的新藕粉来。我这次还带了一些莲子过来,不知道金老板要不要?"
  金老板喜出望外:"还有莲子?都是今年新产的莲子吗?"有好几回客人都问起过有没有蓉乡的莲子卖。
  "是的,这是今年新晒出来的莲子,我带了一些过来试一下销路,如果好,我明年准备再多装一些过来。"
  "好,好,带了多少?我全要了。"
  杨沐送走金老板,就看见顾川柏带着伙计过来了,连忙拱手迎上去:"顾大哥何须亲自来,我给你送上门就成了。"
  顾川柏穿了一件黑色的白毛边袄子,袄子很修身,衬得人越发长身玉立,人被白色的毛边映得极精神。他看见杨沐,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来:"泽益到了,我该来招呼一下的。北边天冷了,你没有穿厚衣服?"顾川柏看着杨沐穿了件薄夹袄,皱着眉头问。
  杨沐笑笑:"有劳大哥费心了。现在还不算太冷,我带了厚夹衣的,只是刚刚搬藕粉,热得脱了。"
  顾川柏让伙计搬藕粉、过称,自己同杨沐聊天:"一会儿我们去吃饭吧。晚上有地方落脚吗?"
  杨沐说:"好,一会儿我请大哥吃饭。晚上还是去我朋友那。"
  顾川柏问:"你有朋友在京城,他也是做生意的?"
  杨沐笑起来:"不是,我朋友在翰林院做编修。"
  顾川柏挑起眉毛:"你的朋友莫不是姓颜?"
  杨沐露出惊讶之色:"顾大哥你也认识颜宁?"
  "呵呵,"顾川柏笑起来神态飞扬,极具魅惑性,"不认识,我猜的,我知道翰林院去年的探花郎是菁州人。"
  杨沐想起第一次在康膳居碰到顾川柏时他说的话,不禁有些赧颜,低了头说:"其实颜宁是我的同窗好友。"
  顾川柏哈哈笑起来:"我就说你们菁州出的人物都这般出色嘛。走,泽益跟我吃饭去。"这时那些藕粉都过好称了,他招呼自家伙计:"你们将藕粉搬回去。"
  杨沐拿了些银子给船老大,让他们自己去喝酒吃饭。顾川柏虽然跟他称兄道弟,但毕竟是主顾,所以也不敢叫上伙计一起吃饭,而是让他们自行解决。

  第四十五章 温暖

  顾川柏和杨沐上了马车,进了城,在京城有名的酒楼香雅园前停下来。这酒楼有三层,顾川柏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的雅间,一个小二跟上来,一边斟茶一边问:"三少,今天吃什么?"
  "天气冷,上一个涮锅吧。"
  "好嘞,要些什么菜?"
  杨沐知道涮锅就是他们家乡的暖锅。顾川柏问他:"你吃羊肉吗?"
  杨沐知道京城的涮羊肉极有名,但是有些腥膻,自己从未吃过,不知道对不对味:"我没吃过,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顾川柏说:"那就少来点羊肉,两份好了,其他再来些牛肉、兔肉、鱼片、肉丸,再上豆腐、豆皮、白菜……还来一小坛绍兴黄酒。"拉拉杂杂点了一大堆。
  杨沐制止说:"大哥,少点些,够吃就行了。"
  顾川柏说:"没事,吃得完的。"
  杨沐说:"那吃完了再点吧。"
  "那好,先就这些吧。"顾川柏对伙计说,又回头对杨沐说"这京城的涮锅,在我们老家,叫火锅,不知道你们那有没有?"
  "有的,我们那边叫暖锅。"
  "这大冬天的,非要吃涮锅才能驱寒。我们家老爷子最爱这个了,只是他年纪大了,吃这个就上火,所以每次吃完涮锅就要喝中药去火。"
  杨沐听着,不由得想起前年跟颜宁一起吃暖锅的情形来,现在天又冷了,又可以和他一起吃暖锅了,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顾川柏看见他笑:"你想什么呢?"
  杨沐回了神:"哦,呵呵,想起往年冬天我们吃暖锅的情形了。"
  顾川柏斟酌了一下:"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家里只有母亲一人。"
  顾川柏微感诧异,又换了个话题:"你是颜探花的同窗,怎么没有走仕途,而是选择经商了?"
  杨沐笑得有点苦涩:"家母病了一场,所以弃文从商了。"
  顾川柏"哦"了一声,旋即又笑起来:"其实做官也没多大意思,我家世代都行医,这几代都在太医院为官,正所谓权力越大,责任就越大。我祖父、父辈们,虽然常常出入宫廷内院,与那些金枝玉叶们看病问诊,说起来风光,实则压力极大。那些当权者,稍有不顺心,就要以死相责,好几次都是在刀口下捡回一条命。你看我祖父和我大伯的白发,就知道他们担着多大的心了。所以我啊,死活不肯进太医院,自己弄了这么个铺子,给那些达官贵胄瞧一瞧富贵病,不问生死,再自在不过了。我祖父知道我不喜拘束,所以也任由我。这大约也是他自己一辈子的心愿。"
  杨沐听他这么推心置腹,知道他很信任自己,便也不拘束,说了自己家的情况。
  顾川柏听完,说:"你弃文从商,颜宁也给了你不小的支持与鼓励吧。"
  杨沐笑起来:"是啊,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时店小二端了铜火锅上来了,后面的菜蔬也盛在大盘子里陆续端上桌,酱醋香油等调料也都摆上来。小二揭开火锅盖子,里面的汤底已经开始翻滚了:"三少,可以下菜了,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一边给两人斟上黄酒。
  顾川柏挥了下手:"你去忙吧,有什么需要我再叫你。"
  小二安静地退下去了,顾川柏将肉丸和牛肉先放下去:"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羊肉,先吃别的,羊肉晚点下。不爱吃的人说羊肉腥膻,但是我倒觉得味道极好,又鲜又嫩。你要是口味重,就蘸酱料吃。"
  杨沐默默地吃着顾川柏给自己夹的涮牛肉,心想他还挺细心的,就像自己照顾颜宁一样。想到颜宁,杨沐连忙说:"大哥,你自己吃吧,我自己来,咱也不算是外人了,随意一点。"
  顾川柏停了给他夹菜的动作,笑着说:"好,你自己来。"
  杨沐试着夹了一筷子切成卷状的羊肉放进去,一看翻滚了便夹出来,果然有股淡淡的腥膻,但是入口之后真是挺鲜美的。
  "怎么样?能吃吗?"顾川柏看着他问。
  杨沐点点头:"味道不错,虽然有点膻,但是能够接受。"心说,下次我也买了羊肉跟颜宁去涮去。
  吃完饭,杨沐去结账,顾川柏说:"不用结了,我已经记账了。"
  杨沐奇道:"怎么能让大哥结账啊?我今天赚钱了,该我请吃饭才对。"
  顾川柏笑着说:"今天是为你接风洗尘,下次你再请我吧。"
  杨沐只得说:"好吧,改天我请大哥吃饭。"
  顾川柏用马车将杨沐送到颜宁家门口。颜宁还在衙门没回来,老梁头笼着袖子在太阳地里打盹,一听见马车在自家门前停了下来,便看过来:"哟,原来是杨少爷,您可算到了,少爷都念叨好几天了。"
  杨沐挥手跟顾川柏作别,然后对老梁头说:"老爹您老身体好啊?我今天刚到的,先将货物都卸载了才来的。"
  老梁头说:"好,挺好的,多谢杨少爷记挂。您的货卸哪儿了?怎么没搬到院子里来?"
  杨沐笑起来:"直接卖了,给主顾拉走了。"
  老梁头啧啧称赞:"杨少爷真是个天生做生意的料子,这第二趟来,就完全不愁销路了。"
  杨沐有些不好意思:"那是我遇到的顾客比较好。颜宁呢?还在衙门吗?"
  梁妈已经送上热茶了:"少爷还没散衙。我先去给你烧水沐个浴,晚上想吃什么,梁妈去做。"
  杨沐说:"谢谢梁妈,晚饭我来做吧,颜宁喜欢我做的菜。"
  "那怎么好意思,你才到,要好好休息下,今天还是我做吧,明天你再给少爷做,我们也沾沾光。"杨沐的手艺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就连梁妈也自愧弗如。
  "那好。"
  北方的深秋也是极冷的,赶得上南方的冬天了,杨沐不敢在外面呆着,窝在颜宁的书房里看书。天色暗得早,早早地将蜡烛点上了。颜宁回到家,听见老梁头说杨沐来了,便将从衙门带回来的一些福利扔给老梁头:"老爹你收着,我进屋去了。"说完纵身一跳,往后院去了。
  老梁头看看手里的米和蜡烛,摇了摇头:"每次都这样,猴急猴急的。"
  颜宁进了院子,发现连着自己卧房的书房灯亮着,暖黄的灯光从白色的清明纸上投射出来,仿佛是屋里的人传递出的一份温暖。颜宁顿住脚步,望着那扇窗,自己要的,不就是在一个寒冷的黄昏,有一盏暖黄的灯为自己亮着,一个人在灯下等着自己?他轻轻走近去,掀开厚重的布门帘,有一个人在蜡烛下看书,一手举着毛笔,不知道在写什么。蜡烛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灰白的墙壁上,伴随门开,一股冷风窜进了屋子,将烛火带得一阵舞蹈。
  看书的人有了察觉,抬头一看,露出一张笑脸:"颜宁,你回来了?"说着放下手中的书和笔,站起身来给颜宁倒了一杯热茶。
  颜宁微笑着不说话,只是轻轻地走近,到他身边坐下:"你在看什么?"
  杨沐也坐下来,说:"《律条直引》。你从哪里弄来的?"
  "从翰林院的馆藏里借的。"颜宁说。
  "挺有意思的,你们需要看这个书?"
  "了解一下还不错,我还给你抄了一本,"说着伸手从一堆书稿中抽出一本蓝皮手抄本,"觉得你应该看看。"
  杨沐欣喜地接过来:"给我抄的?"
  书页上王体行书写着四个字——《律条直引》,翻开来,里面是工整的欧体楷书,每个字都是杨沐熟悉的,写得极工整,可见抄写人之用心,有些难懂的专业用词旁还有蝇头小楷的注解。
  杨沐的眼有些热,有什么东西止不住地往眼眶里去,他吸了下鼻子,转头看颜宁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虽然你会说我们之间这句话有些多余,但我还是要说:谢谢!"
  颜宁笑了:"我接受了。走吧,我们去吃饭,然后慢慢聊。"
  吃完饭,梁妈说:"我去给杨少爷铺床,依旧住原来那间?"
  颜宁说:"梁妈,你将被子拿到我屋去就好了,杨沐也住不了几天,我们睡一起,晚上也好说说话。你少铺一张床,省得拆洗被褥,这天气够折磨人的。"
  梁妈笑着说:"诶,好。"说完走了。
  杨沐看着颜宁,半天嘴没合上:"我,你,我和你一起睡?"
  颜宁挑着眉看他:"又不是头一次,现在晚上冻死人,挤一挤更暖和。难道你不愿意?"
  杨沐的下巴都掉了,他连忙摇头:"不,不,我愿意。"
  颜宁看着他的傻样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好了,走吧,回房去。"
  两人坐在灯下话家常。临来的时候,杨沐抽空去了一趟颜宁家,将颜宁捎带回去的东西送到先生那,又给颜宁带了些家乡的物产。颜宁吃着李妈给他做的炒白果,一边感叹:"还是李妈做的好吃啊,我都想了好久了。"
  杨沐呵呵笑:"以后我每几个月都会来一趟,给你带吃的。再说我也会做啊,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颜宁歪着头:"想吃暖锅。"
  杨沐笑起来,真是心有灵犀啊:"好啊,吃涮羊肉吗?"
  颜宁看他:"你怎么知道涮羊肉?"
  杨沐说:"那大街上的酒楼食肆前不都有一个招牌,写着一个大大的'涮'字么?"
  "那你知道怎么做?羊肉膻得很,怕你吃不惯。"
  "没事,吃得惯,不算很膻。"
  颜宁眼中精光一闪:"你吃过涮羊肉了吧?"
  杨沐尴尬地笑了笑:"是的,中午和主顾去吃的。"
  "是鑫茂的金老板?"
  "不是,是康膳居的顾老板。"
  颜宁停了拿白果的动作:"你请他吃饭?"
  杨沐抓了下脑袋:"不是,他请我。说让我下次回请他。"
  颜宁说:"下次请他吃饭也带上我吧。"
  "哦,好。那明天我们吃涮羊肉?"
  "嗯,叫梁妈去买吧,你不知道哪样的合适。"
  "我跟梁妈一起去,学下怎么买。"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再等几天吧。过两天去南城市场看看,有什么好带的。"
  颜宁说:"后天我旬休了,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杨沐笑起来:"好啊,你去给我参谋一下。"
  颜宁说:"这次回去,要明年才能过来了吧?"
  "是啊,快过年了,过完年再来。"
  颜宁的脸上有些落寞,低头去看手里的白果:"又要过年了啊?"
  杨沐知道他想家了,心中也不由得酸楚,颜宁一个人在京城过第二个年了,家家张灯结彩的时候,人人都欢声笑语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做什么呢?这么想着,手便摸上了颜宁的脑袋:"这一次我在这里多陪你几天。"
  颜宁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没有动,静静享受着杨沐掌心带来的温暖。"好。我每天晚上都要吃你做的菜。"
  杨沐说:"我还可以每天早上起来给你做早饭。"
  颜宁抬起头来看他:"太早了,我出门的时候天才刚亮呢。冬天冷,谁都不爱起床,你多睡会儿。"
  杨沐笑着将手收回来:"没事,我早就不赖床了。"
  这颜宁是知道的,从他认识杨沐起,他就没偷过一天懒,上学时如此,后来家里出了事故,他独自撑起整个家,更是如此。"我知道,我只是想让你多睡会儿。"
  "不用,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
  "那好,明天早上你起来给我做早饭。我去跟梁妈说,让她明天别早起了。我们早点休息,你今天赶路辛苦得很,明天还要起早。"
  "好。"

  第四十六章 鲈鱼堪脍

  第二天寅时末刻,杨沐就起床了,看见颜宁还没有醒,便悄悄地摸黑去了厨房。外头天色还是一片昏黑,隐隐透出点灰白的晨曦。
  杨沐点亮蜡烛,熟练地生火给做汤煮面。面是梁妈昨晚就准备好的,汤面浇头的肉臊子,也是头晚就剁好的,以防第二日来不及。面条刚做好,颜宁就起来了,他是每天这个点就得起来了,要不然就赶不及点卯。
  "正好,面条刚熟。"
  "衙门点卯的时间真早啊,尤其是冬天的早晨,真是一种折磨。"颜宁一边打哈欠一边说。
  杨沐将面条和面汤端上桌:"洗了脸来吃面吧。一会儿我陪你去衙门。"
  颜宁顿了下束发的手:"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了。"
  "反正都起来了,陪你走一走。"
  颜宁小声地说:"衙门不让外人进去。"
  杨沐笑起来:"知道,送你到衙门口就好了。路上陪你说说话,顺便去看看你在什么地方办公。"
  颜宁高兴起来:"好。"
  颜宁的宅子虽然是衙门分配的,但离翰林院还是有一段距离,步行需要两刻钟的工夫,到了冬天的早晨,那两刻钟的距离真能要了人的命。平时颜宁独自一人去衙门,一路除了早起的小贩,也没什么人迹,所以只是急匆匆地赶路,很少去观察路旁的风景。
  今天杨沐陪他一起走那段路,一路上两人脚下不停,眼中却到处留意,颜宁才发现,原来这段路上还有那么多的风景:比如路边立着的挂满金黄色叶子的银杏树;一棵从人家大院里探出头的桃枝;一处精致的八角亭;还有那些早起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小贩,从他们的筐篮中猜测他们是做什么买卖的,都显得那么有意思。颜宁心中感慨:原来什么样的风景并不重要,而是陪着看风景的人才更重要。
  清晨的风很大,也很冷,空中有一些被风卷起的枯黄的树叶,像翩飞的蝴蝶一样上下起舞,又悄悄地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颜宁的鼻头被风吹得红红的,杨沐看着他,想到更冷的冬天里,他一个人顶着凛冽的寒风走这么远的路,一路上又是风雪又是凝冰,不知道多遭罪呢,心中不由得疼痛起来。
  他皱了眉头问:"下雪天,你也是这么走去衙门的?"
  "是啊,去年手脚都长了冻疮。"颜宁看杨沐的眉头越来越高,又笑着安慰他,"不过今年冬天,我准备雇一辆马车。"
  杨沐说:"今天我就去帮你雇一辆,早晚接送你。等以后我有钱了,就给你买一辆马车,雇个车夫。"
  颜宁笑起来:"我没有那么娇气,也不远,就是下雪天难熬一点罢了。"
  杨沐不做声,他知道以颜宁的俸禄,本可以不那么辛苦的,但是他把银子全都节省下来资助自己做生意了。想到这,他的眼睛就发酸发胀,有什么东西想要冲破堤防发泄出来:"颜宁,你别委屈自己,这样会让我很难受。"
  颜宁笑看着杨沐:"杨沐,别难过,我不委屈。我等着你赚了钱给我买马匹和马车呢。"其实他心里在说,杨沐,你欠着吧,欠我越多,你就记得我越深。
  颜宁一抬头,前面已经是翰林院了:"我到了,晚上我要吃暖锅,羊肉要切得薄一点。"
  杨沐勉强笑了下:"好,还想吃什么?"
  颜宁偏着脑袋想了一下:"好久没有吃脍鱼了。"
  "好,我一会去菜市买鱼去。"
  天色渐亮,路上渐渐有了人迹。有些勤劳的店家,卸下门板,开始做生意了。整个城市从熟睡中渐渐苏醒过来。杨沐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被压抑着,很想发泄,他迎着寒风,甩开步子,大步在街道上奔跑,用力地呼吸,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令他难受的感觉驱逐出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嘭嘭"直跳。抬眼看四周,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街道两旁是两堵高墙,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对街而开,门前各立着两只大石狮子,大门紧闭,一个人影都没有。杨沐张望了一下,转过身,往来路走。
  走了好久,才回到颜宁的小院,梁妈正在打扫院子。"杨少爷,您出去了啊,我等您一起去买菜呢。"昨晚上杨沐就说好了,要和梁妈去菜市买菜的。
  杨沐抱歉地笑了一下:"我送颜宁去衙门,顺便逛了一下,我们现在去吧。"
  "好,你等我去拿菜篮。"梁妈放好笤帚,转身去了厨房。
  杨沐又想起一件事来:"梁妈,还拿只水桶。"
  梁妈问:"要桶子干嘛?"
  "颜宁说要吃脍鱼,我去买条鲜鱼。"
  杨沐安静地等着,梁妈出来,他接过篮子和水桶,跟梁妈去菜市。
  梁妈笑着说:"你们这些少爷太客气了,我是个下人,怎么能让您拿菜篮子呢。"
  杨沐说:"我们也不是什么少爷,您是长辈,我年轻力壮,拿一下是应该的。"
  梁妈笑了:"杨少爷也是个孝顺人啊。您跟我们少爷一样,也没成家?"
  杨沐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喔"了一声。
  梁妈说:"你看我家少爷,快满二十周岁了,也不想着娶亲,每天回家就对着那一桌子书,要么就写写画画。别人来请他吃饭喝酒,也不乐意应酬,据说好多官老爷都想招他为婿,都让少爷给推辞了。我说啊,我们家少爷,给皇帝老爷做驸马爷都绰绰有余呢。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杨沐听梁妈念叨起这个,心突突地跳,既紧张又意外。这两年他俩从不提起成亲的事,仿佛约定好了似的,你不成亲,我也就不成亲。又想到颜宁是个坐不住的人,在京城这么繁华的地方,却宁愿守在家里不出门。便觉得这地方繁华是真的,富贵也是真的,但未必真的适合颜宁。自己要赶紧赚钱,然后,然后怎么样呢?让颜宁辞官归田?归田了之后又如何?家里还有母亲,还有先生和祖父,如何向他们交待?一时间百转千回,涌起了无数的念头,又添了无限的烦恼和伤感。
  梁妈见他不说话,又问:"杨少爷,我们少爷是不是在家乡有喜欢的姑娘,所以不愿意娶亲?"
  杨沐抬起头:"啊?梁妈你说什么?"
  梁妈又重复了一遍。
  杨沐说:"没有吧,我也不太清楚。"
  梁妈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一抬头,看见菜市就在眼前:"菜市场到了。对了,脍鱼是什么?"
  杨沐笑起来:"呵呵,就是生鱼片。切成很细很薄的片,蘸酱吃或者就这么吃,很鲜嫩。"
  梁妈是典型的北方内陆人,鱼吃得少,疑惑地说:"鱼还能生吃?"
  "当然可以,不过要非常新鲜的活鱼。不知道市场上有没有。"
  梁妈说:"这会子还是有的,到冬天河冻上了,鱼一出水就冻死了,就只能吃冻鱼了。"
  杨沐挑了条四斤重的鲈鱼,京城一带不产鲈鱼,都是从外地运进来的,所以价钱比老家贵上一倍有余。杨沐也不觉得贵,梁妈不太会做鱼,颜宁一年也难得吃上几回,自己来了,做点让他解解馋。
  梁妈看着水桶里活蹦乱跳的鱼:"这么大,都拿来脍吗?"
  杨沐笑:"吃不完就涮着吃,一鱼多吃。"
  回到家将鱼倒在大盆里养起来,幸而天气不算太冷,养到晚上都还是活蹦乱跳的。
  傍晚颜宁回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一位穿着暗红色锦袍的青年。尽管衣服穿得很厚,但是还是能看得出对方身材消瘦。
  颜宁给二人引见:"洪兄,这位是我的好友杨沐;杨沐,这位就是我常跟你说起的洪远洪兄。"
  杨沐拱手作揖:"久仰洪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颜宁在京城,多谢有你的照顾。"
  洪远也拱手道:"哪里哪里,杨先生的大名我也曾听静之说起过,久仰。"
  颜宁笑着说:"都别那么拘礼,杨沐也随我一起称呼洪兄吧,洪兄唤杨沐的字好了,他的字也是我爹取的,泽益。"
  洪杨两人齐道:"好。"
  颜宁说:"今天散衙的时候,洪兄来邀我吃饭,我早上同杨沐约了要吃涮羊肉的,就邀洪兄一道回来了。"
  杨沐说:"你们先坐会儿,我去准备一下,暖锅已经准备好了,羊肉也切好了,只是这鱼要现脍才好吃,我现在就去脍鱼。"
  洪远不是第一次来颜宁家吃饭了,他的身份虽然没有表明,但是该守的礼节还是要的,梁妈老两口很自觉地去厨房吃饭,同在厨房吃饭的还有洪远的马夫。杨沐将每份菜都弄成一式两份,幸亏鲈鱼也够大,整个都片下来,留一半给厨房,自己端着另一半上了桌子。
  新脍的鲈鱼堆码在盘中,晶莹雪白,虽然没有传说中的薄如纸片,但是也已经很见刀功了。杨沐招呼大家:"来尝尝我脍的鲈鱼。"
  洪远夹了一片,放到口中细细嚼:"鲜甜可口,不见腥味,处理得很到位。"
  颜宁也吃了一口:"洪兄原来也是此道中人,对饮食颇有研究。"
  洪远笑了起来:"家里的长辈对膳食比较讲究,所以也算是见过不少菜式。倒是泽益这刀功颇见功夫,你不是专职的厨师,却能切出这样的鱼片,实在是难得了。难怪人们常说民间卧虎藏龙啊。"
  杨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只是有这点爱好,照颜宁说的,也算是比较有天赋,所以才学得会。让洪兄见笑了。"
  颜宁揭开铜暖锅,往翻滚的汤里放菜,一边笑着说:"呵呵,每次杨沐来,我都能一饱口福。"
  "我也跟着一起有口福。"洪远也笑起来,过了一会又问,"听说明日你们要上南城市场?我可否也跟去见识一下?"
  杨沐知道他向来爱体察民情,就说:"你要是有时间,可以一起去啊。"
  "好,明日一早我来接你们。"
  颜宁想了下,也好,不用去雇马车了,便点头说:"好。"

  第四十七章 体贴

  晚上到了床上,颜宁摸摸肚子说:"唉!今晚有外人在,都没怎么吃痛快。"
  杨沐看着他像猫一样眯缝着眼睛,似在回味今晚的美味,笑着说:"我看你吃得不少呀。"
  颜宁说:"吃暖锅就要人多才痛快,有洪远在,梁妈和老爹都不能上桌子,没人抢,没意思。"
  杨沐笑起来:"就算是梁妈他们在,也不会跟你抢啊。"
  颜宁鼓了下腮帮子:"那不一样,这洪远什么来头我们不清楚,到底是个客人,在一起总还是拘谨的。"
  杨沐问:"你没吃饱?"
  颜宁说:"肚子是饱了,但是嘴巴还没过足瘾,改天我们再吃暖锅吧。"
  "好。"杨沐铺了被子爬上床,两人虽然睡一张床,但是各有各的被窝卷。还不到睡炕的时候,但是睡床已经有些冷了,所以两人睡觉时总是挨得很近。
  "每天就觉得躺在被窝里的时候是最幸福的,你说我是不是堕落了?"颜宁将自己卷成一个蛹状。
  杨沐闷笑:"不,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的。"
  "真的?你也这么想?"
  "是啊,尤其是现在。"跟你一起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这话杨沐没说出口。
  颜宁似乎也感觉到这气氛的微妙,叹息似的说:"他们北方人管过冬叫做'猫冬',意思是到了冬天就应该缩在家里不出门。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
  "是啊,这样你就不用大冷天里天还没亮就出门去。我担心那么大的风会将你吹倒了。"杨沐摸了摸颜宁的脑袋。
  颜宁脸一热:"我哪有那么瘦弱啊。"
  "将来,我们还是回菁州去吧。去平县也好,曲县也成,或者就去菁州。"杨沐看着只剩下头发顶的颜宁,突然说。
  颜宁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伸出头来:"你说我们?"
  杨沐微笑着低头看颜宁:"你不愿意回去?"
  颜宁缩回脑袋,咕哝了一句:"当然愿意,我都快两年没回家了。"
  杨沐想,要是颜宁能调回吴州就好了,若是调不回去,辞了官也是可以的。但是他没有问颜宁的具体想法,一则他认为男儿都需要做一些事情来实现自己的价值的,再者他自己目前并没有能力让颜宁归隐之后高枕无忧。
  第二天一早,洪远的马车就来接他们了。南城的市场大部分是露天的,好在天气虽冷,但没有下雨,不影响人们做生意。颜宁说京城一入秋,雨水就极少,通常只有到了冬天才会下雪,所以京城的秋冬季节极为干燥。杨沐自己也体会到了,才来了两天,就感觉呼吸都是干涩的。
  虽然天气很冷,但市场上依旧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南腔北调此起彼伏,许多来自南北各地的商贩们正赶着做年前最后一波生意,然后就赶回去过年了,下一次交易高峰,就得等到明年了。
  洪远是第一次来,感觉分外新奇,这里看看,那里问问。倒是颜宁很熟门熟路地给他们指点门路,杨沐很是惊奇:"颜宁你怎么这么熟悉?"
  颜宁嘿嘿笑:"我没事的时候就过来转转。"
  洪远回过头来问:"静之你也来体察民情?"
  颜宁和杨沐对视一眼:体察民情?这洪远可真不是个普通人啊。
  颜宁笑着说:"我就是来熟悉一下市场。看看有什么好东西能拿到我们南方去卖比较赚钱。"
  洪远惊疑地说:"本朝官员不是不准经商?"
  杨沐说:"他不经商,他帮我留意呢。"
  洪远"哦"了一声,又回头去看货摊上的货物去了。
  颜宁在后面问杨沐:"你准备带什么回去?还是枸杞吗?"
  杨沐摇摇头:"我们那儿地方小,销量也少,再运枸杞不太合适。我想看看动物毛皮,现在到冬天了,动物毛皮应该有销路。"
  颜宁说:"动物毛皮运到南边是有市场,但是这个时间运回去,算上做成袄子的时间,都要过年了,恐怕会有积压,到时候只怕周转不过来。"
  杨沐点点头,通常人们在秋季就开始准备冬衣了,这个季节贩毛皮回去是有点晚了。
  转了一圈,杨沐对颜宁说:"还是买药材回去吧,不愁销路,只是药材的品质没法把握,我找顾大哥来帮忙看下。"
  颜宁心里对杨沐管顾川柏叫大哥有些不快,但是也没说什么,因为杨沐的确需要人家帮忙。"那也好,有他在,品质有保障。买完药材,请人吃个饭,我也去结识下。"
  "好。"
  那边洪远看完了塞外的牛羊过来了:"原来一只羊最贵不到二两银子。"
  颜宁笑起来:"洪兄真是体察民情来了。"
  "是啊,家里管家跟我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所以我就来调查一下柴米的价格了。"洪远苦笑了一下。
  杨沐说:"看来洪兄收获不少。"
  洪远摇头叹息:"真是一言难尽。"心里却十分不痛快,一石米只需五百文,一头猪也不过一两银子,小户人家一年花费也不到二十两银子,家里的总管却说他们这些主子光吃喝每天就需二百两,这账不知道是怎么报出来的,就算他们吃喝比别人档次高些,又没吃金咽玉,何须这么多银子。
  三人去酒楼吃了午饭,洪远就回去了,今天他无心在外逗留,大约是有事在身。
  杨沐和颜宁出了酒楼,并肩在街上走着,一路闲话。杨沐一抬头,便发现一个脂粉铺子,一抬脚就跨进去了。
  颜宁跟上来:"你来这里做什么?给伯母买胭脂?"
  杨沐没回答他,径自朝柜台摆放的胭脂水粉一路看过去。在铺子里挑选东西的全是女人,一看见这两个男子,尤其还年轻俊秀,都纷纷行以注目礼。颜宁被瞧得有些不自在,拉了下杨沐的袖子,示意要走。
  杨沐不理会他,看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便抬头问店伙计:"伙计,你们这有没有可以防止肌肤干裂的东西?"
  那伙计说:"客官您问的是甘油吧?这里有。"伙计将一堆精致的小瓷盒指给杨沐看。
  杨沐拿起来闻了闻,有淡淡的花香味:"怎么卖?"
  "每盒十二文。"
  杨沐说:"我买四盒。"
  店伙计高兴地给他包起来。
  杨沐拿了包裹,跟颜宁说:"走吧,买好了。"
  颜宁跟着出来:"给伯母买的?"
  杨沐笑起来:"其实是给你买的。京城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又太干燥,我担心你的脸和手都会干裂。"
  颜宁无语,半晌才说:"我是个男人,哪有那么多讲究。"
  杨沐说:"给你一盒,我娘一盒,梁妈一盒,还一盒给桂琴姐。"
  "你自己怎么不留一盒?"
  杨沐说:"我跟你不同,我在老家过冬天,没有这个也能过,你要是在家乡过冬,我也就不给你买了。"
  颜宁脸红了一下,他咳了一声:"好吧,那个,谢谢你。"
  杨沐笑:"跟我还用得着谢么?"
  杨沐最终还是在顾川柏的指点下买了一些阿胶和鹿茸,这次的药材比较珍贵,所以量很少。
  顾川柏说了一句让他很心动的话:"泽益既然有这个条件,何不专门做药材生意?你从北边运回去的药材,那边有人脉,不愁销路。我们对南方药材的需求量也不少,你正好可以帮我们做个中介。"
  杨沐很心动,但还是有些迟疑:"但我对药材是个外行,并不十分懂。"
  顾川柏道:"这个并不是问题,你不是有个做大夫的兄弟?我也算个大夫,也可以教你。以你的才智,只要你想学,没有学不会的吧。"
  颜宁对顾川柏的这个提议也表示赞成,无论是什么环境,社会怎么变化,人们有两件事是无法回避的,一是吃饭,另一是生病吃药。而且这么一来,就不会和吴家的生意有冲突了。
  杨沐买好药材,又在京城逗留了几日,果真如他所说的,每天早起给颜宁做早饭,送他去衙门。然后就去康膳居找顾川柏学习怎么辨识药材,顾川柏并没有时间手把手地教杨沐,他很多时候要去给人问诊,开方子。大部分时间杨沐都跟着店里的伙计学习切药、晒药、了解药性。到了傍晚,就回去给颜宁做晚饭,日子过得很充实,也很快乐。
  直到不能再拖了,才辞别颜宁动身回家。杨沐将药材带回去,卖给仁善堂和济安堂以及县城的另外几家药铺,又跟几家药铺的老板达成意向,以后由他负责提供北方的药材。
  忙完这些事,杨沐又去了一趟曲县颜先生家,将颜宁捎带回来的东西送去,这才回到自己家中。
  这时已经是腊月了。一般地方一到冬天,农事都停歇了,人们就一门心思在家休息等过年了。但是这个季节却是蓉乡人最忙的时候,泥下的藕要起出来,洗刷、压制藕粉、晒粉,这是一年中最累最苦的时候,也是一年中的收获季节。
  杨沐家没有种藕,但他也无法得闲,明年一开春,他就得往京城送藕粉,所以要早早定好货源。好在都是本乡本土,跟吴家关系也好,这都不是什么难事。
  杨母的腿疾已经大好,已经能拄着拐杖四处走动了。只是这几年一直病着,身心都备受煎熬,整个人都衰老了许多,四十来岁的年纪,看起来竟有五十岁的模样。
  杨沐看着母亲迅速衰老,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他将从京城带回来的阿胶给母亲服用,也不说明价格,只说是颜宁给她买的补药。杨母不舍得儿子花钱给自己买药吃,但是却无法拒绝颜宁的心意。

  第四十八章 取舍

  这日天气晴好,没有风,阳光暖暖的,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杨沐难得没有出门,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杨母坐在椅子里做绣活,尽管家里已经不需要她赚这点钱了,但是总还是要找点事打发时间,否则真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杨沐深知母亲的脾性,所以也不反对。
  杨沐拿了一本《本草经》,了解各种草药的药性。
  桂琴在给元儿做鞋子,要过年了,孩子总是要穿新衣新鞋的。
  元儿和杨大伯家的大黄狗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玩得不亦乐乎,杨大伯的孙子杨旭去私塾上课了,还没有放假,元儿白天没有玩伴,所以常常和大黄狗一起玩。
  这一年桂琴母子在杨家,生活算不上富足,但是也算安定,不用受冻挨饿,也不用担惊受怕,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极好。元儿更是长高了一寸,性情也没以前那么胆小怯弱,而是虎虎有生气,看起来与同龄孩子没什么分别了。
  杨沐放下手中的书,眼光随着元儿转,心中一动:"桂琴姐,元儿过完年有七岁了吧?"
  "是啊,他是五月生的。"
  杨沐招呼元儿:"元儿,过来。"
  元儿带了大黄狗过来了:"杨叔叔。"
  那狗跟杨沐也熟,过来在他腿边蹭了几下。杨沐摸摸大黄狗的脑袋,对元儿说:"元儿想不想学识字?"
  元儿呆住了:"?"
  桂琴也呆住了。
  杨沐说:"过完年送元儿去吴村私塾读书吧,男孩子还是要会识字计数的。"
  杨沐说得轻描淡写,桂琴却听得热泪盈眶,他们母子本是受了杨家的恩惠,帮忙照顾杨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是杨沐坚持每月都给她工钱,而且从没有将他们母子当外人看,如今还要送元儿去读书,这份恩情,实在是太大了。
  桂琴放下手中的鞋,拖着儿子到杨母面前:"元儿来给奶奶磕头,谢谢奶奶和叔叔。"
  杨母放下手中的针线,弯身扶起跪着的元儿:"元儿起来,哪用这样客气,你杨叔叔说送你去读书,你就要好好读。当初我也是觉得读书好,才送他去读书的,希望元儿将来也能有出息。"
  元儿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对能上私塾的杨旭羡慕很久了,如今自己也可以去读私塾,那就可以和杨旭一起去上学了。于是恭恭敬敬地说:"谢谢奶奶,谢谢杨叔叔,元儿一定好好学。"然后领着大黄狗,到处疯跑去了,看得出心里十分开心。
  杨沐把目光从元儿身上收回来:"桂琴姐,还不知道元儿姓什么呢?"
  桂琴迟疑了一下:"我夫家姓徐,元儿本来叫做徐元。"
  杨沐说:"你想给孩子姓原来的姓吗?"
  桂琴显然担心夫家会找到她们母子,摇了摇头。
  杨沐说:"那就给元儿姓桂罢,跟你姓。"
  桂琴说:"其实我也不姓桂,夫家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最初姓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杨沐说:"那无妨,就姓桂罢,叫桂元。"
  杨母笑起来:"倒跟那桂圆叫同一个名了。"
  杨沐心中一动,桂圆是岭南一带的特产,又叫龙眼,是极好的滋补品,因为不好保鲜,外地见到的全是干货。即便是这样,北方也很少见,顾川柏是开养生铺子的,应是极需要这类东西的。若是有机会将南边这条商道开通,那商机应该是很大的。还有云贵一带,也盛产药材,天麻、三七全都是名贵药材,商机也是无限多,不过那一带欠开化,走商路比较冒险。
  杨沐说:"就先叫桂元,等他自己大了,想改回去再改。"
  吃过午饭,杨沐趁母亲午睡休息,给她捏拿了一下双腿。虽然母亲已经能拄拐行走了,但是到底还是受过损,只要他在家,就要替母亲按摩一下。
  杨母对儿子说:"铁蛋,你过完年就二十一了,娘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怀上你了。"杨母成亲三年才怀上杨沐,生他时已经是二十一岁了。
  杨沐停了手里的动作:"娘,您想抱孙子了?"
  杨母看着儿子轻叹了一口气:"你看元儿多乖,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你。你这些年为了给我治病,考也不赶了,成亲的事也耽搁了,娘想想就觉得对不住你。"
  杨沐低下头:"娘,您别这么想,其实我自己也并不想成亲。"
  杨母惊奇地看着儿子:"为啥?是没有心仪的姑娘,还是你喜欢的姑娘已经嫁人了?"
  "我没有喜欢的姑娘。"我有喜欢的人,但不是姑娘。这话杨沐只能憋在心里,这怎么能跟母亲说呢。
  杨母叹了一口气:"都是娘不好,耽误你了。要是早些时候将你的亲事定下来,现在恐怕也是做爹的人了。"
  "娘,对不起,我现在没法让您抱孙子。"
  杨母摸了摸儿子的头:"这事不怪你。前些天,你杨大娘跟我说起她娘家那边有个姑娘,什么条件都很好,只是年纪有些偏大,今年十九了,说是当初挑姑爷条件要求太高,最后竟一直耽搁到现在。说起来,跟你的年纪倒也般配。"
  杨沐低头不语。杨母知道儿子并不乐意:"我也没有答应,你虽然年纪大了没成亲,并非是条件不好,只是被我耽搁了。这个姑娘,挑到十九岁,条件好不好咱们不说了,但可见性子是个多么倔强挑剔的,你这么仁厚,娘怕你受委屈。"
  杨沐悄悄舒了一口:"娘,我还是想自己找。"
  杨母突然问:"颜宁也没成亲?"
  杨沐心"咚"地狠跳了一下,背脊开始发热,母亲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发现什么了?连忙整理下情绪:"是啊,颜宁也没成亲呢。"
  杨母将脸转向窗外:"颜宁那个孩子,长得比姑娘家还俊,不知道什么姑娘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杨沐笑着说:"倒是有不少达官贵人看中他想要他做女婿,颜宁说怕伺候不来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所以没敢答应。"
  "那颜先生也不管管他的亲事?"
  "我也不知道先生是怎么说的。"
  杨母说:"不知道颜宁这孩子是怎么想的。好了,不用按了,你去歇会儿吧,我躺一下。"
  杨沐退出母亲房间,大冬天的,背心都起了薄薄一层汗,这样的时候真是太煎熬了。抬脚出了后门,下意识地走到池塘边上那棵柳树旁。
  这棵柳树已经长了四年,很少受人照看,被孩子们攀爬过、砍折过,被家畜们擦撞过,但是还是茁壮成长起来了,已经有半尺多粗了。就好像他的感情,没有刻意去浇灌过,甚至都没有任何鼓励,它已经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了,根深深地扎进心底,盘根错节,再也除不掉了。
  杨沐抚着柳树的枝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与难受,是不是做人,就不可能两全其美,令自己关心和关心自己的人都没有遗憾?到底要如何取舍呢?
  杨沐开始直面生命中的取舍难题,在此之前,他虽然明白自己的心意,也任由那份感情蔓延滋长,但是并没有深入去思考过在母亲和颜宁之间如何取舍,母亲和颜宁都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无法分出孰轻孰重,也不愿意去分。
  他不想母亲伤心,也不愿意辜负颜宁,尽管,他与颜宁从来没有把话挑明,但是他可以感觉得到,颜宁跟自己的心意是一样的。杨沐在心里说:我想陪他看日升月落,陪他游三山五湖,与他一起走过人生的每一个过程。我也渴望得到母亲的成全,但是我又怎样才能让母亲不伤心难过呢?
  杨沐在家呆了几天,就去平城了。他跟母亲说要去杨林那里学习药性,等年前才回来。其实他迫切想去一趟云麓禅院,想找本真大师聊一聊,解一解心中的抑郁。
  云麓山虽然不高,但是山间的冬天比山下冷。冬天的山林显得格外静谧,头顶的蓝天纯净得似一块蓝色的水晶,不沾染任何杂质,大部分树木都落叶了,黑褐色的树枝无声地支立着,以蓝天作底,勾勒出简洁的线条画。杨沐走在静悄悄的山林间,向上蜿蜒的石板路很干净,极少有落叶败枝,大概有圆因经常打扫的缘故。
  本真大师对杨沐的到来感到很意外,也很高兴,寒暄几句过后,就听得本真问:"时至年关,杨施主怎么有空来看老衲。"
  "大师,我心中有疑问,所以想请大师指点一下。"杨沐跟本真也算熟悉,所以说话也不拐弯抹角。
  "请说。"
  杨沐想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大师会看相,帮我算一下姻缘吧。"
  本真说:"我给你看看手相。"示意杨沐伸出左手。
  过了一会,本真说:"你的感情线明朗深长,对感情专一用心,只要去争取,勇往直前,必定能够如你所愿。"
  杨沐收回手,垂首说:"我不知道是否该依着自己的心意继续走下去,我觉得这事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不知道如何取舍。"
  本真给他又斟了一杯热茶:"这事要问你的心。"
  "问我的心?"杨沐迷茫了。
  本真但笑不语,过了一会说:"杨施主难得来一次,不若在禅院住两天?"
  "好。就叨扰大师了。"
  杨沐在寺院住下来,大家各有各的事,他自己一个人打发寂静的山中时光。绝早起来去山顶看日出,听寺院的晨钟暮鼓,帮圆因一起打扫院子、帮圆智撞钟、帮圆明做斋饭、帮圆净抄写佛经。
  期间还赶上了腊月十五的庙会,一时间安静的禅院热闹的无以复加,香客络绎不绝,许多小商贩在禅院前的空地上摆上小摊,卖各种吃食、玩意儿,热闹非凡。
  本真大师看着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对杨沐说:"你看这纷繁的尘世,人人都有所执念,人人都有所追求,为此不断求神问佛、努力拼搏,都是为了心的满足。"
  杨沐望着人群出了神,他说:"如果我的心满足了,却有人伤了心,我该如何取舍?"
  本真大师温和地说:"我们人活在世上,不可能使每一个人都满意,对于你在乎的人,如果不能做到让他们完全满意,你就尽量使他们少一点伤心。"
  杨沐抬起头来看本真,本真眼里都是鼓励的笑容:"谢谢大师教诲。"
  本真慈祥的声音又响起来:"孩子,别太为难自己,将所有的责任都背负在自己身上,偶尔,为自己活吧。"
  杨沐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他要的不就是这么一句话?别太为难自己。从小到大,他与母亲相依为命,为改变贫困的命运,他努力读书,眼看就要有了转机,然而又天降横祸,使母亲瘫痪在床,他不得不将命运之舵转向另一个方向。一个人独自苦撑着,除了颜宁,谁知道他心中的苦呢。
  他以为自己是顶天立地的君子,可以负担得起所有的责任,向着别人期待的方向发展。然而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会苦,会累,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在这件事情上不想让步,想坚持,哪怕最后要背负很多人异样的目光,使最爱的母亲伤心难过,也只是想自私这么一回。那就,为自己活一次吧,让我偶尔自私这么一回,杨沐对自己说。

  第四十九章 计划

  杨沐告别本真大师,回到平城,去仁善堂免费做药童,偶尔也去济安堂串串门子。
  石归庭自从治愈了杨沐母亲的瘫痪症,一时间名声大噪,好多行动不便的人都来找他看病,这一年多竟没有离开的机会。私下里石归庭忍不住跟杨沐抱怨,早知道就该在你母亲的病一有好转,立刻收拾包袱走人的。
  杨沐笑起来:"你对他们来说,就是救苦救难的大菩萨,你要是走了,这些人的希望就都没了。"
  石归庭说:"其实我家沉水也学到七八分了,你那堂哥杨林也学了我五分手艺呢。没有我,他们照样都能治的。瘫痪这种病症,并非人人都能治得好的,那得看病人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还要看家人配合不配合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能数年如一日地照顾好瘫痪在床的病人?"
  杨沐有些羞赧地挠挠头,又问:"那你还是想出门去游历?"
  石归庭身子往椅子里一靠:"我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不出去走,我浑身不对劲。我准备过完年后就离开。"
  杨沐说:"那这次你准备去哪?"
  石归庭说:"我本想走遍神州大地的。不过我跟人约好了,这次还是要去云南。"
  杨沐来了兴致:"你在云贵一带游历,那边有些什么珍稀药材?"
  石归庭显然对云贵一带印象极好:"你真准备做药材生意了?西南那边偏远落后,交通极为不便,但是物产倒是很丰饶,说起药材,那可就多了,有三七、天麻、当归、石斛等,滇西还有名贵的冬虫夏草和雪莲等。"
  杨沐听得双眼放光:"那可真是个好地方!据说那儿的运输都靠马帮?"
  "是,那里的山地多,道路崎岖不平,主要运输还是得靠马帮。"
  "云贵一带的马帮跟我们这边有来往吗?如果叫马帮运输,安全不安全,路上会不会遇到劫道的强人?"杨沐问。
  "应该也有来往,不过比较少。马帮运输是很冒险的,路上不仅有强人,还要防止毒虫野兽,穿越毒瘴山林。所以每一支马帮队伍都有一个身怀绝技的马锅头,也就是首领,带领大家翻山越岭,将货物送到西南各地。"说到这里,石归庭仿佛想起了什么,不由得微微笑起来。
  杨沐感叹地说:"从来都说富贵险中求,看来是真的啊。"
  石归庭说:"难道你想去云贵一带贩卖药材?"
  杨沐点点头:"我有这个打算,云南盛产药材,又有茶叶,若是有了渠道,真是一条好门路。只是目前条件尚不成熟。"
  石归庭摸摸下巴:"如果你真想做,我倒是可以帮你联系一个马队,运输不成问题。只是你真要做的话,成本就不能太少了,否则没什么赚头。"
  杨沐问:"至少要多少才能做呢。"
  石归庭说:"至少要五百两才能行,你收购药材需要资金,请马队需要资金,你辛苦跑一趟,冒这么大风险,总还是要赚钱的吧。"
  杨沐听着冷汗就出来了,自己跑了大半年,连本带利也不到二百两,若是要跑一趟,还得借了钱去,这是拿所有身家去赌博啊。
  石归庭似乎看出了他的犹疑,便说:"你若是去云贵一带,总不能拣那些便宜的药材采买吧,那得需要多少骡马才能驮得完,利润又不高。你要去,就得拣那些珍贵药材买,三七、天麻就不用说了,虫草和雪莲都不能错过。虫草你知道是怎么卖的?不是论两,也不是论钱,那是论根卖的,一两银子才得几根?我说的五百两,那真是算少的了。"
  杨沐说:"我知道五百两并不算多,但是你知道我刚起步,全部身家都不值这么多,这就相当于全部押上了,还要负债。你也说了,走马帮风险极大,万一全盘皆输,这要辜负多少人的期望。"
  石归庭点点头:"你担心的这些都没错。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就能包你一路平安从云南走到吴州。"
  杨沐笑起来:"我自然是信得过石大夫的,但是石大夫跟我一样,也差不多算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碰上强人,恐怕也只有被打劫的份了。"
  石归庭说:"不是我有保护你的能力,而是我认识能够保我们平安的马队。上次我去云贵游历,就是得益于这个马队的帮助,才平安走出了崇山峻岭。"
  杨沐说:"如果真有这样一支可靠的马队,我倒愿意涉险一趟。"
  石归庭说:"如果你真的打算走着一趟,我等你一起去。"
  杨沐说:"我得先进京一趟,上次去就跟那边的商铺说好了,年后就送藕粉和莲子过去。你能等我吗?"
  石归庭说:"你从平城往来京城,算上在京城耽搁的时间,最快也得两个月。那我们最迟四月出发,从吴州到昆明没有水路,来回最快也得小半年了。要去的话,趁早安排好。"
  "四月没有问题。我回去同母亲商量一下,去不去我年后来平城的时候给你个准信。"
  石归庭点点头:"好,是该和你母亲分析一下利弊,免得她老人家担心。我觉得这一趟可以去,你跑完这一趟,就有资金开店铺了。日后京城那边也好,西南那边也好,都可以交付给值得信任的人去做,不必你事事躬亲了。"
  杨沐苦笑一下:"但愿如此。"
  过完年,还没出元宵节,杨沐就出发去京城了。这次除了藕粉,还带了不少莲子和莲心,考虑到有半年时间要去云南,所以数量也比之前多,满满装了两条船,三宝也陪着一起去了。
  二月的京城依旧是寒冬,刚过完新年没多久,一些地方还残留着年的气息,比如家家大门口贴着的尚未褪色的春联和福字。只有刚刚解冻的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昭告人们,春天已经悄悄地来到了。春寒料峭。
  杨沐一到京城,就赶忙通知鑫茂商铺和康膳居的人来搬运货物。京城的商铺通常是年初六就开张做生意了,康膳居还好点,因为不止卖杨沐的藕粉,所以还不至断货。鑫茂的藕粉是年前就售罄了,金老板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着杨沐到了。
  卸完藕粉跟莲子,杨沐跟金老板说:"明日中午我在香雅园设席,务必请金老板赏光,有要事相商。"
  金老板笑了起来:"杨老板请我,我是一定要到的。"
  杨沐一拱手:"那就静候佳音了。"
  莲心是顾川柏指名要的,于是都卖给康膳居了。顾川柏今日不在铺子里,所以杨沐没有见到人,他请吕掌柜务必转告顾川柏,明日中午请他去香雅园吃饭。
  处理好这些事宜,便直奔颜宁家而来。颜家门口也贴着颜宁亲自写的春联,院子里依旧是静悄悄的,杨沐敲了门,只听见两声不大的狗吠,接着老梁头来开了门,脚边跟着一只黄色的小狗。
  "老爹,您新年好啊!"
  "原来是二位杨少爷,新年发财!快请进,今年到得比较早啊,少爷昨儿还在念叨,说你们大概过几日才能到呢。"老梁头将二人让进门,招呼在后院晒被子的梁妈来招待。
  杨沐看着脚下绕来绕去的小黄狗:"这是颜宁养的小狗?"
  老梁头说:"可不,年前他们同院的一位大人家里生了一窝小狗,送了一只给少爷。铁子,别老咬客人的裤腿。"老梁头一声吆喝,将正在咬颜宁裤腿的小狗喝开了。
  三宝正喝了一口热茶,"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这小狗叫铁子?谁起的名啊?"
  老梁头一脸疑惑:"是啊,铁子的名是少爷起的。"
  三宝再也憋不住了,抱着肚子指着杨沐哈哈大笑起来。杨沐一脸尴尬,颜宁怎么会给小狗起这么个名字。
  杨沐翻了个白眼,凉凉地说:"行了,差不多得了啊,别笑岔了气。"
  老梁头还是一脸不明白:"叫铁子怎么了?有什么不合适吗?"
  杨沐说:"没事儿,老爹,您去忙吧。"
  傍晚颜宁回来,见到他们十分高兴,一边吃饭一边寒暄。
  吃完饭,杨沐说起自己准备去西南的打算,颜宁和三宝都愣住了。
  半晌,三宝才说:"我说你今年怎么这么早就要上京,弄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个。"
  颜宁说:"你真的要去云南?"
  "是有这个打算,怎么了?"
  颜宁说:"西南一带蛮族极多,各族都有不同的风俗,所以那一带极难治理,常常有各类大型械斗甚至是族与族之间的战争从地方呈报上来。再加之那里山地多耕地少,交通又不便,百姓生活极困苦,导致强盗盛行。所以你的想法都很好,但是太冒险了。"
  三宝也说:"是的,我也觉得太冒险了。杨沐,你还是别想一步登天了,咱们慢慢来吧。"
  杨沐摇摇头说:"撇开危险不谈,我是真想打通西南这条商道的,西南那边有那么多的好药材,中原一带却极其稀缺。我虽是在做生意,但是也想做一点有意义的事。石归庭大夫说他的马帮朋友能够保证我们顺利来往于西南一带,我觉得他是可信的。"
  颜宁皱了眉头:"这个石大夫,又不图任何利,怎会无故帮助我们?"
  杨沐连忙摆手说:"石大夫人挺好的,他说他要去云南游历,因为早跟人约好了。我就向他打听西南那边的药材行情,他听我对西南的药材感兴趣,才提出要帮我的。"
  三宝说:"石归庭大夫我也见过,是个很磊落的君子,人倒是信得过的。"
  颜宁叹口气:"倒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只是平白帮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怎好无功受禄?"
  杨沐点头:"说的也是,要不到时候我分他几成利吧。"
  三宝说:"我觉得你们倒是多想了,极有可能他是想替他那位马帮朋友揽生意,正好又可以卖你个人情,何乐而不为。要是他真图利,有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他自己不去做生意?"
  杨颜二人一想,均点头:"说得有理。"
  颜宁说:"那既是这样,你就要好好记着人家的恩情,有机会一定报答。"
  杨沐笑起来:"这还用说,光他医好我娘的腿,这恩情我一辈子都感激不尽呢。"
  颜宁看着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个杨沐,人家对他一分好,他就要回报人家十分。
  杨沐叹了口气:"这事确实挺冒险的,将我全部身家押上都不够呢。"
  三宝问:"要多少?"
  杨沐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最少五百。"
  "咝——",颜宁和三宝倒抽了两口凉气。杨沐将其中的利害分析给他俩听。
  颜宁点头:"这么说起来也不算多,成本高,利润也高。只是的确太冒险了点。"
  三宝说:"你还差多少钱?"
  杨沐说:"我明天就去同顾川柏和金老板商量,看他们能否提前给我支取一点银子,到时候从西南运回来的药材可以再让些利给他们。"
  颜宁点点头:"这倒是个好法子,一两百两银子,对他们来说的确不算多,只是要看他们信不信得过你。"
  三宝说:"如果他们不肯,那我们给你想办法。"
  杨沐心里很温暖,他笑着安抚大家:"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颜宁又说:"你跟他们交情不算深,就算他们答应借钱给你,恐怕也是要找人作保,到时候我来给你们作保吧。"
  杨沐想一想:"好。"
  颜宁又想到一件事:"石大夫的马帮朋友能保证将药材安全送出,但是你去路呢,一路上带那么多银子,那安全吗?"
  这点杨沐其实也想到过,若是路上遇见打劫的,那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我换了银票去吧,路上小心一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颜宁忧心忡忡,总之是觉得太冒险了,得想个法子让杨沐安全抵达昆明才行。

  第五十章 执子之手

  第二天中午,香雅园。
  杨沐早就在酒楼门口等着了。顾川柏比金老板先到,他昨日去给某位贵夫人瞧病去了,被人家留到吃了晚饭才回来。一回去就听说杨沐来了,那个悔啊,早知道那顿鱼翅宴就不吃了,所以第二天早早地就跑来赴约了。
  "顾大哥,一会儿鑫茂的金老板还要来,我们先喝茶吧。过完一个年,顾大哥的气色越发红润啊。"杨沐跟他很熟了,也不拘礼。
  顾川柏差点喷茶:"泽益过年在家吃了不少蜜吧,说话是又滑又甜。"
  杨沐闹了个大红脸,他本不善于说笑,一说就被人捉弄回来了。
  顾川柏看他不好意思了,很体贴地解围:"刚到就请大哥吃饭,还说有要事相商,有什么好事啊?"
  杨沐沉吟了一下:"顾大哥去过云贵一带吗?"
  顾川柏放下茶杯:"我虽然祖籍益州,但是从没有去过西南一带,只去过江南,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如今开着这个铺子,虽然不必时时都守在那里,但是出一趟远门可不容易啊。"
  "那顾大哥是没有去过了?你可知道云贵一带有些什么珍稀的药材?"
  顾川柏说:"云贵虽然偏远,但是物产却丰饶,听说那里四季都比较温暖,十分适合植物的生长,药材尤其丰富。普通的就不说了,名贵的有三七、天麻、石斛、冬虫夏草等等。难道泽益想去云贵一带贩药?"
  杨沐问:"顾大哥,你说我将这些药材贩运到京城来,有没有销路?"
  顾川柏笑起来:"自古物以稀为贵,怎会没有销路?西南地处偏远,交通不便,那些药材经过各种途径来到京中,身价已是数倍翻涨,在药市,这些东西只有没得卖的,哪里会没有人买?"
  杨沐抿了一口茶:"我得了一个门路,准备去一趟云贵,做一次药材生意。"
  顾川柏吓了一大跳:"你果真要去云贵一带?听说那里蚊虫毒瘴,蛮民众多,而且到处都有强人,说十去九不还有点夸张,至少是一半对一半的危险吧。"
  杨沐说:"这些都只是传说,替我母亲治好病的那位大夫,他只身一人在西南一带游历了两年时间,也没见缺胳膊少腿。并且这次就是他帮我牵线,找一个熟悉可靠的马帮队,他说可以保证我安全归来。"
  顾川柏伸手扣了一下桌面,皱了眉头:"兄弟,这事确实有点冒险,你不再考虑考虑?"
  杨沐说:"其实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我去一趟西南,并不仅仅是为了赚钱。云南的药材丰富,但是中原和江南一带却稀缺,有时候,一两味药材就是病人的救命稻草。我此去西南,也是为了打通商路,若是可能,以后我就会一直将西南的药材生意做下去。"
  顾川柏点点头:"确实如此,比如被称为'金不换'的三七是极好的止血补血良药,因为稀缺而极其昂贵,许多病人因为买不到买不起而贻误良机。你若是能开通商路,的确是件利己利人的好事。"
  杨沐笑起来,发觉自己做的事原来是那么有意义的:"大哥,我若是能平安将三七从云南运过来,你可以帮我寻销路吗?"
  顾川柏笑一下:"傻兄弟,这还用说么?只要你能运出来,哪里还需要我帮你寻销路?"
  杨沐说:"还有一件事,就是我今天找你跟金老板商量的缘故。我去一趟西南不容易,所以想做大一点,但是本钱有些不足,我想是否可以向大哥先支取一笔货款。"
  顾川柏说:"这事我答应了,不过具体等金老板来了一起商量下吧,看看他怎么说。"
  说曹操曹操到,金老板腆着肚子推门进来了:"顾老板、杨老板,幸会。二位刚刚说我什么呢?"
  顾川柏说:"说找金老板借钱的事。"
  金老板一挑眉:"哦?杨老板要找我借钱?为什么事呢?"
  杨沐将自己的打算又说了一遍。
  金老板一拍桌子:"有远见啊,有远见!这事要是做起来了,那可是财源滚滚啊。只是——这的确太冒险了些。"
  顾川柏和杨沐对视一眼,顾川柏说话了:"泽益,你去一趟西南,准备带多少本钱?"
  杨沐说:"五百两。目前我自己有一些了,再向二位各借一百两就差不多了。"
  顾川柏说:"你去一趟不容易,五百两也不多,我多借你一些吧。"
  杨沐说:"我第一次去,带多了银两也不放心。这一百两我也不是平白跟你们接,算是提前预付的货款,到时候我用药材跟你们抵,并且给你们价格上更优惠一些。"
  顾川柏说:"金老板,泽益这是想同你做生意,所以才求助于你。如果你不放心,那二百两就全由我借给他好了,只是到时候就没有优惠了。"
  金老板有些犹疑,他才跟杨沐只做过几次生意,如今杨沐就要来借款,虽然一百两并不是个十分巨大的数字,但是也不是个小数目。
  顾川柏又说:"金老板不必担心,我们立字据好了,我给泽益作保,日后若是有什么意外,你来找我就好了。"
  杨沐一脸惊异地望着他,他同自己的交情也只有这么深,却如此照顾自己,心下既感动又疑惑:"顾大哥,不用麻烦你,我同金老板立字据,可以找颜宁来作保。"
  顾川柏拍拍他的肩:"泽益,大哥信得过你,知道你是个做实事的,所以才要帮你。我就在这里,为什么还要找颜宁帮忙,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杨沐摇摇头:"顾大哥,谢谢你这么信得过我。但是这事我同颜宁已经商量好了,答应了的事,我不会更改的。"
  顾川柏叹口气:"好吧。就照你说的办。"
  "说到这些把正事忘了。"杨沐笑着拍了下脑袋,伸长脖子叫:"小二,上菜来。"
  顾川柏和金老板听着他的头半句都愣了,听见后半句的时候,又都笑起来,可不,来香雅园不就是为了吃饭?
  最终杨沐从金老板那里借了一百两银子,由颜宁出面作保。顾川柏主动给颜宁拿了三百两银子,说什么也不愿意立字据,说是要支持杨沐的事业发展。杨沐很是感动,这说明顾川柏是真正将他当成朋友了。
  顾川柏后来又提出一个条件,让杨沐带他的一个朋友一起去游历。那人叫做杜书钤,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身形单薄,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但是眼睛极有神,不爱说话,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
  顾川柏告诉杨沐:"小杜从小就随师学艺,跟一群老头子在一起,不大懂人情世故,性情也有些清冷,但是功夫很了得,这一路你只要安排好他的食宿就行了。"
  杨沐一听,这不是顾川柏在给自己找保镖吧。颜宁知道顾川柏给杨沐安排了一个功夫了得的同伴,心里五味杂陈:有人能够保障杨沐平安归来,这自然是好事,但是这个人却是顾川柏安排的,他为什么要对杨沐这么好,他们非亲非故,如果不是有所图,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呢。这想法让颜宁心里很憋闷。
  一大早,杨沐起来给颜宁做早饭,然后送他去衙门点卯,三宝还在缩在被窝里没有起来。清晨这段时间是杨沐和颜宁唯一能独处的时间。
  吃了早饭出门,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人踪,只有早起的喜鹊在门前大树上的枝干间忙碌地搭建硕大的鸟窝。
  "一大早,就有喜鹊叫,看来今天有好事发生呢。"杨沐抬头看看树上说。
  颜宁情绪低落:"哦。"
  杨沐说:"颜宁你怎么了?从昨天就不是很高兴。"
  颜宁摇摇头:"没事,就是想到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还有可能涉险,就高兴不起来。"
  杨沐走在颜宁旁边:"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不要担心。再说还有石大夫和杜公子呢。"
  颜宁站住了,看着杨沐:"你说顾川柏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会安排人去保护你?"
  杨沐有些不自在:"我也不知道,也算不上保护吧,我是个男人,会自己保护自己。"
  颜宁叹了口气:"但是你没有半点拳脚功夫,连打架都不会,遇到强盗,就只有挨宰的份了。"
  杨沐脸有些热:"哪里会有那么多强盗?我朝还是很太平的,就算是有强盗,也不一定会遇到。"
  颜宁扭过脸:"不管遇得上还是遇不上,顾川柏总还是请了人给你做保镖。我觉得他对你的感情不只是你认为的兄弟情。"
  杨沐站在颜宁面前:"你别想多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像我们这样的?"
  颜宁脸红了:"我、我……什么叫我们这样的?我们又是怎样的?"
  杨沐叹了一口气,执起颜宁的手,幽幽地说:"颜宁,我对你和你对我的感情是一样的。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
  颜宁红了脸不做声。
  杨沐继续说:"旁人对我再好,我会一一铭记在心,并且会想办法逐一偿清。唯有你,我从未想过要算得一清二楚,我们之间早已算不清了,我对自己说,只要是我的,就都是你的。我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上次回去之后,我娘又在催我成亲,我不知道怎么跟她挑明了说:我只想和颜宁在一起,不想娶任何人。所以我跑到云麓禅院去了,我想让本真大师给我指点一下。大师说,要问你自己的心。我当然知道自己的心,除了颜宁,我还装得下谁呢?可我知道这样太自私,我要怎么面对我娘,还有先生呢?大师对我说,别太为难自己,为这一句话,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这些年,我背负着一切,人人都称赞我聪明好学,夸我孝顺懂事。为了母亲,吃这些苦,受这些累,我都愿意,都能够承受。因为我的心是自由的,那里装着你,有另一个隐秘而快乐的天地,这些年,我就靠着她支撑下来的。我想象不出来,如果这个隐秘的天地没有了,我不再是我,你也不再是你,我要怎么才能自如地活着?
  "谢谢你,颜宁,你一直陪着我。我还想我们能够相互陪伴,一起走下去,直到我们生命的尽头。你愿意吗?"
  颜宁静静地听着,心中破涛汹涌,既甜蜜又苦涩,这么多年了,今天杨沐终于将话挑明了。他低了头,将眼眶中的泪逼回去,抬起头来,给杨沐一个笑脸,然而略带哭腔的声音泄露了他的情绪:"嗯!"
  杨沐伸出双手,捧住颜宁的脑袋,用大拇指在他的脸上摩挲了一下,手指有些粗糙,但是刮在脸上有一种舒服的感觉。他将额头抵在颜宁额上,然后低声笑起来:"好了,我们赶紧走吧,一会儿要点卯了。"气息喷在颜宁脸上,痒痒的,一直掻到了颜宁心里。
  颜宁被杨沐半拥着往前走,心里有些迷迷瞪瞪的,不时抬头去看身旁的杨沐,他就这么跟自己明说了,然后就没有半点表示?
  到了翰林院附近的街口,已经陆续有人踪了,杨沐放开颜宁,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弯了嘴角说:"去吧,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
  颜宁迷糊地"哦"了一声,难得没有点菜,去了翰林院。
  杨沐站在他身后,笑着目送他进了立着石头狮子的红漆大门,然后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往菜市场走去。心里忍不住雀跃:终于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而且颜宁还答应了!晚上给颜宁做什么吃的呢?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起来。

  第五十一章 西行路上

  颜宁这一天完全不在状态,他将昨天抄录好的卷宗送到库房入库,登录的大人翻了一下:"颜大人,你拿错了吧。"
  颜宁低头一看,全是裁订好的白卷,闹了一个红脸:"不好意思,拿错了。"
  人家见他笑得满面春风,也不指责,笑嘻嘻地说:"春天来了,颜大人的春天看来也到了啊。"
  颜宁红着脸,赶紧退了出去。这一天什么事也没能干,一坐下就想起早上杨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这么大的事说出来,就跟没事人一样地走了,真是欠扁啊。
  晚上回到家,看见杨沐系着梁妈的围裙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心里就莫名地暖起来了,这个人是真待自己好呢。于是站在门外不进去,就那么看着杨沐忙。
  杨沐一回头,就看见倚在门口的颜宁了,跑过来:"你回来了?怎么不做声,进屋来啊,外头风大。先洗个手吧,菜马上就好了,等三宝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颜宁跟着他进了厨房,杨沐在木盆里倒进一瓢热水,让他洗手。他默默地洗完,看着杨沐盛菜,是一大锅鱼汤。他闻到那诱人的香味,觉得饥肠辘辘。"三宝不在吗?"
  杨沐回头朝他笑一下:"他下午去码头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哦,那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歇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颜宁跟在杨沐屁股后头转:"你做了什么菜?"
  "酱肘子、红焖羊肉、清炒萝卜、炖粉条、鲫鱼汤。"
  "我饿了。"肚子很应景地响起来。
  杨沐望了一下门外,宠溺地说:"要不你先吃个酱肘子填填肚子,等三宝回来再一起吃饭。"
  颜宁高兴地说:"好。"
  正要去拿呢,三宝的大嗓门就从门口传来了:"哇,做了什么好吃的?真香啊!"
  "得,不吃了,开饭吧。"颜宁有些哀怨地拍拍手。
  杨沐叫后院地窖里忙活的老梁头和梁妈来吃饭,他们正在清理那些快要坏掉的白菜和萝卜。
  吃完饭,颜宁餍足地摸着肚皮,嘴里却不饶人:"古人养生说晚上要吃少,你为什么每天晚上都给我做这么丰盛的菜,是不是故意想谋害我啊?"
  杨沐哭笑不得:"中午我倒想给你做来着,但是你不回来吃啊。"
  颜宁看见三宝站在门外,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说:"不过也没关系啊,你做的,是毒药我都愿意吃,更何况是美味呢。"
  杨沐屈指刮一下他的鼻子,轻笑说:"我怎么会给你吃毒药。"
  三宝从外面进来了,屋内灯光暗淡,也没看清他俩的动作,只觉得气氛有些暧昧。"你俩在干嘛呢?"
  两个人赶紧坐端正了。杨沐说:"没干嘛,颜宁埋怨我的菜做得太好吃了,他吃撑了。"
  三宝笑起来:"活该,谁叫他饿死鬼投胎似的,一上桌就吃个不停。"
  颜宁皱了一下鼻子:"不知是谁在跟我抢最后一个酱肘子呢?"
  三宝咳一下:"那不最终还是给你抢走了么?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杨沐说:"明日我就去南城药材市场买药,然后就准备回去了。这次去西南,至少要小半年,所以想早去早回。"
  颜宁想到要跟杨沐离别这么久,神色都黯然了,因为三宝在场,杨沐也不好和颜宁说什么。直到第二天早上,在去衙门的路上,两人才有了独处的时间。
  "我大概八月会回来,最迟九月。"杨沐说。
  "那也只是回到家,不是京城。"颜宁叹了口气。
  "一到家我就马上来京城。我会常给你写信的。"
  "也不用每到一个地方就写,你除了要写信给我,还要写给伯母呢,差寄费也不便宜。"颜宁说。
  "那一个月一封吧。"
  "好。你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水土也不一定服,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到了云贵一带,当地的蛮族规矩很多,千万别为了跟人家打成一片而生冷不忌,到时候被人强留下来做女婿,我看你怎么回来。"说到后来,颜宁自己也笑起来。
  杨沐也笑起来:"石大夫也一起去呢,身体方面不会有太大的问题的。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万分小心的,谁的女婿都不会做。"只给你做女婿,当然后半句没敢说出来,颜宁听了铁定要打他的。
  颜宁哼哼:"知道就好。"
  "你自己在京中也要好好的,等我从西南回来之后,我就准备开铺子。你若是能调回吴州去,我就去你上任的地方开,如果不能,我就来京城开铺子。"
  颜宁知道他终于要做出一点努力了,对着空气呼出一口白气:"有机会我尽量往南边去吧,京城实在是太冷了,冬天到现在都还没有过去呢。"
  "好。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颜宁笑起来:"你是我的家眷啊。"
  杨沐看着颜宁的眼睛:"对啊,难道不是?"
  颜宁偏头微笑着:"当然是的。"
  杨沐看了一下四周没人,伸出手臂将颜宁圈在怀里,用力地抱一下,颜宁只觉得胸中的空气都被挤出来了。
  杨沐松了手:"说好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颜宁没有做声,红了眼圈点了点头,这两年他独自一人在京中,那种寂寞入髓的滋味恐怕只有杨沐能懂。
  杨沐离开京城前,同鑫茂和康膳居都约定好了,以后几个月运送藕粉的事宜都托付给了杨三宝,有任何需要便去找颜宁和杨三宝。然后辞别众人回到平城,随同一起回来的还有那个冷面少言的小哥杜书钤。
  因为要离家的时间很久,所以杨沐在回程时去拜访了颜先生。这次去的心态与前几次完全不同,有一种女婿见岳丈的感觉,但当然他不敢把话挑明了。只是颜先生觉得有些奇怪,杨沐的态度比以前更加恭敬积极,仿佛在极力表现自己,不过先生也没说什么,学生恭敬,受着也是理所当然的。
  三月中旬,杨沐拜别母亲,辞别亲友,与石归庭、杜书钤启程前往西南。本来杨沐还想效仿陶朱公卖马,买一批骡子或驴子赶到云贵去卖,因为听说那里的山地多,道路崎岖不平,骡子和驴子这种耐力好、能负重的牲口到那边大有用途。
  但是石归庭说那边多用善于攀爬的西南马,骡子与驴子未必适应那边的环境,并且如果赶着一批牲口,路上行程就会变慢,杨沐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西南一带不通水路,有些地方甚至连像样的官道都没有,他们只能坐一段马车、走一段山路,一路往昆明而去。
  西部地广人稀,越往西去,人迹越是稀少,有时候走一整天都遇不到村镇,目之所及都是连绵的山、蓊郁的林木。山多,溪流就多,有时候遇上拦路的河流,走上半天都见不到渡船和桥梁,就得找一处清浅处趟过去,极其费时间。这个时候杨沐暗自庆幸,幸亏没有赶着牲口一起来,要不然这得走多久啊。
  石归庭虽然去过西南,但他上次的路线是过南岭到两广,然后经广西去的云南,又是云游性质的,走到哪算哪,所以对这次直往西南的路线没有确切概念,只知道几处重镇。
  杨沐广读各类风物志,对湘桂一带倒是有个模糊的概念,但也只能一路走一路问。一路上他暗暗留心,将经过的、打听到的地方都记录下来,学前人自制了一幅线路图,虽然不是十分准确,但是却也有不少用处,为日后开通西南商线做好了准备。
  这年春天,南方连续两个月都没有大降雨,许多地方的春耕都受到了影响。
  杨沐三人一路走来,看见许多地势稍高的坡地梯田因为缺水而无法耕种,农人日夜在地势低洼的河道与水塘内车水,争取早日将早稻播种下去。
  杜书钤不解道:"他们这么缺水,怎么不种麦子?"
  这一路走来,杜书钤话很少,但是一出口必是问句,到真是出来游历见识的。杨沐和石归庭也就成了释疑解惑的老师。
  石归庭回答说:"小麦是北方的农作物,耐旱,南方水多,所以并不适合栽种。"
  杜书钤说:"我知道小麦喜旱,但是碰上这干旱年景,种小麦不是正好?"
  杨沐接过话:"这种干旱天气是人们先前无法预料的,所以谁也没有在家里备用麦种以防干旱年景。再者干旱虽然持续了两个月,谁也说不准雨什么时候就下来了,要是刚种上小麦,大雨就来了,那小麦就会涝死,到头来照旧是颗粒无收。"
  杜书钤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石归庭说:"要是有那种旱涝保收的作物就好了,百姓也就不必如此辛劳。今年大旱,到时候饥民必定多,朝廷又有得忙了。"
  杨沐说:"每一种作物都有它的生长习性,旱涝保收的作物也不是没有,但是要适应各种环境的却难,比如光照、气温等。农人也缺乏应变的灵活性,若是当地官府有作为,引导百姓及时改种合适的作物,那么饥馑的程度就会减轻许多。"
  石归庭说:"说的也是,就怕官府不作为。我看今年若是再旱下去,倒是恐怕会出现大疫情。"
  杜书钤问:"石大夫你觉得会出现什么样的疫情?"
  石归庭沉吟了一下:"如果旱情严重,饮用水都成问题的话,就会引发伤寒、痢疾等疫情,这是因为饮用水太脏的缘故。所以当地政府最好尽早贴出告示,规劝百姓不要喝生冷水。"
  杜书钤连连点头。杨沐也将这点牢记在心,决定将这些情况写信告诉颜宁,毕竟他也算官府的人,要是这些有效的建议能得到上面的采纳,那就是造福一方百姓了。

  第五十二章 疫情

  一路上风雨兼程,有城镇的地方就住店,无城镇的地方就借宿村寨,有时候错过了宿点,就只好找个破庙山洞过夜,甚至还需要露宿野外。
  这样的经历,别说杜书钤,就连杨沐都没怎么经历过。石归庭倒是很泰然,他说以前甚至一个人露宿野外过。好在这样露宿野外的机会并不多,且越往南去,天气也越来越暖,晚上就着火堆也不是无法忍受的。
  条件是艰苦的,但是没有人抱怨,杨沐是能吃苦的,而杜书钤是天生就不会抱怨的那种人。这一路风餐露宿,石归庭看着这两个人竟能默默地忍受,心中不由得暗暗赞赏。
  这一日进了贵州的苗人聚居区。石归庭跟杨沐两个说:"苗人大多剽悍骁勇,信奉巫术,有的还会蛊术。苗人表达感情与我们汉人不一样,只要互相喜欢,对歌对上了,就会结为夫妇。若是外族人勾引苗女,又不守当地的规矩,多半会被苗女下蛊。被下了蛊的人,这一生就受控于下蛊之人。"
  杨沐听了咋舌:"真有这回事啊,我以前看书上写,还以为不大可信,哪有那么厉害的巫术。你见过被下蛊的人吗?"
  石归庭抬头看了一下,前头树林后的村寨已经隐约可见了:"被下蛊的人我没见过,听说被下了蛊之后,整个人都懵懵懂懂的,跟傻子没什么两样。这事真假我们不论,这种事,宁可信其有。我们到了他们的地盘,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小心为上。千万不要跟苗女有什么暧昧的表示,免得着了人家的道。"
  杨沐点点头。杜书钤也没兴趣娶个苗女,只淡淡地"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走了一段,陆陆续续有了人踪,男人们穿深色土布短打衣服,女人们穿着齐膝短裙,且头上脖子上都戴着明晃晃的银饰。男女老少,无一例外都光着脚,踩在荆棘沙石上如履平地。有人朝他们三个投来好奇的眼光,但是没有人上来问话,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集中。
  杨沐问:"他们这是去哪里呢?"
  石归庭看了一下:"大概有什么集体活动。我去问一下。"于是找了一位老者问话,叽里咕噜说了半天,回来对二人说:"大多数苗人都不通汉话,这位老者也不是很懂,我只知道他们要去参加一个祭祀。"
  "那我们跟去合不合适?"杨沐担心苗人的祭祀是不允许外族人旁观的。
  "不要紧,我们跟过去,如果没有人阻拦我们,那就是可以观看的。"石归庭带头往前走去,杨沐和杜书钤也跟上。
  路上行人渐多起来,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们三个。有几个中年男人操着生硬的汉话过来攀谈,杨沐才知道这是一场求雨活动。这里自过完年后到现在就没降过雨水,寨子周边的许多田地因缺水无法耕种而荒芜着,并且最近连续好几人感染了时疫。祭司这次不仅要求雨,还要治病。
  杜书钤问:"什么是时疫?"
  石归庭面色凝重:"时疫是一种可以传染的瘟疫,疫毒疠气从口入,患者惧寒,甚至痉挛、说胡话。这种病传染性极强,且难治,如果真是时疫,事情就麻烦了。"
  杨沐问:"石大夫你能治吗?"
  石归庭说:"先看看再说,我们目前最要紧的不是救人,而是先保护自己。注意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千万不能乱喝水。"
  三人说着,就到了祭场,祭场设在一座拔地而起的半圆型石山前。云贵一带的山多黄土,所以每逢下雨的时候就极易引起泥石流,像这样纯粹的石山并不多,难怪被用来当做祭场。场上一名身穿苗家盛装的老者正率领几个人作法事,案上摆着猪头、鸡、鱼等供品,燃着香烛,祭司口中念念有词,还不住地跳来跳去。
  祭场旁边放着几扇当担架的门板,上面躺着几个人,大概就是被感染了时疫的病人。因为害怕被传染,周围的人都离得远远的,只有几个人守在旁边,大概是病人的家人。杨沐数了一下,躺着那儿的病人有七个之多,多是老人和孩子,大约是老者和少者抵抗力弱,更容易感染一些。
  过了一会儿,祭司作完法,率全场的苗人向山石跪拜,一连叩了三个头。然后人们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祭司给那几个患者看病。那祭司也不怕被传染,蹲下身伸手给病人把脉,又看了看患者的眼睛和口舌,又问旁边的家属几句,然后嘱咐了身后的助手几句。有人拿了一个黑色的皮囊出来,往碗里倒了一点什么,然后兑了水,让病人家属给病人服下。
  场下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祭司发言,祭司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站起身来,说了一段苗语。杨沐三人是半句也没听懂,问旁边一个大叔,那位大叔解释说:"祭司说这种病症不一定就是时疫,还要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定,让大家不要惊慌,回去照顾好自己和家人。"
  石归庭皱了下眉头,跟那位大叔说:"大叔,我是个大夫,想去给病人把把脉,你能不能跟你们的祭司或寨主说一声。"
  那位大叔又打量了一下他们三人,然后挤过人堆往前头去了。不多久领来一位老者,那老者穿着滚了暗色花边的苗服,头上缠着黑色的头巾,看起来十分干瘦。
  那位大叔介绍说:"这是我们的族长。族长,这位就是大夫,他说愿意帮忙看下病人。"
  石归庭行了个礼:"族长您好,我叫石归庭,是个大夫,今日和两位朋友路过宝地,听说有时疫发生,这种病传染性很强,且很难治。作为大夫,不忍心看着疫情蔓延,所以我想去确认一下。"
  那族长年纪很大,但是双目炯炯有神:"难得先生这么大仁大义,请跟我来。"
  然后领着他们三个走到场上,在场的人都盯着他们,有人交头接耳谈论起来。族长清了一下嗓子,说了几句苗语,没人做声了。他又去跟祭司交流了几句,祭司点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让石归庭去把脉。
  石归庭给几位病人都把了脉,又了看舌苔、眼睛、气色,问祭司:"可有呕吐腹泻,发热胀痛的感觉?"
  那祭司也是见多识广的,汉话说得还算流利:"是的,病来得很急,先是发热,然后腹痛呕吐,伴随拉肚子,便血,接着开始说胡话,最后昏迷不醒。"
  石归庭收了手:"最近寨子是不是太过干旱,喝水都成了问题?这个病症并非时疫,而是痢疾的一种,叫做疫痢,比时疫容易治疗一些。"
  周围的人明显松了口气。族长说:"不错,已经连续三个多月没有下雨了。寨中的几口水井都出水极少,供应不上族人喝水,很多人都下到河里去挑水喝。"
  杨沐来时路过了那条河,几乎断流了,看起来并不十分清澈。石归庭说:"问题就出在这水上,你们要想这种病不再发生,那就要非常注意。"
  族长说:"那怎么办?我们总要喝水啊。"
  石归庭说:"以后要十分注意,在有水源的地方撒一些石灰消毒,喝的水一定要烧滚,所有的菜也要煮得很熟。人与人之间也要适当地保持距离,尤其是和病人之间,以免互相传染。"
  祭司连连点头:"我刚刚给他们服了一点祖传的药,不知道有没有效。既然大夫看出是什么病,那就给我们开点药吧。"
  石归庭说:"好。"然后从诊箱中拿出毛笔和纸张,开了一张方子,其中有麻黄、桂枝、杏仁、大枣、甘草、生姜、石膏等各若干。交待病人家属如何煎服,让他们赶紧去抓药。
  那族长将石归庭的话转达给场下的族人,然后让大家各自散去了,那些病人的家人也陆续将人抬回去了。
  族长对他们说:"三位远道而来,路过我们寨子,又热心出手相助,我们实在无以为报。今天天色已经不早,要是三位不害怕感染痢疾,我们很愿意招待几位留下来过夜。"
  石归庭回头看了杨沐和杜书钤一眼,笑着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留下来吧,我也想知道几位病人的恢复状况。"
  苗寨的房子全都是吊脚楼,依山体而建。杨沐三人住在族长的吊脚楼里,族长的房子在寨子的最上端,坐在吊脚楼的悬空走廊上,就可以将整个寨子尽收眼底。从上往下看,全都是乌青的房顶,层层叠叠地铺展在山坡上,如同鱼鳞一般整齐排列着,景观极为独特。
  太阳已经落到寨子背后的山后去了,暮色四合,炊烟从各家青黑色的房顶上袅袅升起,看起来分外恬静。但是这种恬静只是表象,寨中人□旱和传染性疫病弄得身心焦虑,每个人面色都是凝重的。
  "什么时候才能下雨呢?"杜书钤望着下面的风景,喃喃地问。如果这时能有一场雨,将整个山寨都润泽起来,那就是再完美不过了。
  杨沐也看着山下的风景发呆:"不知道,今年百姓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下一次播种收获。"
  石归庭说:"今年南方各省或轻或重都受到了旱情的影响,就连我们吴州,我们离开之前,也没有下过几场透雨,像痢疾这样的疾病,各地都应该会发生。"
  杨沐听出一点什么来了:"石大哥的意思是?"
  石归庭说:"治疗痢疾的那几味药材里,有一味只有南方才有,到时候疫病一蔓延起来,这种药材的需求量就会极大,很多地方恐怕都会供应不上来。"
  "石大哥说的是桂枝?"杨沐还记得石归庭开的那几味药材,他对药材了解得也不少了,所以对桂枝这种常用药材已经很熟悉了。
  石归庭点点头:"正是,桂枝虽然是一味极普通的药材,但是治疗痢疾和伤寒不可缺少的一味药。"
  "我明白了,石大哥的意思是我应该多买一点桂枝回去。"
  石归庭迟疑了一下:"桂枝极便宜,且占地方也不小,利润不很高,从云南运到吴州的话,也赚不到多少钱。不过你要是趁机卖得高一些也不是不可。"
  杨沐红了脸:"石大哥你说的什么话,我岂能做这种卑劣之事。大家都在难中,我不能帮上一把倒还算了,怎么能够趁火打劫?"
  石归庭呵呵笑起来。杜书钤听杨沐这么一说,特意多瞧了他两眼,顾川柏将自己托给杨沐,这一路走来也并未瞧出他有什么十分过人之处,只是博闻一些、懂得照顾人一点而已,倒是这一席话让他对杨沐刮目相看了,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第五十三章 遇险

  晚上三个人躺在吊脚楼的厢房内,一抬眼便可看见竹窗外的一弯新月,夜色朦胧,唧唧啾啾的虫鸣从窗外传来,山寨的夜,静谧无比。
  忽然,一阵歌声在寂静中想起,那是道女声,声音圆亮甜润,但是基调却是怆然的,渐渐地歌声变成了呜咽,听得人内心无比凄凉。
  石归庭问:"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感觉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杨沐说。
  杜书钤没有做声,起身走到窗前,探了身子向外张望,当然是什么也没看到。
  杨沐说:"明日我们跟族长打听一下吧。"
  那带着呜咽的歌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渐渐消失。他们几个就在那歌声中慢慢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族长笑着跟他们报喜:"石大夫的药果真有效果,寨子里的那几个病人今早都清醒了,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他们的家人一大早就来报信了。"
  石归庭笑起来:"既是这样,那就真是疫痢了,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只要大家都注意饮食,一旦发病就赶紧去抓药吃,应该就不会有很大的问题。"
  族长连连点头:"是,是。三位客人若是不急着赶路,那就在我们寨中多留几日吧,过几天是我们族里的飞歌节呢。往年这个日子热闹无比,今年大旱,又有疫病传播,恐怕不那么热闹了。"
  杨沐说:"谢谢族长的招待,不过我们急着赶路,今日就要离开了,不能参加飞歌节,确实有些遗憾。"
  石归庭也说:"是啊,我们赶着去昆明与朋友会面,不能久留,多谢族长美意。"
  那老族长"哦"了一声:"那实在是有些遗憾了。"
  杜书钤问:"族长老伯,昨晚唱歌的女子是怎么回事,那歌声好不凄惨。"
  族长叹口气,摇了下头:"那是我们寨里的凤姑在唱歌。说起来也真是可怜啊,凤姑是我们寨的歌后,她的夫婿明亮是我们寨子里的歌王。半个月前明亮去县城办事,回来的时候被高峰岭的一伙强盗打劫,被砍成了重伤,我们找到他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从那天起,凤姑每天晚上都要唱歌来怀念明亮。"
  几个人听得沉默了。过了一会,族长又说:"对了,你们往昆明方向去,也要路过高峰岭,这个时节强盗横行,一定要多找些人结队翻山才行啊。"
  杨沐皱起眉头,问:"族长,你说的高峰岭上这伙强盗,他们专门打劫路人么?"
  族长眨了下眼睛,叹了口气:"是啊。其实这伙强盗也就是这两个月才聚集起来的,往年年成好的时候,强盗很少出来活动。每到饥荒年月,有些人活不下去,便铤而走险落草为寇了。"
  杜书钤说:"官府难道不管吗?"
  族长说:"官府也管不了,他们一来,那些强盗就四散了。这些人拿了刀子,就是强盗,放下刀子,也就跟我们一样的乡民,谁又分辨得出来呢。"
  杨沐跟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问:"怎么办?"
  杜书钤说:"一群乌合之众,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石归庭面色凝重:"你身手了得我们是知道的,但我和杨沐跟文弱书生又差得了多少,到时候遇上了恐怕麻烦。"
  族长说:"这群强盗人数总也有十几个,你们三个过岭,恐怕不容易。"
  杨沐问:"那能不能绕道?"
  族长说:"我们这一带都是山,要绕道的话,恐怕得多走五六日。所以要想过岭,那得与多人结伴才行。"
  一时间气氛凝重起来,到底走不走呢?走,前面有拦路虎,不走,又要多耽误许多工夫。
  半晌,杨沐说:"还是走吧,说不定在路上能碰到结伴而行的人。"
  石归庭也点头:"是啊,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去昆明了吧。"
  族长说:"要不各位再等两日,我问问寨里有没有人去县城的。"
  杨沐摇摇头:"还是别去问了,这个时节,大家心里肯定都害怕呢,谁没事这个时节去冒险啊。我们一路上小心谨慎一点就好。"
  族长叹了口气:"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强留了。你们一路多保重啊!"
  然后给他们准备了一个包裹:"一些干粮,三位带着路上吃。还有昨天大夫叫抓的一些草药,给你们也拿了些,以防万一。"
  三人知道这干旱年景,粮食极为珍贵,所以推辞不愿接受。
  族长说:"拿着吧,这也没多少,今年虽然干旱,这雨总还是要下下来的。再说我们靠着着大山,哪里会饿死人。"
  三人千恩万谢,接过东西,一路往西南去。高峰岭是这一带最高的山岭,却是往西南的必经之路,山高林茂,倒是适合野兽和贼人隐蔽。
  杜书钤从听说这伙盗贼开始,眉头就一直是锁着的。出了苗寨很久,他才开口说话:"这伙强盗实在是太可恶了,抢人钱财倒还罢了,怎么能够伤人性命呢,哪里还有半点值得人同情的地方?"
  杨沐也点点头:"说的是。这伙强盗在山上,始终都是个隐患,就算我们今天能躲过,明天别人也未必能躲过。"
  石归庭抬头望望前面:"强盗可恨是没错,我们并不是官府,也不是除暴安良的侠客,所以我们拿他们无可奈何。目前最要紧的,是求老天保佑我们自己能够安全过岭。"
  杜书钤问:"要是万一碰上了呢?"
  石归庭说:"小杜你能对付几个人?"
  杜书钤说:"十个以下身手普通的人我可以应付,你们呢?"
  杨沐小时候没少被人欺负,但是对打架,他真不在行,他只好实事求是地说:"我顶多只能对付一个和我差不多体格的。"
  杜书钤挑眉:"那石大夫呢?"
  石归庭说:"我带了点防身的药,可以对付两三个的样子,一会儿我给点给杨沐防身。"
  杜书钤说:"那好,一会儿要是真碰上了,数量在十五个以内,我们就就地解决,要是超过这个数,我们就见机行动吧。杨大哥你的钱物可都收好了?别轻易让人翻出来啊。"
  杨沐点了下头:"已经收好了。"其实也不算收好,银票放在石归庭的诊箱夹层里,身上就带了点碎银子和铜钱。
  "前头好像就是高峰岭了,我们先吃点东西再走吧。也许还可以等到同路的人。"杨沐看了下天色,建议说。
  "好,吃饱了好爬山。"石归庭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树下有不少青条石板,估计这一处常是人们歇脚的地方,不过如今人迹寥寥。
  "也好打强盗。"杜书钤一捋袖子,也坐了下来。
  杨沐此刻的心情是沉重的,甚至是有点后悔的,眼前面临的危险是他未曾预想到的,或者说是他不愿意遇到的。他本是来求财的,却冒着人财两空的险,而且,那危险就在眼前。
  石归庭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情低落,说:"杨沐,你别想多了,也许我们根本就遇不到那些强盗。我出门在外,也多多少少会遇到危险的时候,有一次连药箱都被人骗走了,两天都没吃上饭,结果不也是熬过来了?这些事我从不跟家里人说,一说他们肯定会说既然这么危险,那就不要出门了。可是你反过来想一想,我们呆在家里,也未必是安全的,就像你母亲,在自家院子里,却也遭遇了意外。所以,这些事都是说不准的。"
  杜书钤也安慰他:"不怕,若真是碰上了,我帮杨大哥打跑他们。"
  杨沐原本蹙着眉,听大家这么一说,心里倒放宽松些了,慢慢地嚼着烙饼,喝着皮囊里的凉白开。自打石归庭说干旱可能会引起痢疾之后,他们一路上都改喝开水了。
  三人休息了一下,准备出发,从后面过来了两个人,一个苗民打扮,一个汉人装束。那汉人问:"三位可是要过岭?"
  杨沐说:"是。"
  那汉人说:"我们也准备过岭,听说山上最近有强盗,我们结伴一起走吧。"
  那苗人三十多岁的年纪,操着生硬的汉话:"我是从云盘岭苗寨过来的,也要过岭,有急事去县城,我跟大家结伴一起走吧。"
  云盘岭?杨沐三人互相对视了一下,他们刚刚才从云盘岭苗寨出来,昨天他们在祭场救人,寨里的人几乎都在场,不可能不认识他们。但是这个苗人却表现出从未见过他们的样子,莫不是山上强盗的同伙?
  杨沐说:"好,正好我们也要过岭,就结伴走吧。"
  临上山前,几个人都找了一根粗木棍,以防遇到歹人的时候赤手空拳对付人家的刀子。
  一路上那苗人很是热情,主动找他们攀谈,说起今年的旱情,谈论高峰岭上的拦路强盗,问他们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杨沐也没说实话,就说自己是湘州人,去栗水县城走亲戚。那苗人听不出他的口音,倒是没有怀疑,倒是那汉人多看了他们好几眼,但也没有点破。
  过岭的路是从山腰处斜下去的,一行人爬到最高点的时候,太阳已经略略西斜了。那个苗人停下来说要休息一下:"我们已经过了最密的那段树林了,都没有碰上强盗,估计今天不会碰上了。"
  那汉人也表示赞同。
  杨沐三人只好也停下来喝口水。
  就在这时,那苗人吹了一声哨笛,顷刻间有人从茂密的灌木丛后包抄了过来,看穿着打扮,苗人汉人都有,手里持着弯刀、匕首、长矛甚至是柴刀。
  那同行的汉人吓得脸色都白了:"妈呀,是强盗!"一跳身躲到了杨沐三人身后。杨沐也被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冷静下来,细数了一下,包括这做内应的苗人,强盗总共是十三个。

  第五十四章 受伤

  那个跟他们一路同行的苗人拍拍手,站起来,跟一个手里拿着弯刀的黑脸大汉说:"大哥,这几个人看起来很肥。"
  那黑脸老大是个汉人,跨前一步,粗声粗气地说:"我们是劫道的,你们若想保命,留了钱财就赶紧下山去,若是不识相,别怪刀枪无眼。"说罢挥了一下手里的弯刀。
  杜书钤向前走了一步,将杨沐和石归庭挡在了身后,低声说:"注意你们身后。"又朗声对那黑脸老大说:"天旱年景,谁活着都不容易,要不然各位也不会沦落到山头劫道。只是你们拦盗劫财,做的终究是犯法的勾当,这万一被官府的人抓住了,落得家破人亡,岂不凄惨?"
  这几句话说得其中几个人面上有些松动,不做强盗,顶多是日子难过一些,劫道虽然能够发些意外之财,但终究是杀人越货的勾当,总有朝不保夕的感觉。
  那黑脸大汉呸了一口:"我们不劫道,就是饿死,劫了道,有可能被杀头,横竖是死,不如做个饱死鬼。"
  这几句话又说得那群动摇的人蠢蠢欲动,对啊,劫道起码不会饿死,官府也未必就能抓到自己。
  杜书钤摇了下头,叹了口气:"我看几位长得膘肥体壮,跟饿字一点儿也沾不上边。你看那么多人,不劫道也活得好好的,官府定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人饿死,总还是要想办法的,就算官府忙不过来,你们难道就不会去别处谋生路?"
  旁边过来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对黑脸大汉说:"大哥,跟这小子废话作甚,不给我们就抢。动手吧大哥!"
  那黑脸大汉果真扬了一下手中的弯刀,周围的强盗将包围的圈子缩小了。杜书钤扔下手中的棒子,黑脸大汉以为他放弃反抗了,伸手示意了一下,那些人又都停下来了。
  黑脸大汉说:"早这么识相的话,就没这么多废……"话字还没说出口,只见银光一闪,"哗"的一声,杜书钤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软剑。这把软剑他一直缠在腰间,从未亮出来过,所以杨沐和石归庭竟也未曾见过。
  那黑脸大汉变了脸色:"原来是个练家子,想死,爷爷就成全你。弟兄们,上!"说罢举刀就朝杜书钤砍来。以往他们打劫的多是普通百姓,从来没碰上过厉害角色,就算是有人敢反抗,也是被打得有出气没进气,所以才助长了他们的气焰。他以为这次又碰上了不怕死的人。
  不料杜书钤身手极为矫健敏捷,一个闪身躲过攻势,软剑如银蛇一般缠上了黑脸大汉,只听"啊"的一声,那黑脸大汉已经受伤了,背上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很快就染红了衣服。
  这群强盗平时只欺负别人,哪里轮到别人欺负他们,这时看见他们老大受了伤,第一反应不是逃命,竟是都冲上来,长枪、柴刀、弯刀一齐向几人招呼过来。杜书钤招式不停,一个快速旋转,又用剑划伤了朝他靠近来的两个强盗。
  场面极其混乱,杨沐也顾不上恐慌,举了手中的棍子去招架,只听得"乒哩乓啷"一阵乱响,虎口震得发麻,手上的棍子几乎脱手而去。
  石归庭躲在杨沐身后,往怀里一摸,然后伸手朝面前一扬,一些粉末状的东西径直朝那群强人飞去。有几个被迎面扑个正着,眼睛都睁不开来,马上伸手去揉眼睛。石归庭举着棒子一个个敲过去,很快便有三个强盗被敲倒在地。
  杨沐想起来石大夫也给了自己几包,腾出一只手来去摸药粉,一条长枪向他捅来,杨沐下意识举着棍子去挡,但是左手力量不够,长枪压下他的棍子,径直朝他胸前戳来。
  那一刻,杨沐心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反应,接下来便感觉到一阵疼痛,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杜书钤和石归庭都看见了这一幕,吓得大声惊呼:"杨大哥!""杨沐!"
  杨沐以为自己要被扎透了,然而并没有,身后有道力量将他往后一拉,他顺势倒了下去,那杆长枪脱离他的身体,被一根棍子挑开了,鲜血如泉一样涌出来。
  杨沐睁开眼睛,发现救他的竟是和他们同路的那个汉人,正在和那个强盗战成一团。杜书钤和石归庭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杜书钤手下不再留情,嚯嚯挥舞几剑,就将缠住他的那几个挑翻在地,然后跳身过来帮忙。
  石归庭一看杜书钤过来了,连忙撇下纠缠他的两个强盗,飞快跑到杨沐身边,伸手按住杨沐的伤口。"快,帮我拿药箱来!"
  那个汉人这时已经占了上风,将伤杨沐的人敲翻在地。他看了下四周,大部分强盗都已经被制服,杜书钤正和剩下的三个打得热闹,闲着的只有自己一人,连忙自觉地跑去拿药箱。
  石归庭手脚麻利地解开杨沐的衣服,一个血窟窿呈现在右胸上,血汩汩地往外冒,他将金疮药撒上去。"杨沐,杨沐?能说话吗?"石归庭焦急地问。
  杨沐虚弱地睁开眼,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呈现苍白的颜色,他动了动嘴唇:"我没事。"
  石归庭说:"好了,别说话了,忍着点痛,我帮你包扎一下。"
  豆大的汗珠从杨沐脸上滚落下来,面色苍白如纸。
  杜书钤想着杨沐被伤,心里又气又恨,下手也很重,很快便将剩下的三个人挑翻在地。然后跑过来问:"怎么样,杨大哥伤得重不重?"
  石归庭说:"还好,没有扎得很深,又是在右胸,没有伤及心肺。"
  杜书钤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狠狠踢了那个伤杨沐的强盗:"他娘的,我非宰了你不可!"
  那个救杨沐的汉人连忙制止他:"小兄弟,且息怒。自有人来收拾他们。"
  杜书钤哼了一声,收回剑,又回头来帮着石归庭给杨沐包扎。
  石归庭和杜书钤正在忙,突然又听得一声长啸,两人手上一顿,以为强盗们在呼叫增援,抬头一看,发现鸣哨的人竟然是救了杨沐的汉人。
  那人见大家都看他,尴尬地笑了一下:"其实我是栗水县的捕快,听说最近高峰岭上强盗横行,知县将清剿的任务交给了我们,但是只给我们安排了五个人,因为其他人都忙着去各地排查旱情去了。"
  杜书钤翻了个白眼,你是捕快你刚躲什么呀:"那你的人呢?"
  "他们在下边埋伏着。"那人说。
  杜书钤不理他,只是用袖子给杨沐擦汗。大家想起刚刚那一瞬间就后怕。
  杨沐神智稍稍清醒一点,不顾疼痛,虚弱地对那名捕快说:"多谢这位大哥出手相救,敢问高姓大名?"
  杜书钤唬着脸:"谢什么谢,除暴安良本是他们的职责,他要是安排得当,怎么会出现这种意外?"
  那捕快有些不好意思,他自己作饵去诱捕强盗,但是那伙强盗并没有在他们埋伏的地点出现。这次要不是有杜书钤,恐怕大家不是被抢了就是被杀了。"我叫安民,是栗水县的捕快。"
  杨沐忍着痛,强挤了一个笑容:"多谢安捕快出手相助,杨沐日后有机会定然重报。"
  安民连忙摆手说:"你还是别说话了,先歇着吧,救你是我的职责,让你受伤倒是我失职了,你不要责怪才好。"
  杨沐闭了下眼睛,没有说话,谁有那个义务一定能保证自己的平安呢,不出事,那就是自己的幸运,出了事,那只能怪时运不济了。
  片刻之后,有四个人牵了一匹矮种马从他们对面的山坡上爬上来了。那几人看着倒了一地的强盗瞪圆了眼:"安哥,你将他们全都制服了?"
  安民摆摆手:"多亏了这几位朋友出手相助,我们将这些强人全都捆起来带回去吧,这山上不知道还有没有他们的同伙,回去审问再说。"
  石归庭看着地上的强盗,说:"等等,这几个歹人虽然可恶,但是我们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流血过多死了,先粗略包扎一下吧。"
  杜书钤哼了一声:"死了也是活该。"
  尽管这样,石归庭还是和那几个捕快给那些强盗包扎顺便捆扎去了。
  杜书钤扶起杨沐:"杨大哥你能走吗?"
  杨沐痛得脸色惨白,但是还是强笑了一下:"没事,可以走的。"
  安民走过来:"要不你骑我们的马吧。"
  石归庭说:"西南马虽然善于上山下山,却也免不了颠簸,最好还是小杜你扶着杨沐走。"因为杨沐伤在胸口,那是绝不能背着走的。
  捕快们将那群强盗先捆上双手,然后用绳子一个连一个地串起来,那些刀枪全都是凶器,要带回去呈堂证供的,全都捆起来放在马背上。这群捕快,除了安民,都没怎么出力就立了大功,一个个喜上眉梢,纷纷出言相邀杨沐三人去县衙小住。
  石归庭说:"我们帮了你们大忙,除了小住,还有没有别的奖赏?"
  安民连忙说:"肯定是有的,我一定向县太爷为几位请赏。"
  石归庭回头对杨沐说:"你受了伤,我们去县城休息几天,养养伤再走。"
  杨沐知道这行程虽然已经受了影响,没有出大事,这已经算是万幸了,耽误几天就耽误几天吧。
  一路下了山,又翻过了几座小山包,走了好半天,才终于到了栗水县城。说是县城,其实就是一个小镇,县衙就设在镇上,站在镇头就可以看到镇尾。杨沐一路走来,算是到过不少地方,但是这么穷的县城,还是第一次见到。
  进了县衙,发现县衙更是夸张,只一个一进的大院子,中间是办公的衙署,两旁的厢房住着知县和县丞。而衙门的捕快,都分别住在镇上各自家里。那群强盗被押解回来,关进牢房,等候审判。
  杨沐被安排在县衙旁边的一个小客栈内休息养伤,那知县很讲情义,头一天就亲自来慰问了杨沐,并向石归庭和杜书钤表示感谢。
  杨沐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何知县,官服也没穿,着一身褪了色的半旧布衫子,面容憔悴,想是最近的旱情让他忙得焦头烂额。他一开口,竟然是吴腔,杨沐顿时惊住了,用吴语:"何知县可是吴州人?"
  何知县本是一脸诚恳的感激,听到乡音,顿时激动起来:"是,我是吴州凤城人氏。莫非各位壮士也是吴州人?"
  杨沐说:"我们是菁州人氏。"
  何知县眼中竟泛出泪花,紧紧抓住杨沐的手:"我离开家乡两年多了,一直没见到过家乡人,听到乡音,真是倍感亲切。"
  于是便亲切地和杨沐聊起天来,其实也没多少共同语言,两人又不是一个地方的,语言都不全通,但是也架不住何知县的热情啊。说到后来,杨沐发现这个何许竟是颜宁的同年进士,何知县对颜宁也有过数面之缘,有这个为话题就足够了。
  何知县热络地说了好些话,最后被县丞催了好几遍才回去。栗水县虽小,但是事情真不少,尤其是这样的多事之秋。
  三人看着何知县的背影,不禁唏嘘,从吴州那样富庶的地方来到这样一个小地方,又穷又偏远,也亏得他能呆住。
  杨沐不由得暗自庆幸颜宁一直呆在京城了,虽然冬天冷一点,但那里却是什么都不缺啊。又想起吴严来,有一阵子没有吴严的消息了,不知道今年益州的情况怎么样,不会也是旱情严重吧。

  第五十五章 买卖

  杨沐这边躺在床上想颜宁和吴严,不知道这时候他们两个都忙得焦头烂额。
  颜宁本是翰林院的编修,也不直接参与朝政,但是他接到杨沐的信后,听说了那些关于旱灾可能引发的疫情以及预防疫情的建议,思量再三,写了一封折子。还在考虑着要不要将折子递上去,就遇到洪远来找他,两人随便一聊,就说起了杨沐在南方的见闻,也谈到了可能发生的疫情。
  不几天,颜宁就接到调令,让他随钦差户部右侍郎大人杜书卿去南方各省巡视旱情。颜宁的奏折还捏在手里没有呈上去,这调令已经下来了,可想而知这事跟洪远脱不了干系。
  颜宁自打进京赶考之后就没有离开过京城,这次虽然是公干,但是能够离开京城去南方走走也好,于是就收拾好行李随钦差队伍出发了。
  益州今年的旱情也不轻,吴严作为南县一县之长,负责一方百姓的衣食和安危,自然也是忙得吃顿安静饭的功夫都没有。好在益州自古就有天府之国之称,其地富庶,不论是官仓还是私库,都有存粮,不至于饿死人。但是也不能坐吃山空,能够抢种的地区还得尽量播种,实在不能的,那就改种荞麦等耐旱的作物。只是这种子,还是需要县衙统一调配。
  南方普遍干旱的情况实在少见,民间年长的百姓说,一辈子都未曾见过这么长时间的干旱。要不是当今圣上勤政爱民,民间绝对会有这是变天征兆的说法了。即便是这样,也挡不住某些居心叵测的人借此机会散布谣言,悄悄传播某地天降祥瑞、有圣人出焉的传言。
  杨沐将养了五六日,就再也耐不住,说什么也要动身上路了,好在他年轻,身体底子好,伤得也不算重,恢复起来也快。石归庭看他身体没什么大碍,就同意了上路。
  安民果然为他们争取来了一笔赏金,但是杨沐几个没有要。这种灾荒年景,栗水县这样的小县,土壤贫瘠,财政收入也少,虽然全县人口不多,但是也要吃喝,自己帮不上忙倒还算了,怎么还能雪上加霜呢。
  何知县听说他们如此仁义,将赏金捐给县衙,十分感动,亲自来为他们几个送行。
  这以后往昆明的路上没有再遇到什么大问题,偶尔有恶意指路的泼皮,想吃生讹诈,终被杜书钤的拳脚给教训回去了。
  因为杨沐伤后身体虚弱,大家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紧赶慢赶,能够坐车马就尽量坐车马,省下时间给杨沐休息。五月中旬,三人终于到了昆明。早就听说昆明四季如春,事实上一点不假,五月已经入夏了,但在昆明却感觉不到半点炎热,晚上睡觉甚至还需要盖棉被。
  前来接引的马帮伙计将他们引到城外的一处客栈。这座叫做云来的客栈是专门的马帮客栈,是马帮队伍打尖、住店、补给、休养的地方。
  杨沐跟着进了院子,一眼看到的就是西边的大马厩,里面有好些骡马正在吃草料。一个缠着头巾穿着土布衣服扎着绑腿的精瘦汉子正在给一匹马刷毛,那汉子个子不高,皮肤黑黄,一看就知是云南当地的土人。
  石归庭问那接待的伙计:"符鸣现在还在楚雄?什么时候才能到昆明?"符鸣就是石归庭认识的那个马锅头。
  那伙计名字叫做劳成,是个普米族小伙,大约长期跟汉人打交道,说得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语,服饰上也是普汉搭配,没有过多讲究。劳成的脸膛黝黑,大约是长期在野外行走的缘故,云南地势较高,日照比较强,所以当地人普遍都较黑。
  "符哥接到你的信时,正在高黎贡山,他接了一批货正要往昆明来,所以让我先来这里等你们,大约还有五六天就到了。"劳成一开口,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石归庭回头对杨沐说:"那我们先休息两天,然后去药材市场先了解一下行情吧。"
  杨沐点点头:"好。"又回头去问杜书钤:"小杜,我的行程到昆明就要返转了,你是继续往西去呢,还是随我们一起回去?"
  杜书钤沉吟了一下:"我们一路走来,旱情并没有缓解,朝廷必有大举措。我还是回去吧,说不定能帮上一些忙。"
  杜书钤的家世他并没有明说,但是他也没有完全掩饰,想必是朝中重臣之后。
  杨沐说:"好,那这几日我们去了解一下药材行情,你去附近一带走走看看,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
  杜书钤点头:"好。"
  昆明是个好地方,不仅气候宜人,风景也是相当优美,西山、滇池俱是值得一游再游的地方。站在西山上,眺望山脚下的浩淼碧水,倒影着蓝天白云,水的尽头连着长天,鸥鸟轻盈地在空中滑翔,偶尔掠过水面,那景象令人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令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真愿就在此坐化,成为一尊望水石。
  然而这样的风景杨沐也只能抽空看看,他心系着回家的事,又久无颜宁的消息,难免不安,所以连游玩的兴致都减去不少。看见眼前斯情斯景,又想起颜宁游三山五湖的志向来,若是能结伴同来,陪他一起登高眺远,抒怀胸臆,那该是一件多么美的事。
  劳成听说他们要买药材,便说:"符哥认识昆明的一个药材老板,我们马队经常帮他运药材,要不等他到了领你们去那家药材铺买吧。"
  杨沐一想也好,反正要等马锅头来了才能走,有他介绍,就算是价格上不能优惠,但质量一定是信得过的。这几日杨沐在药材市场转了几圈,真是大开眼界,云南真是个物产丰富的好地方,不仅药材种类多,品相也都是上乘,大概是这里常年气候适宜、日照充足的缘故,非常适合植物的生长。
  杨沐算了一下,那些冬虫夏草、高山雪莲之类的名贵药材,就算是自己身上带的七百两银子都花了,也不见得能买多少,况且还得付马帮的费用。所以还是得有计划地购买,以购买常用药材为主,一方面常用药材的适用范围广,不会滞销,另一方面,常用药材的实用性更大。那些雪莲、虫草,非是疑难杂症不会用,非是贵胄豪富用不起,明显不是大众药材,所以要少买。因此除了桂枝,主要还是买三七和天麻。
  这一日傍晚,劳成过来告诉他们,符鸣的马帮到昆明了,交了货就会来客栈。石归庭听闻这个消息,就同劳成出去了。
  直到第二天,杨沐才见到这个久仰大名的马锅头符鸣。符鸣比杨沐想象中还要年轻,二十四五的年纪,常年在外奔波,肤色被晒成了古铜色,面部线条硬朗粗犷,不笑时不怒而威,但是一笑起来却有两个酒窝,将他的威严形象破坏得一干二净。
  石归庭站在符鸣身边给他们作介绍:"这就是我在信里跟你说起的杨沐,这位白衣公子是杜书钤,小杜此次来是为了游历。杨沐,小杜,这位就是马锅头符鸣"
  符鸣拱了拱手:"幸会幸会,在下符鸣,是一名马锅头。听大夫说,杨先生此次来云南是为了贩卖药材?"
  杨沐笑一下:"符先生客气了,管我叫杨沐吧。初来宝地,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石归庭笑起来:"他算什么先生,杨沐你就直接管他叫符大哥好了。"
  符鸣有些脸红,但是好在他面黑,不怎么看得出来,他笑着说:"我是个粗人,管我叫符大哥好了。你是大夫的朋友,指教说不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杨沐看石归庭和符鸣之间的互动,不像是普通的朋友,想是十分熟悉了,于是便说:"是这样的,符大哥,我想……"遂将自己的想法和打算说了。
  符鸣走南闯北,也算是见多识广,他听完杨沐的话,然后说:"你来我们云南贩药,实在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里的药材品种丰富,质量上乘,数量上是要多少有多少。"
  杨沐想了想,又说:"我此次前来,其实就是想探路。如果一切能够顺利,我想日后就在云南与吴州建立一条商线,或者我自己采购药材,请符大哥的马队替我送到吴州;或者就由你采购药材,运送到吴州之后卖给我,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收购价格。这样一则可以推销云南本土的药材,二则这些药材能在云南之外的地区得到广泛的使用,也算是造福百姓。"
  石归庭在一旁瞪圆了眼看着杨沐,这点杨沐从来没跟自己说过,真是一个大胆的想法。他看着符鸣皱了眉头思索杨沐的话,然后说:"杨沐,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意义。我跟符鸣说几句话。"然后拉了符鸣去一边去了。
  符鸣问:"大夫,你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吗?"
  石归庭点了下头:"我觉得可行,杨沐真挺有想法的,我初时只当他是个生意人,没想到他的心这么大。"
  符鸣说:"我在想一点,你家是开药铺的,你对药材的了解更透彻,如果我将药材运到吴州去了,为什么不让你去卖,而非要卖给他呢?"
  石归庭笑起来:"阿鸣,这件事我真是无能为力,我家是开药铺不错,但是我家并不是生意人,没有批发药材的渠道。杨沐将他的生意做到京城了,他不愁销路,所以他才来此采购药材。"
  符鸣恍然大悟地"哦"一声。
  石归庭又说:"杨沐这个人我看是个十分踏实可靠的,他母亲病在床上三四年,他一句怨言都没有,细致入微地照顾母亲,直到康复。我跟他接触一年多的时间,也觉得他人品相当不错,值得深交,所以我才愿意带他走这一趟。如果你真想马队收入稳定一点,何不就同他合作?"
  符鸣说:"好,我考虑考虑。"
  两人说罢回转过来。符鸣说:"杨沐,你所说的这件事,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可行的。但是听说你目前并没有店铺,可见这一切还都只是预想,等你回去将一切都定下来了,我们再来谈以后合作的事,你看如何?"
  杨沐笑起来:"这是当然的。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先告诉符大哥知道,日后合作的事宜还有待细细敲定。等我将铺子开起来,客商完全稳定下来,我们再来商量合作的事。具体是你卖我买,还是你帮我运,咱们到时候再说,符大哥也不妨考虑一下。"
  符鸣点点头:"好。"
  几人也没怎么歇息,符鸣直接领着他们去瑞兴药行采购药材,瑞兴的老板知道来了大客户,又是熟人介绍的,便亲自来接待。三七、天麻、虫草和雪莲都还好说,就是桂枝要得太多,瑞兴药行的存货不够。
  瑞兴的老板姓甘,是个精明和蔼的小个子中年男人,他问道:"你们要这么多桂枝做什么?你从吴州来贩药,不如多买些虫草和三七,桂枝利润太薄,划不来。"
  杨沐说:"是这样的,我本来也没打算买桂枝的。但是今年南方诸省旱情严重,恐怕会有大量的痢疾和伤寒疫情爆发,而治疗这些病都需要用到桂枝,只怕到时候疫情严重,桂枝严重短缺。"
  那甘老板两眼放光:"杨老板真是有眼光啊,看准了时机,这薄利的就变成厚利了。"
  杨沐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没想过赚取暴利,灾荒年景,人们都不容易,我岂能做此无义之事。我只是想,要是贩运一些桂枝过去,能够帮助到一些人,这样就好了。"
  甘老板尴尬一笑:"杨老板宅心仁厚,倒显得我小人了。既然你这么仗义,我的桂枝也便宜一些卖给你好了,还不够的,我安排人带你去药农家去收去。"
  杨沐拱手作了一个揖:"那就太感谢甘老板了。"

  第五十六章 卖药

  采购好药材,已是两天后的事了。符鸣安排好马队弟兄喂好马,将药材装上马驮子,扬鞭启程了。
  马帮的马主要是能够翻山越岭的西南山地马,这种马体型小,吃苦耐劳,能负重二百斤的重物。一个马队里,马的地位是非常高的,因为马是负重的主力,尽管一匹马的负重能达到二百斤,但是赶马人也不会让它们驮那么重的东西。
  因为买了不少桂枝,所以杨沐的药材前前后后共装了三十匹马,这不是符鸣马队里的所有马匹,余下的那些马匹交给二锅头带去走短程商路去了。
  马帮在西南一带是最常见的运输方式,每个马队都有自己的名号,有特别的忌讳和讲究。杨沐知道他们规矩多,所以就老老实实地跟着,跟石归庭学习马帮的规矩。石归庭跟符鸣极熟,以前跟着他的马队走过不少地方,所以那些规矩他都懂。
  这次回程,石归庭本来是不想跟着返回的,他想在云南继续游历。但是符鸣的马队这次一分为二,岐头(马队医生,负责人畜医治)随了二锅头,石归庭就担任了符鸣马队的岐头。一方面是为了照顾马队的人畜,另一方面是杨沐受过伤,虽说好了,但一直都没时间静养,身体虚着呢,所以得跟着,以防万一。
  西南马能负重,走山路的话每天能走七八十里路,平地稍快一点,所以这一路回去,起码得两个多月。
  因为队伍比较庞大,符鸣的马队在西南也是有一点名气的,所以这一路上完全不用担心拦路抢劫的事。一路上杨沐计划着,三七、天麻和虫草等药材,大部分是要运到京城去的,但是桂枝最好是在南方卖,若是途中遇到疫情严重的县镇,就可以先卖一部分。
  杨沐心里隐隐担心,吴州也会不会旱情很严重,虽然蓉乡是水乡,但若是长时间不下雨,也极有可能会缺水。这么想着,越发归心似箭了。
  颜宁这个时候正在楚州奔忙,楚州是他们巡视的第一站,这里的旱情比起澄江以南要轻一些。四月的时候下过几场小雨,楚北地区以种冬小麦为主,虽然整个春天都没下过透雨,小麦的产量会受影响,但是还不至于颗粒无收;楚南一带没法播种水稻,但是许多地方都补种了荞麦和谷子,青黄不接的时间会有一段,但还不至于饿死人。
  当地官府接到钦差传达的旨意:减少当年的各类赋税,严禁商贩哄抬物价,严禁地主富户囤积粮食,保证当地不能有人饿死。
  澄江以南的湘贵一带旱情最为严重,湘州境内的河流水位早已下降到极低,有些小支流早已断流,最大的湖泊云梦湖湖床有一半的面积裸|露在了人们的视野中。湖床上长满了青翠的野草,被风一吹,一片片倾伏下去,碧波翻滚,颇有点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意境,还真有不少湖边的百姓在湖底放牧牛羊。两湖地区素来有天下粮仓之称,所以最令官府担忧的事不是缺粮闹饥荒,而是缺水将会导致的各种疫情。
  颜宁一行人到达湘州的时候,有几个县的痢疾和伤寒疫情已经爆发得十分严重了,当地官府忙得焦头烂额,张贴各种预防疫病的告示,征集大夫救治患者,推行各种控制疫病的方法。
  痢疾与伤寒并不是绝症,但是若不能及时得到有效的治疗,也是会死人的。跟石归庭预想的一样,治疗痢疾和伤寒的主要药材桂枝一时间变得极其短缺,有些奸商趁此哄抬物价,在官府还没有限价令下来之前狠捞了一笔。
  杨沐的马队到达湘州的时候,已经快七月了,此时旱情已经有所缓解,许多地方的晚稻已经抢种下去了。然而疫病已经爆发得很严重了,随处可见官府张贴的疫病预防告示。
  桂枝在各地变得十分畅销,若是杨沐想赚钱,那是绝对能够卖个好价钱的,但是他并不愿意发这种财。为了保证桂枝能够以低廉的价格卖到病人手中,杨沐直接将桂枝拉到他经过的每一处县衙,以稍高于成本的价格卖给每一个衙门,至于衙门接下来如何分配,如何控制价格,那就不是他所能管的事了。就这样,他的桂枝一路走一路卖,很快便去了一小半。
  七月中旬,杨沐到了湘州府城。城内不复去时的繁华,因为干旱的缘故,各地许多难民涌入城内乞讨,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流民。
  官府也不能驱逐这些难民,只能大开粮仓,开设粥棚,每日定时发放薄粥,保证人不被饿死。并且积极安排粮种的发放,游说百姓返乡耕种,但是却不能防止痢疾和伤寒的传播。疫情的加剧和扩散,使得官府大为头疼,因为预测不到位,一些药材如桂枝出现了严重的短缺。颜宁跟随杜侍郎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到达湘州的。
  杨沐在城外的一家客栈安顿下来,符鸣一众人卸载货物、喂养骡马。杨沐同石归庭和杜书钤去了城里,一路打听,到了府衙,跟门子报说有事求见知府。那门子满面愁苦之色,望了他们一眼,便扭了头说:"知府大人正忙着呢,没空!"
  杨沐又问:"那其他的大人呢?"
  那门子鼻孔朝天:"都忙着呢,全都没空。"
  杨沐一路上敲开了数家衙门的大门,都未曾遭到这样的"礼遇":"这位大哥,我们有十分重要的事求见各位大人,还烦请通告一声,就说……"
  那门子不耐烦地嚷嚷:"烦死了,各位大人都在接待钦差大人,哪有空理你们啊?"
  钦差已经到达湘州了?杨沐几人对视了一眼。杜书钤跨前一步:"钦差大人到了?那正好,我们就求见钦差大人吧。"
  他的气势要比杨沐强上几分,那门子退了一步,警惕地瞪着杜书钤看:"你们想干什么?难道要告状?"这也不怪门子,不管是戏剧里,还是民间故事里,都有越级告状的说法,尤其是状告钦差的段子历来为世人所津津乐道。
  那门子作势要喊同伴过来帮忙驱逐杨沐几人,不管是什么冤情,越级告状总是为下级衙门所忌惮的。
  杨沐也是知道这其中的内情的,连忙说:"门子大哥,我们不是来告状的,我们是来卖药的。"
  那门子站住了,口气缓和了些:"不是来告状的啊。卖药怎么卖到府衙来了?还要找知府大人。"
  杨沐笑起来:"我知道这是府衙不是药铺,但是我这个药材,只能卖给府衙。"
  那门子说:"哦,你说你是来卖什么药材的吧?"
  杨沐说:"最近城里疫病流行,许多人都患了痢疾和伤寒吧?我们卖的这个药,就是专治这两种病的。"
  那门子神情激动起来:"你、你说的可是真话?你的药真是专治痢疾的?"
  杨沐笑着点头:"是的。我的药材数量不少,劳烦大哥赶紧去帮我通告一声吧。"
  那门子跳起来:"好好,几位等着,我马上就去。"说着便往里头跑去,速度之快,令人怀疑是不是刚才那个门子。
  过了一会,那门子出来了,大口喘着气:"我已经通报了,知府大人一会儿就会见你们。"
  等了片刻工夫,果然有人出来引路。杨沐三人在一间偏厅坐了,有人端了茶上来,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着便服的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杨沐几人站起来,那个穿便服的人说:"可是你们要见我们贺大人?"
  杨沐作揖行礼:"正是小民。小民杨沐,吴州人氏,见过贺大人。"
  石归庭和杜书钤都纷纷自报家门行了礼,但是没有人下跪。说起来,杨沐和石归庭都是考过秀才的,算是有功名在身,杜书钤家世显赫,更不可能随便给人下跪。
  贺知府年约四十左右,面黄有须,看起来甚是清瘦。他在上首坐下:"我听人通报说你们有治疗痢疾和伤寒的药材。"
  杨沐说:"小民不久前从昆明贩药回来,正好买了一批桂枝。不知道贵府是否需要桂枝?"
  贺知府对桂枝这个词简直是太熟了,尽管他不懂药理,但是最近桂枝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太高了,他已经加紧叫人去桂州购买了,但是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你们说你有桂枝?想要卖给本府?"
  杨沐笑了一下:"正是。"
  贺知府沉吟了一下:"你想卖什么价?"
  杨沐说:"十二文每斤。"
  贺知府显然有些吃惊,十二文每斤的桂枝的确是市价,但那是疫情爆发之前的价格,现在的桂枝已经卖到五文一两了,甚至还有涨价的趋势,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严重缺货。这人千里迢迢从云南运来桂枝,却卖如此低廉的价格,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旁边那个便服中年人说:"你们千里迢迢从昆明运来桂枝,难道不是为了赚取利润?为何市场行情这么好,你们还卖这么低的价格?"
  杨沐笑笑:"逐利是商人的本性,但趁火打劫是强盗才干的事,这就算是我为灾民们尽的一点心意吧。"
  一句话说得贺知府肃然起敬,连忙站起来行礼:"那贺某就在此代表我们湘州百姓向几位先生表示感谢了。"
  杨沐说:"那就烦劳贺大人派人随我去拉药材吧。"
  贺知府又问:"有多少数量?"
  杨沐说:"目前我手头尚有三四千斤,不知道贺大人需要多少。"
  贺知府说:"那我们全都要了。"
  杨沐笑着说:"贺大人为国为民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江州和我的家乡恐怕也在遭受同样的疫情,所以我只能卖给贺大人三分之一的数量。想来贺大人已经在想办法去两广购买药材了。杨沐力量有限,只能为大人救急,希望大人能够体谅。"
  旁边那位中年人说:"从钦差大人的情报中得知,目前我们湘州的疫情是最严重的,就连临近的江州,疫情也比我们要轻得多,至于杨先生的家乡吴州,疫情更轻。所以我希望杨先生能够卖给我至少一半的桂枝数量。"
  一直没说话的杜书钤开口了:"请问大人,此次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是哪位大人?"
  贺知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是还是说了:"是户部右侍郎杜大人。"
  杜书钤脸色一变:"可是杜书卿杜大人?"
  贺知府的脸色也变了:"正是杜大人。敢问你是?"
  杜书钤拱手说:"杜大人正是家兄,贺大人可否为在下带个路,让我去见见家兄?"
  贺知府心下奇怪:这杜书钤分明是来卖药的商人,怎么又是杜大人的弟弟。不过看他也没细问,只是说:"请杜公子随我来。"
  杜书钤跟在贺知府和中年人后头,对杨沐和石归庭说:"两位大哥也去见见家兄吧,也许可以知道些情况。"
  杨沐和石归庭巴不得,离开家几个月,一直都没有家乡的消息,这会儿要是能从钦差大人口中得知一些,那可不比心下胡乱猜测的好?
  三人跟着贺知府出了偏厅,转了一个回廊,进了一道门,到了一个院子。贺知府站住了,回头对他们说:"你们先等一下,我去禀报一声。"
  然后进了门,过一会儿贺知府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出来了。
  只听见杜书钤叫了一声:"大哥,果真是你!"然后飞奔了过去。
  钦差大人并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月白的长衫。他看见杜书钤,脸上绽露出一个笑容来,欣喜地说:"三儿,怎么是你?你不是去云南游历去了?"
  杜书钤平时的淡漠冷静全都消失不见了,就像久别见到了家长的孩子一样兴奋:"我跟这几个朋友从云南返还了,一路上看到旱情严重,便回来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杜书钤将杨沐和石归庭介绍给杜书卿,然后说:"大哥,杨大哥从云南买了一批桂枝回来,正准备卖给贺知府呢。"
  贺知府在一旁说:"下官正要向大人禀告。这几位先生从云南运了不少桂枝过来,杨先生只肯卖给我们三分之一,余下的要带往江州和吴州,我说我们湘州疫情最为严重,希望多买一点,所以我就带他们来向大人求个证。"
  杜书卿看了一眼杨沐和石归庭,说:"原来是你们一路上照顾舍弟,多谢!都进来说话吧。"然后转身,率先进了屋。

  第五十七章 探病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石归庭一闻,便问:"大人这儿也有人患上痢疾了?"
  杜书卿又看了一眼石归庭,然后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自家弟弟。杜书钤说:"石大哥是个大夫。"
  杜书卿才了然地点了点头:"正是,我同行的一位大人不小心患上了痢疾,这两日正在服药。"
  杜书钤说:"大哥,石大哥医术了得,让他帮那位大人看看吧。"
  石归庭笑笑:"小杜你多虑了,痢疾并不是很难治的病,贺大人一定能请来本城最好的大夫给那位大人治病的。"
  杜书卿也点点头:"我们有同行的太医,已经帮颜大人看过了,他吃了药已经有所好转了。只是最近药材奇缺,三儿你们带来的这批药材真是太及时了,可以解我们燃眉之急啊。"
  杜书钤听闻大哥夸他,非常高兴地笑了笑。
  杨沐听到"颜大人"三个字,心中一动,不会是颜宁吧?但随即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自己是关心则乱吧,颜宁是翰林院编修,被任命钦差南巡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是万一呢,万一是他呢,自己这么久都没有颜宁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最近都在做什么,万一这几个月有变动,他被任命为钦差了呢。心里留了意,便想着要确认一番,但又不好贸然直接问杜书卿,只能找个机会让杜书钤打听一下了。
  杨沐从杜书卿那儿得知,目前疫情最严重的就是湘州,江州比湘州稍轻一些,而吴州的旱情相对而言是最轻的,虽然对作物产量有影响,但是却没有爆发大面积的传染性疾病。杨沐听得松了口气,答应卖一半桂枝给贺知府。杜书卿从弟弟那儿得知杨沐差不多是按成本价卖的桂枝,不由得对杨沐印象大好。
  回去的时候杜书钤告诉杨沐和石归庭,他决定留下来跟着他大哥,也许能帮上一些忙。
  杨沐将杜书钤拉到一边,对他说:"我刚刚听你大哥说,跟他同来的那位患病的大人姓颜,你帮我打听一下这位大人是不是叫颜宁。我的同窗好友颜宁在京城为官,虽然他在翰林院任职,能担任钦差的可能性极小,但我还是想确定一下。"
  杜书钤跟杨沐相处这几个月,知道杨沐虽然年纪并不很大,却是个性子沉稳的人,极少见他有这种神色紧张的时候,便满口答应:"好的,一打听到我就告诉杨大哥。"
  杜书钤跟马队的人们告别之后,跟随官府搬运药材的人进了城,杨沐也跟去结账。
  杨沐正在账房结账,就看见杜书钤跑过来了,大口喘着气:"杨大哥,我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找着你,他们说你到这里来了。我帮你打听了,那位大人果真就是翰林院的颜宁颜大人,也就是你的朋友。"
  "什么?"杨沐大惊失色,手里的单据都掉在了地上,他激动地抓住杜书钤的袖子,"小杜你说的可是真的?真是颜宁?"
  杜书钤点点头:"是颜宁没错。"
  杨沐方寸大乱:"那他在哪儿?快带我去。"说完也不等杜书钤,拔腿往门口跑去。
  杜书钤从没见过这样的杨沐,即便是那次在高峰岭遇上盗贼,他的神色都还算是镇定的,这时他也被杨沐吓住了:"别着急,杨大哥,我这就带你去问我大哥。"
  旁边那个账房先生一头雾水,他捡起地上的单据:"那你的账不结了?"
  杜书钤从账房手里拿过单据,揣进怀里:"我们一会儿再来结,先有事去忙。"
  说完便跟上去:"杨大哥,不是那边,是这边。你别着急,只是痢疾而已,我大哥说他已经好了很多了。"
  也不怪杨沐心乱如麻,因为他们一路上也见过不少因缺药延误治疗而丧命于痢疾的人,几乎每个村寨外都有新添的坟堆。
  杨沐跟着杜书钤,七拐八弯到了先前来过的院子。杜书卿正和两个人说话,看见刚刚突然跑走的三弟又回来了,并且还领了杨沐来:"三儿,你这是——"
  杜书钤说:"大哥,我刚刚问你的那位颜大人是正杨大哥的好友,杨大哥想去看看他。"
  杜书卿"哦"了一声:"原来杨先生是颜大人的好友,那我领你去看看吧。"
  杨沐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问:"杜大人,颜宁他病得严重吗?"
  杜书卿说:"不算很严重,发现得很及时,治疗也很及时。只是最近我们过于奔波,都过于疲惫,所以恢复得慢一点。不过我跟你保证,颜大人绝没有性命之忧。"
  听他这么说,杨沐的心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了,颜宁身体本来就不算强壮,这段时间又奔波劳碌,恢复力越发差了。这么想着的时候,已经到了颜宁的房间,杜书卿站在门外,问了一下照顾的仆人:"颜大人睡了吗?"
  那仆人恭恭敬敬地回话:"回大人,颜大人刚刚喝了药,正在屋里躺着。"
  杜书卿回头对二人说:"那我们进去吧。"
  杨沐一边走一边四顾寻找颜宁的身影。
  只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是杜大人吗?"
  杨沐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果真是颜宁,但是他的声音怎么了?
  杜书卿说:"颜大人,是我。我给你带了个人来,你看看是谁?"
  此时杨沐已经走到床边了。颜宁正撑起上半身探头出来看,一下子就愣在那儿了,他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又用力眨了两下,但是眼前的人影并没有消失,真的是他:"杨沐——"
  杨沐三两步跨到床前:"颜宁!"
  因为有外人在,他要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动作。杜书卿看着他们,呵呵笑起来:"这事真是巧了,两个好朋友居然能在这里相遇。三儿,我们先走吧,让他们好好叙叙旧。"
  杨沐对杜家兄弟说:"谢谢杜大人和小杜。"
  杜书钤摆摆手:"杨大哥这么客气做什么,你们聊,我们走了。对了,这个给你,别忘了去结账。"杜书钤想起怀里的单据,拿出来递过去。
  杨沐接过来,才想起来这回事:"谢谢你,小杜。"
  杜家兄弟退出去了,门外的仆人也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杨沐走过去要扶起颜宁,颜宁身子往后一缩:"别过来!"
  杨沐愣了一下,旋即又释疑了:"没事,不会被传染的。"说着执意扶起颜宁靠在床头。
  颜宁的眼睛红了,这些天没有几个人愿意靠近自己,都害怕被传染。要是放在平时,痢疾也不是什么大病,但在这个多事之秋,缺医少药,万一被感染了,可能就是致命的重症。
  他看着眼前的杨沐,仍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杨沐顿了一下,看着颜宁,笑了起来:"因为你在这里啊。"
  颜宁红了脸:"我是问你怎么在湘州,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杨沐坐下来,仔细看颜宁的脸,他的脸呈现出一股蜡黄色,两颊消瘦,眼窝凹陷,两只大眼睛越发大了,嘴唇颜色极淡,几乎不见血色,这场病还真是折磨人啊。
  他伸手摸了一下颜宁的脸,颧骨突出得有点硌手了:"先不说我怎么在这里,你怎么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看你都瘦成这样了?"
  杨沐明明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但是颜宁从他的目光里和手心里汲取到了温暖,鼻中一酸,眼泪差点就滚落下来了。他吸了一下鼻子,强露出一个笑脸:"前几天同杜大人出去巡视,碰到一个染了痢疾的孩子摔在地上没人管,我去扶了一把,可能不小心就传染上了。"
  杨沐摸了一下他的头:"你真是个傻孩子,不知道保护自己,扶了他,得尽快洗手啊,不然自己就要被感染上了。"
  颜宁说:"那你摸了我,也要赶紧去洗手。"
  杨沐笑起来:"我当然会的。虽然我很想代你受苦,但是我不能够倒下,不然谁来照顾你呢?"
  颜宁说:"赶紧去洗手去,一会儿来跟我说你怎么来这里了。"
  杨沐笑着站起来:"得令。我这就去。"
  一会儿杨沐回来,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和颜宁说起了别后的事情,为了不让颜宁担心,他略去了受伤的那段。
  中途颜宁犯了一次病,腹痛如绞。杨沐看他额头上汗珠如雨一般滚落下来,心里难受得如被油锅煎了一般,恨不能代他受过。
  颜宁支撑着去了一趟茅房,出来后虚弱地靠着房门,杨沐扶他回床上躺着。他无力地推杨沐:"赶紧去洗手,帮我也打点水来,我也洗洗。"
  杨沐连忙去端水来,颜宁坐在床上洗手,面色惨白。杨沐心疼得不得了:"每次发病都这么难受?"
  颜宁虚弱地说:"刚开始还频繁一些,吃了几天药,已经好多了。这病就是腌臜,我觉得整个人都是臭的。"
  杨沐倒了水:"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晚点我叫石大夫来替你瞧瞧,顺便问问,看你吃点什么好,我去给你做。"他打定主意要照顾到颜宁康复才离开,又去端了一盆水来给他擦汗。

  第五十八章 无微不至

  这时天色已近黄昏,两人正在屋里说话,突然听得杜书钤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杨大哥,我将石大哥接来了。"
  杨沐喜出望外,他正想去找石归庭呢,这个小杜真是善解人意,这么快就将人接来了。连忙跑到门口去迎接:"石大夫来了,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啊,小杜。石大夫,你给颜宁看看吧。"
  石归庭看着坐在床上的颜宁,虽然形容憔悴,但还是不能掩去他的俊秀:"原来你就是颜宁颜大人,听杨沐说起过多回了。今日得见,真是幸会。"
  颜宁也笑起来:"我才是久仰大名呢,我听说石大夫的名号可是经年了。不想会在这里见到你,石大夫不必客气,你就直接叫我颜宁吧。"
  "那好,恕我冒犯了。"石归庭伸手为颜宁把脉,过了一会儿,"颜宁的病看起来已经好很多了,只是这后期的调养要更注意。痢疾是一种会重复感染的病,所以要十分小心。想必你现在还在服药,我也不另外开方子了,我们就从饮食调养上着手吧,只要你的饮食正常了,身体恢复也就快多了。"
  颜宁说:"那就有劳石大夫了。"
  石大夫说:"杨沐,我将这些都写下来,你看着不明白的问我吧。"
  杨沐说:"好。"
  颜宁看了下石大夫,又看了下杨沐,想问什么,但是没有问出来。
  杨沐拿着石归庭写好的单子:"丁香酸梅汤,紫苋粳米粥,凉拌苦菜这些都好准备,我一会儿就去熬粥。"
  颜宁终于憋不住了:"杨沐你要留下来照顾我?你不是要赶着回去?"
  杨沐说:"我当然要留下来,你这样子我怎么能够安心走呢。"
  颜宁当然想杨沐留下来照顾自己,但是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一大帮子马队呢。"可是,你们还有一个马队呢,我这边有人照顾的,没事的,我这不就马上要好了么?"
  石归庭说:"颜宁,你别着急,还是让杨沐留下来照顾你吧。你的病只要照顾得好,也就是三四天的事,你要是让他这么离开,杨沐一路上都不会安心的。我们也赶了一个多月的路了,正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我看这里最近也很缺大夫,我正好可以去帮下忙。"
  颜宁嘴唇动了一下,终是没说出反对的话,最后说:"那好吧,你们人多,住在城外要十分注意卫生,小心被传染上疫病了。"
  石归庭说:"这个我早就跟大伙儿交代好了,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好好养病,杨沐,你好好照顾颜宁,好了你就回客栈。"
  "嗯,谢谢石大夫。"杨沐点点头。
  杜书钤一直都没说话,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临走的时候说:"杨大哥,我送石大哥回去,一会儿我跟我大哥说下你留下来照顾颜大哥的事。"
  "好,谢谢你,小杜。"
  待他们都走了,杨沐说:"厨房在哪儿呢?我去给你熬点粥喝,顺便给你烧点水洗个澡。"
  颜宁说:"我也不是很清楚,问一下门口的六哥吧。"六哥是照顾他的那个仆人。
  "好。"杨沐一边应着,一边出去了,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是天色还很亮。门口那个仆人已经不在了,杨沐试着叫了一声:"六哥在吗?"
  一会儿那人出现了,露出笑容问:"请问有什么事?"
  杨沐笑着说:"这些天谢谢六哥照顾颜宁了,我叫杨沐,是颜宁的朋友。接下来就由我来照顾他吧,你能告诉我厨房在哪吗?"
  六哥笑起来:"没事,这是应该的。厨房在这边,你随我来。"
  杨沐替颜宁烧了热水,提到他的房间:"来洗个澡吧,你素来爱洁,身上不清爽肯定不舒服。"
  颜宁有好几天没有好好洗过澡了,前几天病得在床上都爬不起来,每天也就随便擦擦身子,他觉得自己都快臭了,这时听说可以洗澡,赶紧爬起来。
  杨沐将浴桶倒满了水,然后将胰子、帕子全都准备好:"好了,你先洗,我去给你弄点小菜下粥。"
  颜宁说:"好。我想吃藕片了,好久没吃了。"
  杨沐停了一下:"今天没有藕,明天我去菜市场给你买,今晚只有紫苋粳米粥,我给你弄个拌苦菜。"
  "好,我觉得有点饿了呢。"这几日痢疾拉得他根本没什么食欲,所以越发清瘦了。
  杨沐听说他有了食欲,高兴得什么似的,连忙往厨房跑去了,好像生怕他一会儿又不想吃了。
  杨沐端了熬好的药和粥菜过来,颜宁已经洗好出来了,青色的长衫挂在他身上,被晚风一吹,空荡荡地抖动了几下,显得人越发消瘦。他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发尖还滴着水。
  杨沐放下托盘:"头发怎么不擦干?"
  颜宁拨了一下身前的头发:"挺麻烦的,这天气也热,一会儿就干了。"
  杨沐说:"你先喝药吧,我给你擦擦,你现在是病人,可不能大意。"
  于是两个人一人坐着喝药吃粥,另一人拿着帕子站在他身后帮他擦头发。这时天色已经暗了,屋里点了灯,若是有人正好看到这一幕,会觉得这个场景分外怪异而又——和谐吧。
  颜宁就着苦菜喝完一碗粥,又盛了一碗,吃完后咂巴下嘴:"终于吃出香味来了,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杨沐笑:"好吃,那就再吃一点。"
  颜宁摇摇头:"不了,还是慢慢来。反正这几天你都在,我天天都吃得到。"说罢享受地眯缝起眼睛,杨沐此刻正不轻不重地擦着他的头发,舒服得他直打哈欠。
  杨沐看见他的哈欠了,看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困了啊,等一会儿头发干了就去睡吧。"
  颜宁用力眨着睡意朦胧的眼睛:"你还没吃饭吧?我还不想睡。"
  杨沐说:"我一会儿就去吃。床上的被单也给你换了吧,我叫六哥给你换套干净的,明天我来洗。"
  颜宁半眯着眼笑起来:"还是杨沐最好了,最了解我了。"
  杨沐也笑起来,亲昵地在他脖子上轻轻捏了一下:"那还用说。"
  然后去倒了水,又拿着床上的被单出去了,过一会儿,又拿了床干净的过来。
  颜宁看着给他铺床的杨沐:"那你晚上睡哪儿?"
  杨沐回过头说:"我同你睡好不好?"
  颜宁张了张嘴,他想答应,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跟杨沐说,但是又摇了下头:"还是算了吧,我还没有彻底好呢,我们适当保持下距离,省得到时我好了,你又病了,那就亏大了。"
  杨沐说:"那好吧,我就住在你隔壁,有什么事就喊大声一点,我听得见的。"
  "嗯。你去吃饭吧。一会儿要是我还没睡,咱们聊会儿天再睡。"
  "好。你头发还没完全干,自己再擦一会儿吧,别就这么睡了啊。"
  "知道了。"
  颜宁拿着干帕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想到杨沐,又忍不住开心地笑。等杨沐吃了晚饭过来,看见颜宁已经倚靠在床头钓鱼了,嘴角还挂着笑容。
  杨沐宠溺地笑着摇了下头,困成这样还舍不得睡。于是将他抱起来,轻轻地放平在床上,拉上薄被,用蒲扇狠命扇了几下,将蚊帐里的蚊子都驱逐出来,然后放下蚊帐,去洗澡睡觉。
  这天夜里,颜宁没有闹肚子,一觉睡到天亮,要知道前一天夜里他起来了至少三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他摸摸自己的肚子,居然没有像前两天那样胀鼓鼓的感觉,已经好了?他心里疑问,有点窃喜。又立马想起来,杨沐!杨沐还在呢,连忙翻身起来。
  打开门一看,杜书卿兄弟二人正在院子里活动身体。
  杜书卿听到门开了,回头打招呼:"颜大人,早啊,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感觉如何?"
  颜宁笑起来,做了个扩胸动作:"杜大人早,我今天感觉好多了。"
  杜书卿说:"那就好,前两天那样子真叫人担心啊。"
  颜宁一脸歉然:"有劳杜大人操心了。"
  杨沐端着水从走廊那头过来了:"颜宁你起来了啊?感觉怎么样?"
  颜宁跑过去接过水盆:"感觉挺好的,好像肚子不痛了。"
  杨沐笑起来:"那就好。你先洗漱,我给你端粥去,杜大人和书钤也一起用早饭吧。"
  杜书卿说:"那就有劳了。"
  杜书钤跟上去:"杨大哥,我去帮你。"
  杨沐说:"谢谢。"
  杜书卿看着杨沐的背影,对颜宁说:"你这个朋友还真不错,照顾人那真是细致入微啊。"
  颜宁将水盆放在条石上洗脸,接话说:"是啊,杨沐对朋友那是没话说,而且特别会照顾人。以前他母亲病倒瘫痪在床,他独力不声不响地照顾了三四年,直到母亲康复。"不知为什么,颜宁就是想让别人多了解一下杨沐的优点。
  杜书卿又吃了一惊,原来以为杨沐只是个有信义有担当的商人:"没想到他还是个至诚至孝的人,真是令人钦佩啊。"
  这时杜书钤领着食盒过来了:"大哥,你钦佩谁呢?"
  杜书卿笑了一下:"我和颜大人正在说杨沐呢,说他的为人令人佩服。"
  杜书钤接口说:"大哥你也发现杨大哥很不错了吧。这一路西去,我还真跟他学到不少东西呢,他细心、会照顾人、有情义、明是非、有担当,而且还做得一手好菜。"
  杨沐跟在后面,被他们说得耳朵根都红了:"你们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做自己该做的事罢了。"
  杜书卿赞赏地说:"好一个做自己该做的事,这才是真正的君子所为啊。"
  颜宁看杨沐越发窘迫了,知道他受不得别人表扬,便呵呵笑起来:"好了,我们用饭吧。我看看早上吃什么呢?"
  杨沐将托盘放到桌上,端出一碟子嫩生生的凉拌藕片,一个茶壶,一碗乌黑的中药:"这一碟藕片是给你的,壶里是丁香酸梅汤,我昨晚就熬上的,今天刚好喝,都是养肠胃的。你先喝药再喝粥。"
  又端出一碟藕、一碟酱黄瓜,"这是我们吃的,味道比较重,颜宁你就别吃了。"
  杜书钤从食盒里端出一盅粥,拿出一碟包子和油条,将碗筷摆上,嘻嘻笑道:"我们吃干的,颜大哥喝稀的。"
  杨沐说:"这是乌梅粥,酸酸甜甜的,我熬得不少,大家都喝点开开胃。"说罢拿起碗来给大家盛粥。
  杜书钤抢过粥勺:"我来吧。"
  杜书卿笑起来:"三儿跟着杨沐出去跑了一趟,都学会帮人盛饭了,你在家时,可是筷子掉了都不会捡的人啊。"
  杜书钤也不恼:"那是,难道还永远不会长大?"
  大家也不拘礼数,无论长幼尊卑,饭桌上的氛围十分轻松。

  第五十九章 平安归来

  因为有杨沐的陪伴和悉心照顾,颜宁的身体恢复得非常快。到第三天,颜宁就已经完全好了。
  杨沐又请了石归庭来给颜宁把脉,石归庭说:"颜宁的病基本上已经康复了,接下来只要好好调养就够了。只是要注意千万别再次被传染了。"
  颜宁点头:"这个我省得。"不过情绪不是太高,自己一康复,杨沐就该离开了。
  杨沐对石归庭说:"颜宁既然好了,那我们也准备启程回吴州吧。"
  石归庭说:"好,我们明天就动身吧。我先回去跟大伙儿说声,让大家都准备一下。"
  杨沐说:"那好,我这边交待一下,晚点就回客栈。"
  杨沐看出颜宁情绪不高,便安慰他:"我听杜大人的口气,你们不久也要启程返京了。我先回吴州,然后再启程去京城,到时候很快就能再相见了。"
  颜宁大病初愈,脸色虽然还是苍白的,但是蜡黄之气已经消失了,形容也不复憔悴,只是有些儿虚弱。"这几日我病着,你忙里忙外地照顾我,一直没好好歇过。你一路走来,也怪辛苦的,我看你不仅黑了,而且瘦了。"
  杨沐笑一笑:"没事,这能有多累啊,就是买买菜做做饭而已。这几个月都在路上,难免会累一些,等我回去之后,好好歇一歇就好了。"
  颜宁伸手替杨沐弹了一下袖子上沾的面粉:"那也要好好注意身体,等我们到了京城再好好聚聚。"
  杨沐说:"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累坏了,也不要大意了。这次你病着,很多东西都不能吃,等到了京城,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颜宁鼓鼓嘴,有些不乐意了,好像自己就惦记吃一样。
  杨沐笑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你不光是惦记我做的饭菜,但是你现在瘦成这样,我真想做一大堆吃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摸着都硌手。"
  颜宁的脸唰地红了,眼睛水润得似要滴出水来,他垂了眼睑:"你把我当猪养呢。"
  杨沐看得心荡神驰,突然生出一股勇气,偷瞄一下四下无人,迅速在颜宁的脸上亲了一口。
  颜宁的眼睛忽地睁圆了,这回连脖子根都红了,连忙四下看了下,瞪着眼怒视杨沐:"你也太……"
  杨沐笑起来:"还是少了点肉,再养胖一点,就像嫩豆腐一样了。"
  颜宁彻底羞恼了:"杨沐,你够了啊,怎么也变得油嘴滑舌起来了。"
  杨沐正了正颜色:"你的确是太瘦了些,我走了后你要好好吃饭啊,别胡乱吃,少吃油腻的,多吃清淡的、易消化的才行。其实我更想留下来,亲自监督你的饮食。"
  颜宁说:"我知道了,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对了,你既然到了湘州,为何不走水路,这一路都是顺水的,速度会快很多吧。"
  杨沐说:"我也考虑过,但是这次的桂枝主要是沿途就卖了,装船的话就没那么方便了。以后再从那边贩运药材的话,到湘州之后就改走水路了,这样马队也可节省不少时间。"
  颜宁点点头:"是该这样的,做生意就是抢时间。你该回客栈了吧,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明天就要出发了。"
  杨沐说:"我还得去厨房看看,给你炖的鹌鹑红豆粥应该快好了,晚上你就喝这个吧。"
  颜宁心里一暖:"嗯,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杨沐一行人告别前来送行的杜书钤,迎着朝阳向东方出发了。果然如杜书卿所说的,江州的旱情相对而言较轻,江州的疫情比吴州严重些,但没有湘州那么严重,各地方政府的控制也很有力。吴州的旱情最轻,作物产量虽然减产,但是并不绝收,疫情基本没有形成规模。
  符鸣的马队一直将药材送到平城才返转,桂枝在路上基本都卖完了,剩了一些卖给仁善堂和济安堂了。石归庭回家呆了几天,又跟着符鸣的马队走了,他说他在家待不住。
  杨沐回到平城的时候,已经快八月十五了,他决定先回家过完节再去京城。回到家中,杨母看着又黑又瘦的儿子,喜极而泣。儿子离开快半年了,隔很长时间才能捎一封信回来,有很多次她都在睡梦中吓醒来,她看见儿子满身是血地喊"娘"。所以见到儿子的第一件事,她就是确认杨沐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铁蛋,你跟娘说,你有没有受伤、生病?"杨母这时候只需拄着一根拐杖了,所以就用另一只手抓住儿子的胳膊问。
  杨沐鼻子一酸,但是强颜欢笑:"娘,没事呢,您看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杨母泪水涟涟,但是嘴角却噙着笑:"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好多次娘都梦见你满身是血地喊我,我怎么喊你也喊不应。"
  杨沐扶着母亲:"娘,以后我不会离开您这么久了,再也不会让娘这么担心了。"
  杨母点点头:"好,好。桂琴!中午我来做菜,给铁蛋接风洗尘。"
  桂琴在门外高兴地应答:"好的,大娘,我都准备好了,就等您来掌勺呢。"
  杨母说:"那好,我就来。"
  杨沐扶着母亲走到灶间:"娘,您慢点。"
  杨母笑着说:"没事,娘利索着呢,都好得差不多了。看娘给你露两手。"
  杨沐看着母亲消瘦的身体,无比心酸,自己没少让母亲担忧啊,但还是笑着说:"好久没吃到娘做的菜了,真是想念啊,我来烧火。"
  桂琴说:"杨沐兄弟,还是我来吧,你坐着歇歇。"
  杨沐说:"还是我来烧吧,这些日子桂琴姐帮我照顾我娘,够辛苦了,我回来了,你正好歇一歇。"
  桂琴笑着说:"那好吧,你们母子俩说说话,我去后院看看。"
  刚做好菜,桂元从私塾回来了,看见杨沐,靠在门口拿眼睛望着他。杨沐走过去,将他举起来:"这不是元儿么,长这么高了啊?来,叔叔看看重了没有。"
  桂琴在旁边责备儿子:"读书读傻了?见了叔叔也不会叫。"
  桂元的小脸红起来,伸手搂住杨沐的脖子,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杨叔叔。"
  然后又凑在杨沐耳边小声地问:"杨叔叔好久没有回来了,这次回来还走吗?"
  杨沐顿了一下:"叔叔还要去一趟京城,等过了中秋节再走。你想要什么样的花灯?叔叔给你做。"
  桂元听他说要走,脸色立刻变了,但是又听说有花灯,马上又阴转晴:"真的吗?我想要一个荷花灯,杨旭说荷花灯可漂亮了,他爹会帮他做,可是我不会做。"
  杨沐说:"荷花灯是吧,没问题,叔叔会做,做个又大又漂亮的。"
  桂元咧嘴笑起来,露出缺了的门牙:"谢谢叔叔。"
  杨沐一看,乐了:"呀,元儿成缺牙爬了啊,难怪说话漏风呢。"
  桂元连忙松开杨沐脖子上的手,掩住嘴巴,满脸沮丧地说:"杨叔叔不要笑我。"
  杨沐哈哈大笑。
  杨母坐在桌边,笑看着互动的一大一小,满怀心事。
  桂琴说:"你们叔侄两个快来吃饭了,元儿吃完饭还得去私塾呢。"
  饭后,桂元去了私塾,杨沐陪着母亲说话,说他一路上的经过,各地的风土人情,避过受伤一节不说。不同颜宁说那是时机不对,不同母亲说,那是真心想隐瞒,不能让母亲担忧。
  杨母的行动是利索多了,但是身体是越发羸弱了,精神也不是很好。今天还是因为儿子回来,觉得高兴,所以硬撑着没有睡觉,但是说着说着瞌睡还是来了。杨沐赶紧让母亲睡午觉,自己退出去,出了后门,去看池塘边那棵柳树。
  中秋时分,空气中的暑意已经被金风滤去不少,阳光也似披了一层薄纱,变得朦胧温柔起来。池塘边上那棵柳树似乎又粗了一圈,树脖子有些歪,可喜的是它长得十分健壮,柳叶泛着深沉的绿,柳条在风中婆娑摇曳,不时从他身上拂过,仿佛在向他撒娇。
  杨沐幻想这是颜宁在撒娇,嘴角含着笑,抓了一根柳条在手,摘了一片柳叶,放在唇下,轻轻一吹,便有欢快的音符飘出来。心里想道,好像颜宁还不知道这棵柳树的存在呢,下次他回来,一定带他来看看,他必定很意外也很开心吧。
  在家呆了几日,过完中秋节,杨沐回到平城,从云南带回来的药材一部分卖给了平城的药铺,但是大部分还是要运往京城去。
  杨沐处理完平城的事,依旧雇了三宝的船,将天麻、三七和藕粉满满装了两条船,然后出发去京城。
  路上走了差不多一个月,到达京城的时候已是九月中旬了。这时候颜宁回到京城刚半个月,回来之后少不了一顿好忙,杨沐到达的时候,他才刚刚消停下来。
  见了面的欣喜之情自不必言说,杨沐这次不准备马上回去,他想留下来一段时间,颜宁的身体需要好好调养,他自己其实也需要好好调养一下的。更重要的是,若是颜宁一时半会儿离不了京城的话,他就准备将店铺在京城开起来。
  杨沐跟三宝表达了自己想留一段时间的想法,让他招揽了活计先回去。
  三宝知道颜宁在湘州染病的事,也知道杨沐在贵州受伤的事,所以他很爽快地说:"好,这次我就真不等你了。你们这阵子病的病,伤的伤,都伤了元气,但是又一直在赶路,是要好好休养一下,省得落下病根。"
  杨沐拍拍三宝的肩:"好兄弟,谢谢你这么体谅。"
  三宝迟疑了一下:"杨沐,你跟颜宁,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杨沐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三宝看出什么来了,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问:"我跟颜宁想什么?"
  三宝说:"你不成亲,他也不成亲,年纪是真的老大不小了啊。"
  杨沐看着面前的好友,沉默了半晌,说:"三宝,要是我说,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成亲,你会怎么看?"
  三宝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不想成亲?"
  杨沐点点头。
  "那是为什么?"
  杨沐不知道要怎么说,思虑了半晌:"我有喜欢的人了,但是我跟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亲。"
  三宝说:"那是为什么?她嫁做他人妇了?你听我说,这世上没有谁是不能被替代的,咱们另找一个好了。你总不能因为不能和她在一起,就再也不成亲吧。"
  杨沐不知道怎么回他,我不是不能和他在一起,正是因为要和他在一起,所以才不能成亲。只好含糊点了下头:"好吧,我知道了。对了,四喜以后怎么办?"

  第六十章 信念(修)

  一说到这个三宝就犯愁。四喜那没成亲的患肺痨的姑爷还是没能熬过今年四月,双腿一蹬,就去了。这种事可大可小,要是遇到通情达理的人家,自家儿子死了,怎么会怪罪没进门的媳妇呢,但是要碰到那种蛮不讲理的,那可有得闲话说了。
  偏生他们就碰到这后一种人家了,四喜被婆家埋怨了好一通。自古贞烈女子不是要为丈夫守节一辈子的么,怎么会有他们家这样不顾姑爷死活的,看着有病都不愿意嫁过去冲喜?这往大了说啊,四喜就是害死姑爷的凶手,这个女子命硬得!没过门就将姑爷克死了。
  可怜四喜还没出嫁,就被传出有克夫的命。这一时间,四乡五邻里那些知情的不知情的媳妇婆子,全都在背后窃窃私语,将此事说出了好几个版本来。四喜本来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然而遇到这样的事,真是百口莫辩,因此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
  杨沐在家时也没少听说这事,在三宝家见到四喜的时候,她虽然张着笑脸陪杨沐说话,但是也看得出是强颜欢笑,眼底那落寞的愁苦是怎么也掩饰不去的。
  三宝叹口气:"我这妹子真是命苦,这才十七岁,就碰到这样的事。"
  杨沐说:"其实这样的情况总比嫁过去守寡强吧。四喜又不是大夫,如何救得了人?嫁不嫁过去,那家都会有话说的。旁人爱嚼舌根子,就让他们嚼去,等过一阵子,有了新话题,人们就把这事给忘了。你们要多开导她,等明年,再给她重新找个婆家就行了。"
  三宝摇摇头:"我担心这事会对四喜将来找婆家有影响,听说过这事的人谁会愿意娶一个据说有克夫命的姑娘?要么就只能将她远嫁了。可是我爹娘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养得娇,实在不舍得远嫁了去啊。"
  杨沐拍拍三宝的肩:"你也别担心,这事哪有说得死的,说不定将来四喜能找一个极好的人家呢。"
  三宝说:"但愿如此吧。"
  过了两天,三宝就揽到了活计,有一个菡城的客商,从京城买了两船动物毛皮,雇了三宝的船。因为赶着回去,三宝很快就启程出发了。
  杨沐一边卖他从云南买回来的药材,一边用心为颜宁做各式美食,力争将颜宁瘦下去的肉全都补回来。
  这天下午颜宁下了衙,看见杨沐正绕着一缸残荷打圈儿。院子里的两缸荷花是年初杨沐进京时带来的藕节种的,如今已经全都枯败了。杨沐手里拿了把剪刀,看样子是要将枯败的叶子全都剪下来。
  "诶——你剪了它干嘛?我要留着的。"颜宁连忙制止。
  "留着它干嘛?都是窟窿眼,还一副枯败的样子,不好看。"杨沐说。这院子里多了两缸残荷,平添了几分萧索。
  颜宁拉住杨沐的手说:"你难道没有读过李义山的诗——'留得残荷听雨声'?说起来也怪遗憾的,这两缸荷花长得最茂盛的时候,我在南边,等我回来的时候,它们又全都枯败了。"
  杨沐连忙说:"这也没什么,等明年它还长呢。你既然要留着听雨的,那就留着吧,不剪了。不过也没见下过几场雨。"
  这后一句是他小声嘀咕的,不过颜宁也听见了,他放下杨沐的手,转身进了屋子。杨沐看他情绪似乎不高,便跟上去:"怎么了?"
  颜宁一边换下官服一边说:"今天颁了圣旨,说是我南巡视察有功,要擢升我为翰林院修撰。"
  杨沐说:"这也算是好事啊,怎么反而不高兴了?"
  颜宁叹了口气:"这次南方干旱,许多地方官员都有调动,我本来是上了奏折申请外调的,谁知上面没有答应。"
  杨沐知道颜宁是不能往回调而情绪低落,他伸手摸了摸颜宁的脑袋:"没有外调就算了,等下次吧。这次升官了,好歹也是个喜事吧,别哭丧着脸,啊?"
  颜宁越想越难过:"可是我都好久没有回家看我祖父和我爹了,这次去了南方,到了江州,离家那么近,我都没能回去。"
  杨沐将他按在椅子里坐着,给他新换的外衣系上扣子:"你现在在京任职也快三年了,这下又升了官,可不可以休个长假,回家乡去省亲呢?"
  颜宁眼中一亮,面露欣喜之色:"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要去休假省亲呢。我这就去写折子打报告。"说着就要去写折子。
  杨沐拉住他:"别急,今晚上还有一晚上的功夫呢。我们先去吃饭吧,今天我包了饺子,就等你回来下饺子呢。"
  颜宁也发现自己是急糊涂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摸摸肚子,是有点饿了呢。"都有些什么馅儿的啊?"
  "有鱼肉馅儿的、猪肉香菇馅儿的、茴香馅儿的,还有青菜馅儿的。"杨沐笑着说。
  颜宁说:"这么多种类,你也不嫌麻烦?"
  杨沐呵呵笑:"我现在是颜大人的专职厨师,要尽量满足您的口味,哪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颜宁在杨沐手背上拍一下:"这个厨师真称职,我喜欢!"
  杨沐说:"那是不是要预定一辈子呢?"
  红霞飞上了颜宁的双颊:"那是一定的,谁也别想抢。"
  杨沐笑眯了眼:"好,我给你做一辈子饭。"
  第二日颜宁果然呈上请假折子,折子里将思乡之情渲染得情真意切,充分表露出他想尽忠尽孝的赤子之心。不两日,上头果然批了三个半月的省亲假,允许他回家过年。
  假期一批下来,颜宁又犯了难,现在还不到十月,还有足足三个多月才过年呐。除去往返京城的时间差不多两个月,回家只能呆一个多月,他不可能现在就回去,起码也得等到十一月才动身吧。可是杨沐不可能在京城等他一个多月吧。要是两人分开走,又实在舍不得路上那一个多月朝夕相处的时间。
  连着几天,杨沐都听见颜宁在叹气,知道他想同自己一路回去,但是又觉得没理由让自己陪他这么久。他看在眼里,没有做声。
  正好这时候杜书钤过来看他,杨沐问他:"书钤,我要是在京城开药材批发铺子,哪个地段比较好?"
  杜书钤面露惊喜之色:"杨大哥你要在京城开铺子了?"
  "是有这个打算,你看我的顾客多半都是在京城,将来我将西南的商道打通之后,药材还是要运到京城来卖的,所以我觉得与其将铺子开在老家,还不如开到京城来。"
  杜书钤点点头:"是的,我也觉得你应该在京城开个铺子的,要不然你老是两地跑,跟颜大哥聚少离多,真让人看着不忍心。"
  杨沐:"……"他跟颜宁的事有这么明显么?
  杜书钤笑起来:"杨大哥觉得很奇怪吧,是石大哥告诉我的呢。"
  杨沐更惊骇了:"石大夫?他怎么会知道?"
  "我也不清楚,就那次我请他来给颜大哥把脉,送他回去的时候他跟我说的。"
  杨沐冷汗涔涔:"他是怎么说的?"
  杜书钤想了一想:"石大哥说你们挺不容易的,你家里的情况他也知道,恐怕压力和阻力都会很大。"
  杨沐百思不得其解,他同颜宁没有在人前有过什么亲昵的举动吧,怎么石归庭就看出来了。很久之后他才知道,原来是同类人之间的敏感。
  杜书钤看他很久不说话,便说:"杨大哥,这其实也没什么的。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这世上还有不少呢。我虽然不常在京城待,但是也听说过不少,好多大户人家不仅妻妾成群,而且还豢养男宠,为争宠闹过是非的太多了,严重的还有人命官司呢。"
  杨沐一听,吓了一大跳:"啊?还有这事?"
  杜书钤点点头:"不过这其实都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亵玩少年人罢了,没几个有真感情的。说到真感情的,倒是有一对表率,兵部尚书周大人的幼子周勋和刑部尚书郭大人的次子郭致秋几年前就闹出过很大的动静。"
  杨沐平时不爱听八卦闲话的,但对这事也来了兴致:"是怎么一回事,说来听听。"
  杜书钤说:"具体我也不知道,这事过去有六七年了吧,我那会儿还小,在山上跟我师父学艺呢。后来回来听人说起的,这周勋和郭致秋都是太子的伴读,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很是要好。后来周勋去北边戍边,有一回跟鞑子起了正面冲突,回来的将士说周勋阵亡了,但是尸首怎么也找不见。郭致秋得了消息,一声不吭地收拾包袱去了边疆,不知费了多少周折,居然把右腿负伤的周勋带了回来。后来他们跟双方长辈表明了态度,都愿意为对方终生不娶。平日严谨稳重的郭大人暴跳如雷,而性情急躁的周大人却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大约经过失而复得的痛苦和欣喜,对这事倒是看得淡了。"
  杨沐聚精会神地听着:"后来呢?"
  "后来?后来周勋和郭致秋都去了边疆,周勋担任军事卫戍,郭致秋在当地衙门任职,据说过得很幸福。"
  杨沐听到后来,面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原来这世上,也有像他们这样的感情能够过得很幸福的,别人能,那么他和颜宁也能。有了这个信念,杨沐觉得前途充满了光明。
  杜书钤看杨沐沉默着不说话,知道触动了他的心思,过了半晌,他才说:"杨大哥你要真在京城开铺子,我们就帮你去寻铺面,雇伙计,一准都办得妥妥帖帖的。"
  杨沐非常感动:"那真是太感激了。这事我现在还只是个想法,得多方面考虑好,回头还要跟颜宁商量一下,等真决定要做了,我再来找你。"
  杜书钤说:"杨大哥跟我们不必那么见外。真决定要做了,就去我家找我,或者去顾大哥那儿找我,我们一起帮你想办法。"
  杨沐说:"好,那就先谢过了。"

  第六十一章 近乡情怯

  晚上杨沐跟颜宁说:"你说我现在在京城开铺子怎么样?"
  颜宁惊讶地看着他:"现在就在京城开铺子?"
  杨沐点点头:"你还有一个月才能动身回去,这段时间我总要找点事做,先把铺子的位置什么的都定下来。至于开张,起码还得等我从家里回来一趟才行。"
  颜宁说:"嗯,你从云南带回来那些药材都卖得七七八八了,若是现在开张,几乎是没什么东西可卖。"
  "我现在就写信跟符鸣说,看他是愿意帮我运呢,还是愿意和我做生意。等到年后,我从家里运了藕粉莲子过来,这铺子就可以开张了。"
  颜宁心里暖暖的,当初杨沐说自己在哪任职,他就将铺子开到哪里,现在果真要兑现诺言了。
  颜宁问:"那你准备将铺子开在哪里?"
  杨沐说:"我想来想去,东城和西城地段都好,但是太贵了,还是去南城好了。反正我是做批发的,而南城尤其是南城市场是全京城最大的批发市场,客商几乎都会去那里批发货物。"
  颜宁点点头:"那你这几天去找一找,有合适的叫我去看看,我给你参谋一下。"
  杨沐说:"好。我请教一下顾大哥吧,他对开铺子应该比较了解。"
  颜宁对顾川柏多少有些介怀的,虽然他并没有对杨沐有进一步的表示,但是一个人为什么要对另一个人这么好呢,什么都不图吗?顾川柏恐怕不是圣人吧。颜宁是相信杨沐对自己的忠诚的,但是他却害怕杨沐承别人太多的情,将来要怎么还,才能还得清呢?颜宁看着眼前的杨沐,他是不是也懂自己这份心思呢?
  杨沐见他半天没有做声,知道他不喜欢自己去找顾川柏,便说:"那我去找小杜帮忙吧,他好歹算个本地人。"
  颜宁幽幽叹了口气:"要是我也能帮得上忙就好了。"
  杨沐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脑袋:"说什么傻话呢,不是你一直帮我,我怎么能够走到今天?我今天所有的成绩,都少不了你的功劳,这也是你的成绩啊,他们帮我,就是在帮我们啊。"
  颜宁终于露出了笑脸:"那好吧,向他们表示我的感谢。"
  杨沐知道,这个他们,就表示颜宁不再抗拒顾川柏的帮助了。
  有了顾川柏和杜书钤的指点和帮助,办起事来是事半功倍。不出半个月,杨沐就寻好了一家铺面,铺面正好就在南城市场附近,店主要在年前举家南迁,杨沐同屋主说好,租金从明年开年正式算起。
  不过由于这铺子开了有些年头了,房子显得很陈旧,所以还需要重新粉刷一遍,此外还要定制架子、药柜等,事情很不少。杜书钤说,这事就包在他身上了,等杨沐到了,就给他一个整洁的铺面。
  杨沐对杜书钤感激不尽,他甚至提出,干脆就和杜书钤合伙开算了。不过杜书钤说,他立志做一个云游四海的侠客,暂时还不想被功业束缚了,若是杨沐的药铺开得好,资金不够周转,他倒是愿意资助银子,每年分些红利就好。杨沐自然是满口答应。
  铺子的事张罗好之后,颜宁的归期也临近了。这是颜宁三年来第一次还家,那种急切之情溢于言表,临离京前几乎夜不能寐,拉着杨沐聊天说话。他将能想到的家乡的点滴都拿出来说了一遍,有些杨沐知道的,还能答上几句,有些是杨沐不知道的,就只有他一个人在那自说自话了。
  每晚都要说到三四更天,直到累得睁不开眼了才能睡去。杨沐理解他的心情,就安安静静地做个听众,等他累得睡着之后,为他掖好被角,然后挨着他入眠。
  十一月初,杨沐和颜宁登上了返乡的船只。这次回去,杨沐依旧带了一批药材回去,雇了一艘吴州的货船,他是这么打算的,等将来发展开了,还要在家那边开个分号,京城的卖南方的药材,老家的就卖南北方的药材。
  一路上顺风又顺水,船行得很快,又加上没怎么耽搁,只花了二十来天,船就到了吴州。
  深夜,颜宁躺在客舱的床上,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以及船破水面轻微的哗哗水声:"明天就到家了呢。"
  杨沐也没睡着:"怎么了?有点近乡情怯?"
  颜宁闭了下眼睛:"嗯。"
  杨沐说:"真不让我陪你回去?"
  颜宁说:"不用,你先送药材回去,再来我家吧。"
  杨沐笑起来:"戏文里总说,读书人一旦中了状元郎,谁个不是前呼后拥、衣锦还乡的?你倒好,好歹也是个六品官了,就准备这么一个人回去了。"
  颜宁得意地说:"我这是勤政为民好吧,真正的两袖清风、办实事的人,没那么多虚架子。再说了,你不是替我雇了个长随?"
  杨沐笑得越发大声了,好容易止住笑:"我这也是临时想起来的,平时跟你一起,从没觉得你是个什么官,所以也没想到给你雇个人。这次你说要回去,我才想起来。亏得我想起来了,要不然你还真得一个人回去,跟衣锦还乡差得也太远了。"
  颜宁嘿嘿笑:"我要什么长随,你可比他们好用多了。"
  杨沐顺着杆子往上爬:"得,颜大人,您就雇了我吧,我给您做一辈子长随。"
  "去,我才不雇你呢,你老老实实给我赚钱去,还得乖乖给我做免费长随。"
  "得令,颜大人。"
  两人说着俏皮话,颜宁心情放松了些,倦意上来,慢慢也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船到了曲县。颜宁坐在船头,也不怕朔风吹得冷,满目都是熟悉又亲切的景象,尽管山川田野都呈现出灰扑扑的颜色,但在颜宁眼中,那都是美景。
  杨沐陪他并肩坐着,看水流云在,听风吟水和,将那些久远了的事情,一件件娓娓诉来,如同摩挲着陈旧的珍珠,虽然已经泛黄,但是温润依旧。
  船终于还是靠近码头了。杨沐起身为颜宁整理行囊,一件件搬下船:"东西有点多,我给你找一个挑夫吧。"
  颜宁说:"没事,我和丁山能搬得动。"丁山就是新请的那个长随。
  杨沐笑起来:"说什么傻话,我们没有高头大马、前呼后拥地衣锦还乡倒还罢了,怎么还能让你自己扛着行李回去啊。乖,咱们这不是虚荣,但这是体面问题,不能让旁人指指点点啊。"
  颜宁想一想:"那好吧。"
  杨沐将东西都搬下船,嘱咐好挑夫和丁山,然后跟颜宁说:"这差不多还有一个多月才过年,我先回去一趟,然后去你家看你和先生。"
  颜宁点头:"好的,然后我去你家看伯母。"
  杨沐拍拍颜宁的胳膊:"好了,去吧。"然后转身上船,站在船头看着颜宁。
  颜宁朝他挥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直到颜宁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再也看不见了,杨沐才让船家开船。
  回到平城,杨沐依旧将药材卸在杨林家里,在杨林家吃过午饭,杨沐想起很久没有去吴家铺子了,于是便绕过去看看。
  午后店里客人较少,只有伙计小王一个人在忙碌,他余光瞟到有人进来,便说:"客官需要什么,您随便看。"
  杨沐笑起来:"小王。"
  小王猛地抬头,惊喜地说:"是小杨先生啊,好久不见,哪阵风将你给吹来了?"
  杨沐说:"一直在忙呢,这才从京城回来,过来看看大家。"于是将手中的果脯递给小王:"给大家尝尝,蒋叔和大新都在?"
  小王欢喜地接过来:"谢谢啊,人来了就行了,还这么客气。大新在账房里,蒋叔不在,去菁州采买聘礼去了。"
  "聘礼,谁要成亲?"
  "二少爷啊。"
  杨沐惊了:"你说是吴严?!他回来了?"
  小王说:"是啊,回来半个多月了,正在筹备亲事呢。"
  杨沐的眼珠都要掉出来了:"吴严回来了?而且还要成亲了?!"
  声音有点大,将里屋的大新也惊动了,他掀了门帘出来一看:"杨沐,你过来了?"言语中带着欣喜,赶紧过来揽住他,半拉着进屋去了。
  杨沐艰难地扭过脑袋:"大新,吴严回来了,并且要成亲?"
  大新拍拍他:"呵呵,是啊,你绝对想不到他要跟谁成亲。"
  杨沐望着大新:"难不成新娘子我还认识?"
  大新露出一个颇有意味的笑容:"你不仅认识,我也认识,而且还很熟呢。"
  杨沐竭力转动一下受了惊的脑袋瓜子:"你也认识的,我也认识的,还很熟的,那就只有四喜了?!"
  大新重重点了几下头:"答对了。"然后去给杨沐倒茶。
  "真是四喜?"杨沐的目光随着大新的身影转动。
  "是真的,"大新将茶递给他,"那会儿不是三宝送完你的药材从京城回来,路过虞县码头遇到了正要回家吴严。据说吴严接到调令回京述职,先回来省亲。两人话拉家常,说起四喜的事来,回来后,吴严主动去三宝家提的亲。"
  杨沐总算把这个消息消化完了,喝了一口热茶:"这事还真是挺突兀的,我真没想到。"
  大新坐下来,叹了一口气:"这大半年里,虽然我不在家,但是也隐约知道四喜的处境有多难。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她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怕是受不得世人这么毁谤非议。也难怪三宝家会不顾双方地位家世的差距,就一口答应了。"
  杨沐也感触良多:"是啊,吴严有足够的身份和地位,可以震慑住那些流言蜚语,助四喜脱离困境。但是吴家怎么会答应?"
  大新摇摇头:"不知道吴严用了什么法子使吴员外和夫人都答应了。这事你可以回去问问他。"
  杨沐突然拍了下手:"嗨,都不知道他们要成亲,连份像样的礼物都没准备。他们什么时候成亲?"
  大新目瞪口呆,这杨沐的思维跳得也太快了点吧:"腊月初九。"
  杨沐想了一下:"时间很赶啊。四喜前面那个姑爷去了才半年多,看来三宝家里真是很着急。"
  大新摇摇头:"这是吴严决定的。吴严说他过完年就要去京城了,下一处不知道会调往哪里,到时候不可能有时间再回来成亲。若是到时候就这么叫家里人送四喜过去,又显得太不够正式,反而给四喜添闲话。不若趁此机会拜了堂了。"
  杨沐点点头:"这也是的。对了,大新,颜宁也回来了呢。"说到颜宁,他就忍不住浮出笑意。
  "真的啊?和你一路回来的?"大新很惊喜,他有很多年没见到颜宁了。
  "是的,他先回家去了,过几天我去找他。吴严和四喜成亲,他总还是要来参加吧。"
  大新感叹一声:"这么一来,大家又都聚齐了啊,我们这都多少年没聚到一起了。"
  杨沐也很感慨:"是啊,真难得呢。"

  第六十二章 老友重逢

  杨沐回到家中,同母亲说了要在京城开铺子的事。杨母听后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儿子终于要开铺子了,忧的是,儿子为何要将铺子开在京城呢,平城不就挺好的么?
  "娘,等我在京城把铺子开起来,生意稳定了,我就接您去京城住。"杨沐心里觉得有些对不住母亲,因为自己的私心,要让母亲背井离乡。
  杨母笑了一下,笑容中有些苦涩:"我一个老婆子了,还去什么京城,只要你有出息,过得好,娘就心满意足了。"
  杨沐心里很不好受,京城虽然繁华,却也并不见得适合母亲居住,尤其是冬天那份严寒,哪里是母亲这样的身体能够承受得住的。于是又安慰母亲说:"娘,等我京城的铺子开好了,以后会在平城再开一个,到时候咱们去平城住。"
  杨母听着,只是笑笑:"好。"
  其实最让杨母挂心的不是杨沐的铺子,而是他的亲事。儿子一直说没有喜欢的姑娘,但是这年头,谁家的好姑娘会抛头露面呢,他到哪里去寻自己中意的姑娘。当初自己和他爹,不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知当初他中秀才之前就将亲事定下来好了,倒不至于耽搁他这么多年。
  杨沐去吴家找吴严,算起来两人也快三年未见了,期间虽有书信联系,但由于杨沐常在各地奔波,所以联系并不那么密切。
  吴严看起来要比先前稳重多了,看样子这几年官也不是白做的。一见面,他的拳头就重重地擂上了杨沐的肩:"老朋友,这么久不见,可想死我了。"
  "咳、咳、咳,"杨沐笑着喊,"轻点轻点,骨架都要散了。这两年多未见,吴兄风华不仅不减,反而更添了几分魅力,恭喜贺喜啊。"
  "你也不差啊,越发成熟稳重了。同喜同喜!"吴严笑起来,拉着他进屋坐下:"今天咱们兄弟好好说说话,在我家吃晚饭,不醉无归啊。"
  杨沐笑:"行啊,看来你这两年酒量也练出来了啊,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吴严说:"这两年你混得风生水起啊,生意都做到京城去了。"
  杨沐咳了一声做掩饰:"混碗饭吃而已。你这两年在益州怎么样?"
  吴严说:"唉,可别提了,那痛苦简直是一言难尽。"
  杨沐问:"怎么?以前看你的书信,还是挺好的啊。"
  吴严笑起来:"呵呵,我倒是没什么事,我辖内的那些刁民,三天两头都是械斗,告状的、打官司的、私了的,各种乱子都有。那真是没有三头六臂管不过来。"
  "我看你也没怎么瘦啊。"言下之意,就是没觉得你有多操心。
  吴严嘿嘿笑:"我衙门里的县丞是本地人,做了多年县丞,我刚去时,天天都要处理这些争端,都是各村寨为了争地盘、争水源、争义气、习俗不同而闹出来的,我真是恨不能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根本忙不过来啊。后来我那县丞告诉我,只要是没出人命官司,都不是大事。这些争端,往小了说就是家务事,清官难断家务事啊。不管对错,谁打伤人,就判罚医药诊金,如此推行了几次,那流血事件果然少了许多。"
  杨沐听得笑起来:"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样的问题出现,就有什么样的解决办法。后来看你写信说今年旱情也颇严重啊。"
  吴严说:"可不是,益州其实疫情倒不是十分严重,就是闹蝗灾,蝗虫过境,那简直是寸草不留。"
  "啊?那不是一点收成都没有?"
  "是啊。说起来我命好,蝗虫刚到我们县境内时,就下了三天三夜的大暴雨,结果雨停了之后,蝗虫都死了,可肥了那些家禽鸟雀们,哈哈。我们县内十之七八都没有遭受虫灾。朝廷不是下令说今年南方各州县免征赋税,我们的粮食不仅够自己吃,还有多余的接济邻县。"吴严说起这个就得意。
  杨沐奇了:"你哪来的粮食接济别人?不是不准征收赋税?"
  吴严笑:"嘿嘿,我带头将所有家当都捐出去了,那些大户敢不响应我的号召?"
  杨沐笑起来:"你还真舍得下本钱。"
  吴严说:"那有什么,我的身家都在这里,带去的那些家当能有多少,顶多几百两银子而已,不算什么。再说,钱财这东西,都是身外物,用在该用的地方,才能体现其价值。我这捐了出去,也算是为我爹娘积德。"
  杨沐笑竖起大拇指夸吴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吴兄真令小弟我佩服。"
  吴严嘿嘿嘿笑得得意。的确如此,吴家家财万贯,区区几百两银子真不算什么。吴严大概就是因为此举受到上司的嘉奖,所以要擢升了。
  杨沐问起另一件事:"你怎么会要娶四喜?"
  吴严呵呵笑了一声,脸有些微红:"我回家之后,爹娘知道我还未成亲,非要催逼我成亲。正好我听三宝说他妹妹四喜头里死了姑爷,她又未出嫁,所以才去提的亲。"
  杨沐问:"你喜欢四喜?"
  吴严说:"其实也算不上多么喜欢,只是并不讨厌,比起娶那些从未见过面的姑娘,熟悉一点的还是好些吧。不是说感情都可以培养的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爹娘怎么会同意?"四喜被传出克夫的传言,这一点吴员外和吴夫人不可能不介意吧。
  吴严嘻嘻笑起来:"这个还不容易?找个算命的合一下八字就够了。"
  杨沐舒了一口气,没问题就好,他真不想四喜一进门就受到公婆的冷眼。
  他其实对吴严和四喜的亲事是很乐见其成的,四喜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那么勤劳善良的姑娘,不该配个好人家么?吴严又是他的好友,人品什么的都是信得过的,两人若是能结合,说不上天作之合,也能算是良配了吧。
  "那你要好好待她。我将四喜视为自己的妹妹,她虽然没念过书,但是却通情达理,勤劳善良,脾性也好,你们会很合得来的。"
  吴严说:"这个我知道,她这段日子也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蜚短流长,等成了亲,我就带她上京。"
  杨沐忍不住拍拍老友的肩,表示嘉赏。
  "对了,你怎么还不成亲?"吴严问。
  杨沐面对吴严,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恐怕,我恐怕不会成亲了。"
  "是因为颜宁吧?"
  杨沐好像听到一个炸雷在自己耳边响起,他错愕地抬头看吴严,吴严并没有嫌恶的表情,而是一副了然的神态。
  他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会知道?"
  吴严用手指点着太阳穴,说:"猜出来的。"
  杨沐:"……"
  吴严继续说:"你一向孝顺,到了这个年纪还不愿意成亲,心里肯定是有了人,但是却不能娶。而颜宁也同样不成亲,以他的条件,要是皇上有女儿,估计早都做驸马了。你们俩感情一向亲厚,比我们旁人都好,会惺惺相惜并不奇怪。只是我想不到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这种感情是不同于兄弟朋友情谊的。"
  杨沐嗫嚅了一下:"其实,这事还是要归功于你。"
  吴严吃了一惊,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杨沐笑一下:"你还记得那年我们中了秀才之后,你来我家说的那段话吗?"
  "什么话?"
  "就是你说你去醉红楼喝酒,听人说起男人与男人之间也能互相喜欢的话。"
  吴严哭笑不得,要不是杨沐提起来,他连醉红楼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那次多半带着炫耀的成分,没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这说明什么呢?难道是天意?
  吴严摇头感叹:"没想到我竟然成了推助力。"
  杨沐笑起来:"你不必介怀,这事也还是要谢谢你呢。"
  吴严吃惊地看着他:"难道你跟颜宁已经——"
  杨沐点点头:"是的,我们已经挑明心迹了。"
  吴严说:"那他答应了?"
  杨沐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是的。"
  吴严伸手拍额头:"哦,天啊。那你娘怎么办?先生怎么办?"
  杨沐苦了脸:"哎,我也愁啊,这个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
  吴严说:"作为朋友,我真不好说你们什么。但是你和颜宁都是家里的独子,不能就这么断了后吧?"
  杨沐叹口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难道我跟颜宁分别去成亲,然后生个儿子?"
  吴严想一想:"这也是件很麻烦的事,真是世事难两全啊。"
  杨沐说:"是的。其实这事我也想过,到时候我们去领养两个孩子,也未尝不可。"
  吴严只得点了下头:"你这都考虑好了,可见是不会改变心意了。那就只能如此了,我能说什么呢?只能表示祝福了。"
  杨沐感动地说:"谢谢。"这是第二个祝福他们、支持他们在一起的人了。
  过了一会儿,杨沐说:"颜宁这次也回来了呢,过几天我去曲县接他来参加你的婚礼。"
  吴严露出笑脸:"真的啊?"他想起自己一向跟颜宁不和,原来原因都在杨沐身上呢,这回自己要成亲了,颜宁恐怕不会再给脸色看了吧。
  "是真的,他也升了职,现在是翰林院修撰了,请了假回来探亲,我同他一起回来的。"
  吴严感慨起来:"那可要好好聚聚了,我成亲那天,将大家都叫过来,颜先生也要请过来,你去的时候帮我带请柬去啊,这么多年了,我们还是头一次聚会呢。"
  "没问题,一定帮你送到,顺便将先生也接来。是真的可以好好聚聚呢。对了,你成亲想要什么礼物?"
  吴严嚷嚷起来:"哪有问别人要礼物的?"
  杨沐嘻嘻笑:"我们这不是熟吗,哪有那么多讲究。你缺什么,我们给你添上。"
  吴严说:"那你让我好好想想,千万别给我送什么锦缎啊、家具,那个我家太多了,要有点意义的才行。"
  杨沐说:"那好,我也想想吧,你自己也想想,想好了告诉我,没想好我就自己准备了啊。"
  "行。"
  这时丫头过来请他们去吃饭。
  杨沐抬头看天色,原来两人竟说了这么久的话,天都快黑了。
  吴严起身:"走,吃饭去。吃了饭接着聊,今晚就住我家了,我们秉烛夜谈。"
  杨沐说:"行。回头叫人给我娘捎个话。"

  第六十三章 亲密接触

  过了两天,杨沐去了曲县颜宁家。见过祖父和先生,颜宁拉着杨沐在屋里说话。
  颜宁是中了进士之后第一次回家,又是升了官回来的,少不得一顿好忙。虽然他在京中只是个绿豆大小的官,但是回到曲县,那可是首屈一指的大官了,可比县太爷的级别还高呢。幸而他回来的时候很低调,又是回乡省亲,不是什么公干,所以没有惊动官府。但是家里的亲戚朋友,周围的乡绅、读书人,少不了要来拜访恭贺,所以也一连忙了好几天。直到杨沐来时,才将将消停下来。
  "这几天累死我了,喝酒陪笑,样样都少不了,你要是不去,人家说你摆架子。"颜宁一边打哈欠,一边扭动着胳膊说。
  杨沐帮他捏肩膀:"也难得回来一次,都是大家的好意,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告诉你个天大的消息,吴严回来了,并且还要和四喜成亲了。"
  "你说什么?吴严要和四喜成亲了?"颜宁瞪圆了双眼。
  "是啊,日子就定在初九。还让我带了请柬来给先生呢。"
  "哈哈,吴严到底还是娶了四喜啊!"颜宁仰天笑起来。
  杨沐听着就奇怪了,颜宁仿佛知道些他不知道的东西啊,追问:"你知道些什么?"
  颜宁笑得一脸神秘莫测,过了许久才说:"那年我和吴严一起去京城赶考,就知道他有意要娶四喜了,不过因为当时四喜许了人家,所以这事儿没成。"
  "啊?"杨沐嘴巴都能塞一个鸭蛋了,可见其有多吃惊,他艰难地合上下颌,"看来吴严是真喜欢四喜啊。"
  颜宁呵呵笑:"据吴严当时说,是为了找一个比较熟的人成亲。但过了这么些年,他居然不怕四喜的克夫传闻,还坚持要娶她,可见他还是有点喜欢四喜的。"
  杨沐神色终于恢复正常了:"这样不就更好了,不用担心四喜受委屈了。"
  "是啊,这对我们来说,真是个好消息呢。"颜宁笑得非常灿烂。
  颜宁这话意思有多重,杨沐也没去多想,只是问要送什么礼物才最有意义。
  颜宁心情好,便兴致勃勃地和杨沐讨论送什么礼物给吴严。
  在颜家呆了两天,杨沐陪同颜宁和颜先生回到吴村。这是颜先生多年来重新踏上吴村的土地,私塾依旧还在,那棵大槐树早已落光了树叶,灰色的枝桠上还吊着几个豆荚,树下的那缸荷花依然还在,只剩下几片枯萎的残荷。
  院子里的朗朗书声依旧萦绕于耳,只是还在读书的孩子没有几个是认得颜先生的了。犹记得当年那群顽皮的孩子还在眼皮底下嬉闹,如今却全都长成了魁伟男儿,在各行各业都做出了一番事业。
  颜先生不禁唏嘘:"'庭前花谢了,行云散后,物是人非'。岁月真是不饶人啊,这些物事还在,我们却各奔天涯,终难一聚。真是令人感慨啊,你们长大了,我也已经老了。"
  杨沐也是感触良多:"先生,您没老,只是我们长大了。"
  颜先生笑起来:"还是杨沐会说话。"
  颜宁说:"爹,大伙儿听说您回来,都想来看看您,人都到齐了,一个都没少呢。"
  杨沐说:"是啊,当年先生离开得突然,大伙儿连谢师宴都没给先生摆呢。"
  颜先生纵然经历过无数悲欢离合,也忍不住热了眼眶,他点头说:"好,好,都是一群好孩子。"
  颜宁笑嘻嘻的:"爹爹,那群孩子如今大多都有孩子了呢。"
  颜先生嗔怪地看了一眼儿子:"那你为什么不也弄个来给我抱抱?"
  颜宁嘿嘿笑了一声:"爹爹想抱孙子了啊?"
  颜先生叹口气:"怎么不想,你啥时候给我抱孙子呢?"
  颜宁连忙拉着吴严,将他推向前:"爹爹,明日是吴严的大喜日子,您看有什么话要嘱咐他的。"
  颜先生无奈地摇摇头,温和地说:"吴严素来是个稳重的人,不论是做官,还是做人,都无可挑剔,真正地做到了君子之风,为师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他的了。"
  颜宁不由得想到了吴严落水的那件事来,便在后面悄悄地说:"嘿嘿,吴严,我爹说你素来是个稳重的呢!"
  吴严也想起自己当年的那桩糗事来,面皮不由一红。
  杨沐陪着先生在前面说话,他耳朵尖,也听见了颜宁那句话,没憋住,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
  颜先生回头看他们几个,咳了一声:"颜宁永远都长不大,一直就没有个正形。"
  颜宁跑上去,搂住他爹的胳膊:"爹爹又错怪我了,我不过是想到了一件好玩的事罢了。"
  颜先生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然后往前走了。颜宁吐了吐舌头,对着杨沐做了个鬼脸。
  当天晚上,几乎所有颜先生的学生都到齐了,大新也从平城赶了回来。吴员外做东,在吴家大院里摆上酒席,请大家一起喝酒叙旧,前前后后坐了好几桌。
  吴员外、颜先生以及于先生坐上席,颜宁、杨沐、吴严等人陪坐,其他人各自坐了。大家举杯换盏,为这多年来的头一次聚会而感慨、欢笑。
  颜先生站起来,端起酒杯:"今天又回到了吴村,看见了当年的那一群孩子,如今你们均已成人,大多都已成家立业,在自己的事业上都取得了或大或小的成绩,为师颇觉欣慰。这一切,都要感谢吴老爷当年的善举,因为他的无私,才给了我们大家一个机会,让我们有缘成为师徒。这一杯,我们要敬给吴老爷。"
  于是大家都站起来,端起酒杯共敬吴员外。
  这大概是吴员外平生第二回最风光的时刻,所以非常高兴地举杯一饮而尽。
  然后大家又轮流给颜先生和于先生敬酒,颜先生平时只是小酌,酒量不大,但这次大家都在,他太过高兴,逢敬必喝。颜宁心疼爹爹,每次都只给他斟小半杯,但即便是这样,颜先生还是喝得烂醉如泥,下了酒桌就一路酣睡。
  颜宁和杨沐架着颜先生,扶他回房。颜宁抱怨说:"这群人还真不客气,也不知道悠着点来,一点都不懂得敬爱师长。"
  杨沐笑起来:"大家也是高兴,这么多年没见过先生了,敬一杯酒,其实就是想表达他们的谢意吧,先生也很高兴啊。"
  颜宁说:"这会子是喝高兴了,明天看他醒来头痛怎么办。"
  杨沐说:"没事,一会儿我去熬点醒酒汤给先生。"
  "都这么晚了,厨房都歇着了吧。"
  "应该还没有,这两天吴家客人多,厨房也会忙到很晚的。"
  "那我一会儿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下来照顾先生,我很快就好了。"
  两人一通好忙,喂汤,擦脸,又给洗了脚,终于将颜先生安顿好了。
  忙完了,杨沐对颜宁说:"晚上去我家睡吧。"
  颜宁说:"吴家给我安排了客房,要不你也在这睡吧。"
  "本来是该留下来照顾先生的,但是四喜明天出嫁,三宝邀了我去送亲。"
  颜宁说:"我也想去,只是我爹怎么办?"
  杨沐想了想:"我去找吴慈,让他照顾下先生。"
  "好。"
  乡村的夜是极静的,除了偶尔的狗吠声,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夜深了,连灯火都进入了深眠。
  南方的冬夜虽然没有北方那么严寒,但也是非常冷了。幸亏天气非常晴朗,没有风,只是干冷干冷的,还能够忍受。天上挂着一轮新月,弯弯的,银白的,有种纤细的柔美,看得人心里柔软得似乎揉得出水来。
  杨沐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颜宁的手,两人肩并着肩在黑夜中慢慢走着,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看见,这么黑的夜,这么空旷的田野,都是属于他俩的世界。
  颜宁微凉的手被杨沐热乎乎的手掌包着,温暖从杨沐的手心传过来,一直暖到他的心里。
  "冷吗?"杨沐轻声问。
  "不冷。"心窝里是热乎乎的,怎么会觉得冷呢。
  杨沐牵颜宁的手紧了紧,叹息似的说:"真想就这么永远走下去,就我们俩。"
  "嗯。"颜宁紧走两步,靠近杨沐,心里满是甜蜜,又有淡淡的怅然。
  杨沐突然站住了,他松开颜宁的手,伸手一揽,将他圈在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的呼吸落在颜宁的颈子上,急促的,热热的:"对不起,颜宁,我们恐怕永远也不能这么牵着手在日光下行走。"
  颜宁的下巴搁在杨沐的肩上,他向着星空笑了一下:"傻瓜,这有什么关系?不能走就不走,没有日光,我们还有月光和星光呢。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就这一句"是我心甘情愿的",让杨沐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冲向了心脏,手里的灯笼也落到了地上,双手紧紧地搂住了颜宁。他用冰凉的鼻头蹭了下颜宁温热的脖子,真舒服。
  颜宁被那点冰凉一激,猛地向后退了一下,感觉有温热的什么擦过脸颊,鼻头飘过一阵淡淡的酒香。
  刚才颜宁那一缩,杨沐的嘴唇擦过颜宁的脸颊,有一种凉滑的触感,感觉极其微妙。这时的血不再是冲向心脏,而是全都冲向了大脑,杨沐脑中一热,嘴唇不由自主地觅向了另外两片唇瓣。先是碰了一下,颜宁已经傻得呆住了,杨沐见他没有反对,便又慢慢地凑上去,印上了那两片花瓣一样的唇,触感柔软细滑。又感觉不够,便伸出舌头,用舌尖慢慢描摹那唇的形状,品尝它的味道。
  颜宁总算反应过来了,他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杨沐,黑暗中看不清表情,这时落到地上的灯笼已经被烛泪扑灭了,除了淡淡的星月之光,再没有任何光线。这种黑给了颜宁莫名的安全感,他想退开,但是又舍不得,鼻端是淡淡的酒香气,杨沐的唇舌温暖而温柔。他顿了一下,伸出双手圈住了杨沐的腰,闭上双眼,启唇接受杨沐的进入。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星月太美好,也许是夜色太温柔,也许是黑夜的包围太安全,总之,杨沐和颜宁都沉醉了。他们在黑夜中,看到了绚烂的鲜花在绽放,又仿佛有漫天的星流如雨般划过,明明是寒冷的冬夜,却仿佛置身于春暖花开的暖阳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呼吸急促起来,才恋恋不舍地分开。颜宁将脸埋进杨沐胸前,杨沐伸手摸了一下颜宁的头发,手滑到他的颈上,又托起他的脸,嘴唇在他脸上、眼睑上细细地啄了几下,喃喃地说:"颜宁,我此生定不负你。"
  话语虽轻,却一字一句落进了颜宁的心里。
  颜宁"嗯"了一声,轻轻地喘息了几下,突然起了一阵风,他打了个哆嗦。杨沐马上感觉到了:"冷了吗?我们回去吧。"
  然后从地上捡起熄灭了的灯笼,一手牵着颜宁,就着淡淡的月光,往家去了。
  这一晚两人相拥而眠,睡得分外香甜,梦里到处都是纷飞的桃花,几乎都能将对面的人淹没。

  第六十四章 岁月静好

  因为喝了点酒,又睡得比较晚,所以两人第二日竟起得迟了。
  杨母和桂琴起来弄了早饭,都未见杨沐起床来,便去他屋里叫他。杨母进来,便看见儿子和颜宁合盖着一床被子睡着,颜宁的头挨着杨沐的肩,睡得正香。
  杨母笑了一下,这哥俩感情真好。张口要叫,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又仔细看了一下颜宁,那模样比姑娘家还俊,要是个姑娘,儿子恐怕早就娶回家了吧。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杨母猛地往后一退,险些站不稳。不会,不会,一定是自己多想了,杨母不住地安慰自己。
  桂琴在外面问:"大娘,杨沐兄弟起来了没?"
  杨母忙答:"就起来了,你将碗筷摆好,马上就来了。"
  "好。"桂琴在门外应声。
  杨沐此时也醒了,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身边的颜宁,不过没有时间让他多想,就看到了站在床边的母亲:"娘,您来叫我们起床啊?昨晚喝了点酒,睡得太沉了。"
  杨母收拾出一张笑脸:"是啊,你和颜宁都起来吧,该吃饭了。"说罢转身往外走。
  杨沐一动,颜宁也醒来了,他看见杨母正转身离去,脸上一红,也没有开口叫住她,自己这样实在有失礼数。
  于是连忙穿戴出来,恭恭敬敬给杨母请安:"伯母,实在太失礼了,还让您叫我起床。昨晚和同窗们一起,喝了不少酒,所以睡得太沉了些。"
  杨母笑着看颜宁,觉得这孩子其实真不错,虽然他已经做到六品官了,对自己这个老婆子还是这么谦和有礼。"没什么,你们年轻人本来觉就多,能睡是一种福气啊。"
  颜宁脸更红了:"让伯母见笑了。"
  又见旁边有个妇人,想是昨晚给他们开门的桂琴,便笑着说:"这位想来就是桂琴姐了,常听杨沐说起你,小子这下有礼了。"
  桂琴也是早知道颜宁的,现在一看杨沐这个好友,是个大官,既斯文俊秀,又彬彬有礼,真真让人喜欢,连忙还礼。
  杨沐说:"娘,今天我和颜宁要去给四喜送亲,吃了早饭就去。"
  杨母笑起来:"好,四喜丫头终于要出嫁了,真为她感到高兴。"
  桂琴在杨村生活了一年多,四喜也常来看望杨母,所以也很熟悉,她也附和说:"就是啊,这么好的姑娘,总算嫁了个好人家,真是个有福气的人呢。"
  三宝家在村东,院子是前两年新建的,很是敞亮,今天更是张灯结彩、人来人往。
  天气非常晴朗,红彤彤的朝阳从东山上升起来,将阳光洒进这个被阴霾笼罩了大半年的小院。来来往往帮忙的左邻右舍,都说四喜的运气真好,成亲这天天气这么好,以后的日子一定会红红火火。
  杨沐和颜宁听着,相视一笑。进了屋,三宝正在清点妹妹的嫁妆。杨沐和颜宁呈上自己礼物,杨沐的是一方端砚,颜宁的是一块徽墨。这些都是杨沐平日里收集的,本是留着他们自用的,但是吴严也没想出来要什么,他俩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更有意义的礼物。
  这端砚和徽墨都是读书人的爱物,想着吴严又都用得着,所以割爱拿出来。这边送给四喜做了嫁妆,吴严那边就不给了,横竖这些都只有他用得着。
  三宝那刚满了周岁不多久的儿子肉团扶着姑姑的大红嫁妆打圈圈,一个人跑得乐颠颠的。肉团人如其名,长得肉团团的,穿着一身大红袄子,相当地喜庆可爱。
  颜宁很喜欢孩子,连忙跑过去逗他:"小肉团,来,叔叔抱。"
  肉团已经到了认人的时候了,平时对抱他的人比较挑剔。他正兀自玩得乐陶陶的,这时候看见颜宁,停下来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漂亮叔叔,迟疑了一下,居然张开了双臂,扑进了颜宁张开的手臂里。
  三宝停下来:"嘿,我儿子居然会让颜宁抱。"
  杨沐看着颜宁抱着肉团,将他举到头顶上,逗得肉团咯咯直笑,不由得也泛出笑容:"看来肉团比较喜欢颜宁啊。"他记得自己前几日抱他,他还不大情愿呢。
  三宝说:"肉团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抱他,这小子,人小鬼大。"
  杨沐:"……"你的意思是我长得不好?
  颜宁也听见了,笑道:"原来小肉团这么小就懂得爱美了?这一点不知随了谁?"
  三宝嘿嘿憨笑:"反正不是我,我可从来没这毛病。"
  杨沐问:"东西都准备好了?"
  三宝答:"都差不多了。这些其实是老早就准备好的了,后来又添补了一些。"
  颜宁一边逗肉团一边问:"一会儿迎亲队伍也该到了吧。"
  "嗯,吉时快到了。"三宝说。
  这时已经隐隐约约听见唢呐声和爆竹声了,外面有人在喊:"来了来了,接亲的队伍来了。"
  孩子们全都涌出去看热闹,肉团在颜宁怀里也呆不住了,挣扎着要出去。
  颜宁将他放下地,三宝叫住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兆新,带着弟弟去,晚点带他去找婶婶,记住了啊。"
  那孩子应了,弯腰抱起肉团,往院子外去了。
  三宝领着杨沐和颜宁往新人那边去,一群媳妇大娘将四喜的闺房围得水泄不通,听四喜和小姐妹们在屋子里唱哭嫁歌。
  三宝被一个年长者叫住,让他去外面准备迎亲。杨沐和颜宁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反正是来凑热闹的,就一起去看热闹吧。
  吴村和杨村离得近,一般两村结亲时,都不会抄近路直接过来,而是尽量绕一大圈子,一则是为了喜庆热闹,二则也是为了掐好吉时。
  杨沐和颜宁站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唢呐声和爆竹声由远及近。一群看热闹的孩子跑跑跳跳着过来了,嘴里嚷嚷"新郎官来喽"。紧接着吴严骑着高头大马从路弯那头出现了,这边也有人赶紧点上爆竹迎接,一时间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场面喧嚣无比。
  吴严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满面笑容,显得神采奕奕。周围的人们看得艳羡不已,四喜这是交了好运了,居然最终嫁到吴家大院去了,还是吴家最有出息的儿子。
  迎亲的过程繁琐而热闹,吴严费了老大功夫才接到新娘子,三宝背着妹妹上了花轿。迎亲队伍踩着吉时的点踏上了归程。
  杨沐和颜宁跟在长长的嫁妆队伍之后,又沿迎亲队伍来时的路,拐拐绕绕,一路吹吹打打到了吴家大院。
  成亲的礼仪繁多,不是捉弄新郎的,就是为难新娘的,杨沐和颜宁看得直吐舌头,颜宁趁人不注意,挨着杨沐偷偷掐了一下他的手心,还剜了他一眼,意思是说你不用受这等捉弄了。杨沐一脸笑嘻嘻的,仿佛是自己成亲一样那么开心。
  吴家大院昨天就已经准备好了,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显得喜气洋洋的。吴家不比三宝家,大户人家亲戚多,此刻更是宾朋满座,院里院外都挤满了人。因为天气晴好,来的客人太多,酒席就都设在正厅和前院里,甚至院子外面都摆上了桌子,坐满了街坊邻居。
  杨沐和颜宁挤在人群中,看新人拜完堂,然后和一群同窗陪着颜先生喝茶聊天。过了一会儿,杨沐站起来,说有点事走开一下,然后朝另外一桌走去。颜宁眼光随着他的身影,看他跟蒋管事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然后不知蒋管事说了什么笑了起来,杨沐耳朵根都红了。
  过了一会,杨沐回来了。颜宁低头问:"那人是谁啊?"
  杨沐说:"是吴严的舅舅,以前去菁州赶考的时候在他家住了一段时间。"
  颜宁"哦"了一声,心里却说:那你脸红个什么劲啊。
  颜宁没有追问,杨沐自然也没说什么。其实就是蒋管事提起当年张舅爷想让杨沐做女婿的事,他也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因为张舅爷的女儿兰月早已嫁人生子了。
  而张舅爷是很遗憾杨沐没能做自己的半子的,虽然后来知道杨母病倒他还暗自庆幸过没将女儿嫁过去,但是现在杨母病好了,杨沐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并且还没有娶亲。自家女儿早已嫁人生子,女婿也不是不好,但是比起杨沐来,那真是差上不止一点半点啊。若是当初杨母病倒那会儿,他再去提一次亲,在金钱上给予一些帮助,兴许杨沐跟自己外甥一样,也早就是朝廷命官了。也许这就是命吧,张舅爷摇摇头,心里叹气。
  中午的酒席主要是招待女方的亲戚,晚上的贺郎酒才是男方亲戚的正席,所以大家吃过午饭,又围坐在一起晒太阳、嗑瓜子聊天。有好玩的架起桌子推上了牌九,爱热闹的女宾们去了新人院子看嫁妆去了。
  颜先生去午睡了。三宝等一干娘家亲戚吃过午饭都回去了,颜宁和杨沐因为又是吴严的朋友,所以继续留在吴家,等晚上闹洞房。
  吴家大宅就是深广,即便是这么热闹的喜事,也都能找到清净之所。颜宁打量周围的书架,啧啧感叹:"吴家还真是有钱,居然有置办了这么大一个书房,这些书似乎都没怎么翻动过。这有钱人真是奢侈啊,把读书人视为性命的东西当做摆设。"
  屋子里除了颜宁,就只有杨沐了。听他这么一说,杨沐笑起来:"等我赚到钱了,就给你造一座藏书楼,你想买多少都行。"
  颜宁笑得一脸狡黠:"嘿嘿,这恐怕也是你自己的心愿吧。不过我还是很期待啊。"
  他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书,坐进藤椅里,半倚半靠着翻起来。外面阳光很好,太阳略略西斜,有两束阳光从屋顶的明瓦投射下来,灰尘在光束里变得清晰可辨,上上下下地浮沉。有一束光正好落在颜宁的身上,那光照得颜宁的耳朵似乎都透明了。岁月如此静好。
  杨沐看着光束里的颜宁出了神,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若是在那耳朵上亲一下,会不会变红呢?这么想着,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又不由自主地亲了下去。
  颜宁只觉得耳朵上突然温热了一下,猛然抬头一看,只见杨沐神游似的地站在自己身旁,那刚刚碰到自己是杨沐的唇?颜宁的耳朵果然腾地一下红了,嗔怪地白他一眼:"你又干嘛呢?这大白天的,到处都是人来人往的,当心被人看见。"还好因为天冷,书房门是关着的。
  杨沐"呵呵呵"傻笑起来,果然红了呢,真可爱。
  颜宁卷起手中的书卷,抬高轻拍了一下杨沐的头:"傻了你?"
  杨沐摇摇头,嘴角噙着笑,走到一边找书看去了。其实他的意识一直处于一种漂浮状态,眼前的字仿佛一个个都浮出了纸面,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但世界又都在自己的意念之中,什么都可以不去想,什么也不用去担忧,就只有颜宁,他坐在那儿,他是自己的。

  第六十五章 渔乐

  晚上喜宴上杨沐碰到了一件很尴尬的事,那时候宴席还没有开始,杨沐陪着大家坐着说话。几名穿着狐裘的打扮得非常贵气的夫人说着话过来了,其中一个说:"啊呀,这不是杨相公吗?好久不见啊。"
  杨沐抬头一看,连忙站起来行礼:"原来是张夫人,杨沐这下有礼了。"原来是吴严的舅母。
  张夫人笑眯眯地:"杨相公还像以前那么懂礼节,听说你现在生意都做到京城去了?真是有出息啊。"
  杨沐红了脸:"多谢张夫人谬赞,只是讨个生活而已。"
  张夫人对身边的另几位夫人说:"不瞒诸位夫人,杨相公是严儿的同窗,当年和严儿一起中了秀才,那才学比严儿还好呢。当初我可是看中了要给我家兰月做女婿的,可惜后来……唉,不提了,我们兰儿没那个好命啊。"
  这时她们已经已经离开了杨沐的桌子,但杨沐也得跟上啊,这会儿张夫人来了这么一句,让杨沐很是尴尬。那几位夫人都是吴夫人的姐妹,这时候都纷纷转过目光来打量杨沐,将杨沐看得满面通红。
  张夫人又问:"杨相公,你如今成亲了没有?"
  杨沐背脊一阵冷一阵热:"尚未。"
  张夫人说:"呀,还没有娶亲啊,要不我给你寻一门亲吧。"
  杨沐连忙说:"承蒙张夫人看得起,小子已经有中意的人选了。"
  张夫人遗憾地叹口气,这么好的儿郎,给别人家做了女婿,还真是有些不甘哪。
  这顿饭杨沐吃得七上八下的,总觉得颜宁的眼刀子不住地飞过来,莫非颜宁听到什么了,杨沐冷汗直流。
  晚上喜宴结束之后,就是闹洞房。碍于吴严的身份,也没几个人真正去闹,只是象征性地闹了一会,然后都各自散了。
  杨沐连忙向颜宁主动供认事实,因为他觉得这种莫须有的东西说出来不伤大雅,要是瞒下去反而要坏事。
  颜宁听了他的解释,嘻嘻一笑:"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看不出你人气还真是挺旺的,这么多人将想你做女婿呢,不错不错!"
  杨沐苦着脸,这也不能怪自己吧,又不是主动去招惹的。
  颜宁拍拍手:"成了,我看也没成什么气候,让那些三姑六婆去肖想吧。"
  杨沐心里一松,脸上就要露出笑容来。
  "不过——这几日你得听我的差遣,以消我心头不快。"
  杨沐马上狗腿地点头哈腰:"诶,好嘞,听凭颜大人差遣。"
  本来颜先生参加完吴严的婚礼,就准备要回去了,但是架不住几个学生竭力挽留,颜宁也表示很久没有回来了,想多留几天,于是便多留了两天。
  尽管是冬天,但是也挡不住颜宁的游兴。好在天气晴好,杨沐陪着他去清溪垂钓,去玉荷湾荡舟,去藕田体验挖藕的痛苦与快乐。
  说是垂钓,其实这种天哪里能钓到鱼,鱼儿都不吃饵了,不过是两个人坐在河堤下的背风处晒太阳罢了,最主要的是两人能够单独相处。
  "可惜是冬天啊,这柳树也落光了,河水也冰冷的,鱼儿也不上钩了。"颜宁将头靠在杨沐肩上感叹,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记得那年夏天,我们随随便便就钓了两条大鲫鱼呢,那鲫鱼汤是又浓又香啊。我再也没有喝过那么浓那么鲜的鱼汤了。"
  杨沐没有作声,也没有反驳他,那鱼汤之所以无与伦比的鲜浓,是因为当时无忧无虑的青春年少,又隔了经年的岁月,用浓浓的怀恋之情炖制出来的。
  过了许久,杨沐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今天给你再炖一锅鲫鱼汤吧,没有豆腐,我们放点萝卜丝。"
  "好。"颜宁答,一会儿又睁着困惑的眼望着杨沐,"不过我们哪来的鲫鱼呢?"
  杨沐说:"杨大伯家今天干鱼塘,走,我们去捉条大的来。"
  颜宁好奇心顿起:"我们自己去捉鱼吗?好啊,现在就去。"
  杨沐说:"我们去看看吧,天气太冷了,你就别下水了,看他们捉就好了。"
  "那你呢?"
  "杨大伯家的事,我总要去帮忙的。我们总是受着他们的恩情,能出力的时候端着不去,会被人说闲话的。"杨沐也是个壮劳力了,他和杨大伯家素来亲厚,没有不帮忙的理由。
  "行,我去看你捉。好多年都没看到捉鱼了。"颜宁率先站起来,伸手拉起杨沐。于是地面上铺着的干稻草只剩下两个浅浅的臀印。
  冬天干鱼塘是南方的一大特色,水乡尤甚。民间有个传统,年夜饭上一定要有一尾全鱼,以示年年有鱼(余),所以养鱼的人家会在腊月里,将养了一年甚至几年的鱼打捞出来,赶在年前卖出去。干鱼塘的场景很热闹,会有很多帮忙的人,也有很多买鱼的左邻右舍,当然会有更多看热闹的人,所以你只要看到田野里哪儿围了很多人,就差不离是在干鱼塘了。
  杨沐拿着钓竿,领着颜宁往一处人群走去,那是杨大伯家的鱼塘,前年和去年只拉过大网,没有清底,所以今年清底的话,通常会有长了三四年的鱼,这些鱼会有七八斤甚至十来斤重。这样的情况是很为大家喜闻乐见的。
  人们看见杨沐和颜宁,都纷纷笑着打招呼:"杨沐你也来了啊?"
  杨沐笑一笑:"带朋友过来看看。"
  一边对颜宁说:"一会儿我下去,你就在上边看着吧。"又在人群中看见了桂元,便唤了一声。桂元高兴地跑了过来:"杨叔叔,颜叔叔!"
  "桂元这个钓竿给你,你先回去提个桶子来,一会儿我们要买鱼。提过来之后你就陪着颜叔叔玩,我下去帮忙捉鱼。"杨沐嘱咐桂元。
  "好的。"桂元认真地点头,为杨沐交给他这个任务感到很光荣。
  下边鱼塘的水已经快见底了,有两个人正在努力地车水。一群男人光着脚,将库管卷得老高,准备拉网捞鱼。网是结实的细绳大眼网,这样是为了网大鱼。
  杨沐也脱了鞋袜,将库管卷到膝盖以上。
  "冷不冷?"颜宁问他。
  "还好,一会儿忙起来就不冷了。"杨沐说。
  颜宁搂着杨沐脱下来的长外衣,心想幸亏不是在京城,否则不冻死才怪。
  杨沐又添了一句:"没事的,真的。"
  杨大伯年近花甲,却也老当益壮,裤子卷得高高的,此时正在下面指挥,看见杨沐:"铁蛋你也来了啊,太冷了,我们人手也够了,不用来帮忙的。"
  话是这么说,人家这是在跟他客气呢,你能帮上多少忙是一回事,你去不去帮是另一回事,这就是人情味世故。所以杨沐笑起来:"大伯,不冷的,好歹我也算个壮劳力呢。"
  杨大伯就是喜欢杨沐这点,这孩子特别懂得感恩,每次从外面回来,都少不了要给自己家捎带礼物,吃的、用的,甚至是药材补品,样样都不缺。
  杨大伯笑眯眯的:"那好,你裤子穿得厚了点,卷不上去,那就拉最边上的网索吧。"最边上的网索,是不需要下深水和深泥的。
  杨沐从善如流,接过网索,准备拉网。
  剩下不多的水里已经有鱼在翻跳了,不过都是些受不得浑水呛的鳙鱼、白鲢和小鱼,大草鱼和大青鱼还都蛰伏在水底呢。
  等所有的人都准备就绪,杨大伯发话了:"好了,我喊一二三,大家开始一起用力。一二三,走!"
  杨沐拉着重重的渔网,踩着冰冷的泥水往水塘的那一头走去,虽然很吃力,但是很快乐,一种收获的快乐。
  鱼们因为空间缩小的缘故开始翻腾跳跃,不停地撞击着网子,刹那间,整个渔网和水面都热闹起来。
  岸上的人都在七嘴八舌地惊喊,讨论。"哇,好大的青鱼,怕有十几斤重吧。"
  小孩子的声音:"哇哇,我看到了,一条好大的金丝鲤鱼!"
  "是的,我也看到了,有两条,都好大!"
  "今年虽然干旱,但是杨大家的鱼看来并没有受很大的影响啊。"
  "是啊,收获真不少。"
  颜宁一会儿看看渔网中的鱼,一会儿瞅瞅杨沐,心里一边激动一边高兴,这里也有杨沐的功劳呢。
  捉鱼的感觉是十分美妙的,尤其是当你伸出双手,两手都掐不住大鱼的腮壳时,那种挑战更有成就了。
  杨沐看准了一条大鲫鱼,青黑色的背,银白色的肚皮,足有一两斤重,看起来鲜活无比,他伸手一抓,掐住了鲫鱼的腮壳,哈哈大笑:"颜宁,拿桶子来。"
  颜宁连忙小心地提着桶子走过去。杨沐说:"好了,别再过来了,一会儿鞋子该湿了,我过来。"
  颜宁看着那么多鱼,实在有点心痒:"要不我也脱了鞋子来吧,看起来很好玩啊。"
  杨沐过来将大鲫鱼放进桶里:"得了,小爷,你从来没做过这事,别受了寒。乖乖上岸上去吧,这里都是泥水,仔细弄湿了鞋子。"
  颜宁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提着大鲫鱼上了岸。
  杨沐又下到水里,一手摁住一条大青鱼的头,一手抓住尾巴,往上一翻,将那条六七斤重的青鱼抓起来了,扔到盛鱼的竹筐里。他知道颜宁正看着自己抓鱼呢,要多抓一些以弥补他的遗憾。
  抓完鱼,杨沐的脸上也沾上了泥水,衣服已经快辨不出原色了,外衣上沾满了泥浆和鱼身上的粘液。用颜宁的话来说:"你现在闻起来就如同一条大青鱼。"
  杨沐也不计较,只呵呵笑,洗干净手脚,提着水桶里的鲫鱼领着颜宁和桂元回家去了。本来杨大伯叫他们晚上去他家吃全鱼宴的,但是颜宁惦记着杨沐的鱼汤,而第二天他就要回曲县去了,所以晚上杨沐要在自家为颜宁做鱼汤。
  那条大鲫鱼本来是要买的,但是杨大娘白了杨沐一眼:"嗬,合着就该吃你家的东西,一条鲫鱼也要来跟我算账?再多抓几条回去。"
  杨沐笑起来:"够了,够吃了,谢谢大娘了啊。"

  第六十六章 有心栽柳

  回到家,杨母早就烧好一锅热水等着了。杨沐洗了个热水澡,马上生龙活虎起来:"元儿,去后院拔个萝卜,晚上看叔叔给你露一手。"
  "好。"桂元乐颠颠地去后院拔萝卜去了。
  "我们也去看看吧。"颜宁推搡了一下杨沐的胳膊。
  桂琴笑起来:"去吧,鱼我来杀。"
  杨沐刚挽上袖子,被颜宁一叫,只好把刀子放下了:"那谢谢桂琴姐啊,要全鱼,清了内脏就好了啊。"
  后院里,桂元正在围了篱笆的菜地里跟一只大白萝卜拉锯呢,后院里鸡鸭太多,若是不围起来,那就别想吃上萝卜了。
  "嗨呀嗨,加油!"杨沐在一旁打气。
  桂元的小脸已经憋红了,用力往后一拉,一屁股坐在地上,萝卜也没□,手里只有两片翠绿的萝卜叶子。那只萝卜实在有点大,长得还深。
  颜宁和杨沐都噗嗤笑出声来,桂元也不懊恼,嘟嘟嚷嚷地说:"这萝卜长得太深了。"
  "元儿,让你颜叔叔来拔。"杨沐说。
  桂元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好。"
  "这小桂元还真贪心啊,挑了一只这么大的萝卜。"颜宁呵呵笑,他走上前去拔萝卜。颜宁知道技巧,先左摇右摇,将萝卜摇松动了,然后憋了一口气,用力一扯,终于将萝卜□了。那萝卜白白胖胖的,足有一尺来长。
  "嗬,还真大!"杨沐接过萝卜,朝后面池塘走去,"洗洗泥,顺便去洗下手。"
  杨沐洗去萝卜上的泥,将它递给桂元,让他拿回去。
  看颜宁洗好了手,指着池塘边的一棵柳树说:"你看那棵柳树。"
  颜宁顺着杨沐的手指看去,是一棵歪脖子柳树,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啊:"那棵柳树怎么了?"
  杨沐说:"难道你没有看出一点眼熟?"
  颜宁再看了一下,还是摇头:"好像柳树都这个样。"
  杨沐叹了一口气:"这棵柳树就是当年你折给我的那根柳枝插成的。"
  "啊?"颜宁跳起来,跑过去一看,"你居然把它插成活了,而且还长这么大了?难怪人们说无心插柳柳成荫,原来柳树还真这么好成活啊。"
  杨沐哭笑不得,他清了清喉咙:"其实,这真是我有心插成的。"
  颜宁后知后觉,才明白杨沐的意思:"呵呵,真不错。难为你这么有心。"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夕阳成了一个红彤彤的浑圆,挂在山头上,随时都有可能滑落下去,那一片天空被晕染的成了绛红色,看起来分外宁静美丽。
  杨沐和颜宁都不说话,静静地望着那抹夕阳。其实世间最幸福的事,大概就是陪着心爱的人看日落月升吧。
  "杨叔叔,我娘说鱼收拾好了,叫你去做。"桂元的声音在后院里响起来,惊醒了这一刻的宁静。
  "走吧,我去给你做鱼汤。"杨沐推了一下颜宁的胳膊。
  "可惜我爹吃不到。"颜宁遗憾地说。
  颜先生被吴村的几个同窗请去吃晚饭了,本来让杨沐和颜宁都去的,但是因为有鱼汤喝,颜宁死活也不愿意去了。
  "等过了年,我去你家给先生和祖父做。"杨沐笑着说。
  "嘿嘿,好。"
  第二日一早,颜宁吃过早饭,就去了吴严家,颜先生也已经吃了早饭。众人将他们父子和于先生送到渡口边,吴家派了一条船送他们回去。
  大家将鲜藕、莲子、藕粉、鸡鸭鱼、蛋类等一股脑地往船上塞,船上的三人连忙阻止:"够了够了,拿这么多,哪吃得完啊?"
  杨沐笑着说:"先生,您难得来一次,就收了吧。这都是大家的心意,自家产的,也不值什么钱。"
  给这么一说,颜先生倒不好阻拦了,是啊,这都是学生们的心意,眼眶不由得微微湿润了。
  "两位先生,颜宁,一路顺风。颜先生有时间常回来走走,大伙儿都在这边呢。"吴严说。
  杨沐说:"过完年我和吴严去看先生,顺道和颜宁一起进京。"
  颜宁点点头:"好。都回去吧,我家离得也不远,欢迎你们有空常来我家玩,五柳镇的尽头就是我们家。"
  "好嘞。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船夫将竹篙一点,小船就离了码头,稳稳当当地向前漂走了。
  大家齐齐挥手,目送小船离开。
  "走吧,回去了。"吴严拍了下杨沐,那船已经远得看不清人面目了,杨沐还站在那眺望着。
  三宝也说:"就是啊,过完年不就见到了?对了,杨沐,你要在京城开铺子了?"
  杨沐点点头:"是啊,这几天去准备货物去,不然铺子一开起来没东西卖。过完年我们就一起上京吧。"
  "好。"三宝和吴严齐声答应着。以前三宝看吴严总有一点那么不顺眼,现在他成了自己的妹婿,越看就越觉得顺眼了。
  杨沐跟在后头,看着他们的互动,觉得怪有意思的。
  颜宁一走,杨沐又开始忙碌起来,还是为了年后上京开铺子的事。这时他收到了符鸣回复的信件,信上说同意与他做生意,药材大概会在三月左右送达湘州,到时候需要人去湘州府城接应。
  杨沐犯了难,三月他实在抽不出时间啊,这事也不能委托别人去做,因为好多合作细节都没有谈妥呢。其实他本想早就同符鸣谈合作细节的,但当时他吃不准那些药材运到京城后的销售状况,所以就搁置下来了。
  而铺子开张的事也得自己去张罗,若是铺子开张自己这个老板都不去的话,那怎么也说不过去吧。这实在分|身乏术,很令人苦恼啊,铺子还没开张,杨沐就意识到一个非常严峻问题:人手严重不够!
  大冬天的,杨沐急得上火,赶忙找来三宝相商。三宝虽然只做船运,但是杨沐的生意发展,他几乎全程都参与了,所以相当有发言权。
  三宝说:"我觉得,你应该去找个可靠的合伙人,要么就你找个十分信得过的掌柜,否则你纵有三头六臂,也是忙不过来的。"
  杨沐点点头:"问题是去哪里找可靠的合伙人。"突然灵光一闪,然后笑起来:"三宝,我觉得有个人选比较合适啊。"
  "谁?那不赶紧去找?"
  杨沐嘿嘿一笑:"不是别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三宝吓一跳:"你不是吓我吧,我可对药材一窍不通。"
  杨沐说:"这个只要学一学就知道了,你家有船,我们来往各地的药材都需要运输,这正好解决了运输问题。"
  三宝将信将疑:"这能行么?我还想着要做成本县,不,本州最大的船运龙头呢。"
  杨沐笑起来:"你跟我合作,其实也不影响你的船运啊。在我需要运货的时候,你便运货,我不运货的时候,你就可以去揽运输生意。"
  三宝想一下,这个事其实对自己并没有多大影响,反而增加了自己的收入。杨沐需要的,其实就是有个可靠的人帮他从湘州接收药材,然后运往平城和京城。他若是在京城开了铺子,那么长时间恐怕要驻留在京,而从京中运回的药材,也需要人帮忙卖,尽管客源是固定的,但是也需要一个人主管吧,可是自己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三宝说:"杨沐,我觉得你目前并不需要与我合作,你应该找一个懂药材的人帮你打理才对。你平日里运输药材的事依旧让我做,而从北方贩运回来的药材,你不可能每次都自己回来卖,而我也未必能帮你主管这边的生意。"
  杨沐沉吟了一下,知道三宝考虑得很周全,可是除了三宝,还有谁比较可靠呢?
  三宝笑起来:"你怎么忘了林子哥。"
  杨沐心头豁然开朗,对啊,还可以找杨林来帮忙啊,他是个大夫,绝对是懂得药材的行情的。过了一会儿,杨沐又蔫下来:"林子哥是个大夫,未必会愿意做生意。"
  三宝说:"你不问问怎么知道?林子哥在仁善堂这么多年,其实也才刚刚做上坐堂大夫。你叫他做的这些事,与悬壶济世的本意也差不多远,他未必不愿意。"
  "那我明天去同他说说。如果林子哥同意的话,那我在平城这边的铺子也可以尽快开起来了。"
  三宝拍拍他的肩:"早就该了。"
  第二日杨沐就进城找杨林。中午哥俩吃饭的时候,杨沐将自己准备在京城开铺子的打算同杨林说了。
  杨林高兴地说:"行啊,好小子,有出息了啊。"
  杨沐又说:"哥,我想让你来帮我。"
  杨林停住夹菜的筷子:"你让我怎么帮你呢?"
  杨沐嘿嘿笑了声:"我想在平城也弄个铺子,专门卖北边和西南边来的药材,人手不够,所以想请哥来主持。"
  杨林面上不动神色,心思却动了,自己在仁善堂做了十几年了,到现在师傅也没有让自己挑大梁,做得不是不憋屈的。自己的医术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但师傅为了培养他的儿子,给这些徒弟锻炼的机会就少多了。
  他想过和师兄(也就是大舅子)一起出来开药铺的,但一方面资金不足,另一方面也抹不开面子。师傅们最怕的事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要是在县城开药铺,就算是避得再远,也还是会影响师傅的生意吧。杨沐开的是药材铺,离自己所学的也差不太远,也算是学以致用了。
  杨沐想了想又说:"哥,我其实觉得你放下自己的医术荒废不用,也挺可惜的。在平城开药铺要是不方便的话,我们就将铺子开到菁州去,这样卖药和看病就都两不误了。"
  杨林说:"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只是这么一来,人手恐怕不太够。"
  杨沐说:"不知道秦大哥愿不愿意去菁州,你们两个都去了,那就忙得过来了。"秦大哥是指杨林的大舅子,杨沐也见过几次的。
  杨林说:"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杨沐知道有眉目了,不觉胃口大开,吃得格外香。
  最后商讨的结果,就是杨林先从药铺出来,帮杨沐负责接收南北两边来的药材,安排药材的北运和平城药材的买卖。等京城的生意稳定之后,再张罗将生意转移到菁州去,药铺自然也要去菁州之后才能开张。
  杨沐得了杨林的允诺,心里如放下了一块大石。连忙写加急信给符鸣,因为自己要进京张罗开铺子,所以恳请符鸣的马队晚些时候出发,自己会在四月左右赶到湘州府城与他会合。

  第六十七章 夫妻重逢

  信送出去之后,杨沐觉得自己总算松了口气,可以安安生生过完年了。
  腊月的前半个月一直都是晴空万里,过了腊月十五,天气骤变,不仅天气变冷,还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南方的冬雨是一种熬人的酷刑,阴冷潮湿,冷得人都不愿意出门,只想抱着火盆子。杨沐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眼下就等过年了,逢上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只好在家陪母亲说话、看书、逗逗桂元。
  腊月二十三这天,雨已经停了,杨沐在房里看书。后面聂大娘家今天杀年猪,第二天就是小年了,母亲说要去买点肉,桂琴陪着一起去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这时候听见大黄狗的叫声,叫得又急又大声,只有碰到陌生人或者危机情况,大黄狗才这么叫。桂元刚刚和杨旭还在堂屋里玩耍,这会子去哪儿了呢。
  杨沐起身出门去看,前面并没有人,再听那狗的叫声是从左边屋垛后传过来的。杨沐便绕过去,看见大黄狗对着一个身材不高的陌生男人狂吠,杨旭将桂元护在身后,满脸敌意,桂元正在哭。
  "这是怎么了?"杨沐走过去。
  "小叔,这里来了个坏人,他想抓走桂元。"杨旭一见到杨沐,立即喊起来。
  "杨叔叔!"桂元也立即从杨旭身后扑到杨沐身上,伸手搂住杨沐的腰,仿佛找到了安全的靠山。
  那个男人嘴巴蠕动了几下,但是又强硬起来:"我不是坏人,我是元儿的爹,我来带他回去。"口音跟桂琴的完全一样。
  杨沐伸手摸了一下桂元的脑袋以示安抚,然后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衣着单薄,颧骨突出,身形瘦小,满身满脸都是尘灰,仿佛很久没有清洗过了。"你说你是桂琴姐的夫君?"
  那男人点了下头:"是的,他们母子离家出走两年多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元儿,爹爹来接你回家了。"
  桂元对父亲的印象已经淡薄了,他知道这个自称爹爹的男人要来带他走时,吓得六神无了主,幸亏杨旭帮着他。他一边啜泣,一边说:"可是娘说,爹爹已经不要我们了。"
  那男人被噎了一下,喉头艰难地动了动:"我怎么会不要你们呢?我这就来接你们回家。"
  "回家?你还有家吗?"这时候桂琴的声音冷冷地在一旁响了起来。杨沐回头一看,她手里端了个竹笸箩,里头盛着一块猪肉和一副小肠。杨母拄着拐杖,探身看着大家。
  那个男人嗫嚅了一下:"桂琴,我错了,你们跟我回家吧,我再也不赌了。"
  桂琴侧过脸,不理那人:"元儿,来,跟娘进屋。"
  杨沐过去扶住母亲,又回头来跟那个男人说:"你先进来说话吧。"
  桂琴声音大起来:"杨沐兄弟,别让这个男人进来,我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
  那个男人气势突然变了:"你这个野女人,是不是看上别的男人了,所以不愿意认我。我这就去官府告你们去,告你们诱拐妇女!"
  桂琴也不进屋了,松开拉着儿子的手,放下手里的笸箩,冲到那个男人面前,一把抓住那个男人的前襟:"姓徐的,你好啊,你去告啊!你本事翻了天了,赌钱输了田产,连妻儿都典押出去了,你还好意思来告别人拐骗妇女!我不用你去告,走,我们现在就去官府,我要跟县太爷说去,我要休夫!走,我们现在就去!"
  说罢拉着那个男人就要出院子,那男人没提防,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抓住自己的衣襟:"你这个死女人,你放开我。你带着儿子就这么跑了,那些人找不到人,就要来收我的屋,我不愿意,就将我往死里打。这两年,我找了那么多地方,给人打短工、乞讨,到处去打听你和儿子的消息,我吃了多少苦啊我,你还不愿意认我!"说罢竟嚎啕大哭起来。
  桂琴也哭了起来:"打死你也活该,谁叫你去赌的?你不知道那是个泥淖火坑啊?谁进去不是死路一条?我求了你多少回你不听?你来找我和儿子,找到了又怎么样?带回去典押给那些人,赎回你的房子?"
  那男人哭着说:"我再也不赌钱了,我带你和儿子回去好好过日子。我们一起过了那么多年,从小到大,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我就是被那群人骗得昏了头脑,输得多了,又不甘心,想翻本赢回来,结果越输越多,把你们都弄丢了。你们跟我回去,我以后再也不赌了,再赌钱我徐贵生就遭天打五雷轰,让老天爷收了我去!"
  桂琴呜呜地哭:"你当初输了田契的时候,你也是赌咒发誓说不再赌了,我就是猪油蒙了心,会相信你的话,要不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桂元看着母亲哭,也哇哇大哭起来。杨沐看那两口子闹着,周围邻居都听见动静了,纷纷出了门来瞧热闹,便扶了母亲进屋,然后搂着桂元:"元儿别哭,别怕,叔叔在呢。"
  桂元抱住杨沐,哭得更大声了。杨沐没有再劝他,孩子委屈害怕,哭一哭就好了。
  杨沐说:"桂琴姐,算了,还是进屋来说吧。我看徐大哥是真心想悔改了,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我们总要给犯了错的人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桂琴松开手,抹着眼泪进了屋。徐贵生也胡乱抹了把脸,进屋去了。杨沐见杨旭还愣在屋檐下:"杨旭,先回家去,明天再来找元儿玩。"
  杨旭已经有八岁了,懵懂知事了,他看了看桂元,问杨沐:"小叔,桂元明天不会走了吧?"
  杨沐笑起来,这两个孩子感情还真好:"不会,你先回去。"
  "哦,"杨旭点点头,对桂元说,"桂元,别害怕,小叔说你不会回去的,明天我再来找你玩。"
  桂元噙着两泡眼泪,点了点头:"嗯。"
  桂琴洗了脸,梳了头发,坐在厨房的桌子边,徐贵生无措地在厨房中央,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敢坐。
  杨沐将桂元领给母亲,让他们坐在里屋烤火,然后自己进了厨房,指了指凳子:"徐大哥,坐吧。我们好好谈谈。"
  徐贵生坐下来,杨沐拨了拨桌子底下的火盆,让炭火烧得更旺一点。
  杨沐自己也坐下来:"我们是前年除夕那晚遇到桂琴姐和元儿的,那时候他们母子来寻亲,没有寻到,就躲在我家的柴房里。元儿冻得生了病,幸亏救得及时,否则今天哪里还有他。桂琴姐没地方去,我呢事又忙,常年不在家,我娘身体不是很好,所以就留了桂琴姐在我家帮忙照顾我娘。当然,每个月我都是给了工钱的。元儿聪明可爱,跟我们投缘,今年也送他去念了私塾。他们在我家,我们也没把他们当外人,所以这点你放心。"
  桂琴板着一张脸,眼眶还红红的,对着徐贵生说:"我在杨兄弟家理,那可是半点委屈都没有,他们对我们母子就像亲人一样。在这里,比跟着你提醒吊胆过日子好多了,元儿还能念书,我也没什么指望,就希望能够好好照顾大娘,将元儿抚养成人。将来若是能寻到我父母,那就再好不过了,要是寻不到,我靠着元儿,也算是有了指望。"说着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徐贵生一脸局促不安,嘴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
  杨沐说:"徐大哥,你以前呢,确实做了不少对不起桂琴姐母子的事。你说你愿意悔改,我们也愿意相信你,只是想问下你以后的打算。"
  徐贵生说:"我想带他们回去,然后我去给人做工,或者租种别人的田,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桂琴撇了一下嘴:"跟你回去?你连房子都让那群人抢走了,你带我们回去睡露天地里?"
  徐贵生说:"我跟我三伯借屋子住。"
  桂琴扬高了声音:"就你那三伯?当初我带着元儿去找他求助,他连门都没给我们开!"
  徐贵生低头没了话。
  杨沐说:"这样吧,我不知道徐大哥能做什么,但是力气肯定是有的。我这边要开药材批发铺子,缺少搬运工,不知道徐大哥会不会嫌弃?"
  那徐贵生高兴得又点头又摇头:"我愿意,我愿意做,我不嫌弃。谢谢杨兄弟救了我的妻儿,还给了我一条活路。"
  杨沐说:"也没什么,桂琴姐这两年帮了我不少忙,我只是不忍心看着他们母子流离失所罢了。徐大哥要是答应留下来,就好好做吧,桂琴姐和元儿值得你浪子回头。"
  徐贵生连连点头:"是,是,我知道的。我一定会好好做。"
  桂琴又抹了一把眼泪:"杨沐兄弟,多谢你的好心。真不知让我们母子如何感谢你。"她虽然恨徐贵生,但是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不可能没有感情。她离了汀州,在杨家过得非常顺心,所以也不想离开。现在好了,杨沐不仅留下了他们母子,还留下了徐贵生,那恩情简直是有如再生父母了。
  杨沐摆摆手:"好了,我去里面看看元儿。"
  桂琴站起来:"好,我来做饭。"顺便烧水给徐贵生洗澡。
  杨沐又想起一件事:"桂琴姐,一会儿我拿几件衣服给徐大哥换洗吧。"
  徐贵生连忙点头弯腰道谢:"那怎么要得,真是太感谢杨兄弟了。"

  第六十八章 风生水起

  过年添了个徐贵生,这是意料之外的事。不过也好,桂琴一家三口都在,元儿也不必担心自己会被那个自称爹爹的男人带走,过年只是更热闹一点罢了。
  杨母看着儿子办事越来越有分寸,心里倍感欣慰,只是对儿子的婚事越发操心。她不敢去碰儿子和颜宁的关系,生怕一揭开那层朦胧的纱巾,儿子就要跟自己摊开来说,那时候就真是再没有回环的余地了。
  过完年,还没出元宵节,杨沐就叫上三宝和吴严一起出发了。杨沐带上了徐贵生,吴严带着家眷——也就是四喜,杨沐坐还是三宝家的货船,吴严的则是自家的客船。
  到曲县时先去颜宁家拜年,接他一同返京。在颜家住了一晚上,然后就一起登船出发了。
  路上抓得很紧,但因是逆水逆风,所以船是二月中旬才到京城,颜宁的长假正好还有几天就结束了。杨沐也不拖沓,将事情赶紧操办起来,选一个黄道吉日开了张。药铺名字是颜宁取的——百草回春,通俗易懂,又寓意吉利。
  因为有康膳居和鑫茂商铺的鼎力支持,铺子开张得很顺利,生意还算可以,要等生意真的做起来,恐怕还得等云南的药材来了之后才行。
  杨沐没作多少停留,将铺子托付给杜书钤和钱掌柜,买了一批药材,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因为杨沐的请求,原本打算前往北方游历的小杜答应留下来,帮忙照看铺子一段时间。钱掌柜是顾川柏帮忙介绍的,能力和人品都无可挑剔,都是信得过的。
  颜宁已经重新上衙了,而吴严也正在等待调令。颜宁看着忙得团团转的杨沐,心疼地说:"你真是个劳碌的命,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不奔波呢?"
  杨沐苦笑一下:"快了吧,等我这次从湘州回来,将菁州的铺子开起来,差不多就可以不用到处跑了。"
  颜宁摇了摇头,真是人做任何事都不容易,做得不好,人太窝囊,做得太好,人又太劳累,不知那个刚刚好的度在哪里。遂叹了口气:"真希望你早点安定下来,不用这么辛苦。别太拼命,没有人要求你做到什么程度的,差不多就行了。"
  杨沐笑一笑:"我想现在多挣一点,等哪天你归隐了,我就陪着你去游三山五岳、五湖四海,走遍天涯海角。"
  颜宁抿起嘴角,笑得十分开心:"那就更要保重身体了,要不然难道我背着你去登山越岭?"
  杨沐笑起来:"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努力保重好身体。你也一样,好好照顾自己啊。"
  "那还用说,我们谁也不许拖后腿。"
  因为回程是顺风,所以不到一个月船便到了平城。卸下船上的药材,杨沐也看到了符鸣捎来的信,信上说明了他们到湘州的大概时间、以及药材的大概数量。杨沐凑足银两,叫上三宝的船,去湘州接货物。
  澄江如练,船逆流而上,过江州,到湘州,进入浩浩荡荡的云梦湖,又溯湘江而上,到了湘州府城。紧赶慢赶,终于在约定好的那几天到了。
  船一靠岸,就看到符鸣带着劳成迎上来了,原来他们的马队已经到了三天了,天天都到码头来等人,马队还是落脚在城外的那间客栈。
  杨沐觉得十分愧疚,马队也是赶时间的,一年的收成跟运送的速度是息息相关的。所以杨沐也不过分耽搁,立刻同符鸣详谈细节。药材收购的价格之前就有个大致的约定,否则符鸣也不敢送过来,只要再详细确定一下便妥。
  让符鸣乐意跟杨沐做生意的原因是,杨沐虽然是个商人,但是从不在小利上斤斤计较,也不会为了逐利而舍义,他自己赚多少,会跟你明说,给你一个合理的分成,总之是不会吃糊涂亏就是了。这一次除了接收药材,也将下次的货物交接的大致时间约定了,以后就直接由三宝领着杨林来接货便可。
  末了杨沐问:"这次石大夫没有跟随符大哥一起来?"
  符鸣说:"年前他遇到一个病人,那病人症状很奇特,你知道他一向喜欢挑战各种疑难杂症,那位病人所需要的药材很稀有,所以他去哀牢山寻草药去了。"
  "哦,那就麻烦符大哥代我向石大夫问好了。符大哥,你这次准备带什么货物回去?"
  马队是满载而来,自然不可能空手而归,否则这一趟哪有什么赚头。上次他们就买了不少吴州的特产回去。
  符鸣说:"这湘州似乎也没有什么稀奇的特产,我还要看看去。"
  杨沐说:"不若这样,以后我们每次从平城过来,都给你带两船北方的药材吧,一来我的船不跑空,二来你们也省去寻找货物的麻烦。"
  符鸣激动得一手拍在大腿上:"这个好啊,这样我们双方都不白跑,都有利可图。"
  杨沐笑起来:"呵呵,是啊。从云南到北方,那真是千山万水,我利用这个机会为你中转,期间能够节约大量的时间。"
  符鸣连连拍杨沐的背,不住夸奖:"还是小兄弟你厉害,到底读了书,考虑问题就是周全。今天晚上我们好好喝上几杯,不醉不归!"
  杨沐知道符鸣性情洒脱爽直,这是看得起自己,所以也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其实这次他从京城回来的时候就想到这点了,但是因为没有同符鸣商量过,所以终究还是作罢。
  第二日杨沐就踏上了归途,这次是顺水,船走得飞快,不过十来天就到了平城。杨林此时已经从仁善堂告退,专心打理杨沐的药材。
  杨沐为了做生意方便,租了一所比较宽敞的大院子,杨林一家四口都搬到大院子里来。店铺虽然还没开起来,但也早去县衙备了案,一应手续齐全,开门做起了生意。因为不是零售,做的又是几个老主顾的生意,所以有没有店面问题都不大。又因为杨林以后要常往湘州去收货,所以又请了一个懂行的伙计。
  杨沐抽空回去了一趟,然后又赶着去了京城,京城的铺子才开张不久,亟需货源,也需要他自己去坐镇。
  五月中旬,杨沐乘着南风,带着三条满载的货船,再次回到京城。药铺的生意已经做开了,杨沐带回的药材一上架,生意立刻红火起来。
  这时候吴严已经得了调令,升了泉州市舶司副提举,从六品,四月份就出发去赴任了。
  杨沐说:"吴严也不懂什么船运,怎会调他去市舶司?"
  颜宁说:"大概看他出身于水乡,多少对船只还是有了解的。做官么,还不是学着做,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做官的。"
  杨沐点点头:"泉州离平城也不近,不过好歹比益州近多了,而且有水路直通,总的说起来还是不错。"
  颜宁说:"总之比我好多了,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
  杨沐摸摸他的脑袋,谁都想做京官,只他家这位与众不同,性喜自由,爱去天高皇帝远的犄角旮旯。
  杜书钤一看杨沐回来了,连忙将手里的摊子扔给杨沐,自己卷起包袱,火急火燎地打马出了城,连个小厮也不带,独自一人撒着欢儿往西北去了。
  他一直都想去大漠和昆仑转一转,说那巍峨雄山、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孤城老将、羌管芦笛才是和一个少年侠士最匹配的东西。
  杨沐摇摇头,笑看着他的马蹄扬起灰尘,连送别的话都没说全呢,那家伙就跑得只剩一溜烟了。他只好直了嗓子喊:"出门在外,凡事小心——"
  一行送行的朋友都笑起来:"这个小杜,猴急猴急的,好像有一把火在燎他屁股似的。"
  颜宁看着那一片烟尘,久久不能收回目光:"这才真是快意人生啊。"
  杨沐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什么话也没说。
  顾川柏在一旁看着他俩:"其实不光是颜宁这么想,我们几个都想啊,无奈人世太多不得已啊。"
  吕掌柜说:"其实说什么不得已,全都是借口罢了。要是你真心想去,那不就是一甩手的功夫?之所以会留下来,大概是有更多值得留恋的东西吧。不过也有自扰的庸人,背负着太多的责任啊、道义啊,自己将自己困在围城里罢了。"
  杨沐和颜宁默默听着,心里想:我们是因为值得而留下,还是因为自扰而被困呢?
  顾川柏抚掌大笑:"子乾说得有理,我等是庸人自扰。"
  杨沐在京城一边开铺子,一边收购药材,并安排药材送回平城。送回的药材一部分留在平城,一部分送到湘州,和符鸣的药材兑换。
  菁州的铺子是八月份才开起来的。此时京城的生意已经稳定起来了,菁州对杨沐来说是个生地方,但由于是州城,所以容纳性很强。他的铺子不仅批发药材,也开店问诊,杨林和他的师兄秦钦都去了菁州。
  铺子开在菁州,生意就做得更广了。杨沐的想法是,不仅菁州的生意要做,平城老顾客的生意也要做,就连周边各县乡的生意也要做起来。当然,这是需要时间的,如果店铺声誉好,做开来只是迟早的事。

  第六十九章 不测风云

  这一年,杨沐逐渐安定下来,南来北往的时间大大减少,有一半的时间都呆在京城。虽然自己开铺子,操心的问题要比先前多得多,但由于生活安定,他的气色明显要比以前好。留在京城的另一个好处,就是陪颜宁的时间大大增多了。
  而颜宁,因为有杨沐的陪伴,日子过得格外顺遂舒心。擢升之后,待遇有了提升,手下管了几个人,让他操心的事虽然多了,但事务也轻省了许多。
  杨沐依旧住在他的小院里,家里人口也多了几个,除了长随,又添了一个马夫。杨沐说给他找个伺候起居的丫环,让颜宁拒绝了,他从小自力更生惯了,还犯不着让别人来伺候吃饭穿衣。
  只要有空,杨沐就会给颜宁做好吃的。这些日子,杨沐又学了不少南北小吃的做法,变着花样做给颜宁吃,将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一天早上,颜宁起床穿衣,将腰带一束,就忍不住哀叹:怎么又粗了一点?
  到厨房看见正在忙着做早饭的杨沐:"少做点,我吃不了那么多。"
  杨沐说:"这有多少,你平时不就这个量,有时候胃口好还嫌少呢。"
  颜宁扶额:"我真那么能吃吗?难怪我又胖了。"
  杨沐说:"哪里胖了?我看看。"
  颜宁嘴一瘪:"是真胖了,今天我束腰带,又要松一点才行。"
  杨沐作势左右打量了一下:"胖了吗?我看不出来,而且这样挺好的,再胖一点都不为过啊。"
  颜宁对着杨沐无语地摇头:"总之,从今天吃,我饭量减少三分之一,还有,你的点心也少做一点,我可不想还不到三十岁就有了杜尚书的肚腩。"
  杜尚书就是杜书钤的父亲,他们曾经受邀去杜府吃过两次饭,那杜尚书的肚腩跟他的官职十分匹配,几乎能撑船了。
  杨沐想起来就好笑:"哪有那么夸张。关键是你吃了之后很少动,所以才会长肉。以后每天晚上吃完饭,我陪你出去遛弯,多遛几圈,肯定就不会长赘肉了。"
  "可是冬天的晚上冷死人,谁愿意出去遛啊。"
  "在院子里遛也一样的。"
  "其实你吃得跟我也差不多,为什么你就不长肉?"颜宁说着,伸手掐了一下杨沐的腰,紧紧的,掐不出肉来。
  杨沐没提防,被颜宁这么一掐,又麻又酥,差点摔倒,连忙跳身躲开。他喘息着说:"我时不时要搬运药材,常锻炼,就没有赘肉了。"
  "哈哈,原来你腰上怕痒!"颜宁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伸手又要去掐一把以证实自己的看法。
  杨沐连忙躲闪告饶:"别,别,颜大人,饶了小的吧。赶紧洗脸吃饭吧,点卯要迟了。"
  颜宁这才收回手:"那好吧,以后我有空了也去帮你搬药材去。"
  "成。"杨沐连忙答应。其实颜宁哪里有空,就算是他旬休了,也未必会有药材让他搬。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很快又要到年底了,这一年杨沐回家的次数少了许多,这让他在想起母亲时无限愧疚,所以年是一定要回去过的。只是铺子还不到年底歇业的时候,所以只能将盘点提前了。掌柜的分红,以及伙计的打赏红包全都提前准备好,其余事宜交付给钱掌柜处理。
  腊月初,杨沐依依不舍地告别颜宁,踏上了归程。这次是真的赶着回家过年,路上半点也不敢耽搁,好在是顺风顺水,船走得飞快,终于赶在过小年这天回到家中。
  一踏上岸,杨沐就想,年后一定要接母亲去京城,否则独自留下哪一个他关爱的人,他都不愿意。
  这年冬天很冷,腊月里下了几场雪,让孩子们高兴坏了,一群猴子玩疯了,在雪地里打滚扑腾,就差把天翻过来了。
  杨沐陪母亲坐着,尽管抱着熊熊的火盆,都感觉到背后有冷风袭来,吹得人直打冷战。杨母穿着裘皮袄子坐在靠椅里,椅子上铺着羊皮毛毡,腿上也裹着毛毡。
  "娘,冷不?"杨沐嘴上问母亲,心里想着的却是颜宁,家里都这么冷,京城不知道冷成什么样了。
  杨母抱着一个铜制的暖手炉,摇摇头,笑眯眯的:"不冷,这毛皮可暖和了。"
  杨沐伸手帮母亲掖了一下腿上的毛毡:"娘的腿一到冬天还是痛吗?"
  杨母说:"已经好很多了,不怎么痛。"
  母子俩一时都没了话。半晌,杨母说:"铁蛋,过完年后你就二十三岁了,娘想问你,你准备什么时候成亲呢?"
  杨母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心慌不安,她隐隐觉得,儿子从不提成亲的事,大概是和颜宁有关。可在她的认知里,从来都是男人和女人才能一起成家过日子,两个男人,算怎么回事?可是又不敢质问儿子,这些年,儿子是她所有的依靠,他毫无怨言地支撑着这个家、照顾自己,好像自己没了立场去逼迫他去做他不愿意的事。因此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回避着儿子和颜宁的问题,好像不提,那么希望总还是在的。
  杨沐低下头,心里也很为难,欺骗母亲或者违背母亲都不是他所愿的,但是他又不能两全,颜宁除了不是个姑娘,别的都无可挑剔。
  "娘,您想要孙子了?让元儿给你做孙子好不好?你看他多乖。"杨沐强笑着说。
  杨母说:"傻孩子,元儿再乖再听话,他也是贵生和桂琴的儿子。娘想让你生一个来给我抱抱。"
  杨沐笑得有点苦涩,不知道如何应答。
  杨母小心翼翼地问:"铁蛋,你为什么不愿意成亲呢?这娶个媳妇多好啊,她可以帮你洗衣做饭、理家生孩子。"
  杨沐说:"娘不是帮我理着家吗?洗衣做饭我自己也会。"
  杨母叹口气:"娘总有一天要去的,谁来陪你后半生呢?你自己会做这些没错,但是一个人总会累的,有个媳妇,她会给你许多支持和安慰。"
  杨沐连忙说:"娘会长命百岁的。"有颜宁陪我后半生呢,他会给我安慰和支持的。
  杨母长叹口气:"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成亲,现在娘唯一的心愿就是盼着你成家生子。"
  杨沐低了头:"对不起,娘。"
  杨母唯有叹息。
  杨沐现在害怕跟母亲独处,害怕看见母亲那期盼的眼神,有几次他想把自己和颜宁的事告诉母亲,但是又害怕刺激到母亲,酝酿了几次,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年很快就过去了,杨沐又带了货物往京城赶。三宝这次没有同行,他要等接到符鸣的货才能去京城。杨沐不知道,他刚从家里出发不多久,颜宁就出事了。
  去年年中的时候,西北报大旱。皇帝派户部左侍郎和晋王前去考察旱情是否属实,并领皇恩前去安抚百姓。晋王归来,呈报旱情属实,于是朝廷秉承怜恤子民的方针,减免西北一带的赋税。
  晋王是现任皇后之子,排行第三,据传其聪慧英武,深受皇帝宠爱。皇后爱子如命,皇帝自己也舍不得,所以晋王满十五周岁后并没有立即离京去封地晋州,而是特赦他在京多留一年,以让皇后母子共叙天伦之乐。
  坊间传言,若不是现太子是已故前皇后之子,又仁厚爱民,则太子之位非晋王莫属。朝中大局稳定,天下太平,然总有些人不安分。皇后的娘家势力雄厚,因此暗暗拥护晋王以取代太子的人很不少。
  正月十五,全京城的百姓都忙着闹元宵。这日天气分外晴朗,朗月当空,银汉渺渺。然而乌云却自四周暗暗集结,酝酿着巨大的阴霾。有人举报太子逆谋造反,当晚太子东宫被抄了家,抄拣官员从东宫中翻出了明黄的五爪金龙龙袍以及皇冠等。
  皇帝大怒,自己春秋正盛,太子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取而代之,这实在是大逆不道。于是整个东宫被收押入宗人府。
  满朝大臣无不大惊失色,太子为人恭谨谦和,侍亲至孝,待下仁厚,又勤政爱民,断不可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来。一时间,太师太傅、六部尚书等无不上奏折为太子申冤求情,恳请皇帝明察。
  大伙儿一求情,皇帝更是盛怒异常,太子犯事竟有如此多名臣重臣为之求情,这人脉之广,威信之旺,不是直逼他这个皇帝吗?于是将跟太子有关的人员全都迁怒进来,太师太傅等均被革了职,收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而颜宁也不明不白地蒙受牵连,被关入了京兆府大牢。颜宁连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有牢狱之灾,太子党造反一事他是知道的,但是他觉得那是朝廷上层的事,与他没多大关系吧,他连太子是谁都不认识。
  结果太子事发的第三天一早,他就被官府的衙役十分客气地请上马车,"协助"调查去了。这一去,就没回来,家里梁妈和老爹急得要死,不知道去哪里找自家少爷。
  丁山脑子活泛一些,看到处都找不着自家少爷,便跑去找顾川柏帮忙。当天顾川柏就有了消息,颜宁正在京兆府的大牢关押着呢,据说也是太子党,天牢关不下了,所以借用京兆府的大牢关押。
  顾川柏知道颜宁对杨沐的重要性,虽然他当初很中意杨沐那孩子,但是知道颜宁这个存在之后,聪明的他自动退到背后去扮演兄长的角色了。杨沐和颜宁的感情,那是从小就长在心里的种子,如今枝繁叶茂、盘根错节、严丝合缝,找不出有任何的裂缝和突破点啊。能分开他们的,大概只有死亡。
  任由颜宁自生自灭吗?就算是颜宁没有了,杨沐会跟别人在一起吗?也许会吧。娶一个姑娘,生几个孩子,用一生来缅怀颜宁。要自己冷眼旁观这些,顾川柏自认做不到。

  第七十章 牢狱之灾

  所以顾川柏赶忙上下打点,去大牢探视颜宁。天下的大牢估计都是一样的:潮湿阴冷,脏乱不堪,充满刺鼻的气味。顾川柏皱了眉头,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天气,呆上两天,人就要生病吧,时间长一点,恐怕会落下病根,颜宁怎么受得了。
  狱卒三十来岁,听说是来看颜宁的,居然非常热心地领着顾川柏往里走去。过了两道门,到了牢房深处,里面的全是单间,大概就是所谓的要犯关押之所。里头的犯人看见狱卒领了人进来,大部分都站起来围观,嘴里嚷"大人,我冤枉啊,放我出去"者有之,嚷"又有人送酒来喝了"者有之,不停咳嗽者有之……吵吵嚷嚷,热闹无比,大约是被关押太久,极少能见到外人的缘故。
  "狱卒大哥,颜宁犯了什么罪啊?"顾川柏压低声音问狱卒。
  那狱卒态度也极友善:"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是跟太子谋逆之事有关。颜大人自昨日进来,就没吃过什么东西。这监牢里阴冷潮湿,我昨天给他送了一床被子,但是还是不够,你要是他家里人,就赶紧再送两床厚棉被来,别给颜大人冻坏了。"
  顾川柏暗暗惊奇,这狱卒一口一个颜大人,似乎对颜宁十分尊敬,便说:"谢谢狱卒大哥提醒,难道您以前认识颜宁?"
  狱卒说:"我曾跟颜大人有过数面之缘,还受过他一水之恩。颜大人是个好人,他肯定是被冤枉的,但这是我等小民不能过问的,也不能帮颜大人洗清罪名,只能尽我绵薄之力照顾点他了。"
  顾川柏说:"那真是太感谢您的照顾了。敢问狱卒大哥尊姓大名?"
  狱卒说:"实在不敢当,小人姓江,叫江北。好了,颜大人的房间到了,我给你开门,你进去看他吧。"
  "谢谢江大哥。"
  顾川柏一抬头,已经到了牢房的尽头,尽头的墙上有一扇极小极高的窗,这时太阳正西斜,有一束小小的阳光从窄小的窗口照射进来,在牢房内显得格外明亮而苍白。这大概是整个牢房中风水最好的位置,颜宁能被关在这里,恐怕是托了狱卒江北的福。
  顾川柏进了牢房,因为刚才看了一眼那片小小的阳光,眼睛还不太能够适应黑暗,看不清牢房内的情景。他闭上眼睛适应了一下,看见了躺在床上的颜宁,那是一张极窄的木床,木头已经辨不出原色了,但是床上的麦秸看得出是新的,大概也是江北的功劳。
  颜宁本来在床上躺着,望着地上那片阳光出神,从朝廷命官到阶下囚的身份,落差不可谓不大。颜宁想,这要是换在作奸犯科的人身上,那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是自己做了什么呢?进了牢房,并没有人提审自己,只是这么关着,不明不白地就坐了牢。实在想不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也许千不该万不该,大概就是不该来京城考什么劳什子进士,做什么官吧。
  这时狱卒进来了,还带了一个人来,自己牢房的门开了,有人进来了。颜宁的眼睛也一时间没能适应过来,没有看清来的人是谁?
  "杨沐?!"这只是他下意识里的想法,但是已经出了声,此刻,他多么渴望杨沐立刻能出现在自己身边啊。但是理智告诉他又不可能,杨沐从家回来,这会儿顶多还在路上,他不可能未卜先知,知道自己会入大狱的。
  顾川柏快步走上前:"颜宁,是我,顾川柏。杨沐还没到,这时候还在来京的路上。"
  颜宁坐起身子,淡淡地"哦"了一声,这是自己已经知道的答案,但还是忍不住失望。"原来是顾大哥,谢谢你来看我。"
  顾川柏看着颜宁,那么灵透毓秀的人物,这会儿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眼中的神采全都消失不见了。顾川柏有些不忍心,他坐下来,麦秸铺的床还算厚实:"颜宁,你没有被用刑吧?"
  颜宁摇摇头,他自进来之后就没有被审讯过。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抓吗?"
  颜宁看着顾川柏,摇摇头:"不知道,他们说我跟太子的谋逆有关。可是太子是谁我都不知道,我说他们一定是抓错人了,可是那捕令我看了,的的确确就是我。"
  顾川柏想一想,这次太子党牵涉的人事众多,很多也是被牵连的对象,但是要是完全没有关系就被抓进来,那是说不过去的:"颜宁你真的不认识太子?或者认识太子党的某些人?"
  颜宁想一下,摇摇头:"我平时只和同僚接触,不认识别的什么官员。要说还能算得上认识的,就只有杜尚书和杜侍郎大人了。"
  顾川柏知道,这次杜尚书父子因为力保太子受了牵连,被勒令禁足在家,并没有被抓起来,没有道理会抓颜宁,肯定和杜家没多大关系。于是又问:"你在京城还认识什么人,我是指来路不清的人?或者说你觉得近来发生在你身上有那些不太合情理的事?"
  颜宁想一想:"要说认识什么朋友,就只有你们啊。嗯,还有一个叫洪远的,在春秋巷买书的时候认识的,一直都不知道他的来历,偶尔他会来找我喝茶聊天,且每次都是他来找我。要说最近不太合情理的事,就是我升翰林修撰这件事了。听说别人升职,至少要熬个三五年的,我不到三年就升职了,就是去年从南方巡视旱情归来之后升的。"
  顾川柏说:"那个洪远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点?"
  颜宁其实有一段时间没见到洪远了,便将跟洪远接触的那些事说了一遍。
  顾川柏心想,这个洪远八成就是太子本人了,嘴上安慰说:"这事具体如何,尚不清楚,我帮你去打听一下。不过你也别担心,太子谋逆的事,你从未参与过,他们来审讯,你就如实说好了。那些真正的太子党,其实全都关在天牢或者大理寺,你被关押在这里,多半是干系不大的。刚刚送我进来的那个狱卒,看样子还认识你,你认识他吗?"
  颜宁心里稍稍放松些:"哦,我知道了。你说江大哥啊,那年杨沐头一次来京城,我带他们去西山游玩,碰到江大哥带着儿子去烧香还愿,我给了他们父子一块西瓜、一罐水。没想到如今会在这里遇到他。"
  顾川柏听了,伸手拍了拍颜宁的手,笑着安慰他说:"这真是种什么因,就收有什么果,有他照看着点我就放心了,这样可以少吃不少苦头。你放心吧,我们做什么事,天都看着呢,所以不会不明不白让你蒙受什么冤屈的。你也别太急躁,安心在这里呆着,我去帮你打探一下消息。"
  说完又压低了声音说:"其实皇宫内的事本不该我们过问的,但是究竟是不是太子谋反,谁都说不准。皇上英明着呢,他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的。"
  颜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他只是个绿豆大小的官,没有接触过权力核心,但是平时从抄录的奏折和资料也看得出一些暗潮汹涌的苗头来。朝廷那趟水,比最深的海都要深。
  顾川柏说:"晚点我给你送点被褥和吃的来,还给你带两本书来,省得你在这里无聊。"
  颜宁说:"好,谢谢你,顾大哥。"
  顾川柏摸摸他的头:"谢什么。你别多想了啊,我这就回去告诉梁妈他们你的消息,他们都快急死了。"
  颜宁苦笑一下,眼泪差点流出来了:"嗯,好。告诉他们,我好好的,没有事。"
  顾川柏心说,好个屁啊,但是嘴上没说什么。
  梁妈知道自家少爷被抓起来了,急得都哭了起来。顾川柏一个劲地安慰她,说没有什么大事。可是老人家哪里会心安,普通百姓一辈子都不愿意和官府打交道,更何况是被抓起来去坐牢。
  老梁头比梁妈要镇定些,虽然也被吓得不轻,他对梁妈说:"老婆子,别哭了,赶紧去给少爷做点好吃的,一会儿顾公子还要送去给少爷呢。"
  顾川柏说:"对了,最好还拿两床厚被子,有什么厚一点的皮裘都拿去,牢房里阴气很重,别冻坏了颜宁。一会儿丁山跟我一起去看你家少爷,那里有个狱卒认识你家少爷,以后你们就可以天天去给他送吃的。我去帮忙打探消息。"
  梁妈和丁山都连忙答应下来。
  顾川柏想一想,决定暂时还是不写信给杨沐,这个时间杨沐肯定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了,信写过去,必定是收不到的。杜尚书和杜书卿被禁足在家,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只好回家去让自己的父兄进宫帮忙打探消息,一边又托自己认识的那些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熟人去打探消息。
  过了好几日,终于得了消息,原来那个洪远果真是太子,洪即红,可不就是"朱"?颜宁的罪名也被落实下来:与太子勾结,以权谋私,收受贿赂。这几条说起来让颜宁哭笑不得,所谓以权谋私,就是自己被太子派去南巡,然后升职的事;而收受贿赂,则是杨沐给自己买了一辆马车,并雇了一个马夫。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因为太子谋逆事关重大,所以短时间之内,朝廷也并没有立即判决,只是在一味地拖延,不知道坐在最上头的那位是怎么打算的。

  第七十一章 生死相随

  杨沐在路上听到京城变天的传闻,心里没来由地惊慌,尽管知道颜宁远离权力中心,但也还是那个范围的一员,这要是哪个心怀鬼胎的人推他一把,颜宁不就掉入这个泥淖了?他加快了行程,让大伙儿抓紧时间赶路,终于在二月中旬赶到了京城。
  分明是干冷朗晴的天,杨沐就感觉自己被雷劈中了。听着钱掌柜告诉他颜宁被抓的事,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焦虑和担心都成了事实,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内,颜宁已经在大狱里吃住了快一个月了!
  杨沐货也不管了,解下钱掌柜赶来的马车上的马,翻身上马,马鞭一挥就往城内冲。好在那次从西南回来的路上,他学会了骑马,否则不摔下马才怪。跑到大街上,才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京兆府大牢在哪,于是只好又往颜宁家跑。颜宁的宅子是翰林院配给的小院,虽然颜宁已经入狱了,但因为尚未判决,宅子并没有被收回。
  杨沐到了颜宁家门口,正好碰到丁山要去给颜宁送饭。看见杨沐,丁山又惊又喜:"杨少爷,您终于到了。"说着眼泪差点就要滚下来了。
  杨沐跳下马来:"丁山,到底出了什么事?颜宁怎么会被抓起来?"
  丁山说:"我也不知道。我正要去给少爷送饭,我带您一起去看望少爷吧。"
  老梁头和梁妈听见动静,都跑了出来,看见杨沐,双膝一弯,就要往下跪:"杨少爷,救救我们家少爷。"
  杨沐连忙拉住二位老人:"老爹梁妈,都别心急,起来说话。我比你们更想颜宁出来啊。先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大家也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把事情的前后大致说了一遍,杨沐毫无头绪,心乱如麻,只好说:"我要先去看看颜宁,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两位老人抹干眼泪,送杨沐和丁山出了门。杨沐本来还想骑马,但是家里的马夫老许坚持赶马车送他们过去,所以马就留在颜宁家院子里了。
  牢房里当然是有饭的,一日两餐的数量是有保证的,但是质量上就不好说了。颜宁得了江北的便利,每天都可以吃到家里送来的饭菜,虽然不是每天送三顿,但比起其他人来说,那简直是好太多了。
  一路上丁山告诉杨沐,颜宁这阵子一直受着一个狱卒的照顾,情况并不十分糟糕,但是每次送去的饭菜他吃得很少,真令人担心。杨沐暗暗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几乎都要碎掉,才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丁山找到狱卒江北,赔笑说:"江大人,今天我家少爷的朋友从家乡过来了,要去看看少爷,麻烦您给行个方便。"平日里丁山的饭也就是送到江北手上,要亲眼见颜宁一面也是不大容易的。
  江北看了一眼杨沐:"你——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次在西山上与颜大人一起的朋友吧。"
  杨沐看着这狱卒,本来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一样,经他这么一说,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是您,您儿子现在还好吧?"
  那狱卒笑起来:"诺儿挺好的,多谢你记挂。你要见颜大人是吧,请跟我来。"
  丁山看杨沐跟着狱卒进去了,自己回到外头马车上等着。
  杨沐跟江北互报了家门,原来江北是京城人氏,一直在京兆府的大牢里当狱卒。
  "颜宁在这里,真是承蒙您的照顾了。"杨沐诚心地表示感谢。
  江北满怀歉意地说:"说哪里话,你们都是好人,如今落了难,我能帮上一点是一点,就是帮不了太多。"
  杨沐:"快别这么说。您这样,对我和颜宁已经是雪中送炭的恩情了,这一辈子我们都感激不尽了。"
  江北说:"你们都这么客气,颜大人也是这样。其实谁没有个困难的时候,你们都不用这么介怀的,那次你们帮我们,我不是什么也没说?这次我帮颜大人,其实也是我的举手之劳罢了。好了,颜大人的房间到了。"
  江北开了门,让杨沐进去。杨沐说:"谢谢您,江大哥。"江北摆摆手,锁上门自己先出去了。
  "杨沐?!"颜宁再三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杨沐看着眼前的人,这是他的颜宁吗?那个神采飞扬、俊秀灵气的颜宁呢?那个总是笑脸盈盈的颜宁哪儿去了?看着眼前瘦得脱型,只剩两只大眼睛的颜宁,有一股液体不由自主地往外涌出来。
  颜宁看着他,想挤出一个笑脸来,然而很失败,泪水不由自主地往下滚落。杨沐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将手里的食盒放下,也不顾对面牢房的人看不看得见,伸手将颜宁揽进怀里,狠狠地抱着。他眼中的泪水再也不由控制地簌簌下落。
  杨沐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在颜宁最需要自己的时候陪在他身边,让他独自承受这种恐惧、不安和孤独。"对不起,颜宁,对不起,我来晚了。"
  颜宁一个人被关在牢房中,虽然身体并没有遭受皮肉之苦,但是那种未知的恐惧像黑暗中的毒蛇一样紧紧缠绕着他,那种煎熬是没有经历过的人体会不到的。没有灯,顾川柏送来的书完全没法看。他每天坐在黑暗中,等待着那束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仿佛只有看到这束光,才会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
  他被关在黑暗中,身体没有了自由,思想却是自由的,他想了许许多多。想将来,将来会怎样呢?乐观一点,自己大概会被发配边疆,一辈子流离在外,悲观一点,可能就会成了他人权力争夺的殉葬品。
  要是就这么死了,自己倒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是活着的人怎么办呢?祖父和爹爹要是知道自己不在了,一定会悲恸欲绝。杨沐要是知道自己不在了,他会怎么办?他会因此而对这个世界悲观绝望吗?他还会积极乐观地活下去吗?杨沐,我想你,我想看看你。杨沐你快来吧,我需要你。每一天,颜宁都在心里呼唤。
  而杨沐终于出现了,颜宁狠狠地搂住杨沐的腰,将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腰腹里,恣意地让眼泪流淌,呜咽到抽噎。"杨沐,你怎么——怎么才来?我以为——我以为我等不到你了。"
  杨沐坐下来,伸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强忍住泪水,伸手去抹颜宁脸上的泪水:"傻孩子,别哭,说什么傻话呢?什么叫等不到我?你去哪里我都会追上来,哪怕是天朝地府。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孤身上路?"
  颜宁张着朦胧的泪眼看着杨沐:"真的?我去哪里你都会追上来?"
  杨沐用力点头,却将泪花甩了出来:"当然是真的,你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颜宁抽噎着说:"可是我舍不得死,我想我们都活着,你看阳光那么温暖,天空那么蓝,喜鹊叫得多婉转,外边冰化了吧?草是不是也开始冒头了?还有你,你这么好,我一点都不舍得。"
  杨沐流着泪笑着说:"那我们都好好活着,一定会没事的。你在这里这么久了,也还是没事啊,肯定过两天就能出去了。等你出去了,我陪你去城外,看化了冰的水,看枝头的新芽,看最蓝的天,晒最暖和的太阳。"
  颜宁把脸埋进杨沐衣服里,擦去眼泪:"我想咱家乡了,我们不去城外吧,你带我回家去。我想看荷钱从水面上浮出来,看鸳鸯在荷叶丛里悠游,我想去清溪畔钓鱼,烧烤,你带我去你家后院那棵歪脖子柳树上抓知了。我再也不想做着劳什子官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杨沐搂着颜宁,轻拍他的背:"好,咱不做这破官了,回家去,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颜宁被自己憧憬的美好景象陶醉了,仿佛此刻自己已经回到家中了。
  杨沐说:"来,颜宁,咱们吃饭了。"松开颜宁去开食盒。
  颜宁这些日子心中郁结,食欲不振,无论梁妈做了什么好吃的,他都只能吃上几口:"我没有胃口,不想吃。"
  杨沐说:"怎么能不吃呢?不然怎么有力气划船?怎么有精力去钓鱼?来看看梁妈给做了什么好吃的。看,有清蒸鲈鱼呢,还有点温。"梁妈小心地用棉絮将食盒四周塞满了,以保证送到之后还没有完全冷掉。碗筷只有一副,并没有临时给杨沐加上。
  颜宁说:"可是我真的觉得一点都不饿。"
  杨沐说:"那也还是要吃的,别饿坏了身子。我们一起吃吧,我喂你。"
  颜宁说:"好,我们一人一口,你先吃。"
  梁妈准备的饭菜份量很足,她知道颜宁吃不多少,但是总是幻想他能多吃一些,在那么个地方,又冷又黑,不吃饭怎么熬得下去呢。
  杨沐举着筷子,自己一口,喂颜宁一口。杨沐一边吃,一边说些开心的事逗颜宁,不知不觉两个人吃完了所有的饭,杨沐松了口气,收拾好空碗。
  "以后每天我都来给你送饭。虽然不是每次都能进来,但是我会在外头等着你吃完饭。"杨沐说。
  颜宁笑笑:"没事,你不用来也可以,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忙呢。"
  "什么事比你还重要?"杨沐伸手拢一下颜宁松散了的头发,"有梳子吗?我给你梳个头。"
  颜宁的脸红了一下,在牢房被关得太久了,他都忘记要整理容貌了。杨沐解下他的发带,拿起木梳,温柔地帮他梳理起头发。
  颜宁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泪水积满了眼窝,从眼角涌出来,沿着脸颊,静静地流淌到嘴角,咸咸的。杨沐说:"你素来爱洁,在这里真是委屈你了,等我明天来,给你带衣服来换。"
  这件事大家竟然都没有想到,只是庆幸这天气不热,一段时间不洗澡,总不至于身上发臭,却没人想到要给他拿衣服来换洗。
  "嗯。"颜宁轻轻地应了一声。
  杨沐将颜宁拉下床,将他的衣服拉得整整齐齐的,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来:"好了,颜宁,打起精神来。咱们既来之则安之,照你说的,这么久都没有判决,肯定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个流放发配。只要都活着,就有希望,你去哪我就跟你去哪,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上路的。我出去打听一下,只要有办法,就一定要救你出来。也许明天就能出去了呢。"
  "嗯。"颜宁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泪水沾上灰尘,成了一张花脸。
  杨沐看得心疼,用自己的袖子沾了点喝的清水给他擦脸。"一会儿我让江大哥送点水来给你洗把脸。"
  颜宁有些心动,但还是说:"算了吧,别太麻烦人家了,都是讨口饭吃,他也不容易。"
  杨沐说:"那好,明天我自己带两块湿帕子来。这一碟子点心就放在这了,晚点饿了就吃了吧,牢里的饭想来你也吃不惯。不管饿不饿,都要吃了啊,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们要为以后的生活保重身体啊。"
  杨沐来了,颜宁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希望就像窗□进的那束阳光一样,光灿灿的,只要出了这道栅栏门,就可以沐浴到了。
  "知道了。回去吧,江大哥来了。"颜宁余光瞄到江北已经过来催促了。
  "好,我走了。别胡思乱想,很快就会没事的。"杨沐回头再三叮嘱颜宁。
  颜宁靠近栅栏,目送杨沐离开。杨沐看着栅栏里的颜宁,眼泪差点又滚落下来,连忙转过头,快步离开了。

  第七十二章 不如归去

  杨沐完全顾不上铺子里的事了,他将铺子托付给钱掌柜打理,自己到处去打听情况。顾川柏告诉他,目前只能等待,太子谋逆的证据虽然确凿,但是皇帝经过最初的震怒,冷静下来,又念起太子的仁厚与孝心,所以迟迟不愿意下旨判决。
  朝廷各路官员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皇帝的口风。几个皇子都在拼命地表现,心思沉的,指使亲信旁敲侧击,性子急躁的,已经找借口从封地回京了,以期能在太子被废黜之后上位。皇帝也将各地的藩王召集回来以商量对策。一时间,京城权贵往来如梭。
  杨沐不知道皇帝到底在搞什么把戏,皇帝倒是有耐心去考验他的几个儿子,可是下面无辜的人却得跟着一起遭罪。而自己人微言轻,整件事完全没有力量去主宰。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慰颜宁,暗暗祈盼大局能早日定下来,颜宁能够安然无事。
  过了几日,杨沐听说皇帝正在新拟诏书,要重新立太子,朝中哗然。二月二十日,这一天对京城百姓来说,没有任何的与众不同,太阳照常升起,也照常落下。这天夜里,皇室掀起了轩然大波,又一次大变天在悄然中进行。
  第二日,囚禁在宗人府中的太子被放了出来,包括那些因太子一案牵涉入狱的官员也纷纷得到了释放。而西北汉王与晋王被幽禁了起来,晋王拥护党也纷纷落马,连皇后都被孤立了起来。
  汉王是皇帝的异母弟弟,分封在汉中,他重兵在握,掌管着西北的兵权。汉王又与晋王的母亲即现任皇后是表兄妹,去年晋王去西北视察旱情的时候,与皇叔汉王会晤,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晋王从西北回来之后,他的拥护党就策划了太子谋反一事。汉王一直是皇帝的心腹之患,所以将计就计,策划了废黜、重立太子一事,就是为了除掉汉王,重新夺回兵权。皇帝策划整件事时,为了逼真,完全没有跟太子商量,所以太子是实打实地在宗人府坐了一个多月的牢。
  太子被放出来的消息一传出,杨沐就去京兆府接颜宁。可是京兆府不放人,说是上头的释放令还没有下来,不敢私自放人。杨沐这个时候对官府的刻板和办事效率恨得牙痒痒,只好马不停蹄地找人托关系,去给颜宁批放行令。
  从知道消息的上午一直跑到下午,中途找了顾川柏,又辗转找到杜尚书,又找到太子,放行令才批下来。等到颜宁走出京兆府大牢的时候,已经是晚霞满天了,颜宁被杨沐搀着,抬头看了一眼紫红色的长天,长吁了一口气:"今天的晚霞真美。"
  杨沐半扶半抱着颜宁上了马车:"回去吧,以后这样的晚霞每天都能看到。"
  梁妈在院门口放了一个火盆,杨沐扶着颜宁从上面跨过去,梁妈笑着说:"好了,这下所有的晦气都去掉了。我给少爷烧了一大盆水,赶紧去洗澡去。"
  颜宁笑起来:"梁妈,一盆水怎么够?起码要三大盆才能冲得净我身上的污垢。"
  梁妈也笑着说:"那好,你先去洗着,梁妈这就给你烧水去。"
  大家都笑起来,院子里的人心情都十分轻快,这是这一个多月来头一次真正开怀的笑。
  杨沐扶着颜宁进了里屋:"我来帮你搓澡吧,你一个月没洗了,需要好好搓一搓。"
  尽管杨沐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但是颜宁还是红了耳朵:"那好吧,你就帮我搓背好了。先去屏风后头,我进去了你再来。"
  杨沐笑着说:"怕什么?你身上那处我没见过?小时候我们洗澡的时候,不是天天裸|裎相见?"
  颜宁啐了他一口:"那时候多大?现在多大?"
  "嘿嘿,我当然知道你长大了,是好久没看到了。"杨沐心情好,说话也难得没有禁忌,"好了没?我来给你搓背啦。"
  颜宁的脖子都红了,他缩在热水里,只留一个脑袋在水面上:"可以滚进来了,怎么说话越来越没正经了。"
  杨沐一进去,就看到颜宁将自己泡在水里,连脑袋都没进去了。他心里一慌:"颜宁!你怎么了?"
  颜宁伸出脑袋来:"怎么了?没什么啊。"
  杨沐说:"你要洗头啊?我来帮你吧。"
  说毕卷起袖子,拿来胰子,轻轻地帮颜宁洗起头发来。刚开始一点沫子都没有,流出来的都是黑色的污水。
  "这可真够脏的。"杨沐感叹说。
  "是啊,所以那被子我都没要了,送给对面的那个人了。对了,我头发里不会长虱子吧,这几天感觉好痒。"颜宁闭着眼睛,一个劲地泼水洗脸。
  "不知道,太暗了,看不见,明天看了才能知道。有的话我就一个个帮你找出来。"杨沐揉着他的头皮说。
  颜宁觉得头皮发麻:"感觉好恐怖,能捉得尽吗?"
  杨沐说:"若是有了,去请教梁妈,她也许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嗯。"颜宁应了一声。
  洗了三遍,才有白色的泡沫出现。"好了,终于洗干净了。现在我给你搓背。"杨沐将颜宁的湿头发用簪子别了一下,露出他修长苍白的颈脖,一个月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活,让原本白皙的颜宁变得更加苍白。肩胛骨瘦得格外分明。
  杨沐将双手轻轻握住颜宁的脖子,这么纤细,不堪一握,却要承受如此大的苦难,他的眼眶有点热。
  颜宁疑惑的声音响起:"你不帮我搓澡,你在干吗呢?"
  "我看你耳朵后面黑黑的,好大两块污垢。"杨沐故意掩饰。
  颜宁撩了水去擦,杨沐按下他的手:"我来帮你洗。"说完抹上一点胰子,轻轻地擦洗颜宁的耳根。
  待杨沐给颜宁搓完背,颜宁说:"好了,我自己来洗吧。"
  "那好。我去厨房看梁妈的水烧好了没有,好了就给你送来。"杨沐知道颜宁害羞,也不逗他,轻轻地拉上门出去了。
  洗完澡,杨沐帮颜宁擦干头发。梁妈准备了一大桌子颜宁爱吃的菜:"少爷你吃苦了,看你瘦得,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做很多好吃的,把你掉了的肉养回来。"
  颜宁鼻子也有点酸:"谢谢梁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吃饭,锻炼好身体,不再让大家担心。"
  梁妈笑呵呵的:"好,好,来吃菜。"
  大家都纷纷给颜宁夹菜,饭碗里很快便堆成了小山。杨沐笑:"好了,大家都吃饭吧,别夹了,让他自己夹,他这是在自己家里呢。"
  吃完饭,杨沐拉着颜宁在院子里转圈儿遛食。"这几天你先不去衙门吧,先休息几天。"
  "嗯。不来叫我我就不去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辞了官得了。"颜宁眯着眼对杨沐笑。
  杨沐摸了摸颜宁的脑袋:"也好,你这官当得,我小心肝都吓停跳好几回了。现在我养得起你了,咱们回家乡去。我挑水来你浇菜。"
  颜宁嘻嘻笑:"好,我们回去种田去。"
  天色已经全黑了,二月的风有点春风的感觉,但还是那么冰凉。杨沐抓住颜宁的手,并肩一起看乌蓝的天,天空中繁星点点,星河如练。
  颜宁仰着头说:"原来自由的感觉这么好,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看什么都那么美好,真是只有失去过才会懂得珍惜。"
  杨沐搂住他的腰,说:"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失去自由了。风大,进去吧,该睡觉了。"
  颜宁果然在家里歇下来,也不去衙门报到,镇日里要么在家看书晒太阳,要么就跟着杨沐一起去铺子里看看。杨沐也常常抽了空,驾着马车带颜宁去京郊踏青。
  二月底,京城还无青可踏,但到底是春天了,仔细观察一下,还是可以觅到许多春天的痕迹,比如哗哗有声的溪流,枯黄的草根处隐隐透出的绿意,枝条上冒着的青褐色芽苞……这种生命的萌动,让热爱生命的人们欣喜和感动。
  杨沐将马车停在水边,两人坐在马车的车辕上,颜宁将头斜靠在杨沐肩上,晃悠着两条腿:"这个时候,我们江南的春天早就到了吧,不会来得这么慢,隐藏得这么深。"
  杨沐蹭一蹭颜宁的脑袋:"你有几年没在家过春天了吧。"
  "嗯,"颜宁伸出右手,张开五个手指头:"这是第五个年头了。"
  杨沐执起颜宁的手,细细地摩挲,颜宁的手指修长白皙,只有中指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毛笔留下的。这样的颜宁,活在自然当中,那就跟山水一样灵秀,活在朝不保夕的官场上,那就是活生生的折杀。
  "颜宁,这官咱们不做了吧。回去就写辞呈去,比起那些什么功业抱负理想,我更希望你活得轻松快乐。"杨沐捏着颜宁的手说。
  "嗯?"颜宁迷糊了一下,然后清醒过来,"真要辞官啊?不做官我倒是巴不得,可是我总要找点事做吧。"
  "你还怕没事做么?读书、写字、作画,喜欢的话去私塾教书,我有空了陪你去五湖四海游历。这些,一辈子都不够你去做的。"杨沐数给颜宁听。
  颜宁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是啊,那么多事,都是自己喜欢的,想想就觉得开心。"好,那我回去递辞呈吧。"

  第七十三章 辞官难

  杨沐赶着马车回到家,只见丁山在门口等着。一见他们回来了,就赶紧迎上来:"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杨沐拉住马缰绳,停下马车。
  "那位洪公子来了,正在厅里等着呢。"丁山接过马鞭,"你们快去看看吧。"
  颜宁和杨沐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进院子。进了大门,只见洪远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旁边站着他的亲随。洪远见他们进来,笑盈盈地迎出来。
  颜宁撩起衣服下摆,径直跪下去:"下官叩见太子殿下。"
  杨沐一见这架势,知道颜宁要与洪远把话说开,于是也跟着跪下去。"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洪远吓了一跳,赶忙过来拉起他们:"静之跟泽益这是作甚?快起来,快起来。"
  颜宁不做声,太子叹了一口气,面色说不出的无奈:"唉,看来你们都知道了,这事我本也无意瞒你。我从小到大,除了我的长辈,身边全是下属和下人,人人都忌惮我的身份,从来没人敢跟我平起平坐,也从来没人敢有一说一,所以连个知心的朋友都没有。好不容易交了你们几个朋友,却还无端连累你们,害静之在大牢中吃了一个月的苦。我这次来,是诚心来赔礼道歉的。"
  颜宁知道这事其实跟太子也没多大关系,而自己的确被无辜牵连了。想了想,便说:"多谢殿下厚爱,其实这事也不怪殿下,我自己平时也没太在意,让有心人抓了把柄。"
  太子说:"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你们都坐吧,别拘谨,还像从前一样,把我当洪远就好了。"
  颜宁说:"这怎么敢当,殿下。"
  太子知道,以前那种无拘无束的相处模式是再也回不去了,不由得神色黯然。
  杨沐看见太子似乎遭受了打击,便拉了一下颜宁的袖子。"承蒙殿下厚爱,在我们这里,您还是以前的洪大哥,在外头,您就是太子殿下,您说好吗?"
  太子终于露出笑脸:"泽益说的这话我爱听,我一直就把你们当朋友,你们再要学他们一样,对我毕恭毕敬,我可真要憋死了。"
  "那颜宁你陪殿下说说话,我去做饭。"杨沐现在只要自己有时间,就一定会亲手给颜宁做饭,希望能尽快将颜宁的身体养回来。那一个月的牢狱生活,颜宁的胃给饿出毛病来了,稍不注意就要胃疼,顾川柏说这要好好养护才行。
  吃过晚饭,洪远就回去了。颜宁也没有跟他提要辞官的事,他觉得这事只要报备他的上司就好了,应该轮不到太子来过问。只是颜宁忘了,他的擢拔都是由太子特别关照的,更何况是辞官呢。
  第二日,颜宁的上司就来通知他回去上衙了。颜宁也不拿乔,马上就去翰林院报到,然而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写辞呈。理由就是自己身体不适,祖父年迈体衰,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