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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另、8月中旬開始包包的工作會比較忙,所以一切更新暫緩,希望各位親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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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响马之凤过青山》作者:香小陌(6.21VIP完结/古穿今)

注:本文是土匪文,诠释的是"匪",大大小小一群彪悍热血的纯爷们儿!

一枚俊俏的小剑客穿越沦落进民国时代的边关土匪绺子,被大掌柜俘获。
是战?是从?有情?无情?
孤身携剑,咫尺天涯,胸中尚有一口气在,往何处安身立命?

土匪文,感情为主,淳朴乡土,重口味,强强剧情+强强爱情!
彪悍霸道有情有义攻+坚强智慧忠犬激情受,一段强强联手,铁血柔情,闯荡江湖,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
结局1vs1,HE!


内容标签:古穿今 情有独钟 江湖恩怨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息栈 ┃ 配角:新欢,旧爱,土匪,军阀,红匪,日寇,坏蛋,饿狼... ┃ 其它:强强,铁血传奇,香小陌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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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漠北现身斩匪首


  第一回.漠北现身斩匪首

  嘴巴里塞满了砂砾和尘土,尖刻的石屑已将口腔中的粘膜梗得生疼,磨出来一股浓重的甜腥味儿。
  想呕,干涸枯竭的喉咙已经呕不出一丝液体。
  想喊,僵直麻木的舌头却发不出一声振颤。
  想动,低头愕然发现,脖颈子下这一具干枯瘦小的身体,分明就不属于自己!

  息栈奋力用手撑起这具不知从何而来的身子,吐出嘴里的土坷垃①,酸涩红肿的眼睛急切地向四周寻觅着方向。
  辽阔无垠的一片荒漠。
  □陷于沙丘之内,脑顶滚过隆隆的风声,耳畔掠过酸涩的砂石。顽强地伸出一只手,死死扒住不远处一棵破败枯黄的野草根茎,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将这身子拽出。
  倒伏,浑身如同断掉了经脉一般瘫软,咻咻地喘气。满是血痂的手指触到了一丝冰凉,金属的淬硬触感。
  那是剑,他的剑!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息栈如饮甘露,如获至宝,一把攥住鞘口。
  剑鞘之上凸出的嵌玉凤鸟和似水涡纹,摩挲着掌心,汲取着热度。凤鸟的一抹寒淬之光这时缓缓剥离,褪现出温润如玉的柔色,仿佛是宝器终于谒见了正主,瞬间俯首低眉,展颜开光,尽显忠诚无二的质色。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荒烟无际,飞鸟无痕。
  漫空是半卷的低云,辗转翻腾,向着一线天边滚去。
  息栈在沙暴之中踉跄地行进,衣衫撕得狼狈不堪,膝盖跌得鲜血淋漓。
  阵阵黄沙飞舞,咆哮着将细小的身子卷起,抛下,再卷起,再重重抛下。

  殿下,殿下,息栈在此,你人在何处?

  身子下的土壤猛地一震,随之是锣鼓喧嚣一般地摇动,将少年再次抛出几尺,跌落沙丘。四散纷扬的尘土顿时被吸入冷涩的鼻翼。
  息栈猛咳两声,捂住口鼻回过头艰难张望。只见十几匹战马转过山坳,扬风起尘,向着这里飞驰而来。
  马上的人个个头裹毡巾,脸蒙布条,身形转瞬间近在咫尺。
  领头的彪形大汉扬刀一指:"在那里!撵上他!"

  息栈直觉就想跑,瘦小的身子伶仃抢步,脚却崴进沙坑,一步跌倒。
  那彪形大汉的马蹄已经狂飙而来,踏到了身前。马儿寻获了猎物,雀跃嘶鸣,两只前蹄高高跃起,庞大的身形遮天蔽日。
  马上的大汉眼中戾气一凛,抖着缰绳,任凭那碗口大的马蹄向着倒伏于地的少年狠狠剁下!
  息栈大惊,挣扎着侧翻滚过。某一只大马蹄子重重砸在他耳侧,扬起的一刨砂砾糊了他满脸,呛得他噤声。

  "狗娘养的小王八羔子!你敢出卖老子,老子今天在你身上戳它十个八个透风的窟窿,送你个小崽子去见阎王!"
  大汉抽出鞍子上挂的一把钢刀,沉沉的刀刃掠风而下,劈头盖脸。
  息栈仰面举起剑鞘,勉力一扛。

  虎口顿时撕裂,鲜血迸出,整只手臂酸麻,宝剑脱手而飞!

  息栈目瞪口呆。
  这怎么可能?!

  第二刀劈下,手中已经无剑,这刀若是砍下,头颅就要脱颈而飞。
  息栈拼尽全力滚过第二刀,脚踢到了马蹄子,灵机一动,用脚背一勾,借力将自己的纤细身体勾进了马腹之下的方寸空间。伸出左手一把抓住马鞍束带,身体艰难地腾空而起,挂于马下。
  为何手臂肌肉如此无力,内功完全散失的感觉?
  这样想着,手里不敢停下,右拳重重击在马腹之上。
  嗷~~~
  手腕酸麻,眼底氤氲,几乎痛叫出声。

  马上的大汉找不见少年的身影,勃然大怒,抽刀伸向□跳动嘶鸣的战马,一刀就向马腹之下扫去。
  息栈纵身紧贴住马肚子躲过了第一扫,眼见了第二扫来势更加迅猛,无奈之下险中求变,手指贴刃而过,仓惶之中一把捏住了对方的手腕,于太渊穴上使出劲力。
  马上大汉没有料到手腕被捉,正要回撤,息栈的手指瞬间寸移至脉搏跳动之处,于列缺穴猛然发力。细小的身子仍然绵软不堪,这次是存亡之际使出了吃奶搏命的气力。
  大汉手上的列缺穴位被擒,气血倒流,闷吭一声,手掌一松,手中的刀落了地!

  息栈单手吃力,挂不住身子,也被掷于地上,后背被砾石戳得针扎一般疼痛。忍住剧痛,拾起钢刀,返身,迅雷不及掩耳,毫不犹豫地一刀斩向马腿!随即侧翻脱身而出。
  马蹄立时折断,甩飞,鲜血喷射而出,溅了少年满脸浑身皆是马血。
  可怜那一匹身经大小数十战,浴血大漠边关的雄骑,此时引颈厉声哀鸣,浑身震颤着倒伏了下去,痛叫声令天地变色,漫云惊翻。

  马上的汉子惊怒之下,反应不及,想跳脱却被马镫勾住了脚背,生生被马身子压住了一条左腿,砸在了地上。血红的一双环眼,怒火中烧,目眦尽裂,咬牙切齿瞪视不远处持刀的少年。

  息栈怒喝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杀我?"
  "王小七……你个小兔崽子,老子就是要宰了你!"
  "你是绣衣使者派来灭口之人?还是哪个阴毒妇人……还是皇上他不肯放过殿下,定要,定要,斩草除根?"
  "……你他妈的甭跟老子装糊涂!老子养的一条丧家狗,敢他娘的出卖了俺!"

  二人各执一词,鸡同鸭讲,狗屁不通,十三不靠!
  四周那十数骑随从听得炯炯愣神,面面相觑,竟然都忘了出手。

  大汉挣扎着脱出一条腿来,转身拔出腰间别的盒子炮,口中怒吼:"小七崽子,你找死!"
  彪悍身形飞扑而来,满脸的煞气将本已相当丑陋的粗硬五官折磨得变了形状,一张磨盘大脸拍向眼前少年的面门。

  息栈剑眉倒竖,俊目斜沉,喉间轻轻吟道:"是你找死!"

  话音未落,少年手中刀刃一翻,手指轻弹,没有挥臂抡刀的花哨动作,直接飞身迎上,干脆利索,抬手狠狠隔空一推!
  大汉没有料到少年竟然不躲避枪管子,反倒迎面而上,只半秒钟的分神诧异,手中的盒子炮平举在空中,食指未来得及扣动扳机。
  锋利的刀刃携着飞沙走石的劲力,横着生生地切进了大汉的咽喉!
  喉间一线被切,面色一顿,两眼眦裂,眼球暴突,长满髭须的嘴巴吃力地大张着,声音却被利刃硬生生卡在了喉管之中。

  少年双唇紧闭,冷峻的面色映衬着刀锋上的寒光。与大汉四目相对,少年喉间冷哼一声,左手掌按住刀背,再次狠命用掌心发力一磕。
  喉结迸裂,喉骨斩碎,鲜血汩汩地冒出,血滴顺着刀刃稀稀疏疏地流下,流了少年满手是血,满脸污糟,褴褛的衣衫已经一片殷红。

  大汉的头缓缓垂下,身子还挂在刀口,四肢在神经末梢带动之下,做着濒死的颤动和挣扎。
  四周二十步开外,十几尊战骑如被狂风漫卷一般后撤了好几大步,纷纷被这血腥的斩头一幕惊得人马共震,面色惊惧。
  "二当家!!!"
  "当家的!!!"
  几声惊呼之下,那十几人这时从腰间匆匆拔出盒子炮和钢刀,整合队伍,毡巾、面罩之下掩盖的十几双眼睛,齐齐惊恐地瞪视着那孤身提刀的少年,如见妖魔当道,鬼魂现身。
  一场血战之前的寂静。

  息栈神色漠然地看了一眼脚下的死人。那大汉的头颅几乎被齐齐斩下,此时尚与脖颈间连着一些皮肉。当家的一颗彪悍的好头颅,如今就像从案上抛下、被掷于地的一块血烂的猪头肉。毫无气息的身躯歪倒在地,血色洇红了一片白皑皑的荒漠。
  少年长长吁了一口浊气,手臂脱力,扔掉了那一柄血污的钢刀。
  蹒跚,捡起掉落在沙丘之侧的宝剑。
  宝剑此时竟然变得这般沉重负累,完全没了往日的轻灵逸静。心中知道,自己经此一战,已经拼尽了全身仅有的几丝力道。
  这身体不是自己的,绝对不是自己的,他控制不住,已是强弩之末,筋疲力竭。
  一人一剑,他今日必将葬身此处。

  十几匹马,十几口刀,将少年团团围在当中。
  息栈立于马队的圆心,左手持鞘,右手缓缓擎出了长剑。瘦小的身躯岿然自立,不怒自威。狂风卷开纷乱纠结的额发,修长双眉下露出一对细长而俊俏的眼睛,羽睫缓缓开阖。
  目光寒而清澈,嘴角忍而倔强。皮肤惨白,似月光下胜雪的大漠;眸色沉静,如沙海中点缀的镜湖。
  少年喃喃自语:"息栈今日战死于此,是为殿下尽忠。"
  挥剑直指身前,剑身寒光一闪,冷雾纷飞。
  顷刻,天空云淡风停,砂石四退而散。

  马队众人面对少年的镇定自若,反而踌躇不前,各自互相张望,不知如何下手。
  一个汉子转头跟同伙低声道:"这人是小七么?怎么不像?"
  "不是小七是谁?就是这小崽子!还穿着咱们人的衣服呢!"
  "衣服对,剑不对!人对,眼神不对!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不着四六!"
  "这小崽子唬咱们呢!"
  "小七会使刀还是会使剑?你啥时候看过那小崽子拿个剑耍?"
  "他会使个屁剑!他就会捅个烧火棍,给爷爷端个洗脚水都迈不过那门坷垃!爷爷俺今天毙了他!"

  持刀大汉一抖缰绳,正要纵马上前。这时只发觉脚下的大地猛地一抖,不远处的沙丘忽然开始移动崩塌,砂石颗粒飞散着袭来,漫卷的尘土遮天蔽日。
  不远处沙海之中影影绰绰,现出一片人影。人影四散开来,融汇于接天一线,缓缓向着这边挥洒移动。
  荡漾的雾气之中,黑色人影漂移行动,不知数量和深浅,沙海之中竟然现出某种迷离鬼魅之态。
  近处的马队立时惊觉,纷纷回头张望,进退失措。
  但见那一线人影愈加逼近,马蹄声隆隆。为首几个人物,满头满脸缠绕着黑色布料或纱巾,身形彪悍辽阔。

  "是……是'镇三关','镇三关'的人!"
  "咱们枪少,子弹快打光了……"
  "……跑……快跑!快跑!快跑!!!!!!!!!!!"
  马队形势大乱,惊恐凌乱的马蹄声、呵气声、喊话声和收刀声四作。

  眼前一个汉子掉转马头正要驰缰奔逃,"倏"地一只小箭飞来,牢牢钉进他的后颈,箭尖穿喉而出,将他临死前痛苦的嚎叫封在了碎裂崩塌的喉管之内。

  息栈吃惊,暗觉不妙,收剑侧身,快速闪出马队的包围圈,伏于沙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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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①土坷垃:北方方言,意为土块,结在一起的土干了以后就成了坷垃。


2、孤身被陷堕匪窝

  第二回.孤身被陷堕匪窝

  穹光变色,尘土冲天。
  响箭清鸣,子弹乱飞。
  一片飞沙走石,兵荒马乱之下,马队众人一个一个坠落,扑倒,血崩,毙命。
  影影绰绰的黑色马队如狂飙沙暴一般卷过,片甲不留,空余下一匹又一匹瞬间失去了主人,踌躇哀鸣,挪步转圈儿,辨不清东南西北的战马。

  "别放跑了孙二狗!"
  "活捉孙二狗!"
  黑色马队重新集结,在头人的吆喝声中四散开来,寻觅活口。

  一匹粉斑桃花马缓缓向着这边踱来,蹄声清脆。马上的人脸蒙黑纱,脖颈缠绕白色布条,一身皮袄毡裤,脚蹬皮靴。
  息栈于小丘之后屏气伏身,手中按住剑鞘,蓄势待发。

  桃花马上的人仿佛忽然发现了什么,一凛缰绳,降临跟前,惊道:"孙二狗?"
  马蹄子围着那具断头的尸体转了一圈儿,尸身已然僵硬,颈血早已流干。马上的人立即抬头警觉地张望。
  黑纱裹面,一双妙目波光流转,寒气隐隐惊动四方。
  唇边闪过一朵轻笑,皓齿微启:"小样儿的,给老娘滚出来!"

  女子右手轻轻一扬,黑风一闪,息栈直觉得耳畔似有活物,忽忽生风一般向他的脑壳袭来。赶忙就地一滚,躲开那活物。抬眼正待拔剑,那物件儿近在眼眸之前,劈头盖脸一卷,直接将他手中的宝剑卷飞,抛于空中。
  息栈大惊失色,连忙纵身飞起,想要夺剑。
  才一使力,脚筋一阵绵软抽痛,哪里还飞得起来?如一只折翼的小鹰,狼狈不堪地跌落于地。
  再要起身之时,忽然间眼前景物错乱,颠三倒四,头脑充血,四肢皆没有了着力点。整个身子大头朝下,悬在了半空,一只脚腕被那犹如猛蛟活蛇一般的皮鞭紧紧缠住。
  持鞭之人冷笑一声,手腕猛震,甩开鞭子。
  息栈只觉得脚腕顿然一松,身子脱力游荡于半空之中,两手抓狂,却只攥得住几缕夹带着砂砾的粗糙冷风。大头朝下栽进沙丘,顿时口鼻出血,颅内嗡鸣不止,手脚不停抽搐。

  昏迷之间听得马队的声音渐近,有人厉声问道:"咋回事?"
  "当家的,这是孙二狗!"
  "谁干的?"
  "不知道。脑袋被齐齐地砍断了,看情形死了有一会子,不是咱们的人动的手!"

  "唉呦,这切得,这刀工,干净利索,干得漂亮!哈哈哈哈!!!"厉声问话的汉子大笑三声,声音爽朗,粗犷之中透着一股豪迈之气。
  那大汉随即又说:"黑狍子,你过来看看,学着点儿人家那刀工!就你上回切得那脑袋,就跟拿钝刀子磨骨头似的,哪儿哪儿都连着,还拿手拎着走,那人脑袋脖腔子里还哩哩啦啦得一坨一坨的烂肉串子,恶心死老子了!
  那个叫黑狍子的人答话:"当家的,切人就是切人,切死了不就完了么!你还管俺是横着切,竖着切,平着切,还是打着转转地切!"
  桃花马上的清脆声音接茬儿道:"那可不一样!你每次切一个脑袋,咱绺子①里能省三天的口粮,免五天的荤腥儿!"

  "哈哈哈哈哈~~~~"声音爽朗的中年汉子大笑之后,问道:"地上趴着那怎么回事?"
  桃花马答道:"刚抓的,小娃伢子,想跑,让俺拿鞭子撂倒了!"
  大汉道:"可以啊,老娘们儿,越来越能干了!老子没白疼你!"
  黑狍子:"掌柜的,您这就叫偏心了吧,兄弟们哪个出趟门不是砍瓜切菜的,腰里别好几个脑袋回去,咋着个,您就疼咱们红当家的呦!"
  "呸!滚你妈的!"桃花马扬鞭骂道。

  息栈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一口血沫,抹掉一脸的黄土,抬眼看向这一群人。
  桃花马之侧,当中一匹纯黑色的高头骏马,俊目神飞,马脖子上鬃毛油亮厚实,皮相华美,分明是一匹宝马。
  战骑之上端坐着一名身材雄浑魁梧的大汉,黑巾缠头罩面,白色棉布围脖系了个结子垂在胸侧,黑布腰带捆扎结实的羊皮袄两侧,别着两把黑乎乎的家伙。
  发髭之下的一双眉眼,色泽浓烈,目光如火,拨开砂石,射穿浓雾,赤金烈日一般,将那炙热的光芒笼罩在少年身上。

  男子爽朗低沉的声音传入息栈的耳中:"你是孙二狗的人?"
  息栈垂目不答。
  "孙二狗的脑袋是谁切的?"
  息栈心下盘算,敌我不明,谁知道这群鸟人是何方妖怪,这问题不能答。
  马上的男子身子微微往后一倾,嘴巴一撇,状似无奈,鼻子里哼出一声沉吟一样的笑,悠然叫道:"黑狍子?"
  "掌柜的吩咐!"
  "让他开口说话!"

  黑狍子驱马上前,一脚松开蹬子,弯腰探身而下,一只大手拎起少年的一枚脚腕,发力一提,起!
  息栈被拎到了半空中,头朝下脚朝上,双手无力地低垂,全身的血液自四面八方冲向了头部,整个人仿佛溺水窒息一般,五官纠结在一处,呼吸异常困难,眼底涌出泪水。他挣扎着伸手扒住黑狍子的马头想要翻转,腰部尚未发力,小腹已经挨了狠狠地一捣,口中顿时涌出甜腥。
  那沉吟的声音再次响起:"孙二狗的脑袋是谁切的?柴胡子的人,还是陆大膘子?"
  息栈倒挂着剧烈地咳嗽,脸色紫涨,两手抽筋,已接近窒息。
  那目光如炬的汉子策马贴近这仍然试图倔强顽抗的少年,几根粗糙凌厉的手指,落在他的后颈。

  息栈全身汗毛一凛,知道对方就要下手拧他的脖子,浑身的骨头和肌肉都绷直了,因疼痛和惊恐而微微颤抖。
  那只大手却轻轻托起了他的后脑,将他上半身子一把捞了起来,抓到自己身前,按在了马鞍子上。

  如同溺水濒死之人忽然被人将头颅拔/出水面,息栈大口大口贪婪地吸允空气,满口满鼻腔都是血,咳得痛不欲生。
  那大汉眸色一暗,掐住少年脖颈的几根手指略微放松了一些,沉声说道:"老子这可是问第三遍了,最后一遍,谁???"
  息栈眼睫挂泪,嘴唇颤抖,气息微弱,声调却仍然竭力维持着身份:"是在下,在下将他斩了。"
  男子纳罕:"你说啥?"
  "在下斩了他的头……"
  "等会儿等会儿,'在下'是谁?…"那汉子转脸看向桃花马,一脸狐疑。
  桃花马接口道:"当家的,'在下'就是称呼他自己。"
  汉子立时回头瞪视息栈:"你小子说是你切的?!"
  "是……"
  "报报蔓儿?哪个绺子的?有排号么?②"
  "……"

  息栈暗想,什么蔓儿,什么绺子,什么排号?这人当真不识我息栈的人和剑,谁知晓是不是那绣衣使或者皇帝老儿派来的狗头追兵,我怎能与他讲了实话?
  他狠狠闭了一下眼,牙缝里挤出一句:"在下迷了路,不知身处何地,只求大人放过我……"
  那汉子被黑纱紧裹的厚实嘴唇缓缓浮起一丝暖笑,伸手轻轻拍了拍怀中少年的脸蛋,眸光深不可测。他一把抓起少年,掷向黑狍子:"带走!"回身吆喝:"这地方不能待了!把地上用得着的家伙都拾了,马都收了,回绺子!"

  呀呼嗨~~~~~~~~~~~~
  呀呼嗨喂~~~~~~~~~~~
  剽悍的马队吆喝着号子,伙计们在马上将黑色头巾裹好,蒙住面目,迅速集结整队,策马转过山坳,沿大漠边缘飞驰而去。

  息栈的双手双脚都被缚住,头朝下挂在黑狍子身前,动弹不得。随着行进的节奏,脑门子不停地磕在马前腿的肩胛骨上,磕得他只想吐血,脑浆子被晃成了一锅稀粥,肠子肚子都快要倾倒出来。
  他挣扎着想要跟那壮汉请求换个姿势,艰难地擎起头来,回身望向对方。那黑袍子垂眼,与他目光一对,嘴角咧开一个邪邪的笑,伸出大手在他屁股上狠狠打了一掌。

  唔……
  息栈皱眉,屁股顿时像被剥掉一层嫩皮儿,火辣辣地疼。
  他忍着气,沉声说道:"大人,能不能让在下坐到马上,这样颠簸得厉害……实在受不住了……"
  "受不住了?那这样受得住受不住?"
  黑狍子狞笑着伸出了爪子,结满老茧的三只粗糙手指伸到少年胯/下,抓住了,一拧。

  "唔!啊~~~~~~~~~"
  息栈痛楚地惊呼,血红之色涌上双目,上牙死死擒住下唇,身子僵直地绷紧,忍辱含恨瞪视壮汉。
  黑面巾掩住的一双豹眼涌泄出恣意的欢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崽子,老实点儿!回了绺子,老子慢慢地拾掇你!"

  息栈的脑门子继续磕着马背,全身的血液已经倒灌,意识渐渐模糊而去。

  这究竟是在何处?
  殿下,殿下,你可安好?

  落日金霞之下,青山碧水之间。
  一袭飞瀑,弹珠碎玉,泻入清池,水声清脆悦耳。
  中年男子一身华贵的白衣,席地坐于池畔,消瘦的脸颊透出愁苦之色,纠结的眉宇深藏焦虑之情。
  不远处,一青衫少年弯腰跪于池边,浣洗着几件月白色衣物。少年的一头黑丝长发用两髻挽起,一枚雕花嵌玉的骨簪系于脑后。
  几缕发丝垂落胸前,发梢飘荡在碧波池面,四散开来,挑逗起水中阵阵涟漪。

  中年男子将目光缓缓垂爱于那青衫少年的完美侧面,眉间轻蹙:"亭儿,亭儿……"
  少年抬头,撩起额发顺于耳后,黛眉微耸,羽睫轻扬。绝美的容颜瞬间令山川动容,水声静谧,林间飞鸟坠空,四下小兽蛰伏。
  凤目斜倚,柔光四溢,朱唇轻启,齿间沉吟:"殿下……"
  "亭儿,你说,你说,孤何日能重归长安……孤还有几日之命可活?"
  "殿下莫急莫慌,亭儿会一直陪伴殿下,护着殿下……"

  林中落燕惊飞,田野小兽奔逃。
  几个少年惊慌地跑来:"殿下,殿下,追兵,是追兵!"
  青衫少年面色骤变,玉容霍然冷峻,细瘦颀长的身子立时跃起:"殿下,逃!"
  中年男子惊惶失措,几乎跌进池中,失声喊道:"逃,往哪里逃?完了,那些人还是追到了,还是追到了,完了……"
  少年眉关紧锁,粉唇轻颤,沉声说道:"殿下只管逃命,亭儿护你,亭儿断后!"
  "亭儿,亭儿,不要,不要去……"

  青衫少年擎出腰间长剑,手握剑柄,缓缓抽出兵刃。
  玉纹凤鸟烨烨生辉,剑身的寒淬之光与少年的一双冰眸溶为一色,凉意浸入骨髓。
  纵身飞上树梢,剑气划破水雾,落叶狂卷,天惊神摇。

  身着青衫的轻灵幻影,如天外飞仙,飘落于乱军之中,扭身与官兵缠斗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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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①绺子:东北地区盛行把聚众掠财的土匪称作"胡匪"或者"胡子"。这些一伙一伙的胡子也被称作"绺子",按各股匪首所报"字号"加以分别。

  ②报报蔓:报报姓名,也可以说"报报迎头"。有排号:有名气,很出名。"排号"就是名气。
  下文中还有大量类似的注解,皆为近代民国时期关东一带流行的土匪行话,这里借用到关西大漠。

3、蒙冤屈开水凌迟

  第三回.蒙冤屈开水凌迟

  "转回啦!"
  "大掌柜的回来啦!"

  才出了沙漠,息栈的双眼被一块黑布蒙住,耳边只辨认出马队趟过了几道河滩,进入了哪个凉气肆骨,飞鸟惊鸣的山谷,沿垄道一路爬坡,由土路转到木板路,再转至青石板路,最后似乎转到了哪个空场。
  琅琅的金属敲击声阵阵传来,热络的欢呼声和喧闹声在耳畔回荡。

  "当家的,辛苦啦!这一趟可挣着了?"
  "全指着军师的妙计,都插了!"
  "孙二狗也给插了?"
  "摘瓢了!"
  "还是咱当家的点儿正,管儿直!"
  "娘的,不是老子插的!"①

  被逛荡得迷迷糊糊的息栈感觉到身上四处被人踢了好几脚,踢来踢去,最后是被扔进了一间屋子。
  绑缚手脚的绳子被略微松了。待旁人走远,息栈缓缓地活络手脚筋脉,脱出绳索,摘下蒙眼的黑布条子。
  眼前光线极度黑暗,伸手只见五指,不见旁物。
  一股刺鼻的酸臭和尿骚气扑面袭来,呛得他掩住口鼻,只觉得无法呼吸。

  息栈勉强往四下望了望,这似乎是个小山洞,又是个牢房,木头的栅栏将他拦在狭小的牢子里,洞口亦被大门封闭。
  他身子酸痛,手脚并用爬向洞壁,手摸到泥土夯实的光滑墙壁,心里稍觉踏实。
  挪了挪,靠住,手往旁边再一摸,模到了一条人腿!

  息栈惊觉,就地一窜,后撤了一大步,定睛一看。墙边分明靠着一个人形物件儿,两腿伸直摊在身前,一动不动。
  他屏息等待片刻,不见声响,这才敢仔细凑上前去。
  那人头发披散,满脸疥疮,衣衫褴褛,垂手而坐。

  "嗨……"息栈轻声唤道。
  没人应答。
  他伸手探那人的鼻息。
  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别他娘的摸了,那人快躺了②。"

  息栈只觉脖颈背后冷风掠过,汗毛倒竖,猛然回头,发现自己身后分明还坐着另一个人形物件儿!
  他强作镇定,问道:"你是何人?此为何地?"
  "咯咯咯咯咯咯~~~~~"
  墙角蜷缩坐着的人嘴里发出一阵夜枭似的诡异笑声。笑毕,张口道:"这儿是死人牢子,活着进来,躺着出去……"

  息栈看向那木头牢栅,又看看大门,心下有了合计,转头问道:"有水么?"
  "水……咯咯咯咯~~~~自己接裆里的尿水儿吧!"
  息栈顿觉胃中不适,一阵犯呕。
  四下张望,牢门附近摆了个破瓷碗。伸头一看,有半块馍一样形状的东西,已经见不得本色儿。

  铁锁交驳的响动,大门"哗啦"一声被拽了开来。
  一个大汉"咚咚咚"迈步进来,粗声喝道:"小七崽子!给爷爷滚出来!"

  ****

  聚义厅内宽敞通透,灯火通明。
  "潘老五!点齐了?几条枪啊?"
  "当家的,点过了。盒子炮四把,钢刀十二把,腰刀一堆,还有一把剑……"
  "啥?就四把盒子炮?这他娘的孙二狗,有脸管自己绺子叫'滚地雷',他是有地啊,还是有雷啊?整几把破菜刀跟老子滋毛!"
  众人一阵哄笑。
  "马号③!"
  "在这儿呢,当家的!点齐了,十三匹马,牙口不错的大概有那么七八匹吧,能使唤!"

  那个被称作军师的汉子插空儿问道:"当家的,听说这回抓了个娃伢子?"
  "嗯,看着精灵古怪的,不知是个啥蔓儿。"
  "孙二狗是他给插了的?"
  "不知道,咱们的人没看见。"

  "那娃子手上有功夫?"
  居中的头领这时眼睛瞥向右手边儿的女子:"红儿?"
  女子俏声答道:"没看出啥功夫,俺一鞭子给撂了。"
  黑狍子凑趣道:"咱红当家的不用提鞭子,只要是个带把儿的,见了奶奶就自己撂了。"
  女子一伸脚,鹿皮靴子当胸踹向黑狍子:"滚!"

  军师抬眼看向头领,头领会意,扬声道:"票房的!把人提来!"

  息栈四脚八叉被掷于厅上。
  破衣烂衫几乎无法蔽体,少年紧紧地拢了拢领口,坐了起来,抬眼四望,目光一下子被正中那个人物吸引了去。

  一个肩膀宽阔、身高腿长的中年汉子,此时横卧在居中的豹皮长椅上,一条腿挂住椅子扶手,手臂轻轻一搭,头颅微微后仰,一双如炬的眼睛,正盯住自己。
  只需看一眼那一双炙烈喷火的豹眼,息栈就认得出,这是在大漠之上骑乘高头黑马的马队头领。
  此时那男子的黑色头巾已经除去,随意地挂在颈后,现出一头只有寸来长的黑色粗硬短发。白色的围脖解了开来,松松地搭在胸前。厚实的羊皮大袄敞开了对襟,里边儿露出青黑色的贴身衣物。

  男子开了口,声音轻慢:"耗子,认认人。"
  旁边过来个贼眉鼠目的小个子,揪住息栈的衣领子端详了片刻,答话道:"当家的,就是他,小七子!'滚地雷'绺子里插签柱④的手下!"
  男子长吁一口气,看向息栈,缓缓说道:"孙二狗果真是你摘瓢的?"
  息栈虽然听不太懂那一口土话,却也约莫知晓对方要问什么,昂然答道:"是。"
  "呵,呵呵呵呵~~~"男子冷冷地笑了几声,声音平静:"老子一直想插了这只疯狗,这回被你小子抢了先!你也算帮了俺一个大忙呐!"
  息栈默然不语。
  那男子丰润的嘴唇卷起一丝冷笑:"孙二狗是你家的掌柜,你把他插了,脑袋给摘了,做得干脆利索,手段够狠够毒。你小子也是里码⑤的人,门儿清。咱行里的规矩,反水的伙计,怎么个处置,军师?"

  他左手边儿的中年汉子,一头半长不短的齐肩黑发,身材文弱之姿,面庞牙黄之色,眉目清秀,下巴上一缕青烟似的短须。
  唯一相同的是,这厮脖颈上竟也缠了那么一道裹脚布、上吊绳一般的白布条子!
  这文弱汉子慢悠悠地开了腔儿:"绺子里清理门户,处置反水的伙计,男的,刷洗,女的,望天。"

  这句话一出口,四周立时寂静。虽然说的是厅上跪坐的少年,一旁围坐看戏的众人都免不得倒抽了一口寒气。
  息栈听这话音儿发觉不对,望向众人的面孔,那一张张脸都绷得迥然,甚至面露惧色。

  息栈沉声问道:"这位大人,你说在下替你除掉了心头祸害,却为何要处置在下?"
  居中的男子抬眼看过来,剑眉微微挑起,眼底的光芒如烈日熔金一般裹住少年细弱的身躯,声音没有丝毫感情:"插了自家大柜⑥的人,老子留不得你。俺这也算是替他孙二狗的坟头上一柱香,替他清理这个门户!"
  息栈不由得暗暗皱眉,回道:"那人要杀在下,小人只是情非得已,全为了自保。"
  "呵呵,你们怎么动得手,老子全没看见。这号晃门子的伙计,只能让你躺了。票房的,烧开水,架铁床,洗了他。"
  中年男子声音爽朗平缓,区区几个字,让全场噤声,没有一个旁人敢呵气滋毛。

  少顷,厅外空场上竟然摆上了一架铁床,一缸滚烫的开水,在冷天儿里嘘嘘地冒着白气。
  两个大汉扑上来,扭住厅中少年的胳膊。
  息栈茫然,抬首怒问:"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这时,一直安然旁观的文弱带须男子再度缓缓开口:"所谓刷洗,就是剥光你的衣服,置于那铁床之上,用那一缸滚开的水在你身上来回浇几遍,然后再用铁刷子,一下一下一下地刷掉你身上的皮肉,直至皮肉刷尽,露出白骨,气绝身亡。"
  这一番毛骨悚然的描述,竟然被这书生模样的人说得如数家珍,余音绕梁!

  息栈闻听此言,一时间惊得魂飞魄散,汗毛直竖。
  这梳洗之刑,残酷歹毒堪比那皇帝老儿的凌迟,车裂,腰斩,烹煮!
  这分明就是个开水汆肉丸子版的割肉凌迟啊!

  身后两名汉子不由分说,就将息栈往厅外拖去。
  息栈浑身颤抖,面孔僵硬,冲着上首的人喊道:"大人,大人不可如此!……"
  话音未落,身子已经被扔出大厅门槛,摔倒在那一架行刑的铁床之前。
  铁床四四方方,由二指粗的铁条焊成个形状,下置一烧炭火盆,此时熊熊烈火已然点起,烧得那铁床的暗黑栅栏慢慢变成红色。
  一瓢开水泼在铁栅栏上,"滋啦啦~~~",瞬间腾起一团惊悚摄目的白烟,热气嘘面而来。
  息栈此时只觉得自己脑顶的头皮都已经麻木,四肢僵直,两眼呆呆地盯着那一具床架,如烟往事历历在目。

  息栈啊息栈,你亡命天涯,穷途末路,今日竟然沦落至此!
  当日已然受过那一枪穿喉之痛,万矛钻心之苦,现如今,竟然还要挨上这开水铁床之刑!
  这世间但凡高高在上,手握权势之人,皆是如此这般欲加之罪,将人踩在脚下,极尽欺凌折磨之能事。仿佛愈是不讲道理,愈是残酷阴毒,愈能体现其人至高无上的权威!

  少年心中黯然感叹,事已至此,何不拼死一搏?!

  息栈咬一咬嘴唇,撑起羸弱的身子,鼓足气力,转身冲厅内大吼道:"那位当家的大人,在下只是不知何故沦落在这荒芜大漠之中,并无意伤人,却被人一再追杀!你们,你们一定认错了人!在下并非是你们口中那个'小七'!"

  厅中传来那中年男子的悠然声音:"架到床上去,浇开水!"

  息栈被按在地上,几只大手一齐申来,"刺剌剌"几把,轻而易举剥光了他身上那已成片缕的残破衣衫。
  两名大汉举起这少年的身子,强行分开四肢,架在空中,嘘嘘的热气从下方扑面而来,熏蒸着少年赤/裸的身体。

  息栈惊恐万状,被钳住的四肢垂死扭动挣扎,声音嘶哑地狂吼:"大人不可动手,不要!在下当真不是'小七'!你们杀错了人!啊~~~~~~~~~~~~~~~~~~~"

  厅内悠然的笑声传来:"呵呵呵呵……来!"
  息栈只觉得头晕目眩,那烧得通红,冒着白气的铁床在眼前囫囵颠倒。只一错眼,自己的身子已然飞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跌回到大厅之内。
  少年浑身战抖,四肢瘫软,面色惨白,双目无光,此时赤身露/体伏于堂上。他强撑着咽了咽已经干涸冒烟儿的喉咙,蜷起身子,虚弱地抬眼望去。

  面前五尺开外,懒洋洋地歪躺着那长了一双焰火一般明亮招子的中年男子!
  此时一只手掌轻轻揉着短发,表情玩味,一双朗目眨都不眨,金黄色的目光笼罩在少年身上。

  -------------------------------
  注:
  ①挣着了:得手了。插了:杀了;后文常出现的"点了"也是同一个意思,一般是用枪毙了。摘瓢:砍脑袋。管儿直:枪法准,管子指的就是枪管子。
  ②躺了:死了。
  ③马号:土匪窝里管理马匹车辆的头领。下文的票房,也叫"秧子房",就是牢房,关押人票和囚犯的地方。这里当家的是要称呼管理票房的那名头领。
  ④插签柱:土匪窝里"四梁八柱"中的八柱之一,负责打探情报,稽查敌情,勘察目标、路线。
  ⑤里码:同行。门清:懂规矩。反水:叛变。
  ⑥大柜:大掌柜,当家的,匪首。下文的晃门子,意为不可靠,有前科。

4、报凶音仇家上门


  第四回. 报凶音仇家上门

  那为首的男子再度开口,从胸腔中轻吟出一道沉音:"讲。"

  息栈惊喘未定,身体因恐惧和寒冷而瑟瑟发抖,口中却仍然极力维持着平静的声音,说道:"小人确实迷路于大漠,只想寻个去路,不想冒犯大人,请大人明鉴。"
  四下里一片寂静,他感受得到四周那热辣辣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视线沉重,压得他抬不起头来,只得将细小的身子又缩了缩,缩到几若无骨,卑微如尘。

  "呵呵,老子只再问你一句,什么蔓儿?"
  "……"
  身边的文弱汉子插了一句:"就是报上你的名号,来路!"
  "……"
  少年心中暗忖,"息栈"这二字一旦报了上去,各州各府人尽皆知,早已画影图形,赏银千两,各地通缉,不仅自己逃不掉,还要连累殿下没了活路。
  踌躇无奈之下,他虚弱地张口答道:"小人乃扬州人士,姓李名成,与家人失散,流落于此。求大人指点一条明路。"

  "呵呵呵呵~~~"
  又是那几声爽朗的笑,如今却听得息栈简直魂胆俱惊,心如麻黄。

  那男子一抬腿,利落地翻身坐起,两只眼睛死死盯住少年。
  息栈只觉得那两道目光如响翎羽箭,在空中爆出脆音,射穿了自己的头颅,烧化了神经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男子缓缓地站起了身,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五尺之距,已是近在眼前。
  男子蹲下了身,细细打量伏卧的少年,从头到脚,每一分,每一寸。

  息栈将脸孔深埋于地,全身颤抖,无法抗拒对方毫不遮掩的逼视,在那如火如荼的目光逼迫之下,几乎想在地上挖个坑儿,将自己彻底埋掉。
  男子伸手,两指微微用力,扳起了少年的头颅,捏住下巴。

  声音穿云透雾,口气毋庸置疑。
  "俺是这座山的大掌柜,行走祁连山脉,河西走廊,江湖报号'镇三关'!俺知道你在扯谎,再问你最后一遍,这回就是最后一遍——什、么、蔓儿???"

  息栈怔怔地瞪视着这个自称"镇三关"的男子,这张脸此时就近在咫尺,四目迥然相对!
  肤色金铜,剑眉浓黑而长挑入鬓,双目深凹而炯炯有神,鼻梁笔直高耸,嘴唇厚而丰润,口唇边留着一圈儿刺短的胡须,边缘修成两道完美的弧度,包裹住见棱见角的下巴,缓缓合至两鬓。前额露出一道疤痕,如一道蜿蜒的白线,隐隐地埋没至脑侧发际之内。
  粗糙而带有厚茧的指腹,摩挲着少年的下巴和脖颈。
  眼神平静而坚实,眼底黑瞳中透出淡淡一缕金色。
  这是一张令人看上一眼就挥抹不去的深刻面孔,眉目的力道呼之欲出。

  令人窒息的一片寂静。
  男子双目灼灼凝视,面无表情。

  息栈表情痛苦,阖上了眼。
  咳……
  今日恐难逃此劫数,大不了就是受严刑拷打,再去滚那烧得红通通的铁床!
  死都不惧,还怕受刑么?

  少年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平静,容颜如玉石一般纯净而冰冷,这时昂起了头颅,眼神避开对方的火热目光,轻声吐出两颗字:"息栈。"
  男子挑眉:"大点儿声,叫啥?"
  少年面色显露一丝傲然:"姓息,单名栈。"
  男子纳罕:"西站?西占?西战?……西北风的西?打战的战?"

  这一回轮到少年纳闷儿,与那男子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这如雷贯耳的名字,你竟然没有听说过?!你这么大岁数的人,是个不问世事的竖子么?
  他愣了半晌才勉强说道:"歇息的息,栈桥的栈……"
  男子面色微窘,竟然冲少年眨巴了眨巴明亮的眼睛,忽然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军师,低声问道:"这啥名字?"

  军师也是面有异色,喃喃道:"息栈?……你什么路数?哪条道儿上的?有报号么?"(1)
  息栈此时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搞不清楚东南西北,顺口胡乱答道:"何为'报号'?小人又不是出家之人,无号,只有这个名字。不知走得是哪一条歪道,就跌进这大漠里了。"

  此时一屋子的人,无数只方眼睛、圆眼睛和三角眼睛,都像活见了怪物似的,瞪视着这少年。
  那眼神分明也是在说:你这不识相儿的小崽子,竟然不认得俺们大当家的,报号"镇三关"的鼎鼎大名,炯炯有神,英明神武,威震四方的大掌柜?!

  少年被众人瞪得莫名其妙,无可奈何,鼻尖发酸,汗毛耸动,终于按捺不住,狠狠地甩出来两个大喷嚏!
  "啊~~~~~嚏!!!!"
  "啊~~~~~~~~~~~~~~~~~~~~~~~~嚏!!!!!!"

  狼狈地抹了一把鼻水,才抬起头来,却见乌云罩顶一般,一件暖烘烘的衣物落在了自己脑顶。
  息栈如获至宝一般,将细小身子迅速缩进了衣服,襟口围拢,遮挡住一切裸/露的尴尬,大口大口地吁着寒气。
  低头一看,身上裹的其实是刚才垫在男子身下躺椅上的纯牛皮坐垫。一整张硕大的牛皮,白底之上渲染着暗黑色和浓褐色的花斑,此时还带着温热之气。

  男子一脸疑惑神情,问道:"那个……西什么战?你来咱这边关大漠,做的什么买卖,还有旁人么?"
  息栈却缓过一口气来,瞪视对方说道:"大人可否给一碗水喝,给点儿东西吃……一天没有吃喝了……"此时暗想,嗓子眼儿都快能窜出火星了,做个饿死鬼还不如先填饱了肚子,再会会这个什么"镇三关"!
  "……"
  男子牙龈一挫,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一大碗凉水灌了下去,又从鼻子里呛出来了一半!
  息栈剧烈地咳嗽,眼里都被逼出泪花儿。
  这水十分地难喝,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黄土味儿,酸菜味儿,碗底分明还沉淀着一小撮沙子!

  狠命咬了一口干粮,门牙差一点儿被崩掉!
  这是什么馍馍,竟然做得这么难吃?!
  他勉强咬了一口,嚼了半晌,才恶狠狠地直着脖子咽了下去,感觉那馍馍的渣渣都是嘎嘣嘎嘣的,从喉管一路砸进自己胃里,好不难受!

  少年皱起了眉头,瘪着嘴苦闷地看着手中的大半块馍,心里合计,真是天绝我也,想做个饱死鬼,还撞上了这样一餐难以下咽的断头饭!
  身侧一直坐在那儿看热闹的黑狍子,这时忍不住开口了:"咋着我说,小娃伢子,嫌俺们这石头馍馍不好吃?"(2)
  息栈心想,石头馍馍?石头做的?怪不得这么硌牙呢!
  "赶紧吃唉,吃饱了俺们当家的还要问你话哩!"

  这时从厅外匆匆跑进来一个人。
  上首的男子一挑眉:"雷腿子?来。"
  那人匆匆上前,伏到为首男子的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男子面色微微一动,立时抬眼盯住少年,目光锐利,神情高深莫测,沉声说道:"票房,把这娃子先收着,收好喽!回头再问。"

  ****

  聚义厅内,屏退了闲杂人等。
  镇三关抬眼看向军师:"四爷,你看呢?"
  "这娃伢子有古怪。"
  "呵呵,明张儿的古怪!像个空子,你说真的假的?"(3)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快刀仙来管咱绺子要人,当家的意思,给是不给?"
  "四爷你说呢?"
  "要是给了……难免显得咱绺子跌了份儿。要是不给……这伢子本就是他孙二狗的人,与咱们绺子无关,难道为了他得罪快刀仙?"

  镇三关身子仰在豹皮躺椅之上,剑眉轻挑,唇边邪气地一笑:"老子早就已经得罪了快刀仙,早晚斗他一局!"
  "当家的意思,趁此机会?……"
  "呵呵,把这娃子交给他,看他如何处置!"
  "嗯……不过这样一来,这娃子是没有命活了,快刀仙估计得一刀一刀活剐了他的肉,尚不知这伢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看那身子骨儿,也就十四五岁……"镇三关面无表情,思虑半晌,忽然开口道:"俺再想想。四爷,叫票房的给那娃子再送一碗水,别渴死了,回头咱交不出人来!"

  ****

  残月挂上枝头,夜光惨淡邪魅。
  息栈将赤/裸的身体裹在那牛皮垫子之内,瑟缩地埋进墙角。
  伸出一只手来,把怀里揣热呼了的那半块石头馍馍,泡进凉水里慢慢软化,再塞进嘴里勉强咽掉了一些。胃里又冷又硬,十分难过,却比刚才长了些许力气。

  这小土牢子里如今只剩下两个喘气儿的人。
  那满脸疥疮快要躺倒的人,在息栈被拖进门时,被另外两个伙计一错肩拖了出去。
  门口微弱的光线映得那人半/裸的身子,皮肉俱已溃烂无形,令人作呕。只听那俩伙计嘴里哼道:"掌柜的吩咐了,把这小子剁成几块儿,扔到后山喂野狼……"

  息栈眉间微蹙,心下黯然,不禁忆起刚才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开水铁床。
  真真是往来路途皆险恶,自古江湖多暴君!

  暴君……
  殿下……
  殿下,如今息栈自己已是身陷囹圄,如何能保得殿下的性命?

  绿杨烟外,晓寒深处。
  青山绵绵,碧水悠悠。

  此时漫山遍野喊杀声阵阵,马蹄声滚滚。
  官兵一拨又一拨潮水般涌来,羽箭如蝗,铺天盖地。

  青衫少年玉面无波,冰眸无痕,于乱军之中持剑狂舞,云袖漫卷。
  剑尖所及之处,头颅滚落。
  剑气所触之地,血肉纷飞。

  官兵太多了,太多了……
  削掉十颗旧头颅,立即又填补上二十颗新头颅。
  少年面无惧色,且战且退,左挡右削,身前拦出一道白练飞舞、剑气噬魂的屏障。

  为首的大将手持银练长枪,跃马上前,凛然喝道:"乱臣贼子!还不弃剑受绑!"
  青衫少年毫不答话,腾空劈手一剑,淬色寒光四溢。
  猛将后仰飞身,横空翻滚避过此剑。□战马立时被剑尖划过,马身向天喷出一柱鲜血,哀鸣着倒伏,缓缓裂为两半!

  大批大批的官兵涌来,尖矛利器,披甲持盾,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摆阵!千矛铁甲阵!"
  "先灭掉这几个负隅顽抗的贼子,再捉拿太子!"

  层层铁甲利盾夹攻之下,长矛银枪从四面八方裹住了少年的身躯,如千只蛟龙巨蟒出水,缠绕着袭来。
  银枪划破了衣袖,露出一截玉臂,几缕血痕。
  尖矛挑断了骨簪,裂成无数个碎片,白玉化作齑粉,烟消云散。
  两鬓挽起的发髻瞬间飘扬垂落,张扬的黑丝漫空飞舞。

  不远处,一个粉衫少年的身躯已被无数只利矛扯成两半,血溅当场。
  再不远处,一个黄衫少年的脊骨被铁甲震断,跌落于地,又被银枪挑向半空。

  为首的大将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豹头环眼,髭须獠牙,狞笑的声音在天空炸裂:
  "息鸾亭,你完了,弃剑投降吧!你这妖人也有今日!你死定了!"

  青衫少年披头散发,面色如纸,凤眼喷火,粉唇贝齿咬合在一处。
  眉宇间寒光一振,细细的琳琅双目诉出决绝之色。嘴角微擎,唇间吐露出四颗字:
  "宁为玉碎。"

  左手三枚手指,环剑鞘而过,一枚锋利双刃削骨短剑脱鞘而出!
  甩掉凤纹剑鞘,少年左手短剑,右手长剑,祭出凤入九天之式,浴血亡命于山水一线之间。

  青山尽染血色,碧水一泻红颜!

  --------------------
  注:
  (1)报号:匪首一般都有一个绿林报号,表达该匪首的特征、擅长、习俗、时代、区域或意向等等。比如"镇三关"和"快刀仙",都算是匪首的报号。
  (2)石头馍馍:西北小吃,并非石头做的,而是杂粮跟白面和在一起,掺上盐和花椒粉,擀成薄饼,然后把石头蛋烧烫,用滚烫的石头蛋将饼烤熟。由于是用石头蛋烤熟而成,这种饼坑坑洼洼,硬邦邦的,非常耐放。
  (3)空子:外行人,也叫"空码"、"外码的",和前文的"内码的"相对应。


5、聚义堂小试剑锋

  第五回.聚义堂小试剑锋

  窗外月色清宁旖旎,斗室之内披光洒银。
  一道素练斜斜照在少年的面庞之侧,华光清冷,白璧无瑕。

  少年盘腿端坐,双眼轻阖,羽睫紧锁,一动不动。
  一袭熟牛皮斜裹着身体,两只细弱手腕轻置于膝前。
  经脉气息源源流动,体内热力缓缓拨融。
  雪白的手指偶尔轻颤,引来眉间颦颦和嘴角一丝抖动。

  羸弱的身体渐渐支撑不住,缓缓倒伏,空余声声喘息……

  耳鼓似乎聆听得到那阵阵清脆微鸣的琅琅声,水涡流动,凤鸟低吟。
  它就在附近,就在附近,辗转哀鸣,如泣如诉……

  ****

  晓风阵阵,猎旗飘飘。
  聚义厅内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镇三关的绺子身处野马南山西北山麓的山坳之中,这聚义堂也就依山而建,堂子的前半部是青石为基,滚木为柱梁,后半部就直接掏山而入。整个山洞大厅光线幽明,寒气袭人,此时四下里点着五六个炭火盆,予以取暖。

  少年息栈第二次被带到大堂之上。
  正中豹皮椅子上斜躺的镇三关,一看少年,皱了皱眉头:"咋还披着老子那块熟牛皮呢?咱绺子里穷成这哈儿?给找件衣服来!"
  旁人领命,呼噜噜给少年撂下两件破旧衣裤。
  息栈一声不吭,低头坐在地上默默地穿上衣服。对襟小褂有些偏大,更显得身子瘦弱,手腕、脚踝细若无骨。

  镇三关用眼神略微示意,一旁的军师缓缓开口问话:"伢子,这把剑是你随身带的?"
  桌上横放着那一柄宝剑,鞘口的凤鸟栩栩如生,鞘身的玉翠烨烨生辉。
  "是在下的剑……"
  息栈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已近在五尺之内的剑,胸中强压住某种冲动。那剑在他眼中似一活物,周身分明腾起一团肉眼不明的灵秀之气,祥云暖雾暗暗袭来。

  "你这剑是哪里来的?"
  "家传之物。"
  "你会耍么?"
  "会一些。"
  "那就耍给当家的看看。"
  "……大人为何要看在下用剑?"
  "让你用你就用,旁的别问。"
  "……"
  息栈目光低垂,虚弱地答道:"在下昨夜受冻,饥寒交迫,身子无力。大人可否赏一口热饭热汤,暖暖身子再动剑?"

  上首的镇三关从鼻子里冷笑出一声,嘴角竟然卷起一丝笑意,头颅悠哉悠哉地往椅背上仰过去,情绪莫测。
  下首的黑狍子忍不住了,喝道:"小崽子,咋着,爷爷们想看你耍剑,你哪儿那么多废话!还要吃要喝的!"

  镇三关冷笑道:"老五,今儿早上炖那一锅羊杂碎汤,给来一碗,下点儿面片儿,先给娃子暖暖身子再起家伙!"
  一红脸汉子应声离座而去,不一会儿从隔壁屋端了一大海碗的羊杂汤面,连同一块石头馍馍,搁在少年面前。

  热气腾腾的汤面,白烟袅袅薰面而来,香气四溢。
  息栈已是两日不见热水,哪里顾得了许多,扑上去两手捧起碗来,贪婪地吞了一大口。
  眼里顿时遏出了泪花,舌头抽搐,喉咙一阵反胃,实在无法下咽,他忍不住"嗷~~~"地一声,将那一口汤面又全部吐到了面前地上!
  羊杂碎渣子和汤水从嘴角和鼻腔里喷射出来。
  息栈万般难受,剧烈地咳嗽,抹掉一脸一脖子的羊肉汤,面色苦楚,几乎飙泪。
  顺手扯起手边儿那块牛皮,狠狠地擤了几把鼻涕!抹干净了脸,冷不丁听到举头五尺之外有人倒呵了一口气。

  四围的一圈儿人齐齐地呆看着他,那表情如同寻获了一枚三条腿的小怪物!

  半晌,黑狍子爆了:"你他娘的干哈玩意儿呢?这好生生的汤面,你不吃给老子吃,你糟践东西呢?"
  堂上的镇三关和军师面面相觑,一脸窘然。

  息栈狂咳了一会儿,咳得惊天动地,捂住胸口,总算遏制住了胃中不断袭来的呕吐抽筋之感,忍着气说道:"大人,还有没有别的吃食?"
  "……"镇三关眯起了一双豹目,沉声道:"咋了,汤不对你胃口,还是怕老子给你下毒?"
  "……这,这羊杂碎太……小人吃不惯羊肉。"息栈欲哭无泪。
  "他娘的!老子这里就只有羊肉,你想吃龙肉,自己上天上捞去!"

  息栈无言,咬着下唇默默拿过了那一张石头馍馍,用手掰成小块,沾到那热汤里软化,塞进嘴里。闭上眼睛,狠狠地梗了几次脖子,强逼着自己将那一堆带着羊膻味儿的热馍馍咽了下去。
  镇三关盯着少年的举动,挑起黑眉问道:"当真不是本地人?"
  息栈摇摇头。
  "老家在哪儿?"
  "扬州。"
  "扬州……呃,离凉州挺远的吧……"镇三关喃喃自语,一旁的军师和堂下跪着的少年立时全部窘倒。

  饭毕,又喝掉一大碗热水。
  军师这时开口对少年说道:"快刀仙来跟俺们当家的要人,要提了你去,给孙二狗报仇。"
  "快刀仙是何人?"
  "对过儿的马衔山的掌柜。此人擅使一柄鬼头钢刀,每次杀人不出三刀,刀刀快斩,旁人连招式还看不清,他已经将人劈了。被劈的人,身上只挂着一条隐隐的血线,血一滴一滴缓缓流净,人身子却不会裂成两半。事后再把尸身掰开看,是直直地劈成两半,切口平整,一丝不连,江湖人送绰号'快刀仙'。"
  息栈垂目不语,心中已经了然。
  眼前这文弱书生,每每一张口,必然是极残酷血腥之事,到了这人的嘴里,却说得面不改色,慢条斯理,朗朗上口,温润如流。
  军师又说:"两天以后来提人,你恐怕难逃一死。"
  "他为何一定要杀我?"
  "因为你前日斩了他亲弟弟。"

  息栈冷冷地看着一圈儿人那无动于衷的表情,仿佛在众人眼中,他已然是一只濒死的小羔羊,等着洗净剥皮滚案板。
  这两日他已是了然,自己是栽进了一个绿林土匪窝里。这伙人将自己劫持了来,现下又准备再送还给另一伙人。
  一个虎口,一个狼窝,总之是没有他的活路!

  安居正中的镇三关这时缓缓开口:"娃子,拿上你的剑,比划比划,看看你能不能跟那快刀仙拼上一把!"
  军师这时拿过宝剑,从剑鞘中抽出那一柄尺来长的双刃小剑,手掌一翻,将剑柄递与少年。

  息栈的掌心抚摸着剑柄上凹凸不平的云雷纹,金属的清冷质感缓缓汲取着指间流动的热脉。
  雏鸾……
  雏鸾……

  耳侧虎虎生风,眼前刀光一闪。
  黑狍子举起一把钢刀毫不客气地向少年袭来。
  少年就地一滚,腾开一丈之远。
  左支右挡,左躲右闪,钢刀几次贴皮肉而过,斩发丝入尘。

  黑狍子攻势愈加猛烈,刀刀蓄势沉重。
  少年明显气力不支,面颊生汗,手腕颤抖,且战且退,最终被刀背震出一丈之距,摔倒在地。短剑竟然脱手,丢在了镇三关面前。

  黑狍子得意地用刀刃抵着少年的后脑,轻轻磕了两下,坚硬的金属撞在脑壳上,"砰砰"直响。
  "孙二狗那天一定是喝了马尿了,竟然能被你小子给摘了瓢?!"

  息栈喘息渐定,抬眼轻声对那端然稳坐的二人说道:"小人是使双剑的,这一柄小剑,敌不过钢刀……"
  军师问:"使双剑你就能打得过快刀仙?"
  少年答:"就算打不过,也可以多撑几个回合,拖他一些力气……"

  镇三关冥想片刻,仰头说道:"好,让你使双剑吧!两天之后,在党城湾的沉梁峪碰码交人。老子到了那天,会把你喂饱了上路!"(1)

  息栈的眉头略微舒展,眼底划过一丝旁人无从察觉的寒光。
  那寒意转瞬即逝,他抬头恳求道:"大人晚上多赏小人些热水,还有这牛皮垫子,赏给小人吧……牢子里冷……"
  镇三关冲他摆摆手,意思是拿去拿去。一块上好的熟轫牛皮,让你他娘的抹了几把恶心的鼻涕,老子本来也不想要了!

  ****

  两天后。
  秋风肃肃,战马喑喑。
  沉梁峪口,两个匪首碰码。

  息栈眼蒙黑布,双手被缚于后,由黑狍子带在马上,送到阵前。

  黑布一除,少年的眼睛仿佛被光线伤到一般,眉头拧成一团,双目阖拢,睫毛漱漱地抖动。
  眼底目光暗暗扫过之处,只见数丈之外,对方的一伙强人,人头攒动,旗帜鲜明,马匹高耸,兵刃闪着不善的寒光。

  为首一匹黄斑烈马之上,端坐一剽悍短髯大汉,虎背熊腰,身背一口金丝大环钢刀,腰间一把盒子炮。此时纵马缓缓趋前两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镇三关,别来无恙啊!"
  黑鬃战马上的黑巾蒙面男子回应道:"呵呵,快刀仙,好说。"
  "你带了不少人哈!"
  "呵呵,彼此彼此!"
  "你守信用,老子也不与你废话。"那短髯大汉转头瞪向少年,双目立时喷出铄金之火:"小兔崽子,自己滚过来!"
  黑狍子这时用腰刀割开少年手腕上的绳索,拎着衣褂的领子将人提起来,掷到地上。

  快刀仙鄙夷地扫了一眼跌在地上,被溅了一脸黄土的少年,冷哼一声,抬眼又说:"镇三关,老子有一事不明,我兄弟手下那十几个伙计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哪十几个伙计?"
  "和二狗死在一处的那十几个伙计!"
  "俺就看见这一个活口,替你捆了送来。其他的,没见着,都死了。"

  快刀仙从鼻翼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表情分明就是不信,转脸对少年怒喝道:"小崽子,你说!那另外十几个人怎么死的?谁干的?"
  息栈垂头,眼角余光扫向镇三关。
  镇三关面色沉静,目光悠然自在,半笑不笑地也正盯着息栈,那表情分明就是轻蔑地挑衅:你小子有种,敢说一句实话试试?

  快刀仙的喉音爆裂,足以令路过的飞鸟折翅坠空:"你说!谁干的?难不成是你一个人把他们都给插了?"
  息栈心想,哼,真有意思,这两伙人都逼迫我一人,我能说什么?往前一步,有人正等着弄死我,往后一步,也有人惦记着要弄死我!
  他面无表情轻声答道:"小的被打昏了,没看见。"
  "我兄弟又是怎么被你插了?"
  "用剑斩首。"少年神色漠然,惜字如金。

  快刀仙喉间的震慑几欲压碎自己的喉骨,烈焰然然的怒吼腾空而起:"好小子,你有种……跟老子回绺子,一刀一刀活剐了你!"
  少年心想,果然又是活剐,蛇鼠一窝。你们这绺子用的是温水滚水还是凉水?灌的是酸汤辣汤还是羊杂碎汤?
  他用袖口抹净了脸,抖抖身上的土,站起身来,对快刀仙说:"小的不跟大人回去。大人若想结果小人的性命,就这里动手吧!"
  短髯大汉面露凶光,目眦迸裂:"你小子想死得快些?哪有那么便宜!"
  少年懒得废话,直截了当说道:"大人号称快刀仙,就让小的领教一下,究竟这祁连山脉之中,河西走廊之源,何为快,何为刀,何为仙?!"

  "你!"快刀仙不禁愕然,转瞬大怒:"好!老子今天就在此地清理门户!……镇三关,你怎么说?"
  镇三关耸了耸肩,直接一拉缰绳,与自己的伙计一齐退后了几丈,朗声说道:"呵呵呵呵~~~~你清理你的门户,要杀要剐随便你,关老子啥事?你要是不想俺凑这个热闹,俺这就回转,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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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碰码:土匪之间见面。

6、露真容引鸾吹箫


  第六回.露真容引鸾吹箫

  扑楞楞~~~
  峪口的一侧山崖之巅,一只花羽小鹰展翅掠空而过,直窜云霄。
  四下瞬时陷入一片寂静。

  息栈冷冷地回脸看了一眼镇三关的人,目光落在那文弱书生身上。军师不语,直接抬手将剑抛给了他。
  镇三关的马队纷纷后撤,两伙人之间留出了十丈的空场。
  少年拎剑,孤身而立。

  那快刀仙策马上前,死死盯着眼前这约莫只有大半个人高的纤细少年,半边脸抽搐着抖出一丝凶光,忽然翻身下马。
  剽悍宽阔的腰身,如一扇厚重的金石门板。一双盘根错节的粗糙大手,合掌而握定然可以拧断少年的小腰。
  "既然你崽子用剑,老子就用刀,老子不占骑马的便宜,来!"快刀仙的嗓子沙哑,喉间似乎已经愤怒得摩擦出血。
  说完将背上一口大刀卸下,连刀鞘夹于腋下。
  一步,一步,缓缓朝少年走来。
  步步沉重坚定,自脚边溅起阵阵黄土。

  少年一头乱发拂面,细长的双目竟闪烁出点点清幽,如谷中溪涧一般透明清澈。双臂轻垂,双足踞立,宽松的衣摆盈盈飘逸。
  瘦小的身影仿佛即将随风而起,在浩瀚的天地山水之间昂首独立。那一刻的景象竟是如此虚幻飘渺,如天外一只飞鸿,于凡间偶然留落指爪泥痕,澈丽的鸿影即将展翅入空。

  一步,又一步,近了,更近了……

  已然只有七尺之距,近在旦夕之间。
  周身空灵静谧,四野鸦雀无声。

  快刀仙的右腋紧夹钢刀,右手环握刀柄,嘴角抽动,睚眦狰狞。
  一秒钟的互相以眼神示意,就再没有片刻分毫的犹豫和迟疑。

  快刀仙右臂忽然发力,没有人看得清楚他做了什么。
  刀已出鞘,刀柄在手,刀刃直推,斩向少年的脖颈。

  少年身形灵动,周身轮廓倏然变得模糊轻飘,如鬼魅一般,斜飞而过,滚过了刀锋。
  有凤来仪!
  手中却没有使出凤剑,这是一招空招。
  身影飞过之时,眼角于四周一扫,勘到了面前数丈之外,快刀仙马队一侧的一处缺口。

  快刀仙一刀之下没有着落,目光顿时如火如荼,抽手又是一刀。
  风声鹤唳,漫卷金霞,那金丝大环钢刀速度之快,旁人只能瞥见锋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却找不见刃在何处!

  寒光斜倚之处,少年的身影腾空而起,如惊鸿自深谷之中展翅跃空,直入紫霄。
  沉渊引凤!
  手中仍然无剑,又是一招空招。
  身形倒挂,如幻影飘落之时,眼帘半卷,察到了身后数丈之外,镇三关马队的一众伙计,个个儿呆怔不动,早已看得入神。

  快刀仙双目圆睁,髭须乍起,喉间已然难忍惊诧和暴怒,第三刀无招无式,隔空狠狠胡乱劈来,眼前是一片支离破碎的刀光刃影。

  少年的眉心突然一拧,面色雪白,薄唇紧锁,双目中两缕杀机勃然尽露。
  哼!
  什么快刀仙,什么镇三关,一群苟且蝼蚁,乌合之众!
  我若是那日在堂上不伪装虚弱,又怎能轻易出得了山,怎能轻易得宝剑在手。知晓你们想要以我为饵,钓这个狗屁刀仙,我就以你为由,出这个荒凉大漠!
  杀你何须三招,杀你又何须用剑!
  只是不用剑在你身上戳出个碗大的窟窿,难消我心头之恨,难解我多日来卑微隐忍、默默承受之虐待羞辱!

  细指轻弹,纤腰款款,少年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然现出一柄修身短刃,身形极速迎面向快刀仙飞来。
  手臂尚未揽起,刀刃尚未收回,快刀仙两只环眼的瞳仁之中,只映照着那纤细人影直面袭来。
  晚了。
  只来得及看一眼。

  少年直直扑来,身影浮在空中,反握掌中的那一柄短刃,尖利已然戳进了快刀仙的喉头,破后颈而出。
  引鸾吹箫!
  玉面出水,凤目倚天,半握的手掌轻轻磕在粉唇之上,那一刻身姿如此轻灵曼妙,甚至暗含一丝狎昵媚态,掌心的雏鸾刃却已见血封喉!

  少年的眼神露出昭然的恨意,那一刻仿佛要将胸中一口恶气全部掷于眼前这一副已经僵硬抽搐的皮囊之上。
  说时迟,那时快,小腰一转,手中剑刃毫不迟疑,顺着对方的脖颈一缠,飘动的身影如仙如幻,绕颈一周。
  再次腾空而起之时,那短髯大汉空空荡荡的一具脖颈,朝天喷出了一腔红血!

  无边落木萧萧下,一颗头颅滚滚来!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际,四下里甚至没有人看得清楚,这名震边关的响马首领快刀仙,临死之前是个什么表情模样!

  少年那一双凤目淬血无痕,唇边腾起一丝轻蔑。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快刀仙,蝼蚁鸡犬也能成仙?
  那么今日立于你们面前的,便是剑神息栈!

  两边的马队俱已一片哗然。
  半数的人此时呆若木鸡,半数的马倒退嘶鸣。快刀仙的马队群龙无首,镇三关的马队措手不及。

  此时人丛之中,有两人却没有片刻的迟疑。
  息栈抢马!
  镇三关抢命!

  少年收剑入鞘,飞身上了快刀仙的黄斑烈马,缰绳一转,两腿猛夹马腹,向着先前瞄好的那一路缺口冲去。
  有人纵马过来想拦,还未及掏枪,被他抡起剑鞘狠狠削了过去,顿时将脑壳砸烂了半边儿,脑浆子四溅!

  镇三关快速对身边人说道:"四爷,放响箭!黑狍子,起!"
  话音未落,跃马窜出数丈,掏出腰间两把盒子炮,一枪一个,将对方阵前打头的两名被喷天血柱惊得浑浑噩噩的举枪首领,干脆利索地点了。

  响箭鸣空之时,山侧涌出几匹烈马和几十个喽罗,打头的那人面遮黑巾,一身红袄,左手持鞭,右手持枪,从侧后方杀入快刀仙马队之中。
  另一侧山中也涌出一队持械步众,与镇三关的马队打作一团。
  果然,两边儿都设了埋伏,就等着抄家伙,开打!

  这时只听那文弱书生大喊:"当家的,那小子只用了一柄短剑,他是想跑!"
  镇三关一搂缰绳,回身吼道:"你们收拾这摊子,老子追他回来!"

  ****

  黄斑烈马一骑绝尘。
  息栈将身子弓起,朝着两个时辰之前太阳升起的方向,纵马狂奔。
  身后疾驰的马蹄声渐近,听得到后边的人大喊:"你回来!给老子回来!再不下马老子开枪了!"

  少年头也不回,夹紧马肚,身子紧贴马背之上。
  胸中异样腾起,腹间逆流涌动,身体骤冷骤热,十指指尖酸麻……
  他紧咬牙关,二指狠戳了几下胸口的檀中之穴,忍住心悸和呃逆,又于脐下一寸处,死死按压住气海穴,强行缓解身体的寒冷。
  身子撑不住,面色逐渐苍白,在马背上抖动。

  耳侧响起一声暴喝:"你给老子站住!不然老子点了你!"

  息栈猛然回头,与镇三关四目相接。
  少年凤目内含阴冷,壮汉俊眼怒视圆睁。

  息栈咬住下唇,强咽下喉间那一股甜腥之气,手握剑鞘,双脚离鞍,飞身发力横扫镇三关。
  镇三关一脚脱蹬,身体猛得斜仰撤到鞍侧,奋力躲过了这一扫。待转回来,撩起手冲着息栈就是一枪!

  没有瞄着人打,直接一枪点了黄斑马的马尾!

  那黄马是尾巴根儿被子弹掠过,就擦着屁股沟,顿时疼得"嗷嗷"嘶叫,四蹄转圈儿撒奔,马屁股狂扭狂抖。
  息栈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瘦小的身子被撩起的马屁股扔了出去,宝剑在空中竟然脱手!

  一人一剑,重重跌落于地。

  镇三关勒住了黑马,踱步到少年身前,怒哼了一口气,骂道:
  "跑?还跑?再跑啊你!你说你这娃伢子累不累啊?!还得老子他娘的追出来十几里地得追你!跑你娘个熊奶奶啊?!"

  扑倒在马蹄边的少年身子虚弱抖动,用瑟缩的肩膀撑起一颗头来,却朝面前吐出了一口浓浓的鲜血。
  少年两眼失神,只顾着四下张望。
  剑……
  剑不见了……

  剑跌落在不远处的沙土地上。
  少年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扒地,强撑着一寸一寸挪动着身体,爬了过去,一把死死握住了剑柄。
  再次扑倒在地,此时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

  镇三关收起了枪,匆匆下马,一把楔住息栈的衣领,将他翻过来一看。
  少年双目微睁,瞳孔无光,粉唇颤抖,身子一抽一抽,鼻孔和嘴巴里不断涌出鲜血。
  "嗨!你!……咋的啦这是?就这么不禁摔?!"
  镇三关愕然之下,忙不迭地解下围在颈项上的白布条子给少年掩住了口鼻,试图止血。
  这裹脚布一般的白布条子随身带着果然有用,可以当个救急的绷带!

  怀中的息栈此时已经面部痉挛,两手抽搐,显露极度痛苦之状,双手抖着一把扒住了镇三关的衣领。
  "水……热水……"息栈满口是血,只虚弱地呻吟,如祈求一般。
  十只手指徒劳地抽缩挣扎。

  镇三关惊愕之下说道:"热水?热水这儿没有,回去有!"
  少年的一双细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镇三关,黑色的瞳仁中布满痛楚和绝望,忽然,竟从那两颗卷睫的眼角流出了两行血!
  不是血,是泪。
  泪中带血,血中有泪。
  那两行血泪静静滑过了惨白失语的面颊。

  息栈的手指脱离了一切触感和力道,缓缓从镇三关的脖颈处滑下,一寸,一寸,滑过胸口,跌落于尘埃之中。


7、烧刀酒辣手回春

  第七回.烧刀酒辣手回春

  轻霜点染白露,劲草不识花红。

  祁连山中夜幕森森,大寨之内晃如闹市。
  火把映衬之下,人丛马匹熙熙攘攘,喧哗嬉闹点货分赃。

  红袄女子见马号的牵过那匹走起路来两只后蹄子还扭扭搭搭歪歪斜斜的白脚黄斑马,抚掌大笑:"我说当家的,你欺负马儿不会说话么,打哪里不好,打人家的屁股!"
  镇三关一碗黄酒"咣咣"下肚,顿时觉得胃里暖了,抹了一把脸,说道:"娘们儿懂个啥?老子不扫它屁/眼儿打它哪里?打别地方它就躺了!他快刀仙的马也不是一般的马,这一匹马值好几十块大洋呢!"

  一旁的黑狍子腆着脸拍马屁道:"咱当家的,管儿亮!"(1)
  镇三关得意地冷哼了一声。
  "当家的,那伢子咋回事?弄一身的血,你俩干上了?"
  "没,老子还没咋着他,他就挺了!"
  "是快刀仙的刀切着他了?"
  "你看见啦?快刀仙的刀囫囵都没碰着他!"
  黑狍子呵呵笑了:"俺没看见,那俩人的刀都忒快了!俺啥都没看清楚,就眼见着快刀仙那脑袋就滴溜溜滚到地上了,血柱子就窜上天了!咱这一趟可算挣着了,兰头海了!"(2)

  镇三关怀中抱着血染斑斑的息栈回转之时,两个绺子的人已经火并完毕。
  快刀仙被斩头,手下四梁八柱几个打头的又被镇三关点了两个,被息栈削死一个,剩下的一群伙计群龙无首,一半儿被剿灭,另一半儿一看形势不对,纷纷弃械投降了。
  那个年月上山做土匪的,无非就是穷山恶水出来的一群刁民,无亲无故,为了糊自己的一张口,为了挣几个大洋,跟着谁做不是做?因此快刀仙一死,除了手底下最亲近的几个弟兄随从还负隅顽抗一番,其他人就顺风降了镇三关。
  一个土匪绺子,一般就是在这样的碰码打仗,砍砍杀杀中,声势越做越大。

  照例,镇三关当场就在那一群新伙计面前亮了一把家伙。红袄女子一鞭子甩向路边枯木,惊飞两只小鸟,镇三关掏出家伙一枪一个,点了那两只鸟,从老远老远的空中哀鸣着,急速堕了下来。
  一群喽罗跪在地上,头如捣蒜。

  照例应该再去直接把快刀仙的老巢抄了,镇三关却让红袄女子和黑狍子二人领着大部分老伙计去马衔山,自己叫了军师回转。
  他觉得怀里抱着的这娃子可能快不行了,自始至终没有再睁开眼,身子越来越凉,拿羊皮袄裹着都不管用了。
  水……热水……
  少年昏迷之前,神色如同那受伤垂死,扑棱着翅膀挣扎的小鸟,哀鸣之声此时仍不绝于耳。

  军师已经在屋里忙了半天儿,去抄快刀仙老巢的一拨人都回转了,枪支银元的扛回来了不少,那屋中火炕上的少年仍然没有转醒。

  镇三关在寨子四沿儿上放了步哨,又跟潘老五那里查点了缴获的枪和兵刃。
  聚义厅门口支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羊杂碎。这羊杂碎可是关西一宝,将那羊头、羊心、羊肝、羊肺、羊肠、羊胃和羊蹄子,一并在大锅里煮熟。然后捞起来切片,舀上一碗原汤汁,再拌上盐、胡椒面和辣子,原汁原味儿,暖暖烘烘,汤浓锃亮,杂碎熬煮得嫩烂脆香,当真是鲜美无比!
  镇三关稀哩呼噜吃光一碗杂碎,心里忽然间想起那日在厅上,小伢子将那一口好端端的羊肉汤吐了一地…

  搁下碗,一抹嘴,在裤子上蹭了蹭油花花的掌心,镇三关进了军师的屋子。
  那少年躺在床上,身上裹了羊皮袄子,又盖了牛皮大氅。炕洞里烧着柴火,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几个时辰之前还意气风发耀武扬威一般,拿小刀刃剔掉了快刀仙的头颅,如今才一转眼,就像个没了活气的石膏人儿,一动不动地挺在那里。
  脸庞白如石灰,毫无血色,估计这细弱身子里的血已经被他一路上差不多吐光了!

  油灯的灯光摇曳生彩,一圈儿桔黄色的光晕匀净地摊在斑斑驳驳的土坯墙上。
  绰绰灯影将那一副消瘦侧面的轮廓打上了墙壁,黑影修饰着那浓密修长的睫毛,细而坚/挺的鼻,倔强紧锁的薄唇,小巧到有些过分尖刻、失之柔和的下巴……

  镇三关问:"咋着?醒了没?"
  军师抬眼应声:"没有,看着不回暖了。"
  "不回暖?咋个?炕烧热了没?"
  "够热了,再热就成了烤小羊崽子了!身子是凉的,烤不热呼!"

  镇三关皱眉:"他跟俺要热水,给他热水了?"
  "灌了一点儿,灌不进去,吐,还吐血……看这样子快躺了。"

  镇三关怔怔地看了几眼,出去了,没一会儿转回,手里提了一坛子烧刀酒。
  坐到炕上,掏出少年的一双脚丫,将烧刀酒倒在掌心里狠命搓了十几下,将手掌搓红搓热,又倒上一些,开始搓那两只冰凉凉的小脚丫。
  这烧刀酒是当地烧坊里用土法做出来的蒸酒。高梁谷子蒸到绽皮露心儿,再搁到那窑洞顶上摊开晾晒,撒上酒曲,搅拌均匀,装入瓦罐,用草木灰泥封口,埋入地下发酵。过它十天半月取出来焖酒,放入蒸酒用的木甑之中,甑底烤火,酒气上升,遇冷锅凝结成露,酒露被缓缓导入承接的小罐,晶莹剔透,芳香醇厚,此为烧酒。

  两只小蹄子给搓得通红。
  镇三关觉得两手都火辣辣的,虎口和手指上的几处小伤口,给酒烧得有点儿磨心。
  拿大氅包住那两只红蹄子,随即解开少年穿在身上的羊皮袄,剥光上身。
  端起坛子灌了一大口酒在嘴里,冲着少年的胸膛,"噗~~~~~~~~",将口中的酒水均匀地喷在了那一具肋骨毕现的小身板儿上。
  两只宽大的手掌把握住劲力,不急不徐,顺着脖颈,沿着锁骨和胸骨,在胸前狠搓了半晌,又转到两肋、胃和下腹,直到将一只小白羊羔儿搓得全身热辣辣,红彤彤的,简直像一头烤熟了的小乳猪!

  军师在一旁道:"当家的,我来吧?"
  镇三关没抬眼:"不是俺说你,四爷,你那两只爪子,劲儿不够!"

  潮红眩目,暖热袭胸。
  满脑袋、满眼、满身都热烘烘的,僵硬的手指慢慢酥软,胸腹中凝结的血块和积聚的恙气散化而去……
  胸膛的皮肤触摸着某一种温热厚实的衣物,绵绵贴体。那种感觉如同在那紫裳宫,漱玉阁,檀香木床之上,身披织锦缎被,贴在殿下的怀中……
  很久,很久,已经不再有这样的温存……

  少年眉间轻颦,鼻子微皱,眼睫抖动。
  "殿下……"

  缓缓张开细长的眼睛,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眼前是一个短发宽额,剑眉皓目的男子。

  "你……"
  息栈的脑子恍恍惚惚,迟疑了半晌,忆起了那滚落的头颅,狂飙的黄马,脱飞的宝剑,还有血。他甚至能听得到,那一股一股的血从腔子里面泵出来,冲出口鼻,满眼尽是殷红之色。

  哪里有衣物,哪里有檀香木床,哪里有殿下?
  只有镇三关的两只带着厚茧的大手。

  镇三关看了息栈一眼:"嗯,醒啦?"
  息栈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人,没有吭声。
  "这是烧刀酒,能活血络,驱寒气,去胸痛,解筋挛。呵呵,觉着暖了?"
  息栈阖上双目,脸色红润,眉宇唇齿间却极尽冰冷。

  镇三关将羊皮袄给少年重新穿在身上裹紧实了,掀开腿上的大氅,拍了拍,说:"给你搓搓□儿。"
  少年的双目忽然睁开,寒冷的目光直直地钉在男人脸上,手中虽无剑,剑锋分明裹在那两道足以将人削筋刻骨,剥皮活吃的眼光之中。
  镇三关浓眉微挑,诧异地看了少年一眼,催促道:"快点儿,转过身去,整好了俺还有话要问你。"
  少年嘴角微动,吐出两颗字:"不用。"

  镇三关没有再搭理他,直接将他翻烙饼一样翻了回来,裤子扯到了脚踝。
  "噗~~~"
  "噗~~~~"
  满满两大口,将剩下那小半坛子烧刀酒,都喷在了少年的屁股蛋儿和大腿上。
  炙热火辣的手掌一点一点从腰搓到屁股,从大腿搓到膝盖关节。
  其实还没下手呢,镇三关借着油灯的微弱光亮,就发觉那娃子的小屁股好像有些红了……

  息栈俯卧于炕上,没有吭声,小犬齿却紧紧扣住下唇,至阴至寒的眼神悄然埋没于床铺被褥之内。
  第二次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凡事不过三。
  镇三关,若再有一次,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搓完了一整只小乳猪,镇三关将这少年重新裹上羊皮衣裤,再拿大氅蒙上,往炕洞里添了几根柴火,忍不住笑道:"呵呵,看半夜热不死你的!这酒烧心!"
  转身出去了,不一会竟然又转回,整了一碗热汤面和一碟羊肉。
  "知道你不喝杂碎汤,这是清汤臊子面,吃了!羊肉也得吃,驱寒,补阳气,这是腊羊肉,不膻,都吃了!"

  息栈不语。对方那碗面已经戳到了他鼻尖底下,不吃也得吃,再说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本来身上就没有二两肉,现时就觉得脖腔子往下只剩一副薄薄的皮囊,毫无油水。
  他伸手放在床边的土坯台子上,示意镇三关,我自己会吃,不用你端着!
  羊肉对他来讲,当真是难以下咽,但是他心下明白,这玩意儿能驱寒,长劲力,补阳气,镇三关说的没错。

  镇三关在屋子一角的椅子上靠着,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如同熟睡一般。却在少年吃完面汤和羊肉之后,恰到好处地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娃子,跟老子学学,你这个剑使得,谁教给你的?"
  少年避开对方的探询目光,轻声说道:"有热水么?"
  "还没吃饱喝足?"
  "要多来一些热水,沐浴。"
  "啥玩意儿?"镇三关瞪着两枚大眼睛莫名地看着他。
  军师强忍窘意,在一旁插嘴:"他说要洗澡……"
  "洗……这大半夜的洗个啥澡?没热水了!"

  息栈白了那二人一眼,心想,你们这绺子里的人每天都不沐浴,不更衣,不搽粉,不薰香,不拂灰扫尘?
  怪不得个个浑身酸臭,一股子羊杂碎汤的腥膻之气!身上那皮袄皮裤都油花花的,上面还一层黑黢黢的腻子,是不是从太祖高皇帝穿到当朝陛下这会子了,都还没洗过呢?!
  这么脏,还拿你那两只脏手摸我摸了那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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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管亮:和"管直"一个意思,枪法准。
  (2)挣着了:得手了。兰头海不海:得钱多不多。


8、意难平辗转纠结


  第八回.意难平辗转纠结

  小屋内火光昏暗,影影绰绰,偶尔只听得炕洞里干柴被烈火烧灼炙烤,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恼人声响。

  息栈缓缓躺倒在被窝里,状甚虚弱,额前起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镇三关看看这少年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说:"嗯,明儿个找人给你弄点儿热水。你先歇个,夜里头凉,盖严实了。"
  那二人出了屋,关了门,门口似乎上了岗哨。
  息栈迅速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扇大门,心中暗自忖度了一番,终究耐不住体内骤暖骤寒两股浊气相交,肺腑疲累,昏昏然睡了过去。

  镇三关的炕上。
  面前搁着那一把锃亮清幽,雕饰华美的凤纹宝剑。
  带须书生将那剑鞘中的云雷纹剑柄抽出,寒淬之光遍洒床前,顿时令窗外残月凋零失色,星辰羞赧无颜。
  一柄三尺长剑,造型瑰丽,身姿修长,刃光清冷,以指尖弹之,声声悦耳清脆。
  书生又拿起剑鞘,在鞘口机关上用指尖轻轻一磕,一柄一尺长的短刃"砰"地一声轻轻弹出。这短刃骨骼清丽,双刃锋利异常,中间嵌有极细的一道血槽。

  "四爷,可以啊你!"镇三关笑道。
  "当家的,这不是一般的剑……"
  "能认得出?"
  "认不出……可是剑上写着了。"
  书生将那长剑的剑柄示于灯下,鞘口有两枚细小的篆字:"鸣凤承影。"
  又拿过短刃,仔细辨认其上的小篆:"雏鸾转魄。"

  镇三关皱了皱眉头,听得是一头雾水,却又饶有兴味。
  书生总结道:"一长一短,双剑合一。长剑名为'鸣凤',短刃唤作'雏鸾'。而这'承影'、'转魄'之名,则是上古春秋时期传说中的两把名剑,估计没有人真的见过。"(1)
  "等会儿等会儿,四爷啥意思?这娃子把春秋时候的俩名剑给咱整这儿来了?"
  "呃……以鄙人的拙见,这两柄剑至少是汉朝或者更往后的器物,因为它并非青铜所铸,分明是两把铁刃。"
  "不是现下的家伙?"
  "不像。这剑身的颜色气质,和这刮削琢磨的功夫,当真不像现下市面儿上能买得到的那些削泥剁肉的凡俗之物。"

  镇三关那两只墨黑的瞳仁在油灯摇曳映照下,显得有些出神,半晌才说道:"老子早两年就想平了这快刀仙的绺子,没想到这一回,竟然做得这样容易。呵呵……老子腰里这两把匣子都还没派上用场呢,那快刀仙已经趟了,他奶奶的,当真是不过瘾!……这小剑客倒是帮了俺一个大忙!"(2)

  "当家的打算如何处置这小剑客?"
  "处置?呵呵,把人留下,养养伤,好好问问他。他既然把老孙家那两兄弟都给插了,肯定不是他们的人,按说也不会是柴胡子和陆大膘子的人。他既然没主儿,单人独骑得往外跑……嗯,俺再想想吧!"

  白日头里,房中摆上了一只大号木桶,里边儿是咕嘟咕嘟的热水,又对了些井水。
  抬桶送水的俩伙计进进出出了几趟,嘴里不住地嘟囔:"他奶奶的,这么大谱!咱大当家的要洗个澡都自己拎水,自己上河沿儿洗去。这位小爷啥人物,让老子给他拎水?"
  息栈从炕上起来,伸手沾了下桶里的水,说道:"不够热,还有么?"
  "还他娘的不够热?老子的尿水热,你要不要?"
  那伙计牛眼儿一瞪,作势就要从裤裆里掏家伙往木桶里撒尿!
  息栈凤眉倒竖,双目一凛,寒光四射,立时看得那伙计浑身就是一激灵,没来由地汗毛耸动。

  俩伙计咕咕哝哝得,很不满地出去了。
  息栈心中暗恨,这真真叫做凤落平滩被犬欺!往日里华车美饰,锦衣玉食,仗剑而立,踏雾穿云,哪里到过这种鸟地方,受这种腌臜气?

  闩好了门,再轻轻脱□上的衣物。昨夜被烈酒烧灼过的皮肤仍然微微发红。这民间土方的烧刀酒果然后劲儿十足,烧得他一宿辗转反侧,心、肝、肺、肚子都热得在腔子里来回搅动,上下腾挪,无处泻火。

  伸足踏进热水桶,顿时一腿酥麻,暖意浸入肺腑。
  蜷身而入,将整个人没入热浪之中,只露出头颈。
  额间微汗,通体温热,桶中汩汩荡起水波,脑顶缓缓升出轻烟。

  这紫霄逐月功确实阴寒,极耗阳气。这三日来为了应付与快刀仙生死攸关的一战,息栈孤注一掷,勉强注力发功,将逐月功的内力注入这十五岁少年的羸弱身体之内。
  阳气不足,又强行念动奉天纯阳诀。体内这一阴一阳两股内力,左冲右突,往复流窜,忍得他好不辛苦。

  用鸾刃起式杀快刀仙,已是冒险之举。幸亏没有动凤剑,若是凤式大招出手,十有八九会当场七窍出血,五脏崩塌,快刀仙的脑袋还没掉,他自己就要灰飞烟灭了。
  那镇三关好死不死地偏要拍马追赶,追得息栈怒从心头起,真想削了这人的脑袋!胸中一口气没有压住,纯阳外泄,骤遇风寒,外冷内热,热胀冷缩,顿时血管迸裂,口鼻出血,散了功力。

  这鬼地方,实在是冷,太冷了!
  朔风漫卷,飞沙走石。
  冰湖遍野,雪脊横陈。
  简直就是紫霄逐月功的禁地!
  可是若没了这内功,他息栈岂不是废人一个,如何出得了这荒芜大漠?如何再寻得殿下的去处?

  昨夜凤鸟嘶唤声声,哀鸣不止,分明是有异人开启触动了鸾凤之剑。
  这剑若失落歹人之手,肉身魂魄皆无所依傍,不如速速归去……

  那被称作军师的文弱书生这两天来送了几次饭。
  息栈觉得吃来吃去,那臊子面还算可以下咽之物。那臊子看起来是用肉臊子、红萝卜、绿萝卜、豆腐丁、黄花、木耳等物炒得,再加些汤水。面片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烩到汤中,汤面儿上还点缀了些香菜和葱末。
  可是那狗头军师偏偏画蛇添足一般,往里边儿加了一大勺油泼辣子!息栈那一口面汤喝下去,喉咙口顿时火烧火燎,辣子一半儿进了食管,一半儿进了肺管,咳了个惊天动地,涕泪横流。

  又管军师要一桶洗澡水。
  那书生说:"你小子怎的天天沐浴?沐浴完了是要上屉清蒸啊还是下锅油烩啊?!你洗一回澡的水,够俺们绺子里一众人喝上一整天的,好端端的水都让你给洗了!"
  息栈不答,又问:"有绢布么?"
  "何物?做啥用的?"
  "……竹苇有么?"(3)
  "……"

  "你们,你们这些人更衣净手之后用什么?"息栈脑顶直冒青烟,心想这群山贼尚活在远古黄帝时代么?
  "……"军师愣了一会儿,说道:"你是说大解之后用什么吧?"
  息栈翻了个白眼,这鸟人真腌臜庸俗!
  军师嘴角不停抽动,须子一翘一翘,忍着笑说道:"绢布?那是官家大户小姐们用的,俺们这地方没有,竹苇是何物,小生更没见过。俺们这绺子里的伙计,就用土坷垃、石头或者树叶子,外边儿地上有的是,自己捡去!"
  息栈只觉得印堂发黑,两眼冒金星,憋着一口气又问:"你们的首领呢,缘何两日未见?"
  "下山办事儿了,明儿个就回来。你歇着,掌柜的回来了自会找你说话。"

  一桶洗澡水抬了来,等那俩伙计走后,息栈凑近了水一闻,竟然有一股骚气!
  凤目暴现寒光,胸中一股异样腾起,紫霄冷绝之气在四肢百骸内突突地涌动。
  能否脱身在此一举,这水不能不用,当下只能忍了……

  ****

  那一日傍晚,镇三关哼着小曲儿从山下回转,身后跟着两个手脚利索的伙计,其中一人手里还拎了一只竹筐,里边儿两只活鸡。
  进了寨子,就发现聚义厅门口的空场地上已是锅翻灶倒,一片狼藉,横七竖八,打作一团!

  息栈手握剑鞘立于包围圈当中,左手边儿持鞭的是红袄女子,右边儿举着钢刀僵持的是黑狍子。外边儿一圈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绺子里最能打的一帮老伙计,人人手里拎着家伙。
  镇三关大为诧异,嚷道:"干哈呢,干哈呢这是?反天啦?"
  少年转脸一看是镇三关,面色顿时沉了下来:这人怎么竟然提前一天回来了?

  这时屋子里冲出一满脸是血的人,一看,可不就是军师,捂着冒血的鼻子叫道:"当家的,这小子抢了剑又想跑!"
  镇三关缓缓穿过人群,站定,沉声问道:"小剑客,这咋回事,咋还抢剑伤人呢?"
  少年面色冰冷,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剑本就是在下之物,何为抢?"
  镇三关面露一丝笑容,不以为然地说道:"对,是你的家伙。可你在俺这绺子里住了几天,老子好吃好喝伺候着你,你现下想走,不跟俺这做掌柜的打声招呼?当真没把俺镇三关放、在、眼、里!"
  说话间面带笑意,眼里却尽是威严之色,最后几个字念得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足以震慑旁人。

  少年目光一垂,避而不答,只说道:"你既已回转,那在下可以走了?叫你的人让路!"
  镇三关依旧笑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以为这是赶大集呢?"
  "你要怎样?"
  "人留下,或者剑留下,或者两样都给俺留下!"

  少年冷冷哼了一声,直接就要冲去马厩牵马。
  红袄女子一扬鞭子,素裹银装溅月鞭"嗖"得一甩,封住了往马厩的去路。
  黑狍子提着刀吼道:"小崽子想走?没那么容易!"
  少年轻蔑地扫了他一眼,牙缝里吐出几个硬字:"哼,可笑!息栈若是想走,你们留得住么?"

  息栈孑然而立,剑不出鞘,只瞪视着镇三关,四目交火。
  镇三关岿然不动,伟岸身躯挡住了下山的那条道路,身旁一众喽罗各拿各的家伙,都扎着马步准备开打。

  这时人群之外的厨房里溜出来两个伙计,也将脑袋扎在人缝儿中,等着看这场难得的热闹。
  息栈用眼睫余光瞥见了那两个人,双眼立时闪出憎恶之光,细致粉唇紧拧,双脚忽然发力!

  纤瘦的身子腾空掠起,斜着飞过了那里三层外三层、一大堆扎扎呼呼的脑袋,直冲着那两个伙计杀了过去。
  脚未点地,鸾刃已出,身轻如燕,淬色浮影。
  凌波轻鸾!

  众人大骇之下,尚未看清楚状况,只听得 "嗷~~~~"、"嗷~~~~"两声凄厉惨叫,集市上杀猪宰羊一般的耸动。
  再定睛细看,那两个伙计各自捂住自己的裤裆,浑身抽搐,满地打滚,血从□儿汩汩地流了出来!

  此时,少年的身子斜斜地从房檐之下降落,一脚轻盈点地。
  收起鸾刃,看都不看地上那两个打滚嚎叫的人,口中只轻蔑地哼了一声:"脏了这雏鸾。"

  黑狍子大叫:"你干什么?"
  少年答:"这二人该死!"

  镇三关此时面色严峻,毫无笑意,瞪视着息栈。
  那少年刚才从众人脑顶飞过,若是想要出手杀人,飞过一路就能戳上十几个窟窿!此人轻功之高妙,剑术之凌厉,显然不是绺子里任何一人可以抵挡招架的。
  想到这里,镇三关面无表情,十指蓄势待发,口中却仍然沉声问道:"你为何一定要走,不能留下好说?"
  "要事在身,不能留下!"
  "什么事儿这么重要?"
  "与你无关!"
  "老子要是不让你走呢?"
  "……"少年凤目含霜,厉声道,"哼,当真以为息栈不敢杀你的人么?!"
  "呵呵呵呵~~~"镇三关朗声笑了,一脸的笑意丝丝弥漫在眼角和唇畔的皱纹之中:"是你当真以为,俺镇三关杀不得你么?!"

  -----------------------------
  注:
  (1)"承影",古代名剑,相传为春秋时期卫国人孔周所藏。"转魄",古代名剑,相传为春秋时期越王勾践所督铸的八把长剑之一。
  (2)匣子和盒子炮:指的都是民国和抗战时期中国各地军阀、土匪、抗日游击队惯用的毛瑟军用手枪。
  (3)唐宋之前,古人如厕后是用"厕筹"擦屁屁的,就是一种木竹苇做的小片片。很高级昂贵白嫩的屁屁大约可以用绢、布之类的。后来才开始慢慢流行用草纸。

9

9、鸾对枪血溅山谷


  第九回.鸾对枪血溅山谷

  残阳坠天际而去,晚霞与新月逐空。

  少年与大掌柜交恶之语一经脱口,便无法收回。
  二人四目相对,怔怔地看着,各自强忍胸中怒气,却又都不拔兵刃,似乎都在等待对方退让一步,以缓解如此僵局。

  息栈迟疑犹豫了片刻,心中终归还是放心不下那千里之外太子殿下的安危,决然看了镇三关一眼,提脚飞身扑向马厩。
  红衣女子长鞭一挥,如一条柔软无骨的银蛇一般,向着少年的面门扫来,那鞭中注入的力道却足以扫落屋顶的瓦瓴,斩断马厩的柱梁。

  少年的身体忽然飞起,卷入银鞭之中,身形在鞭痕银光之中挣扎翻转!
  黑狍子正要大声叫好,只听得"啪"的一声,仿佛是弓折弦断、骨节崩脱的动静儿,那根银鞭从红衣女子右手紧握的鞭柄之处砰然断裂,就着鞭身的力道悠了出去,遥遥飞上了马厩的屋顶!
  女子措手不及,被眼前剑花一晃,几乎失去重心,往后跨了好几大步才收住身子。定睛一看,手中那根素裹银装溅月鞭,竟被从手柄那里生生削断,如今只剩下个把子握在手里!
  众人惶惶然,四下寻觅,那少年的身影此时从马厩之檐飘然落下,单足点地,飞仙一般,手中正握着那一把精悍的雏鸾刃!

  少年的一双细长眉目,这时冷冷地看了红衣女子一眼,声音如手中利刃一般尖刻冰冷:"坏了你的鞭子,留了你的手,如此可以让路了么?"

  一众伙计皆大惊失色,目瞪口呆。这时,红衣女、黑狍子和一旁观战的四梁八柱几个头领,毫不犹豫地同时从腰间掏出了盒子炮。
  少年的双眼喷射出怒色红光,不再搭话,以雏鸾刃在周身裹起一道通体屏障,剑花琳琅细碎,身影躲闪腾挪。
  惊鸾鸣鹤!
  一片刀光剑影和金属碰撞的琅琅声中,离他最近的黑狍子手中的钢刀和匣子竟然未及出手就不翼而飞,齐齐被甩上了房顶!

  四下里"噼噼啪啪"一片手枪上膛之声。
  "都别放枪!"镇三关这时一声怒喝,两手已从腰间束带里抽出双枪,迅速上膛,撤后一步,眯起一双皓目,头颅微微后仰。右手在前,左手在后,目光顺着颀长笔直的两根枪管,瞄住了少年的左脚和右手!

  息栈右手递握着鸾刃,以凌波轻鸾式斜飞着向镇三关杀来!
  鸾刃瞄着喉咙,枪管瞄着手脚!
  那喷火的四只眉眼之中,各自都包含着隐隐克制的怒意。

  你为什么就不让路?!

  你为什么就不收手?!

  千钧一发之际,凤目神色悸动,鸾刃突然翻转,身影斜睨,偏离了目标,飘忽而过,向着一旁的人群缺口杀出,恰与一持枪头领相碰。
  鸾刃咄咄逼人,逼得迎面那汉子手中的黑色枪管直抖!
  "你……"那汉子话音未落,盒子炮的枪管子火光一闪,爆裂的一声枪响惊破天空!

  "噗~~~"
  那飘忽邪魅的身影忽然一顿,仿佛被羽箭钉在了空中一般,喉咙中闷哼出声,以失重的速度急急坠落!
  少年与那雏鸾刃一同堕空坠地,后腰砸于地上,仓皇狼狈,溅起一片尘土。

  众人愣神之后,赶忙奔过去一看,少年仰躺于地,此时两眼直直瞪视天空,大张着嘴,眼中是惊恐万状和难以置信,身体剧烈颤抖。
  那一粒子弹破胸而入,在胸前留下了一朵血染的小花儿,片片花瓣都是迸出的心头之血!

  镇三关面色大变,大怒吼道:"谁让你们放枪啦?他娘的谁放的枪?!"
  身边儿一个红脸汉子,手中的枪管子此时还冒着一缕青烟,抖抖索索地接茬儿道:"当家的,俺,俺的枪跑排了……"(1)
  镇三关气得拿着手里的枪管子狠狠戳了那人的脖颈子好几下:"你奶奶个熊!老五,谁让你放枪了?"
  "他,他朝我扑过来,我,我怕他手里那家伙一锥子戳死我……"
  "放屁!你没看见他收着手,只卸家伙不插人的么!"
  黑狍子皱着眉头接口道:"当家的,你那两把枪也上膛了啊……"
  "废话,老子是要拿两粒枪子儿卸了他的剑!你们这是往哪儿打呢?有个准星儿没有?"

  就这怒骂的当口,地上挣扎的少年已经面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息,一手捂住往外冒血的前襟,又惊又痛,近乎绝望。
  镇三关吼道:"军师,军师快点儿,把人弄屋里去!"
  说话间一把抱起了冒血的息栈冲进屋中。

  身后茫茫暮色之中,随风飘来红脸汉子的一声喊冤抱怨:"俺举枪是想吓唬吓唬那娃子,谁知道他就直直地往俺枪管子上撞啊?他傻啊他,咋不知道躲枪管子啊?"

  那短须书生的鼻子此时还流着血,可是已经没人再去关照他那可怜的鼻子了。
  炕上,将少年的带血衣衫剥开,胸前只有一个小洞,伤口中流出一抹黑红色的脓血。镇三关心里清楚,骇人的创面在背后。
  镇三关皱皱眉,赶忙要给息栈脱掉皮袄:"把手松开,你把手松开,衣服脱了!"
  息栈两眼微睁,面色如纸,嘴唇自顾自地颤抖,已经说不出话,两手却横在胸前死死攥着他的剑!
  "你把剑放下,把衣服脱了!"镇三关忍不住低声吼道。
  息栈痛苦的双眸一眨不眨,似是垂死顽抗一般,就是不松手,僵硬的手指掰都掰不开!

  镇三关一愣,对着那张绷得紧紧的倔强小脸,急吼吼地说道:"把衣服脱了给你看伤!剑先放下,没人抢你的剑,没人抢你的!放下,你听见没有!!!"
  息栈惊惧地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对上了镇三关双眸中铁水一般通红炎热的光芒,四目交汇片刻,痉挛佝偻的手指终于渐渐松开,剑鞘滑落在炕上。

  黑色墨玉瞳仁的光彩淋漓破碎,那一刻的伤痛和绝望,如同寒风江雪中折翼坠落,垂垂等死的雏鸟。
  隐忍的屈辱和无助的悲伤倾泻而出,羽睫之下缓缓划过了两滴泪痕,清冷如梦,寂寥如尘,滚过苍白无色的面颊。

  镇三关怔怔地看着这少年此刻的表情,一时间竟然恍惚,心口像是被那雏鸾刃戳中了一般,猛得一阵刺痛,收缩,惊悸……
  隐隐作痛,后劲绵长……

  子弹穿右侧胸膛而过,从少年的脊背中取出。
  后背有一块很大的创面,跟那细瘦的脊背比起来,创面大到恐怖。红的白的一堆血污、烂肉和骨头渣子被子弹巨大的冲击波震荡,从创口翻了出来。

  疼……
  太疼了……
  胸口如同被一根通红、炙热、滚烫、坚硬的烧火棍捅开了一个洞,翻滚搅动、撕裂破碎一般的疼痛!

  意识渐渐模糊,剧烈的痛楚却每每将息栈从虚无缥缈的深渊拽回到兵荒马乱的现实。
  在痛苦和更加痛苦之中选择,在不如归去和隐忍挣扎间徘徊。
  太累了……
  真的撑不住了……
  救我,谁能护我……

  无数条银枪向少年袭来,鲜血迸射纷飞。
  铁盾砸断了脚踝,再也飞不起来。
  耳畔隐隐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微弱的呼喊:"亭儿,不~~~~~~~~~亭儿,不要,快回来~~~~~~~~~~~~"

  凤剑泣血,鸾刃哀鸣。
  转头的一瞬,漫天发丝之间,隐隐看到了心中时刻惦念的身影。
  殿下……
  快逃……

  "噗哧~~~~"
  银枪划破天空,洞穿水雾,没入后颈,从喉头穿出!
  下巴缓缓扬起,发丝垂垂而落,一口鲜血喷射而出,涛涛碧血染红了如丝如幔、如诗如画的一副青衫,
  数十只利矛齐齐扑来,"噗哧"、"噗哧"、"噗哧",纷纷戳进了青衫少年纤细的身体,那一刻将坠落的凤鸟用一圈尖矛利刃牢牢钉在了空中……

  飘荡在空中的狞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这个妖人!!!!!!"
  火焰腾起,血光冲天!
  烈焰焚空之际,一只火色淬炼的凤鸟破云而出,无所依存的魂魄缓缓飘向西方天际……

  "嗯……唔……嗯……."
  少年口中不断呻吟,那一刻痛不欲生,却又死不甘心!

  军师用烧红的小刀剔开皮肉,再用镊子深入骨头缝中,夹出了那一枚带着铜锈的子弹。

  息栈自始至终都没有陷入昏迷,却还不如干脆昏迷不醒。
  镇三关解下脖颈上的白布条子强迫他塞入口中咬住,怕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少年的全身被汗水湿透,十只纤细的手指死死地扒住床褥,胸中因剧烈疼痛而传出阵阵沉重的喘息和呻吟。
  那一双痛苦颤抖的眼睛瞪得镇三关几欲不忍,几次抽身离去,在门口徘徊了几圈儿,再沉着脸低头回转。

  涂了土方的金疮药,盖了一片干净的白布,再缠上白色绷带。
  伏在床上的受伤小凤奄奄一息,惴惴可怜。

  镇三关吁了一口长气,摇头皱眉道:"这傻小子,看见上了膛的枪管子,咋不知道躲呢……"
  军师抬眼说道:"他不认识枪管子。"
  "没见过盒子炮?看他拿个小锥子戳人可是不含糊!"
  军师摇摇头:"当家的,你还没看出来,这娃子就不知道枪这玩意儿!"
  镇三关诧异地看着军师,再看看炕上的少年,眉宇间仿佛豁然了悟。

  少年默默伸手,虚弱的指尖拨弄过自己的剑,抱在怀中紧紧攥着,脸颊枕在剑柄之上,灰白的嘴唇碰触着鞘口的玉纹凤鸟。
  阖上双目,身子瑟缩成一团儿,一副等死的决绝表情,那架势分明就是人在剑在,人亡剑亡!
  油灯的昏黄光晕打在脸侧,细长的眼角残余星星点点的泪光,布满齿痕的下唇吐出一丝嫣红,如粉唇之上的一粒朱砂般刺目。

  镇三关蹲□来,注视着少年的脸庞,目光忧虑,低声问道:"告诉俺,你到底是什么人?要到哪里去?"
  息栈睁开眼看向他,眼眶里"唰"得一下迸出了泪水,难以抑制的哽噎呜咽之间,胸腔疼得气息奄奄。
  半晌提了一口气来,声如飞絮,气若游丝:"你……你放了息栈吧……主人有难,我要去救,你放过我…….求求你……"

  满面泪痕,怆然落下,掷碎于地,划破了一双惊悸震撼的瞳孔,惊碎了一颗热烈搏动的心房。

  -------------------------------
  注:
  (1)跑排:枪走火了。


10、 敞心怀静日生香

  第十回.敞心怀静日生香

  第二日,聚义厅内呱呱唧唧,闹闹轰轰。
  人头攒动,争先恐后,如同在大锅里煮到沸腾漂熟的一堆饺子。

  "当家的,那小羊崽子他娘的太嚣张了,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当家的,他伤了咱们人,又坏了红当家的手里的鞭子!"
  "当家的,那小子躺了没有?要是没躺,老子再去补上他几梭子!戳他几个透明窟窿!"

  众人叽叽喳喳吵了半晌,吵到口干舌燥,声音终于渐息。
  镇三关身子歪在躺椅上,等大伙都消停了,这才缓缓直起后背,转头问道:"红儿,手没伤着吧?"
  红袄女子道:"没,好着呢。"
  "鞭子还能整不?"
  "废了……"
  "没事儿,回头老子再给你买一条好的!啥'素裹银装鞭',听得就不太吉利,回头给你整个……红星缵头鞭!"
  红衣女忍不住"噗哧"一乐,面相唇红齿白,姿态甚是妖娆,笑骂道:"什么狗屁玩意儿!"

  黑狍子一旁忍不住叫道:"当家的,这儿,这儿,我呐?"
  镇三关俩眼一瞪:"你咋的啦?你爪子被削啦,还是裤裆被捅了?"
  "俺……俺好着呢,当家的别咒俺呐!厨房烧水那俩伙计怎么算?"
  镇三关皱眉:"那俩人怎么着了?"
  "让那小崽子给骟了!哭爹喊娘地吼了一宿,杀猪一样!妈的老子一宿觉都没睡好!"
  "知道为啥那小剑客拿那俩伙计下刀?他咋不削别人呐?"
  "为啥?俺不知道啊!"

  镇三关清了清喉咙,扫视了一下众人,朗声说道:"大家回去歇着,把院子好好打扫了,该干嘛干嘛。小剑客的事儿,俺和军师会处置。耗子呐?"
  "当家的,这儿呢!"某贼眉鼠眼的小头目点头哈腰凑上来。
  "去军师房里,四爷有你的吩咐。快要过冬了,鸟儿要储粮了,得出门儿踩踩盘子了!"(1)

  镇三关回了自己屋,见那小剑客仍然昏昏睡在自己炕上没有挪窝。
  而小剑客手里的那把剑,已经跑到了军师手里,正在翻来覆去地细细琢磨。
  "呵呵,四爷,你又玩儿他那剑,待会儿这小崽子又滋毛掐架,拿那个剑当命根子似的!"
  军师咧嘴笑道:"他让我看了。"

  镇三关凑过脸看了看,少年趴在炕上,脸歪在一侧,面皮仍然苍白如尘。听到他说话,睫毛动了动,眼皮轻抬,似乎转醒。
  "醒了?你小子倒也够皮实!"
  息栈羽睫轻动,丢了个白眼。
  镇三关忽然问道:"昨儿你干嘛把厨房里那俩伙计给骟了?那俩人招你啦?"
  军师插话道:"那俩伙计给你抬了两日的洗澡水,你还削了人家!"
  息栈嘴角轻撇,不语。
  "老子问你话呐,你他娘的下手也忒黑了吧!你说你削哪儿不好啊,就这么把人给废啦!这下半辈子就只能□儿插个芦苇杆子了!"
  息栈火了,细细的眉目间染上了怒意,气息微弱,口气却很强硬:"本来就该削死!"
  "呵~~~~~~~~~~"镇三关两手撴在膝盖上坐于炕前,挑眉瞪着少年。

  息栈被这人瞪得无奈,最怕的就是那两道烈火熔金的摄人目光,忍了半晌,咬着嘴唇说道:"那两个泼皮无赖戏弄在下,在那洗澡水里……小解……"

  "你说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镇三关拍着大腿,竟然狂笑起来!连带着身旁的军师也一起大笑。

  息栈气得眉毛鼻子都皱成了一团倭瓜瓤子,恶狠狠地瞪着那嚣张无耻开怀大笑的男子。
  镇三关坐在那儿将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手搭于膝盖之上,脖子后仰,大笑之声豪迈爽朗,几乎要掀翻本就摇摇欲坠的屋顶。一双明亮的招子眯缝着,温热的目光足以让满室生辉,眼角和脸颊现出一道一道深邃缠人的水波笑纹。
  "哈哈哈哈哈哈~~~~~~~~~~~老子告诉你,咱这山上缺水的时候,没热水想泡脚咋办,就自己往盆里撒一泡尿水,就有了,保准是热呼的!落到那大漠里,被沙暴困住了,没水喝你能咋办,就喝自己尿水呗,没有人尿就喝马尿!"
  息栈听得一阵犯呕,果然有什么样的龌龊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无赖奴才!嘴角抽动,忍不住怒骂:"腌臜泼皮!恶奴随主!"

  又看那两个男子笑得毫不掩饰,前仰后合,无耻小人的样子,真想扑过去掐那二人的喉咙,却又动弹不得。
  气得没辙,爪子挠床,腮帮子跳动,喉间百转纠结,被那一唱一和、一高亢一低吟、一嚣张一纤柔的两种男人笑声激得忍不住,最后竟然也 "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意令胸腔子里的皮肉骨缝铰接摩擦,触动了伤处。
  眉头轻颦,额上微汗,气息急促,手指颤抖,息栈盯着那俩男子,一边忍不住笑个不停,一边捂住胸口频频吸气,呵气,喘气,小脸憋得通红。

  三个男人床上床下地一齐笑了半晌。
  息栈用两手捂住了脸,掩住面颊的红晕,心中似乎开怀了很多。

  镇三关收住了笑意,一挥手说道:"你好好歇着,老子还有活计要做,走了!"转身拔腿就要走。
  息栈望着那背影,心中倏然一怔,笑意盎然的小嘴还来不及合上,神思竟有些恍然。胸中久违的那一丝畅快,意犹未尽,唇齿间尚残留余味。

  不料男子忽然一转头,又走回到少年跟前,盯着那一双细长眼睛,说道:"小剑客,老子得跟你交待几件事。"
  息栈挑眉不解。
  镇三关沉着声音,缓缓说道:"第一件,你在这里好好养着,那个剑没有人要抢,你也别炸炸乎乎了。第二件,别出去到处乱走,这绺子里人多腿杂,路也七拐八拐地不太好认,你要是走丢了或是又跟哪个伙计呛上了,那就是难为俺这个当掌柜的。第三件,老子是这里的大掌柜,这里但凡有个猫啊狗啊的,进进出出,都是老子一人说了算,也、包、括、你!你有个什么,就跟俺说,你只要开口,咱一切好说。你、听、明、白、了么?"

  息栈怔怔看着咫尺之内的这个男人。
  镇三关的话说得句句金石一般,掷地有声。面无表情,不透心思,眼珠子一眨都不眨,口气无可辩驳。
  这样一个男子对别人讲话,他的话就没有人敢不点头答应。
  息栈觉得自己像着了魔,竟然没有出声反驳,缓缓地垂下眼帘,默认了。

  那二人走后,有伙计来给少年送了一海碗的鸡汤拉面。
  那一碗漂着浮油的浓热鸡汤,顿时令整个小屋香气弥漫,令小息栈眉眼放光,口水潺潺。
  抄起筷子将那一碗滋味鲜美的汤面稀哩呼噜就吃下了肚,浑身血脉顿时舒畅了许多,毛孔饱胀,指尖顺畅,血液里都透着滋润惬意。

  小伙计进来收碗。
  息栈伸出小舌舔舔嘴唇,又舔干净嘴角,忍不住连十根手指都想咂吧咂吧舔了,厚着脸皮问道:"这面还有么?再给一碗?"
  "有。不过军师说,只给你一碗,不能吃太急,晚上还有,慢慢吃。"
  息栈挑眉,语气不屑:"你们这里原来有鸡,还以为就只养了几只肥羊。"
  眉目精细的小伙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道:"这鸡不是昨儿个掌柜的下山的时候,顺道儿从县城里买的么!俺们都吃羊杂碎汤,就你一个人吃这个鸡汤!这啥玩意儿就这么好吃?要俺说,还是那羊吊汤最好喝!你这外哈的就是不懂!"(2)
  息栈微微一愣,垂头忆起昨日掌柜的回山之时,自己正与这一伙人厮杀混乱成一团的情形,面色不由得窘了。

  在绺子里歇养了数日有余,日日有吃有喝,却不见那大掌柜再来看过。

  息栈下了床,蹒跚着从房门口探出头去。空场地里几个伙计来来往往搬着家什,整理着锅灶,远处还有几个岗哨。
  天空沉云密布,似是风雨欲来。
  偶尔和别人目光交接,绺子里的人见了他都是撇撇嘴,不讲话,远着他,似乎是有些不屑,又有些惧怕,因此干脆不与他凑近搭话。

  是夜,天气骤冷,屋外雷电交加,夜幕如深渊一般幽蓝莫测。
  镇三关一闪身进了屋,手里拎了一把柴火,捅进了炕洞中,拢了拢火苗。又撴给少年一条棉裤,说道:"现下白天夜里的都冷,把这棉插档子穿喽!"
  息栈见掌柜的转身要走,忙从炕上撑起身子说道:"大人留步。"
  "咋个?有事儿?"
  "嗯……在下,在下,能不能出山?"
  "这事儿回头再说吧,你养几天。"
  "大人……还是放在下走吧,行么?"

  镇三关关上了屋门,慢慢踱步过来,坐到了炕上,看着息栈的眼睛:"俺问过你的话,你还没有说。"
  息栈神色顿时忧虑,无言以对。
  男子剑眉微挑,皓目晴光,俊朗的面目不动声色,却又暗含威严,说道:"怎么,你就这么信不过俺镇三关?"

  息栈垂首想了片刻,这山贼响马,与官家并非一路,往日里恐怕没有少受围剿,吃官府的亏。今日就赌这镇三关是个义气的汉子,未必一定贪图那五百两的丰厚赏银。
  想罢,咬牙抬眼问道:"大人这里,可是河西四郡的辖地?"
  镇三关咽了一口唾沫,愣神:"你说啥玩意儿?"
  息栈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人依稀记得,当朝圣上在前些年于河西走廊附近设了武威,酒泉,张掖,敦煌四郡,想必就是此地?此地可有郡守、都护?"
  镇三关点头:"对,出了山那小县城儿就是敦煌,骑马赶两天道儿就是酒泉,张掖……等会儿等会儿,当朝圣上是个啥鸟?"

  啥鸟?
  息栈无语,心想,俺知道他是个鸟玩意儿,可你也不能直说啊!他怔然说道:"当朝圣上,就是圣上。"
  镇三关"噗哧"一声,咧嘴乐了,两腮的髭须浮起柔和委婉的弧度,笑道:"咱这旮瘩没圣上,北京城里原来有个鞑子皇帝,早在几年前就给赶下台了!现在早就没皇帝了,小伢子你说的这都是猴年马月的鸟事儿?!"
  息栈莫名地看着这男人:"什么鞑子皇帝?谁家的皇帝?"
  镇三关俩眼一瞪,反问道:"你说的又是哪一家的鸟皇帝?"

  息栈半晌无语,细细的唇微微张开,愣愣地盯着镇三关,恍如一尊盘腿而坐的玉小佛。
  镇三关被这孩子的一双嫩眼看得直发毛,忍不住说道:"娃子,你是不是这一路大老远的,在外边儿流落了好几年,都不知道北京城里早就变天儿了?那满洲鞑子小皇帝让袁大头给弄下台了,现在已经民国了!你没看见,老子这连辫子都剪了,头发都给剃短了!"
  镇三关心想,这绺子扎在边关大漠深山中,天高皇帝远的,本来也是不问世事,不管皇帝老儿是哪家,这祁连山脉的大掌柜永远都是俺镇三关!今天却没想到碰见个比俺还要不谙世事,孤陋寡闻的人?

  息栈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双眉紧锁,细目无光,两只手捧着头想了很久,不甘心地抓住镇三关又问:"那,太子殿下有无下落,你可知晓?"
  "啥太子啊?……那鞑子小皇帝下台的时候才几岁啊,身上毛儿还没长全呢,哪有儿子啊?!"镇三关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少年的眼中泪光欲滴,神色哀伤至极:"殿下,殿下他……是不是失落民间,找不到了,如今谁能在他身边护着他呢……"
  镇三关已经面部瘫痪,表情呆滞:"娃子,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中了一枪把魂儿给打飞了啊?"

  镇三关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脸蛋儿,心想这伢子有时候精得要命,有时候怎么这么蠢?有时候嚣张霸道得拿个小刀刃,指谁插了谁;有时候又哆哆嗦嗦惴惴可怜,急了痛了还撒娇、抹眼泪、哭鼻子,就跟个啥都不懂的小娃子似的……

  俩人正大眼瞪小眼,忽然门口"咣当"一声,屋门被撞开。寒风夹杂着黄豆大的雨珠子,立时"噼噼啪啪"地裹到二人身上。
  镇三关皱眉回身道:"谁啊?干哈玩意儿呢?"
  二人定睛一看,军师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瞪视屋中,手里还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已经被雨水打得半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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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踩盘子:行动前寻找目标,勘察路线。
  (2)外哈:外地盘子上的人。

11

11、惊天雷痛断肝肠

  第十一回.惊天雷痛断肝肠

  息栈和镇三关惊讶地看向门口。却见军师抱着一堆罗哩巴索的东西进来,"咵"地往炕前的地上一撴。
  一堆被雨点子打湿的古旧书籍。灰尘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在泛黄的书页上呈现斑斑点点。

  镇三关诧异:"四爷,咋个了这是,风风火火的?"
  军师急吼吼地回身去把大门闩上,把窗户关严,这才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土炕,将油灯挪近。
  火苗的光亮晃得炕上的少年有些不舒服,往后缩了一缩。

  文弱书生的一根细瘦鼻梁此刻仍略显青肿,上唇也在重击之下被自己的牙齿磕破,留下一块凝固的疤痕,都过去了数日,竟然还没有痊愈。
  息栈被这人的窘相弄得有些汗颜,忍不住低声说道:"这位大人,息栈那日出手莽撞,大人莫要见怪……"

  书生摆摆手,看看镇三关,又转脸问这少年:"你这两把剑,可是当年由氐人所造,从西域传到中原的宝物?"
  息栈顿时面色一沉,终归还是有人看上了这剑。
  "这两柄剑是由陨铁所炼,以冰山莲花雪水淬火,寒淬入骨,削玉如泥。汉武帝派人打通河西走廊之时,从氐人部族中夺了此剑,带回长安,依上古名剑的名号,取名为'承影'、'转魄',可是这样?"
  "正是。"
  "这剑后来失落无踪,皇帝诏榜天下,悬赏白银千两,求而未得……"
  息栈冷冷接口道:"是,在下的一颗头颅才不过区区五百两,这剑的赏金千两。二位大人可是要将息栈绑了送官?"
  说话间忍不住偷眼注视镇三关的脸色,心上猛然一阵揪动和失落。

  那军师两眼放光,手里翻着一本古书,状甚兴奋:"俺说这剑咋看着这眼熟,这舒服呢,俺在这本《碧梵明遥古剑誌》上见过它的图影。当家的,果然就是这把西汉年间的宝剑!"
  镇三关纳罕地看着军师,哼了一声:"哎呦,四爷,咋个这乐呵,挖棺材瓤子呐?!"
  军师两只眼睛幽幽地发光:"啥棺材瓤子?俺丰老四从来不干那刨地吃臭的行当。当家的,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宝剑,连带小剑客本人,都落你眼前了!不然你细细地问他!"(1)

  镇三关眼中光芒一闪,肃然问道:"娃子,你口中说的皇帝是个啥蔓儿?太子是个啥蔓儿?"
  息栈答道:"当朝圣上的名讳,小人不敢讲。太子殿下……姓刘,单名据。"
  镇三关立马转头问军师:"姓刘的皇帝老子都有哪几家?刘据是个啥鸟儿?"
  军师叹气,窘然道:"我说当家的,姓刘的排号最响,绺子做得最大的,可不就是刘邦那一家,报号汉高祖的那位呗!人家那绺子在关中,哪是在咱这鸟都不拉屎的地方!"
  息栈顿时被口水呛住。排号?绺子?我呸!你说的是本朝尊贵的高皇帝?!

  军师手中拎出一本唤作《汉书》的缺页少角的旧书,"哗哗哗"翻将起来,很快翻到了《武帝本纪》一章,手指头一捋,戳着书说道:"咳!刘据,不就是汉武帝的那个倒霉催的儿子,被人诬陷谋反,后来在逃亡路上上吊了!"
  "你说什么?"少年惊呼!
  "你口口声声要寻的太子是名唤刘据么?年纪轻轻就躺了,也怪可怜的。"
  "……躺了?"
  "就是死了。"
  "死了?没了?他......没了???"
  军师白眼一翻,幽幽地说道:"可不是没了咋的,都没了两千年了!!!"

  少年的双目如同泯灭的油灯,骤然失色;面颊如同凋零的昙花,瞬间衰败!
  羽睫翦碎,粉唇煞白。
  惊抖的双唇吐出一句话:"殿下没于何处?"
  军师低头疯狂翻书:"何处……湖县,泉鸠里!这是个啥地方,你知道?"
  "如何,如何没的……"
  "呃……这书上是说兵败,被人围攻,随从侍卫都被咔嚓了,他自己就上吊自尽了呗!"

  湖县……
  泉鸠里……
  终究还是没能逃得掉……
  死了……
  没有了…….

  细瘦的身子在油灯摇曳的火苗映照下,轻薄如纸,柔弱无骨,黯然无光,飘渺无痕。

  青山碧水之间,血光冲天之处。
  被刺喉之前挣扎回望的那一眼,竟然就是今生今世的最后一眼,最后一眼!
  如同再一次被万矛穿心而过,将那五脏六腑一齐滚搅捣烂!
  如同再一次被银枪破喉而出,眼睁睁地看着那枪尖从自己的喉头钻出,蛟龙摆尾,喉管椎骨崩塌,头颅落地,身体四分五裂!

  火……
  烈焰冲天……
  火凤的魂魄缓缓飘出,游荡在天际,遥遥看向自己那一具已经化成了齑粉的尸身……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喷了镇三关满怀。浓热的血滴带着少年的体温,溅在男人的脖颈上,胡须上,斑斑驳驳,星星点点。
  少年的唇上滴下一缕绛红色的浓血,一滴,一滴,落在炕上,细细的双目缓缓阖拢,身体轻轻地滑落,如凤落平滩,倒伏在镇三关眼前。

  镇三关和军师面面相觑,齐齐恍然。
  军师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脉搏,对镇三关说:"身体虚弱,急火攻心,应该没事儿。"

  那一夜,醒来的息栈冲出了屋子。
  没有开门,直接用自己的头撞破了门冲出。
  破旧的一扇木门哪里禁得住这求死的一撞,立时崩碎。断裂的木条刺破了脖颈,几乎划烂了一边儿的细嫩脸颊,满脸都是血!

  息栈扑倒在雨地里,放声大哭!
  一声一声凄厉的哀嚎,如垂死的一只小凤,哀鸣着堕入深渊,挣扎,殒落,永世不能再见到天边那一缕璀璨朝霞。

  雨滴滂沱,倾盆渲泄。
  泪如雨下,雨如泪流。

  自缢……
  死的时候很疼么,难受么……
  殿下这样纤细文弱,温润雅致之人,最终竟要遭受亡命天涯之苦,悲惨自戕之痛……
  亭儿愿意为殿下再受十遍百遍的裂喉穿心,凌迟烹煮,腰斩分尸,若是能换回殿下的性命!

  哭到呕血昏倒,被雨水浇醒。
  再次昏倒。
  再次醒来时躺在炕上,湿透的衣物已除,裹在皮袄和棉被之中。

  油灯摇曳,人影恍惚。
  一个身躯高大的影子,替他套上了棉裤,裹上了棉被。
  下巴被捏住,强行灌进了一大口烧刀酒,浓烈的酒露呛进了鼻子,顿时辣得咳了出来,涕泪横流。

  昏昏睡去的时候,隐约听到耳边那个沉沉的声音,慢悠悠地念叨:"俺们这山里的规矩,躺了的伙计,黄杨棺木一领,大洋十块,顶着那个午后的太阳天,埋在后山的岗子上,都埋在一处,做个伴儿。阴雨天的时候,一大片白幡儿在空中飘着,还能听见鬼哭。老掌柜也是埋在那地方……年节的时候上一坛子烧酒,二斤羊头肉,老掌柜的喜欢……"

  那几日,息栈伤心过度,不吃不喝,结果就是没少挨骂。
  "咋地啦,又不吃饭?俺告诉你,小剑客,你要是再不吃,老子就拿根管子戳到你喉咙口里,给你全都倒进去,你信不信?"
  镇三关双目狞视少年的眼睛,咄咄逼人,毫不客气,临了还恶狠狠地补充一句:"你再不吃,老子给你换成羊杂碎汤,把那杂碎汤给你灌嗓子眼儿里,难受死你,看你小子还敢不敢跟老子滋毛!"

  "你说你,想寻死你怎么不去撞墙,不去撞山?你他娘的撞俺这扇门!这屋子本来就四面透风儿,你还把门给老子撞飞了!你住的是老子的屋子,睡的是老子的炕,你就差上房点火了!奶奶个熊的!"
  男子一边儿骂骂咧咧,一边儿自己从外边拾了几大块破木头板子,凑合钉在了一起,架到了门框上,四面儿顿时"呜呜"地透风。

  息栈躺在炕上,被骂得难受又委屈,挣扎着起来想下炕。
  "等会儿,你干嘛去?"镇三关怒喝。
  "在下还是告辞了,不叨扰大人……"少年颤巍巍地回答。
  镇三关揪着他的衣领子又给按了回去:"你给俺老老实实地待着!俺救过你两次了,你要是敢把自己这条小命儿给折腾没了,白搭了老子那一坛子烧酒和两只活鸡,老子饶不了你!"

  息栈两眼无神,墨黑的眸子里尽是草木皆枯,玉石俱焚的决然。
  镇三关的手按在少年的衣领,掐着颈动脉,指腹触到了那突突跳动的血脉。双眼一眨不眨,浓烈的光芒穿透那一双失神的眼眸。
  "小剑客,这边关大漠,民风剽悍的地方,世世代代都是打打杀杀,兵家、蛮夷、匪帮必争之地。在咱这地方,要活下来,真的不容易;你要想躺倒不活了,很容易,有多少人抢着挣命呢!你就直接往屋外边儿那口大锅里一跳,把自己煮喽,煮熟了马上就有一帮人扑上来,等着舔血吃肉!"
  手指缓缓松开,声音渐露温和,眸子里闪出淡淡的金色:"你这一身的本事,人也机灵,怎么这么想不开?别说是个两千年以前已经躺了的人,就算是二十年前、两年前躺了的,已经没人再惦记他们,不过就是荒野大漠里的一堆白骨!路要朝前走,莫要回头望,这话明白么?"

  息栈感觉自己眼前的景物都一点、一点被这男子的目光融化,眸子已然被烧穿,化为尘土齑粉,心中却仍然隐痛纠缠。
  纠结彷徨了这些日子,竟然等来了如此这般令人痛断肝肠的结局!
  孤身一人沦落到这天外后世,该往哪里去?寻谁而去?何处安身?何为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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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吃臭:盗墓的。


12、敦煌城烈马寻踪


  第十二回. 敦煌城烈马寻踪

  青渊飞溅玉玲珑,野马碎踏陌上霜。

  息栈除下眼前的黑布,坐于马上,回目望向这座弥漫着雾色青烟的山峦,聆听那涧边流水潺潺,心中难免怅然若失,却又无所依从。
  失?未曾拥有,何谈失去?
  心中那一丝惆怅,究竟为了何人?

  胯/下驰骋黄马,后颈斜背宝剑。
  胸前挎着褡裢,腰间别着匣子。

  回想起昨日堂上的情景。
  大掌柜问:"小剑客,你当真要走,就不能留下?"
  少年答:"一人一剑,浪迹天涯。"
  "现下世道不好,你下了山进了关,打算做什么买卖?"
  "……有的是力气,做什么营生都好。"
  "快入冬了,不好过活,开了春儿再走吧!"
  "……早晚都是走,不如就此别过。"

  镇三关眼神里闪过淡淡一丝失望,思虑片刻,拿过一大包东西,搁在少年面前:"走就走吧,这些东西归你。马号的,去把黄马牵来!"
  二十块大洋,一把盒子炮,一匹黄斑马,还有一皮囊的水,一大包锅盔。
  少年眉心微蹙:"在下不要大人的钱财,那个家伙……小人也不会用。"
  镇三关挑眉:"不会用也先拿着,出了这道门儿,你那把剑也没啥用处了,没事儿别瞎亮出来惹事,人家崩一粒枪子儿就能让你躺了!抄了快刀仙的绺子,每个伙计都分十块大洋,你替老子斩了快刀仙,这二十块大洋是你应得的。人既然是你插的,按照俺这绺子里的规矩,那人的枪和马,都归你了!"
  "……如此,多谢大人。"
  "俺再问一句,当真不留?"
  "……在下感激大人连日的恩遇。青山常在,碧水长流,人月却未必长圆。此一别恐后会无期,大人保重!"

  四目交汇,无声胜过有声。
  落花闲似有意,流水怎道无情?!

  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午时的敦煌小县城,如同妆点在河西荒漠之上的一颗明珠,充满了人间烟火之气。
  息栈展开手中的草绘地图,这是临下山时,军师塞给他的,让他沿着路线来敦煌城打尖儿,再一路往东入关。

  路边的一间小饭店,柴草为棚,木桩为柱,草灰和着黄泥夯实得围墙,屋里一个帐房柜台,七零八落的几张桌子条凳,已经是一条街上看起来相对最体面的饭铺。
  少年独自落坐于屋角的一张小桌旁,垂首避开四下散落的几道目光。
  "小爷,来点儿啥?"
  "一壶茶水。嗯……有烧鸡么?"
  "烧鸡?小店儿不卖这个!小店儿有上好的羊头肉、羊腰子、手抓羊肉、烤羊排、羊杂碎汤,还有爆闷羊羔肉!香喷喷,嫩生生,酥脆鲜美,本县一绝,绝无第二家!"
  少年撇撇嘴,皱皱眉,无奈说道:"来碗清汤面吧!"

  面端上来,一股羊肉膻味儿!
  "店家,在下要的是清汤!"
  "这就是清汤啊,没给你加酸汤和辣子呀!"
  "……清汤,就是开水。"
  "我说小爷,啥开水啊,清汤就是羊肉清汤嘛!"

  息栈无法,只能拿茶水就着锅盔吃掉一些干粮,填了填胃。
  舌尖和肚肠竟自咕咙咙地开始想念,前日在绺子里吃到的那几碗上好的鸡汤烩面。
  原来鸡这玩意儿,在这地方,是要有心才买得到,吃得到……

  不远处的另个墙角,支着三个鬼鬼祟祟的脑袋,向少年这边儿张望,窃窃私语。
  "咳,听那绵软口音,是个外乡人……"
  "还背个剑,练家子的?"
  "看那瘦骨伶仃的,也就十四五,能练个啥?"
  "呵呵,剑可真不错,门外栓的那匹马,也不错……"

  "店家,结帐。"少年从褡裢里掏出一块大洋,搁在桌上。那明晃晃的光亮,简直快要晃瞎了周围的一圈儿眼珠子!
  店小二没言语,伸手摸走那块大洋,转身就走。
  刚转身没几步,被少年抬眼叫住:"店家,找点儿散碎银子铜板!"
  店小二去柜上摸了几个铜板,撴到少年桌上,一脸的谄媚:"嘿嘿,客官,给您给您!"
  少年细目一凛,面无表情,却话锋尖锐:"太少了吧?还有呢?"
  "就……就这些。"

  少年倏地一把捏住了店小二的右手,两只手指使力。
  那小二的脸色顿时大变,由红变白,由白变青,被捏住的一只爪子却已微微发紫:"哎呦!!哎呦哎呦哎呦哎呦!!~~~~~客官,客官别……有!还有!有的是!"
  那店小二从两只油花花的裤兜里"哗啦哗啦"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纸票子和铜板,哆哆嗦嗦地全部上缴,那惊恐表情如同见了土匪来收保护费。
  少年冷哼了一声,一把抓过全部票子铜板,揣进自己怀里。

  什么军用票,筹饷券,国家银行票……都是战乱年代国民政府、地方军阀之间搜刮民脂民膏发的一堆烂纸票子。这些玩意儿息栈一概都不认识,不识面值,但是他可不傻,知道这是买路的钱。
  想哄小爷?哼!
  小爷我想当年,在长安城最豪华的醉香楼吃上一顿鸡鸭鱼席,出手一锭白银还能找回来沉甸甸一兜子的五铢钱呢!
  在你这四面透风,屋顶倒灌凉气儿的小破店喝一壶茶,吃一碗面,你敢唬小爷的一块现大洋!别拿两千年前的你祖宗当傻子!

  正要收拾家伙起身走人,门口一声黄马的嘶鸣。
  息栈眉头一皱,正要拔腿出门看看情况,身前却被两名彪形大汉拦住了去路。
  那俩汉子各自手持一把长柄藏式腰刀,眼露凶光。

  息栈冷面问道:"你二人作甚?"
  "小娃子,包袱里边儿好东西不少啊!剑留下,包袱留下,人滚蛋!"
  少年不答,只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二人,尤其是腰间,定睛一看,腰间是空的,没有别着那能要人命的铁管子!
  心下安定,于是说道:"别挡去路,让开!"
  持刀大汉狞笑:"哼哼~~~不留下银钱,就把你这小崽子的脑袋留下!"
  柜台上的店小二一看这架势,早就连滚带爬从后门跑了出去。四周几个散客看起来对这种场面已是习以为常,垂下脸一声不吭,起身悄悄踅了出去。

  息栈冷哼一声,不再答话,侧身一步向后,转身就上了墙!
  左脚脚尖轻点土墙,借力飞起,腰部一拧,掉转过来向着两名大汉扑来。
  没有出刃,直接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狠狠地戳了一把那俩汉子的脑壳。
  翎翼拂面,彩凤过隙!
  身形飘然飞过,在小店的门口落了地。身后那俩汉子,歪歪倒倒,双双滚到地下,几秒钟后,捂住脑袋开始"嗷嗷"地狂叫。鲜血从太阳穴之上的凹陷处泵了出来,如同脑瓢子里的闸门泄了洪!

  门口一阵马蹄声响,息栈双目眯起,眼睫之下荡出一丝怒气,夺门而出。
  顺着那一缕扬起的尘土追过去,劲力点地,飞身而起,掠到那抢马贼脑后,伸出手薅起衣领,一把将之扔了出去!
  "哗啦!"
  "哐当!"
  "噗哧!"
  那大汉如同一只麻布口袋,被甩到了路边儿老马家肉铺的肉案子上,与那一大坨羊蝎子、羊大腿摔在了一起,最后玩儿了个倒栽葱,一头扎进了一大桶稠腻新鲜的羊血中!
  一时间血花飞溅,肉香四溢,漫天华丽丽地飘红!

  少年骑在黄马之上,轻蔑地看了一眼那头顶血桶、一身血污的汉子。
  不是爱吃羊杂碎汤么,小爷今天让你被一桶羊血呛死,这算不算快活神仙、酣畅淋漓的一种死法!

  四周过路的群众,皆面露惊惧,躲避开少年扫视的目光,纷纷或进屋关门,或快步走开。
  一中年大婶揪住一小娃子的耳朵,一路小跑,钻进巷子,口里低声嚷道:"土匪来了,还不快走!小伢子,当心土匪削了你的手脚!"
  息栈默然,心里合计,这什么敦煌县城,也是个怪里怪气的鬼地方!不如趁早离开,一路往东,找个更体面的镇甸落脚。

  于是掉转马头,向着东边这道城门的方向一路驰来。
  离城门已经不远,就见一队人朝这边儿奔过来。领头的一个脑袋上扣着羊皮帽子,身上裹得像一头披着羊皮的狗熊,脸蛋上是红通通的两大块冻疮,口里冒着白气儿,跑得气喘吁吁。
  一眼见着息栈,立即用手指着跟后边儿人大喊:"就是他!就是这匹马,就是他!"

  息栈顿时一惊,暗想不妙,刚才在小店里戳了那两个人,这么快就被人盯上了?
  那一队人个个儿手里拎着一根沉重修长的铁家伙,冲着少年吼道:"小狗崽子,还不快下马!把家伙撂下投降,不然崩了你!"
  息栈沉声问道:"你们是何人?"
  持械步众的某头领吼道:"少他娘的跟爷爷们装蒜!小崽子,你是野马山上的土匪!还不缴枪投降!"

  息栈惊诧,这伙人怎知我刚从野马山下来,难道有人盯梢?
  他赶忙分辩道:"在下不是土匪!你们寻错人了!"
  "小狗崽子,你就是土匪!你骑的是快刀仙的马,你肯定是匪首镇三关手下的小喽罗,爷爷们找的就是你们!快把他围起来!"

  一伙人不由分说围拢过来。
  息栈无心恋战,掉转缰绳想走,跨/下那匹黄斑马这时却嘶鸣起来,不听使唤,不转屁股,却步步要往前靠!
  息栈怒喝马儿,马儿不听喝止,撒着欢儿,蹿着高,扭着屁股,向那羊皮狗熊扑了过去。
  马儿一头扎进那羊皮狗熊怀中,跟狗熊抱成一团儿,伸出刺剌剌的舌头舔那两块儿红斑冻疮!

  息栈被这马儿变狗的场面唬得一脑瓜子雀儿惊飞,拽那马缰绳又不管用,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得四下里那一伙人,个个端起了手中的铁家伙。
  "哐!"
  "哐!哐!"
  皆是金属相碰的某种骇人声音!

  息栈大惊失色!
  他识得这种声音。吃过一次的亏,绝对不会再吃第二次!
  这伙人手里端的一定是枪,虽然物件儿比盒子炮大了许多,形状也不一样,但是那拉枪栓的可怖动静儿,他到下辈子也不会忘记喽!

  黑洞洞的一排枪管齐齐对准了少年。
  息栈凤目圆睁,"嗖"得抽出背上的宝剑,双脚离蹬,往马背上狠狠一踩,脚下祭起沉渊引凤式,手上挥舞剑鞘,用惊鸾鸣鹤的身法护住周身,斜着蹿了出去。
  惊骇之下,四脚并用,连飞带滚地蹿出去老远老远,姿势毫无优雅飘逸可言,直接飞去了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对门儿,那老马家肉铺的房顶!

  那一伙人端着枪,立即向着肉铺杀来!
  息栈的身子栽进了屋顶的一堆柴草垛中,吃了一嘴的废柴末子。心下暗道不妙,对方十几杆枪,自己的马也没了,这般十面被围,房顶捉鳖的场面,如何脱得了身?

  正举棋不定,屋檐下的墙角有人轻声召唤:"咳,这边儿!"
  息栈侧目一看,映入眸子的是一张熟悉的脸,一双含金吐焰的明亮招子!

锅盔:关中地区传统风味面食小吃。整体呈圆形,直径一尺左右,厚1寸,重5斤。用料取麦面精粉,压秆和面,浅锅慢火烘烤。外表斑黄,切口砂白,酥香适口,适宜久放,便于外出携带。

13、大掌柜计赚鸾亭【配图】

  第十三回.大掌柜计赚鸾亭

  被一桶羊血搞得血迹斑斑的柴草堆里,露出男人的一张脸。
  息栈十分惊诧,没敢喊出声来,这时却像看见了救星,不知为何,抓狂的一颗心立时就安了。

  那一队持枪的步众,转眼已经扑到了肉铺门前,朝房顶上的少年举起了枪。
  房檐下的男人低喊了一声:"卧倒躲枪子儿!"
  息栈心领神会,一缩头就滚到了屋檐的另一侧,将纤细的身子藏到木坨搭成的屋脊之后。

  这时,却见马家肉铺对面儿的刘家豆腐店屋顶上,伸出一只竹筐,"哗啦啦"一抖,倒出一堆活蹦乱跳的物件儿,一落地就开始蹿着高地跳动,爆响。砸在那一群兵勇身上,顿时引来"哎呦喂"、"亲娘咧"、"操他奶奶的"一堆各式各样的惨叫和骂亲戚声!
  息栈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堆点燃的炮仗,个个儿都有驴蹄子一般粗壮,有几枚炮仗在人脑顶和肩膀上炸了,瞬间就爆掉了几枚眼珠子和耳朵,人肉臊子横飞!

  几杆上了膛的步枪向着那豆腐店的屋檐胡乱开起了枪。
  这时,息栈只觉眼角余光一闪,房檐下的柴草垛里,镇三关一跃而起,双手持枪,一枪一个,"砰"、"砰"、"砰"、"砰",点了五六个人。
  弹无虚发,枪枪命中头颅,爆瓢开花儿。

  小指宽的盒子炮子弹打入人的脑瓢,脑袋瓜子一下子就被爆掉小半个。脑浆子迸射出来,一滩又一滩白花花、糟乎乎的流到地上,就跟那刘记豆腐店卖的招牌豆腐脑一模一样的颜色质地!

  息栈伸头悄悄一看,骇得心中倒提了一口凉气。这盒子炮果然厉害,原来前些日子野马山上那红脸土匪打到自己的一枪,还算是手下留了情,没打出俺的豆腐脑来!

  那一群晕头转向的兵勇赶忙又掉转枪口,寻觅偷袭者。
  那个年代的"汉阳造"是拉一次枪栓只能打一发子弹,虽然单发威力大、射程远,连发起来却远不如盒子炮顺手好用,不利巷战。就在这纷纷拽枪栓的功夫,镇三关早已纵身一跃,跃到了肉铺一旁的马厩之后,在马槽旁藏身。(1)
  几枚铜豌豆一般的子弹狠狠地崩在了马槽上,金属撞击的声音尖锐刺耳,火星四溅!

  息栈耐不住旁观,又担心镇三关藏身之处支持不了多久,赶忙伸手在屋檐上摸了几颗重量趁手的石子,冲着那打头的几个兵撒手就是一把石子,手腕暗暗填入了内力。
  石头子儿硬硬地打在脑壳上,一粒石头一个坑,领头的那几个大头兵,立刻捂住脑袋杀猪一般地跺脚嚎叫,硕大的脑袋变成了蜂窝煤!

  两边儿再次响起盒子炮的"砰"、"砰"、"砰"声响,若干记短点射之后,大街上已经再没有活着喘气儿的兵勇!

  这时,豆腐店的房上跳下两个身影,房后驰出两匹骏马,又赶出了一匹空马,从幽深小巷中一起蹿出。
  两个身影飞驰到街上,扑下马快速捡拾那些掉落在地的"汉阳造",又扯掉兵勇身上的子弹夹,装到马屁股上背的长条粪筐里。

  镇三关抬眼冲着息栈低吼了一声:"上马!"自己冲出去捡"汉阳造"。

  息栈自房檐上翩然飞落,一个小燕翻身上了马背。
  刚要夹马肚子,猛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镇三关:"你快走!他们要抓你!"

  镇三关腋下夹了好几杆枪,也不答话,冲上来狠狠甩了马屁股一掌!马儿立刻蹬开了四蹄,头也不回,向着视线的尽头狂奔起来。
  息栈一惊,回头伸手想要拉住大掌柜,却见男子的身影飞速冲来,借着力道,后脚点地,单手撑鞍,蹿上了马背!

  宽厚有力的胸膛借着冲劲儿砸在了息栈的后背上,砸得他一个踉跄,差点儿一头扎进了马脖子上柔乎乎的一团鬃毛里!
  浑身的骨头架子一下子就错了位,心脏被砸得几乎从嘴巴里蹦了出来,赶紧伸手接住,再吞回去!

  镇三关一手将一堆枪械塞进马后屁股上挂的粪筐,一手揽过缰绳,双脚猛磕马腹。
  一匹骏马带着二人飞驰而去,在人影凌乱、血流遍地的街道上空留下一道滚滚尘烟,以及小巷里、门板后、窗缝中那一双又一双流露惊骇的死鱼眼珠子。
  硝烟过后,人迹无踪。

  息栈两只手紧紧攥着缰绳,镇三关的两手紧紧攥着他的手。
  三匹马一路跑出去很远,出了县城,拐进了小树林,放缓了脚步。后边儿早已看不见人影,只有灰飞烟灭的一片尘土。

  这深秋的寒凉天气,息栈摸到自己额头竟然冒出汗水,后背的羊皮袄子里,能感得到密密的一层汗珠,湿漉漉的,好不难受。
  心跳得很快,不知是驰马太急,还是身后男子胸腔中的呼吸和喘气声,久久不知停歇,振得自己的胸腔子也跟着发抖。

  他的皮袄擦着他的皮袄。
  温热宽阔的胸膛裹着单薄消瘦的脊背。
  那两条肌肉健壮的大腿,膝盖恰好磨蹭着那两条纤细修长的腿,蹭到两个膝盖后窝里,痒痒的,麻麻的,蹭得少年浑身发软,几乎想要趴下。

  息栈实在不习惯与不是他主人的男子如此这般靠近,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费了半天劲却没有挪出半寸的距离。
  皮袄皮裤摩擦着后腰和臀部的肌肤,浑身异样,下/身无法忍耐的某种悸动和饱胀令他几乎失措。

  没办法忍了,息栈用力将自己的两只手从对方的手里抽了出来,抓住了马鬃。
  回过头问镇三关:"你怎的在这里?"
  大掌柜的浑身散发热气,额头和鬓角流淌着汗水。
  云层间洒落下一层淡淡的金纱,眼前这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孔,如同古朴铜器之上镀了一层波光潋滟的水膜,冷硬的质感共天地柔光混为一色。
  一双眼睛闪耀着小火焰,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送你下了山,顺路进城办些货物。"
  "怎么这样巧?"
  "可不!你小子他娘的动静儿也忒大了,连县城治安团的人都让你给惊着了?全城的人都出来了,俺们几个在城西头都听见了!呵呵呵呵呵~~~~"

  镇三关的笑声爽朗而张扬,胸腔子阵阵的颤动摩挲着息栈的后肩,一阵酥麻。
  两人的脸离得如此之近,掌柜的开口一说话,嘴唇似乎要贴上少年的耳垂,热气在那一张小脸上吹出一片烫伤一般的红晕。

  一股子羊肉膻味儿!!!
  这人一日三餐都是羊肉,还不洗牙!
  息栈忍不住扭过头,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厌恶那恶心味道,却又恼怒自己竟然会对着这种味道还忍不住脸烫。

  穿过一片小树林,踏过几道黄土小山峁,进了一座镇甸。一伙人饥肠辘辘,在路边拣了一家小店打尖儿。
  镇三关坐定,高呼店小二:"来四碗黄面,要大腕的!两盘驴肉,切细乎点儿!再来一坛子烧刀白!"
  息栈刚要开口,镇三关笑道:"放心,不是杂碎汤。"眯细的眼中含着一丝戏谑。

  息栈的目光很快就被那站在灶旁抻面的师傅吸引住了。
  大师傅的身子笼在袅袅炊烟白气之中,手中挥舞着一大块约莫好几斤重的黄色面团儿,双手来回拉拽,一个回合又一个回合,面条在他手中被越拉越细,忽而双臂张开抖动抻拉,忽而双手交叠,将一把面条在空中扭成个巨大麻花儿的形状。过不一会儿,那一坨面团竟然就抻成了细如粉丝的黄色面条,这才慢慢下到沸腾的汤锅之中。
  息栈看得入神,等到那一大碗晶莹剔透的淡黄色面条端上桌来,顿感香气四溢,口水难忍。
  没有羊汤,这面卤是用肉臊子、香菇丁和水豆腐丁调制的香浓滑腻的哨子。
  镇三关呼噜呼噜一大口就几乎吃掉半碗面,吼道:"嗯!好!这家店做得一向最地道!……小剑客,尝尝这驴肉,这可是好东西,补血补气!"
  驴肉口感细韧,有些像牛肉,味道的确鲜美。
  息栈不知不觉吃掉大半盘子驴肉,上一顿的饿可算填补了回来。一碗面下肚还觉得不过瘾,舔一舔嘴唇,意犹未尽,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瞄向身边的男子。

  镇三关乐了,回头招呼:"再来四碗!……小剑客,你这人不大,还挺能吃的!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废干粮!"
  息栈细眉轻挑,哼了一声,说道:"那是前些日子吃不到这般美味的食物。你那寨子里整天摆着那一锅羊杂碎,满院子尽是杂碎味道,着实倒人胃口!"
  说完忍不住自己的嘴巴先绽开了花儿,"咯咯"的低笑声与某个男人高亢爽快的大笑混作一团。

  饭毕,镇三关将那俩伙计支到屋外给马添料,抿了一杯烧酒,看了看少年,慢条斯理儿、一字一顿地说道:"小剑客,还走么?"
  少年笑意顿失,面色一窘,低下头踌躇了半晌,不知如何回答。
  走?太不近人情了,人家刚搭救了自己。
  不走?这才刚出来一天都不到,再厚着脸皮滴溜溜地回转?

  镇三关盯着息栈那一张皱皱巴巴的苦瓜小脸,唇边露出一丝笑容:"你别为难,俺不想逼你。老子确实是想让你入伙,但要你真心入伙!强按着头拉去配种的牲口,配不出好驹子来!"
  息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皱眉看着这人。你这人为何讲话就这般粗俗?你让我还怎的答应你,你就把我比成个配种的牲口么?!我……
  心中忽然一颤。
  配种……
  牲口……

  没来由地想起,殿下……
  自从知道殿下殁了,这才不过半月……
  息栈心中忽然万般难过,眼中蓄满了泪水,心尖子上的肉抽抽地疼痛。

  相思未必能相见,夜雨春愁万点红。
  一别离成遗世恨,再回首是千年身!

  却听得镇三关又说:"俺知道,你是想出去找个营生,混口饭吃。可是你人生地不熟的,进了关也尽是兵荒马乱的地方,一个人难活。跟着老子的马帮,会有你一口饭吃,冻不着、饿不着你的。"
  息栈心中感激,眼底又忍不住氤氲,缓缓诉道:"大人的好意,在下知晓。只是,只是……"
  踌躇了半晌,不知如何开口诉说那细致无奈的心境,最终还是拣了一句最容易的话:"只是,那一日,在你的山寨里,伤了你手下的人,恐怕……"
  "咳!你是为这事儿难为?你是伤了老子的人,自己也没捞着个好儿不是?再说,那时候你又不是我绺子里的人,咱爷们儿都是刀口上舔血过日子的人,脑袋都提在裤裆里,还怕伤么!"
  息栈悲愤地捂脸,谁跟你是"咱",就你这厮的脑袋才提在裤裆里!!!

  男人自顾自地吃光了盘子里剩下的几片驴肉,喝干了烧刀酒,抹了抹嘴,看着少年。
  一双温热的眸子里隐含着镇定自若的笑意,如沐朝阳,如饮甘泉,如金风玉露一相逢,点解人间无数愁。
  息栈看着这双眼睛,没办法说出那个"不"字儿。

  镇三关的声音沉沉地传入了息栈的耳朵:"这样,俺就当你是点头答应了,就别反悔了?"
  息栈低头默然不语,似乎就是在等着对方替他敲定这样一件事。有些人就是天生做头领的那块料儿!
  镇三关笑着伸手一拍桌子:"店家,来一斤酱驴肉,打包!"

  一大包用油纸包裹好的驴肉,香喷喷的,塞进了息栈怀里。
  男人眼角笑纹遍布:"小子,自己拿着,够你在山上吃个三天的!怎样,这驴肉比那烧鸡好吃吧?
  息栈垂首不语,眸间讪讪一笑。
  男人开怀喝道:"走,跟老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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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汉阳造":民国初期各地惯用的步枪,因清政府根据德国毛瑟1898步枪在汉阳兵工厂仿制而得名。旋转枪栓的手动步枪,五发弹匣。

14、插香头小凤拜山


  第十四回.插香头小凤拜山

  秋霜细润寒凉,涧水清澈刺骨。

  那一日,息栈沐浴了手脚,擦净了小脸,将半长不短的一头乱发编起来束到后颈。一身脏兮兮沾染了血迹和尘土的羊皮衣裤,被他用筛过的细小砂砾,轻轻磨蹭,将那一层油腻脏痕搓掉,显出白花花的羊羔皮本色。
  扎好腰带,脚蹬皮靴,身背鸾凤之剑,迈步进了聚义大厅。

  大厅里人员齐整,皆为绺子里的大小头领和得力的伙计,七七八八地挤了快一百来号人。
  堂子的正中上首,摆了一张香桌,点了香炉,供了达摩多罗的画像和老掌柜的灵牌。

  众人见息栈进了门,都慢慢地转过脸看向他。或陌生或熟悉的一张张脸上神色各异,缓缓错肩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少年走到大掌柜身前,颔首微微行了个揖礼。
  镇三关摆摆手,揽过少年的肩,拍了拍,对大伙说:"今儿是黄道吉日,咱们野马山的绺子,添个新伙计!这人呢,大伙都认识了,打也打过了,伤也伤了一溜够儿,呵呵呵呵~~~~~~别的废话都甭说了,以后大家都是自家兄弟!"
  转过脸对少年说道:"小剑客,插香头拜山吧!拜了山,你就算是俺镇三关绺子的人了!你可要想好喽,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还可以扭头走,俺也不难为!"

  少年神色庄重,抬眼问道:"大人只说如何拜山,怎的拜法?"
  镇三关摆头看向军师:"这罗哩八索的事儿,四爷你跟他说!"
  军师悠然开口道:"所谓拜山,就是点燃十九根香,一根一根插到那香炉中,前三后四左五右六。每摆一根香,念一句拜词,词念完了,香也插完了,就算是拜过了达摩老祖和这野马山头。拜词呢,头两句是'红日当头照青山,十八罗汉听我言,'最后一句是'吉星永照野马山。'中间的十六句你随便讲,七字一句排上了即可。"(1)
  少年微皱眉头:"定要七字一句?可要押韵?"
  "是。韵对不上也无妨,随便说说即可。"

  息栈心想,自己熟悉的古诗和散赋,皆以四六言为主,夹杂三五言,这绺子真奇怪,还一定要七言的,这算什么文体?
  七言就七言呗,依军师给的葫芦,咱乱画一张瓢!

  他走到那香案之前,揽过背后的剑,双手奉上,将那一柄如珪玉一般锃亮生辉的长剑,恭恭敬敬地摆到香炉前。
  接过军师递上的一把十九根燃起的线香,站定在香案前,垂首略微想了想,开口缓缓念起了拜词,将线香一根一根摆了上去。
  少年一经开口,全场鸦雀无声。

  "红日当头照青山,
  十八罗汉听我言,
  今日息栈拜上山,
  诸方神灵多包涵。
  孤身流落大漠间,
  九死一生方转圜,
  穷极碧落黄泉眼,
  四野茫茫苦无边。
  上山一为无路走,
  上山二为保平安,
  上山三为展身手,
  上山四为报恩缘。
  富贵贫贱如流水,
  今朝有酒且尽欢。
  除暴安良镇四海,
  跃马边城定三关。
  雏鸾碎玉誓不悔,
  凤剑凌云入九天。
  吉星永照野马山!"(2)

  一套拜词念得行云流水,委婉道来,面容平静,口齿清晰。最后一句"吉星永照野马山"念毕,四下里传来一阵七嘴八舌的呵气声和"啧啧"声。
  手中全部线香已经上了香炉,少年这时后撤一步,举手加至前额,左手压右手,深深地弯腰拜下,起身,手再次齐眉,缓了一缓,才将双手放下。
  取回案上宝剑,重新背上了身,转头看向镇三关:"大人,如此可以了?"

  镇三关双目朗朗放光,如两道金纱穿雾,愣了一愣,方才缓过神儿来,一脸的动容和赞赏,笑道:"好,可以了,念得好!"
  息栈笑而不语,心想,小爷倒是很想知道,你这人当年拜山的时候,念得是一套什么词?你能拽得出七言,还押韵?
  镇三关又说:"还有,以后别叫啥大人小人的,听着别扭,要叫'当家的'!"
  "当家的……"
  息栈这一开口,又觉得心里发虚。这"当家的"三个字,怎么听都像小媳妇称呼丈夫,对方要是再回一句"屋里的",那就齐活了!

  镇三关又与息栈一一指认了绺子里的四梁八柱众位头领。(3)
  军师丰老四,被众人尊为四爷的黄脸短须中年汉子,细皮嫩肉,上唇的那道口子如今总算是愈合了,没给留下个兔唇!
  炮头黑狍子,每次下山砸窑,都是这厮打先锋。生得黝黑黝黑,脸上一片皴红,脑袋圆不隆冬,身材不高,却是肌肉发达,壮硕如牛!
  粮台潘老五,枣红脸的大汉,绺子里的大总管,平日里下山的场合很少,开枪的机会不多。这半年来头一次放枪子儿,就抖抖索索地跑排了,把小息栈给点了!
  还有一位水香,红袄女子。

  说到这位,镇三关顿了顿,冲那女子挤了挤眼,那女子唇角一挑,妩媚一笑。镇三关指着女子笑道:"喏,这是咱的总哨,本家姓慕,名红雪,你就管她叫红当家的!"
  黑狍子插话道:"啥?你就管她叫红奶奶,红姑奶奶!"
  慕红雪冷哼了一声,说:"别!俺年纪比小娃子大,小剑客就叫俺红姐姐就好!"

  息栈抬眼偷偷端详这位女子。
  慕红雪生得明眸皓齿,肤色细白,杏眼含水,虽然经年累月在这西北荒漠上风吹日晒,黄沙裹面,却难掩丽质天成。常年穿着一件红色的对襟棉袄,白色羊皮裤子,鹿皮小靴,搭着手、翘着腿往那里一坐,笑语爽利,声情并茂,在一堆粗野男人里头格外的扎眼。
  息栈心想,这女子断然不是一般身份,不然如何在这土匪窝里做得了红当家的,大掌柜对她显然也颇为器重。
  又听到镇三关说:"小剑客,你以后先跟着红儿,出山办事儿听她的指挥。"

  息栈点头不语,忽然想起前日被他用鸾刃斩断的那根鞭子。他扫视到旁边桌上摆了一只黑吊子茶壶,一摞厚瓷茶碗,于是伸手拿了茶壶倒了一碗茶水,双手奉上:"红当家的,息栈前日里出手鲁莽,多有得罪,红当家的莫要见怪!"
  弯腰又是一个揖礼。

  这小息栈本是官家的侍从和奴仆,平日里惯于察言观色,上下礼数很是明晰。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心中隐隐的也是不想给镇三关为难,得卖他这个面子。
  倒是慕红雪被唬了一跳,顿时乐了,忙把那茶碗接了,摆摆手:"算啦!好说好说!那个鞭子,当家的,你说了赔俺一条新的!"
  镇三关也是一唬:"啥?俺赔你?又不是俺给你弄折了的!"
  "那老娘都没鞭子用了!"
  "他奶奶的,老子这不是把小剑客拨给你使唤啦!把个活人赔你,随你切成八瓣儿去用,拿去拿去!"
  众人一阵哄笑,自此认作了一家的兄弟。

  息栈于是在这绺子里住了下来,每日跟着慕红雪放哨巡山。
  自他在小店里答应入伙那时起,再上得这山来,镇三关就没再命人给他眼蒙黑布。他这一路走就一路明了道儿,心中暗暗惊叹。

  这野马山其实整座山都几乎被镇三关占据,布置成了一座堡垒。山中峭壁成岭,沟壑蜿蜒;山路崎岖难寻,七拐八拐,叉路很多,只有一条是实路,能最终进得那寨子。外人进了山不识路,根本走不通,只能等着被四处的岗哨点了。
  那条实路有宽有窄,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两三个人,窄的地方简直就没有路,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中间还要穿过一道黑黢黢的山洞。
  每隔一段距离,就布置有散兵步哨,互通暗号。将要进得寨门处,盖了两座高耸的碉堡,青石条垒墙,外墙留有机枪眼儿,守卫的伙计荷枪实弹,日夜轮班儿。

  自从息栈上了山,这一路放哨的伙计们,每隔三天就会看到这少年傍晚沿着小路,挑着一担子水从山脚走上来。
  山上吃水紧张,没那么多水供他折腾,于是他决定自己去挑水。
  守卫的步哨吆喝:"哎呦喂,小剑客,咋个了,今儿晚上又要洗干净呦!"
  山涧对面儿的一个伙计也跟着高声吆喝:"大姑娘明儿个要上轿子呦!"声音在山谷中游荡,还带着颤音儿的回声,生怕全绺子的人听不到。
  "小尕子,老子的炕烧得热乎,晚上来跟老子暖被窝呦!"那步哨很嚣张无耻地嚎叫道。
  息栈懒得理这些人。走了几趟以后,他每次下山不再走正路,背着扁担和水桶,施展凤式轻功,挽着悬崖上的藤蔓,直接向山下荡悠,荡下去几条山梁梁,就下到了山脚。往回走的那一路,可不能够挽着藤蔓上去了,只能一路快步走上去,耳边听着一群人的聒噪。

  绺子里就只有大掌柜和"四梁"是自己有单间住的,其余的几百来个伙计都睡通铺大火炕。息栈也不例外,跟红当家的手下一群八九个步哨住一间小屋。
  深更半夜的,烧了水在厨房小隔间儿里闩上门洗了澡,再穿上衣服抖抖索索地溜回到炕上。
  那一屋子的人,鼾声四起,汗臭和骚气扑鼻,睡了几日,息栈已经认命了。

  身边儿一个人喝得醉醺醺的,宿梦之中,"哗"地伸过一条穿着棉裤的腿,压到息栈身上:"小尕子,来啊,给爷暖和暖和,嘿嘿嘿嘿~~~"
  息栈也不答话,伸手在那条腿的膝盖上一弹,正好弹到麻筋儿!那人"嗷"的一声,捂着腿几乎从被窝里蹦出来。
  四肢伸了回去,躲开了少年,嘴里却还咕咕哝哝地很是不满:"他奶奶的小羊崽子,老子想跟你暖和暖和,又不要跟你生蛋!"
  息栈气得脑顶生烟,暗中生恨:再有一次,小爷捏碎你的两颗蛋!

  慕红雪一日得了空,手把手地教小息栈打枪。
  拿了一把盒子炮,比划着给他看,将十发子弹压进弹夹,拨开枪栓,瞄着厨房屋檐下挂的一串干瘪玉米棒子,"砰",将耷拉在最尾巴上的一只棒子击飞。
  息栈懵懵懂懂地接过了枪,依样儿瞄向那玉米棒子,眯眼瞄了一会儿,扣动了扳机。

  剧烈的震动招致虎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还未及看清那枪子儿究竟飞去了何处,就只看到这枪的枪柄在手心里跳动,枪杆颤抖,枪口腾出一缕蹿着火星的青烟。
  息栈嘴里"嘶"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得将那盒子炮抛到了地上,攥着被震疼了的小手,呆呆地看着。
  半晌转头问道:"这物件难道是一只活物?怎的能在手心里跳脱挣扎,吐纳升烟呢?"
  厨房那头儿惶惶然传来某一只做饭伙计的狂骂:"你奶奶个巴子的!这谁的枪跑排啦?老子做的好好的一盆油泼辣子,让哪个巴子给点啦?!"

  围观息栈练枪的众人一通疯狂哄笑,黑狍子乐得一屁股从板凳上坐到了地下,慕红雪笑得用两只手捂住艳若桃花的面容。
  镇三关正好从屋里出来,两臂抱在胸前,爽朗张狂的笑声在小小的山谷中回荡。
  慕红雪笑道:"小息栈,听说你小子扔石头子儿扔挺准的,以后就给你兜里装一把枪子儿,上阵了就给老娘扔枪子儿,砸烂他们!"
  众人继续哄笑。
  镇三关一边儿乐一边儿晃晃悠悠走过来:"得,得,你这娘们儿自己都不会打枪,起开起开,俺教给他!"

  镇三关从地上捡起了枪,上了膛,叫过息栈来:"俺告诉你,这枪真要打得好,不用瞎瞄那缺口和准星儿,甭听娘们儿瞎扯,咱老爷们儿打枪全凭手感!一枪一枪地打,点射,手掌要握住了,悠着点儿后座力。"
  镇三关说完一抬手,将枪身横着放平,两道泛金的目光只沿着那修长的枪管子走了一眼,照着百米开外山崖上一棵枯树苗就是一枪。
  "啪"得一声,风中摇曳的一根枯枝子断裂下来。
  紧接着又是一枪,"啪",那迅速跌落的枯枝子在半空中断成了两截!
  目光收回,挑眉看向息栈,唇边挂满得意洋洋的笑纹。四周是众喽罗的疯狂叫好。

  息栈白天有空儿就跟着大掌柜和慕红雪练练枪,着实浪费掉不少子弹,晚上隔三岔五还被派去碉堡上守夜。
  夜晚的野马山冷得可以直接将活人冻成一只冰葫芦!
  息栈仗着连日来勤洗热水澡,裹好全部衣物,缩手缩脚坐在那小碉堡里头,暗暗念动奉天纯阳诀,调息内力,才勉强保得住手脚不会冻裂冻僵。

  身边儿那俩一同值夜的伙计把棉被都捂在身上,冻得满嘴白气儿,一说话那一口牙齿都嘎嘣嘎嘣乱响。
  一个嘎嘎地说:"他娘的!老子……这……裤裆里的鸟儿……都冻成冰坨坨啦~~~"
  另一个蹦蹦地说:"他奶奶的!老子刚才……下去拉了一泡屎……屎巴巴拉出来就冻上了……差点把老子的屁股给一起冻到地上,拔都拔不起来~~~~"

  息栈窝在墙角也不讲话,只无聊地听着那俩伙计嘎嘣嘎嘣聊了大半宿,也算替他排遣了寂寞。
  眼神不时顺着碉堡上的机枪眼儿,向寨子里看下去。
  那间自己曾经住过好些天的屋子,门板已经换了新的,窗户上映着一朵昏黄灯光。许久,灯灭了,屋子黑了。
  忍不住还是一次又一次瞥向那间黑漆漆的屋子,心中不知为何,淡然的寂寥,似水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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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达摩老祖:土匪推崇佛教中的第十八罗汉达摩多罗为其祖师爷。历史上的达摩是北魏时期的一名天竺僧人,来中国弘扬佛法。传说他在少林寺某山峰的石洞中面壁九年,留下了两部奇书《易筋经》和《洗髓经》,后演变为少林拳法。
  (2)这段拜词借鉴了《闯关东》(高满堂、孙建业著)剧本中一套土匪拜山词的套路。这里作者根据本文剧情做了改动,添加了若干句。
  (3)四梁八柱:土匪内部的一种组织名称,皆为绺子里的骨干精英。

15、砸明火上天入地


  第十五回.砸明火上天入地

  时值立冬,户户院院阖家闭门,蒸包谷,激酸菜,烫烧酒,烤全羊。
  镇三关却领着绺子里的一众精兵干将,出山进城砸响窑。

  马队趸在野马山口,整装齐备。至傍晚时分,突然进发,黑巾蒙面,白布绕肩,直扑敦煌城北的毕家大院。
  插签柱的头目就是那獐头鼠眼的矮瘦小个子,本名叫昊子,被大掌柜顺嘴就唤作了"耗子"。此时在城北小树林儿里接应大队,跟镇三关道:"当家的,都摸清了,就是这路!"
  黑狍子问:"当家的,咋个?响不响,还是等天亮?"
  镇三关两眼一眯,牙根一搓,说道:"不等了,砸明火!"(1)
  随即转头吩咐各人的行动路线。众头领低声应承,四下散开而去。

  待到了亥时,正是肉足饭饱,睡眼昏花,岗哨懈怠,灯火交更之际,一枚响箭呼啸而起,射向天边一弯勾栏新月。
  "砰"、"砰"、"砰"几声轰鸣的枪响,"汉阳造"的枪子儿将大院四角居高临下的枪手全部端掉。
  镇三关派去的是绺子里枪法最好的几个狙击手。这"汉阳造"势大力沉,射程可以够到八百米,一枪子轰过去就能将人彻底摘瓢,尸身上连脑瓜子的囫囵形状都找不见了。

  院子正门被撞开,马队直接冲入,交起火来。
  镇三关将手里两根枪管子放平了,直接冲着毕家院子里的一群家丁甩了两梭子。
  这盒子炮是十发连响,若是放正了打,后座力比较大,连发打不准,只能点射。有经验的枪手是将这盒子炮平着举,横着撩。如此连发出来的枪子儿,借着枪管子沿枪身轴线的跳动,一梭子子弹成一个水平扇面,横着泼出去,直接将冲上来试图抵抗的持械家丁撂倒了无数。

  驰马冲进了第一道墙,众人下马持枪往内院冲,留下一拨人在外院警戒和扫障。
  这老毕家的深宅大院盖成了一个"回"字型,四四方方,两道院墙,内外都是两层的小楼。
  镇三关领着人进了二道门儿,冲着院子中央高声喝道:"老子是那祁连山上的响马,报号'镇三关'!来毕老爷家取过冬的银子,只取钱财,不想插人,不动老弱妇孺,缴枪的都能活命!"
  随即用持枪的两手在耳朵边儿一招呼,黑狍子带一伙人四散开来,踹门,进屋,专点那些抄家伙负隅顽抗的男人。

  一梭子子弹破窗而入,直接将正堂里摆的立冬的两桌羊肉火锅酒席给扫了。
  一时间桌翻凳倒,盘碗灯盏满屋乱飞,一屋子的女眷和幼崽儿惊慌乱蹿,尖叫奔逃。

  镇三关正待要进正堂,听得脑顶上动静不对。一抬头,毕家的七八名家丁提着枪从二层楼的屋中冲出,拉了枪栓,向着院子中央开火。
  "他奶奶的!"镇三关骂声出口,迅速侧翻躲开几粒枪子儿,身子踉跄一闪,躲到二道门的影壁后边儿。
  居高临下的几把匣子交替开火,火力一时间压得门口的人抬不起头来。院子中央留下了两名未及躲闪的伙计的尸首,已经遍身都是冒血的枪眼儿。

  这时只听后院儿里一阵骚动,枪声四作。女子的一嗓子清脆爽利的吆喝从后门口响起:"小剑客,你走天!老娘趟地!"
  镇三关从影壁后边探出手来"砰"、"砰"撩了两枪,咧开一嘴白牙,乐了:"这娘们儿,来得还算是时候!"

  话音未落,敏锐的耳鼓觉察到小院落里凌厉的寒风骤起,脑顶之上的之上,突现一片阴影。大掌柜缩着头悄悄从那影壁后边儿闪出来半只眼睛,一仰头,唬了一跳。
  只见一面缠黑布、颈绕白巾的身影,竟然从那院落二楼的房檐之后升了起来!

  那纤瘦身影将自己的整颗头颅裹进黑纱之中,只露出两弯细长清秀的眉眼,在院落中冲天灯火映照之下,隐隐闪出两道阴郁的寒光。手中一柄淬亮的长剑,于空中一挥,剑气所及,屋脊上的一片瓦砾或塌陷,或崩飞,尘烟四起。
  那正在拉栓放枪的一排毕家家丁纳罕之间,纷纷仰头,惊讶地看到那身影如同一只展翅的飞鸿,自暗黑夜空中掠入眼帘。月色的华光集于剑锋一点,一群惊恐的眸子里迅速划破一道阴影。
  手腕留了力道,剑尖只轻轻一挥!
  那一排家丁突然扎着手嚎叫起来,手中的枪械纷纷落了地。

  这边儿的镇三关定睛一看,哎呦呦,那一排人的手不是断了手腕就是缺了手指,白骨森森,鲜血迸流。
  "俺的娘咧!这小羊羔子,咋个比老子下手还黑!"
  镇三关大乐,伸出头来高喊:"缴枪的不杀!伙计们,上!"
  又是两三个回合的交火,正堂里毕老爷身旁的两个保镖,也被镇三关手里的枪管子点了。
  老头子这时才哆哆嗦嗦地从一片狼藉的饭桌下边爬了出来,口中颤巍巍地喊:"别开枪,别开枪,饶命啊~~~~"

  镇三关站在屋子当间儿,看着那一屋子趴在地上的老幼和女眷,笑眯眯地高声说道:"呵呵呵呵~~~大伙都别动哈,先趴一会儿,省得老子的枪跑排了!毕老爷,俺镇三关是头一回跟老爷子打照面,咱一回生二回熟!"
  那白胡子老头战抖地回应:"我,我,我……大当家的饶命,您要拿啥尽管去拿……"
  "您老给俺指个道儿,省得俺手下的伙计把您这院子给翻乱乎了。银子都搁在哪儿了?枪都搁哪儿了?"
  老头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正房:"就在俺卧房里……"

  黑狍子带人去找银子,找出来一小箱子散碎银两和女眷们的金银首饰。
  镇三关挑眉撇嘴道:"咋个了,老爷子,您不会就这点儿家当吧?"
  老头子哭丧着脸道:"没了……年景不好,都变卖光了……"
  "呵呵呵呵~~~哪能呢,您毕老爷子有银子给县治安队配了一个排的'汉阳造',难道没银子给俺们绺子里的弟兄发一发年饷?"
  "真的没了……大当家的饶了俺们一家老小吧……"

  镇三关冷笑了两声,让几个伙计看着一屋子人,自己出到院子里。
  慕红雪正带着手下的伙计在院落警戒放哨,盯着那些缴了枪的家丁。
  黑狍子带着一群人各个屋里四处搜刮,却再找不出什么真金白银。偏房里看见一个年纪轻轻、稍有姿色的姨太太,不禁手痒,伸手过去摸了一把那女人高耸的胸脯。
  那姨娘吓得尖叫,嘤嘤哭泣。这一哭哭得黑狍子浑身都开始痒,调笑道:"哎呦呦,没想到那老棺材瓤子屋里还养个这么年轻标志的小媳妇!我说小娘们儿,那老头子快不行了吧,不如你就跟爷爷俺上山去吧!"
  说话间将一只大手从那姨娘衣服领子里伸了进去,又摸又抓,爽得口中乱喊:"哎呦呦,这两个大白馒头真暄乎!"

  正一片乱糟糟之时,西厢房下首犄角旮旯的碾房里,从那石头碾子后边儿竟然探出个"暗枪",趁人不备,忽然向院子中央挺枪开火。
  众人闻声纷纷四蹿闪避。几枪过后,那人从碾房里冲着领头的大掌柜掷去了一枚手雷!
  这一枚手雷照着镇三关面门就砸了过去。大掌柜见状,拔腿就要翻滚闪躲,恍惚间眼角却看到一个身影扑了过去!

  息栈飞身而起,抡起剑鞘照着那空中飞来的手雷砸了上去!

  "你给俺回来!"
  镇三关惊得也跟着扑了过去,一把拎过息栈的皮袄领子,拽着就往一边儿滚了开来。
  手雷砸到青石板地上,轰然爆炸。院子里黑烟弥漫,房檐上被击碎的瓦当"哗啦哗啦"往下掉落。

  息栈被镇三关这一扑,二人激哩骨碌滚作一团。硝烟弥漫之际,尚未及起身,身下的石板地被手雷这么一轰,向下一凹,塌了!
  息栈惊得"嗯"了一声,还未及讲出话来,就觉得自己身子下边儿竟然悬空,顷刻间就被一个黑洞吸了进去!
  镇三关跌在他身上,反应不及,四只手脚都没抓到支撑,二人一起陷进了地下!

  "操他祖宗的!……你奶奶个熊!"
  一阵呛人的石灰、黄土烟雾之中,息栈被摔得头昏脑胀,后腰生疼,好半天没找见东南西北,就只听见耳朵边儿上某个人狂暴地叫骂,一声高似一声。

  镇三关伸出两手挥掉眼前的一片尘土,吐出几口带着土腥味儿的吐沫。
  身子下边的人轻声哼了一句:"当家的……"
  "哎呦妈呀!你咋个回事?"镇三关对少年喝道。
  镇三关胡子拉碴的下巴正好磕在少年的脑门上。息栈不禁皱了皱眉头,低声说道:"你……砸着我了!"

  镇三关抖掉后背上落的一堆石板碎块儿,咬了咬牙,挪开身子说道:"咋个,伤到了没?"
  息栈差点儿被压得窒息,这时感到身上的分量消失,才松出一口气。吐掉嘴里的土坷垃和渣子,活动了活动手脚,还好,没有骨折。
  低头一看,自己竟然摔在了一堆窖藏大白菜上,这是个菜窖!

  大掌柜忍不住横眉立目地骂道:"你个傻羊崽子,脑子糊涂啦,见着个手雷你也往上扑?!捡金子呐?你倒是往边儿上躲啊!"
  "……"息栈被骂得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咋个?小红儿没教给你啥是手雷?"
  镇三关咧开嘴冲着息栈比划:"就那黑不溜秋的玩意儿,长得比鸡蛋还大一圈儿,下次看见了别往上冲,赶紧躲开!那玩意儿比子弹还厉害,挨上了你就彻底躺了,连囫囵尸首都没了,全变成肉臊子和血块子,明白了不?"
  息栈面露困惑:"我以为那是一枚暗器……"
  "啥子暗器,有这么巨大的一块铁旮瘩做的暗器么?!这是明器!明着就把你大卸八块了!"
  镇三关"嘿嘿嘿"乐了出来,笑道:"就你们两千年前的人物儿,分个尸还都得用五匹马栓上拉着走呢吧,多麻烦呐!俺们不用马,直接拿个手雷就把个大活人分尸了!"
  少年面色微窘,神情之中透出些许懊恼,低头不语。

  脑顶上传来慕红雪的一阵惊呼:"当家的,没事吧?小剑客呐,小胳膊腿儿的摔哪儿去啦?"

  息栈撑起身子,后腰上被个硬物件硌得钻心疼,回身一模,硬邦邦的。
  白菜垛被这俩人活生生给砸出个人形,菜垛下边儿露出油布包裹的硬物一角。
  少年揉了揉腰眼子,轻声说:"当家的,瞧瞧这是何物?"
  镇三关拨开那一堆砸出了汁水的烂白菜,揭开油布,露出一只大皮箱子。
  赶忙掏出枪管子直接照着那布满铜锈的小锁就是一枪。开箱一看,果然是明晃晃、白花花一大箱银子!

  这边厢,镇三关乐呵呵地对还趴在地上的毕家老头子说:"老爷子,多谢您这一箱子白银,俺镇三关在这儿给您拜个早年了!"
  那老头子也不答话,"呜呜呜呜"地只是痛哭锤地。

  镇三关这时却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眼神中凛出两道深沉的利刃,盯住那老头子说道:"毕老爷子,你可知道俺镇三关干哈要砸你的窑?你给那县城治安队配的那些枪饷,当初是点了名儿的要平了俺镇三关的绺子不是?!"
  "呜呜呜~~~不是不是,没有没有,不敢不敢,大当家的饶命啊~~~"
  "老子前几天从治安队把这些枪给收了,今儿个就拿着这几条'汉阳造'来跟您讨银子,您老、不、冤、枉、吧,啊?"镇三关的话笑里藏刀,字字句句暗中搓牙发狠。
  "不冤枉不冤枉,呜呜呜呜~~~~"那老头子磕头如捣蒜。
  "行,那俺就回转了。来年您赚了银子,再去给治安队的配一排盒子炮哈!看看能不能把俺镇三关给平了!"
  "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来年去给大当家的上供,呜呜呜呜~~~~"
  "呵呵呵呵~~~~~那咱他日再会了!惊着您屋里人了,对不住哈!"

  出到院子里,镇三关走了几步顿住,仿佛忽然想起了啥。
  提着枪,也不抬眼,只闷声吼了一嗓子:"黑狍子,给老子滚出来!"

  西厢房里"嗷"得一声!三秒钟之后,果然滴溜溜麻利儿滚出来个人:"嘿嘿,当家的,俺在这儿呐!"
  镇三关浓眉一皱,鼻腔里重重地甩出一声质问:"干哈呢?"
  "没……没干哈……"
  "狼崽子,你他娘的最近缺银子花啦?!老子少分给你片子啦?!"
  "没有没有,哪能呢,嘿嘿嘿嘿~~~"
  "不缺银子就自个儿进城找娼马子去,甭在这地方给老子丢人!提上裤子走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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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砸明火:夜间抢劫,夜入民宅。响不响:打不打。响窑:带武装的大户人家。
  (2)片子:钱,"分片子"就是分钱。娼马子:妓院中的娼妓,解放前北方的江湖话。


16、意彷徨离魂愁绪


  第十六回.意彷徨离魂愁绪

  翩鸿列阵南渡晚,铁马齐喑暮归急。

  马队驮着劫到手的财物和枪械,踏着夜色匆匆折返。绕出了城,一头扎进荒漠边缘的老林子中。
  一个受伤的伙计被驼在马背上颠着,这时大约是捱得快不行了,一头栽了下来。
  镇三关看了一眼,说道:"这里僻静,大伙歇个脚。红儿,给他把枪子儿取出来,好歹一条人命啥的,别给瞎糟蹋了!"

  夜半的林子里阴风阵阵,迷烟滚滚。巨大的胡杨树撑开高高耸立的枝桠,倔强地刺向天空。寒风啸叫着将满树奇形怪状的枝条卷扭成狰狞的弧度,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起起沉沉,挥洒不去。
  一伙人找着个避风的土岗子,在那背风的坳洞处蜷坐在一起。

  息栈现如今也逐渐习惯了绺子里这一套木乃伊般的奇怪装束。
  把面上的黑巾裹紧,将凌虐的黄沙隔绝在口鼻之外,掖了掖脖颈缠的白布条子,防止寒风倒灌进皮袄。又将自己从潘老五那里领的一顶裘皮小帽儿牢牢扣在脑袋上,护住冻得红彤彤的脑门子和小耳朵。
  所以说,要相信淳朴劳动人民从生活经验中积攒的智慧。

  慕红雪拿烫红的一把小猎刀,将那名伙计左肩膀上嵌着的枪子儿给楔了出来,刀刃下的人被三名大汉按在地上,"嗷嗷"地惨烈嚎叫。
  "哪个带烧刀子啦?"慕红雪轻喊道。
  "老子这儿有一口!"黑狍子将自己怀里揣着的小酒壶递了过去。
  慕红雪给那伤号嘴里灌了一口烧酒,又说:"这人失血过多,缺水,得多来点儿水,咱还有多少水?"
  "每人也就小半个皮囊的水了,你看着办吧!"
  "得整点儿热水来给他喝。"
  "热水?他娘的,凉水都不够,哪给他弄热水,没锅没灶的!"

  镇三关伸头看了一眼,那伙计已经失血昏迷,看着是快要躺了,不禁皱眉说道:"上回雷腿子肚子上给打穿了,你们看见四爷是咋个起死回生,把雷腿子给整活了的?"
  黑狍子道:"军师是啥人,那就是半个神仙儿!上回不就是用柳五崽子的一泡尿把雷腿子给整得活蹦乱跳的!"
  镇三关挑眉:"柳小五的尿咋成神仙水了?"
  慕红雪啐道:"呸!什么神仙水啊!军师说那是童子尿,能起死回生的,我看就是瞎扯!"
  镇三关"噗哧"乐了:"柳小五呢,再让他给尿一泡!"
  慕红雪递给他一个白眼:"那娃子又不能打不能杀的,您今儿个就没把他带出来,山上打更值夜呢!"

  黑狍子"嘿嘿"乐了几声:"好说好说,来,来,来,老子给他尿一泡尝尝!"
  慕红雪道:"你滚一边儿去吧!军师说童子尿才管用,你那个是啥,驴尿!!!"
  众人顿时哄然大笑。
  黑狍子咕咕哝哝地说:"他奶奶的……"回头瞄了一圈儿,一双招子忽然点亮:"唉?那个谁,小剑客过来!来给爷爷们上一泡热乎乎的童子尿!"

  息栈正在人堆的角落里蜷腿端坐,闭目养神,听得那黑厮叫喊,连眼皮子都没有抬,根本就不搭理他。
  黑狍子吼道:"唉,叫你呐,过来救命啦!照着这人嘴里撒泡尿,快点儿!"
  息栈眯起眼睛横了这厮一眼,不动弹。
  "咋个啦?是让他喝你的尿,又不是让你喝他的尿,你这小崽子墨迹个屁啊!"
  周围一圈儿看热闹的伙计捂着嘴开始"咯咯咯咯"地乐。人群里有人邪气地调笑道:"哎呦呦,小剑客,是不是童子呐?开/苞了么?"
  四下里众人由窃笑变成嚣张地狂笑。

  息栈眉头微蹙,脸色渐渐阴沉,又不好发作,口气不悦地答道:"没有。"
  身边儿有人淫/笑:"没有啥?没有尿还是没有开/苞?"
  息栈憋了一肚子火,简直想抬手抡起剑鞘打人,竖起眉眼瞪着镇三关,给大掌柜的露出了一脸昭然的不悦:管管你手下这群恶奴!
  镇三关挑了挑眉,看看那快要咽气儿的伙计,又看看少年,冲息栈勾了勾手掌:"来,尿一泡,这是救命的,真不是哄你玩儿的!"
  少年冷冷地回答:"没尿。"
  有尿也不在这里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你想让我解裤子,小爷才不干呢!

  镇三关眉头立时拧上了一把锁,眨巴了眨巴暗夜里明晃晃的一双眼睛,嘴巴一撇,慢悠悠地迈过地上坐着的一堆人,径直向着少年走了过来。
  息栈不由得一愣,你要做什么?你仗着自己是大掌柜想要使强扒我裤子?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小爷削了你!

  大掌柜踱到面前,轻哼了一声,咧开一嘴白牙,唇角掀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伸手摘了自己的裘皮帽子丢给他:"去转到那胡杨树后边儿尿去,尿这帽子里,赶紧给端过来,手脚快点儿,要热呼的才管用,去吧!……嗯?"
  四周一圈儿几十口子的眼睛齐刷刷仰望着镇三关,那无比尊崇的马屁/眼神儿分明就是在说:瞧瞧咱绺子的大掌柜办事儿,要不然人家能当大柜呢,弟兄们服气呀!

  息栈瞪视着那挑动的硬朗浓眉和黑漆漆、亮油油的一双招子,死瞪了半晌。四目交火,终究还是扛不住大掌柜的一贯压倒性的华丽眼神儿,败下阵来。
  憋气,无奈,接过了帽子,一言不发,去了胡杨树后。片刻出来了,将盛了一泡尿的帽子递给黑狍子。

  要不说那丰四爷就是个半仙儿呢,连带这童子尿竟然也成了神仙水!
  那昏迷的伙计出于吃水的本能,咂吧咂吧地喝光了一帽子的热尿,竟然哼出了一口气儿来,慢慢转醒了!
  伙计们大乐,纷纷打趣道:"哎呦呦,小剑客的尿真他娘的管用,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小童子呦!老子下次也想尝尝这神仙水呦~~~~"

  众伙计还在那里一阵叽喳乐呵、笑闹打趣的时候,镇三关已经板起脸来,招呼众人上马集结,将伤员继续驮在马上,整队进发。这半道上前不着村儿,后不着店儿的,毕竟不宜久留。
  大掌柜的没了裘皮帽子,也不计较,只将颈上挂着的黑色面巾解下来,将大半个脑袋包上,抵挡凛冽的风沙。

  息栈翻身上马时,脑顶上扣的帽子差点儿滑落,幸好反应快,一手捞了回来。
  慕红雪自他身边儿策马而过,随口说道:"娃子,你这帽子大了吧?回去跟五爷换一顶去!"
  息栈低低"嗯"了一声,没有言语,帽子挡住了一对儿煮熟的小红耳朵。
  他骑在马上,不时用手悄悄按住帽檐,生怕一阵风刮过来,这帽子就给吹跑了,追不回来……

  一双细长凤眼不时瞟过前方唯一一个没有戴帽子的身影。
  那黑巾遮掩下的一双招子,在雾茫茫的深渊夜色之中格外亮眼。一路上警惕地审视着前前后后,目光在每个马队伙计的脸庞扫过,如同照亮暗夜的两枚火把,烈焰在夜空中熊熊燃烧……

  那一夜将近天明才回到绺子,军师和一众后勤的喽罗早已等在寨门口相迎。
  镇三关在马上乐呵呵地高声吆喝:"四爷,你就是个神算!果然就像你算的,昨个晚上那是碧什么星高照,砸窑点儿正、兰头海!"
  慕红雪在他身后发出清脆笑声:"当家的,又露怯了,军师说的是碧虚凝阳,吉星当空!"
  "呵呵呵呵呵~~~啥'必须'不'必须'的?反正就是大箱儿的银子、大筐的枪!"

  绺子里灯火辉煌,欢声笑闹。大伙儿都毫无睡意,直接在院子里围着清点起了收获的片子和各种物件儿。
  聚义厅门口的那口大锅上照例咕嘟咕嘟地煮着吃食。今儿个是得胜回山的日子,因此不要那羊杂碎汤了,煮的是羊排骨汤,下了面片,热烘烘的,白气缭绕,香浓醉人。
  可惜,又是息栈不得吃的东西。
  少年自己溜去没人的厨房,从水盆里捞了一块豆腐出来,起个小砂锅,做了一道简简单单的小葱烧豆腐,里边儿还焖上泡发的香菇丁,看起来清清淡淡,白白绿绿。

  院子当中的长条桌热热闹闹挤满了人,息栈端着饭碗在人缝里捡了个凳子坐上,埋头吃豆腐。
  斜对面儿的黑狍子正在稀哩呼噜干掉他的第三碗羊肉排骨面,准备招呼第四碗。
  身边儿的红姑奶奶已经吃饱了,盘腿利索地坐在凳子上,拿两根葱管手指夹着一块羊肋骨,细细地啃,吸了一口羊骨髓,舔舔秀唇,眼神飘向坐在长条桌顶头的大掌柜。
  大掌柜的跟丰四爷、潘老五胡吹乱侃了一通砸窑的过程,又被俩伙计揪着划拳,划得不亦乐乎。酒喝掉了满满一坛子,两眼一圈儿通红,愈发显得那一对黑眉俊目摄人心魂,浓郁的五官在灯火之下赫赫发光。

  黑狍子偶然瞥见息栈竟然端着一碗豆腐在那里细嚼慢咽,立刻就叫唤开了:"哎呦喂,小剑客,你咋个不吃这上好的羊肉汤面,吃那个豆腐咧!"
  息栈是一贯将那黑厮的聒噪当作耳边风,自顾自地吃豆腐,眼睛里流露出难得轻松的神情。
  "哎呦喂,俺瞧瞧,这碗豆腐咋个这么像老毕家院子里,那几个被'汉阳造'摘瓢的倒霉蛋的脑浆子唉!小剑客,你是不是把人家脑浆子给盛了来,做成豆腐脑咧?我告诉你吧,这人脑瓤子得用那热乎乎的白馍馍沾着吃,吃新鲜的,还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儿,吃了补脑子!唉,当家的,四爷,你们说对吧,对吧?!"
  黑狍子一个劲儿地煽风点火,一桌儿的人明知道他是在打趣小息栈,乐得跟着起哄架秧子,一起拍桌子说"对"!

  息栈被这黑厮说得,立刻就觉得嘴里的味道不对了,低头一看这碗焖得酥酥软软的水豆腐,白花花的,中间还夹杂着香菇丁,分明就像是一碗兑了人肉臊子的脑浆子!
  顿时就没了胃口!
  气得他一双凤目恶狠狠地瞪了黑狍子一眼。没处撒火,忍不住伸出两手扒住桌沿,身子忽然潜到桌下,伸脚勾住黑狍子坐的凳子腿,暗暗发力,两腿一绞,来了个釜底抽薪!
  燕翎摆尾,小凤潜渊,身手干脆利索!
  黑狍子没有防备,那凳子立时绞得脱离了他的屁股,被拽飞了。这厮身子下边儿一空,两腿没有撑住,立刻就坐到了地上,羊肉面汤撒了一身!

  震山响的锤桌大笑声中,黑狍子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嚎叫:"谁?谁暗算老子?!"
  一抬眼看见少年的眉眼中饱含得逞后酣畅的笑容,怒道:"你个小崽子,你敢拆爷爷的凳子,看爷爷不收拾你的!"
  桌子一头儿传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十分爽朗的笑声。大掌柜端着酒碗拍着大腿,张扬地狂笑,骂黑狍子:"活该自找,打不过人家还老是招人家!
  掌柜的一开口,说得黑狍子只敢瞪眼儿,不敢还嘴,嘟嘟囔囔,捂着屁股走了。

  息栈心中得意,淡淡的眼神不由得落在大掌柜身上,掠过舒展的眉心,沿着修得整齐的髭须,划过微微抖动的喉结,落到敞开的衣领处那一片汗气潮涌的宽阔胸口……
  一直看到自己心中莫名颤动,浑身燥热,才觉得十分不好。
  屏息定神,默念心诀,勉强收回蠢蠢欲动的视线,低头收起碗筷,起身离席。

  黎明时分的野马山苍凉而静谧,豪放而安宁。
  朝阳漫射,一缕金纱缓缓穿透沉沉暮霭,与西边天际之处一弯收山的残月遥遥相对。

  息栈独自坐在聚义厅大门前的门坷垃上,望着那天景儿,惆怅之情浮上心头,自言自语地念出两句诗来:
  "一树寒枝栖月影,满山翠色倚朝霞。"

  身旁坐过来一个火红色的俏丽身影:"呦,小剑客,可以啊你,还会做七言诗?"
  "红当家的,军师前几天教给我的格律,说这是唐人的时兴。"
  "小息栈,想不到你还文武全才呐!这诗怎么才两句,后边儿两句呢?"
  "……"

  息栈怔怔地看着远处玄寂难测的灰蓝色天空,近处满眼热络喧嚣的人群,眼底渐渐影影绰绰,素水潋滟,半晌念出了后两句:
  "忘川饮马听风鼓,浮世离魂莫问家……"

  慕红雪蓦然挑眉看向少年,眼帘之下露出恻隐神色,嘴上却笑道:"忘川饮马,浮世离魂,太悲了。不如我给你改改,嗯……党河饮马听风鼓,不误逍遥处处家!你看如何呢,小剑客?"
  息栈抬头看向慕红雪,见那女子的眼光温热柔和,心中顿时更加惆怅,一时不知接什么话,只得应声道:"红当家的说的是……不误逍遥……处处家。"
  "以后改口叫红姐姐!"
  "嗯……红姐姐。"

  息栈却不知道,此时在不远处那长条桌上,大掌柜和军师也正在谈论着他。

  镇三关端了一碗酒,凑过头说道:"来,四爷,老子得谢谢你!上回你给小剑客画的那地图,是有心把那老王家羊肉饭铺给标出来的吧?老子一找就找着这娃子了,果然在那店里呢,还跟人家要烧鸡吃,哈哈哈~~~~"
  丰老四微微一捋短胡须,眯缝的两眼闪出精细的光芒,低声耳语道:"还是当家的厉害,那敦煌城四下里到处贴的,都是通缉快刀仙绺子财物马匹的官家告示,当家的是故意把那匹惹眼的黄骠马让他骑了去的吧?这一闹,再一救,当家的这招儿都快赶上那水泊梁山的智多星计赚玉麒麟了!"
  镇三关俊眉一挑,咧嘴笑了:"哎呦,呵呵呵呵,什么都瞒不过四爷你呐!"

  "当家的如此有心,一定要留下这娃子,想必是真看上了他?"
  镇三关笑容收敛,神色庄重起来:"是,他一个人这么走出去,恐怕难有活路,怕是要被歹人欺侮,不如留下跟着俺。"
  "哦,只是这样?"
  掌柜的略一沉吟,坦率说道:"这小剑客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旧主子都蒙难了,早就过身了,还这么念念不忘。对旧主既然能这样,平日里为人做事不会有差。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吃馍馍都要沾人血,当真是白银易取,忠义难寻!俺就是看上这娃子了!"


17、章台巷偷睨云雨


  第十七回.章台巷偷睨云雨

  隆冬小雪时节,野马山间的绺子渐趋平静,这是马帮土匪们"猫冬"度过年关的季节。
  镇三关将这下半年来几次出山弄到手的钱财都分了去,每个头领和伙计按照做活儿的功劳大小和年资,都各自领到了归属自己的那一份片子。
  挂了彩受了伤、缺了胳膊少了腿的,另外发一笔安抚费。
  运气不好丢了命的,让人在年关里去给他家人稍上一包大洋,算是卖命的钱。连家都没有的,就只有乱葬在那后山岗子上,逢年过节,大掌柜的会带人抬一锅羊头肉,几坛子烧刀白,去祭拜那一群孤魂野鬼。

  领了钱的伙计,绝大部分还是在山上猫着,冬日里白天喝酒吃肉,晚上各自寻找欢快。有家的就下山回家过年,只跟家里人说是这一年出门做买卖去了,当然只字不能提,做得是刀口舔血的买卖!
  兜里有了钱,这山上的伙计们有的出去会会老相好,有的进城里找小娘们儿小娼/妇,解决一下长期压抑的性/饥/渴。
  一群大老爷们儿在一起憋闷了大半年,碰不着女人,一绺子的野马如今就是一群饿狼下山!

  绺子里只有慕红雪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子,还是个颇有姿色的漂亮女人,但是这女子是只能看不能摸,只能意淫不能真睡。因此平日里一帮爷们儿进进出出的,也就只敢从后背脸儿上偷瞄一把红姑奶奶的窈窕腰身和丰满屁股,给夜晚的手指娱乐活动添加一些想像的素材。
  再者说,大掌柜的一贯最疼这红当家的,早在当年就立了铁规矩,谁敢造次动了这小娘们儿一根指头,他镇三关就上双枪点了谁的两颗蛋!

  雪霁天晴,长云揽日。
  这天,大掌柜笑咪咪地出了屋门,心情着实不错,抬眼看见了独自坐在小山包上晒太阳的少年,勾勾手掌,招呼了过来:"小剑客,待在山上闷吧?走,跟老子下趟山,带你出去见见世面!去把你这一身皮袄换掉,换几件体面衣服来!"
  大掌柜的穿了一身暗青色长衫,外罩一件绸缎布的小立领对襟窄袖棉袄,料子上隐隐看得出暗红色的织锦团花。胡子刮掉了一些,下巴和鬓角只留了一层毫短的髭须,修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掌柜的没缠黑巾,没戴白布条,站在那太阳地里,两道剑眉之下,一双深刻的眼睛,辉映着天边穿云透雾轻轻播撒下来的十里阳光。

  息栈依了掌柜的吩咐,换了一身斜襟长衫,也罩上一件小棉袄,里边是窄脚裤子,将裤腿扎好。
  他一直觉得这民国人穿得衣服怪里怪气的,当真是世道不好,做衣服省布料,衣服裤子哪里都是窄窄的。没了宽大的袍袖,每次耍个轻功,在树梢间行走之时,都体会不到那种迎风悠扬、衣袂飘飘的快感,乐趣顿时减了很多。
  搞得息栈现在轻易都懒得在天上飞,渐渐习惯猫腰低头,用裹紧在裤管里的两条小腿乖乖走路!

  那王小七的一脑袋乱糟糟、脏兮兮的头发,如今被息栈三日一梳洗,打理得清爽干净。头发已经蓄起了一些,微微过肩,编成细细的一根辫子,垂于脑后。
  镇三关看了一眼,乐得皱眉:"小剑客,这都什么年月了,大伙都把那猪尾巴剪了,你咋的巴巴地给留出来一根辫子呢!"
  息栈答:"头发太短了,无法梳髻,只能编成辫子。以前也不梳辫子的……"
  "以前啥样子?"
  "以前,两鬓挽起打个结,骨簪束髻,长发齐腰……"
  "哎呦,那岂不是跟个娘们儿似的!"
  "否。未及婚娶的男子,皆是如此。"
  "小剑客,你多大年纪了?"
  "十八。"
  "十八?哪有?俺看你就十四!"
  "当家的又糊涂了,跟你讲话的是息栈,你眼前见着的是那王小七。"
  "……咳!老子是糊涂了!"

  这二人下了山向西转,渡了党河水,过了红柳湾,到了小城阿克塞。
  一路骑马赶来,已是晌午。息栈发现这小城镇里过往的行人,装束似乎不是中原人士。男人身披斜襟皮毛袍子,身量魁梧;女人大多戴着一顶绒线绣花的圆斗小帽,或者包一枚方头巾在脑顶,身穿长裙,脚蹬短靴。
  镇三关带息栈去一间食铺吃饭。大掌柜的吃手抓羊肉,小息栈吃肉丝烩面片。
  镇三关将手里的油饼掰了一半递给少年。少年咬了一口,香喷喷酥软的油面饼,挺好吃,于是问道:"这东西叫什么,怎么做的?"
  镇三关答:"这东西啊,狗浇尿!"
  "什么?"息栈一听,舌头立刻僵住,一口将嘴里的面饼吐到了地上。
  镇三关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玩意儿就是叫'狗浇尿',可是老子也没说是用狗尿做的,你个傻羊羔子!"
  息栈气鼓鼓地,不吃油饼了,专心吃烩面片。卤汁里有肉丝、黄花、木耳、豆腐片和榄菜,勾了芡,稠稠的,浇在熟面片上,还算可口。

  镇三关看这少年那一脸天怒人怨的苦皱表情,一张小脸皱得就跟个没煎熟、欠火候的螺丝转儿小油饼似的,心中觉得好笑,忽然起身说:"我去买个东西,你先吃着。"
  一会儿就转回来,端了一碗食物:"喏,街对面儿买的,你尝尝这个!"
  一碗粘粘乎乎,白色浆汁似的东西。
  息栈用舌头轻尝了一点,竟然酸酸甜甜,喝了一口,甘甜之中还带着醇香的酒味,于是一口、两口、三口、四口,呼噜呼噜,全部喝光。碗底一坨白色麦芽,全部倒进嘴里嚼了,韧韧的,甜甜的,真真的美味!

  难得吃到如此对胃的东西,息栈吃得津津有味,余香满齿,吃完了忍不住用小舌舔舔嘴唇,意犹未尽。
  "呵呵呵呵~~~~,这玩意儿是甜胚子,小伢子果然是喜欢这东西!"镇三关笑得眯起了眼睛。伸手轻轻抹过了少年的鼻子,将沾在小鼻尖儿上的一块麦芽蹭掉。

  息栈让这一碗温热的甜胚子暖得心思荡漾,粉唇恰如一弯新月,唇角绽开一朵碧桃,羽睫轻盈,凤目流波。
  镇三关不由自主地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愈发觉得这娃子梳洗打扮之后,眉目生得相当俊俏,一双细长凤眼仿佛能够白日倾诉,暗夜流光,以前竟然就没有发觉。
  镇三关笑问:"小剑客,上辈子娶媳妇了没有?"
  少年垂目:"没有。"
  "十八岁也不小了!"
  "……"
  "那有个相好儿的没有?"
  "……有。"

  镇三关面露遗憾地摇摇头:"咳,上辈子的人,你是甭指望还能找回来了!也别烦闷了,走,老子带你去个地方,找找乐子!"
  "要去哪里?"
  "去马房子玩儿!"
  "马房子?是玩儿什么的?"
  "娘们儿!"
  "……去那里做甚。"息栈面色微窘,帽檐遮住了一双闪烁不定的眼睛。
  "做甚?会会相好儿的,出出火,山上憋了半年了,还不趁着这好年节,寻个欢乐!"
  息栈愣愣的,不知如何搭话,心里在琢磨,现在寻觅个理由回转,还来得及么?
  回转?怎么可能,看大掌柜的满脸红光,一身靓丽新衣的发骚模样,今日下得山来,分明就是憋闷了许久,找女人寻欢作乐来的!

  镇三关领着小息栈去到小巷子里的一间僻静院落,里边儿是几间土坯房。这是城里的暗娼搭伙混居的地方,一般只有熟门熟路儿的回头客才找得见她们落脚的地方。
  开门的妈妈一见镇三关,立刻就乐开了花儿:"哎呦喂,我说贺大掌柜呀,这是多久没来了,可把您给盼来了!呦,还带个小掌柜的,这位小爷眼生呐!"
  镇三关挥手笑道:"这是俺店里新来的伙计,你随便招呼!"
  那婆子将二人让到正屋的炕上坐了,摆了酒和两碟小菜,又寒暄了一通儿废话。镇三关从包袱里掏出了几张狐裘递给婆子:"给姑娘们的年礼,马婶儿收了吧。"
  "哎呦呦,贺大掌柜真是个体贴人儿,老婆子替姑娘们谢谢了!"
  "好说好说!"
  "掌柜的皮毛生意做得可红火?店铺开得可好?"
  "好,好的很!"

  息栈虽是第一次跟镇三关出门,听他二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也大致是听明白了这阵势,于是很配合地垂首坐在炕沿上不说话,埋头扮作一枚皮货店铺的小伙计。
  听得镇三关轻声问道:"双喜今儿个在不?"
  "哎呦呦,掌柜的您来的不巧,双喜她刚走了。"
  "走了?"
  "咳,来了个主顾,看上双喜了,给她带走了。您别介意,俺们这儿有个新来的姑娘,您自去看看,中不中意……"

  趁那妈妈出去招呼的功夫,镇三关凑过头来跟息栈说道:"咋着,小剑客,回头自己去挑个看着顺眼的小娘们儿。老子自去逍遥,不招呼你了!"
  息栈绷着脸漠然说道:"不用。当家的请便,我出去逛一圈儿回来。"
  "唉?别啊,咋个了?"镇三关一挑浓眉,两眼一眯缝,忽然低声笑道:"呵呵,小羊羔儿,做过没有?"
  "……做过什么?"
  "跟你那相好儿的好过没有?上炕了没?"
  "……"
  "哈哈哈哈哈哈!响当当的老爷们儿,脸红个啥?!没做过是咋着?不然老子教教你……这上了炕……"
  镇三关凑到少年耳边,低声快速耳语了一通,滚烫的气息和胸中哼出的邪气笑声拂过少年耳畔,讲得尽是床笫之间男女之事。息栈顿时面红耳赤,神色如同被水煮过,讪讪得不知如何应付这厮,胸中憋闷,没来由得有些发酸。

  东厢房下,镇三关乐呵呵地进了某个女子的里间。
  正堂炕上,息栈冷着脸一人独自灌了几盅闷酒。
  两次进来推销姑娘的妈妈都被他冷眼打发走了。第三次再来,息栈直接抄手扔给妈妈一块大洋,让那婆子哪里暖和就哪里蹲着去,小爷我正烦着呢!

  温热的烧酒渐渐变冷,喝到肚里十分不畅,凉凉的液体愈发让息栈觉得心烧火燎,肺都燥得快要炸了。莫名地烦躁不安,无处泄火!
  独自呆坐了半晌,实在无法忍耐,少年起身出了屋,趁人不备一闪身,悄没声息的溜进了东厢房。

  外间只有一张大炕,几条桌椅板凳,空荡荡的没有人。息栈蹑手蹑脚地靠近内间,耳朵里已经听得到那一阵阵沉重粗喘的气息和女人的吟叫。
  内间根本就没有屋门,只挂着个破布帘子。
  息栈的轻功了得,他若不想让人发觉,没有人能听得到他的凌波雏鸾步。当然,此时屋中炕上那俩人的颠倒状态,也根本不会对外人有任何防备。

  息栈闪身在墙角处,狠命咬着嘴唇,上下两排牙齿几乎要将下唇洞穿。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了手,两根手指微微掀开那门帘,透出了一道缝隙,低眉偷眼望了进去。
  只匆忙瞥了一眼,立时抽回手来,阖上眼睛别过头去,莫名地一阵惊慌和无措。
  他……
  咳……

  忍了半晌,拼命压住心中的烦躁,脑海里不断闪过那看一眼就再挥抹不掉的身子,手指节节颤抖,仿佛已经不听使唤,着了魔似的缓缓又伸了出去,掀起帘子的一角。

  一副肌肉纠结、强健有力的宽厚身躯横在火炕之上。
  小窗中射入淡淡一缕午后的阳光,柔和的暖雾涂抹在那副身板之上。晒成个古铜色的皮肤如今镀上了一层金属淬色,一条一条的肌肉缠绕着强劲的骨骼,盈盈发亮,看起来就像少年手中的云雷纹剑柄,被手掌长久地碰触摩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流露出某种温润古朴的诱人色泽。
  两条强悍结实的臂膀裹住身下肤色白皙的女子,蜂腰之下是有力的胯骨,浑圆结实、肌肉华美的臀部...

  少年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死死咬住下唇,连呼吸都已经摒住,就只不错眼地盯着那男人,炙热有形的目光不断游移,自后颈至脊背,自臀线再到大腿,笼罩住全身。
  男子喉间发出几声闷哼和呻吟,浑身上下是一层密织的汗珠,喉头缓缓滴落汗水,在女子的胸脯上流淌......

  眼前的人影日渐重合凌乱,耳边的气息愈来愈乱,手心虚汗不止。
  息栈竭力遏制住身体里不断上涌的异样,才发觉耳边那些凌乱粗重的气息,分明有一半源自自己的喉间心上!
  炕上纠结的肢体一阵剧烈抖动,疯狂的几十下碰撞之后,缓缓瘫倒于一处。

  屋外偷窥的少年,此时经脉之中真气乱窜,纯阳外泄,也是两脚发软,快要瘫到墙角地上去了!
  息栈现在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饮鸩止渴!
  这镇三关分明就是一杯毒酒!
  而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将这杯毒酒一口、一口、一口喝了下去,毒素侵入四肢百骇,深入肺腑,痛入肝肠,欲近不得,欲罢不能!


18、露狰狞凤卷朝霞

  第十八回.露狰狞凤卷朝霞

  息栈身子软软地斜靠在墙角,手探入衣襟,极力想要压抑胸腔中已是脱缰狂跳的心房。
  颤栗的指尖触到火热的皮肤,这一摸简直如同四下里自己给自己浇油点火。全身的滚烫都追逐着那五根手指,温热的血脉冒出汩汩的纯阳,振得他徐徐止不住地颤抖。强忍无法排解的热浪,不忍再折磨自己去继续偷窥,却又舍不得走。

  屋中传来女子娇媚的轻喘:"爷~~~,您,您咋个这么强呢~~~,简直都快要把人家的腰弄断了嘛~~~"
  那熟悉的磁性声音带着三分倦意和七分畅快,沉沉地笑道:"呵呵呵呵~~~,辛苦你了,回头赔给你一张雪狐狸皮……"
  "唔……嗯……爷,您还要来?好坏嘛~~~~~,唔,嗯~~~~~~"

  门口忽然传来些许响动,门缝间恍惚看得到是那位妈妈的一张大脸。
  息栈一惊,汗毛倒竖,迅速腾挪闪身去了窗边,就在那妈妈推开门进屋的一刻,身影一翻,斜斜地飘出窗外。
  两脚刚落进院子,猛然发现对面儿西厢房似乎有人要出来,惊得他一闪身,晃进了东侧的另一间小屋。
  腿脚仍然绵软,胸中抑制不住的一阵狂抖,眼底腾起一团水气,鼻子发酸……
  垂首跌坐在一张炕上,缓了很久,怅然失落。一颗心从胸中跌进了腹腔,沉淀在身子的最深处,沮丧到无以复加。

  炕桌上摆着几件女人家惯用的香粉盒子,淡淡地飘着香气。
  少年呆呆地看着,忽然伸手翻了翻那些溢着香味儿的盒子,略微迟疑,将两个盒子攥进手心儿,揣进了怀中。
  再悄悄溜回到正堂屋中,那婆子一会儿晃悠了进来,很是惊讶:"哎呦,这位小掌柜,你咋个忽然又冒出来了,我这老半天找不见你人影儿,以为你走掉了,找别家的姑娘去了……"

  那婆子又屁颠屁颠给少年温了一壶热酒。
  息栈也不搭话,只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酒。从下午喝到晌晚,眼底的水雾冒出来又憋回去,再涌出来就再生生地憋回去。
  东厢房中的人估计已经颠倒快活了无数回合。
  不知道这匹野马如此可劲儿地折腾,有没有把那姑娘的腰给掰折了,也不知有没有换上别的姑娘继续,总之是没有出来。

  到了戌时,大掌柜的终于穿戴整齐地走出屋门,进了正堂。
  息栈一眼看上去,就觉得掌柜的那感觉与往常在野马山上吊单不一样了。平日里古铜色的皮肤,竟然显出一些红晕;浓重凛冽的眉眼之中,分明含着三分春水,笼着七分柔情。走路的腿脚竟然都有些轻飘,往炕上一坐,迅速抄起一盘羊头肉,呼噜呼噜吃掉大半盘,看来是消耗大了。

  镇三关吃了羊肉,喝了几碗酒,瞥见息栈面带红晕,双目含水,不禁眯眼笑道:"咋个了,小剑客,快活了没有?"
  少年冷冷地说道:"当家的,什么时候走,还是今晚要歇在这里?"
  你要是真的在这里过夜,小爷我自己出去找别的地方住,眼不见心不烦!
  "呵呵,走,这就回转!"
  少年"腾"地一下就起了身,卷起包袱零碎,简直一刻也不想多呆。

  东厢房那女子这时踅了进来,一屁股坐到镇三关大腿上。杏眼含水,粉面含春,胸脯紧贴到男人身上,脸伏在耳畔,搂着脖子,娇声调笑,舍不得放男人走。
  镇三关笑道:"呵呵呵呵呵~~~~!好了好了,水杏儿,老子下次再来看你,嗯?……"
  那名叫水杏的女子不依不饶地媚声说道:"爷记得一定要来,可别让别的小娼/妇给拐跑了,人家可等着你呢……"

  息栈一听,心里哼了一声,女子口中说的是"别的小娼/妇",显见得她也知道自己是一枚小娼/妇!
  懒得再听那俩人贴在一起吧唧亲嘴儿的声音,少年拔腿走到门口就要出屋。

  这时只听得门口院子里忽然一阵喧闹,人头攒动,几个黑漆漆、晃悠悠的人影,身上笼罩着塞外的灰尘和傍晚的暮色,闯进了正堂。正好迎面对上息栈,直接两掌将少年推搡回了屋里。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你是?啊???"领头的那位穿着灰不啦唧的一身制服,手里顺着一条长枪,双目通红,嘴歪眼斜,满口酒气,面露嚣张。
  息栈一见对方手里提的是"汉阳造",心底骤然一凛,低眉屏气,也不答话,退后几步,眼角余光看向大掌柜。

  为首的大头兵两只獐目将镇三关和息栈滴溜溜地打量了一圈儿,哼了几声,厉声问道:"哎!你们两个,干什么的来路?"
  大掌柜的从炕上起身儿下地,一脸毫不在乎地轻松笑意,呵呵笑道:"小生意人,路过。"
  "路过??路过的来这儿干嘛?!"
  "这位军爷,俺们个爷们儿,你说来这马房子干嘛?呵呵呵呵~~~"
  那大头兵鼻子冒烟,重重哼了一声,视线随即被躲在镇三关身后的水杏吸引了去:"哎呦~~~!小娘们儿,挺标致的哈~~~~!来给大爷瞅瞅!"伸手就去摸水杏的下巴。
  那水杏吓得直躲,一脚拌住,跌到了炕上。
  大头兵淫/笑道:"嘿嘿嘿嘿~~~!这么急着上炕啦小娘们儿,等爷爷们待会儿好好调/教你!"另外那三个大头兵也嘿嘿笑着,摇摇晃晃地踱进屋来。

  息栈偷眼瞄向掌柜的,细眉微挑:要不要做了?
  镇三关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飘向门口:撤!

  二人正待拔腿要撤,门口那个兵忽然喝到:"等会儿等会儿!老子看看,你咋个还带着个小娘们儿?!"
  说话间就踱向了息栈,一双三角眼瞪得大大的,凑近了打量,伸出手就要摸息栈的小嫩下巴。
  少年一仰脖躲开了那只爪子。
  "他奶奶的小娘们儿,还敢躲?"

  息栈戴着个裘皮小帽,压低了帽檐,却还是露出一双清秀细致的丹凤眼,精致的鼻梁,浅粉色的唇,再加上那一只白嫩嫩的瓜子小下巴和脑后油亮亮的一根细辫子,扎一看当真像是个扮了男装的小女子!
  "小娘们儿,让大爷看看……"那大头兵伸出手,照着少年胸前毫不客气地摸了一把。
  咦?没有馍馍?
  不甘心,竟然直接伸手向胯/下摸去!
  息栈脚步一闪躲开了那一摸,藏于身后的手已经攥上了雏鸾剑柄。本就醉到了半酣的一张脸骤然涨红,一双布满血丝的细目眯了起来,隐隐射出每次活斩人之前惯有的两道锋利寒光。

  镇三关这时忽然侧身拦了进来,挡在那大头兵和少年中间,面露笑容说道:"唉呦我说军爷,别且,别跟孩子计较!这就是俺店里新来的小伙计,没见过啥世面,吓着了!不是小娘们儿,就是个小狼崽子!"
  "小狼崽子?他奶奶的,老子一把捏死他!"
  "军爷行个方便,打个酒吃!"镇三关笑眯眯得,说话间从袖筒里递出几个大洋,给那四个兵每人一个。
  那一伙人面露不屑,嘴里哼哼着,抄走了大洋,骂道:"滚滚滚!赶紧滚!别妨碍爷爷们晚上欢快!"

  镇三关一把揪住息栈的胳膊,快步出屋,上了马匆匆离去。
  息栈皱眉问道:"当家的刚才为何不做了那几个人?"
  镇三关冷笑一声说道:"插了他们倒是容易。做了那几个兵,咱俩就算是在阿克塞露了相,那院子里的老鸨和几个姑娘呢,做不做掉?"
  "那些是什么人?"
  "看那身行头,是马家军的手下。'甘肃王'马云芳,这地界的土霸王,国民政府西北军的军长……"

  这二人策马出了阿克塞,到了城郊的荒芜之地。天色已晚,正待要过红柳湾,急匆匆赶路之时,听得背后传来一阵奔突急促的马蹄声。
  "站住!!!前边两个贼人,给老子站住!!!"
  听那粗豪的口音儿,回望四个骑马赶来的身影,分明就是刚才在马房子碰到的那四个马家军大头兵!

  镇三关夹紧马肚,低声说道:"他奶奶的,还是让这帮鸟人给赶上了!小剑客你先走,老子拾掇他们。"
  息栈皱眉看了一眼身后,道:"当家的先走,我收拾。"
  "那几个人手里有枪,麻烦。你只管往前走,过了红柳湾是党河,你认得回山的路,自去回山!"
  息栈一脸冰冷,嘴角很顽固地扯出一句:"你是当家的,当然应该你先走,我断后!"
  镇三关浓眉一跳,低吼道:"俺镇三关绺子里的规矩,遇上个事儿从来都是掌柜的擦沟子,论排号也轮不到你个小羊羔!"(1)

  二人在马上争执了几句,后边的四匹烈马已经越追越近。为首的大头兵一拉枪栓,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铿锵有力,嘴里吼道:"马贼镇三关!给爷爷们站住!不然老子开枪啦!"

  息栈凤眉倒竖,一脸酒意涌动下的红潮,忽然愤愤地张口,冲大掌柜吼了一句:"让你走你就走么,还说什么,恁的啰嗦烦人!!!"
  黑眸倏然抛出两枚寒光,狠狠盯了男人一眼,扯过长衫的一角掖进裤腰,飞速从背上卸下了剑。
  镇三关被这少年吼得莫名一愣,你说啥?他娘的,到底你是掌柜的还是我是掌柜的?简直是颠倒了,你还敢吼我???
  未及回骂,息栈已经双脚离蹬,蹿上了马背,扭身一脚飞踹马鞍,借力使了个小燕腾空,掠上了树梢!

  少年的身影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夜魅之中穿越枯干的树梢,以极快的身法向那四名追兵袭去。
  黑森森的夜空之下,倏地迸出白灼灼的一道冷冽清光,如同彗星摆尾,破暮而出,划长空而坠!

  镇三关这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息栈祭出承影凤剑插人!

  承影照空,树舞风鸣。
  剑气破云,掠上苍穹!

  看过一次才知晓,以前那个什么雏鸾刃,一尺来长而已,短小精悍,其实就是防身的小物件儿。纯属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儿的,随便戳一戳人,戳着谁算谁倒霉!

  镇三关掉过马头急急回转,黑暗之中只看到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斜飞而来!
  惊得他一低头,一闪身,那头颅飞过他的头顶,"砰"得一声砸到一旁的树干之上,滚落在地。
  已经没有人再顾得上镇三关,那三条枪纷纷上膛瞄向天空,胡乱"砰"、"砰"地放枪。
  树梢之上某个决然的身影,淬刃一划,腰身一拧,使出凤卷朝霞之式,剑花狂舞,灵动翻飞。那一枚通体柔软却不失坚韧的三尺长剑左挑右抿,前削后剐,上缠下敛,斜劈侧砍!
  "哗哗哗"一阵凌厉的剑气掠过之后,镇三关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那三个大活人,转眼就变成了三只血葫芦!
  脑瓢子已经不知道被剑尖抛到了何方,只剩下三具冒着血的腔子还坐在马上,血肉臊子四溅,染得这黄土岗上劣迹斑斑。

  眼前那少年面色鸷酷,凤目含冰,单薄的嘴角紧扣着炙烈的愤怒。
  这时手中长剑竟然狠命戳进一个已经脱了头颅、却仍在抽搐抖动的胸腔,狠狠一拧手腕,瞬间就将那副腔子搅得四分五裂,大卸成了十八块!

  镇三关目睹此景,大为惊骇,后颈冰凉,脊背浮起一片冷汗。
  漂浮在空中的那一张雪白脸孔,如纸如尘,如魅如妖!面色中爆出完全陌生的阴狠和狰狞。眼前这几句断头身在少年的眼中,无异于一排没有活气儿的稻草人,削起来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大掌柜正待开口,转眼间,第二具断头的腔子也已被凤剑轻松凌厉地分了尸,剔了骨!
  唬得他忍不住大喊:"息栈!够了,够了!别打了!停手了!……咱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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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擦沟子:擦pp,因为pp的那个形状,有一道沟。这里取比喻意,在匪帮行动中是负责断后的意思。


19、夜夜心碧海青天【配图】

  第十九回.夜夜心碧海青天

  整个黄土岗万籁俱寂,夜枭皆已惊飞逃窜,空留几株孤零零的老树,树皮斑斑□,鬼棘眼似的树疥哗然瞪视着天空。

  听了掌柜的这一吼,少年的飘忽身形一扯,倏然回力,挂到了树梢之上。柔韧的凤身翩然斜倚在枝头,一根长辫从肩头垂落,双目顿了一顿,凝视镇三关。
  大掌柜低声吼道:"够了!别打了!赶快回转,再来了追兵就不好了!"
  少年愣了一愣,眼神中的寒光缓缓退去,抽离掉的心思似乎慢慢转回了胸口。也没有答话,身形轻轻飘落于地,飞快拾起了四散跌落的几杆长枪递给掌柜的,又再次腾空,飘飘然掠上了百步开外自己的那一匹马上。

  二人一路疾驰,过了党河水,不远处就是野马山口,后无追兵,心下稍定。
  镇三关侧目看了看少年,终究忍不住说道:"小剑客,刚才下手太狠了。把人拾掇了也就罢了,用不着剥皮削肉,斩头分尸的!"
  少年仍然没有吭声。
  月光之下,一双细目清冷无波,一张玉面苍白无暇。
  只有帽檐和衣服前襟上的一片血迹,赫然昭示着刚刚进行的那一场屠戮。

  半晌,少年缓缓弓起了背,头慢慢低下,额头抵住马颈,身子有些颤抖,呼吸渐显急促。
  镇三关问道:"唉?咋样了,小剑客?"
  息栈暗自按住气海穴,轻轻揉动,额头冒出虚汗,脸颊尽露苍白,轻声吁道:"没怎样……有些疲累……"
  两手紧紧攥住缰绳,身子在马上抖动颠簸,面色愈加难看。
  这一日偷窥云雨,情/欲涌动,阳气外泄,冷酒伤身,早就是心思恍惚,腿脚疲软。刚才又一时迁怒,犯了倔劲儿,勉强念动心诀,摆开凤式大招,一顿砍头切菜,身体确是支持不住剑气的强劲内噬。

  镇三关偏过身子凑近了,沉声问道:"伤着了咋的?行不行了?"
  息栈皱眉不语。
  镇三关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过我马上来,我带着你!"
  息栈气息沉弱,喉间哽咽:"不必。"

  话音未落,软绵绵没了力道的身子已经腾空,歪歪斜斜地落到了大掌柜的怀里。
  "坐稳当了,抓住喽,别掉下去!"男人的声音带动胸腔的阵阵共鸣,回荡在少年耳畔。
  息栈此时侧身蜷着,两腿顺在一边儿,分明是个女子被男人带在马上的姿势,弄得他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十分地不甘心,不情愿,忍不住争辩道:"我没事,就是累了……我自己能骑马。"

  镇三关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这小羊羔啊,就是他娘的脾气挺倔!老子早看出来了,你太要强!"
  "我……"
  "那几个鸟人不就是张口调戏你几句么!你也至于的,竟就把那几人给剐了,咳,可是不敢得罪了你!上回让你给骟了的那俩伙计,现在还残废着呢。俺又不能把人随便给打发下山,只能养在绺子里。老子这绺子又不是皇宫,又不需要养一群公公!"
  "我……"
  息栈被堵得没话说,不知如何分辩,心头一抽,像是被鸾刃戳进了心室。蓦然垂下了头,难过了起来。

  头顶上的男子沉声笑了起来,声线有意地缓拢柔和,下巴轻轻磕着息栈的头顶:"咋个了,小羊羔,这几天心情不爽?有啥事儿就跟老子说说。"
  "没有。"
  息栈踌躇了半晌,忽然开口问道:"当家的刚才讲,出了事都是你去断后,护着别人的……以前都是这样?"
  掌柜的爽利说道:"唔,当然!俺镇三关不能白当这个大掌柜,让伙计们听俺发号施令。真要是有个事儿,老子当然得冲在前头,揽在后头,不能把绺子的伙计们撇下,俺自己逃命去吧?"

  息栈仰脸凝视男子泛着青黑色胡茬的硬朗下巴,离得如此之近,几乎忍不住想要伸手用指尖触摸,却骤然听到这话,心中顿时惆怅,竟然生出了一丝失望!
  还以为……
  以为你是想护着我……
  原来终究是落花空自黯然神伤,流水恁的悠悠无情!

  却又听到掌柜的缓缓说道:"小羊羔,下次碰上个危险,别愣愣地就往上冲,你的剑再厉害,也有挡不住枪子儿的时候,明白么?俺知道你很仁义,想护着老子,可是你也别瞎整,别伤着自己,见着手雷和枪什么的,别再闷头往前揽,记住了?"
  "嗯……"
  息栈心思百转纠结,不由自主拉住了大掌柜的缎袄衣襟,在手心里萦绕揪扯,透过眼前的雾气,望着那泛青的见棱见角的下巴,轻声说道:"他们喊你的名号,是要抓你的,又不是来抓我。以后再碰上这样的事,你只需先走,不要管我!"
  "那哪行,把你抓去了老子也不能应啊!"男子的喉结轻轻颤动,空气中的沉缓声波,脉脉地流入少年的耳廓。
  "即使抓了我,也不碍你绺子的事……"
  "这话说的,你不是俺绺子的人?"
  "我……多我一个,你的绺子又不能顶天;少我一个,也不妨事。"

  其实什么绺子不绺子的,这是你的绺子,又不是我的。当初上山,还不是因了你……
  咬牙闭眼,心里无数遍痛骂,还是忍不住将身子靠了上去。
  头顶轻磕着下巴,脸颊贴着胸口,枕着一片宽厚的胸膛,揣着那一份温暖的垂怜。既然无法抗拒,何必固执地坚守,不如放纵心情……

  那一夜回到绺子,也没有惊动旁人,大掌柜的扶着少年进了屋子。
  息栈却急着去厨房烧热水泡澡。
  镇三关撇嘴道:"你说你累不累啊,你那个澡还天天洗啊?你也忒喜欢刷洗了!"
  息栈被呛得苦笑:"当家的,这不叫刷洗!……"
  小爷听见这词儿就浑身不舒服!

  镇三关笑了:"呵呵呵呵~~~,老子仨月也未必洗一次,你还三天就洗一次,就你干净!还不是要跟大伙吃住都在一起,老子看你能干净几天!"
  息栈白了这男人一眼,心想,我到是不想跟你们这些腌臜玩意儿吃住都在一起,小爷有什么办法?还不是捏着鼻子忍着!

  撑着虚弱的身子烧了一大锅热水,倒进木桶,躲进厨房的内间。
  镇三关还是不放心,滴溜溜地回转,进来瞄了一眼,又问:"你咋个在厨房洗,不进屋里洗?这厨房里冷,连个火盆、火炕都没有!"
  "……这里清净,屋里人多。"
  "哎呦!你这娃子,真他娘的穷讲究!你这就叫那个啥……少爷的身子,土匪的命!呵呵呵呵~~~~"

  大掌柜的不以为然地关上门走了。
  息栈迫不及待的钻进水桶,热浪包裹周身,顿时舒服了很多。
  寒气慢慢逼退,热汗溢出身体,额头的汗水淌过鼻尖,缓缓滴下。刚才还瘫软无力的四肢,此时顺着荡漾的水波缓缓吐纳,紫霄真气在经脉中流淌。
  心中忽然一动,伸手去衣物里摸出一个金线掐丝铜盒子,打开盖子,闻起来香气四溢,赶忙倒一些在洗澡水中。
  口中默默念动暖玉生香引,垂目呆望水中泛起的涟漪,心思也随之止不住地晃动,惆怅……

  没过几天,大掌柜的在绺子里跟几个头领宣布,要升小息栈做八梁之一的"扶保柱"。
  这差事说白了,就是大柜的贴身保镖!
  黑狍子第一个爆了:"啥?当家的,你让这娃子当扶保柱儿?他才进咱绺子里几天呐!"
  慕红雪也很诧异:"当家的,你身边儿每天跟着的人,还是得找个可靠的伙计。"
  镇三关仰脸横在椅子上,悠哉挑眉道:"咋个,小剑客不可靠?"
  慕红雪皱眉道:"我不是说他不可靠……各绺子里做扶保柱儿的,都是大柜的子侄亲属,绝对信得过的铁卫,很少有用外人的……"
  "嗯,是,老子孤家寡人一个,没子侄亲戚。再说,吴三儿也不是俺什么人,还不是为了俺把命丢了。"
  "吴三都跟了你多少年了,那是老掌柜一手栽培的几个娃子,留给当家的你用的……"

  镇三关垂眼思虑片刻,转脸看向丰老四:"四爷你说呢?"
  军师察言观色一番,慢条斯理说道:"依鄙人看来,这小剑客,人物是不错的,资质很美,手上脚上的功夫没的说,让他在当家的身边保驾,倒是个上好人选。只是……这娃子上山时日太短,只怕绺子里众人不服……"
  "呵呵,小剑客头一次出门儿做活儿,跟着小红就干得不错,也算立了功,还歪打正着帮老子把毕老头子那一箱子白银给找出来了,痛快!前几天跟俺下山,又替老子插了几个人……"
  "哦?他插了什么人?"
  "老子在阿克塞,撞见几个马家军的手下,不知怎的认出来了,追了来,被小剑客料理了。他奶奶的,这小子出手也是真够狠,看得俺都走魂儿了!把那几个跳子都给大卸八块儿了!"(1)

  军师听得微微皱眉,沉声问道:"这人物手上的确是厉害,当家的若是将来治不住他又将如何?搁在身边儿能放心?"
  黑狍子插嘴:"就是!就那小崽子手里拿一把小锥子,整天阴沉个脸,这人要是搁在俺身边儿,俺都睡不着觉!指不定啥时候急了,戳俺一锥子,脖子就穿个透明窟窿!"
  镇三关笑了:"哈哈哈哈~~~!四爷呀,你也啰嗦起来了!那话是你说的不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老子觉得这孩子不错,脑子也机灵,说话办事靠谱。就是他娘的枪法忒差劲了,只能打死物,连个鸟都打不中,回头俺得好好调/教调/教!"
  黑狍子腮帮上的肉一横,撇嘴道:"啧啧,俺算是看出来了,红姑奶奶,你过景儿了!当家的现在最疼的是那小剑客!"
  慕红雪踹了那黑厮一脚,"呸"了一句。

  息栈后来听到军师传话说让他做扶保柱,自然是十分诧异,却没有张嘴多问,默默地应承了。绺子里的事务,他懂得不多,也懒得上下打听,掌柜的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给镇三关护驾?
  其实自己一直都在给他护驾,哪里还用得着这人张口吩咐……
  只怕他还嫌弃自己碍手碍脚,没见过世面,脑袋也不灵光,连个手雷都不认识……

  他只问了一句:"当家的缘何身边没有保镖?"
  军师答:"以前那个躺了。"
  "怎的躺了?"
  "出门做活儿,起跳子了,替大当家的挡了枪子。"
  息栈没有答话。
  军师盯着少年的眼睛,缓缓说道:"尸首都没捡回来,让人吊在玉门的城门口,吊了一个月,肉都被鹰鹫吃了个干净,就剩下干枯的骨头架子,在冷风里飘着。"
  息栈的目光对上军师审视的眼睛,眸色如沉池静水,面无表情地回答:"军师的意思,息栈明白了。"

  丰老四心想,这少年确是极端聪明,说什么都明晰,干脆直接了当地问:"娃子,你敢不敢给当家的挡枪子儿?"
  "枪子还没挡过,挡过手雷。"
  "不怕死?"
  "已是死过一次的人,知晓了那个滋味,再死一次又何妨?"

  "好,小剑客,以后你就住原来吴三儿住的那屋,离掌柜的屋也不远。给你个单间儿!"
  "单间儿?"息栈双眼骤然一亮,心想,这差事真是美极美奂!其他的"八柱"不都是俩人一屋么,怎的竟然给自己一个单间儿?
  却见军师哼了一声,摆手冷笑道:"当家的体恤你,知道你整天窝在那个厨房里洗澡……得了,以后进屋里洗吧!"

  冬夜的野马山,月朗星稀,寒气刺骨。
  少年往炕洞里多添了一把柴火,将火苗烧得旺盛,闭门紧窗,缩进了棉被窝。
  油灯曳曳的光影里,心下思虑万千。忍不住将包袱里藏的那块熟牛皮拿了出来,又细细地用袖口蹭了一遍灰尘。
  熟牛皮铺在了身下,躺了上去,脸贴着,闻一闻味道。羊肉的腥膻,也许还有三个月都不洗一次澡的腌臜味道,夹带着西北大漠上剽悍男子特有的阳刚气息,的确是他……

  蒙了大被,阖上眼睫,将身子蜷缩。
  晕黄的灯火摇摇曳曳,火苗之中映着那古铜色泛着诱人光泽的赤/裸身体,流淌汗水的胸膛,浑圆结实的臀,床笫之间令人心旌神摇、一泻春水的彪悍驰骋……
  手缓缓伸进衣襟,抚摸已是烫手的热度。心剧烈地跳,咬着嘴唇,脸埋进被子,脑海里只想像着那一具身体酣然压在自己身上,身子慢慢地在牛皮上磨蹭,口中忍不住轻轻喘息……
  "唔…….嗯…….嗯~~~~~~~~~~~~"
  高/潮涌出的一刹那,眼前一片模糊,面色通红,手指颤抖,浑身都是汗水。

  明知是饮鸩止渴,就一觥毒酒喝到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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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跳子:当兵的或者警察。下文的"起跳子",就是遇上兵警围追抓人了。


20、得升迁小树招风


  第二十回.得升迁小树招风

  冬日里的放晴天儿,空场院子里热热闹闹,一群伙计围在一处打飞钱取乐。
  山路口旁的一棵大树,枝桠上还挂着残留的积雪,如今将大钱拿个红线穿了,挂在一根歪脖枝子上。人都退到百步开外,掏出家伙,比拼枪法。

  绺子里的大总管,红脸大汉潘五爷在旁边儿支了个板凳,悠闲吆喝着:"瞧一瞧了哦~~~,百步之外,哪个熊崽子能连中三枪的,老子赏三十发枪子儿!"
  一群伙计甲乙丙丁,和那圈里宰羊的、厨房烧水的、马厩里填草料的、烧房里蒸酒的,一听说还有赏儿,纷纷放下手里活计,呼噜呼噜全围过来了。

  那年月手枪也是珍贵物件,不是人人腰里都有配。除了大掌柜、四梁八柱和几个枪法好的老伙计有盒子炮,其余的大部分伙计就只能用独撅子。
  这独撅子又叫单打一,每次只能打一发子弹,打完了还得把/握把/那里掰开,退出弹壳重新填弹,着实的麻烦。

  伙计甲拿个撅子瞄了半天,出手时候遇上一阵风,手一抖,子弹飘向了刚转过山坳,从路口上走过来的羊倌倌。
  羊倌倌吓得抱头一躲,身后一只小母羊"噗哧"、"咩~~~~~~"、"嗷嗷~~~~~~~",血溅当场,满地打滚!
  羊倌气坏了:"你个刘二敢子,往哪儿打呐!俺告诉大掌柜去,你赔俺的小母羊!!!"
  潘五爷大笑,骂道:"刘二敢子,你干的好事,扣你五天的荤腥儿,不许吃羊肉!"
  那伙计哭丧着个脸,下去了:"呜呜呜~~~,不给老子吃羊肉,老子吃啥?难道跟那小剑客一起,每天吃热蒸馍沾豆腐脑?!"

  伙计乙提提裤子,紧了紧腰带,掏出了家伙。这厮拿的连撅把子都不是,就是个腰别子,原始的火药手枪。
  枪法就更别提了,又是个晃门子的。一枪打出去,红线飘了,大钱飞了,大家定睛一看,熊奶奶呦,这厮一枪击中了树梢,把整个枝子给劈下来了!
  众人哄笑。潘五爷吆喝:"你个熊崽子,你怎么没把整棵树给劈喽?去给老子把那大钱重新拴回来!"

  终于来了个靠谱的伙计丙,打中了前两枪,兴高采烈的,从兜里又掏出一枚子弹想要装上。结果手里那撅把子关键时刻犯犟,屁股竟然掰不开了,屁股掰不开,就没法往屁/眼儿里填子弹,气得这厮抓耳挠腮!
  旁人起哄:"赶紧下去呗!换下一个啦!"
  伙计甲委屈道:"五爷啊,可怜可怜小的吧,赏回两颗子弹吧!俺这啥奖赏也没捞到,还白搭进了两颗枪子儿!"
  潘老五狠狠踹了他的屁股一脚:"下去下去,把你那撅把子修好了再来!越到关口上你越是射不出来,丢人!"

  这时候,大掌柜的从屋里慢悠悠地遛跶了出来,也来看大伙儿打飞钱。
  潘老五又吆喝开了:"瞧一瞧了哦!哪个伙计跟咱大当家的比比枪法,赢了的,让当家的赔五块大洋!"
  伙计们起哄:"好哦好哦,比啊比啊!"可是没一个敢上,都知道比也比不过!

  一旁看热闹的慕红雪笑道:"怎么着,枪都哑巴啦!怕他做甚,看我的!"
  说话间掏出腰里别的鞭子。这红姑奶奶最近从山下弄来一条新家伙,细细韧韧的,鞭子把上还裹着红绸,密织着金线,叫做红线攒金鞭。
  慕红雪用腕力将鞭子挥出,甩向了那棵树。鞭子脱手,像一枚红黑色的活蛇,空中扭转着身子,呼啸而去。鞭梢"啪"得一声,不偏不倚地甩中了吊挂着的那一枚大钱!

  众人敲锣打鼓、锤地鼓掌的叫好声中,慕红雪冲着镇三关得意地叫道:"当家的,掏钱吧!"
  镇三关两眼一瞪,吼道:"啥啊就让老子掏钱?你们就讹俺么!老子还没输呐!"
  慕红雪笑道:"好啊,你来打,你要是打中了老娘输你一块钱!"
  "哼!俺镇三关还怕比枪法么!"说着就从腰里掏了盒子炮出来。
  慕红雪又叫道:"等会儿等会儿,当家的,你就打那个挂着不动的钱,你也好意思啊!五爷,上弹弓!"
  潘老五应声从怀里摸出个弹弓来,"嘿嘿嘿"地冲大掌柜的挑衅。
  镇三关轻蔑地一笑,舌头舔舔嘴唇,眼神里仿佛豹子见到了活的猎物一般兴奋:"老五,给老子来俩!"

  潘五爷应声掏出两枚大钱摞在一起,举起弹弓将钱射向天空。
  镇三关唇边露出轻笑,举起双枪,一前一后,连瞄准都不用,视线稳稳地一顺,"啪"、"啪"就是两枪。
  半空里发出清脆的"铛"、"铛"响声,两枚铜钱中弹,飞坠而下!

  嗷嗷叫好声和口哨声四作,嘈杂中隐隐听得身后有人低低地笑了两声,轻轻道:"打得好!"
  掌柜的寻着声音一回头,息栈杵在人群后边儿,难得面露笑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打枪呢!

  这边儿慕红雪又叫开了:"当家的,掏钱!"
  镇三关愣了:"咋个还是老子掏钱?老子打中两个!"
  红姑奶奶毫不示弱,一脸桃花姿容,声音爽朗干脆:"你打中一个我输你一块,我打中一个你输我五块,你还欠我三块钱呢!当家的掏钱吧,连老娘的脂粉钱你也好意思赖?!"
  众人轰然大笑,纷纷吼着让掌柜的给钱,就连息栈也忍不住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镇三关无奈呵呵笑道:"这娘们儿,是让老子给惯坏了!得得得,给你钱,给你钱!"

  息栈捡了个凳子安然盘腿坐下,手搭在身前,不错眼地盯着裹了一身儿皮衣皮裤,脚蹬齐膝皮靴,宽肩长腿的帅气大掌柜。挺拔有力的腰胯之下,那两块绷得紧致又很是挺翘的臀,随着男子晃晃悠悠走路的姿态,安然随意地起伏和错动,厚厚的羊皮衣裤也掩盖不住这一身骄阳似火、呼之欲出的力道。

  这时有几个人瞄到了坐在人群后边儿的少年,纷纷吆喝上了:"哎呦呦,小剑客来啦!小剑客来给咱露一手,打一枪啊!"
  "别叫人家小剑客啦,现在要叫小头领了,人家现在是掌柜的身边儿亲近人儿喽!"有个酸溜溜的声音说道。
  "是呦是呦!人家现在是咱绺子里的柱子啦!"
  "小头领,露一手给弟兄们看看呐!"

  这绺子里的众伙计都见识过息栈手中鸾刃的厉害,因此平日里也不敢轻易招惹他。即使有若干人心下不服气他升迁如此之快,也就只敢在人多的时候起起哄架秧子,说几句酸话。

  镇三关回头冲息栈笑笑,没说话,侧过头一摆,意思大约是:要不要玩玩?
  息栈看着大掌柜的那意思,不好驳了他的面子;看看一群喽罗那架势,分明是有些人不服气他做了当家的贴身侍卫,想当众为难他。
  再低头看看自己腰里别的从快刀仙那里缴获的盒子炮。咳,这枪他一直都用不惯,可能是因为当初当胸中了那一枚枪子儿,有了心理阴影,影响状态发挥。每次放枪的时候,总是莫名担心枪管子憋了,子弹从枪屁股里喷出来,打中他自己!

  少年缓缓从凳子上站起来,悄没声息地走了过来,说道:"我枪打得不好,让大家见笑了。"
  人群炸乎开了:"咋个能打得不好呢,小剑客多厉害啊!"
  "就是呦,打得不好,当家的咋个让你当了贴身保镖呢!"
  "连枪都打不好,咋个保护咱大掌柜呀!出山做活儿,这到底是谁保护谁啊?!"

  息栈默然不语,抬眼看镇三关。镇三关一双笑眼眯缝着,没有说话,眼神里的两道暖意却分明透着暗示:给老子露一手,堵上这帮狼崽子的嘴巴!
  息栈垂下眼帘,扯了扯嘴角,对众人轻声说道:"我打枪不成,腿脚还算利索,给当家的挡枪想必是没有问题。出手料理个人,应该也还可以。"
  说时迟那时快,那几个吐槽泛酸的还未及再次张口,少年突然自腰间弹出了雏鸾刃,手心翻转,反手握柄,腕力一甩!
  "嗖"得一声,雏鸾刃在空中划过一道鸣脆的声响。
  "砰"!
  "咣啷咣啷"!
  大伙眼睛顺着刃光寻了去,百步开外,只见树上吊的那枚红线跳脱着蹿动,铜钱叮咣乱响。而那一柄细长的雏鸾刃,刃尖儿直直地插/进了大钱的方孔之中。
  少年竟然轻松利索地将雏鸾挂到了那只有小指的指甲盖般大小的铜钱眼儿里!

  "好!漂亮!"慕红雪第一个叫起好来。
  余下的一堆伙计个个倒吸凉气,面面相觑,愣了几秒种,也跟着拍掌叫起好来,顿时都服了气。

  大掌柜的满脸笑容,扫视了一眼众伙计,两道英武的浓眉中揉进了三分欣赏和五分得意,漆黑的眸子在阳光下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如同伯乐寻到了千里马一般骄傲自得。
  慕红雪叫道:"当家的,你输给小剑客点儿啥啊?"
  镇三关凑趣地吼道:"老子兜里没钱了!俺今儿晚上给小剑客打洗澡水,搓背搓脚,行不行啊?!"
  息栈三天一洗澡本来就是绺子里众人茶余饭后的一个大笑话,掌柜的这样一说,众人哄笑声简直震翻了天,潘老五直接从凳子上仰脸翻了过去,锤地大笑。
  息栈窘得耳朵红了,噘嘴低头默默踅去。

  大掌柜的当然只是说笑,晚上并没有真的去给少年打洗澡水。
  镇三关吃了饭就被潘老五和几个伙计揪着划拳斗酒,闹到很晚,早把旁的事儿给忘了。

  息栈虽然升了扶保柱,待在山上没事儿干的时候,仍然习惯性的每晚陪慕红雪巡山,布哨卡。
  入夜,大伙各回各屋睡觉去了。
  息栈抱了一捆柴火回屋,塞进炕洞,狠狠煽了几把,火苗立刻腾起,一股浓烟窜了出来,夹带着呛人的味道!
  "噗~~~~"息栈一下子咳了出来,被那浓烟熏得掉头就跑。
  炕洞里火苗熊熊,"噼噼啪啪"地燃烧,一眨眼的工夫,整个小屋都是浓烟滚滚,辣味刺鼻!
  息栈狂咳了一会儿,呆怔地看着,觉得那味道怎么都像是厨子做油泼辣子用的小红辣椒。他是扬州人,平日里辣椒是一口不占,对辣子的厌恶程度那是仅次于羊肉!

  "这咋个了,走水了么?!"旁边儿屋里,大掌柜的被辣烟熏得探出头来问道,"唉?小剑客,咋站在外边儿?"
  镇三关走过来看了看,皱起了眉头:"你往炕洞里填辣子了?"
  息栈摇头。
  "……他奶奶的!"镇三关两道黑眉拧在一起,拿袖筒捂住了口鼻,冲进屋去,将那一堆柴火抽出来踩灭,将炕洞里的火熄掉了。赶紧又跑出来,张大口狠狠吸着凉气儿,拍了拍身上的烟土。
  息栈木然看着这一屋子呛得要命的辣椒烟雾,无奈地捏着鼻子进去抱了自己的棉被出来,就要往厨房那里去。
  "唉,你上那儿去?"
  "去厨房睡觉。"
  "厨房冷,没有火炕,那不得把你冻成个冰葫芦!"
  "……将就一晚,无妨。"
  "啥有房没房?没房也不能去厨房睡。得了,你来老子屋里睡吧!明儿个烟散了再回去!"

  息栈还要推辞,镇三关已经扭头进屋:"进来吧!"


21、陷迷情同衾共枕

  第二十一回.陷迷情同衾共枕

  息栈抱着被子默不作声跟了进去。
  再次踏进这道门槛,那心境,与当初已是大不一样!
  现如今,看见油灯打在墙上的柔媚黄晕,心中就止不住的荡漾发软;抚着热烘烘的炕褥,身上就掩不住的灼灼发烫。

  眼角静静瞥着那男人脱掉了皮袄,露出深青色的中衣,那薄薄的棉布衣服下边儿,分明是一道道纠结厚实的肌肉,随着肩胛处筋骨之间轻微的辗转,流露着喷薄欲出的劲力。
  息栈登时就想回转,哪怕住在辣椒洞里,也不能跟这男人住一屋。
  这已经不是饮鸩止渴,分明就是要将自己架到那烧红了的铁床上,活活地炙烤,刷洗!

  "当家的,我还是……"
  "炕上挤一挤吧!"镇三关挥挥手,毫不在意,坐到炕上抬起腿来,用力拔掉了脚上的两枚厚重皮靴。
  "我还是去厨房了。"
  "咋个了?"镇三关的眉头顿时皱起,眯缝的双目卓然一凛:"你嫌老子没洗澡不干净吧?!真他娘的事多!你愿意去厨房就去,俺也懒得管你!"
  "……不是。"
  "哼!整天穷讲究!俺睡了,累。小羊羔,你要是出去,就把屋门给俺关严实喽!"

  镇三关伸手解开中衣的两枚扣子,松了松衣领,盖了棉被就躺下了,胸腔子里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喉结微微抖动,胸脯缓缓起伏。
  息栈死死盯着男人的脖颈和胸口,喉咙干渴,脚步踌躇,进退两难。

  面色一沉,牙齿收紧,上前两步,一把将棉被撴到了炕上:"当家的,往里一点儿……"
  镇三关轻轻"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身子往里挪了两掌宽。
  "再往里点儿……"
  男人睁开眼一瞄:"你个小身板儿,要占那么大地方?挤一挤。"

  息栈默默脱掉了皮袄和靴子,不敢脱裤子,一纵身缩进了棉被。
  回过头将那晃晃悠悠的煤油灯,一口吹息了!

  屋中一片黑暗,只剩下窗外淡然如水的月色,和屋内隐隐轻喘的两道呼吸。

  息栈两手纠缠着被子,仰躺在炕上,眼睛失神地望着黑黢黢的屋顶,不敢侧过头去。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气味,与每晚贴体抚摸的那块熟牛皮不一样,这是实实在在的那身体上的味道,扎扎实实地融进五感之中,醇厚,刻骨。
  耳边是那男人静静的呼吸,胸腔中摩擦出来的隐隐轰鸣。仅只是黑暗里细微的点点起伏,传进少年的耳鼓,却如同惊涛排岸一般,激荡起身体里的阵阵洪流,于四肢血脉之中,蠢蠢欲动,贲张欲出……

  "嗯……"
  男子喉间发出一声叹息似的呻吟,久久绵长。
  听得息栈浑身一紧,随即四肢发软,已经能感得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此时是勃勃生机,昂然而立。

  也许是嫌床上太过拥挤,掌柜的身躯动了一动,腰杆一拧,翻过了身,脸朝着身边儿的少年。
  热呼呼的气焰缓缓喷到息栈的耳侧,烹煮着他的一只小耳朵。火焰在头脑里一点一点地燃烧,很快烈焰燎原,几乎要将头颅烧化,将脑浆子煮沸。

  掌柜的迷迷糊糊中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撩起了少年的头发!
  手指拨开枕上的一堆头发,往一边儿捋了捋,口中喃喃,如同梦呓:"这头发忒长了……碍事,快被俺吃进去了……"
  粗糙带茧的手指摩挲过了少年的脸庞和下巴,黑暗之中仿佛"噼啪"溅起了一串肉眼不易识破的火星儿,撩拨着滚烫的热度和一颗正摆在烧红的铁床之上、皮开肉绽的焦躁之心。

  你……
  你……
  你就连头发带身子,吃了我吧!!!

  息栈忍无可忍,无法再忍,悲壮地转过了头去,两只喷火的凤眼望向这个不停折磨他的男人。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只有一掌之隔。已经无需灯火,无需视线,只用脑海,用心房,都可以描绘出眼前这一张脸深刻动人的轮廓。
  漆黑的剑眉,润泽的双目,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丰满的嘴唇,面孔上每一道刚劲有力的线条,都刻画着边关大漠的豪迈与剽悍,野马青山的葱郁和苍凉。
  很有阳刚味道的胡须修得简短,密密匝匝地布满了下巴,一直延伸到脖颈处。颈间突出的一道道青色血管,无一不雕刻着蓬勃的生命力道。敞开的领口显露出两根硬朗的锁骨,锁骨之间仅有的那一点细致肌肤,却又隐约露出一抹淡淡的柔情。

  息栈突然开始强烈地嫉妒那个女人,那个在马房子里跟大掌柜鱼水之欢的卖/春女人!
  那女人多么走运,她至少还可以选择卖给他。
  而自己呢,倒贴钱,倒贴人,倒贴一条命,人家恐怕都不屑于碰……

  狠狠地闭上眼睛,却又忍不住再度睁开,悲愤地怒视。
  每一次闭上眼,脑中都会浮现那一具线条近乎完美的赤/裸身体,做着某种十分具有节奏感的律动;而每一次睁开眼,这具身体的主人如今就切切实实地躺在眼前,没有任何的躲避和遮掩,没有丝毫的芥蒂与防备,坦坦荡荡,悠然自得。

  胸腹中满溢着愈加高涨蓬勃的欲望,情/欲在血脉中恣意地四散奔突,完全压制不住。
  息栈无法抗拒地伸出了手,拨开眼前的热浪,却万般不愿去惊扰面前安详睡着的人。手伸进了自己的裤子,黯然悲哀地发现,已经无法再伪装无动于衷。

  动作很轻很柔,生怕惊动了面前这一尊毫不知情的酣然睡神。
  就只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轮廓,聆听着他的呼吸,将分分毫毫都暗自刻于心底。手指暗暗打圈儿,轻轻地撸动,于半梦半醒之间痴然。
  将那另一只手也伸进衣襟,按住自己已经剧烈跳动到几乎脱力崩溃的心脏,轻轻揉搓热辣渴望的肌肤。
  紧紧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虽说是面对面地意淫对方,却不想让他赫然发现自己如此这般无耻和窘迫……
  既然终归是得不到,需得给自己留一些尊严……

  脑顶之上忽然传出一声幽幽的沉吟:"嗯……你干嘛呢?"

  简直如同无声之处滚落一颗惊天炸雷,息栈大惊失色,全身骤然僵硬,心跳停止,十根手指瞬间全部绷直静止。
  黑暗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他羞愧到通红的一张脸,魂飞魄散地望向对方,不知如何解释此时的窘异。

  面前的男人眼皮子都没有抬起来,嘴角微微蠕动,嗓音有如梦呓自语:"嗯……怎么总是抖啊……冷么?"
  "……"
  "是不是嫌被子不够厚,冷啊?你也忒怕冷了……"
  "嗯,是,是有点儿冷……"息栈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悲催之下,赶紧就坡下驴,忙不迭地应了,浑身惊出一身冷汗。

  男人双目仍然阖拢,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一些,将自己身上的棉被抖开搭了一半在少年身上,又伸出了双脚挨上少年的两只脚丫:"嗯,给你捂捂……"
  一双大脚蹭上了息栈的脚,毫不客气的将他两只脚丫裹到了两腿中间。

  凌厉的犹如刃锋锐气的快感,"噼噼啪啪"从十只脚趾肆虐而上,顺着小腿蹿上了大腿,直直地冲入了大腿根儿上最脆弱敏感的地方,冲得息栈忍不住口中呜咽出了声音。
  "唔……"
  悲愤无助地将脸埋进了枕头,浑身气息都在乱颤,滚烫的热流在体内四散奔逃。

  男人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嗯……你脚不凉啊,小蹄子还挺热乎的,呵呵呵呵~~~~"
  仿佛下意识地追逐凉夜笼罩下的温暖触感,掌柜的把息栈的脚丫夹得更紧,轻轻地摩挲,想要偷一些暖流渡到自己的脚上。
  息栈惊恐地抗拒,想要将脚拔/出包围圈儿,只稍微一动,皮肤相贴如过电一般的销魂触感,顷刻间将他的最后一层抵抗阵线击垮。

  将身子缩到更小,手指压在身下,咬紧牙关,一不做二不休,都做到这份上了,还不如死个痛快!
  大不了被你当场捉/奸,你是会掐死我,还是把我一脚踢到野马山的山沟沟里去?

  眼前的人影已渐渐模糊,恍惚之间,只看得到男人敞开的衣领之中,胸膛之上,两块厚实肌肉之间,一道深邃的沟壑……

  少年的身子突然剧烈抽/动,如同失控一般,抖得整个土炕都在震颤!
  一只手扑上去薅住了大掌柜的衣领,指尖触到唾手可得的一片光/裸肌肤,表层光滑温润、内里结实坚硬,竟然比无数次幻想中的手感还要美妙,异常的快乐立刻从指腹传遍了全身。
  口中闷闷地发出一声沉吟,随即下/身狠狠抖动着砸向土炕。
  翻涌而出的快感几乎令人窒息,如溺水一般,拼命挣扎上浮,大口大口地喘息,四肢突然脱力,瘫软成了一只待宰的小羔羊。

  镇三关如同被一根闷棍敲醒,骤然睁开了双目,眼眸在黑暗中卓卓发光,声音很急:"怎么了,怎么了你?"
  息栈根本无法回答,浑身是汗,手脚痉挛,身体软得就像一坨敦煌黄面条,口中几乎呜咽呻吟出声。
  "……你又难受了吧,身子还是不行?要热水么?"男人浑然不解地追问。
  "不……没事……."少年微弱颤抖地回答,一只手臂挡住了脸孔,想要掩盖那一层羞愧和屈辱,另只手却还死死揪着镇三关的衣领,这一刻竟然舍不得放手!
  "不舒服了?俺去给你烧点儿热水?"镇三关撑起了身子,握住那一只死拽他衣领的手,捏了捏遍是冷汗的手指。
  "不用……不用……一会儿就好……"

  最初的一阵抽搐痉挛捱过,息栈趴在床上,慢慢地舒缓身体的异样,平息喉间的喘息。
  突然之间想哭……
  强忍住鼻腔里的辛酸,努力地睁一睁眼睛,顽强地将眼泪吸回到眼眶中去,不至于在对方面前喷涌而出。
  心中难过,委屈,无助。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
  为什么竟然会沦落到这个地方,为什么竟然会碰到这样一个男子?飘零无依,往复踌躇,寂寥彷徨,身子沦落也就罢了,心也如此轻易地沦陷!

  太寂寞了么,或是因为心中原本依恋之人已经不在?
  原来坚守是这般不易,沉沦却是如此容易!
  死只是得偿所愿,痛苦一时,而苟活于世间竟是痛苦的漫漫延伸,苦不堪言,痛不欲生。

  镇三关皱了皱眉头,注视息栈几乎抽抽泣泣的困窘模样,忽然沉声说道:"息栈,跟老子说说,你这练得到底是啥功,算是哪门子的歪门邪功,把自己练成这副凄惨丢魂儿的模样?"
  "……我,没有,不是……"
  "以后别瞎整瞎练那些功了!小羊羔呀,你就是逞强,何必呢!好好练练你的枪法,以后出门做活儿俺带着你,跟在俺后边儿,也不用你事事出头拔尖儿的,嗯?"
  "嗯……"

  大掌柜的眼底透出一抹担忧神色,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自己身上那一床被子分了一半,撴到了息栈身上,将他裹成一枚大粽子!
  伸手捋了捋少年一头汗湿的长发。最后竟然像抚弄小孩子一样,手指蹭蹭少年的脸,拎起小下巴,摇了一摇。

  偶尔流露的淡淡柔情,几乎让息栈泪湿枕褥……
  即便明知是自欺欺人,心里就只当这是同床共枕,云雨浅尝,恩爱成双,相思成梦……

22、忆往昔剑影刀光

  第二十二回.忆往昔剑影刀光

  隆冬时节,山上大雪纷飞,眼见着就要过年了。
  漫山遍野一片晶莹,高大的雪松上顶着一层白皑皑的雪,像是一尊尊圣洁的白玉佛塔。光秃秃的杨树枝子上结满冰霜,扎手扎脚,在寒风中瑟瑟挥舞着一树的冰镏子。

  这天,大掌柜的带着几个头领和熟事儿的老伙计,拉着一雪橇的烧酒,几锅的羊头羊蹄子,奔后山去了。
  息栈如今既然做了大柜的贴身保镖又是"八柱"之一,自然也跟着一起。

  雪橇由两匹驴子拉着,驴倌倌挥舞着红樱小鞭,走一路还唱一路的骚曲子,声音尖细悠扬,在山谷中回荡。
  "山梁梁的那个弯沟沟呦~~~~!盖房房的那个结亲妹子呦~~~~!亲妹妹的那个红红脸呦~~~~!上炕炕那个吃白馍馍呦~~~~~!"
  换了一身白皮袄,头上扎着黑巾遮挡风雪的慕红雪啐道:"柳小五,唱什么呢?大冬天的,你发什么春?"
  小驴倌还是个半大娃子,一张小脸布满红彤彤的冻疮,活像雪地里的一枚大红冻柿子,咧开嘴笑道:"红奶奶,俺随便唱两句身子才暖和,你还管俺唱得啥?!真是的!"
  "你才多大个小狼崽仔,净不学好!"
  "切~~~~!咋个就叫不学好?俺跟当家的学的……"

  "啥?!"走在前头的大掌柜回过脸来,一瞪眼:"老子啥时候教你这个?"
  柳小五笑嘻嘻的,毫不惧怕大掌柜,声音脆亮地说道:"当家的上回在野马滩上喝醉了,跟兄弟们滚在一起,嚎了一夜的骚曲曲,咋个不是你教得呢!小五就是跟你学的哩!您都忘记嘞?不然俺再给您唱几个?"
  前后众人立即闷头捂嘴,"咯咯咯咯"笑了起来,还不敢笑得太放肆张狂。
  镇三关脸色立时窘了,气哼哼地说:"去去去!换一个,换一个唱!"

  驴倌倌于是挥舞着小鞭子,再次扬声唱了起来:"白茫茫的那个雪天嘞~~~~!清泠泠的那个山嘞~~~~!一坛坛的那个酒嘞~~~~!坟头头上的泪呦~~~~!苍冷冷的大地嘞~~~~!睡着那心尖尖的人呦~~~~!"
  柳小五那略显稚嫩的男童声音唱着这悲曲曲,空谷幽响,余音绕顶,愈发显得哀婉凄艳。
  这一唱,唱得大伙全部鸦雀无声,彻底地闷头走路了。

  后山的山梁梁上遍是坟头,如今被大雪覆盖,就如同一大笼屉的蒸白馍馍,一个挨着一个,平静地躺在雪后淡淡的一层金色暖雾之中。
  阵风拂过,雪雾扬起,白馍馍上腾起袅袅轻烟。
  大掌柜的先去了老掌柜的坟头,洒了酒水,摆了羊头肉,领着众人拜了拜,又让众人分散开去,给每个坟头都摆上一碗羊肉,一坛烧酒。

  祭拜完了,大掌柜的挥挥手让众人都回去,他自己再坐一会儿。
  息栈背着剑,站在一旁不走。
  镇三关仰头瞥了一眼说道:"小剑客,回去吧!这外边儿冷,回头又给你冻得蜇蜇蝎蝎地抽风,老子可整不好你,怕了你了!"
  少年垂眼答道:"怎的整不好?当家的那一坛子烧酒,管用着呢,烧脚烧脸,还烧心……"
  一双细目暗自柔光轻转,这话中分明有话。
  "呵呵呵呵~~~,你还记得那一坛子烧酒!你当时那个挣吧的小样儿,眼神儿跟个小刀子要剐人似的,好像老子怎么你了!"

  息栈看了看那老掌柜的坟头上立了个石头的碑,上面刻着几枚潇洒劲道的红字:钻天燕子常玉柱。
  忍不住开口问道:"这过身的常掌柜,可是当家的什么人?"
  镇三关面色平静,缓缓答道:"是俺最亲的人,拿俺当亲儿子待,俺这个枪法都是跟老掌柜学的。"
  "那,当家的可还有家人?"
  "没了,老子孤家寡人一个!用四爷的话说这叫个啥……光着身子,在这世上走一遭,无牵无挂!"
  息栈忍不住白眼望天,这个粗人!
  心头却又涌起淡淡忧伤:"这样说来,当家的也是无亲无故,孤身飘零的一个人……"

  关河萧索,大漠孤烟。
  朔云飞渡,落日长圆。

  脑海中还依稀记得,当日里那灰蒙蒙的一片天空,一地滚落着的萧索黄叶,和一双又一双呆滞得如同死鱼泛白的眼睛。
  半个嘉峪关城的人涌上街头,围观官府将边关大土匪头子"通天脚" 当街斩首示众。
  那宽额金面、灼目虬髯的大汉被五花大绑推到了城楼之上。
  监斩官头戴花翎官帽,身穿紫袍,慢悠悠地问道:"通天脚,你这匪首临死还有何话讲?"
  那大汉眼神瞄着监斩官,双眼慢慢眯了起来,闪烁出毫不掩饰的无惧神情,厚厚的嘴唇咧出一丝诡谲的笑容:"呵呵呵呵呵呵~~~~,老子这半辈子横刀立马,斩杀你们这群鸟官兵无数,为民除害,替天行道,今日做了断头刀下鬼,来年再投个绿林好汉的三头六臂胎!老子倒要看看,是你们这些鸟人的江山坐得稳当,还是俺们大漠三关的响马世代昌荣!"
  监斩官帽檐下压的一双小眼睛弹出两粒火星,腮边的胡须抽动,投出的斩签在地上跳动。
  鬼头钢刀桀然落下,一颗硕大的头颅自城墙上蹦出,从天而降!

  城楼下巴巴地望天的那一群死鱼眼睛,一时间兴奋地睁到最大。追逐的视线随着那颗头颅于空中划出的带着弹性的抛物线,"砰",齐齐地落到城门前的石板地上。
  官兵们持着长枪阻挡着挤来挤去的人群,又有人上前拿一柄木栅匣子装走血肉斑斑的人头,挂到那城门的挑杆之上示众。

  人群里冲出一个披发跣足的女人,从肺腔里嘶叫出一声呼号,冲破了两个兵勇的阻拦,径直冲向了城门。
  官兵正要投出长矛去刺,那女人已经以头撞墙,响当当的"砰"的一声,脑壳撞碎,墙上立时开花儿,如杜鹃泣血,落红纷飞。染血的清丽容颜未改,气绝的身子却缓缓贴着墙边瘫软下去。
  "他奶奶的,这女飞贼自己跑出来了!正好,把头砍了,一并挂到城门上去!"

  细小的身子被兴奋地涌动的人群几乎挤倒,只呆愣愣地看着前方那两粒人头,血污狰狞的面孔,半开半阖的眉目,隐隐还是那两张万般熟悉的面容。
  一动不动,一吭不吭,只呆呆地望着。
  "你个娃子,怎么还在这里?!快走了!还不快走……"耳边有人细细低语,一把抱了起,夹在腋下,扔到大车之上拉着跑出去了城,向着大漠的边缘奔去……

  日照当空,青山屹立。
  霞漫三关,穹光千里。

  息栈静静地品读眼前这男子眼底的瞳色,暖金的雾气笼罩下,似有淡淡的暮色燃光,愁绪别情。

  大掌柜的拿起一坛子酒,灌了两口,热力暖脾,辣味窜鼻。
  拍拍身边儿的一块空地:"来,小剑客,坐!"
  息栈坐了过去,大腿蹭着大腿。
  "冷不冷?"大掌柜的眼神里仿佛藏了个小暖炉,热烘烘的,融冰化雪,带着令人想要亲近的某种热度。这时伸出结实的臂膀,一把搂过了少年的肩膀,竟然将那呆怔怔已经失神的一张脸呼撸进了自己怀中。
  "冷吧?让你回去你不回去!真他娘的烦人……"

  息栈心想,你嫌我烦我也不走了,就烦你,烦死你!
  不然也是自己把自己折磨死……

  大掌柜的口里缓缓冒着白气,声音却柔软和暖。
  "小羊羔,跟老子学学,你以前家里干啥的,你爹娘呢?这一晃忽然找不见你了,你给丢到这两千年以后的大漠里了,爹娘不得着急唉?"
  "我没有爹娘。世上唯一会惦念我的人,也已经殁了。"
  "咋个叫没有爹娘?"
  "将我卖掉了,不要我了……卖了十两银子。"
  "把你卖给啥人了?"
  "大富大贵的人家。"
  "那可是美着你了!重新投了个好胎。"
  "……好什么,卖进皇宫了。"

  "你个小崽子卖进宫里做什么?俺们这山里人,养不出儿子来,才去人市上花钱买别人的儿子。老掌柜的就是,咋个也生不出儿子,他自己报号'钻天燕子',外边儿的人就送了他个憋屈的绰号,'滚地骡子'!所以他才收了俺做他儿子。你们那位皇帝老儿难道也生不出个太子,要过继别人的小子?哈哈~~~~"
  "……"
  镇三关纳闷地转了转黑眼珠子,忍不住皱眉笑道:"哎呦,不是把你卖进宫当小太监吧?你小子上辈子难道是个太监?"
  "当太监却是命好的了。"
  "啥?被咔嚓了还好?生下来明明是个爷们儿,却做不成纯爷们儿,好什么好?你这糊涂娃子!"
  息栈不以为然地说道:"当个小太监六根清净,没人招惹烦扰。"
  总之都是伺候人的功夫,□儿被咔嚓了,也好过心、肝、肺、肠、脑子都被凌虐得残缺不全,人不人妖不妖!

  "那你咋个不去跟皇帝老子争一个做小太监的名头?"
  "这如何有的选?面目身子长得不合意的,就拨去净了身做宦官;长得合意的,就留着……"
  "呦~~~!那你还算中看的吧!老子好好瞧瞧……"
  镇三关说笑着,抬了一根手指拎起息栈的下巴,眼神玩味,仔细端详了一番:"嗯,是不错!这细皮嫩肉,眉眼也讨喜,咋看都像个俊俏的小羊羔!不知道将来配谁家的小娘们儿去!"
  息栈苦笑:"当家的又糊涂了,你看见的就不是我么……"
  现在这张脸、这身子简直难看死了,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稍微运个功就上气不接下气!小爷现在最恨的一样东西就是镜子,你们绺子的极品特供羊杂碎汤都只能排第二位了!

  "那你以前啥样儿?标致不标致?比现在如何?"大掌柜的一副色迷迷的眼神,盯住少年,心中不禁好笑。
  少年神色恍惚:"以前……以前……"
  以前……
  长安城内,府邸官衙,歌楼台榭,酒肆教坊。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有艳女歌姬唱作:
  栈桥晴雪,露亭观山。莲舟唱晚,对月贪欢。
  清鸣凤语,柳岸拂鸾。剑气沉喑,诗酒茶烟。
  横波匀黛,粉颈玉肩。水静风止,鸟寐花眠。
  青衫燕袖,天外贤禅。艺绝六郡,色冠长安!

  那个时候,并没有太多的市井之人真的曾经见过,那隐于紫裳宫中的青衫少年其人真实面目。有幸睹其真容的,多半是临死前的一瞥,惊艳之下,恐惧之巅,丧命于那鸣凤刃尖之下。

  一剑破肩,血溅白壁,如三月春红纷飞。
  一张俊脸慢慢扭曲,五官尚在抽搐,四肢仍然挣扎。
  "你,你……原来你就是……息鸾亭……乱臣贼子,还不伏法……"
  黛眉轻耸,凤眼流痕,齿间吐兰,声音冰刻冷决:"江充,你缘何定要诬陷太子殿下?谁教你使得如此歹毒阴谋?"
  "你,你暗中唆使协助太子谋反……还不认罪伏法!……"
  "分明是你这无耻佞臣栽赃诬告。大内深宫之中谁人幕后指使,你讲实话,可以死得痛快一些!"
  "你个妖人!……"
  "噗哧!"又一剑刺进了肩部,手腕一拧,肩胛碎裂,那人惨叫失声,滚到地下扭动身体。
  再"唰"、"唰"几剑后,两根臂膀被削掉。
  绣衣使者死前绝望之中,恶狠狠地瞪视青衫少年:
  "妖人……他日定然不得好死,千刀万剐,万箭穿心……忘川溺落,厉鬼捉魂,永世不得超生!~~~~~~~啊!!!!!~~~~~~~~~~~"

  大掌柜的觉察到怀中少年的身子骤然有些发抖,面色渐渐失血苍白。
  "俺说你是要冷了吧?快些回转吧!"

  息栈尚自恍惚之中,身心俱疲之下,不断品尝留恋这副胸膛的温度,哪里舍得就这么回去?暗暗使了蛮力,拽住大掌柜的衣服角,赖在地上不走。
  镇三关刚要起身,衣服被拽住,竟然没站起来,脚底在雪地上一滑,"哧溜",又坐到了地上!
  "你……你这小狼崽子敢暗算老子!反了你了!"镇三关吼着,一把掐住息栈的脖子,将他一掌按倒在雪堆里。
  息栈并不反抗,后仰栽倒之时,就势再使腕力,一把薅住大掌柜的皮袄,另只手扣住男人的腰眼,毫不客气地将这人硬生生直接拖倒,叠至自己胸前。

  镇三关没料到小狼崽子敢跟他来真的!脚底下绊蒜打滑,差一点儿摔了一个脸贴泥,嘴啃嘴!
  "你!……"
  镇三关伏在息栈身上,皱眉瞪眼,灼灼黑目怒视少年,唇边却分明存着一丝酒香醉人的笑容。

  那一刻的山川,含情脉脉,寂静无声。
  大掌柜详详注视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一副妙颜。
  两道细眉轻轻舒缓,两弯凤目淡淡流光,吐纳白气的浅粉色小唇,划起一道诱人的虹。
  唇角潋滟,贝齿留芳,轻抹暗挑,笑意天成。

  白皑皑的漫山冰雪之中,息鸾亭的偶展欢颜,如姣花照水,春暖莺飞,似轻吟慢舞,别有洞天!
  那一笑,天山绽放千年冰莹雪莲……
  那一笑,大漠铺撒万世月色华光……
  那一笑,静待天边祥云袅袅,晕染山外雾色氤氲,聆听谷中溪水潺潺,徜徉林间鸟语花香!


23、品珍筵诗酒风流

  第二十三回.品珍筵诗酒风流

  口中呼出的两道袅袅白气,互相痴缠于一处,温柔似水的凤眼对上了炙热如火的俊目。水火相遇,你来我往,似乎已经耐不住性子,想要一口生生吞噬,同化对方的融质。
  镇三关面色泛金,眼底如墨黑的深渊,唇边的笑容顷刻间消失,脸一点一点逼近,身子一寸一寸相抵。
  息栈的胸腔里一波一波地异动,一脉一脉地瘫软,手指没有了力道,眸色愈加荡漾,脸色泛红,羽睫轻展,嘴唇微张,几乎想要颤抖。

  "大掌柜的!!当家的!!有客人拜山喽~~~~~~~~~"

  山梁梁另一头传来一声稚嫩悠长的吆喝声。不是别人,可不就是那驴倌倌柳小五,常在山上跑腿传话。
  镇三关猛得回头,瞥见皑皑白山一侧柳小五的身影,身子忽然一震,再埋头看向怀中的息栈,一时间仿佛从另一世中将自己生生地拔了出来。头脑里仍然一片晃神儿,身子却急吼吼地从少年身上挪了开来。

  息栈面色一变,呆呆地望着对方,十指死死抠住大掌柜的衣领,不愿意放手。
  "呃……该回转了,小剑客,起身儿了!"大掌柜的低声说道,用眼神示意:把你的手指松开!
  "……"息栈大睁着眼盯着他,执拗地就是不放手。
  "你……松手!别闹!"
  "……"

  大掌柜掰开了少年的手,双眉紧锁,神情严肃,似乎有意掩饰神色间的某种尴尬。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雪。
  息栈呆坐在地上,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
  极致的惊喜之后是极致的失望,喜怒相逢,爱恨交加,脑子里阵阵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此时两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大掌柜并没有拉他起来,直接转身,在耳边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回转。

  柳小五清脆的声音打趣道:"当家的,刚才干嘛呢,咋把小剑客给撂倒了呢?你俩摔跤呢?"
  "嗯,小狼崽子跟俺较劲儿呢。"
  "哎呦,当家的,你要是和小剑客摔跤,谁厉害呐?哪天比试一个给俺们看看!"
  大掌柜没有搭话。

  身后远远跟着的息栈,默不吭声,眼神怨毒,死死盯着前边这个柳小五的背影,气得简直想飞身而上,将那娃子一脚踹到山沟沟里去!!!

  来拜山的是野马山脚下沉梁峪镇的两位生意人,山货庄的庄主马掌柜和成衣店的店主刘掌柜。
  俩人各自带着两个小伙计,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拜礼,被黑布蒙了眼睛,一路由几个野马山的伙计领着上得山寨来。

  那二人见了镇三关,满脸堆笑,点头哈腰,作揖见礼:"大掌柜的,俺们小庄户人家,年前来给大掌柜拜个年!略备薄礼,大掌柜的勿要嫌弃!"
  镇三关的身形晃晃悠悠,从后边儿走了出来,双目凛然,厚唇划过丰满的弧度,笑眯眯得,两手微微抱拳:"二位掌柜的客气,既然来了,坐下吃几杯酒!"

  镇三关依哩歪斜地横坐在他的雪豹皮躺椅上,军师作陪,与两位掌柜胡乱寒暄了一通。讲完了一筐废话,干脆地点入正题:"二位掌柜难得上咱这山上来一趟,是有啥事儿要跟俺镇三关唠一唠的,直说了吧!"

  那姓马的庄主两道眉毛耷拉着,皱巴着一张丧门脸:"咳!大掌柜的,俺们没活路啊!您可得替俺们几个做主啊!"
  "咋个没活路?日子过得不舒坦?"
  "别说舒坦了,一年的收成都白干了!陆大掌柜的那一路人马,前儿个去了俺那庄子,直接将小的那几个店给扒皮了!别说熊掌、驼峰、豹皮、猞猁皮全都扫光了,就连雉鸡翎子、黄羊尾巴这类不值钱的玩意儿,都划拉走了几车!俺那马帮套好了车子本来要进关的,这下可好,直接套上车子给拉到他马鬃山去了!俺一家老小命苦啊~~~"
  这黑熊掌、野驼峰、云豹皮和猞猁皮,合称为河西四宝,是这边关之外、祁连山脉、河西走廊的特产,贩进关内,流入中原,利润丰厚。家底殷实的马大庄主,这一趟估计损失了上万块大洋。
  那刘掌柜也忙叨叨地张口诉苦:"大掌柜的,小人在玉门和酒泉的几个店,都撑不下去喽!这隔三岔五的,今儿收个过路费,明儿收个拜山费,后天收个保平安费,大后天再来个姑奶奶坐月子费、尕掌柜满月费、姨奶奶填房费,俺们都甭活啦!"

  镇三关冷眼听着,笑笑说:"二位来跟俺镇三关说这个?咳~~~!这事儿您二位得去找各个县城的治安团呐!哪有揪着俺这个响马头子,埋怨土匪吃票的?!呵呵呵呵~~~~"(1)
  马庄主连忙说道:"哎呦呦,那帮治安团的管个屁用啊,能动得了各路爷爷们么,哪一路他们也惹不起啊!那快刀仙活着的时候,毛都不敢动弹,人家刚一躺了,好么,满城贴得都是收缴赃物的告示,可牛气起来了!要说还是大掌柜您厉害啊!……"
  那刘掌柜的脑顶上戴了一顶高高翘翘的羊皮帽子,形状分明就像一尊倒扣的尿桶,这时插嘴说道:"就是啊大掌柜的,俺们小生意人家,不介意逢年过节拜拜各位山神爷爷奶奶,可是禁不住这么吃票,吃得俺们一家老小只能吃沙子喝凉水了。俺们这沉梁峪口本来就应该是野马山的地盘,咋个归它马鬃山了呢!"
  "大掌柜的,您就给俺们附近镇甸的庄户人家出出头,让俺们也有个靠山!……"

  镇三关的两道漆黑浓眉微微皱起,眼神深不可测,嘴角揶揄:"二位怎知俺镇三关就不吃票?"
  马庄主的丧门脸这时候竟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却比丧气的模样还要不顺眼,说道:"呵呵呵呵~~~,大掌柜的坐镇这祁连山主脉,保得一方水土,吃俺们的、穿俺们的,小人们心甘情愿。再说了,您大掌柜吃也就吃个三成,从来不会狮子大张口,不至于把俺们吃得连皮带肉都啃了,就剩下骨头架子。那陆大膘子简直比天山顶上的秃鹫豺狼还要狠呐!!!"

  那几个人又叽叽咕咕地唠叨了很久。
  息栈起初侍立在聚义厅门口,瞥见大掌柜的用眼神示意他,别杵着了,歇着去吧,于是径自走开。

  直到傍晚,大掌柜的打发掉了那俩絮絮叨叨的话痨,沉着脸正要回屋,被慕红雪叫住:"当家的,走哪儿去?开饭啦!"
  镇三关兴致不高,挥挥手道:"你们吃,俺自个儿歇会儿。"
  "唉?别,今儿个可有好吃的,你这辈子都没吃过的好吃的!赶紧的吧,来晚了都被那帮饿狼投胎的给抢没了!"

  大掌柜的重新又进了聚义厅,赫然发现一桌子的菜肴已经陆续摆了上来,一堆炯炯有神的后脑勺子扎在桌子旁,叽叽喳喳,闹闹轰轰。
  不由得诧异:"哎呦,今儿个啥日子?这哪个做得稀罕玩意儿?"
  "当家的尝了就知道!"
  循着那诱人的香气,大掌柜的顿时就顾不上与旁人废话,抄起筷子开始尝菜。

  馥郁华丽的肉香辗转唇齿之间,山珍与河鲜的味道巧妙地润于一处,其味融融。镇三关忍不住拿筷子戳着眼前的一大盘菜,急急地问道:"这啥?这做得是啥?咋能这好吃?!"
  长条桌子另一头儿一直盯着大掌柜的一张俏生生的脸,这时轻声婉转答道:"这是,嗯……赏玉池之鱼戏兮,渡飞熊之鲲鲛。"
  "啥玩意儿?"大掌柜的基本就没听懂几个字,漠然抬头,瞄见了浅笑吟吟的一双凤目。
  "好!"丰老四点了点头,催道:"当家的不必细问了,赶紧尝下一道,你都尝完了,我们可就动筷子了!"

  镇三关懵懵懂懂得,将筷子伸向第二盘菜,肉质丰厚酥烂,汁水鲜美至极,入口即化,唇角留香,喉间徜徉快意。
  镇三关被唬得直瞪眼:"他奶奶的!老子当真没吃过这么稀罕的玩意儿!这到底是个啥?这比老王家的爆焖羊羔肉还好吃!"
  对桌遥遥的一双凤眼中,此时隐含一丝得意神色,轻声又道:"这是……品天山之迤逦兮,染翠峰之青绡!"
  "好句!"丰老四低低吼了一声,也顾不得大掌柜听得懂听不懂了。

  下一道,镇三关终于尝出了味道:"这做的是一只鸡哈?"
  凤目微微一蹙:"当家的吃出来了?那是我失手了……"
  "哎呦,俺没吃出来,俺看这形状就像一只大鸟嘛!"
  慕红雪捂嘴笑得花枝乱颤:"当家的,你真聪明!"
  镇三关唬道:"这难道真是一只鸡?鸡咋能没有个鸡味儿呢,这简直就是凤凰肉啊!"
  少年细眼圆睁,哼道:"凤凰?笑话!当家的是要吃息栈么?"
  "哎呦!你赶紧告诉老子,这道菜是个啥蔓儿?"
  少年露齿轻笑:"这道菜么……报号是听艳雉之啼鸣兮,怨杨柳之梦遥!"

  在座的并没有几人真能听懂这些"报号",却皆被息栈眉宇间的清俊神色和灵秀气度深深折服。众人的"啧啧"赞叹和"嗷嗷"叫好声中,镇三关尝了最后一道菜。
  掌柜的重拳捶桌,厉声怒赞:"这他娘的是龙肉,还是天上下凡的神仙肉?!"
  少年用舌尖轻轻舔舐细致的唇角,柔缓而低沉地吟道:"跃绛渊而深吟兮,妒潜龙之凌霄!"

  "好辞,绝妙好辞!得贾太傅之遗风,秉曹子建之高才啊!"丰老四抚掌狂赞,直接撇下了傻愣愣的大掌柜,一双筷子毫不客气地伸了过去!(2)
  一众头领和伙计无需号令,呼啦啦全部涌上了桌,离得远的恨不得直接手脚并用爬到了桌子上,挤破头地去抢那四盘菜!
  众口难填,哪禁得住这一群恶狼扑食!
  大掌柜的一看这群殴的架势,喝止都喝不住啦,自己也忍不住老鹰展翅一般扑了上去,脑袋扎进人缝儿,抢到一口算一口,吃得嘴角流油,意犹未尽,直拍大腿,兴奋异常!

  这四道菜吃完,空场上支得那一锅咕嘟冒泡的羊杂碎汤,顿时就失宠了!
  一堆伙计围着少年腆着脸巴结:"小剑客哇,你啥时候再给俺们做几锅菜啊!啥时候再露一手震一震俺们啊!……当家的,别让小剑客做啥保镖啦,委屈啦,给咱绺子做总厨呗~~~~"

  镇三关砸吧着嘴,舔了舔手指上的肉星儿,一脸惊讶地盯着息栈:"哎呦~~~!我说小羊羔,老子又小瞧你了!你这都是跟谁学的,你这做得都是啥子新鲜玩意儿?"
  慕红雪轻蔑地白了大掌柜一眼:"当家的,你吃了半天,都没吃出是什么食材?"
  "你吃出来了?"
  "哼,当然!这第一道,是天山熊掌和青海湖裸鲤相配;第二道是河西走廊双峰野驼的驼峰;第三道嘛,是雉鸡,我吃不出究竟是什么雉,不过既然是马掌柜拜山进贡的物件,必然是稀罕物,应当是咱西域特产的白冠长尾雉或是斑尾榛鸡;最后一道,不用说,定是小龙,至于是咱这大漠中的蝮蛇还是蝰蛇,我就不得而知了。"
  "哎呦,俺的亲娘老子!"大掌柜的一拍脑门,手指戳着远处的息栈说道:"你,你以后不用再耍你那个破剑,练那个什么阴损伤身的破功,瞎折腾!扶保柱换人换人!以后你就每天去厨房给老子做顿饭就行!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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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吃票:土匪向商家收取保护费的行为。
  (2)贾太傅,贾谊;曹子建,曹植。二人皆为汉赋名家。


24、逞酒意霸王上弓

  第二十四回.逞酒意霸王上弓

  息栈用了马庄主上供的山珍野味,做得那四道美味佳肴,借花献佛,哄得大掌柜甚为开怀。
  没几日,刘掌柜进贡的那几匣子丝绸锦缎,也被绺子里一个懂裁衣的伙计给整了几件成衣。山里的土匪粗人们本就不穿这些绸缎衣服,大掌柜的挥挥手一句话,将那些鲜亮玩意儿都给了红姑奶奶做"嫁妆"。
  只单拎出两匹丝绸小缎,一匹月白色,一匹淡青色,命人裁了两套中衣中裤,给了息栈。

  原来这群土匪平日里惯常穿着一身羊皮鞣成的皮袄和皮裤,上身可还一般衬上一件粗布做的衣衫,□就是空心儿套一条外裤,里边儿啥都不穿,直接光腚。常年风里来沙里去,一套衣服穿到头,一年也许才拾掇清理一次!
  息栈哪里受得了这样。那皮裤套在身上,骑上马来,大腿内侧的细皮嫩肉往复摩擦,都快要磨出斑斑血痕,十分难过。
  泡热水澡的时候,蹭破的伤口被热水浸泡,时常红肿发炎,苦不堪言。
  这时才念起以前身着汉服的好处。那汉服不仅衣袂宽松,行止飘逸,按照常服的礼节规矩,里边儿还要衬着中单和中衣,丝绸的柔软裹护着身体,断不用受那砂纸一般的兽皮兽毛的凌虐苦楚。

  揣着一口袋大洋、被打发到关内采买年货的黑狍子,赶着马队回了山来,一听说错过了龙肉凤凰肉筵席,大为光火,后悔不迭,叫唤着让小息栈再给他单做一桌子菜肴。
  那黑厮在院子里吆喝:"小剑客,小剑客哇呀呀~~~!你不给老子做饭吃,老子采办的货物,你那一份就不给你了!"
  息栈轻蔑地撇撇嘴:"哼,不给就不给,谁稀罕你的东西!"
  "呵~~~!不要?这可是你说的!大当家的让俺给你采买的东西,你不要,俺就拿给别的伙计分了!"
  息栈登时两眼放光,心下欢喜,脸上还故作深沉:"……给我买了什么?你拿来给我看看。"
  "嘿嘿嘿嘿,你小崽子先去给老子做饭去,老子跑了大半个月的路,都快累躺了!"

  黑狍子手里抱着两大包物件儿,飞也似的绕过羊杂碎锅,穿过磨房,从马厩的十几匹马中间往复穿梭,又越过草料槽,滚过长条饭桌,试图摆脱身后之人的穷追不舍。
  息栈急吼吼地追在黑狍子身后,施展轻功飞扑而上,一手薅住了黑狍子的脖领,脚尖直接蹬到对方肩膀,手腕用力将之掀翻在地,毫不客气地抢走了他怀里的东西。

  黑狍子从地上爬起来,呼撸了一把身上的黄土,骂道:"你这小狼崽子,下手倒是轻点儿唉!"
  息栈急不可耐地拆开一个包裹,里边是几大罐酒水,瓶子上贴着红签,黄桂稠酒。
  少年不解地问道:"这黄桂稠酒是什么?"
  "哼,这你都不知道,关中八大名产之一呐,陕西的稠酒!当家的说你喜欢喝,难道你小子不喜欢?那让老子这大老远的,买这个干嘛?!"
  又拆开另外一个包裹一看,竟然是一大捆颜色黄不啦唧的粗纸!
  "这是……做什么用的?"
  黑狍子盛了一碗羊汤端着喝,挠挠头说道:"你问俺?老子也不知道干哈用!这不是你管当家的要的东西啊?"

  不远处传来一句飘飘然的话:"俺们这年月,早就没有人用竹苇、木苇了。官户人家,都流行用草纸……"
  息栈抬眼一看,只瞥见了丰四爷的后脑勺,身形人鬼不觉,恍恍然又慢悠悠地闪回了屋。

  息栈抱了满怀的东西,奔回自己的屋子,闩上房门,独自坐在炕上。
  垂头默默,心意潺潺。
  被贼惦记上的那位爷,想必心里也是惦记着贼的……
  心下存了这么个念想,息栈滚到炕上,脸埋进枕中,四肢抱团,胸中忍不住沉沉地笑。笑声振得自己内里酥酥麻麻,指尖酸酸痒痒。

  夜晚掌灯时分,一众头领和几个老伙计围在聚义厅里喝酒吃饭。
  小息栈草草做了一碗鸡茸豆腐羹,一碗松仁酥狍肉,胡乱堵住了黑狍子闹闹嚷嚷不停歇的嘴。
  慕红雪啐道:"瞧瞧这饿鬼投胎的,你报号黑狍子,竟然还吃狍子肉?!"

  一伙人几坛子烧刀白下了肚,都有些上脸,敞开皮袄,撸开袖子,开始捉对儿划拳。
  捉对厮杀不过瘾,于是搞起了双方对抗。
  慕红雪盘起两腿,大喇喇地往凳子上一坐,拍着桌子吆喝道:"黑狍子,过来!给老娘撑门面,我划拳,你喝酒!"转脸看向大掌柜,"当家的,敢不敢来!喝干那五坛子酒算数!"
  镇三关双目一瞪:"呵~~~,老子还怕你啊!"回过头寻么,"谁,谁跟老子一头?军师呐,四爷呐?"
  慕红雪叫道:"当家的不许唤四爷!那老奸巨猾的家伙,端的会算计人,老娘才不跟他划拳哩!"
  "那你要跟谁划?"
  "雷腿子,还是马号的刘二敢子,当家的选一个!"
  镇三关骂道:"这咩了个咪的!你看你挑那俩怂人,不行不行!"

  一旁坐着的息栈,这时一仰脖喝干了最后一口黄桂稠酒,将个空罐子重重撴在桌上。
  面色已是微微泛红,双目水气凌汀,抹干净了沾在嘴唇上的乳白色酒沫,"腾"得一声站了起来,走过来说道:"当家的,我替你划!"
  镇三关皱眉:"你会划拳呐?你可别给俺划输喽,那五坛子酒,撑死老子啊!"
  少年不以为然地说:"划拳么,看这数月也看会了。"
  镇三关豪爽地大手一挥:"好!你划,老子喝酒!"随手拖过一张凳子,摆在身前,让息栈坐在自己身边。

  这所谓的两路对抗,就是分好了两个阵营,无须人人上阵,划拳好的只管划拳,酒量好的人就只管等着罚酒拼酒,分工明确,力量优化。这一个阵营里,若是有个划拳好的,再有个酒量大的,就打遍一桌无敌手了!
  出拳时要行令,不会念酒令的也要罚酒。因此像黑狍子这般脑袋瓜子就不灵光,总是行错酒令的,理所当然的只能在阵营里负责拼酒。
  令要记得对,数也要算得准,出拳同时要猜二人伸手指数之和。因此像大掌柜这样,每次酒精一上脑,就搞不清楚一二三、四五六的人,也只能蹲在后边儿负责喝酒!

  红姑奶奶和息栈二人各自面带春/色,对视了一眼,卷上袖子伸手开始划拳。

  这土匪绺子里流行的酒令就是这几句:
  当朝一品卿,
  两眼大花翎,
  三星高照,四季到五更。
  六合六同春,
  七巧八马,九眼盗花翎,
  十全福禄增。
  打开窗户扇,
  明月照当空。

  就这样简单的几句俗话,息栈当然听过两遍就记在心间。大掌柜的在酒桌上每次稀里糊涂算错数的时候,他早就在一旁看得着急,想一脚踢开这男人自己上!
  息栈和慕红雪二人你来我往,不亦乐乎。这个喊"三星照",那个叫"六同春",出拳速度之快,看得那一桌子的伙计一愣一愣,全部凑上来围观起哄。
  有人爬到了桌子上,"啪"、"啪"摆出身上的铜板开始投庄。围观的众伙计随即分成了两路阵营,纷纷下注,赌那二人的输赢。

  慕红雪很快发现,跟息栈划拳还不如跟丰四爷划!
  跟那个丰老四斗拳,反正是斗不过,早早就输掉收摊了。可是跟息栈划拳,二人恁的拼了个旗鼓相当,互有胜负,分明就是个持久战的架势。就如同两头盘羊抵上了角,你进三步,我扯四步,犄角缠在了一处,僵持不下,谁也不甘心先喊停啊!
  抬眼撇向大掌柜,这男人也看得一脸专注和紧张,浑身冒着蒸腾的热气,面门上都是一团的火。烧酒一碗一碗地下肚,烧脸又烧心。黑色的中衣扣子都热得解了开来,胸前的两块结实肌肉,笼着潮气,泛着金光,滴滴热汗顺着那一道沟壑,蜿蜒流淌而下,状如甘露,醇香诱人……

  就这一个走神,慕红雪竟然喊错了令。
  她伸得是个攥紧的拳头(代表零),本是应该喊"四季"或是"五更",嘴上脱口而出的竟然是"八匹马"!息栈就算是五指全出,也凑不出一个"八"来!
  这就属于"臭拳",喊错令的一拨人罚酒。
  镇三关捶着酒碗大叫:"哈哈哈哈~~~!黑狍子,你的你的!"
  黑狍子怒道:"红姑奶奶,你咋个叫的令?咋个又是老子喝!"

  那一宿聚义厅里折腾得人仰马翻,酒气冲天。
  慕红雪和息栈几乎都杀红了眼,四只眼睛布满血丝,划拳划得还觉得不过瘾,不解气,最后径自都夺过身后之人的酒碗,端着碗划,自己划来自己喝!
  那五坛子酒基本上被黑狍子和大掌柜二人瓜分,双方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黑狍子醉得几乎已经出溜到了桌子下边。
  大掌柜的满脸通红,脑袋里已经是一锅沸腾的稀粥,身子发软,耐不住就靠在了身前坐得人的背上,一手搭上息栈的肩膀,胸腔子里的笑声嘈嘈切切,如同沉渊中的虎啸龙吟。
  息栈正专心致志地斗拳斗酒,直接一抬手,掌心不耐烦地推开男人满是热汗的脑门:起开点儿起开点儿,别粘粘乎乎得,妨碍小爷的战斗力!!!

  一直闹到丑时,才各自散了回屋。
  慕红雪踢了一脚地上趟的已是不省人事的黑狍子,吆喝几个伙计将这厮抬回房去。
  大掌柜踉踉跄跄地扶着长条桌子,依哩歪斜蹭到了门口。息栈一把搀住了他。
  大掌柜撩开膀子,摆摆手:"老子没事儿,能走,能走……"
  醉态朦胧,眼含笑意,晃晃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歪倒在火炕上,眯眯瞪瞪,炕洞里的火还没有弄热,皮袄都没有脱掉,被子来不及盖上,酒劲儿一上头,就只想昏昏睡去。

  朦胧之中感觉眼前有一道白光,轻飘飘的人影晃动,一只手向着面门伸了过来。
  大掌柜的脑子里的警觉和防范,即使在酒醉之时,也并没有懈怠三分,立时睁开了通红的一双眼睛:"谁?!"
  右手从枕边抄起盒子炮,上了膛的枪管子如同自己长了眼睛,重重地抵上了来人的眉心。

  顺着冰冷修长的枪管子一看,眼前映入的是面无表情的一张瓜子小脸:"当家的,是我。"
  镇三关缓缓挪开了枪管子,眨巴了两下眼睛,懒洋洋地问道:"嗯?……有事儿?"
  "……没什么事。"
  "呵呵~~~,今天喝得痛快,痛快……累不?歇着去吧!"

  少年回身拢了拢炕洞里的火,将屋子烧得热些。在炕上坐了下来,伸手帮大掌柜脱掉皮袄。
  深色的中衣一敞到底,露出坚硬结实的八块腹肌,和腹股沟旁凸起的一副胯骨轮廓。强悍的骨架之外包裹着纠结紧实的肌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浑然一体,霸气天成。

  息栈的视线在昏暗中缓缓游移在男子的身上,开口说道:"多谢当家的体恤,买的那些年货……"
  "呵呵,好说……你需要啥,只管跟老子开口。"
  "当家的怎知,我会喜欢那黄桂稠酒的口味?"
  "你不是爱吃甜胚子么!都是一个东西,糯米加酒曲发酵来的,娃子们吃的玩意儿,呵呵,你就爱吃这些……"
  "……你喜欢吃什么,也告诉我,我给你做……"
  "呵呵呵呵呵呵~~~,你那天做的那啥,啥玩意儿都是?老子记不住你说的那些诗啊词的,拗口的玩意儿,但是做的东西都好吃,好吃的很……龙肉啊,凤凰肉啊,神仙肉啊……"

  息栈伸手用火镰点起了油灯,贪婪地注视着炕上躺着的人。
  烨烨的火光下,大掌柜的一张金铜色的脸庞泛着醉后的潮红,映着灯辉的黄晕。宽宽的额头上,那一道可怖的白色伤疤蜿蜒而过,在灯下却变得柔和而旖旎。两眼微微睁着,黑瞳深不见底,眸中凝水,唇边蕴笑,声音沉沉,呼吸振振。
  少年的双目在黑暗中幽幽地发光,身子有些发抖,低声说道:"你想吃凤凰肉么?"
  "啊?呵呵,老子没见过凤凰,想吃也吃不着啊!要是哪回真见着了,一枪点了,煮了吃掉……"

  息栈痴痴地望着这人,默不作声,伸出了一只手,探进大掌柜的衣襟,抚了上去。指腹没有施加任何力道,如绵绵细雨、盈盈鸿毛一般,摩挲着男子胸前平滑硬朗的触感。
  大掌柜的状似毫无反应,轻轻合拢上睫毛,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似乎被摸得很是舒服,很是惬意。
  手指摸到了那柔软殷红的一点,息栈咽下了一口唾沫,脸上最后一丝表情随之收拢殆尽。面颊僵硬,脑中一片空白,开始轻轻地揉搓那一点凸出的柔软,用指腹将那极为敏感的柔软之处,揉至勃然凸起。
  另一只手亦伸进中衣,手心洇湿着汗水,指尖蹿迸着热度,抚上了那八块腹肌,指尖勾画着沟沟壑壑的轮廓,直摸到了裤腰上的一片阴影,隐隐透出浓密,喷薄欲放的性/感。
  指尖轻轻划过腰际,探向深埋的隐秘。

  眼前的两道黑眉突然拧起,一对招子射出光芒,男子胸腔中爆出诧异:"你干哈呢?"

  大掌柜的一只大手捏住了少年的纤细手腕,正要拽开,这时却见那细腕一拧,反手一把扣住了大掌柜腕上的列缺穴!
  息栈的三根手指只轻微地一使力,镇三关被捏得手掌都麻了,酒劲登时就醒了七分,强睁开泛着红丝的双目,呆愣地看着息栈。
  息栈的面容苍白到毫无血色,浅浅的粉唇微微颤抖,一掌用力按住了男子想要撑起的上半身,翻身抬腿,跨坐上男人的腰身!

  少年压在大掌柜身上,一手死死捏住对方的脉门,另一只手肘抵住了胸膛。
  二人四目相对,彼此都不讲话,距离却一寸一寸迫近,已是近在眉目寸光之间,各自的瞳仁中倒映着对方浓重深刻的脸孔。
  屋中只剩下两只胸腔子里迸发出的沉重呼吸,和那眼波交汇之处"噼噼啪啪"的凛烈爆响。

  半晌,镇三关将声音压到了最低,仿佛极端惧怕惊起了旁人,强压住惊诧和怒意问道:"你想干嘛?"
  息栈没有答话,垂下头,吻了上去。

  如久旱疾逢甘雨,饥渴骤遇香露,绵软细致的唇瓣按住了对方殷红湿润的嘴唇,紧紧贴着,吸取足以令周身沸腾的酒香和热度。
  身下宽阔的胸膛,发出地动山摇一般的声响,兵荒马乱之间,男子喉间狠狠地"嗯"了一声,两道浓眉紧锁在一处。
  少年细密辗转地吻着,湿润着,挑逗着,随即伸出小舌,探入对方的齿间。
  那两排牙齿似乎还在负隅顽抗,牙关紧咬,牙根搓得嘎嘎直响,顽固地拒不接纳进一步掠夺。却终究还是抵不住一根灵巧小舌的执着纠缠,见缝插针,一番婉转腾挪之后,耍赖一般撬开了牙缝,顶进上腭,卷上了对方厚实的舌头。

  舌尖相抵的刹那,下腹里涌动一股异样的脉流,全身血脉奔涌,通体酣畅。
  "唔……嗯……嗯……"
  息栈口中绵绵地呻吟出声,欢欣满满,手指松开了大掌柜的手腕,双手急切地捧起对方的头颅,深深地吻着,舌尖舔舐男人口中每一处柔软,品尝每一寸粘腻,将烧刀白和黄桂稠酒各自的香气融在一处。
  那味道……酒香醉人,醇厚蚀骨!

  大掌柜的这时才腾出了手来,抄起一掌掐住了息栈的脖颈,想要将他扔下炕去!
  少年毫无收敛之意,两肘扒住男人的肩膀,两腿夹紧腰跨,舌尖几乎抵入男人的喉咙口,四下里温柔地舔弄,双唇探进男人的口,骤然拢住那一根舌头,狂热地吸允。
  镇三关怒火冲天,一条舌头在嘴里被堵得没处躲藏,喉咙里发出几声模模糊糊的怒喝:"你放开!……滚下去!……"

  五根关节粗壮的手指狠狠一发力,少年的脖颈间顿时关节错乱,"咯咯"作响!
  硬指抵住娇嫩的喉头,息栈疼得痛苦皱眉,呻吟声却被堵在喉管中,哼不出来。
  小舌缓缓失去了力道,滑出了男人的口,细软的唇瓣松开。一双凤眼失神地盯着男人,有气无力地伏在对方身上,张着嘴却吸不到气。额上青筋暴露,面皮涨得血红,被这一把蛮力掐得,眼球都快要凸了出来。

  镇三关圆睁双目,咻咻喘着粗气,瞪视着眼前被掐得动弹不得的人。
  知道自己手指的劲力可以轻而易举拧断息栈的脖子,可是对着这一张脸,终究还是心软,手指松开了些许力道,却仍是抠住喉头要害处不放,低声吼道:"你发什么酒疯?……从老子这里滚出去!"
  息栈梗着脖子顺了一口气上来,面色仍旧惨白,声音却没有丝毫迟疑和畏惧:"不出去……你若当真不乐意,就掐死我!"
  镇三关勃然大怒:"你!……"
  息栈目光炙热,脊背缓缓弓起,眉目之中分明透出异样的凌厉,火凤的羽翼熊熊燃烧,毫不示弱地盯牢男人,低声吼道:"碰都碰过了,还能当作没有么?你掐死我!!!"


25、神魂醉弄玉抚笙


  第二十五回.神魂醉弄玉抚笙

  镇三关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少年,脑子里飞快转动了寸把来长的时间。
  酒意早已烟消云散,眸色一变,迅速拨开少年的身子就要下炕。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先逃过这小霸王再说!

  可是这人哪里能轻易摆得脱!
  息栈一手强行捉过男人的后颈,一手按住胸膛,抬起一腿勾上强壮结实的腰杆,另一只脚蹬在男人的大腿上,借力将大掌柜仰脸按回到了炕上。男人的后背砸在炕上,口中仍然忍住没有吭声,胸中已是雷霆虎啸一般暴怒!
  镇三关气急之下,手一伸就要去枕头边儿掏枪,可是哪里还来得及!息栈眼明手快,直接挥掌一扫,将那两只盒子炮远远甩到了门口的墙角!

  二人在炕上几乎扭打起来!
  手肘互相狠狠地抵着,手腕反掌扭在一起,一个伸出小臂扛住对方的脖颈,另一个直接上膝盖顶住对方小腹。
  下手愈加沉重,昏暗的灯光中只听到骨骼肌肉相撞的骇人动静,以及二人胸中爆发出的阵阵闷哼和狂喘。
  息栈并不想伤了大掌柜,出手只点麻筋儿,捡手腕和肘关节要紧处下手,借力拆力,卸掉对方的招数。身上挨了对方几下重手,手脚却仍旧死粘不放,就是让他起不来床,拿不到枪!

  镇三关马上意识到,他奶奶的,没了那两只盒子炮,他恐怕真的打不过这小狼崽子!
  大掌柜的半辈子没见过如此阵仗,这狼崽子今日借酒撒疯,竟然蹿到自己炕上想要霸王硬上弓!
  乌龟王八羔子的,简直要造反了!!!

  镇三关低吼:"你放手,你再不放手老子喊人了!"
  息栈使出一个反关节,扭住对方的手肘,手上力道一顿,轻声威胁道:"打不过我就喊人?是不是男人?"
  "你!!!……折腾够了没有?滚下去!老子没功夫陪你发酒疯!"
  "我不是发酒疯……你,你,你只说行不行?"

  大掌柜的盯着少年的眼睛,沉静的眼波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厉声说道:"不行,老子不干!"
  少年没有松手,寸寸紧逼,眼神醺然,嘴唇几乎贴上男人的脸,吸允对方的味道。
  大掌柜的手肘穴位被扣,挣不过身,大怒道:"说不行就是不行!你小崽子敢硬来?你、试、试、看,老子绝饶、不、了、你!"
  眼神铿锵摄人,牙缝里滋出来的都是一股子想要剁人的狠劲儿!

  "……"
  息栈的脸立时凝固,呆望对方,双眸间的华光顷刻黯淡,刚才仿佛沉醉于某种无法抗拒的眩晕和悸动,此时眼神却一片空洞。手指渐渐松开力道,声音里透着深刻的失望和无力:"你……你……当真不愿意?"
  "嗯。"
  息栈万般委屈地攥住男人的手问道:"……可是,可是,我哪里不好了?哪里就不如她们?"
  大掌柜的望天翻了一个白眼,张嘴结舌地说:"啥啊……你,你,你这是要干哈玩意儿这是?"

  少年缓缓垂下了手臂,呆坐在男人腰上。
  神色似伤心欲绝一般,凄凄地抱住了大掌柜的腰,头埋在男人胸前,将脸紧紧贴着夜夜梦中遥遥思念的胸膛,轻轻蹭着,细细吻着,眼底含了两池的氤氲。
  你当真从来没有?……
  你当真就不愿意?……
  那一日雪后在那山梁梁上,你……你明明已经……
  一直都是我误会了么,全都是误会么……

  镇三关呆呆地看着息栈的样子。
  那一张绵软的唇和一头柔软的发丝,痴痴地划过每一块腹肌。
  所及之地,如触电一般,酥麻的感觉一路向下,冲入了下腹,缓缓流入大腿、小腿和脚趾尖,在体内久久徜徉,徘徊……

  少年的身子像一条脱力的小鱼,滑下了炕,直接跪到了地上。

  息栈卑微地跪在地上,轻轻拉过男人的两条腿,抱住胯骨。
  隔着羊皮裤子,脸颊蹭上了大掌柜的□。凑过嘴唇,用口唇和脸颊不断地摩擦着敏感的方寸,感受着那柔软的一处慢慢变得硬朗,阳刚之气郁郁勃发!
  大掌柜的立时觉得,那喝下去的几大坛子烧刀白,一时之间已经全部冲到了胯/上,烧得那物如炭火一般,被这少年热呼呼的小脸蛋反复不停地炙烤,哪里受得住!

  镇三关沉着声音低头说道:"够了,息栈,快起来,别闹腾了!……"
  少年仰起脸来,平日里时高傲、时冷淡、时鸷酷、时漠然的一双细长凤目,如今就含着两粒圆溜溜的小黑豌豆,雏鸟一般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软软地恳求道:"就一次……就一次行么,行么,行么……"
  "息栈,你,你……"

  炙热烧穿了眼眸,酒雾迷乱了神智……

  十只细长手指伸了上去,利索地解开了裤子,轻轻褪到膝盖……
  大掌柜的皮裤里边儿果然是空心儿,连中裤也不穿的。光/裸的两条大腿,肌肉纹理深邃纠结,在灯火晃动指引之下,仿佛沉淀出千年金樽铜鼎的青润莹光。

  ...【删节3000字】

  大掌柜缓过了最初的一阵狂热快感和瘫软无力,这才觉得有些异样。
  人呢?
  小羊羔呢???
  连忙爬起身来,弯腰低头满地找人!

  ......

  息栈幽幽地转醒,低眉垂目,羽睫轻展,脸颊缓缓涂染上了一层水粉色的红晕。
  眼神只淡淡瞥了一眼大掌柜,眉宇间立时填入满足的充盈神色,一头扎进男人的怀抱,紧紧地楔住不放手。

  镇三关掀过棉被,毁尸灭迹一般,迅速盖住了二人各自凌乱不堪的身体,将少年搂在怀中,手掌摩挲着那一道细瘦的脊背,心脏一阵莫名的抖动。
  捋顺了少年额上湿漉漉的几缕发丝,低声问:"刚才难受了?"
  息栈摇摇头,声音软软地问道:"你……可觉得我服侍得好?"
  "嗯……"
  "比那些人如何?"
  "……"

  怀中的少年却暗自一人浅浅地笑着,一头乌发磨蹭着大掌柜的肩窝,神色间如博青眼,如获至宝,波光潋滟,荡漾涟漪。

  大掌柜的心里忐忑,忍不住问:"你为啥要这样?"
  "……想跟你。"
  "为啥想跟俺?……因为俺救过你几次?"
  少年的双眼有些茫然地看向大掌柜,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你哪里是救我,分明是伤我……疼呢~~~"
  "那是因为,俺收留了你在这山上?"
  "……当初想跟你一起,我才上这山上来的。"
  "那到底是为个啥?"
  "唔……就是,心里惦念,想跟着你……"

  少年的眉头颦颦,神色纠结,忽然问道:"难道,当家的,就丝毫都没有中意息栈么?"
  "……"
  "你,你为何一直对我这般照顾……当日里,你为何定要留我,留我不住,还故意使计赚我上山?"
  "呃……你……你咋知道?"
  少年叹口气说道:"当家的当真以为息栈是个白痴,看不出来?你和手下的人怎的能恰巧埋伏在那地方,算准了时辰,还备齐了家伙,分明就是要赚我入瓮。前几日那姓马的掌柜还说过呢,县城里到处贴的都是缉捕的榜文……当家的简直就是把我送到个火坑里,诱官府来捉拿我,闹出个声响动静出来,再把我救下。"
  大掌柜的一时语塞。
  他哪里知道,这息鸾亭上一世就已是被九州通缉,亡命天涯,风声鹤唳,心比九窍,对有些事情是只需点点蛛丝马迹就了然于心。
  男人讪讪地问道:"……咳~~~,那你不怨恨了俺?"
  少年却答:"若是怨恨你,早就远着你了……"

  漆黑的眸子上,蒙了一层涟漪的水雾,如梦如幻,如痴如醉。

  大掌柜的望着这双孩童一般纯净清澈的黑眸,心头一热,一时之间天地颠倒,忘形地沉迷,低头吻了上去!
  紧紧搂住息栈的身子,一手扶起白皙的下巴,厚润的唇贴了上去,轻轻吸允着小齿之间流露出的迷人味道。
  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这般地喜爱……

  萦绕在鼻息间的淡淡香氛令他忍不住探入小唇,手掌托住少年的后颈,深深地攫取,重重地掠夺。如大漠里朔风袭掠残云,长空中朝霞漫卷金纱,滑腻的舌头将少年的唇瓣和小舌一并吞没……

26、玉门关羌笛拂柳


  第二十六回.玉门关羌笛拂柳

  这一吻终于一发不可收拾!

  息栈的身体激动地发抖,双目恍惚失神,眼神羞涩含水,两臂瘫在头颅的两侧,任由这男人对他欲取欲夺。

  身子上这一份稚嫩的小巧,粉白的肉感,和着眉眼中那一抹清俊的风姿,动人的韵味,让男人浑身的血液嘟嘟冒泡,滚滚沸腾。

  眼前的少年,集外表的青涩与灵魂中的谙熟于一体,表里分明不一,时常令人捉摸不透,却又时时令大掌柜惊喜万分。耐不住性子想要一层一层剥掉这嫩生生的鸡蛋壳,瞧一瞧其人骨子里,血肉中,究竟是一份何等的飘逸和精致。

  ...【删节】

  醇香的酒气和着浓烈的情/欲在半空中蒸腾,酒意催情,情深似酒,遍身熏蒸出的热浪几乎让四周的空气凝结成雨露。

  脑子里猛然闪回刚才息栈为他做的事。
  呃……
  难不成老子也要照样来一遍?
  他娘的,老子从来没给别人做过这个,咋做啊?不会!!!
  呃,要不然,为了这乖乖小羊羔…..咱勉为其难,试试先?

  怀中的少年颤抖抽搐地拽住了他的手:"等一下……嗯,等等……"
  息栈被揉得七荤八素,活像一只被剥了皮露了肉、红彤彤的小羊。这时眨了眨黑豆似的眼睛,忽然翻身坐起,探身到床下去捡自己的皮袄。
  大掌柜的怀中一凉,急急拉他回来:"捞啥呢?"
  少年从皮袄内兜里摸出一个铜色掐丝小圆盒子,看了男人一眼,双颊忽然染了海棠花一般红润的春/色,笑靥动人。重新躺进了被子,从小圆盒里挖出一块透明晶莹的膏状物,拉过男人的手,抹在一根粗壮有力的中指上。
  大掌柜的不解:"这啥玩意儿?"
  "嗯,不知道……"
  "俺瞅瞅……这不是娘们儿抹得头油么!!你整这玩意儿干哈?红儿给你的?"

  息栈脸色骤然通红,低头不答,只将脸埋进男人胸膛的两块厚实肌肉之间,细细地勾勒舔舐着笔直硬朗的一道胸椎,拉过男人的手指放在自己隐秘之处。
  大掌柜愣了一会儿,手指扎扎着没敢动弹。
  息栈抬起闪烁的羽睫看着他,温顺地抬起一条腿,勾住男人的大腿:"嗯……行么,行么……"
  大掌柜的脑子里颠三倒四地闪过无数窘迫的画面,心底一阵奋力地纠结,手脚不断互搏,理智和欲望立时就地翻脸,开始搏命般地死掐!!!
  竟然做到了这个地步?!忽然觉得有些后悔,有些混乱,有些难堪,有些想撤!

  仅只是暗黑瞳仁中一丝短暂的犹疑神色,却没有逃过少年敏锐至微毫的眼睛。
  息栈面色一变,手臂紧紧钳住大掌柜,凑上去不停亲吻男人的下巴和脖颈,急切的神情,恳求的容色,口中喃喃:"行么……好么……就一次,就一次行么……"

  ......【删节】

  手指撩过湿漉漉的头发,露出苍白的脸庞,大掌柜的附耳说道:"别来了吧……"
  少年皱了皱眉,虚弱地说:"再进来一些,就好,一会儿就好……"
  "别整了!上个炕弄得这鸡飞狗跳、火上房似的!你不嫌疼啊?别来了,嗯?"
  少年一听这话,倏地回过头盯着男人,眼里现出万分委屈的神情,嘴角扯动着说:"你……你不许走,我,我,能弄好的,很快就好了的……"
  眼眶红红,鼻子抽抽泣泣,急迫又难过,几乎哭出来。
  大掌柜的无奈地捧着息栈的脸哄着:"你别哭,别哭……哎呦喂,俺说你这是,你这是要干嘛啊?"

  息栈咬着嘴唇,细长的眼睛闪出决绝之意,突然伸出了左手,反掌扣住大掌柜后颈上的两枚穴道。一发力,捏得男人脖子生疼。
  镇三关一惊:"你干哈?"
  咋个意思,正干着一半,你小崽子又手痒了,想跟老子掐架?!
  息栈将两条腿反转过来扒在了男人的两腿上,脚尖死死勾住膝窝,将二人的身体牢牢固定在了一处,合二为一。
  大掌柜正要挣脱质问,一只右手杵到了他后腰之上。

  少年慢慢阖上了双目,死死咬住下唇。
  发力之前几秒钟的寂静。

  "你别……"
  大掌柜怒喝,可是一句话给生生地呛进了肺里。
  隐没于少年身体之中的柔软的寸关突然急痛,通体艰涩摩擦产生的剧烈痛感,让他忍不住吭出了声:
  "唔,啊!你别!!!啊~~~~~~~~~~"

  息栈近乎疯狂地按住大掌柜的后颈和后腰!双手双脚一齐发力,臀部猛然一跃顶起,将这男人直接强行楔进了自己的身子!
  "呃~~~,啊!!!!!啊~~~~~啊~~~~~啊~~~~~~"

  痛不欲生的几声长吟。
  如同被长矛刺穿,牢牢钉在了地上的一枚小兽,垂死挣扎扭动,想要摆脱几乎刺穿腹腔的尖利。息栈这时昂起了头,重重地撞向了炕沿!
  "砰"、"砰"、"砰"……
  仿佛这颗头已经不再是他自己的,或者说,这颗头本就不属于他。

  大掌柜惊得一把抱住息栈的脑袋,捂着脑门:"他奶奶的,你小崽子疯了?!别磕了!别磕!磕坏了头……别磕了……"
  心尖子上的肉像是被人拧烂了。那每一下撞击磕在息栈的头上,就像是撞进自己心窝窝里。
  一把紧紧抱了少年在怀里,用唇舌不断舔舐那一脸的汗水,抚慰额上的磕伤和唇角的血丝,只想着让这傻羊羔子别再这般折腾自己。

  息栈在某一个瞬间几乎昏死过去,灵魂仿佛再次抽离身体,娉宁飘渺而去。
  四肢瘫软,头脑幻觉,眼前一片鲜红……
  是那红色的帐子,血色渲染着纱窗外的阴霾天色……

  疼……真的好疼……
  如此熟悉的疼痛……
  睁开双眼,映入的是大掌柜的一张集忧虑和郁闷于一处的纠结面孔,正盯着他发愣。
  "你没厥过去吧?哎呦,你这娃子……还疼不?"
  "……你疼么?弄疼你了么?"
  "……哼!疼,老子从来没这么疼过!他娘的,你倒是悠着点儿啊,干啥啊!"

  息栈苍白的面颊这时露出了一丝涟漪,唇边竟然浮现似梨花带雨般的春容,看似浅淡虚弱,眉宇却分明隐含某种艳丽凄绝之色,把大掌柜看得有点儿呆了。
  这小羊羔,确是一只美羊羔啊……
  浅粉色的湿润小唇轻轻开启,笑着说:"你也疼了,呵呵,真好,你也疼了……"
  大掌柜气得直翻白眼:"你个小崽子得意个啥啊?!"
  息栈细眉轻展,"咯咯"轻笑,附耳悄声说道:"忍一些,第一次……就是这样……"

  第一次?镇三关眨巴了眨巴金棕色的瞳仁,挑了挑眉毛。
  这他娘的算是咱俩谁的第一次啊?!老子的第一次早都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你……哼,你显然肯定也不是生手儿么!
  只能算作,咱俩人之间的,货真价实的第一次……

  息栈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深深看向镇三关,眼底渐渐涌出了清澈的泉水,眸色雾气氤氲,目光却分明望穿了那一层秋水,直直地探入男人灵魂深处。
  你也疼了……
  如此这般的"第一次",身体上真真实实的切肤之痛,这是两个人真正结合的痛感……
  就这样深深地看着,半晌,轻声对男人说道:"你记着这一晚,记着我了……记着我每一次因了你受的伤,为了你捱的痛、吃的苦……"

  大掌柜怔怔地看着这张细瘦苍白却蕴含着坚韧执着的脸庞,低沉的声音径自断续发抖:"你,咋个,就非要,跟我……"
  "遇见你了,怎么逃终究还是逃不开你,逃得累了,活得累了,不知道这一遭往何处安身,何人依靠……这一世,就跟着你吧……"

  粗糙的大手捧着少年的脖颈,一掌的厚茧摩挲着小巧的喉结,精致的锁骨,柔软的红晕……
  二人同时捉住对方的唇,深深地吻在一处,舌尖轻挑,随即一重一重翻卷缠绕。

  ......【删节】

  这一副极致美妙的场面,真真是:
  海棠一夜春情旖,玉壶美人湘江水!
  枕上片时春梦中,不悔边关同作匪!(1)

  长河落日,立马横枪。一骑绝尘,行尽千里。

  那一夜,羌笛长吟弄杨柳,春风一度玉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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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借鉴【唐】岑参《春梦》:洞房昨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27、对盘道翻脸抄枪


  第二十七回. 对盘道翻脸抄枪(1)

  午后。
  一轮灿金色的艳阳径自喷吐着暖洋洋的气息,播撒着明晃晃的炙焰,给冬日里苍凉劲迈的野马山镶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边儿。
  放眼远眺,一道道山峦,一层层叠嶂,高低错落,起伏蜿蜒。如今被某个昨夜暗渡了春风的人看在眼中,那山峦都仿佛存着节奏感,笼罩在金色的阳光下,分明暗含某种销魂的韵致。

  马号的刘二敢子正在料理几匹看起来眼生的马儿。
  一匹毛色棕红、骨骼俊朗、身材健硕的骏马十分惹眼。一头蓬松的红色鬃毛,脚底下还踩着四只白色毛绒袜套一样的物件儿,仔细一看,原来是小腿那里天生裹着白色皮毛,棕红与乳白相配,为马儿平添了几分俊秀神采。
  这匹白脚小红马着实不乖,被刘二敢子生拉硬拽了半晌,就是不肯就范,前蹄乱转,后蹄乱蹬,仰着头嘶叫了好几脖子,叫得半个绺子的人都探出来看热闹。

  刘二敢子冲着寨门口的小山包一声吆喝:"小剑客呐~~~~!过来啊,看看你的马儿~~~~~~~"

  少年的单薄身影,遥遥端坐在小山包上,闻言回过了头来。
  绺子里的众伙计已经习惯了这幅情形。山路旁的这座高耸的小山昴基本上成了小剑客的练功,栖息,并冥想发呆的专属地盘。别人要想爬上去,需要叠罗汉或者架云梯,就只有息栈能够单脚点地,"嗖"的一声直接蹿上去,所以也没有人跟他抢这一块风水宝地!
  息栈本就好静,这正合了他的心意,无人打扰。

  少年从小山峁上轻飘飘地落到平地,落地的一瞬,还是有些抖,身子里边儿的某一处,能感得到欢娱过后的隐隐不适和刺痛。
  那匹脱缰的野马果然折磨人,端的是后劲儿十足!

  因了昨夜大伙折腾得晚,又都喝了酒,今天大部分人到了晌午才爬得下炕。
  大掌柜屋里炕上那二位爷,春风一度,倦极疲惫,也睡到了太阳晒腚。
  息栈急急地下炕穿衣服找鞋,又恋恋不舍地爬回男人怀中,软磨硬泡地伏上大掌柜的身,再次细细致致口/活儿了一番,搂着腻歪了片刻,这才悄悄闪出门去,趁人不备,溜回自己的屋。
  也多亏大家都睡得死,除了山门口碉堡里的几个岗哨因为受冻得厉害,还算意识清醒,寨子里其余人睡得如同一群酒酣惺忪的猪。要不然就昨夜大掌柜屋里那非比寻常的"嗯~~~啊~~~"动静儿,哪里遮掩得住!

  息栈微微侧着身子,晃晃悠悠地遛跶到马棚子。
  刘二敢子指着那匹不停甩动着鬃毛的棕红骏马说道:"当家的说了,这匹马不错,给小剑客试试!"
  "哪里弄来的马?毛色这般锃亮……"
  "这不就是前儿个黑炮头从关内弄回来的几匹好马,花大把银子买的!这年头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没油水,火并、砸窑缴来的那些马,没几个牙口好的,当家的看不上!"

  息栈伸手捋了捋马背马腹上这一身华美的皮毛。马儿脊背上那圆润的一道弧线,被阳光笼上了一层金色,隐隐反射出秘制的铜色辉光。
  那肌肉结实的脊背,饱满挺翘的后臀,浓墨重彩的色调……息栈脑海里倏然闪过了某个人的挺括身影,眉眼之间顿时泛出霞光。
  酷酷的马儿此时正在用一只前蹄杠杠地刨地,一对亮亮的马眼瞪视少年,一脸不忿和不服的拽样儿!

  "小剑客,咋个?上去试一把呗!这马儿还他娘的挺矫情,你小心别被它甩下去!"
  息栈眨巴了眨巴眼睛,稍稍动弹了下小胯骨,哎呦呦,有点儿那个,疼唉……不禁犹疑不前。

  "俺来看看这马咋个调/教!"
  一声粗犷有力的吆喝,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息栈让这带着共鸣的声音给振得身子一颤,不用回头看大活人,就已经开始脚软腿抖。不声不响地退到了一边儿,偷眼瞄向大掌柜。

  镇三关大摇大摆地从屋门口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系那羊皮袄上的扣子。袄子里边分明是个空心儿,连中衣都没的穿,两道刚直的锁骨之下是隐隐刻痕一般的胸沟,古铜色的肌肤上覆着一层浅浅淡淡的汗毛,在日光下拨融着暖金色的光彩。

  大掌柜直接蹿上了马。拽拽的红鬃烈马正待要挺脖子、撂撅子,已经被大掌柜一手抓住了鬃毛,另一只铁臂直接擒住马脖颈,上身贴伏在马背上,两腿紧紧扣住了马腹。
  马儿顿时万般不爽:靠,你谁啊你?玛丽戈壁的野汉子!老子不要你,不要你,滚下去!!!
  狂甩后蹄,狂扭屁股,脊骨上的一条曲线疯狂抖动,想要将人扔下去。
  大掌柜在马背上差一点儿被悠出去,身子几乎腾起,却手脚并用,始终牢牢地擒住马颈和马腹,一人一马翻滚纠缠,辗转腾挪。这十几回合的一番较量,马儿折腾出了一身血红色的汗,却又不甘心束蹄就范,屁股仍然乱扭,原地开始甩尾打转儿。

  息栈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背上的矫健身影,越看越神情恍惚,面红耳赤。
  男人那个驯马的架势,分明就如同昨夜在火炕之上,一手揽颈,一手搂跨,将他驾驭在身下,牢牢楔住,抽打驰骋……
  难怪这厮在炕上一贯如此刚猛彪悍,不整到别人跟他求饶他誓不罢休。原道是平日里在这大漠边关横鞭立马,恣意逍遥惯了,上得炕来也不会把人当作个人,而是当作胯/下的一匹小马驹儿……

  果然,这一匹红棕马也被大掌柜搁在胯/下给整了个半死,最终乖乖讨饶了。
鼻子里仍然怒哼哼地吐着粗气,满头满脖子冒着热汗,朝男人狂翻白眼儿,尾巴却已经耷拉了下来,蹄子也刨不动了!
  镇三关将马套上了嚼子,整上了马鞍和马镫,这才转头将缰绳丢给了一旁愣神儿盯着他的息栈:"喏!这马驹子不错,就用它吧!"

  息栈凑上去跟马儿蹭了蹭脸,呼撸了一把鬃毛。这一人一马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立时生出某种惺惺相惜、同病相怜之感,唏嘘抱做了一团儿!
  马儿眨眨大眼珠子,一脑门子的委屈:呜呜呜呜~~~!那男人好彪悍,还那么使劲地撞老子的后背和屁股!怕怕~~~!老子还是跟你吧,小剑客你看起来比较温油~~~~
  息栈乐了,用鼻尖蹭了蹭马儿的吻端。
  镇三关一旁说道:"给这马整个啥蔓儿?"
  息栈垂眼想了片刻:"嗯,就唤作'赤月骕骦'吧!"
  "……啥玩意儿?"男人脑顶腾起一缕白烟儿……
  "《春秋左氏》有云:'唐成公有两骕骦马'……此马毛色金红,就唤 '赤月骕骦'极好。"

  镇三关皱皱眉,舌尖舔过上唇,张了张口,吸了一嘴的冷气,最终还是没好意思当着一群伙计问出来:春秋左氏是啥玩意儿?骕骦这俩字,他娘的怎么写?!
  给小红马起个名字也整那么多花哨玩意儿!要让老子说,就叫红骡子,或者飞骠子,不就省事儿了么!

  是夜。
  息栈悄悄溜进大掌柜的房间,一闪身闩上了屋门。
  镇三关刚从丰四爷那里回来,此时斜靠在炕上,一脸沉思。见息栈进来,没有搭话,只是用眸子淡淡扫了一眼。
  息栈将一摞衣物搁在他炕脚上:"中衣和褥单给你洗过,烤干了……明儿可以用了。"
  "辛苦了。"
  "你肚饿么?想吃小食么?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用,别麻烦了。"

  息栈怔怔地看着略显沉默的男人,一时间不知道还能讲什么话。
  镇三关半闭着眼睛,忽然问道:"你做饭这两手是跟谁学的,咋个这般能耐?"
  "唔,以前看宫里头的御厨备膳,我只是偷学了几样。"
  "哦?合着你进宫是做小厨子去了?"
  "……"
  "小羊羔,你本事挺大,能耐挺多,老子当初没看错你。……见天还整几句文绉绉的诗啊词的,跟那丰老四简直一个腔调,烦人!"
  少年的面容却阴暗下去,眼底含着淡淡忧伤,冷冷地说道:"凡以色侍人者,色衰则爱弛,爱弛则恩绝。若再不细细研磨功夫,十八般精通,如何能够留得住恩客的青眼……"
  "……"男人似懂非懂。
  少年转头看向大掌柜,面带凄楚。咳~~~,想当年,琴棋书剑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还真没有息鸾亭做不到做不好的,"艺绝六郡,色冠长安"之名,你以为是拿银子走后门儿买来的"报号"?

  屋里俩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晌。
  镇三关面上露出几分不尴不尬的神色,问道:"身子还疼么?"
  今儿个晌午一出屋门,这男人就看见少年很吃力地从山下边儿拎了两桶水上来,躲进屋去刷洗。小羊羔走路那姿势,简直是一瘸一拐,两条腿都合拢不上似的,看得大掌柜这叫一个头疼,脑热,心虚!
  息栈神情乖巧地摇摇头:"没有那么疼,好些了……"
  男人于是挥挥手说道:"过几天要出山做活儿,回去好好歇着吧!"
  "嗯……"

  息栈默默垂下头,明晰男人不想留他过夜,也不好赖着不走,只得又灰溜溜地闪了出去。
  已经强攻了一遭,也不能次次都强攻硬上,心里其实很怕,怕这男人会嫌他烦人……

  大掌柜的脑子里本来还眯眯蹬蹬的,这一整天下来,宿醉算是彻底醒了。
  看着少年那个略显失望的神情和纤细的背影,忽然之间莫名地烦躁不安,心思昏乱。
  从未对一人有过如此这般的感触,自见了这少年第一面,就已是另眼相看,这一遭遭一回回的纠扯,在对方身上用的心思当真是不少。不知道是咋个了,就是心里总惦记着这娃子,怕他吃不好穿不暖,日子过得不舒心。
  怜惜他的命苦,疼爱他的聪慧,又赏识他的才能。
  现如今这人杵在自己面前,真是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本来是好好的绺子里的伙计,咋个就给整到炕上去了呢?!

  晌午起身时看见那炕褥上的斑斑血迹,真是胆战心惊。他镇三关这半辈子没上过一个黄花闺女,没见过炕上有血!他自己给自己的绺子立的铁牌,不准沾良家妇女,奸/淫者死罪,直接活埋!
  因此就连黑狍子那兽/性玩意儿都不敢玩儿野的,顶多就是手欠,忍不住了沾哪家小媳妇一些手脚上的便宜,不敢真的触犯绺规。
  如今自己竟然就把这少年给上了!那混沌感觉就好象是把谁家的大闺女开了苞,搞得心里这叫一个沉重和虚弱。这小羊羔现在就跟一块大秤砣一般,坠在自己的心头肉上,剪不断扯不开的,彻底乱了方寸……
  十多年了,从来没有的某一种感觉,此时从心底片片剥离,探出头来,抓挠着心房,纠结不散。

  ****

  正月十四。
  肃北县城城西最繁华热络,客流如云的岳家酒楼。

  二楼的梨花窗雅座单间之内,坐着一尊肥肥白白、胖胖乎乎的中年男子。男子头戴狼皮毡帽,身穿名贵貂皮大袄,身后两侧各站着一名身材剽壮的伙计,一个是蜡黄脸,一个是黑绿脸。仨人凑成了三种挺难看的颜色!
  只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酒楼伙计点头哈腰地让进来另一路客人,也进了这雅间。
  这一路为首的男子,高大宽阔的身板,上穿一件青黑色缎面袄子,露出下/身的浅灰色长衫。貂皮圆帽遮住墨黑的剑眉,只露出一双明朗润泽的眼睛,在浓重深凹的眼眶中隐隐蕴含沉稳和张力。
  身后也跟着俩伙计。一个黑黢黢、硬邦邦、光头圆脑的家伙,裹着一身儿的黑皮。另一个身量窄小瘦长,貂皮小帽直接遮住大半个脸,只露出浅色的两片小唇和瘦尖尖的一粒下巴。

  肥白胖子咧开一口镶得参差不齐、有金有银、还透着个把漏风黑洞的牙齿,嘿嘿笑道:"镇三关,咱兄弟可是好久不见呐!别来无恙?"
  剑眉男子在圆桌上坐定,摘掉了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陆大掌柜,好说好说!"
  白胖子伸伸手道:"老弟,喝茶啊~~~"
  镇三关道:"您慢用。"
  白胖子故皱眉头,皮笑肉不笑:"哎呦呦~~~,还怕俺给你下毒?俺哪能啊~~~"
  镇三关也笑了:"您当然不能。俺就不喝茶,只喝烧刀子。"

  白胖子从怀里拿出个烟袋锅子,在小铜锅里填满了烟丝,拿洋火点着了,放在一嘴五颜六色的牙口之间嚼着,砸吧了几口,抬眼说道:"老弟啊,哥哥俺今儿个下帖子请你来,是跟你商量商量。这肃北、敦煌、阿克塞三个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离咱两家绺子都不远,是哈?你看看,咱这票份子,咋个分成儿,互相划出个道道来,也省得将来扯出来啥纠纷!"
  镇三关砸吧了一下嘴,乐了:"陆大掌柜是想说这事儿。俺也想问问您,俺们野马南山口上那几个镇甸,最近不是都靠了您了?您这道道都自己给自家划好了,还来问俺?"
  "哎呦,别这么说,俺那是看见没主儿、没靠人的店子,才给他们立立规矩,整饬整饬!老弟你要是说那是你的地盘,哥哥俺还就不去了!"
  "呵呵呵呵~~~,算不算俺的地盘,陆大掌柜您拿张地图,伸手量量!就那巴掌大点儿的地方,您再立规矩,就快要立到俺野马山头上了,把俺绺子也划您地盘上得嘞!"

  白胖子满满地吸了一口烟锅子,身子微微晃动,一身儿的貂皮在日光下透出华贵雍容的光泽,裹在那洗澡桶一般的身材上,愈发显得这人就是撴在凳子上的一只硕大的镶着金边儿的桶!
  三层的下巴上,那一嘟噜一嘟噜的白切肉,说话的时候就跟着全身乱颤:"俺说老弟呀,要不然咱这么着,这肃北城啊以后你守着,什么沉梁峪的老子以后也懒得去……不过有一条,你以后,别进玉门!"
  镇三关鼻子里哼出一声,脸一偏,回过头来倏然盯住白胖子说道:"真有你的!你把祁连山的脖子给卡住了,想掐着噎着俺?俺这日子要是过不舒坦,大家、以后、都、甭、舒、坦!"

  两人互相不错眼儿地死盯着对方,四目交火,互不相让。白胖肿胀的小红眼睛对上了浓烈深刻的金棕色眸子,咻咻地喷着烈焰。
  半晌,白胖子忽然笑了,摆摆手:"咳,咳~~~,咱兄弟讲话,别伤了和气。镇三关,老子有钱,你有枪,咱俩兄弟若是联手,就算他'甘肃王'马云芳来了,也拿咱没辙,是不是?"
  镇三关不置可否,没有接茬。
  白胖子道:"得了得了!俺管老弟借的家伙,老弟拿来了没?"
  镇三关随意搁在桌上的一只手,朝身后的黑狍子伸出二指,打了个手势。黑狍子从身背的匣子中拿出折叠起来的一杆"汉阳造","咔咔"几下给装配起来,递给了白胖子身边的一个伙计。
  那伙计接了枪仔细检验了一番,冲白胖子点了点头,又将枪递回黑狍子。
  胖子笑呵呵地问:"那,其他的货呢?"
  镇三关下巴一点,努了努嘴:"后院儿的柴草车上,陆大掌柜自去拿。俺的银子呢?"
  胖子眯缝着眼儿,探出了烟锅子,拿那烟杆一指:"窗台上摆着呢!老弟自去拿。"

  镇三关的唇微微浮起,化作一弯俊朗的笑容,脸颊上的笑纹道道深刻。
  眼角余光瞥见梨花门外闪过一道身影,立刻高声叫道:"店小二!进来!"
  门外应声,店小二点头哈腰地进来了,一看屋里这六位爷个个是横眉冷对,一看就不是一群好鸟!

  镇三关面无表情地说道:"店小二,去把窗台上那匣子拿过来!……搁桌上,打开,看看里边儿有啥!"
  那店小二不明所以,又不敢不从,抖抖索索将匣子打开,里边儿露出用油纸包裹好的,码成一摞一摞的银元。
  白胖子笑道:"咋样?老子没蒙你吧!枪到底搁哪儿了?"
  镇三关却冷眼冲那店小二说道:"从下边儿拿一摞,剥开给老子看看!"

  一张油纸被撕开,两头儿扣着两枚大洋,中间是一截叠得形状整齐、紧紧捆扎的草纸!

  桌上转瞬间风云骤变。
  白胖子右手边儿的黄脸伙计,神经像是绷到了极限,脸色暗自发白,额头虚汗,此时紧张得手指头只微微动了那一下,顿时风声鹤唳,一石溅起千层浪!
  满桌的六个人如同得到了某种号令,十二只手一齐"唰"、"唰"、"唰"掏出了家伙!
  那店小二听到脑顶耳边动静儿不对,待抬起头来再看,惊得"哎呦"一声,拔腿就要跑。
  哪里还来得及跑?黑狍子一脚将之撂倒在地,踩在他后背上低声吼道:"别动!老实待在这儿!"

  此时,镇三关的脑门子上抵了盒子炮的三根枪管子,白胖子的一把,身边儿两个伙计各一把。
  白胖子的脑门上顶了俩枪管子,镇三关的一把,黑狍子的一把,左肩上还架着一把鸣凤剑。
  黑狍子的另一只枪和黄脸大汉互相抵着脑瓢。
  息栈的雏鸾刃顶在黑脸大汉咽喉处,却被对方一根枪管子扣住了太阳穴。
  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白胖子的另只枪抵在了息栈的眉心,而镇三关的另只枪顶在了黑脸大汉的下巴上。

  "咔咔咔咔",十只食指拉动枪栓的声音。
  桌下趴着的店小二顿时湿了裤子,不断抖动的身子下边儿,洇出了一小摊水。
  十二把家伙,如同手拉手、转陀螺一样,杆杆不落空,将这六个人钉在了一处,哪一个也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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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对盘道:也叫"对对脉子",与"碰码"一样,见见面的意思。

28、红拂女乱世悲声

  第二十八回.红拂女乱世悲声

  十二把家伙,黑洞洞的枪口杠杠地对着;十二只眼睛,阴晃晃的眸子互相死盯着,咬上了就不松口。

  白胖子斜眯着眼,注意到镇三关那两只枪口指的方向,分明是想护住右手边儿拿帽檐遮面的少年。
  再看看那身材细瘦的一张陌生面孔,心中一动,幽幽地问道:"呦~~~,这位小伙计哪来的?镇三关啊,你咋带个小娃子在身边儿,难不成……这小人儿是你下的小崽儿?"
  持剑的人没有接茬,一只手抵着一个人,纹丝不动。
  "哎呦!啧啧~~,咋还整个小刀小剑的跟咱面前比划,过家家呢!你家掌柜的买不起盒子炮给你?"
  胖嘟嘟的腮帮子颤抖着,那一脸白花花的肉膘子,仿佛即刻就能滴下一摊油水来!

  息栈没有吭声,帽子下边的细长眼眶,没有丝毫的水纹波动。
  突然,白胖子只觉得脸侧白光一闪,搁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凤剑晃动了一下,眼前一道承风掠影的刃光晃过,还未及看清形势,那凤剑已经重新轻轻地架回他左肩之上。

  这时,白胖子身前桌上搁着的那一杯残茶,茶杯忽然"嘎嘣"一声,"啪"!径自裂成了两半!
  白胖子与身边儿那俩伙计,或许还有镇三关和黑狍子,五个人十只眼睛一齐呆看。只见那只茶杯竖着齐齐地绽开,裂成了两只同样大小的瓢,切口刀削一般平整,茶水和茶叶末子四溢而出,在桌子上流淌。而茶杯之下的小圆茶盘,却分毫未动,完好无损。
  整间屋寂静无声,就只听得到"吧嗒"、"吧嗒",茶水一滴一滴缓缓滴到地上。

  白胖子挑了挑三角形的两撮眉毛,涨成了血红的小眼睛盯住少年:"哦~~~!老子竟然没看出来,想必你就是那位,在沉梁峪口插了快刀仙的无名剑客?嗯?"
  息栈仍旧没有吭声,细致的嘴角紧紧抿住,目光一动不动。
  这个时候,不应声就等于默认,而不讲话比讲话更有威慑力,唬得那白胖子一脸惊疑,不敢乱动。肩膀上的凤剑明明离他的咽喉还有一搾的距离,却弄得这厮如鲠在喉,脖颈上爬虱子一般地瘙痒,浑身都不自在!

  白胖子不由得恨恨说道:"镇三关,你什么个意思,跟老子来真的?"
  镇三关沉着脸问:"陆大膘子,你算啥意思?钱呢?"
  "哼!老子不给钱又怎样?!"
  镇三关唇边拢起两弯笑纹:"哎呦,咱爷们儿是干什么的?!只听说过咱出山砸窑子、分片子、吃票子,没听说过被别人吃票的!"
  "你退出玉门关,让出陇西!咱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呵呵~~~,你都犯到我这党河源头、野马山口来了!老子既然报号'镇三关',还退出去?你让老子改名儿叫镇二关还是镇个啥啊?"说到这里,笑意突然消失殆尽,沉声说道:"这玉门关俺绝对不会退!"

  白胖子勃然大怒,恶狠狠地说:"哼!别忘了你老子当年是怎么躺的!你小子也活腻歪了,想跟你老子一样,在玉门关城楼顶上被大卸八块么?!"
  镇三关的面色凛冽,冰刻的双目射出寒光,冷笑一声:"哼,你试试?今儿个这里就地解决,看看是谁被大卸八块!"

  双方针锋相对,毫不相让。
  俩掌柜的捉对儿掐架斗嘴,身边绷着劲儿观战的四名伙计,这时候八只胳膊举着铁家伙都举得累哄哄的,已经有人胳膊肘在抖了!
  桌子底下那位,一泡尿水已经放了个干净,这时候干脆挺尸不动,开始装死。

  正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忽然窗外院落里一阵嘈杂声响,脚步繁乱,只听见有人拉着枪栓吆喝道:"快点儿!将酒楼围起来!别放跑了土匪!"

  白胖子登时一惊,三角眼楞给瞪成个圆形,怒喝:"镇三关,你小子忒他妈的不仁义了,你叫了治安队?!"
  镇三关挑眉怒道:"放屁!老子是土匪,又不是他娘的马家军的人,老子叫得动治安队么?!"
  黑狍子脚底下一使力,差点儿没把那店小二的屎给踩出来,喝道:"你个王八羔子叫的治安队?"
  那店小二吓得已经不是人声儿:"没有啊……小人不敢……不是俺呐……爷爷们饶命啊~~~~~"说完脖子一歪,这次不用装死了,直接吓昏!

  双方的伙计八只眼睛,齐刷刷看向各自的大柜:治安队来了,咋办啊?
  陆大膘子和镇三关二人狠狠盯了几秒钟,只是片刻的死水沉寂,眼中分明透着不甘心,各自的双手食指却缓缓离开了扳机,同时慢慢放下了枪。
  四个伙计见状,也都缓缓收回了家伙。
  靠!土匪私下碰码竟然遇上了跳子,两个绺子之间的私人恩怨先搁一边儿,一致对外啊!

  两路人马一齐飞快地冲出雅间,抄楼梯的后路蹿出了酒楼,落在了岳家酒楼后身的小巷子里。
  这时小巷中哐啷啷径自又蹿出来两路人马,果然双方都有接应和埋伏。
  这边儿的慕红雪带了一个几十人的蒙面马队,皆是炮头和水香手下的精兵。那边儿陆大膘子也有一个马队,个个脑袋顶上都扣着一顶狼皮遮耳帽子,作为标志物。

  镇三关蹿上了他那匹高头黑马,息栈飞上了赤月骕骦。
  这时陆大膘子手下的黄脸大汉瞥见酒楼后门摆的那辆柴草车,赶忙掀起油布一看,哪里有"汉阳造"?好几大捆柴火棍,整整齐齐包裹在油纸中!
  陆大膘子骂道:"好你个镇三关,你他娘的使诈!"
  镇三关在马上眯了眯一双俊眼,乐了:"彼此彼此!"

  两伙人无心掐架,各自撒腿子飞驰,马队排成了两道笔直的线,齐齐冲出了肃北城南门。驰到城外河滩之上,警报解除,这才放缓了脚步,马队各自聚拢在头领的一侧。
  陆大膘子骑在一匹壮硕的骏马之上。这才跑了几里地而已,只见那马儿已经开始气喘,四只腿如同筛糠一般,抽搐抖索。
  据说这陆大掌柜每次出山做一次活儿,得跟身边儿的伙计上上下下换好几次马,每一匹马在他那肥壮如山的胯/下,勉强撑个十里地,就快要口吐白沫了!
  息栈扫了一眼那匹哀怨的棕马,咳~~~,不比不知道,还有比他当家的还彪悍的人,活人真能整死马啊!

  镇三关侧过头去说道:"陆大掌柜,要不然,咱改日再喝茶?"
  陆大膘子从鼻子里吐出两道白气儿,跟胯/下那嗷嗷气喘的马鼻子遥相呼应:"镇三关,今天这事儿老子就不计较了,哼,咱改天再说道说道!"

  马队的伙计们正掉转马头扯住缰绳要走,忽然听得"噗通"、"哐铛"的一阵动静儿,从那陆大膘子马队中一个小头领的马上,直筒筒地摔下来一枚大麻袋!那坨麻袋扭股扭股扭股得,翻滚跳动出十几步开外,横在两支马队之间。
  只见麻袋中哼哼唧唧挣扎着探出一个脑袋,失声大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双方人马皆是一愣,定睛一看,那麻袋里竟然装得是个女人,手脚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屁股一扭一扭地蠕动,拼命从那麻袋中爬了出来。
  那女子蓬头散发,衣衫不整,胸口的衣服都被扯开,露出一片桃红色的抹胸。此时两眼慌张失措,满面的泪痕,一抬头正好对上不远处镇三关那一张诧异的脸。

  四目一对,各自愣住。
  女子双眼一亮,如遇菩萨路过,天神下凡,身子挣扎着撑起,高喊:"大掌柜!贺大掌柜!救命啊~~~~~~!救救俺呐~~~~~!"

  那女子刚一从麻袋里露出头来,息栈就认出来了。
  阿克塞马房子里的那个小娼/妇,名字叫水杏的。

  陆大膘子的那名手下厉声喝道:"臭婊/子,喊什么喊,给老子爬回来!"
  陆大膘子挑了挑眉毛,低声问道:"这哪来的?"
  那小头领神色略显窘迫,在马上点头哈腰:"当家的,这个……刚才在小胡同里撞上,捡的……是要给当家的您看的,是给您的!"
  陆大膘子撇着嘴哼了一声,冲那女子努努嘴,摆了摆头,意思是说:赶紧弄走弄走,走人走人!

  那小头领赶紧就要下马来捡人。
  那名唤水杏的女子一看这个架势,吓得挣扎着往镇三关的马队这边儿翻滚,口中喊着:"救命啊!大掌柜救命啊!他们……他们……他们是土匪啊!!!!!!!"

  镇三关手下的一帮人个个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马上的一群伙计,恐怕只有息栈和大掌柜本人听得明白。偏这二人此时都各自冷着个脸,一言不发,心里却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滋味!
  旁边儿的黑狍子实在忍不住了,"噗哧"一声乐出来了,邪笑道:"这谁家的小娘们儿,咋个意思?'他们'是土匪?哈哈哈哈~~~~!'俺们'也是土匪!你找俺们家大掌柜要干哈?要拜山呐,还是要上供呐,还是想做压寨夫人呐?"

  那水杏听到黑狍子这嚣张的一声淫/笑,脸立时就垮了下来,怔怔地望着镇三关。
  这时那陆家的伙计扑了上来,薅着脖领子,扭着膀子,就将那女子往回拽。
  水杏这时发了疯一样地哭叫,却挣脱不出那汉子的铁掌,情急之下拼死喊道:"大掌柜~~~~!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大掌柜~~~~!!!看在俺与您相好一场,你救救俺吧!!!别让俺掉到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土匪窝里去啊,那是生不如死啊!!!大掌柜~~~~!!!"

  镇三关眨巴了眨巴黑金色的招子,搓了搓牙,实在是没辙,冲那伙计吆喝道:"俺说,咋个,还真把个小娘们儿逼上梁山呐!陆大掌柜,你绺子里就这么缺女人?不至于吧!"
  水杏一见镇三关开了腔,立时像是看到了希望,赶忙喊道:"大掌柜救我吧,看在俺服侍您一场,水杏给您磕头,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伺候您!!!"

  这时候,两拨马队的人,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镇三关:哎呦喂!
  镇三关此时郁闷地直翻白眼儿:他奶奶的,小娘们儿你能不能就别喊啦!!!老子的脸都让你给丢光了!!!

  野马山的伙计们,已经有人开始窃笑和私语:"瞧瞧,这谁家小媳妇啊?这是咱当家的哪一路的相好啊?哪儿惹来的一笔风流帐啊!"
  黑狍子坐在马上不停地乐,乐得浑身抖索,圆脑袋一颠一颠的。
  慕红雪一脸的轻蔑,唇边露出戏谑笑容,瞄着镇三关,似乎对此场面并不陌生。
  一旁的息栈默默别过头去,眺望远处河滩上的胡杨树。被迫观赏这么一出活色生香的闹剧,当然更是一言不发,没话可说。

  水杏满地打滚死扛着不走。
  这时,陆大膘子看了看镇三关的冷峻脸色,忍不住问道:"我说老弟,咋回事?这小婊/子是你的人?"
  镇三关勉强答道:"认得。"
  "哼!认得?认得……我说镇三关,你就直截了当跟老子说,这要是你的相好,俺就卖你个面子!"
  镇三关没有接茬,皱了皱眉头,难得一遇的失去了往日的干脆和爽快。
  "咋个?这人是不是你的,给句痛快话!"
  "是啥先不说,把人放了吧。娘们儿不乐意,何必要来硬的!"
  "呦喝~~~!老子是土匪!老子抢个小娘们儿上山,咋个还不符合土匪的行规啊?!这人要不是你的,就别废话了,老子带走了!"

  水杏看着镇三关的表情,大惊失色,哭喊道:"大掌柜,大掌柜哇~~~,你别让他们把俺带走啊,你救救俺~~~~"
  这时,兴致勃勃看热闹的黑狍子又忍不住了,嚎叫道:"小娘们儿,你说说你,你不跟陆大掌柜回去,偏要跟俺们掌柜的走,俺们也是土匪呐,你竟然不怕?你不怕俺们,简直他娘的就是瞧不起俺们野马山的绺子嘛!难道俺们不像土匪,俺们家大掌柜长得不像土匪?!"
  四下里的伙计们窃笑。
  那黑厮又叫道:"要不然这样呗,小娘们儿你挑个人呗!这陆大掌柜和俺们家大掌柜,你反正今天是得跟一个走,你挑一个,你想跟谁呐!"
  此话一出,众伙计们从窃笑变成了哄笑!连带着陆大膘子身后的一群伙计,也都捂着嘴忍不住偷偷乐。

  镇三关恶狠狠地横了黑狍子一眼:你这狼崽子给老子闭嘴!起什么哄啊!

  众伙计们窃窃私语。
  "这还用挑啊!别说她是个小娘们儿了,咱做爷们儿的,要是被人逼着非要挑一个'伺候',十个里边儿有十个都得挑咱家大掌柜呐!"
  "就是!长了眼睛的都会挑嘛!咱家大柜那是河西走廊上出了名的,高大威猛、英俊潇洒、英明神武的爷们儿耶!"
  "看看对面那位,额滴神呦,一坨淌着猪油的肥肉膘子,谁乐意伺候他啊,连一匹马都能被他一屁股给坐死,哪个小娘们儿能禁得住他的吨位啊?!"

  而马鬃山的那群伙计,一副十分想乐却又不敢乐、狠命捂着嘴巴、肩膀狂抽狂抖的表情,分明和对面儿野马山的伙计们是心有灵犀,眉眼传情,心里琢磨的是一样的道理!


29、上元节团月梦遥


  第二十九回.上元节团月梦遥

  团月入梦重影碎,冻湖迷情雪枝摇。

  水杏姑娘被黑布蒙了双眼,带在镇三关的马上,上了野马山。

  这水杏在肃北城外的河滩上,"当"、"当"、"当"给镇三关狂磕响头,说贺大掌柜你要是今天不救我一命,咱就磕死在这里,一了百了,也不用去土匪的地界受那非人的折磨。
  陆大膘子受此羞辱,一双血红小眼睛缩到了最小,眼中分明埋进了仇恶的凶光,简直想把那小娼/妇给剐了,冲着镇三关搓牙吼道:"哼,老子记着这一回!镇三关你等着的!老子来日找你算回这笔帐!"
  镇三关的表情深不可测,浓眉微蹙,回身从黑狍子手里要来原先的那只枪匣,甩给了陆大膘子手下的小头领,冷冷地说道:"这杆枪算是给陆掌柜做年礼,换这女人如何?"
  陆大膘子脸上的两坨小圆眉毛一耸一耸,下巴上的三层白膘子,一个摞一个地颤悠,怒道:"哼!一个小婊/子,别人玩儿剩下的,老子也不稀罕!走!回山!"

  陆胖子掉转马头,两只肥腿猛夹马腹。胯/下那匹早已气喘吁吁、不胜其重量的马儿,被这么销魂地一夹,四只蹄子立时就开始在原地抽搐打转儿。
  他身边儿的小头领七手八脚地从马上出溜下来,点头哈腰地将自己那匹马儿让给了他家大柜。陆大膘子憋着怒火,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这匹马换到那匹马,头也不回地转走了。
  只见那两匹马儿的脸色,一只如同逃脱升天一般地欢欣鼓舞,另一只如同瞬间被砸进了人间地狱,重量一上身,四条腿都被压短了一截,顿时萎靡成了一坨矮脚马!一副马脸拉得更长,无比沮丧。
  这幅情形看得镇三关这边儿的一群伙计乐不可支,浑身乱颤。

  镇三关丢给黑狍子一个眼色,示意他将水杏身上绑的绳索解了,自己也掉转马头,阴沉着脸想走。
  水杏飞身扑到了镇三关的马前:"大掌柜就带俺走吧……"
  "你该回哪儿就回哪儿去。你要是嫌道路远,老子给你一匹马,你自己回阿克塞。"
  "俺回不去了……俺跟那马婶合不来,闹了一场,她留不得俺了。这才来肃北城讨生活,就经了这么一遭……您收留了水杏吧,求求您了!"
  镇三关皱眉说道:"老子是土匪,你现在也知道了。老子身边儿从来不留女人!"
  水杏急切地哭了出来:"俺知道大掌柜是……可是,俺怕再被那伙人撞见,这兵荒马乱的,俺一个女人没依没靠,难保不遭人凌/辱。与其这样,还不如,还不如……"

  这边城大漠,总之遍地都是土匪!
  除了土匪就是军阀和各路地方治安团,强抢个把民女算是老本行,跟土匪其实也差不多的操/性!
  你镇三关虽然也是一枚大土匪,好歹还知道花钱去嫖,出手大方,嫖得很有人品,人物模样也周正……
  何止是周正,简直是相当中看又中用呐!

  水杏抱着黑马的马腿赖在地上不起。
  慕红雪妙目轻盈一转,高声说道:"咳~~~,那你就跟着我呗!上我的马上来,我带着你!"
  水杏却眼巴巴仰脖看着大掌柜,泪水抹花了一张沾满泥土的脸。

  镇三关盯着水杏看了半晌,忽然转头看向慕红雪。慕红雪被看得一愣,挑了挑眉毛:看我干嘛,您啥意思?
  慕红雪脸庞之侧,垂下两缕长长的鬓发,悠悠细细,在风里飘着,清秀的耳垂上嵌了两枚珊瑚色的圆耳钉。
  大掌柜的目光顺着一缕风中飘扬的发丝看过去,隐隐约约瞥得到,落在马队尾巴梢的息栈。

  赤骕骦凛凛地抖了抖一头蓬松的红色鬃毛,马上端坐的少年身背长剑,脸庞的侧影面若止水,眉目如黛,悄没声息地揽着缰绳。身后斜倚着天边的一道红霞,将一人一马笼罩在金红色的雾气之中……
  四条颀长的赤色马腿,在河滩上清俊地跃步,一蹄踏碎涧水中的片片人影……

  ****

  聚义厅内的长条饭桌上,水杏搬了张凳子蹭到大掌柜身边儿,一双媚眼儿在男人耳朵根儿上呼扇个不停,大半个身子蹭到男人后背上紧挨着,给他倒酒夹菜。
  黑狍子"嘿嘿"笑道:"小娘们儿,咋个,真的赖在俺们山上不走啊?"
  水杏咬唇一笑,头枕到大掌柜的肩头。
  "哎呦呦~~~,想给土匪当老婆啊?"
  水杏不答,黑溜溜的一双杏眼只瞥向眼侧的男人。
  "小娘们儿,你要是在这山上住了,是想给哪个伙计当老婆呢,还是给俺们这儿所有的伙计当老婆呢?还是……嘿嘿嘿嘿~~~"
  一桌子的人窃笑不已。女人娇憨地一撇嘴,伸手揽上了大掌柜的腰。
  黑狍子嚣张地笑:"小娘们儿胃口可真不小!还看不上俺们这些人,就看上俺们掌柜的啊?你行不行唉?中不中用?禁不禁使唤?"

  镇三关侧过头,轻声对伏在背上的人说道:"回屋里去,待会儿俺还有话问你。"
  女人不动弹,娇声说道:"爷慢慢吃嘛,吃完了俺扶您回屋么~~~"
  镇三关皱了皱眉,哼道:"把手拿开!"
  "不么~~~"

  镇三关一把拽开水杏的手腕,猛然起身,薅住了女人的裤腰,用力一提,将人拎了起来,往肩膀上一顺。
  女子身子被折叠成两节,屁股翘在半空,惊得尖叫。两腿刚要乱蹬,被男人一把将腿扣在胸膛之上,几步就迈出了大堂。

  炕上,用力扯开斜襟的棉袄,露出衬里的水红色肚兜。一方小肚兜几乎盛不下丰满的胸脯,两抹高耸的浑圆几乎要撑破细细的肩带,蹦出酥嫩的红晕。
  男人一口咬上了丝绸肚兜之下凸起的小点,用舌尖舔/舐,牙齿细细研磨,撩拨得这水杏嘤声娇嗔。一只大手伸进了亵裤之中,在两腿之间辗转游移。

  ......

  沉沉的声音这时响起:"你跟俺说说,为啥要上这山上来?"
  女子莺莺呻吟,将脸埋进男人肩头。
  男人声音炙热,却没有丝毫波澜:"说话,为啥要跟俺上山?"
  女子微微睁开眼,擒上男人的嘴角:"唔,不跟掌柜的您上山,哪里还有别的活路可走……"
  镇三关的手指在那一点凸起上不断研展,磨蹭,轻触,挑逗,逗得女人春/水潺潺,忍不住将自己的身子也随着男人手指的节奏,一波一波地挺起,如同交/合的动作。
  低沉的声音没有丝毫颤动:"为啥就非要跟着俺?对你又有个什么好?"

  ......

  镇三关用指腹用力顶上那凸起的要命之处,顶得女人尖叫。
  "跟老子说实话!"
  "爷,爷,俺说实话……"水杏的声音颤抖,死死攀着镇三关的肩膀,"今日若是被那个姓陆的坏人捉了去,俺就得被人糟蹋死……您救了俺一命,俺是真心想跟着大掌柜……"
  "这也能算实话?"
  水杏的脸憋得通红,眼角迸出泪花,挣扎道:"真的……真是实话……爷不信俺么,真的是实话……"
  女子四只手脚紧紧缠住男人的两肋,呜呜咽咽地抽泣,似是有千种纠结,万般委屈,娇躯缠在那一根手指上,匀展,搅动,突然箍紧,剧烈抖动了数次,缓缓瘫软下去……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一挂银盘悬上远山,千里辉光脉脉映雪。

  慕红雪在屋门口挂上了一盏小巧的花灯,灯芯旋转,檀色的光晕透过蛋壳白的纱窗纸,盈淡地映着人脸,委婉地暖着人心。

  息栈在厨房里和了一坨江米白面,又用擀面杖细细地磨碎了一捧芝麻,加入煮沸的糖稀,调成香喷喷的芝麻糖馅儿。白面包馅,用掌心搓出半笸箩的汤圆。白嫩嫩的小团子煮了一大锅,再兑上甜胚子里的糟麦芽,点染几颗枸杞,在稠白香浓的汁水中漂荡。

  酒糟的香味儿一下子引出了几头饿狼,蹿进厨房抄起碗舀走了半锅。
  息栈一脚踹上黑狍子的脚踝,将这厮踹飞,四仰八叉跌进屋角的菜筐。又拿手肘磕开刘二敢子,将那厮含在口里的一枚热团子,直接磕进了食管,烫得那人伸着脖子直跳脚!
  少年轻蔑地瞪了那二人一眼,抢了勺子舀了一大海碗热呼呼的汤圆抱走。
  "喂,喂,小剑客咋个不多做一些,这几个软乎乎的小白馍馍,哪够俺们吃的?!"
  息栈丢给那黑厮一个白眼:"你能吃到几个还不够?!……别抢我这碗,这不是给你的!"
  "小剑客哇,你做的小馍馍咋就这么好吃呢~~~!唉,你要是个小娘们儿就中了,手艺好,模样又中看,带着你出门还能防着路上吃票的,劫道儿的,要是个小娘们儿,老子保准娶了当媳妇!"

  息栈端着一碗汤圆,慢悠悠地"路过"大掌柜的屋门口。
  抬眼却见水杏姑娘从红姑奶奶房里出来,扭搭扭搭地去了掌柜的屋,将一颗脑袋探进屋去,屁股和腿还摆在门框外边儿摇晃着。女子跟屋里边儿的人娇声呱唧了半晌,最终是一闪身进去,将屋门"砰"一声关牢了。

  息栈瞥了一眼水杏的身影,默不作声地端了汤圆回了自己屋。
  那女人确是有便利,想什么时候进掌柜的屋,就什么时候进;想赖着不走,就可以赖着不走;想在那儿过夜,只要男人不赶她走人,她就可以大大方方在那里过夜。
  但是自己就不行。
  终究还是顾着这份脸面,又怕男人嫌恶。软磨硬泡、摇尾乞怜的事情,他就做过那么一遭,却还是弄不清楚对方的心思。

  一碗汤圆捧在掌心,揣在怀中晤着,却还是耐不住天气的寒凉,手掌不停地抚着碗,汤汁仍旧慢慢地在眼前冷掉。

  静静地坐着,阖了双眼,两耳仔仔细细地聆听二十步之外那间屋子中的动静,一针一毫的声响都没有放过。
  皮靴"啷啷"掷于地上……
  棉袄大约是被扯掉了扣子……
  女人的身体被侵入时的痛叫……
  娇媚的呻吟声渐响,一浪高过一浪……

  息栈轻轻解了皮袄,脱掉皮裤,躺进被窝,从床头翻出藏着的那一顶裘皮帽子,搂进怀中。
  他今夜,断然不会来了……
  将帽子凑上鼻尖,只是闻闻味道,也能续一宿的好梦。

  轻轻的几声脚步传来,门板突然一声"咳啦啦"的响动。
  皎洁的月光下,身躯高大的一枚黑色剪影,现身门口。

  息栈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腾"得从床上弹起,回手将帽子匆忙掖进褥底藏好。
  起身从炕上一跃而起,双脚发力,雀跃飞扑向门口!

  夜魅之中,男子的身影用最快的速度闪进了屋,回手闩上了屋门。
  待一转脸,息栈的身子已腾空扑了上来,狠狠撞进男人怀中,撞得大掌柜撤后两步,脊背磕在了土墙之上。

  两只脚踩在两肋上,紧紧搂住脖子,急迫地寻觅男人的嘴唇。没寻到唇,一口咬上了颈畔细致的皮肤。牙齿研磨着纵伸的肌肉,划过淡青色血管,那凶猛的架势似乎欲将血管啃破,却并没有用力洞穿,而是小口小口地舔/弄,吸允,品尝,回味。
  简直如同一枚小兽见着了主人,胸中的狂喜,化为一连串细碎的呜咽和哼颤,振得腔子里甜蜜地酥/痒。

  男人两掌托着他的大腿,似乎是怕他挂不住,后脑着地磕下去。
  息栈将自己贴得更紧,□在男人腰上用力摩擦,感受着那两团火热互相炙烤着对方,脖颈满足地扬起,徜徉于心头两日,隐忍未发的一声气息,此时才脱喉而出。
  "嗯~~~~~~"

  窗外一道白练泼洒于室,盈盈如水,细细如砂,娟娟入目,脉脉含情。


30、断心弦梦碎神伤


  第三十回. 断心弦梦碎神伤

  炕上,大掌柜的将水杏压在身下。
  女子一双圆圆的水润眼睛轻开轻阖,含着情意,两条丰满的大腿裹缠在男人腰际。
  大掌柜的声音略显沙哑:"不是说好了明天拜个堂,给你个名分?你急什么?"
  水杏抱住他的脖子不放手:"爷,就今晚么,今晚……俺好好伺候您一回……"
  "为啥非要今晚?"
  "今儿个……今儿个是上元节么,团圆的日子……水杏心里惦记您……"
  "当真惦记俺?"
  "当真,真惦记……"

  大掌柜骑在女子身上,眼帘垂下,居高临下注视着胯/下的人,缓缓拔出腰间两把盒子炮,"咔"、"咔"迅速上膛,提在脑侧,食指在扳机上微微拨动。
  女子的身子骤然僵硬,杏眼圆睁,秀口怔然微张,惊得说不出话来,一动也不敢动弹,生怕稍一动换,就惊到了男人的两根食指,跑了排!

  镇三关将那两把上膛的枪,一左一右摆到了枕边。水杏稍一偏头,正对上一杆黑洞洞的修长枪管;回过头来看向另一边儿,又是一只黑洞洞的枪口!
  女子瑟瑟发抖地说道:"爷,你这是,干嘛,上了炕还拿着枪,怪吓人的……"
  男人唇边浮起一丝深不可测的笑容:"老子这半辈子枪不离身,出这道门是土匪,进了屋,上了炕,还是土匪!"

  "你既然想跟着俺,还怕枪么……"

  ...

  镇三关注视着女子。那一张娇艳容颜微微发白,额头布满密实的汗珠,胸脯如皓月般雪白明亮,双眸中分明透出两缕黯然的忧伤,水波荡漾,眼睫之下竟然拭出泪痕,缓缓流入发际之内……
  眼波交汇之处,女子渴望的红唇寸移凑近……
  镇三关心中一动,眉梢在额际轻颤,躲开了女子送上的唇,突然退出身体,将人翻了过来,搂起腰肢,一条膝盖挺进......

  眼前一片紫雾,腰身之下的身影渐渐模糊,重合……

  细细的腰肢,窄窄的小臀,荡漾的身姿,白皙染着红晕,如同水波中霭霭冉冉的一叶莲舟……
  几缕青丝在肩头垂落,盈盈拂面,韵致悠然。
  面庞匀净,唇角轻扬,凤目旋波……

  大掌柜的胸腔里那一颗找不准平衡的心脏,这时猛得收缩抖动,被锥子刺中一般。
  女人的屁股白晃晃的,温热柔软,就似笼屉上冒着热气的两枚蒸馍。
  透过一片蒸腾的水汽,眼里闪现的,却分明是那两朵细小白皙,嵌着红痕,翩然扭动吟颤的小臀瓣……

  突然万般疲惫,胸口呼出了一口浊气,缓缓伏在女人背上,两条汗津津的身子粘在一起。
  水杏顺过了一口气儿来,娇声道:"爷,今儿这是咋的了呢……是俺伺候的不如意么?……"
  "没,累了……"
  女人不甘心,凑上来说道:"爷,俺帮您舒服舒服么……"
  说罢低头向胯/下摸去,却被男人拦下:"不用。你回去歇着吧,俺累了。"

  淡淡的幽香流入鼻息,沁入肺腑……

  借着一缕皎白色的光线,息栈顺着大掌柜脸颊上的棱角,用唇重重地碾过了眉毛和鼻子,落在了对方两片唇上。
  那两片唇微微张开,没有动弹。少年用舌尖探入,卷起对方的舌头,身子止不住地一抖,一只手欢欣地捧住脸颊,辗转细致地亲吻。

  少年只穿着单薄的一件中衣中裤,白色的绸缎如月光般皎洁,此时看起来却有某种摄人的纯净,触目惊心。
  薄薄的衣料之下,肌肤如火如荼,热力滚过手掌,烫人的温度。
  镇三关从喉咙里轻声哼道:"冷吧……快回炕上躺着去……"
  回应他的是一阵柔软的呻吟,从那细小的喉咙,沿着滑腻的一条小舌,滚进男人的口中,灌入胸腔,缓缓流淌,引来丛丛的颤栗。

  镇三关摆了摆头,将那一枚纠缠不休的小舌勉强从自己口中顶出,就着少年的耳朵轻声说:"下来。"
  息栈跟他脸蹭着脸,亲亲热热地附在他耳边说:"你肚饿么?嗯,汤圆,吃么……"
  不等对方回答,少年倏然拔出了脸,看向男人,细细的一双眼睛饱含天真欢喜的神情:"唔,放冷了,我拿去热一下,你等等我,等一下好么……很快就好的。"
  "不用了。"
  "糯米粉做的,冷的吃了胃不舒服,热一下就好,很快的……"息栈说着蹿下了地,回身去拿那碗汤圆。
  男人拉住了他的膀子:"别麻烦,你自己吃吧,嗯?俺有话跟你说……"
  少年眨了眨眼,转身又扑回男子的怀抱,三下两下爬上了身,两只脚踩着胯骨,笑嘻嘻地说道:"那,待会儿再吃……"

  再次攫住大掌柜的嘴唇,一腿紧紧夹牢肋骨,另一只脚直接别过去,踩上男人的后腰,胯上用力地磨蹭那一团衣料已经遮掩不住的炙热勃动。两手急切地解开男人的皮袄,里边儿竟然是空心儿,连中衣也不见,手感一片令人流连忘返的顺畅线条。
  一口啃上了胸膛,犬齿嵌进一块厚实的肌肉,紧致而富有弹性,快意弥漫于牙缝之间。

  只有跟这个男人,才能如此这般……
  若是换了另外一人,或是那人,恐怕,这狠命的一腿就会夹碎了肋骨,另一脚的力道可以直接踩折对方的腰杆。
  只有跟这个人,无需顾忌,不必忍耐,压抑的热烈和憋闷的情/欲,一触而发!

  这小崽子哪里是小羊羔,分明是属狼的!
  大掌柜被咬得脖子和胸脯生疼,伸手捉住息栈正欲探囊取物的一只手腕,低声说道:"下来,俺有话说。"
  少年也不答话,身子软绵绵地出溜下来,跪到了地上,搂住双腿,一口咬上了大掌柜的要害之处!
  镇三关惊得迅速撤后一步,却根本躲闪不及。这小狼崽子发起疯来,总能抢先他一招!
  息栈却没有用力咬下去,只轻轻用小牙隔着裤子叼了内里的物件,用鼻头蹭着大腿根儿,眼神婉转地瞥向男人,嘴角扯出一丝妩媚动人的笑意。

  大掌柜的两道眉头缓缓皱起,用力拉住息栈的手臂,沉声说道:"别弄了!快起来!"
  俯视的双目之中,透出两道难以掩饰的烦躁之色,直直地射向少年的脸庞。
  息栈被瞪得愣住,面容一紧,小声问道:"怎么了……"
  "就不能起来好好说话,嗯?"

  大掌柜的目光冷峻卓然,寒意融入息栈的脸,将那一张小脸上的欢欣笑容与张扬的情怀,一寸一寸冻结,凝固。
  息栈静静地站起了身,一丝惊诧和尴尬自双眼中迅速闪过,怯怯地退了几步,不禁为自己刚才过分激动之下的失态而懊恼,神色暗自窘迫。

  大掌柜重新一把横抱起少年,放在火炕上,拿大被裹严实了:"盖好被子,看冻着了……"
  "你有何事要讲?"
  "嗯……咱俩的事儿……"

  大掌柜拽了个凳子在炕边坐下,望着少年的眼睛,却拿捏不好如何开口。避开那两只细长炫目的眼,目光顺着领口下移,在包裹着中衣的瘦削身子上游移,恍然发觉,这样看着息栈,更加无法开口……
  犹豫之下,进退之间,镇三关说道:"俺跟水杏明儿个要成亲。"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这时微微垂下头去,面色平静:"我知晓了。"
  掌柜的说完话就想伸出拳头捶自己脑瓢子两下。讲这句废话干嘛?全绺子的人都知道了,今儿早上在大堂上当众宣布的啊!

  其实关那女人屁事儿啊?

  男人一愣神儿的功夫,少年却神色不好意思起来,嘴角扯出微微笑意,把个大掌柜看得愈发摸不着头脑,找不准分寸。

  息栈心中暗暗温暖,这男人是专门来跟自己交待这话的么?显然心下还是念及自己的感受,顾及这一份情谊……
  想罢说道:"我知晓的,你成亲本就是早晚的事么......"
  镇三关挑眉问道:"那,你这人到底咋想的啊?"
  少年很认真地答道:"男子娶上三妻四妾,本就是世间平常之事。当家的难道是头一回成亲,以前都没有么?怎的如此纠结呢?"
  本来么,太子殿下还有一位太子妃,三位良第,并一众伺候的宫女呢!儿子都生三个了!皇上,那就更不用说了……

  镇三关瞠目,忍不住说道:"息栈,你既然这么想的,咋个还……?以后,别那样了吧,嗯?"
  "不要怎样了?……"
  男人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小羊羔,你这么机灵的娃子,咋有些事儿脑子犯糊涂?听俺一句,别整那事儿了,嗯?你以后,也要娶媳妇,养孩子的,总不能一辈子……是不?"
  息栈面色骤然绛红,调开了目光,悍然窘迫地不知如果答话。娶媳妇?养孩子?你为何这样说……你明知道我,我,我这样的人怎么会娶媳妇养孩子呢?
  你那圈里的公羊能产奶么?骡子能生崽么?
  你会不会也这样揪着它们问,你怎的就不产奶,为何就不生崽呢?

  息栈咬着单薄的下唇,小声道:"当家的,你我不是讲好的……我心里定了要跟着你的,你都应了的……"
  "俺不想就这么着……这不是害了你么?!以后不能这么瞎整!"
  "怎的是瞎整呢?你当我是个随随便便就……你那晚答应了的,我就跟你了的……"少年的神色焦虑,眼眶泛红,两手紧紧攥着衣角,一领轻薄润泽的白缎衣衫已经被指甲揪扯得变了形状。
  镇三关咂舌:"俺答应你啥啦?"
  "你答应了的……你,你……"息栈两眼通红,神情急迫,双唇颤抖,不知如何分辩,心中顿时又惊又痛!

  前日里一盘凤凰肉你都吃下肚了,还是清炖、红烧两种烹法全都吃了个够!你将我烹完了吃舒服了,现在把骨头一吐,抹抹嘴巴,然后来跟我说,你再也不想吃了?!
  这凤凰肉是有价无市,你当真以为谁人想尝就尝的到?

  大掌柜此时面露某种艰难神色,声音踌躇,完全没有了往日的豪迈与爽快,生涩沙哑的嗓音连他自己也觉得陌生和无奈。
  "息栈,那晚的事儿,俺越想越觉着,是很对不住你,伤了你。你要是因了这个怨恨上俺,俺也没话说,本来不想……没想到给整成这样。"
  "你,这话,可是真话?"
  "俺说的是真心话,别这么整了。你小娃子才多大年纪,老子活得岁数有你一倍多,你以后日子还长呢!你在俺这里讨生活,俺既然是掌柜,自然会好好照应你,让你吃穿不愁,你需要个啥,尽管来找俺。老子是真心不想让你吃苦受罪,也不想误了你……"
  "你当日说留我在你身边,我才跟你上山,你赚我来了,现在又这般说?!"
  "老子是让你上山一路做活儿,没想着要那样!俺镇三关要是打那种龌龊主意,那算啥人了?!"

  眼前的少年,如同一尊纯白色的雕塑,呆坐在炕上。
  面容清冷,脸庞的色泽如绸缎衣衫一般,单薄如纸,苍白如尘。那一刹那,连同两扇羽睫上的根根睫毛,都已凝固在这苍茫乱世。
  嘴唇没有开阖,牙缝中飘出一句冰冷的质问:"为何要这样?我哪里不如她?"
  "……跟她就不相干!"
  大掌柜心想,当真不关娘们儿的事。她们,怎么能跟你比……
  "若没有她,你也不要我?"
  "以后别提这事儿了。你是俺绺子里的伙计,大伙都是同吃同住的弟兄,老子不想整那种事儿。"
  少年忽然两眼放光:"那我若有一日不再是你绺子里的伙计,你就会依了?"
  "……"
  少年穷追不舍,目光执着:"当家的,你既然是大柜,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还可以这样言而无信,这样反悔的么?!"
  镇三关眸光凛冽,忽然盯住了息栈,铿锵说道:"老子没有言而无信!那晚儿不是你说的,就一次,就这一次?!息栈,你这人说话算话不?"

  大掌柜的被逼到死角,这句话脱喉咙口而出,说出来就立时悔了。拿这话去堵对方,真他娘的有点儿混蛋!
  把人"开/苞"了,满褥单的血迹都是罪证,然后跟他说,对不住了,这辈子就这一遭,下回爷不来了!
  心头的一块肉忽然之间像是给人剥了皮,拿一条皮鞭子狠命抽打着,没处躲没处藏,鲜血淋漓地疼!而且那感觉分明就是自己活该!

  电光火石之间,面前的息栈,瘦削的身子如同被雷电击中,眼看着从胸膛处凹陷了下去,心脏于腔子里被轰得四分五裂。
  两只细致眼眶中的黑眸,在那个瞬间缩到了最小,如针尖一般摄人;双颊却如同被朔风凌虐,登时晦暗如大漠之上的漫天白沙。
  寒气之中剧烈抖动的身子,四肢都没有了力道,周身的血脉凝结无泪,脆硬无痕。

  息栈万万没有想到,情到深处讲过的那一句话,本以为可以搏一份真情真意,如今竟被对方拿来逼迫自己妥协。
  就一次……
  就这一次……
  那是他跪在男人的脚边,期期艾艾摇尾乞怜而说出口的话!
  而那一晚,分明就是他卑微下跪,纠缠不休,求来的一夜!
  本以为可以水到渠成,两情相悦,从此朝夕相处,日夜相随,如今才明白,一场白日梦……

  这一世,原来仍然逃不开,被弃若蔽履的下场……

  少年呆坐在炕上,雪白的脸庞冷得仿佛结出了一层冰霜,眉目如刻,眼睫上挂着冰珠,瞳仁如同两池冻住的湖水,不再荡漾丝毫的涟漪。
  伸手自炕边的桌上,端起了那碗已经几乎冷成一坨冰的汤圆,重新揣进怀中,用掌心牢牢地捧着,不断地摩挲,想要将它晤热。
  手掌比碗中凝结的汤汁还要冰冷,又怎么晤得热汤圆?

  息栈缓缓抬起头看着镇三关,声音飘渺无力:"给你做的,都冷了,你还没吃呢……"
  "……"
  "我这个人,是不是,就是,招人嫌恶……"
  "不是,不是那回事儿。"大掌柜的心里一阵难受,你招人嫌恶?怎么会,当真不是那回事……
  "你嫌我长得不中意吧……我,我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以前好看一些,真的,真的挺好看的呢……"
  少年仰起脸来,呆呆地望着男人,身子畏寒一般剧烈的抖动。那两汪冻湖之中分明闪烁着冰晶玉露,悬在眼眶之内,久久没有滴落。
"可是又能如何呢,我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端起那碗汤圆,递给男人看:"每年的上元节,息栈都要煮一碗汤圆,每年都这般,等我要等的那个人……从来没有等到过,从来都没有……每一次都是这样,热的出锅,然后看着它,一点一点冷掉……"

  大掌柜是在那一刻,突然万般后悔!为什么今日此地,他脑瓤子抽搐进水了一般,跟息栈说了这些屁话?
  这分明就不是他想说的话!他心里真心想说的,明明是另外一番话!
  有些话当真从来没有张口对别人说过,所以就不知如何开口;有些情绪是这半辈子从来不曾有过,如丝如絮,如棉如网,织缠包裹在胸腔里,久久绵萦不散,不知如何自处,就是因了眼前这少年!
  本想说服对方知难退却,不料两败俱伤,违心的话连自己都不服不甘,如何说服别人?伤敌一千,自损了八百!
  可是宁愿自损八千,也看不得小羊羔如此伤痛欲绝的表情模样。自己竟然就这么伤了他?说出口的一堆废话蠢话,现下还能收回么?

  仿佛不由自主,伸出了手掌,想要接过那碗汤圆,又似是想要晤热那一张残月一般惨淡冰冷的俊俏小脸。
  手掌才伸到一半。
  息栈的十根指头在半空中齐齐地松开,在大掌柜的面前咫尺之距,一碗汤圆,尽碎于地。
  一只瓷碗被十指暗暗注入了内力,摔了个粉粉碎。一片挥扬的齑粉之上,流淌着冷掉的几颗汤圆。泼洒一地的汤水中和着几枚枸杞,点点嫣红如泣如血。

  镇三关目瞪口呆地看着息栈。

  冷冷的一双细目,刻着阴郁的寒光。
  那一具躯壳之下暗藏的炫目的灵魂,再不是酒酣耳热之际于炕上卿卿我我,蜷缩在他怀抱中,软软绵绵的一坨小美羊羔。
  分明是那一夜在阿克塞城外的小树林,穿梭于夜魅之中,树梢之上,擎剑插人的冷面少年!


31、妒火烧血泼喜堂

  第三十一回. 妒火烧血泼喜堂

  这一日,绺子里聚义厅内张灯结彩,剪纸成双。
  大掌柜的一袭枣红色对襟缎面棉袄和长衫,头发剃到更短,寸寸冷峻刚硬。两鬓的髭须全部刮掉,只在口唇边留下一圈儿整齐有序的短胡茬,显露出下巴之侧两道充满棱角的刀刻线条,看起来顿时年轻了数岁。

  男子眼中深邃而沉静,毫无波澜,两道金雾乍暖还寒,若蹙若离,捉摸不透。
  这时侧过头去,与身边那穿着一身金棕色缎面衣服的人,一阵耳语。
  "四爷,这可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老子可都是听了你的!"
  "当家的,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奶奶的,老子让你给当个娃子扔过去套狼了!"
  "哈哈~~~!当家的您纠结个什么?!我丰老四倒是想去套狼,人家没看上我不是?人家是点了当家的您,您是咱野马山上的头牌啊!"
  "什么话?!奶奶个熊,你们他娘的就等着有这趟热闹看!"

  大掌柜的淡金色眼波缓缓流过人丛中默默而立的少年。
  息栈的头发留得更长,已经可以将两只鬓角的垂发挽起,直接在脑后打了一个结,没有点缀任何装饰。盈盈云发披散在肩后,几缕青丝在白玉般的脸庞之畔拂过,着实显得灵秀可人儿。
  只看了一眼,脑海中就止不住地幻象恍然,那几缕发丝垂落的玉色肩头,晕染斑斑红晕和爱痕,于眼前韵致起伏,婉转轻吟,一只小凤在炕上是如此风情万种……

  昨夜,也许只消多说一句软话,他镇三关就会彻底缴械,抛开那些莫名其妙、罗哩八索的纠缠道理,由着心里死命遮掩却已是遮挡不住的一份悸动。
  只是,息栈已经给他跪过两次,祈求欢爱,若是肯再多跪一次,这人就不是浑身长刺、傲气凌人的息鸾亭!
  无需动手,只消两道冰冷阴狠的目光,就已将二人多日来的隐隐衷肠,暗暗情愫,顷刻间摧毁,灰飞烟灭,无迹无痕。
  再次见面,身形只咫尺之距,心却已远在天边……
  这小羊羔,哪里真会是一枚软弱可欺、任人揉捏的小羊羔?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小狼!

  因着额畔发丝高高束起,一双细长的眼睛,如今显得更加娟秀纤长,眼角斜飞入鬓,眸中幻影辰辰。
  息栈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大掌柜一眼,即使能感受的到,某个人眼中那一拢淡薄的金雾,若有若无地笼罩在自己脸庞和全身上下,久久未曾消散。

  心头的伤痕隐隐发作。
  创伤这玩意儿,并不会因着来得太过频繁,就不会在脑海中,身体上,层层交叠,深深烙印,灼灼作痛。
  那一道一道的刻痕,新创烙着旧疤,已是习以为常。
  偶尔曾经领略的恩爱甜蜜,对影成双,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本就不该属于自己……

  新娘子让人拿一顶轿子抬了下山,在山脚下囫囵转上一圈儿,一路前后吹吹打打,再转回山上来。
  鼓乐声愈来愈近,领头的一柄唢呐,飙着嘹亮蹿天的颤音,从山坳之后转了出来。唢呐的身后是两只竹笙,那竹雕的笙斗与笙管凑在一起,形如鸟颈之后展翅的两片凤翼。凤笙音调清脆明亮,爽决悠扬,栩栩如生,几欲腾空。
  四名身材壮硕的伙计,头戴羊皮高帽,身着羊皮坎肩,腰里扎着红绸带,抬着那一领大红色的婚轿,一路狂颠而来。

  已经颠到了山寨门口,却还不急着进门。四员彪形大汉拿一顶婚轿简直当成了肩膀上顶着玩儿的木桩,耍起了"顶高杆"的把戏,将那四柄抬杠在左右两块宽厚的肩膀上,胸口上和脊背上轮流顶起。
  一顶盛着新娘子的大花婚轿,在这四个汉子的掌握下,简直如同空轿。挺起胸脯,反弓腰杆,抬杠在胸膛上和肩头辗转腾挪。彪悍的胸肌和硬朗的两条锁骨,竟然能够禁得住每一根抬杠所承受的轿子份量!

  绺子里的伙计,齐齐拥在聚义厅门口的空场前,乐呵呵地看着热闹。
  只有息栈一人落在最后,默默在人群的尾稍独自徘徊,神态似乎无所事事,眸色却是黯然落寞。
  正想着偷偷溜掉算了,在这里看戏也看不出一朵花儿来,只能愈加显得自己形单影只,一朵怨男,遭人耻笑。这时却被一旁的丰老四叫住:"唉?小剑客,等会儿,这礼成还用得到你呢!"
  少年诧异地转头:"何事用得到我?"
  "小剑客,你是属羊的吧?"
  "……上一世是属羊。"
  "那可正好,俗话说了,红马黄羊寿命长,你跟新娘子属相相合,待会儿要你去'抱轿'。"

  息栈眉头轻蹙,不解地问:"何为抱轿?"
  慕红雪在他肩后轻声说道:"咱这地方的婚娶风俗,新娘子下轿的时候,不能自己下地,得有个人将她抱进去拜堂。抱轿的人属相须得与新娘子属相相合,水杏属马,大你一岁呗!"
  息栈心想,红姐姐你晕了吧,我跟她谁大啊?我大她两千岁呢,算这个纯属一笔糊涂账!再者说,谁要跟你们凑这场热闹,这绺子里难不成就小爷一个属羊的?!
  息栈这般琢磨,狠狠地瞥了大掌柜一眼,虽是一言不发,冰冷的眼神已经递了话:镇三关,换人!小爷不干!
  二人的视线,只短暂相接就迅速挪了开,简直是,谁也不想多看谁一眼!

  大掌柜挑了挑黑眉,状似心不在焉,淡淡地对丰老四说:"四爷,你不是也属羊么,你去抱呗……"
  书生哼了一声:"当家的,鄙人是主婚人,如何能跑到大堂外边儿抱新娘子?当然要找个闲来无事的!"

  下首的黑狍子已经耐不住性子了,嚷嚷道:"你们这群人咋个都拖拖拉拉,墨墨迹迹,不就是抱一把新娘子么,嘿嘿~~~,俺去抱成不?!"
  军师毫不客气:"你不成。'自古白马犯青牛,十人见着九人愁。'管你是不是青牛,总之是不合!相冲的属相,不能观礼,你回避。"
  "啥子?你,你,你个丰老四,欺负老子哇?!这新娘子俺不沾了行不,你别不让俺看热闹啊!"

  慕红雪一双俊目神飞,笑道:"就让小剑客去抱呗,我看就他最合适了!可别找个粗人,毛手毛脚的!"
  息栈一听,扭脸瞪了红姑奶奶一眼,冷冰冰地说道:"找一位属羊的伙计就是了,何必一定用我?"
  "你是咱'四梁八柱'的人呐,不是一般的伙计,一般人哪能上得了台面。"
  "红姐怎么不去抱?我觉得你更合适,绝对不会毛手毛脚!"
  "啥呀!一定要男人抱轿的,我是女子,咋能干这个?"
  息栈的一腔子恼怒自心头爆起,固执地站着不动弹:"那你们怎知,我这一世的肉身就不是属牛的?"
  话是回答慕红雪,两道凌厉的目光却直直盯了大掌柜一眼。

  小爷是什么人,还能由着你使唤?镇三关,你耍我玩儿么?!

  丰老四眯缝起一双精明的眼,慕红雪挑起一根细致的眉,黑狍子撇了撇一张厚嘴。
  三人齐齐地瞄向息栈:哎呦喂,今天这小娃子脾气不太顺溜啊?大喜的日子,咋这么大火气呢?!

  黑狍子伸手在息栈瘦削的肩膀上狠狠拍了两掌:"小娃娃,你这小细胳膊小细腿儿,是抱不动人吧?"
  慕红雪拿手轻轻顶了息栈的后腰一把,轻声说道:"让你去你就去呗,有什么的?这扭扭捏捏!"

  那顶大红色的轿子被摇得简直就快要散架成一堆木条,这时才重重地给搁在空场地前。
  鞭炮齐鸣声中,轿帘被掀开,里边儿端端正正地坐着水杏姑娘。被这么晃荡了一遭,女子呼吸略微急促,这时脸色泛起一片桃花红,更显得娇艳欲滴。一只玉手正紧紧抓住胸脯上的红缎棉袄衣襟,捂住跳脱的心房。

  息栈缓缓从两道人墙中穿过,走到轿前。
  新娘子的脚丫不能沾地,就等着人来抱她呢。
  息栈心中不快,碍着周围几百上千双眼睛盯着,只得将身子一低,探头进了花轿,一把将新娘子抱了出来。

  那水杏蛾眉淡扫,眼瞳婉转,红唇娇笑,神情甚是动人。个子比息栈稍微矮了两寸,却身形丰满,前凸后翘,看得绺子里围观的一票男人,个个是眼珠子凸起,口角流涎,暗暗妒忌大掌柜这送上门来的一瓢艳福。
  面色清冷甚至有些阴郁的少年,怀抱着一团火红、容色艳丽的美娇娘,这幅情景看起来着实有些滑稽,更引得围观众人笑闹着叫好。

  息栈目光阴沉,脸色发青,快步穿过人群,就只想赶紧把这人弄进屋,交差,然后扭脸走人,再不想多待。
  水杏的头就靠在他左肩上,两条胳膊紧紧攀住少年的脖颈,似乎是怕自己掉下去,胯骨贴在少年的腰上,还使劲往上蹭了一把。
  蹭得息栈一阵反胃,从来没有跟哪个女子挨得如此近,偏偏还是这个人……立时就想自半空中撒开两只手!

  女子遥遥地望着屋内的男人,似是浅浅一笑,胸膛里阵阵发颤。
  息栈下意识地低头瞥了对方一眼,只这一低头,一股熟悉的香气,顺着鼻息而入,飘进了年代悠远的意识之中……

  那香气,盈盈浅浅,冉冉婷婷,似春红扑鼻而过,落银泻地流淌,在鼻吻间萦绕不散。

  少年的眉峰耸起,凤眼倒竖,脚下的步子倏然停住。
  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目光卓然凛冽:"你身上带了何物?"
  水杏诧异地挑眉看向息栈:"啊?"
  "问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俺啥也没带啊!"

  息栈盯住这女子的眼睛,低低地吐出一个字:"香。"

  只这一个字,女子的一双棕色杏眼骤然睁圆,瞳仁抽缩,双唇扣紧,凝视着息栈。攀在少年脖颈上两只面条一般的手臂,立时僵硬如杵。
  水杏的嘴唇凑在息栈耳边,声音轻抖:"香咋着了?俺成亲不能抹个香么……"

  息栈冷冷地哼了一声,一双眼睛细若柳丝,黑色瞳仁填满了缝隙,只一偏头,薄薄的粉唇几乎沾到女子的鼻尖,却恰到好处地留下半寸的距离,不碰触对方。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水纹:"洛紫火莲毒……"
  声音飘渺,却足以震到怀中的美人儿登时四肢发软,手脚发抖。
  二人的两双眼睛,直瞪瞪地相对,一个目光锋利,一个神色慌乱,只那一瞬间,四目了然!

  就这二人私底下几个回合纠扯的功夫,围观的伙计们开始纳闷儿了:"唉?唉?小剑客干嘛呢!赶紧把人抱进去啊!"
  "咋着?抱上了舍不得撒手了啊!哈哈哈哈~~~"
  站在聚义厅门口的红脸老潘高声吆喝道:"吉时已到,抱新娘进门喽!"

  息栈目光尖利,两手十指突然发力,分别扣紧怀中女子的后肩和膝盖,低声说道:"你想做什么?"
  女子蛾眉颤抖,呼吸急促:"你把俺放下来!……你要干嘛?!"
  "不行!你不能进去!"
  "你,你这人到底想干嘛?!"
  "这话应是我来问你!你分明是想用毒害他!"
  "……"

  息栈的两手摽住女子不放,而水杏这时开始在他怀中挣扎,拼命想要下地。这二人并着两颗头,低声私语,恍然已是半柱香的功夫,这短短的十几步路竟然还没走完!
  围观人群纷纷窃窃私语,大堂中的人开始往外探头。四周鞭炮雷动,人声鼎沸,没有人听得到那二人究竟在耳语些什么,就只看得到少年面色迥异,而新娘子脸红气喘。
  一副图画在此时此地看来,竟然透出几分呷昵。小剑客不像是个"抱轿"的小童,却像是新郎抱着娇羞躲闪的新娘子迈入洞房,这叫一个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屋门口传来主婚人一声拿腔拿调的吆喝:"吉时到了!小剑客,赶紧把新娘子抱进来吧!"
  灯火幽深的大堂中,映出大掌柜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此时眼中少许诧异,更多的是深不可测。

  息栈双唇紧咬,"蹬蹬蹬"三步飞跑进了大厅,将人撂下。
  腾出手来,一把扯下了后背上的剑,手擎剑鞘,拦在了水杏身前!

  一个怒喝:"你不许靠近他!"
  一个娇喊:"你干什么?大掌柜,你手下的伙计咋个这样凶恶?!"
  "你是做什么的?为何要害我当家的?"
  "谁要害他?你不要血口喷人!"

  堂上的一票人见状皆面露惊讶:咋着了这是?抽疯啊?!

  息栈急急地看向大掌柜:"当家的,这女子不是好人,她身上带了毒!"
  水杏扑向镇三关:"大掌柜,俺没有啊~~~!"
  息栈见状眼疾手快,挺剑而上,剑鞘楔在女子胸前,手腕一拨,金属"砰"的一声重重击在胸口,立时将人弹飞了出去!

  水杏痛得哀叫了一声,手脚凌乱,跌向门口,自半空中扑落。
  这时却见大掌柜飞身而上,身形蹿出一丈,单手擒住了水杏的脖领,将人拎了回来。
  女子的一颗头几乎要撞到门槛,就只距着两寸,这时仿佛地心的引力转瞬变化成了弹力,身子倏然自半空弹回,收进男人的怀中!

  水杏惊吓之余,泪水夺眶迸出,身子瑟缩发抖地贴在镇三关怀中。这时突然胸口一振,喷出一口鲜血,四肢立时如同被抽断筋脉一般瘫软,几乎站立不住。
  大掌柜一只手掌撑着这女子的后心。水杏挣扎着攀住他的肩膀,口角却不断流出鲜血。息栈刚才当胸磕了对方那一下,身形只是略微一动,手上飞快利索,注入的份量可着实不轻!
  只见水杏惊恐地大睁着一双泉水四溢的眼睛,期期切切地贴上镇三关的下巴,气息凌乱:"大掌柜,俺,俺,没有……"

  息栈见此情景,气急怒吼:"当家的,她身上真是有毒,洛紫火莲毒!你别碰她!别摸她的脸和身子!"
  镇三关一听这话,微微侧身与女子隔开距离,眼神示意息栈,沉声说道:"下手轻点儿,她没功夫。"
  水杏这时胸中疼痛,一把搂上大掌柜的肩头,冲着息栈哀声吼道:"俺说了没有要害掌柜的,就是没有!俺要跟他成亲,怎会害了他?!"
  说着话,额头紧紧挨上大掌柜的下巴,死不放手。

  男人刚刚剃掉髭须的脸颊,金铜光泽之下,隐隐透现令人迷恋的微弧和棱角。
  自己在那一夜曾经细细抚摸和柔柔亲吻的一张脸,此时正贴着女子润洁的额头。

  息栈看向那一张令他又爱又恨的俊脸,那紧贴成一双的人儿,一腔妒恨和屈辱自脑顶化作一缕白烟,顷刻间怒火攻心,突然暴起!
  这男人,是我的!!!
  我这么喜欢,这么喜欢的一个人,
  你凭什么亲近他???
  在小爷面前,你竟然想害他?!你休想!!!

  身子飞扑过来,一把扯住女子,将人从大掌柜怀中拽出。
  水杏两手奋力扭打,企图挣脱息栈钳住她的几根手指。挣脱不得,急迫地伸手向大掌柜求救,两只手挣扎着伸向男人的脸和脖颈。

  雷电火石之间,一双吊稍的细目爆现冷光,周身血脉中的紫霄寒气溢出,怒吼:"你不许碰他~~~~~~!!!"
  息栈抄手抡起了剑鞘,无招无式,全凭了一腔子的烈焰,手腕劲力全出,砸向了女子的面门!

  咫尺之距,何人能抵挡得住息栈的剑?
  剑其实根本没有出鞘。
  镌刻着繁复云纹,手感温润如玉的一柄剑鞘,硬生生削在了水杏的脑门上!

  "砰!"
  "噗哧!"
  女子这一次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仰面跌倒于地,面门如同被泼上了一桶血,红光如洗,花飞满天!

  众人惊骇出声,一时间全部愣住。
  待上前去看时,新娘子已经气若游丝。

  镇三关一脸惊愕,上前一把托住水杏的头。这女子两眼已然失神,面庞上血色尽去,全身的血水此时全部涌上了头颅,顺着额上一道惊悚的伤口,汩汩喷涌而出!
  灰白色的嘴唇节节颤抖,逐渐枯干的凹陷眼眶之中,缓缓淌下最后两滴泪珠,气绝之前只留了一句话:
  "大掌柜,俺,俺没害您……俺那晚跟您讲的,跟您讲的……是真心话,真心话……"

  红绡帐底,两行清泪。
  香断玉殒,神伤为谁?


32、风云起外贼攻山


  第三十二回. 风云起外贼攻山

  喜堂之上,新娘子被息栈削破了脑瓢,血溅当场,断气在大掌柜怀中。

  丰老四凑过去抚了一把脉搏,低声跟镇三关说道:"没了。"
  镇三关眉头紧锁,深深地瞥了息栈一眼,金色瞳仁之中暗含复杂神情,却又忍而不发。
  黑狍子却爆发了:"小剑客你搞个啥?!这好歹是咱当家的娶的新媳妇,有没有差错,也是当家的问清楚了再发落,你倒是干脆,直接把人给弄躺了!"

  大堂上的众头领一齐呆呆望向刚才发疯一般抡剑插人的息栈,个个口中倒吸冷气。喜堂大门口涌进了一丛脑袋,一双双惊骇万分的眼睛互相张望,议论纷纷:"咋个了,咋个了?哎呀妈呀,小剑客咋个出手把新娘子给削了?!这是要干啥啊?!"

  息栈的身体微微颤抖,寒气仍然笼罩周身,此时一张冰封的小脸直勾勾地盯着大掌柜怀中的女子。一只手拎着剑,剑鞘之上沾染斑斑血迹,血水沿着玉色凤鸟的纹路,涡旋而下,滴落于地。
  胸膛起伏不断,气息凌乱,半晌才抖出一句话:"当家的,她身上当真抹了毒的,我认得这毒……"
  丰老四抬头问道:"究竟是何毒,小剑客说说看?"
  "这毒叫做洛紫火莲毒,是用洛紫菀、戟叶火绒草和黄花铁线莲这三味奇花异草,取花心和嫩叶熬制后晾干,加入药引,即于半日之内,致人死命!"
  "鄙人到是从来没听说过。你怎的知晓这种毒?"
  "……嗯,当时人常用的。"
  "她把毒放在哪里了?"
  "应是涂抹于自己身体之上,若是,有人吃进了口,就会……"
  丰老四哼了一声:"若果真如此,这给人下毒的法子确是够阴险!"

  这时,只见大掌柜站起了身,叫过绺子里的几名小头领,连同耗子和雷腿子等人,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些人皆匆匆出了大厅。又厉声屏退了那一坨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伙计,这才丢给丰老四一个眼色。
  书生对慕红雪说道:"麻烦你了,取个毒我来看一看,究竟是何等稀罕玩意儿。"说罢递给她一小块沾了些微清水的湿润白布。
  慕红雪会意,上前凑近了水杏的尸身,解开女子胸前的衣襟,将白布探入亵衣,轻轻擦拭,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手指不碰触死者的皮肤。

  红彤彤的两盏灯笼飘飘然挂在聚义厅门柱的两侧。此时人气清冷,空有两汪红烛灯火,于寒风中摇曳,却看不出半点儿的喜气洋洋。

  丰老四拿出他的药箱,内有针镊,盘碗,酒露,火绒,慢条斯理地验了一番,面有异色:"这……似乎并没有毒。"
  大掌柜眼中露出转瞬而过的诧异:"四爷拿的准么?没弄错喽?"
  "呃,我并没有见过何人施这种毒药,只是以鄙人测毒的法子,实在看不出这女子身上染了任何能致命的毒药……"

  息栈这时急急地说道:"怎么会不是毒?这香气分明就是那三种花草的味道相合而成,我认得清楚,绝对不会错!"
  丰老四皱皱眉头,手掌习惯性地捋了一下那本来都凑不够一把、越捋越细的短胡须:"你说的这三种花草,到是这高原荒山上常见之物,只是,我们是用这些草入药,不是下毒。"
  "入药?分明是毒药!"
  "怎的是毒药?"精通医道的白面书生这时摆摆头说道:"我不是唬你,小剑客,这三味草确是中医祛病强身之物。洛紫菀润肺下气,戟叶火绒草清热疏风,黄花铁线莲本身即是解毒止痛之草药,可祛风除湿。要说这三味是毒药,小生着实疑惑……"
  "你拿它们入药,是因为没有将三味合一,也没有加入施毒的药引!"
  "药引为何物?"
  "药引,药引……当家的……"息栈这时眉头轻蹙,脸色微白,求助一般看向了镇三关,有些话却说不出口。忽然之间无比沮丧,提着剑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眼中的寒气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白花花的茫然。

  慕红雪这时嘟了嘟嫣红的嘴唇,挑眉说道:"其实这三味花草我也略知一二。我不懂什么中医之理,只知道这洛紫菀花色清丽,黄花铁线莲香气淡雅,都可以添加到脂粉和皂角之中,用于女子梳妆和沐浴……"

  一个说能入药祛病,一个说做脂粉利颜,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息栈面色窘迫,神情十分急切,拨开众人踏步上前,凑近那已经放凉的尸身,鼻尖上去又仔仔细细闻了一遍。
  双眸中露出焦虑,抬头向镇三关说道:"当家的,我,我没骗你,当真是那三味花草混的香气,一定是毒的,不然怎会这样巧的……"
  镇三关双目卓然地看了看息栈,胸中沉沉地叹了口气,张嘴想说话,话到嘴边溜了一圈儿,没说出来。心中郁闷兼恼火,却又不忍当着众人的面跟息栈发作。
  慕红雪在一旁疑惑地小声对军师说道:"四爷,她莫不是真的拿那几个花花草草做梳洗打扮用了,所以身上带了香气?别是弄岔了……"
  黑狍子也嘟囔起来:"是唉,这小娘们儿要是没下毒,那岂不是枉死了?这叫啥事儿啊!我说小狼崽子,你瞧瞧你干的好事儿,好端端一个漂亮小娘子,谁让你把她给插了的!咱当家的还没发话呢,你就敢上家伙插人了!你咋这么大能耐?"

  息栈呆呆地杵在堂上,这时心中一阵惊悸,万般懊悔。
  自己一个时辰之前究竟是怎的突然发狂,失控一般,当时就一定要将这水杏置于死地?!

  是因为她身上带了洛紫火莲毒么?
  这群人大约是没见过这毒发作的模样,恁的不解其中利害,不以为然。自己是知晓的,才这般提防和害怕,怕镇三关会一时不察,误中小人的奸计。

  可是,这女子毕竟身无武功,毫无反抗能力,要想阻止她加害大掌柜,又何须当堂将之击杀?
  心中那一团爆起的无名怒火,烈焰熊熊,无法自制,就如同那一夜在城外剑挑四名大头兵一样,身心一齐抓狂,情绪顷刻失控,究竟是为何……
  终究还是因了他么……

  本来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某些事情,可越是装作不经心,不在意,心里已是这般深刻地介怀。心头的伤痛和怨怒一触即发,一发而闹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已经出手的剑招,纵是功力再深,也很难将力道于半空中折回;已经被他插了的女子,这时候还能还魂儿么?
  自己今天若真是杀错了人,若真是杀错了……
  这事该如何收场?这是他的新娘啊……
  镇三关会怎么想?断然是认定他息栈因了昨夜的龃龉,心存怨恨,因此故意坏了他的好事,迫不及待地铲除"异己",找借口弄死了他的新娘子!

  息栈心中一阵兵荒马乱,头脑纷扰的神情溢于言表,手足无措,这时怔怔地看着镇三关,只希望掌柜的能帮他讲句话,不至于让他如此困窘。面对众人的责难,简直是四面楚歌!

  大掌柜的眼神渐渐和缓下来,示意几个伙计将已经过身的人抬走收敛,挥挥手让大家散了。
  息栈失魂落魄地一步上前,薄唇颤抖,十分艰难地对镇三关说道:"当家的,我,我不是……你可信我这次?"
  镇三关冲他摆摆手说道:"息栈,先回去歇着吧!"
  "我讲的是真的,不是骗你……."
  "这事儿回头再计较,你先回去歇着,明天也许还要做活儿,睡一觉去,养精蓄锐!"

  大掌柜的淡漠态度,令息栈几欲心碎,冲口说道:"她若当真没有下毒,那就是我杀错了人,大不了我给她抵命就是!"
  镇三关眉头紧锁,眼神浓烈,当着一众的人又不好跟他细致地掰扯俩人的那点儿房中事,只能闷声说道:"息栈……折腾啥呢这是?今儿这事俺又没有怪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别瞎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少年一脸的伤心欲绝,全身气力都被榨干抽尽一般,一柄剑自始至终都没有像往常那样收回到背上,而是拖在手里,只急步追在大掌柜的身后诉道:"我,我,我又不会害你。无论你怎样对我,我都不会害了你……你竟然信她,信她不信我……"

  息栈说这话时,眼眶中突然溢满了泉水,小齿在下唇凿了深深的一道月牙,痛在唇间,伤在心上。
  镇三关神色一变,顾不上周围一圈儿人诧异的视线,伸手想要拽住息栈,搂在怀中哄上两句。息栈却已经转身奔出了大厅,单薄的背影在朔风之中抖得让人揪心地疼……

  夜幕之下,抬眼望去,墨色的沉渊,幽冥不见底,如人心一般,深不可测。
  正月里的冬天,寒气自头顶脚心四面窜入,催人心冷。
  本应是个红火热闹的大喜之日,卿卿我我的洞房之夜,如今却是,一个冷面独自而卧,一个心碎黯然神伤,还有一个,已经躺进殓尸的棺中。

  息栈抱着那顶帽子,呆坐在自己的炕上,一宿未歇。
  心中自知,他和他之间,想必是完了,无法挽回……

  第二日清晨,天边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的青白之色,山脚突然蹿起两声清鸣爆脆的响箭,射穿半空中的一片浮云,呼啸着掠过山巅。
  这响箭不是响马出山砸窑时向庄户示威用的短箭,而是挂了响铃的两枚长箭,是山上示警所用。
  紧接着,山下传递上来阵阵长短结合的唿哨声,一里接着一里,步步递到大寨。如同北部边城利用烽火台传信一般,这野马山上的步步岗哨,用的是特有的唿哨传递各种消息。
  这唿哨声也不是平日这山沟里的羊倌倌和驴倌倌,每天领着各自的羊群和驴子,在两道山梁上遥遥地打情骂俏,唱骚曲曲。这是三短并一长的唿哨,是一级战备!

  仿佛是海水涨潮一般,刚刚还是静谧空旷的场子上,从各排房间和窑洞,呼啦啦涌出了黑压压一片的伙计。大家都是从炕上跳起来,屋里钻出来,有的赤膊拎着皮袄,有的一手提着裤子,一手还拎着裤腰带!
  但是野马山的伙计,训练十分有素,不到一泡尿的功夫,个个都穿戴收拾整齐,手里抄起了家伙。

  息栈也动作迅速,但他毕竟是那种一定要先系好衣扣,扎紧裤带,把自己包裹严实了才肯迈出房门的人,因此竟然落了后。
  等他进了空场,大掌柜的已经端然站在人群当中,"四梁"围在身旁。
  黑狍子急吼吼:"当家的,果然真的来了唉!"
  丰四爷慢悠悠:"小剑客说那毒性当半日发作?还真是捱了半日就来。"
  慕红雪俏生生:"当家的,给句话,打不打,怎么打,打到啥程度?"
  镇三关怒哼哼:"都喂到老子家门口了,还不结结实实地打一顿?!不能驳了人家的面子,也别丢了咱野马山的脸!"

  话音刚落,几声清脆的枪响自山下撩起,一触而发,愈加密集的枪声一阵比一阵猛烈。
  镇三关从腰带中慢慢抽出了两把盒子炮,拎在手上掂了掂,拇指关节轻动,"咔"、"咔"将枪管子上了膛,修长的两根铁管竖起,贴着两个耳朵往前一顺,嘴角丢出一记冷笑:"打!"

  息栈卸剑在手,只愣了一下,就急忙追随镇三关而去。
  前日的不快早就抛诸脑后,如今竟然遭遇外贼攻山,当然要去护着大掌柜!

  掌柜的却突然扭脸,目光迅速扫过涌向四面八方的人群,盯住息栈:"你别去,到后山找个洞躲着!别让枪子儿追上了你!"
  息栈诧异道:"有人攻打你的山寨,怎的把我放在一旁?你要我守哪里,我去守了便是!"
  镇三关浓眉拧起,厉声说道:"这回是来真的,你当是过家家呢?!山上山下的对枪子儿,你拿把剑瞎比划,管什么用?!快去躲起来,等枪声停了再出来!"

  绺子大门口的两座碉堡巍然耸立,砖石砌出的枪眼里,爆出一连串势大力沉的火力,是炮楼枪手已然发现了转上山的目标,远程步枪开始发力。
  大掌柜带人迅速攀上一侧的山梁,从斜刺里居高临下,压制从山下攻上来的敌人。
  息栈哪里肯自己临阵退却躲枪子儿,急忙尾随队伍,跟着上了山梁,定睛一看,不禁心下一沉。
  放眼望去,攻山的敌军如遍地蝗虫一般,从野马山口源源涌来,目测足足不下一千人!被山上的人几梭子撂倒一片,后续的部队很快又蜂拥上来!

  山梁上的人和山梁下的人,各提长枪对轰。
  汉阳造的子弹打在冷硬的岩石上,撩拨起一丛一丛摄目的火星儿;弹头吃进山包的黄土里,溅起一朵一朵浪花般的碎末和土屑,迷乱了人眼。斜挂在山梁上的一株株虬劲老松,被子弹"噼噼啪啪"剥现了树皮,枯瘦干涸的松枝哪里禁得住震荡,四下回旋,散漫地飞落。

  敌人的先头部队这时竟然已经转过了二道门。
  难道山涧中和半山腰的几道防线就这么容易被攻破了?山下那些守卫的伙计都已经遭了厄运?七拐八拐隐没在山林中的进寨唯一一条捷径,是否也已经被敌人识破?
  息栈脑子里纷乱地想着,心中焦急万分,提着鸣凤剑伏在山梁上,却又帮不上任何的忙,只能看热闹,偏偏这等热闹看得让他如坐针毡,心急火燎!
  伸头遥遥看向伏在不远处土坡上的大掌柜。
  镇三关这时拿着两把盒子炮,专门点那些已经沿着山梁爬到最前沿的敌人。一枪摘掉一颗脑袋,绝不浪费子弹。

  这时却听到山下敌军中一个貌似小队长的领头人物,伸手疯狂地招呼手下,往山上狂攻,嘴里嚷着什么。很快,四下里的敌军纷纷开始嚎叫:"活捉镇三关,赏一千块大洋!打死镇三关,赏八百块大洋!"
  震天的嚣张喊声传到这山梁上,息栈一听那话,怒从心头起,简直想直接把手中的雏鸾刃扔出去,戳穿那喊话的龌龊喉咙!可是一想这雏鸾刃又不是链子刀,刃柄又没有拴一根小绳,丢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这时才深深懊悔,以前仗着手中的鸣凤剑,一丈距离之内无人能挡,无坚不摧,平日里就没有用心跟着大掌柜练枪法。到了这两军对垒的关键时刻,自己竟然成了一枚废物,连一般的伙计都不如!

  扭头看向大掌柜,却见掌柜的面无表情,似乎丝毫没有听到山下的喊话,这时只从身边一个伙计手里,抄手夺过了一杆长枪,架在身前。额头微微下沉,下巴贴上润泽的木质枪托,两眼眯起,目光沉静,眸色如同天边流淌而过的两道琥珀霞光。

  "砰!"
  枪口火星一爆,山下八百米开外的那名小队长,嘴巴仍然咧开嚎叫的弧度,脑瓢子却猛地向后抽动,像是突然被人拽住了头发,扯住了头颅。
  枪子儿射穿人体,都是入口细致,骇人的伤处在背后。
  那人的后脑勺瞬间爆成了一团血雾,人肉臊子飞舞,比海碗还大一圈儿的头颅,顷刻间就只剩下一张僵硬如面具的脸。脑门穿了一枚血孔,两只眼球在毙命的一刹那,还在拼命地往自己脑顶聚焦,仿佛是要看清楚将自己送上黄泉路的那一颗枪子儿,是怎么打穿了自己的头颅!
  在周围惊恐的目光中,一挂无头的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了人堆里!


33、辟险径乱军搏命

  第三十三回. 辟险径乱军搏命

  镇三关一枪利索地爆掉了喊话小队长的头颅。

  敌军的喽罗们个个大眼瞪小眼,惊得犹豫不前,似乎被眼前悍匪的枪法吓住,端枪的手颤抖着,更想扔掉枪杆,先护住各自的脑瓢。
  这时像是又听到身后传来的某种喊话和口令,被迫哆哆嗦嗦地重新提起手中的枪,一坨一坨,一队一队,继续向山梁的方向进发。
  这些人穿着黄不啦叽的一身皮,远远望去,漫山遍野,如同一滩一摊鸡屎遍布在山腰上,将一座原本开阔苍郁的野马青山,染得像是泼洒了鸡屎的一件破布衣裳!

  息栈看得揪心和难受,在这野马山上住了数月,已经将这地方当成是自己的家园,无法忍受被外人如此糟践。正合计如何是好,这时只听得山脚一声暴烈的轰鸣,一团黑烟腾起。
  身边的伙计大吼:"卧倒!快卧倒!"
  息栈条件反射一般迅速将头埋进土坷,身下的山坡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大地震颤跳跃,撞击着他的面门。漫天扬起土雾,土星儿填进了嘴巴和鼻孔,简直喘不过气来!
  这时才听得那伙计狂咳嗽了一阵,骂道:"他奶奶的,这帮狗娘养的,把个小炮给搬来了,欺负俺们手里没炮啊!"

  息栈在被轰得乱七八糟的一群人中,焦急搜索大掌柜的身影。一坨一坨被土雾掩埋的人丛中,探出一张遍是黄土和斑斑血迹的脸,深刻的眼眶中,两道炙热的目光瞬间罩住了息栈探寻的眼眸。
  未等到少年开口,镇三关大怒:"你怎么还在这儿蹲着?回去,到后山待着去!"
  息栈用袖口使劲抹了抹土沫,急切地喊:"你怎样了?你伤着了么?"
  说着起身猫腰向男人蹿过去,还没跑出两步,脚下的山坡突然疯狂抖动起来,脚腕一个趔趄,没站稳,跌趴在土坑里。

  隆隆的一阵山崩巨响,寨门口左手边儿的那座碉堡,被小钢炮轰掉了盖子!
  顷刻间碉楼坍塌掉小半边,砖瓦和石块崩裂飞袭,半空中遥遥传来几声惨叫,被炸飞的几截身子,与破碎的石块一起跌落……
  息栈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面庞失色:这是什么神兵天将,比他手中的鸣凤剑厉害十倍百倍,可以将砖石砌成的碉楼瞬间削短了一截?
  正恍惚间,人丛中传来男人一声雷霆暴怒的吼叫:"息栈,老子让你滚回去!!!"

  息栈这时双眉紧锁,细目凛然,深深看了大掌柜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想说。
  这绺子,这山寨,你辛辛苦苦经营了十年,难道要被山脚下那一头"火龙"夷为平地,被蝗虫军毁于一旦么?

  少年抓住身边儿一个被炮声震得有些发昏的伙计,急切地问道:"山脚下那个能喷火的铁家伙,怎的能将它制服?"
  伙计哼道:"那是一门小炮,要是有个地雷啥的,给它炸掉……"
  "手雷能不能弄躺了它?"
  "手雷当然能炸,这帮狗娘养的把炮摆在半山腰往这边儿轰,手雷也扔不到那么远啊!"

  息栈看了一眼寨门前摇摇欲垮的碉楼,又看向身下已经被密集的枪子儿打成个蜂窝煤的山坡,咬了咬牙,打了几个滚爬到不远处潘老五的身边儿。
  "五爷,有手雷么?"
  "娃子要手雷干嘛?距离太远扔不过去,炸到的是咱自己人!"
  "你给我一个就是!"
  息栈不由分说,从潘老五衣兜里抢走两颗手雷,揣进自己怀里,将剑重新背到身后,扎紧了腰带和裤管,羽箭一般飞速往山梁一侧的缺口奔去。
  身后传来女子的一声尖叫:"小剑客,你干什么去?!快回来!"
  少年扭头喊道:"红姐姐,我去山下炸掉那个铁家伙!"
  说话间,脚尖奋力点地,一纵身,跳下了百丈悬崖!

  息栈没有机会看到,在他身后几丈之处,大掌柜顾不上半空中穿梭呼啸的枪子儿,一跃而起,飞身扑向少年的背影,吼道:"回来!息栈,你要干什么?!"
  可是哪里追得上小凤跃涧的速度?
  一只大手只抓住了凤翼凌空之时抖落的几缕尘烟。
  镇三关又惊又怒,胸膛中爆出一声大吼,却眼睁睁看着少年的飘忽身影,坠落下了山崖!

  慕红雪这时冲上来揪住掌柜的:"当家的别担心,小剑客会轻功的,他既然敢往下跳,就摔不坏他!"

  息栈跳涧,在别人眼里是走了一条歪门邪道,其实在他自己,却是轻车熟路,独辟蹊径。
  这条道儿,恰恰就是他三天一打水,背着两只小水桶,从山梁直接蹦向山脚的那一条捷径!
  攀着山梁上垂下的一根藤条,身轻如一只小燕,向半山腰荡过去,一脚轻点山峦上的岩石,再抓住另一根藤条,这样走"之"字形来回荡了数下,转瞬间就直接落到山脚下,敌军阵地的背后,神不知鬼不觉!

  野马山的伙计们这时远远地望见,山脚下溪涧边的雪松林尖梢上,掠过一只展翅的白色大鸟,划破长空,向着那一坨坨鸡屎黄色的蝗虫军团飞去
  鸟儿身姿轻灵,双翼奋力浮动,双足在空中滑行,腰肢在半空中一拧,突然下坠,向着山腰上那一枚正对着山寨大门怒吼的小钢炮滑翔过去!

  山梁上的几个眼神好的伙计开始惊呼:"妈呀,看那里,看那个,那只鸟是小剑客么?!"
  人丛中眼神最好,目力最远的那位爷,这时手指紧紧攥住手中的盒子炮,骨节铮铮,呆呆地盯着遥远半空中坠落的身影,吼都吼不出来,生怕自己的声响会惊掉那只小凤。

  息栈直扑那一门小钢炮而去,半空中用小牙咬开保险拴,将手里的黑铁球狠狠砸向目标!
  山梁上心焦万分的人,这时才大吼出了声:"快走~~~~!!!!"虽然心里知道,远处的少年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手雷弹到小钢炮的头顶,瞬间爆炸,小炮被肢解,炮管拧弯,炮身四分五裂。飞洒的钢珠和铁屑如天女散花,将四周十米范围内的人,全部炸成了一扇一扇的筛子!
  一时之间,阵地上哭爹喊娘,胳膊腿横飞。

  息栈见识过手雷的威力,知道若躲闪不及会被"五马分尸",早就抢先一线生机,半空之中奋力回身,抽离身体,脚下胡乱踩住一个大头兵勇的后脑勺,借力狠命一蹬,快速逃命。
  脚下被踹了一脚的人,"噗哧"一声跪倒在地,来不及挣扎起身,随即被炸开的榴弹碎片,将一张脸孔打成了一只莲蓬!

  等到硝烟散去,山腰上剩下个三米见圆、黑洞洞的坑,坑里是被分尸的炮身,坑沿儿倒伏了一片"蝗虫"的遗体。

  山梁上的人们急切地在那一片废墟之中寻觅少年的身影,却遍寻不到。

  这时只见远处树梢上,再次飞起那一只白色小凤纤细而矫韧的身影,一柄修长的鸣凤剑提在手中,掠空而袭,向着那一群惊魂未定的"蝗虫",以凤卷朝霞之式,狠狠削去!
  注入了内力的剑气,在半空中清厉嘶鸣,如沉喑的凤鸟。剑身突破浓雾,辉映晨霞,皎洁的刃光如杨花拂面,雪片纷飞。

  一大片仰面望天,惶惶然寻找攻击目标的大头兵,还没有看清偷袭者的真面目,就见四面八方弹起了一枚又一枚脱离了脖腔的头颅,每一颗头颅皆大睁着恐惧的双目,在空中碰撞,飞舞。最终,连同自己的头颅,也一起飞上了天……

  山梁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喝彩:"快看呐!是小剑客呐!小剑客好厉害~~~!"

  攻山的敌兵后背受袭,顿时乱了阵脚,这时纷纷掉转枪口,瞄准偷袭的天外来客。
  息栈当然也不傻,见到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朝天向他瞄过来,立刻掉头,脚下踏出沉渊引凤式,驾云就跑。

  抡几剑,削掉一堆脑袋,赶紧换一个地方!
  再抡几剑,又削掉一堆脑袋,再换一个地方!
  远处山上的伙计们,被这一幕激奋得军心大振,纷纷端起枪来开火。一时之间,搅得蝗虫大军阵脚大乱,首尾不接,顾头就顾不上腚,满山乱窜,真成了一窝没头没脑的虫子一般!

  只有大掌柜这时面色发白,急急地对手下伙计喊道:"把那小崽子叫回来,让他回来!简直他娘的胡闹!不能这么瞎整!!!"
  这只头脑发热的蠢羊羔子,就是改不了一贯逞强好胜的臭毛病!
  你手上脚上的功夫就算再厉害,毕竟是血肉之躯,一人一剑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面对几百条枪,你躲得过一时,可总有躲不过去的时候!
  这么打简直就是他妈的去壮烈,去送死!

  山梁上的伙计齐齐地打起唿哨,召唤息栈回来。
  这次是悠然的一声长哨,带着颤悠的尾音,意思是要求所有人员迅速回撤大寨。
  可是息栈听不懂唿哨。
  就算听得懂,这一头暴躁小凤杀红了眼的时候,哪里肯听指挥,八匹马也甭想拉他回来!
  连当家的新娘子都敢给一剑削死,还有啥他不敢干的?他也就是不敢,或者说舍不得,削大掌柜本人!

  敌阵中一名头领模样的人,手中举着两枚各二十响的盒子炮,声嘶力竭地嚎叫:"先打上边儿的!把上边儿那只鸟给老子'采'下来!!!"
  几十条枪管子交叉喷射火焰,将浮在半空的小凤裹在穿梭的枪子儿阵中,脱身不得!

  息栈奋力用凤剑挡飞了无数颗子弹,护住头颅和周身要害,这时突然从脚上传来一阵烧灼般的剧痛,如同被一根滚烫的烧火棍捅穿了脚踝!
  脚上失了功力,身子骤然下坠,把持不住全身的份量,手脚挣扎着跌落!
  急痛之中回眸一瞥,看到那持枪的军官,手中的盒子炮冒着一缕青烟,血红的双眼正兴奋地盯住被命中的目标,再次举起枪瞄向自己。

  息栈勃然大怒,双眼喷出火凤的烈焰,忍痛用没有受伤的那只脚点地弹起,直扑那人而去。
  那当官的狞笑着瞄准息栈放枪,枪声响起之时,即是剑尖挥舞之处。枪子儿和那只握枪的手,竟然一齐飞了!

  那军官惨叫一声,抱着胳膊滚倒在地!
  息栈这时脚上吃不住力,一同跌落在地,竟与那人就地打做了一团!

  山梁之上,黑狍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喊道:"当家的,咱这一出关门打狗,真他娘的带劲!这帮巴子差不多都进了咱包围圈儿了!一锅端,全灭!"
  镇三关两眼只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一片乱军,胸膛就如同一坨即将引爆的炸药包一般,剧烈起伏,一触即发。
  黑狍子浑然不觉掌柜的神色中的异样,兴奋地叫道:"地雷,炸药管儿,都提前埋好了,就等您一声号令就点捻子!炸不炸?啥时候炸?"
  换来的是大掌柜撕破喉咙的一声暴燥怒吼:"炸你娘!!!别炸,别让他们点火,不能炸!!!"

  怎么能炸?
  这一出关门捉贼,现在竟然把小羊羔子也陷在山谷的包围圈之中!
  镇三关这时两眼通红,目眦尽裂,抄起两条枪,起身就要往寨门的方向奔去。

  慕红雪和黑狍子皆是一惊,一左一右将人薅住:"当家的,你干嘛去?"
  "老子把那小王八蛋给揪回来!"
  "当家的,您别!现在下去?你怎么下去,哪有路能下得去?!"

  可不是么!上下山的那条路已经被攻山的敌军给占据了,这要是直接往下冲,就得短兵相接。而小息栈刚才是走捷径跳崖下去的,他是长了小翅膀会飞,别人哪能飞得下去?
  若是去走其他几条小路,荒山野岭,七拐八拐,等到人走下去的功夫,估计息栈的命是保不住了!

  小羊羔这么玩命乱来,被周围的乱枪打成一只筛子是早晚的事儿,只是能否多挺半炷香的区别!

  息栈,再多挺半柱香……

  大掌柜回身吼道:"黑狍子,你那把枪呢?"
  "俺的枪?您要俺的枪干嘛?"
  镇三关劈手一把夺过黑狍子的汉阳造。
  四梁八柱的"炮头",拿的是绺子里最好用的一把长枪。大掌柜平日里只用盒子炮很潇洒很张狂地在百米之内近距离点人,懒得端那一根死沉死沉的长家伙,正好丢给力气大的黑狍子去端。
  大掌柜这时端了一根长枪,重新卧伏于山梁之上,拉拴上膛,枪口瞄准了六百米开外,陷入一盘死局的息栈!

  息栈与那军官扭做一团,一个缺手,一个断脚,二人浑身都是斑驳血迹。
  四周歪倒的大头兵们也尽是缺胳膊少腿的,被这一通混乱搅和得晕头转向,分不清地上翻滚的人,哪个是哪个的胳膊,哪个是哪个的腿,也不敢贸然开枪射击。

  息栈瞅准空档,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纤细的五指猛然发力,那军官立时双眼暴突,嘴巴大张,一根舌头挂了出来。
  垂死的人这时双手拼命挣扎,残存的左手够到了掉落在不远处的一枚盒子炮,抄起来对上了少年的脑袋!

  "砰!"
  "砰!"
  千钧一发,生死攸关之时,一远一近,两声爆裂的枪响!一声远在山头,一声近在眼前!

  息栈只觉得脑门上被火烧灼一般,钻心地疼痛,整个脑瓢子几乎要炸开一道缝隙,裂成两半!
  而左边那只耳朵,像是被人一把扯掉,火烧火燎,呜呜地嗡鸣,顿时就听不见声响,慢慢地没有了知觉!

  熟悉的痛感,是滚烫的枪子儿烧穿皮肤,侵入肌肉的剧痛。
  所谓的开水凌迟,也许就是这般滋味……

  "噗哧!"
  眼前一花,带着浓重血腥味儿的红雾喷面,泼洒而下,几乎掩住两只眼睛。
  意识模糊,视线混乱,奋力挣扎的双目,此时只看得到黄的,白的,红的,黑的,肉臊子,豆腐脑,满脸满身……


34、扶危鸾销魂一枪

  第三十四回. 扶危鸾销魂一枪

  银膛百战穿云甲,远目无极断魂枪!

  大掌柜卧伏于山梁之上,身形一动不动,两潭沉水静静地沿着那一杆擦得银盔锃亮、三尺来长的枪管,投射向远方六百米开外的阵地。
  一片密密麻麻,或站或躺或匍匐,蠢蠢欲动的蝗虫大军,在男人眼中如若无物。目光凝固之处,就只看到那一只衣衫已经浴血的白色小凤。
  两枚金铜色的眸子,这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冷雾,凌厉寒气之下,是微小到旁人无法察觉的颤栗……

  那个年代的汉阳造,是没有瞄准镜的,空有步枪的强悍气势和射速,本质上却不是什么狙击步枪。
  当然,咱野马山的大掌柜,打枪全凭手感,抬手就打,本来也是不屑于瞄准的!

  只是今时今日不同以往。冰冷的枪口之下,肉眼难辨的分毫之间,是息栈的头颅……
  食指僵硬,下不去手,完全无法下手……
  这一枪若打中了,或许能救得息栈的性命;若是打不中,受伤的息栈陷于乱军之中,逃脱的希望已经渺茫。
  事实上,这一枪,打中敌人的几率,和打中息栈的几率是相同的!

  真正的高手拿一把破烂枪,也可于五百米开外一枪爆头。可问题是,这一枪将会爆掉谁的头?!
  杀红了眼的那两个人,肢体纠缠在一起。这一枪,不是爆掉这颗脑袋,就是爆掉另一颗脑袋。

  火炕之上,缠绵怀中,那一颗温热的小头颅,柔软的青丝,俊俏的脸蛋,惹人怜爱的小下巴,眼中盈盈闪闪的情谊,口中深深浅浅的呢喃。轻而易举就迈过了那一道相隔千年的铁门槛,攻占了心底从未有人碰触过的最脆弱之隅……
  若是再也见不到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他这一世,为啥竟然会来到这里,仿佛从天而降,让自己拣了个正着。一只精灵般的玉纹小凤鸟,为啥就偏偏穿越边关大漠,落到这野马青山……

  大掌柜眸间的缕缕寒气,似已凝结成一片水雾,两颗金色瞳仁失去了那一份炙热和凛冽,此时竟是细雨濛濛,模糊不清。耳边枪炮轰鸣阵阵,眼前人影憧憧,已是恍如隔世。
  以往轻松抬手,一蹴而就,这一次,却如同耗费了三生三世,瞄表尺照门和准星瞄到自己眼花缭乱,心神几欲崩溃!

  如今才后悔当日私心作祟,软硬兼施赚息栈上山,真应该放他走掉。对一个人如此牵肠挂肚的滋味,竟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五湖四海,水阔天长,啥地方就不能让息栈安身,哪里会比野马山差?!谁离了他镇三关就还活不了了?!
  凤过青山,竟然一头跌进这土匪窝中,运也?命也!

  大掌柜缓缓闭上了双眼。
  待双目再次徐徐睁开,漫卷泛金的睫毛笼着瞳仁,眸光闪烁于山峦之间,共天边朝霞一色……

  滚烫的一根枪管顶住息栈的额头,枪口喷出的硝烟炙烤着面门,激烈的热度让他猛然醒悟,自己这一次是在劫难逃!
  生死一线之间,几件事几乎同时发生!

  息栈将小头用力一扯,试图躲开堵上面门的那一枚枪管,一手奋力搏开对方的左臂,一手狠命发力,"嘎嘣"一声,拇指抠断了那人的喉头!
  身下的人濒死之时扣动了扳机,却因为远处袭来的一阵巨大的冲力,枪口跑偏,枪子儿擦着息栈的额角而过,炙烈的焰火几乎燎着了头发!
  冲力来自六百米开外的一记大力轰击,破雾穿云,尖锐地呼啸而来。枪子儿竟然是紧紧刮着息栈的左耳耳廓,火辣辣地燎过,瞬间轰开了眼前的这一枚头颅!
  顷刻间,那一枚头颅炸开,血肉横飞,脑浆和飞沫喷了息栈一脸一身!

  息栈若不躲那一下,眼前这枚枪管子就会洞穿他的额头;若是那一下躲大发了,就等于给身下的人做了"人肉盾牌",从斜刺里山梁上杀过来的那一颗枪子儿,就会爆掉他的后脑勺!
  眼前血污模糊,左耳幻听,刚才还攥着对方脖颈的五根手指,此时一片粘腻。手心里攥的不再是一副脖腔,而是一团黏黏乎乎的血肉,头颅已然不见完整的形状!

  四周一片人声嘈杂,蝗虫们恐惧地惊呼:"陶团长!陶团长!……陶团长被点了!"

  息栈头痛脚也痛,趁着敌军头领被毙,散兵慌乱,用尽一丝气力,踩上一个呆愣的大头兵的肩膀,连滚带爬地从人群脑顶上掠过。没飞出多远,头晕眼花,一个倒栽葱,跌进了山腰一旁积着皑皑白雪的枯树林。
  只是脱逃之前还不忘掏出怀里剩下的那一枚手雷,恶狠狠向身后的人掷去,顿时又雷倒一片蝗虫。

  半山腰上突然几声巨响,敌军阵营中遍地开花,炸药包和雷管儿纷飞,哭爹喊娘声此起彼伏,一窝蝗虫抱头鼠窜。
  山梁上的那一杆长枪,此时犹如一条火龙暴怒,一匹野马脱缰,朝着阵地上一枪接着一枪,轰击那些在滚滚浓烟中企图逃命的活口,发泄着满腔囤积的怒意。

  也是在山梁上,丰老四急火火地跑来,手里拎了两枚从屋里找出来的铜锣,交给两名伙计,站在山顶狂敲。
  "四爷,你这是干啥?"
  "咱召唤小剑客赶紧回转!傻娃子听不懂唿哨,这'鸣金收兵'的意思他总该懂得吧?!"

  可是,"鸣金"也没有唤回小凤的身影。

  浓雾罩面,硝烟纷扬。
  山川凌乱,尸横遍野。

  半山腰的阵地之上,潘五爷和黑狍子带着伙计们打扫战场,缴获枪械无数,将蝗虫军丢弃的尸体堆在一处。
  末了还不忘将每具尸身的军裤上系的牛皮带都给解了,当官的穿的锃亮大皮靴也给扒下来,统统据为己有。几个伙计迫不及待地将自己腰间的破旧棉布腰带解下扔了,将牛皮带扎在腰上臭美!

  硝烟弥漫的山谷中,大掌柜手里仍然紧紧攥着那一杆汉阳造,冰冷的汗水已经将手掌与钢铁铸造的枪管粘连在一起,骨节攥得肿起,手心被汗水泡得发白。
  "息栈!!!"
  "息栈!!!!!!"
  "息栈,给老子滚出来!!!!!!"

  男人两眼血红,身形穿梭于漫山遍野被各种炸药和枪弹拆卸到残缺不全的尸身肉块之中,弯下腰一个一个翻看那些没有头颅的尸体。
  遍寻小羊羔寻不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急得团团转。
  经历一场激战,身子还是热的,心已经拔凉拔凉……

  身旁跟随的几个伙计,一齐帮忙翻看尸体,一路上惶惶然不敢跟掌柜的搭话,从来没见过这人如此地情绪失控,暴躁如一只火药桶!
  也从来没见过,掌柜的仗都打完了,没在聚义厅的豹皮躺椅中悠哉地翘着脚喝酒,竟然还要亲自出来打扫战场,在尸体堆里寻人……

  那要命的一枪打完,大掌柜将脸埋进黄土,半晌没敢抬头再看第二眼。
  慕红雪伏在掌柜的身侧,一把按住了男人肩膀,手心的热度缓缓摩挲这男人的后肩,似是某种安慰,又似是某种恍悟,凑到耳边说:"当家的,没事,没事,小剑客逃了……"
  镇三关蓦然回头看向慕红雪:"逃了?你看清了?"
  "大约是逃了,看见个白色的身子一晃而过……然后那块地方就炸了,看不清楚……"
  "俺那一枪,打哪儿了?打着谁了?"
  "……"

  那一枪,究竟打哪里了?打到谁了……

  息栈是在太阳快要落山,身子几乎冻僵,才等到了人。
  大掌柜最终转山转到了积雪的小树林,发现了意识模糊,浑浑噩噩的少年。息栈满头满脸皆是血污,看不清楚伤口究竟在哪里,血沫将原本漂亮卷曲的两扇睫毛,都糊成了坨。
  大掌柜的心脏像是被枪子儿烧穿,血肉剥离,痛得无以复加。抱起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羊羔,拼命将人暖在自己怀中,奔回了寨子。

  从朔风凛冽的林子转眼进了暖烘烘的屋子,身上寒气与暖雾相侵,一时间喉头和肺间呼吸都有些困难,遍体皮肤呈现异样的痛痒。
  息栈缓缓睁眼,发现自己的额头蹭着男人的下巴。大掌柜的面容如岩石一般僵硬,眼神如雪水一样刺骨,脸上盖了厚厚的一层黄土和血迹。

  少年吐出一口气息,不知为何,心头划过一丝悲伤,轻轻问道:"那一枪是你打的,对么……你,那一枪,是想打谁的……是不是想点了我,却打偏了……"
  "你!……"
  镇三关的目光倏然盯住息栈的眼睛,难以置信这少年此时竟会问出这样的话,冰封的瞳仁立时破碎。
  胸腔中压抑的恼火迸发,突然撒手,息栈身下一空,从男人怀中猛然跌落在火炕之上。
  受伤的一只脚踝,毫无防备地杵在炕上,碎骨和烂肉搅在一起,疼得少年忍不住吭出了声,眼中立时涨水。为自己的没出息而懊恼,这时死死咬住嘴唇,倔强地与男人瞪视。
  二人四只眼睛都上了膛,互相喷射枪子儿。老狼瞪小狼,那一刻是谁也不肯跟谁示弱!

  镇三关简直想伸手掐死这个骄傲到极点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狼崽子,可是对着这张脸,无论如何下不去手。
  那一枪若真是打偏了,若真是偏了……那还不如直接一枪崩了自己来得干脆痛快,崩自己绝对不用瞄准!

  慕红雪在身后轻轻说道:"当家的,别发火,小剑客好歹是受了伤呢……"
  镇三关头都没有回,声音沙哑,声带喷射着削磨碰撞出的火星:"你出去!把门关上!"

  男人坐上火炕,两枚燃烧成赤金色的眸子与少年近在咫尺,烈焰似能烧穿少年的身体,将眼前的一切夷为平地。
  息栈被这居高临下的两道火龙烈焰喷个正着,浑身灼热难忍,顿时就败了,身子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心怀惊惧地偷眼看向男人,一头狼崽子转瞬又化成了一坨小羊羔……
  男人的声音铿锵挫火:"息栈,你跟老子说,这绺子里,谁是掌柜的?!"
  少年垂首不答。
  "老子问你话呢!!!"
  勉强开口:"你是掌柜么……"

  "你眼里有没有俺这个做掌柜的?!凭啥你就能不听指挥,想咋样就咋样?!今儿个谁让你蹿下山的?!"
  "……"
  "你这是第几回了?你入伙之前干的事儿老子不跟你计较,你弄躺了俺的人俺都不会计较!可你当初插了香头拜了山,就是这绺子里的伙计,你亲口认了俺是你当家的,你也是俺亲口认的'扶保柱'!老子这绺子里是可以让你随便想干嘛就干嘛的?昨儿个你插了人,老子还没找你算帐,今儿个又擅自下山瞎胡闹!让全绺子的伙计看着呢,你把俺这个掌柜的搁哪儿?你这干得都是啥玩意儿!"
  "我……"
  "息栈,俺镇三关今天明白地告诉你,这是老子能忍的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你要是再敢有一次,俺就把你……"
  镇三关说到这里顿住了,恨恨地盯着息栈。

  就怎样?
  能把这小狼崽子怎么样?
  要是换了别人敢这么折腾,早就拖出去先打个半死,大头朝下丢山沟里去。
  可眼前这娃,是他最揪心最疼爱的,娇娇软软的小美羊羔……
  可恶的时候是真可恶,但是,可人疼的时候,也真甜腻死个人……

  骂?骂不服,下次还闹腾。
  动手打?舍不得。
  点了他?那简直是要自己的命了!

  镇三关瞪视着息栈的眼睛,怒吼:"要是再有一次,你就拔了香头,收拾东西从这儿滚蛋!老子这绺子里盛不下你这位爷!"

  息栈被骂得不敢抬头,委屈地像个小孩子,一听这话,惊得惶惶看着大掌柜,不知如何接口。
  拔香头?……
  你赶我走……
  你不要我了……
  你若是真的不要我了,我,我,我怎么办……

  撅着嘴巴,一张皱兮兮的小包子脸,难堪地想抹泪,早就顾不上脑袋,屁股,脚,其实浑身都很疼。
  被男人的两道暴躁目光射杀,无处躲藏。身子愈加缩小,缩进墙角,抖抖索索,可怜兮兮。几个时辰之前的那股子嚣张气焰,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掌柜气哼哼地摔门而出,门板在他身后惊恐地战栗,几乎碎裂成四瓣。
  一会儿,红姑奶奶踅进了门,给息栈看伤,包扎。

  慕红雪用温热的软布给息栈抹掉脸上的血污,细心地查看伤口。
  "哎呦,这一枪是汉阳造,当家的打的,真险,差点儿就在你这小耳朵上,穿个耳洞出来!若是再偏两寸,你小脑袋就开花了!"

  息栈忍着疼,不吭气,心里难过地想,这人也真下得去手!两颗脑袋离得那样近,掌柜的怎的就知道,不会将我一枪给崩了!就为了毙掉那个敌将,连我的死活也不顾……

  慕红雪望着少年那一副郁郁的表情,忍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说道:"小剑客,以后可别这么兵行险着,记着了?咱绺子里伙计们做活儿,一向都是能打得就打,打不过就跑;能求财求财,挣不着也好歹保住自己小命!留得青山在,还怕砸不响窑子?"
  "……"
  "你今儿个多险,万一当家的这一枪没救着你,你就回不来了。若是这一枪打歪了把你给……你让他心里得多难受呢……"

  息栈低头寻思了一会儿,怯怯地问道:"红姐姐,他是不是嫌我坏事了……"
  "哼,你这娃子呀,就是这臭脾气!连我都知道你拧巴,当家的能不知道?真拿你没辙!"
  "我……我是想把那个小炮炸了么。我怕那个铁家伙,把他好好的一座山寨都给轰没了,毁掉了……"
  女子乐了:"山寨轰没就轰没了呗!"
  "唔……"
  慕红雪撇嘴道:"一个破寨子而已,值什么?你是不知道,以前,这野马山被人攻破过两次,都烧光了!"
  "当真?"
  "可不,这有什么!被破了,以后再给抢回来呗!咱当家的是什么人,还怕这个么!当年野马山被打得七零八落,家当都没了,老掌柜也战死了,咱当家的那年才十几岁而已,就跟你这般大小,侥幸逃脱了一条命,手下就只剩下百来个人,几十条枪,后来还不是打回来了!之后几年又遇上官兵围剿,出走了一回,又打回来了!就算打不回来,也可以去抢占别人的山头,重头再来过!"
  "真的?他是这样……"
  "呵呵,不然你以为,咱当家的这神枪,咋个练出来的?整天憋在家里打飞钱,能练得出好枪法?这是身经百战,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能有的枪法。用咱当家的话讲,'虎去山还在,山在虎还来!'所以,人活着是最重要的。要是把命给丢了,这野马青山世世代代都还在这儿杵着,谁能伤了它,可是人没了又有什么用?!"
  "……"

  慕红雪的眼底泛起微澜,湖水涓涓细细,凑到息栈的鼻子尖,悄声说道:"小剑客,在咱当家的心里,你这条小命,可比这座山寨还金贵呢,别伤了他心……"
  息栈恍然一怔,苍白的小脸立时就不自在,不敢直视对方探究的双眸:"红姐姐怎的这样讲,我算什么……"
  我伤他心?我能伤得到他的心么?

  女子的双眸,清澈若水,晶莹如雪,声音却似乎有些哽,轻声说道:"息栈,你以前见过,当家的打枪,还要瞄准的么?我在他身边儿二十年,我就没见过……你可知,他这一枪,瞄了有多久?他瞄了多久,你就有多重……"

  息栈的鼻尖忽然一酸,唇都抖了起来,一颗心在胸腔子里漂浮挣扎,不知是怨是艾,是喜是悲。
  他眼前的慕红雪,平静而俏丽的脸上,鼻尖分明水润发红,眉心若蹙若诉,眼中繁光点点……


35、凤归巢夜诉衷情

  第三十五回. 凤归巢夜诉衷情

  星染玉涧,月照青山。
  凤落云收,水静天寒。

  场院里,头领们各自清点着检拾缴获的军火,料理着身子残缺不全的伤员。
  这一遭恶战,把野马山打了个乱七八糟,遍地硝烟。寨门口的某一座砖石碉楼,塌方了半边儿。不少炮弹堕进屋舍,从房顶洞穿,将那些本就不太结实的木梁土坯房,砸到塌陷倒伏。
  聚义厅成了临时医疗站,伤兵遍地。因为提前布置好让一道二道门的弟兄全部回撤,诱敌深入,不幸中流弹阵亡的实属极个别的倒霉蛋。大部分伤员是在各个山包上被散弹袭中。破碎的弹片和铁砂,密密麻麻地嵌进脸孔上和身体里,其状甚为惨烈。

  这一趟挣得也真不少。蝗虫军的几乎每一具尸首,都配着一把汉阳造。仅这几百条军火,镇三关的绺子挣了上万块!
  那个年代从汉阳兵工厂出来的长枪,是国民政府军和各地军阀的主力武器,正规军的士兵人手一支。而边城大漠中的土匪响马,只能从大大小小的遭遇战中抢得枪械,或者从黑市上花银子买。
  一杆汉阳七九式步枪要四十多块银元,一枚汉阳盒子炮价格高达一百二十块,黑市上要价经常翻倍。这还都是土产国货,若是想换一枚德国产的毛瑟盒子炮,要二十五美元。那个年代,扛着一麻袋的钞票,都买不起一根进口枪管子。
  负责收尸的伙计,从某一具无头尸体旁捡到了两把值钱的二十响德产盒子炮,不敢私藏,赶忙屁颠屁颠地上交了大掌柜。这一回,掌柜的又可以换个新鲜家伙耍了!

  丰老四的屋中。
  镇三关躺在椅子里,将穿着皮靴的两只脚毫不客气地翘在炕上。
  "当家的,那几个活口已经盘问过,是敦煌、肃北、阿克塞三城的治安团。票房的尚未来得及给这几人吊水缸,就先尿(sui)了。"
  "来的倒是真齐!"
  "这一回他们吃了大亏,丢了这么多枪,恐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一定还会再来。"
  "四爷,你说陆大膘子有没有份?"
  "不好说。当家的是琢磨那女子是怎么一回事吧?"
  "嗯。"
  "问了,几个俘虏都说不知道这个水杏,说他们的团长在半山与人厮打之时,被天上蹿下来的一颗枪子儿给点了,想必是当家的开的那一枪。可惜这女子已经被小剑客给插了,没活口也问不到话。咳,这娃子也忒暴……"
  镇三关沉默不语。

  丰四爷暗自察言观色,心中难免不摇头叹气,意兴萧索。
  掌柜的这号见过大世面的人,这些年来大漠横枪,马踏青山的铁血人物儿,如今也恁的为了一个人优柔寡断,牵肠挂肚起来……
  当初就知晓这小剑客不是个一般人儿!现在看来,果真不是一般人儿,软硬兼施的缠男人的手段……

  夜色渐笼,深漆如墨,寒凉似水。
  大掌柜坐在正厅口的门坷垃上,干嚼了一个时辰的烟叶子,嚼得这嘴里,心里,都是一股子酸涩味道。终究还是忍不住,踮脚溜进了息栈的屋子。

  油灯将少年静静低垂的一颗小头映在土墙上。下巴和脖颈画过柔和的弧度,挺翘的一只小鼻尖十分生动。

  息栈抬头看见男人进屋,顿时一愣,旋即将手中的东西掖进被子。
  大掌柜慢悠悠地踱过步来,一屁股坐到了炕上,哼道:"藏啥玩意儿呢?啥好东西?"
  息栈抱着被子不吭声。
  掌柜的伸手扯开被子去掏,俩人顿时又揪扯起来。
  那顶帽子戴了有几年,着实旧了,有一块脱色的皮毛,大掌柜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俺的帽子,你……"

  少年的脸色涨起了一层绯红,似是被人识破心思之后的羞愧和窘迫。此时表情如同被抢了肉骨头的小狗,喉咙里呜咽了一声,两只爪子飞扑而上,一把夺过帽子。
  大掌柜拽着不松手,息栈急得一指戳在了男人一只手的虎口之上,顿时把人疼得直搓牙!"他娘的,你!……"
  小狗将珍藏的肉骨头抢到手,紧紧揣进自己怀中抱着,细细的眉眼中尽是委屈,粉白的小唇倔强地耸起:"你已经给我了的,不能再拿回去的……"

  话一出口,泪已夺眶。强忍了几日的屈和泪,这会儿"咕咚咕咚"一股脑全都涌上了心头,聚在了眼角。
  你的人我得不到,你的心我摸不透,我不过就是私藏你个帽子,每晚看着暖眼,晤着暖心,还不行么……
  拿被子蒙住了头,将自己包成一个被子垛,不想让对方误认为,这泪又是在摇尾乞怜,另有所图。

  大掌柜怔忡地望着息栈的那副模样,心中暗悔,悔得是那一夜伤了这娃子的心,更悔得是当初偏要留下这人,结果是里里外外伤了个体无完肤!
  这娃当真是认主,一口咬上就不撒嘴的架势,被他认作了主人,算不算是一桩幸事?俩人之间来来去去纠扯得已经太多,让人挣都挣不脱……

  他对他,是患难方知情深意重!
  而他对他,是生死才显赤胆忠心!
  放弃,将来会不会追悔莫及?
  其实不用等到将来,现在就已经悔不当初!

  两位爷又开始在炕上咬牙切齿地抢被子,足足抢了一炷香的功夫。
  终究是男人有蛮力,小狼又脚伤行动不便,抢被子失利,一颗乱糟糟的小头被剥现了出来,没处躲没处藏,顿时又伤了小自尊,气鼓鼓地别过脸去。

  男人伸出手,指腹蹭了蹭少年的脸蛋:"疼着了吧?我看看。"
  看什么?息栈心想,本来就长得不合你的意,这下子简直更难看了!额角肯定要落一块疤,耳朵差点儿被你削掉一半,做成一盘下酒的卤菜了!

  息栈的伤并没有当初看见的那般严重。那一身的血污痕迹,其实大部分是敌军的残肢冷肺泼出来的肉糜和豆腐脑,糊了他一脸。
  这会儿擦洗干净了,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着脸颊,额头和耳朵裹着纱布,整个脑袋包得像一颗白生生、粘腻腻的粽子。那只喂了枪子儿的小狼蹄子也给清理了,裹成了一枚圆滚滚的山药蛋。

  掌柜的看着他这副木乃伊的狼狈模样,心疼得气不打一处来,怒哼:"这回老实了?不折腾了?还上房揭瓦去不?"
  息栈满不在乎地撇嘴道:"有什么?两军对垒,哪有不伤亡的!"
  哼,小爷也是见过大阵仗的人!
  当年泉鸠里一战,不也是这般,一人一剑,战到血尽力竭阵亡……小爷还怕跟人掐架么!

  男人冷笑:"喝~~~,你能个儿!你咋个不练练金钟罩铁布衫,最好能练到枪子儿都穿不进去,老子就彻底省心!下次有人来攻山,老子直接给你身上捆俩炸药包,倒提着扔下山去,你爱干哈就干哈去!"
  小粽子鼓着腮帮子,蠕动着嘴唇说:"当家的当初让我做'扶保柱',不是给你挡枪子儿的?现在又这般说!"
  显得你好像多体恤我似的,哼!我伤了你就来怨我,我要是没伤,怕你还嫌我出工不出力呢!

  大掌柜脸颊上的笑纹缓缓收尽,瞳仁在深刻的眼眶中化作深不见底的夜空。
  那一刻竟然令息栈恍惚,忍不住想要探出手指,轻轻辨认那两只清明如镜的眸子之下,究竟藏了怎样的深意。
  "老子这么大个人,用得着你挡枪子,俺自己不会躲?俺让你做保镖,是想平日进进出出的,都能把你带在身边儿跟着。这样,老子总能看见你,盯着你,提防着枪子儿伤着了你……谁叫你离了俺一个人乱跑的?!以后别这么瞎整,行不?……"

  息栈的心猛然抽动,适才慕红雪讲的几句话言犹在耳,如今亲耳听到掌柜的这样说,恍惚得如同在云里雾里。一时间心神飘忽,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生怕这一刻炕上暖雾之中浮动的点点温柔,只是自己的幻象,错觉。
  一张苍白的小脸,从瘦削的小下巴开始晕染血色,一点点,一层层,直窜上额头,匀润成一片粉红。

  惊鸿乍现的俊俏容色,引得大掌柜伸出一张温热厚实的手掌,捧住一颗细致的小头颅。
  捏也不是,掐也不是,不能下手也不能下嘴,怕弄疼额上的伤口,只得将头揽在了自己怀中,热热乎乎、软软绵绵的感觉,填进了胸口,竟然就舍不得撒手……
  胸口,从来没有别人占据过的那一片脆弱的柔软,仿佛就是给这可人儿的小脑袋留的位置……

  沉沉的声音,不像是从口中讲出,却像是在胸腔之中,骨头和血肉的纠结撕磨,痛彻心肺:"息栈,后悔不?"
  少年一动不动,鼻息间纠缠的都是男人的味道,已然缓缓瘫软,痴痴地问:"你说什么……"
  "后悔留下来么……"
  "……"
  "要是还有下一遭,送命了咋办?后悔了吧……"
  少年仰起脸,一双亮闪闪的眸子中,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我为何要后悔……上一世息栈战死的时候,没有人救我,因为,没有人能救得了我……你和别人就不一样……这一世,有你能救我,护着我……从来都是我护别人,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护着我的……"
  心中对这男人的钟情,分明包含着三分敬畏,三分欣赏,三分依赖,另有一分的情难自制!

  "当真不后悔?不想着离开?你要是想走,俺绝对不为难你……"
  男人的沙哑声音,力道镌刻着耳鼓。
  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这一刻,却不想逼迫用强。已经伤了息栈太多,不能再伤他了……

  少年这时却倏然睁大眼睛:"悔?拜山的时候,我对你立了誓的……你以为,我是说笑的?"
  雏鸾碎玉誓不悔,凤剑凌云入九天。
  息鸾亭当初对你立的誓,人是你的人,剑是你的剑,岂是还有反悔的余地?

  男人面颊之上,漆黑若沉渊夜色的两枚俊目,点染了朵朵星辰,添送了盈盈水光。
  湿润的嘴唇,缓缓落在少年没有受伤的那一侧的额发,只轻轻地贴着,吸允着淡淡的潮气。
  怀中的小羊羔,身子分明一抖,随即酥软地像一朵棉花,分分毫毫贴合着胸口,手感温顺而柔腻。

  息栈一动也不敢动,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生怕些微的动弹会惊动了男人,惊碎眼前的一场好梦。
  额头蹭着男人下巴上密密的胡茬,令人悸动地酥和麻。迷离的眼眸,就只看到轻轻抖动的喉结和黑色衣领中隐隐暴露的锁骨一隅,距离如此之近,双眼已然失去了焦点,一片水雾中的眩晕。
  身子一寸一寸软掉,完全失了力气,就只有一个地方,在兴奋狂喜和不知所措两股心绪的纠结折磨之下,一分一分地昂头。
  这男人,真是要整死他了!

  大掌柜胸口的振颤缓缓导入少年的身体,声声铿锵刻骨:"当真,想,跟俺相好?"
  男人没有等来答话。
  息栈已经说不出话,从嘴唇到喉咙到肺,从心脏到小腹到□,从十个指尖再到脑瓜瓤子,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和响应。
  胸中呜呜咽咽,四只手脚紧紧地扣住,全身每一寸能贴住对方的地方,牢牢地贴伏,用全副身体的温顺迎合回应了对方!

  "息栈,俺年纪比你大不少,你,你,咳……"
  少年乖巧地小声问道:"当家的年纪几许?"
  "老子是光绪二十八年生人。"
  "……"

  少年眨巴了眨巴眼睛,暗地里伸出来十根手指头和十只脚趾头,一阵抓狂,还是没算明白这男人多大年纪。
  呜呜呜呜~~~,这光绪二十八年是猴年还是马月啊?!!!

  镇三关忍不住裂开嘴乐了:今儿个终于把小羊羔给蒙了!这小崽子原来也有不知道的事儿,简直他妈的太爽了,哈哈哈哈~~~!
  男人的笑容自唇边弥漫上眼角,丝丝如网,整张俊脸都笼罩着浅金色的光泽,看得息栈已经痴了。
  低哑而迷人的声音:"俺今年三十有二。"

  少年笑得露出一排小牙,身子腻腻地蜷在男人怀中:"息栈是汉朝元封三年生人,当家的倒是算算,你我,谁年长啊……"
  "他奶奶的!"男人低声骂了一句,胸膛往上一扣,立时将软绵绵的一坨小羊羔压在了身下。
  息栈也不躲闪,伸了两只手,缓缓移上男人的衣领,抱住了脖颈。小头颅向后仰起,几缕湿润的青丝缠绕在微微张开的小嘴边……

  终于无需再忍,本就无法忍耐!
  男人重重地覆盖上那一张甜丝丝、软烘烘的小唇,舌尖在糯糯的小口中往复索取,在每一颗小牙上细细地卷裹纠缠,诉说着宠溺。
  抽出舌头,一口含上了那一枚精巧的喉骨,不断地玩味,吸允,像是要将细嫩的皮肤吮出汁水来方才罢休!
  息栈呜咽了一声,腰肢不由自主地反弓起来,满足地仰起脸来,将整个一条白皙的脖颈暴露给男人,身体已是无法控制地滚烫,急切地拉过男人的手塞进自己的衣裤。

  大掌柜两只火辣辣的手掌覆盖着息栈的两排肋骨,轻轻揉搓,抬起眼盯着他,低声说道:"别来了,伤着呢……"
  "不妨事,一点小伤……"
  "咋个是小伤?你脑瓢不疼啦?蹄子不疼啦?"
  "疼呢……"
  "疼就别整那事儿了!"
  "那我别的地方又不疼么……"

  男人笑着又吻住了糯米团子一样腻乎乎的小脸。这可人疼的小羊羔,怎么啃都啃不够,真想一口吃掉,又怕吃了这顿就没下顿!
  拍了拍小脸蛋,哼道:"改天吧……俺明儿个再过来瞧你,嗯?"
  息栈一愣,连忙拽住男人的衣服。明天?明天,你会不会又改主意不认帐了……
  "你,你刚才说的,你答应了的,是么?"
  "嗯?"
  "你,你跟我,跟我,你说话作数的不?"
  大掌柜嘴角轻轻耸动,抛给少年一个俊到能迷死猪马牛羊的爽快笑容:"老子说话算数!说了跟你相好,就是跟你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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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山药蛋:【北方方言】学名叫做马铃薯的玩意儿。


36、隔世愁冰火两重


  第三十六回.隔世愁冰火两重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
  关山古道,千里愁殇。

  玉门关。
  城西军营,甘肃边区警备司令部,马家军的驻地。
  一豹头狮眼,虎背熊腰的壮汉,上身赤膊,下穿深灰色军裤和厚重黑亮的一双皮靴。
  "砰!"
  "砰!""砰!""砰!"
  两枚海碗大的拳头狠命地砸向挂在场院横杆下的一只大号沙袋,沉重的麻袋被打得滴溜溜转悠。
  壮汉的半张脸覆盖着卷曲的虬髯,髭须向两鬓乍起,两粒缩小的瞳孔中贲张着暴躁和阴狠。赤/裸的胸膛滚落颗颗黄豆大的汗珠,沿着肌肉边缘的纹理,自小腹顺流而下,最终汇拢于腰际。
  拳口虎虎生风,却还嫌打得不够解气,直接抡圆了一条精壮结实的右腿,皮靴的靴帮狠狠抽在麻袋之上,一脚狠似一脚。

  麻袋下端隐隐显出一抹殷红,逐渐扩大,洇透了厚厚的双层麻布,一滴一滴糨稠的红色液体,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坠落于院落中的石板地上。

  一个小兵垂着头溜到跟前,却不敢开口,也不敢喘气儿,只一路地浑身颤栗。

  壮汉的两枚鼻孔中哼出粗重的浊气,喉间沉沉地吼道:"啥事儿?"
  小兵怯怯懦懦:"师长的烟瘾,烟瘾……"
  "烟瘾他娘的又犯了?"
  "是……"
  "你们不会给按住喽?养你们一帮驴蛋!滚!"
  小兵的两只脚像装上了风火轮,如遇大赦,头也不回,飞速地滚走。

  壮汉阴郁的脸回转过来,猛地从胯侧抽出腰刀,"嗖"一声削断了绳索。麻袋重重地摔于地上,硬物与石板对磕的闷声,听得四周一圈儿垂首而立的兵勇,个个儿一头汗雨,手脚战栗。

  麻袋中被拖出一个血人,像是从红色油漆桶中裹了三道,再捞出来一般,遍身皮开肉绽之处,淋漓彪洒的血迹。
  壮汉的靴头一脚踹在血人身上,骂道:"日八chua的!还没死!你个狗娘养的还敢回来!陶三儿让人给点了,咋没连你个崽子一起点了?!"
  地上躺的人奄奄一息,连吭的声音都没有。
  "出去一千来人的一个团,八百条枪,你他娘的就给老子带回来二百人?!枪呢,老子的枪呢?全他妈的喂给那帮土匪了!!!你咋不去给土匪当龟儿子?!贼你妈!!!"
  祖宗八代都骂过一遍,喝令将那人拖走:"扔狼狗圈里去!喂狗!"

  又来了一个小兵,低头抖索着说:"军长,吴四的老婆带来了……"
  "哼,带来了好!她男人既然已经喂狗了,把那娘们儿捆了,扔房里去,哼,等晚上老子拾掇了她!"

  后堂,炕上。
  两个女人狠命按着嚎叫挣扎的男子。那男人一身蛋清色的中衣中裤已经洇透,在女子的纠缠中拧得出水来,炕上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壮汉三步两步走到床前:"怎么回事?咋越来越厉害?!抽几颗大烟膏子能抽成这熊样?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你们这群不中用的娘们儿,怎么伺候的?!"
  女人们低头唯唯诺诺,不敢抬眼正视。

  男子的双手双脚被捆在床栏杆上,整条身体像一只在沙滩上垂死挣扎的白腹大鱼,不断地弓身跳跃,搏命一般与坚硬的床板较劲死磕。失神的眼球凸出着,大张的嘴巴如同濒死的鱼对水的极度渴望。
  跳跃到筋疲力竭,汗水将衣服和身体粘连在一起,气喘吁吁地瘫倒在炕上。

  "少醇,行不行了?不行就抽两口!"
  "不……不要,不要……"
  "以后抽大烟膏子悠着点儿,吸几口解解乏,甭拿这玩意儿当饭吃!"
  "我没,没有……"

  壮汉坐在炕上,拍着大腿骂道:"他奶奶的,你屋里那个小娘们儿,怎么就这么不顶事儿?!"
  "你是说怡痕?她,她怎样了?"
  "能咋样,死了!"
  炕上的男子吃了一惊,勉强地撑起身子,喃喃问道:"怎的会死了?怎么死的?"
  "还能怎么死的?让那群土匪给弄死了呗!陶三儿他们带人攻上去的时候,打到一半儿才发现,他娘的镇三关活得好好的,就没躺倒!"
  "她没有使用花毒?"
  "谁知道你那个啥花毒的方子究竟管不管用,蒙事儿的家伙!简直是误了老子的大事!"

  白衣男子皱了皱眉,现出哀伤之色:"怡痕她……咳,当初我就说,不要让她去做这个,兄长怎的就一定要让一个女子去……那些山贼土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蛮人,岂不是枉害了她一条性命。怡痕她确是个苦命女子……"
  壮汉见他那一副期期艾艾的表情,不由得哼了一声:"一个小娘们儿,值什么?又不下崽儿,留在身边儿也没用!……少醇,我说你最近咋个越来越这幅德性,说话酸不啦唧,办事优柔寡断,简直像个娘们儿!"
  白衣男子眼中神色悸动,垂首不答。

  "哼!那个狗娘养的马贼镇三关,老子迟早收拾了他!"
  "兄长,何必跟一帮山贼草寇计较?那些人远在深山老林,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的,不成么?"
  "这什么话!老子决不能容许在俺们马家军的地界里,有这么一群土匪响马流窜横行。在老子的地盘上,只有老子能抄枪,能兴兵,能划地盘,能抽税,能发军饷券儿,能买卖大烟膏子!"
  "如此……兄长其实何不将这些贼寇的兵马抚恤招安,收为己用?既可以充实你部下的兵力和火力,也免了那些征讨挞伐和无谓的伤亡……"
  "抚恤招安?混帐话!老子现在授的是国民军第二路军的军长,西北靖边剿匪总司令。不剿平了这帮悍匪,狼崽子们就不知道俺马云芳的厉害!"
  一双金环狮目缓缓眯起,眼眶中流出两道血光:"十六年前,老子还是个副团长的时候,跟着大队伍,差一点儿就剿灭了野马山的匪窝,可惜跑了那个尕掌柜,斩草没有除根,这是咱叔父生前的一大恨事!如今这狼崽子越发得了势,手下竟然有一两千人马,一千多条枪!匪患不除,日夜不宁,狼烟在侧,睡不安枕!"(1)

  夜深人静,白衣男子瑟缩在锦被之中,前心剧烈颤抖,后背冷汗淋漓。
  身侧卧着的女子,慌手慌脚给他揉着心窝:"爷,还难受呐……要喝水么……"
  男子虚弱地伏在炕上,喘息声声入耳,口不能言。
  这大烟膏子究竟是何物,怎的如此折磨人?竟然比平生所闻的各种毒药都要厉害,浑身如蝼蚁噬骨,似万箭剐心,令人生不如死,死不欲生,摆脱不掉,越陷越深!
  谁承想这马俊芳,竟是个要命的烟鬼!把自己折腾残了死掉也就罢了,现在连带着还要折腾他……
  早知今日会在此受这非人的折磨,真是悔不当初。本以为寻死是万种愁恨的解脱,如今失足跌落乱世,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彻底忘却,摆脱,重入轮回世道……

  ****

  月满杯中物,云浣溪底沙。

  镇三关提了一坛子烧酒,二斤羊头肉,摇摇晃晃地踅进了少年的屋子,坐到炕上吃酒聊天。
  息栈披散着头发,抱着被子盘腿而坐,看着男人吃吃喝喝,大快朵颐,很是不爽。
  "唔,我要吃驴肉么……"
  "等你伤好了,老子给你买去!"
  "我想吃甜胚子!你帮我买行么?"
  "等你好了…..."
  "我都吃两天白粥了,青菜叶子,不好吃……"
  "呵呵~~~,驴肉是发物,酒糟酒酿那些玩意儿都是发物!你那小脚丫还想不想要了?回头肿成个猪蹄子,你还想再飞上天得色呐!"

  小羊羔表露哀怨神色:"就吃一点儿不行么……"
  "就吃一点儿?"大掌柜唇边耸起一丝温存的笑意,伸了个指头探进酒碗,振碎了杯中的圆月,沾过碗里的酒水,送到少年嘴边。
  息栈张口叼住了男人的手指,毫不客气地在关节上咬了一口!
  哼,连手指头都长这么粗壮,指关节这么硬朗,上一回把我弄那么疼!我咬你咬你!

  大掌柜被咬得黑眉一振,没有吭声,双眼微微眯起,射出两道蓄势待发的震慑。
  息栈毫无惧色,一口小牙在男人的手指上咬来啃去,每留下一枚齿痕,再用小舌温润柔软的触蕾,一点一点舔//舐,将齿痕慢慢抚平……
  大掌柜从牙缝里骂出一声:"属狼崽子的?再咬老子拾掇了你!"
  说着这话,唇边的笑意却在脸颊缓缓生出无数波纹,手指就着少年的嘴巴,完全没有要扯回来的意思。

  息栈一口将男人的那一根中指吞没,指尖直嵌在自己的喉咙口。
  温热的口腔瞬间将手指湿润,滑腻的小舌在毫厘之间灵巧地挑动撩拨。头颅轻扬,喉间软骨微颤,眸中牵动着一抹风流婉转的神态。
  忽然将嘴巴一嘟,箍住整只手指,用力吮吸起来。粉色的一张小唇嘬住男人的指根,猛然从指根撸到指尖,舌尖在指甲缝隙中柔柔地一抹,这一口就抽干了男人整只手的力道!

  镇三关只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小狼崽子,真他娘的会勾搭人!
  平日里在外边儿对谁都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只要一进了屋上了炕,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媚得流油儿,骚得滴水儿!

  从指尖到指根,被息栈的一根小舌电得酥/痒难耐,男人怒哼哼地喝道:"别整了!活腻歪了你!……"
  愤愤地拔回手指,怒视,目光似两梭子枪子儿,不停地向少年抽射。
  勉力支撑了三秒钟,大掌柜扑了上来,一把跨坐在息栈身上,想把手指换成胯//下的枪。
  坐上来了才发现很不得劲儿。小狼崽子这会儿脑袋上还缠着绷带,一只脚丫子裹成个大白萝卜一样,还扎扎着,身子就只有中段儿可以随意蹂躏,一头一尾都不能碰,十分别扭!

  大掌柜皱了皱眉头:"算了,俺走了!"
  息栈撑起身子揽住男人的腰杆不放手,眼巴巴地翘首期盼。
  勾人的一双小细眼,让男人舍不得走,却又舍不得敞开了折腾他,真是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喜欢一个人到了极致,不是极力试图占有,却是忍不住总想要怜惜……
  少年眨巴了眨巴眼睛,忽然问道:"我听红姐姐说,你那间屋子的屋顶让一颗炮弹给砸穿了?那你现下住哪里?"
  "到别的屋随便挤一下。"
  "你昨晚,哪里睡的?"
  "黑炮头屋里。"
  "……是,在,一个炕上睡的?"
  "那可不……"大掌柜倏地瞪圆了眼睛,立时就爆了,"他娘的,你这脑袋瓜子成天想啥玩意儿呢?!"

  小包子脸鼓鼓的,像是一只充了气的小皮囊,平白无故地自头顶泛出了一股子酸气!
  "你,竟然,宁愿跟别人去挤一张炕,也不在我这里过夜……"
  "这个不一样!"
  "怎的不一样呢?那我要是跟别人睡一个炕,你,你乐意不……"
  "……"

  大掌柜脑子里飞速掠过一连串令他立时陷入抓狂状态的景象。
  小羊羔跟别人睡一个炕,蜷在别人的怀中……
  他妈的,老子不乐意,老子想拔枪点了你们!

  -------------
  注:
  (1)尕:【北方方言】音"嘎(3声)",意思是小。尕掌柜就是小掌柜,指得是十六年前的镇三关。


37、风雨尽情深意笃


  第三十七回. 风雨尽情深意笃

  大掌柜七手八脚将小羊羔剥了皮,露出白嫩嫩的身子,只在挨到那一只伤脚的时候,轻轻地抬起,褪掉裤子……
  脱去了一身皮毛,遍身赤//裸,身子上仅剩的寸缕遮掩,竟是那几道白布的包扎,伤患之处反而愈加触目惊心!

  用手掌轻托起小头颅,蕴含着力道的舌头不断舔//舐少年的脸颊和脖颈,牙齿在两枚锁骨上研磨,一只饥饿贪婪的豹子。
  男人冷哼:"俺怕把你这嘎嘣脆的小身子骨给拆了!"
  息栈小唇微耸,眼含轻蔑地挑衅:"你能拆得了我?……你来拆一个试试……"
  话音未落,大掌柜搬起了息栈的那只伤脚,架在了自己肩头,低哑的声音哄道:"把脚放好了,别碰着了伤……"

  【俺是横行无忌,人人喊打的大螃蟹,吃掉1800字!】

  大掌柜揽起息栈的肩膀,将小羊羔抱成一团,狠命征伐。面对眼前这娇软的小人儿,身心无法抑制地强烈宠爱,急迫地将一腔爱//欲注入深源……

  酥嫩出水儿的身子被搅成了一池萍碎,荡漾波涟。
  少年嘤嘤而泣,两只小手依恋地抓着男人的脖颈。极度痛楚和欢愉的共同驱使下,眼角迸出朵朵泪花,压抑两世的一腔伤情渲涌而出,几乎哭出了声!
  抽泣的小唇被男人攫取,咸咸的泪水沿唇形而下,滴滴苦涩流入口中,点点化为欢欣的轻吟……

  月淡风止,雪重枝摇。
  息栈温顺地缩在男人怀中,软得如同杨柳的春枝,身子上的每一处鲜润触角,似嫩黄的柳芽,欢畅地在枝条上脱颖,抽头。
  近乎强//暴的肆虐,竟就此点燃了骨髓与血脉之中,对这般刚猛力道的暗自渴望。这渴望以往从未向外人倾诉,也从未有一个人,能让他如此畏惧和满足……
  一次又一次向这男人屈膝低头,身心被彻底侵占后的无穷快意,销魂彻骨,酣畅淋漓!

  镇三关将息栈的小头放在自己臂膀上枕好,撩开湿透滴水的额发,咬着小耳垂问道:"嗯?消停了?"
  少年闭眼不答。
  "弄疼了没……"
  小狼口中呜咽了一声,小嘴撅起弯月般的弧度。羽睫末梢还挂着泪珠,身子却忍不住软兮兮凑上前,将自己填入男人的宽阔胸膛之中,小鼻尖顶在胸沟,轻轻磨蹭。对这副身板的重重依恋,已是无法掩饰……

  镇三关这时才缓缓说道:"小羊羔,以后,俺不许你再不听号令,自作主张,擅自行动,瞎整闹事儿,你听见了?老子是这山里的掌柜,你要是再乱来,让俺咋个处置你才好?为了你把规矩都破了,你这就是让老子难办,明白不?"
  "嗯……"
  息栈将头埋得低低的,不甘心就此就范,却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男人的理由。
  既然跟了这个男人,无论是出了门还是进了屋,都要听他的话,似乎是理所当然。可是这男人适才一通施//暴,分明就是想在炕上将他制服,骑到他头上来,唔……

  息栈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怪我,弄死了你的新娘……"
  "哼……老子还没问你,到底是咋回事,到底有毒没毒啊?这会儿也没外人,你跟俺交待一句实话!"
  息栈撑起身子,蓦然将一双丹凤眼瞪成了小铃铛:"你当真不信我,你以为我……当真是有毒的啊,若不然,那些贼人怎的恰巧第二日清晨即来攻打你的寨子?!"
  "俺也是这样合计,那咋个四爷说验不出毒来?"
  "……她在拜堂的前一晚儿,不是往你屋里来取药引的么?"
  "取啥药引?俺这儿哪有药引子?"
  "嗯,药引是男人身上之物,且定要十二个时辰之内取用才能见效……"
  "啥?……"

  镇三关与息栈大眼瞪小眼,愣了半晌,似乎明白了少年所指。清了清喉咙,忍不住冷哼道:"这都啥玩意儿啊,真的假的?老子从来没听说过,那玩意儿可以做药引!……你从哪儿听来的?"
  "这是北域流人传下来的古方,本就是剑走偏锋,出人意料的路数。也许时下不兴这样使毒了……我到是诧异,那女人怎的知道这个……"

  息栈的额头蹭着大掌柜的粗糙磨人的下巴,蹭得男人心魂荡漾。
  大掌柜怔怔地看着少年,忽然说道:"那晚她其实,没拿着你说的那个药引……"
  "……"
  息栈脸色微窘,心下有些吃味:那女子怎的没有拿到?小爷耳朵偏生灵敏得很,那晚隔了几道墙都听见,你俩做了房中之事……我到是宁愿又聋又瞎!
  那水杏想必是因自己没有武功,知晓硬拼不能得手,所以想出这么个法子。男人肯定不会想到,洞房之夜,新娘子胸口上抹了一层毒,下嘴吃了,即刻毒发毙命。

  纠结之余,还是忍不住问道:"我和她两个,你究竟是中意哪个?"
  问完这话又觉得自己如此愚蠢,那女人都殁了!对宫斗和争宠向来鄙夷不屑的息鸾亭,怎的沦落到如此庸俗不堪,竟然与个死人争风吃醋?
  再者说,大掌柜这样的男子,平日里若有个把看中的女人,简直再正常不过,难道还只能宠自己一人?未免贪心无度……

  镇三关收敛起脸颊上的些微暖意,沉着脸注视息栈。
  凝重的表情顿时令少年忐忑不安:"你还是中意女人的,是么?"
  "老子不中意女人。"
  要不然俺镇三关怎会三十好几的年纪,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平日里花些银子嫖一把,泻泻火,这半辈子就从来没想过,要把哪个女人娶回家做自己媳妇,要跟哪个女子共度一生!

  "……"
  息栈愣愣地看着大掌柜,难道你这厮中意男人?你有过别的男人么,你也不像啊……
  镇三关似乎知晓少年心中的疑问,嘴角不屑地抽动,哼道:"老子也不中意男人!从来就没想过,竟然跟个爷们儿整这种烂事儿!"
  大掌柜说这话时,简直是咬牙切齿,眉目中透出恶狠狠的神情,像是要一口吞掉眼前的小羔羊。
  声音突然沙哑无力,瞳孔中的光芒径自醇厚醉人:"老子就是很稀罕你……看见你就喜欢,就想要你,想把你剥光吃了,你还偏要来招惹俺,你自找的……"

  息栈在这之前,从来不曾奢望,可以从眼前这男人口里,听到如此直截了当的表露。更不会想到,他竟然说,他就只稀罕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
  一时之间百端交集,千般悱恻,不知是哭还是笑,一颗心顷刻淹没于胸中波涛汹涌的情绪之中,溺水窒息一般,喘不过气来。
  原本只是想求个依靠和念想,哪曾奢望过独宠和专爱?自己这人性子一向乖张孤僻,行事又刻薄凌厉,不给别人留余地,偏偏这一遭还托生成这样一副凄惨落魄的模样,当真配得上对方如此专注的深情?
  心中竟自觉得对不住这男人。若是能上一世就遇上他,若是能让大掌柜见到那青衫燕袖、衣袂飘仙的小亭儿的俊俏模样,那他还不知要有多欢喜……
  上一世……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令息栈心魂惊惧,恍然发觉,自己对这男人已经痴迷到如此地步!

  上一世,是无从选择,心比天高,奈何命比纸薄,人比米贱!
  这一世,这男人,终究是自己选的,是真心托付,想要长相厮守……
  上一世,是为奴为宠;这一世,终于可以为人,与心中所爱之人交颈欢好!

  富贵生死,皆是浮云。帝王将相,归于尘土。
  今世有缘,凭栏偎首。青山白水,勿念东吴!

  鼻子发酸,眸中盈满,息栈将脸贴上男人的胸膛,声音哽咽:"我以后,再不惹你烦恼……以后听你的话,一切都听你的……"

  大掌柜面颊上冰雕一般的刻痕,缓缓融化,喉间心上,柔软异常。
  用掌腹抚过息栈的面颊,贴合着耳畔脸侧一弯小巧动人的弧度,注视了许久。两道深眷的目光,已将面前一张乖巧动人的脸刻于眼底,凤目之中每一缕旖旎的柔色,每一处清俊的风情,全部烙印在金棕色的瞳仁深处。

  唇凑上去,柔和的唇纹暗暗摩挲着息栈额头伤处缠绕的纱布。
  这是他身体最柔软的部分,想抚慰他曾经遭受的伤痛,额上,心间……
  这是他一次又一次因了他经历的苦难,也就是这般,一步一步,将他拖入这份铭心的钟爱。

  唇缓缓划向眉心,在那一点灵秀之处,郑重地印下难得温柔的一枚痕迹。
  从未对女人做过这样的事情,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

  炙热,浓烈,深刻。
  吻痕穿透了息栈的额头,顷刻间将少年的小头颅融化……


38、沐香汤摇鸾转凤

  第三十八回.沐香汤摇鸾转凤

  从某一个清晨开始,绺子里的伙计们简直像是看西洋镜一般,发现他们的威风凛凛、炯炯有神的大掌柜,竟然拎了两只水桶,颠颠地跑到半山腰的小瀑布打水去了!
  大掌柜拿一根扁担挑着两桶水,一路往寨子里走,路遇步哨、驴倌、羊倌、马号的无数诧异目光,闷着头也不吭声。掌柜的不言语,闲杂人等也不敢随便多嘴。
  哎呦喂,竟然还是两三天打一次水!
  啥时候边关大漠的西北风转了向,变成了水乡扬州的东南风了?!
  当然,众人也很快发现,掌柜的这水不是提到自己屋里,而是直接拎到小剑客房内……

  屋中。
  大掌柜嗤之:"你咋个这澡越洗越勤,昨儿刚洗完,今天又洗?你把山底下那一条党河都快给洗断流了!"
  "唔,那个,昨夜……要洗的么……"
  男人的眉头顿时拧起:"你是嫌老子脏么?碰过你了你就洗一遭?!得,老子以后不碰了,你也甭糟践这些水!"
  大掌柜撂下一桶烧热的水,一桶凉水,扭身正要走人,少年急急地蹿下床追来,一只伤脚行动不便,一蹦一蹦地满地乱跳。
  "不是的,不是!没嫌你……" 息栈抱住男人的腰杆,两手牢牢地攥了衣襟,呼着热气的小嘴讨好一般拱上大掌柜的脖颈:"我,我要清理一下的么……"

  镇三关重重哼了一声,一条胳膊将息栈搂在怀中,温热的手掌抚摸少年的后心。息栈在房中只穿了单薄的中衣,隔了一层衣料,激情之后的身体如一枚甜润可口的库尔勒香梨,品之汁水四溢,抚之爱不释手。
  男人低头用嘴唇含住小鼻尖,吮了一把:"嗯……俺给你洗……"
  息栈皱了皱鼻子,鼻尖在男人的齿间耸动,小声说道:"唔,不要了,你先出去逛逛,我一会儿就洗好,待会儿给你做好吃的……"
  "怎么着,还避着俺?哼!"漆黑色的双眸闪出猛鸷的危险目光:"你全身上下老子哪里还没瞧过,你还躲个啥?!"
  "不是么……我,从来都不在人前洗澡的……"
  "废话!你当然不能跟别人面前洗,只能老子看着你洗!"

  大掌柜不由分说,将人横着抱起,坐到炕上,将小羊羔放在腿上蜷着,剥开他身上的衣服。
  天已近晌午,和煦的阳光铺洒一地的温暖,温柔地挑逗空气中徜徉舞动的浮尘。
  息栈赤身坐在男人膝头,神态温顺,脸色却已绯红,一点绯色先是聚拢在翘翘的小鼻尖,之后缓缓晕染双颊。
  白日头里,相较于夜里上了炕,那感觉,毕竟是不同……
  男人像是逗弄一只小狗,伸出几根指头,在息栈身上爱抚,从脖颈游移到胸肋,小腹,再到大腿根,弄得息栈又麻又痒,嘴巴和四只爪子一起上咬下挠,在膝上笑闹,打滚儿,似一只因受宠而身心欢畅的小兽。

  身子轻放进浴桶,只将那一只仍旧缠着白布的脚丫翘在桶沿儿上。
  阖上双目,周身浸泡于滚滚热浪,恍然感受到两只粗糙劲道、布满枪茧的大手,悄悄掠过后脑,抚上脖颈,两掌合握,卡在两道锁骨之上,悍然扣住了喉头。
  少年唇角翘起甜腻的弧度,头颅搁在桶沿,湿润白皙的脖子扬起一道违和的线条,将自己柔软的要害毫无戒备地曝露给男人。滴滴热水和着汗珠,沿着下巴滑落喉头,在男人手指间清脆跳跃。

  大掌柜将皂角在水中泡过,捻碎,涂在少年打湿的头发上,帮他洗头,口中不满地嘟囔:"真能整,整到伤口都泡烂乎了,就消停了!"
  皂角的液体和着温水,揉搓出细细淡淡的一抹泡沫,十个指头慢慢插/进湿漉漉的发丝,轻轻揉着,就如同昨夜在炕上,将这颗小头颅填在胸中,揉搓那一拢润滑的青丝。
  息栈的额角和左耳仍然贴着纱布,伤口虽已愈合,却不能沾水。
  大掌柜的十个指头都沾了皂角液,只得用掌腹蹭掉沾在纱布上的泡沫,又用两根指头将额角的发丝挑起,聚拢到一处。

  "小羊羔,这都民国二十二年了,你这条猪尾巴啥时候给咔嚓了去?"
  "为何要剪掉,我要留到齐腰呢!"
  "齐腰?!…...头发那么长你以后咋个洗啊?"
  息栈侧过头去,冲男人斜睨了一枚如丝的媚眼儿,笑得天真而得意。
  大掌柜立时就郁闷了,朝天翻了个白眼:齐腰……然后你就成天让老子给你洗头?!

  前日里答应的那句"老子说话算数",这时简直他妈的就想反悔了!

  男人冷哼一声:"你以前留那齐腰的长头发,也是每回都用别人给你洗头?"
  息栈心头一动,眉心轻抿。
  以前……
  以前哪里会有人给我洗头发?我是个伺候人的,服侍别人沐浴洗头洗脚,上炕揉肩捶腿,哪里能让别人伺候了我?
  你曾说我这一世,少爷的身子,土匪的命。殊不知,上一世,息栈是少爷的心,为奴为嬖的命。已经认命了,心淡了,却在这里不期遇见了你。

  抬眼看向大掌柜,男人正蹲在浴桶边,两手扎扎着侍弄自己的头发,两枚专注的瞳仁几乎对在一起,脑门上已经洇出了汗。
  心下的一股暖流,窜得两颗肺都鼓鼓涨痛,忍不住凑上前去,照着心爱的男人的脸颊和下巴,用力亲吻了几下!
  这一吻可好,满脑袋的泡沫,蹭了男人半张脸。大掌柜下意识地用手去呼撸,这一呼撸,整张脸就全是泡沫。
  坐在桶中的息栈"咯咯咯咯"笑了起来,细细的眼眯成两道闪烁异彩的虹,像个耍无赖得了逞的孩子。
  男人火大,劈手就是一掌,少年忙躲,俩人一个桶内一个桶外,四掌交锋,四腕纠缠,一时间浪花飞溅,好好的一桶水被搞出来一半!

  息栈站起身来,弯下腰,将长发浸没水中,俩人的四只手一起,漂洗掉发丝间的泡沫。
  皂角液浸泡过的小身子,滑不溜溜,腻手,腻心。遍身罩了一层晶莹的水膜,借着午后浅橘色的阳光,周身腾起一股琥珀色的暖雾,清爽的潮气充斥鼻息。
  白皙的一条腿仍扎扎在桶外,细细的腰肢撑起窄窄的两瓣小臀,朝天撅起,随着手上的动作轻盈晃动,晃得大掌柜心头燃起一道邪火!
  他奶奶的,你能不能别晃了,别这么勾人?!

  如此放//荡淫//靡的姿势,出落在这少年身体上,却显得无比纯净可爱,如同一头皮毛雪白,在主人怀中腻腻蠕动的雏兽。
  可是,纯净可爱并不意味着,男人看见他这副模样,还能忍得住不兽/性大发!

  捞起漂洗清亮的一头乌发,两掌一绞,快速拧干,随手就给打了个结!
  垂头而立的息栈正纳闷儿呢,你给我头发打结干嘛?!突然股间一痛。
  "唔……你别,我才洗干净的呢……"
  "老子待会儿再去给你打水……"

  【俺是横行无忌,人人喊打的大螃蟹,吃掉900字】

  火龙爆发的刹那,大掌柜仍然不忘一只手掌托住息栈的伤腿,怕这小羊羔身子失控,将小脚丫再给杵折喽!
  这几日新结欢好,消耗过度,又刚被热水浸泡熏煮,全身的力道随着汗水四散蒸发。息栈彻底失去了意识,湿发散乱,四肢瘫软,口中呓语,半个身子漂浮在木桶中颤栗抽搐,荡起水中的咕咕波纹……

  还觉得不过瘾,大掌柜将湿漉漉的小羊羔抱到炕上,压在身下,吸允啃咬脊骨上一道细嫩的肌肤,手指挑逗着少年胯//下释放过后已绵软无力的幼嫩小雀儿,将昏迷中的人儿慢慢弄醒。
  胸腔中某种金属摩擦的低沉轰鸣:"嗯……息栈……息栈……"
  息栈呓语:"鸾亭……"
  "啥?"
  "嗯……唤我鸾亭……"
  男人挑眉:"这啥玩意儿?"
  息栈将脸埋在男人肩窝,神情竟有些羞涩,喉间轻轻喘息:"嗯,息栈小字鸾亭……当家的,以后,出了门呼我的名,在屋里,若没有外人,就唤我鸾亭好么……"

  大掌柜气哼哼地暗自瞪了息栈一眼。
  哎呦喂,老子认识你以后才搞明白"息栈"这俩字是几横几竖,这"鸾亭"这俩字……你饶了老子吧!
  你们汉朝人拽个什么拽,拜皇帝老子用一个名字,回到家一个名字,吃饭一个名字,放羊一个名字,洗澡一个名字,拉屎一个名字?搞那么多名字干嘛?!
  合计着,哼道:"俺就叫你小羊羔,咋样?"
  "唔……"
  "老子就喜欢这羊羔肉……以前没认识你,老子最好那老王家的爆闷羊羔肉,那个香啊,嫩啊……见着你这小崽子以后,就最好你这一口,比那爆闷羊羔肉还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息栈"咯咯"笑起来,孩童一般温顺地抱着大掌柜的脖颈。
  鸾亭这名字,以前被无数人呼来唤去……
  小羊羔这名字,却只有这男人这样亲热地唤他……
  做那个色冠长安的息鸾亭,滋味当真不如做这个其貌不扬,却被男人捧在掌心呵护,日夜怜爱的小羊羔……

  小羊全身滋润舒坦,心满意足地躺在男人怀中,轻声问道:"那,当家的,可有名讳?"
  "呵呵~~~,老子行走边关就报号镇三关,没几个人知道俺的真名。"
  "……"
  "赫连宇。"
  "唔?当家的果真姓贺?"我道你那天在阿克塞报的是个假姓!
  "老子不姓贺,老子复姓赫连,单名一个宇。"

  赫连……
  赫连???
  这姓氏听起来怎的如此耳熟?

  息栈拉过棉被盖在二人身上,寻思了半晌,迟疑地问道:"当家的祖上,不是中原汉人?"
  "不是。关外人。"
  "圣上那一年,为开拓西域疆土,采得凉州大漠中的乌金矿,占得鸣沙山下的淬火泉,曾派大将军郭昌出征西域,据闻,灭掉了氐人一个名唤'仇奴'的王国,在仇奴的属地设置了敦煌郡和酒泉郡。那王国的国君,可是复姓赫连?"
  "嗯,听四爷跟俺提过这段。"
  "那国君名唤赫连馘(音"国"),是个硬朗的汉子。氐人的军队败于郭大将军的铁甲骑兵,赫连馘遣散了部落民众,让氐族男子护送老幼妇孺逃入大漠深山,自己留在城头拒敌,城破之时烈焰冲天,赫连馘坠城楼殉国……"
  "嗯?呵呵~~~,你跟丰老四讲的差不多,老子记得是这个意思!"

  息栈伸手拿过自己的宝剑,身子跪在床上,痴痴地看着剑,对大掌柜说道:"郭将军取了那死去的国君身边的剑,献给了圣上。圣上甚是喜爱,视为绝品,后来就赏给了太子殿下,再之后……"
  "呵呵~~~,这剑是挺好用哈,俺看你削人削得挺带劲的!"
  "你,你早就知道了?"
  "怎样?"
  "……那赫连国君,可是你的先人?"
  "这事儿老子就不知道了,这都隔多少年了,老子上哪儿寻先人去?"
  "唔,当家的若真是那位赫连国君的后人,那息栈的剑,岂不是应当物归原主?"
  大掌柜这时一把搂过息栈,塞进棉被,按在自己怀中揉搓了一把,笑道:"哈哈哈~~~,啥物归原主不原主的!别说你这剑了,你都已经是老子的人了!你还有啥玩意儿不是俺的,啊?你说啥不是俺的?!"
  笑声在男人光/裸的胸腔子里转过几道,化为一阵沉沉的轰鸣,振得息栈小脑门发麻,耳边嗡响,心情不由得恍惚。

  这时听得男人在头顶低声说道:"息栈,老子的大名,没几个人知道。俺把你当俺的人了,不想瞒你。你心里记着就好,别出去说,明白不?"
  "嗯,我知道的,你放心……"

  息栈因了手中鸣凤剑的缘故,径自觉得自己跟这男人又近了一层似的。或许真是前世有缘,今生有份,如此说来,自己当初拜山时立的两句誓言,竟成了谶语!
  剑若真是他的剑,人定然是他的人,绝无二心……
  这一世追随大掌柜左右,仗剑横枪,行走江湖,同生共死,快意恩仇,也不枉息栈溺毙于忘川之水,孤身飘零这荒芜乱世之中。

  真真是,
  一树寒枝栖月影,满山翠色倚朝霞。
  党河饮马听风鼓,不误逍遥处处家!

39、玉门宴兵匪密谋【配图】

  第三十九回.玉门宴兵匪密谋

  早春三月,山梁卧雪。
  嫩芽抽头,老树推枝。

  野马山的大掌柜悄悄下山遛跶了一圈儿,人不知鬼不觉,等到县城里的治安团醒过味儿来,从敦煌城里追到城外的黄面铺子,又从黄面铺子追到肃北城的甜品摊子,一路鸡飞狗跳,却不见土匪头子的踪影,气得跳脚!
  没过半日,玉门发来了海叶子,请河西走廊三大绺子的掌柜去城里赴宴吃酒。(1)

  野马深山的山谷场院里,黑炮头支了张桌子放局子,一帮小崽子们闹哄哄地跟着押宝,闲来无事,耍钱取乐。
  有家有老娘的人,分来的片子,拿回去给家人;而对于那些没家没娘没亲人的崽子,进山做土匪挣来的大洋,怎么划拉来的,再怎么给踢趟出去,喝酒,赌钱,或者进城去会会小娼/妇。

  屋内。
  息栈这时盘腿坐在炕桌边儿,吃完了驴肉拌黄面,又捧起大海碗,呼噜呼噜刨地一般,刨完了一碗甜胚子,又要吃第二碗。
  吃相如小饕,唇角和鼻尖挂上了几粒甜麦芽。

  大掌柜斜斜地靠在炕上,哼道:"悠着点儿吃!一顿都给吃没了,老子不给你买去了!"
  "咯咯~~~,好吃!"少年咧开嘴笑着,一颗小头几乎都埋进了碗里,将碗底舔了个干净。
  大掌柜撇撇嘴,还是没忍住,拎过小脑袋,把息栈的鼻尖、嘴角、小舌头全部舔了一遍。一枚小舌进了口就变成小蛇一般,钻来钻去,在男人的齿缝中欢欣蠕动,还带着香醇的甜星儿。

  "当家的,你怎的自己下山去买这些吃食,惊动了那些兵,有个不测可怎生是好?"
  "怕什么!"
  "以后找个眼生的伙计去买么,城里认识你的人太多……"
  "要是给绺子里采买什么家什,自然不用老子亲自去。给你一个人买东西,俺不想劳烦别人。"
  "唔……"
  息栈心中暖洋洋的,两枚膝盖一路蹭蹭蹭,蹭到男人身边儿,一头羊毛热烘烘地滚到大掌柜怀中。

  "今日一早在大厅上收的那封信,你当真要去赴宴?"
  "嗯。"
  "就不能不去?"
  "呵呵~~~,马云芳不是请俺镇三关一个,是请三大绺子的掌柜。那俩人要是都去了,就俺没去,以后恐怕这日子就难过了。"
  "宴无好宴,分明就是鸿门宴!当年高皇帝赴楚霸王的鸿门之宴,若无项伯、樊哙襄助,得以全身而退,哪有日后的汉家天下?那姓马的既然是领命剿匪的朝廷命官,与你为敌,怎么可能真心诚意邀你赴宴?"
  "嗯,老子也知道。"

  其实谁不知道?可是用丰老四的话来讲,这姓马的若是单独宴请某一家绺子的掌柜,那他抬着金子去请人家也未必乐意去。他偏偏是三家的掌柜一起请,这样一来,谁若是不去,就只怕那马云芳会使出什么花招,联络另两家绺子来找自己的麻烦,到时候以一敌三,那简直是没有活路。因此三家绺子的掌柜,都只能硬着头皮去赴宴,好歹听听这姓马的到底要放个什么屁话!

  息栈仍然不甘心:"就不能找个人代替你去?"
  "笑话!谁替老子去啊?"
  "……你只要点个头,我替你去,看那姓马的大官要做什么!"
  "胡闹!你算老几啊,你个小娃子有排号么?你给俺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息栈哪里肯在家里待着,蹿到怀中软磨硬泡,一定要跟随大掌柜同去。
  "我的脚已经痊愈,真的,比以前还好用的!"
  "不成,歇半年才能出山做活儿!"
  "你不让我跟着,我不放心你……"
  "你跟着去了,老子还不放心你呢!"
  "唔,你小瞧我……"

  小爷的脚丫不过是被子弹弄了个贯穿伤而已,取出弹头,再涂了咱小凤儿独家秘制的金疮药,早就好利索了!

  小凤儿气鼓鼓地瞪着大掌柜,眉峰一挑,忽然腰肢拧动,脚腕一使力。
  大掌柜只觉得土炕微微一震,怀中只剩下几撮鸟毛儿,人已经不见了!
  迥然抬眼寻觅,门板边儿那一枚窄窄的小窗,窗棱子"吧嗒"一翻,白光一闪,似有活物蹿出窗外!
  男人骂道:"他奶奶的这小崽子!"
  "崽子"二字话音刚落,窗板再响,那小崽子的人影就应声蹿了回来。
  那一只曾经受伤的脚轻盈地落在炕上,空中抻成细长的凤身,倏然回落,又缩成了一副软绵绵的雏鸟模样。大掌柜定睛一看,息栈怀中竟然还抱了一坨蠕蠕抖动的白乎乎的小团子。
  小白团子似乎刚刚从睡梦中惊醒,骤然不知身在何处,面露惶惶无辜之色,"咩咩"叫唤着,四蹄乱捣。

  门外老远处传来羊倌倌的一声惊叫:"唉?俺的小白白呢?刚还在这儿打瞌睡呢,咋一转眼不见了?谁偷俺的小白白啦?!……黑狍子,一定是你偷了,你快把小白还给我!!!呜呜呜~~~"

  大掌柜的一双眼睛眯成了两道卓然的缝隙,霸道而凌厉,唇边却分明泛起一丝欣赏的笑容。冷哼了一声,抽出腰间两把枪扔给息栈:"你一定要去,就把这枪换上,把你那枪给俺用!"
  "唔?这不是那两把缴获的好枪么,说是西洋来的新鲜物件?给我用浪费了,我又打不准。"
  "哼,俺就知道你打不准,所以让你用这个!二十响的,两只手四十响,足够你糟践的,打完四十发你总能给俺命中个仨瓜俩枣的吧?!要是再中不了,就只能让你抬着机关枪上阵了!记得回头在身上背一筐子弹!"
  大掌柜说完仰头哈哈大笑,气得息栈小脸红红,骑到男人身上又啃又咬,打滚撒疯……

  夜色落下沉幕,星叆爬上山峦。
  大掌柜将怀中小羊羔的一颗脑袋拔了出来,低声说道:"俺回去了,你早点儿歇着,别闹腾。"
  "唔?别走行么……不能一起歇么……"
  "哼!俺也不能天天跟你这儿腻歪着,俺那屋子早都整饬好了!"
  "嗯,那明天我去找你说话……"

  大掌柜下了炕,临出门还不忘拎走了可怜兮兮趴在炕脚,缩成一坨白棉花的那一只真羊羔!

  受伤是因祸得福,息栈这段日子跟大掌柜朝夕相处,竟已经习惯了每晚蜷缩在这男人怀中睡去;习惯了从厨房中端出一碗热烘烘的汤圆,就有人等在屋里,急火火地下筷子要吃,不给他吃,他还追着你跑……
  以往夜夜独守空床,与牛皮、裘帽作伴的冷清时节,连同那隔世伤情,都已是过眼云烟。
  现如今不枕着大掌柜的胸膛或是臂膀,没有这男人的体温暖着身子,卧不安枕,夜不能寐!
  这就叫作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

  春风渡晚,杨柳无依。
  玉门摆宴,鸿信有期。

  知晓这帮土匪头子们,是坚决不会乐意跨进边区警备司令部的大门,这一场宴席摆在了玉门县城最络绎繁荣的天关醉华楼。
  三路匪首各自都带了绺子里的一队精壮人马,这次既然怀中揣了马大军长下的帖子,难得不用摸着黑蒙着面走夜路,因此毫不客气,大摇大摆开进了玉门关。

  驻防玉门关的那位刀疤脸彭团长,跟三路土匪都是老熟人。
  上一回奉命围剿马鬃山,被陆大膘子花钱收买了内线,半道儿就给劫杀了个干净;围剿芨芨台,被柴九抄后路点火烧了尾巴;围剿野马山,连山都没爬上来,寨门都没见着,帅气大掌柜的尊容都无缘一睹,直接在七拐八拐的山涧中就迷了路,在陷马坑中栽了个惨不忍睹!
  这彭团长今儿个竟然骑着马在城门口迎候,一身灰皮熨烫得硬扎笔挺,一顶军帽的帽檐都翘到了天上。
  "几位掌柜的,呵呵~~~,来了哈,天寒地冻,道儿远风大吧?!进了城门往左拐,天关醉华楼的伺候!"
  一副嘴角往下抽动着,咧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皮笑肉却不笑。一条淡青色的蜿蜒刀疤,斜斜地犁在脸上,分明诉说着愤懑:奶奶的,老子跟你们是往日有冤,近日他妈的也有仇啊!

  息栈将长剑用绸布包裹好背在背上,跟随镇三关身后,眼睛不时瞄着咫尺之距的大掌柜。
  掌柜的这回穿了一身灰色山羊皮的皮袄和皮裤,外罩鹿皮坎肩,脚蹬及膝长靴,脑顶上不同以往地只扣了一顶窄沿儿的圆毡帽。这一身匪气十足的行头,搁在这男人身上,真是量身定做,衬得一副宽肩长腿的硬朗身板,人群之中很是瞩目。
  镌刻着密织网纹的一双眼角隐含笑意,透出只有息栈一人能读懂的某种滋润和畅快。

  一进天关醉华楼,迎面又碰上了马鬃山的一伙人。
  陆大膘子这次仍然裹着他那一身金黄色的貂皮大袄,圆骨隆冬的脑袋上却扣着一顶狼皮遮耳帽子。将华贵温润的金貂与凶残暴虐的恶狼集于一身,那副窘然的效果,就如同陆大掌柜这尊肥猪一样臃肿的身躯,却偏偏配了一双鹰鹫一般炙猛又精明的小红眼睛。
  这厮浑身上下永远都缺乏和谐感!

  息栈与黑狍子一左一右将自家大柜护在当中,连同三四个精明能干的伙计,一齐进了大厅。
  天关醉华楼整座楼都被马云芳包了一天,由他的亲兵卫队包围把守。
  几路土匪也不傻不呆,将精壮骑兵留在楼外,荷枪实弹,又将那些马家军的卫队包围了个结实。

  息栈是第一次见着那芨芨台的大掌柜,江湖报号"云中雁"的柴九。
  以往常听自家男人和丰老四嘴里唠叨"柴胡子",息栈一直以为这人定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五大三粗,类似于长了一嘴大胡子的陆胖子。今日一见,却出乎意料地亮眼。
  这柴九面如冠玉,印堂发光,五官俊朗,肤色细致,口唇红润,唯独下巴上留出了一撮多余的小胡子,黑色的胡须修剪成一小块虎皮膏药的形状,贴附在下巴颏上,与白皙的肤色对比鲜明。穿着一领浓紫色的团花缎面对襟袄,领口还镶了一圈儿水貂皮毛,斜靠在椅子上,气定神闲。
  这一副模样和打扮哪里像个土匪,分明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息栈恍惚开始觉得,跟陆大胖子和柴九爷相比,其实还是自家掌柜的,从皮相到举止再到骨子里,绝对是一枚货真价实的大土匪……

  那玉面柴九见镇三关进了门,一手搭在桌子上敲着,下巴上的小胡子微微抖动,笑道:"镇三关,咱兄弟可有日子没见啊!"
  "呵呵呵呵~~~,柴掌柜这些日子过得还舒坦吧?!"

  这二位爷上一次直接照面还是三年前,俩绺子全都盯上了出关往西域行进的一个骆驼商队,两队人马各自埋伏,一前一后夹击那个倒霉的驼队,打到一半了才发现,他奶奶的,来的是两拨人!
  这回可热闹了,到嘴的肥肉,谁也不肯吐出来啊!偏巧两家的大柜皆亲自出马,打起来等于直接翻脸,掉头退走却又太丢脸面,两拨人阴阴阳阳地较了半天的劲儿,最后搞成了个对枪比武!
  那驼队的掌柜在乱枪呼啸声中已经吓个半死瘫倒在地,却又被土匪们给揪起来,非要逼他做个仲裁,评评看俩绺子的大掌柜谁的枪法更牛掰。那倒霉蛋都吓糊涂了,哪还说得出话。两个土匪头子枪法本就不相上下,比也比不出一朵雪莲花儿来,最后终于将那驼队的财物和军火对半分了,各自扬长而去!

  几个人互相一招呼,息栈也终于知道,那陆大膘子的报号叫做"鬼见愁"。
  息栈一听就暗自轻蔑地撇了撇嘴。这胖子可真是名副其实:人见人愁,鬼见鬼愁,马见了马最愁啊!

  息栈在人多的场合一贯维持冷面,一言不发,帽檐遮到眉毛,只露出两枚修长淡漠的眼睛。等到镇三关就坐,自己默默跟随自家大柜身后站定,警戒四方。
  直觉暗暗地拨挠心房,提醒他有人一直在盯视自己。
  息栈一抬眼,正对上了柴九爷的目光。柴九的两道视线若明若暗,似笑非笑,毫不客气地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剥离式的目光简直要将息栈扣住半张脸的帽子一把掀起来,看个究竟!

  雄踞关西,称霸甘肃、青海、宁夏三省的马氏兄弟,如今在外人眼里,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这马云芳马军长,紫膛金面,一脸浓墨重缕的络腮胡须,脊背如门板,头颅如重锤。俗话讲,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关西大漠这民风剽勇的地界,出的就是马云芳这样的天生神将。
  而他的同族兄弟马俊芳马师长,眉目相当清淡。削短的寸头、陈年麦芽黄的肤色、瘦削的脸庞和颇有棱角的下巴,保持着一个西北军人的凌厉风姿。只有那一双淡淡的眼睛,一对隐藏抑郁之泓的双眸,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这二人一落座,四下皆鸦雀无声,众人各怀心思,等着看有什么新鲜热闹。

  马氏兄弟皆是祖辈世居甘凉的回民。事实上,整个马家军皆是以回民为骨干,信封伊斯兰教。俗话说,"十个回回九个马",这支军队的一半儿兵勇都姓马,是一支名副其实的马家军。
  也是因了这一点,今日的宴席上全部是清真食物。手抓羊肉,烤羊腰,烤羊腿,羊排骨汤,正中还摆着一道热气腾腾的烤全羊。
  膻气差点儿把息栈薰了一个跟头!
  而他身边儿的某位大掌柜,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桌子正中央那一只烤得酥香脆嫩的小羊羔子,暗自口水直流,无奈在这种能看不能吃的宴席之上,还得他妈的故作矜持,只喝酒,不动筷子!

  某人正盯着烤羊羔子磨牙,对桌的柴九若无其事扯出了一句:"镇三关,年前把快刀仙给灭了,挣了不少吧?"
  "啊?呵呵,没挣着啥,咋个挣也不如柴九你劫商队挣得多,更不如陆掌柜四处吃票吃得勤,这隔三岔五挨家挨户收一圈儿,兰头海了!"
  陆大膘子的小红眼睛一瞪:"哼!你小子不仅灭了孙家兄弟,还得了个很能个儿的帮手呢吧?!"说完眼睛恨恨地瞟向负剑的少年。
  "啊?呵呵~~~,一场意外,意外!"
  柴九两眼一眯:"呵,意外?……咱河西走廊的四大绺子,现在可就剩下咱三家了!"
  顺着陆大膘子的视线,柴九的锐利目光再次钉在了息栈脸上,盯得息栈十分不爽,别过了头去,看向窗外。

  几个土匪径自一顿闲扯。酒过三巡,气氛玄妙,众人都等着马军长亮出底牌。
  马云芳身边儿的哈参谋,这时笑呵呵地端起了小酒盅,说道:"呵呵~~~,我家司令今日在这里请三位当家的吃酒,吃了这碗酒,还望大家能从此化干戈为玉帛,联起手来,在这边城三省,一同干出一番事业!"
  三家土匪头子这时不由得面面相觑,见惯了打打杀杀的场面,今天竟然从"甘肃王"马云芳这里,听到这样令人喷饭的话!
  马家军和土匪绺子,能联手干啥事业?难道马军长也手痒痒了,或者囊中羞涩,日子过得不够肥美,想要跟土匪们一起劫道砸窑,绑票吃票?

  那位参谋笑得十分周道,一副点头哈腰的德性,偏巧他这人就姓哈。
  "唉~~~,各位听我细说,我们军长已经跟省政府主席商讨过,省政府有意想要招安三路兵马,收为国民军编制,作为我们靖边剿匪司令部麾下的部队!这可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不仅我们甘宁青三省的剿匪武装部队势力涨了,几位当家的投靠了国民政府,以后也再不用去过那朝不保夕,刀头舔血的日子喽!"
  一桌的人听得都瞪大了眼睛。
  息栈低头瞄向自家掌柜,镇三关忍不住都乐了:"呵呵呵呵~~~,参谋长说笑呢吧?让俺们做剿匪部队?咱本来就是匪,你让俺们剿谁去啊?!是缴械投降么?"
  对桌的柴九接茬儿道:"哼,要是真把咱三个绺子都给缴了枪,以后这河西走廊也就没啥匪供马军长剿了,哈参谋也别忙乎了!"

  马云芳这时抖了抖络腮胡子,沉着脸孔看向三名匪首,开口说道:"几位也知道,前些年南方正闹赤匪,已经被国民政府的军队收拾得丢盔卸甲,在长江边儿上待不下去,开始往黄河沿儿上跑,日前红匪的残兵余部已经渗透到我陕甘宁大西北地区。请几位来,也是商讨一下共同剿灭赤匪的事宜!"(2)
  几家土匪头子这会儿才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要以毒攻毒,以匪治匪,让俺们土匪绺子去帮国民军打红匪!

  要说国民政府这些年来,最头疼的一是红党赤匪日益渗透,二是各地军阀势力纵横,三是遍地土匪横行无忌。这马家军想必是被蒋委员长下了命令,要跟红匪在陕甘边区死磕。磕又磕不过,不想耗损地方军阀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当,就想借用边关匪帮的势力,收为己用。
  这就叫做,阎王把脏活儿推给大鬼做,大鬼再推给小鬼做,等着看两拨小鬼互相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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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海叶子:信件。
  (2)赤匪、红匪指的就是当时的红军。


40、谋不合唇枪舌剑

  第四十回.谋不合唇枪舌剑

  马云芳的招安论调一出口,陆大膘子的血红眼睛急剧缩小,柴九爷的两道俊眉一蹦一跳,镇三关唇边抽动,极力忍住心中泛起的阵阵冷笑。

  哼!俺们绺子势力小,扛不住的时候,你三天两头惦记着铲平了俺们!现在看见俺们势力大了,治不住了,又想出招安这么下三滥的招数,想借刀杀人?
  谁还没读过《水浒传》啊!
  在这间屋里头,也就息栈一个是老古董,没读过这么新潮的话本小说,其他人心里明镜儿似的!
  就连野马山大掌柜这类没念过几本书的粗人,都知道宋徽宗招安梁山好汉,利用宋江去征讨方腊,完事儿以后再卸磨杀驴!

  柴九首先笑道:"马军长,您让我们这些人去帮您剿红匪,那您的国民军第二军,养起来是摆着充门面的?"
  马云芳一脸傲然,并不答话,而是哈参谋在一旁帮腔:"唉~~~,柴掌柜,我们司令的部队,当然是冲锋陷阵,疆场杀敌,抢在前头的!您几位的队伍,主要是用来维护地区治安,协助我们司令,对红匪进行围堵和剿灭,到时候论功行赏,还能少了你们的?"

  陆大膘子眯缝着小红眼睛,很精明地问道:"那俺们要是归顺了国民政府,政府是不是要管吃管穿?这军饷粮饷什么的……你们省政府给不给我们兄弟发银子呐?"
  "呃,这个嘛,等到剿灭赤匪之时,自然会论功升职行赏……陆大掌柜,你也知道,现在这个举国勘乱的非常时期,国民政府筹措军费也是很困难地!所以这个,这个,军饷方面嘛,还是需要陆大掌柜您,您,自行筹措,自行筹措……"
  "俺们自行筹措?怎么筹措?"
  镇三关在一旁跟陆大膘子递个眼色,乐道:"呵呵呵呵~~~,司令这意思就是说,陆老兄,你以后再去敦煌啊,肃北啊,沉梁峪啊,挨家挨户敲门收保护费,可就名正言顺了!你那一套以后不叫土匪吃票,叫做剿匪部队向百姓征税纳粮!"
  陆胖子这一尊吨位沉重的身子,猛然颤动了几下,肥膘在周身荡漾,似乎是对镇三关的话表示强烈地赞同,震得桌下地板都有些发抖。

  柴九爷这时说道:"柴某这些年做芨芨台的大掌柜,对官府是不上供,不纳税,不低头,不下拜。可若是做了你们剿匪司令部的人……以后平白无故就成了别人的下属,你们倒是能让我得个什么好处?或者,以后能把哪块山头划成我柴某的地盘?"
  哈参谋答道:"唉~~~,九爷,你这话不能这么讲!现下你虽然是那芨芨台的当家的,这一地之主毕竟做的名不正言不顺,与国民军为敌,你这绺子做得再大,能盖得过委员长的白日青天么?可你要是归顺了我们第二路军,将来战场上剿灭赤匪立了功劳,没准儿能挣个旅长什么的……"
  "旅长?!"三个匪首一齐瞪视哈参谋,这官衔儿听起来可真不算小哦,蒙人呢吧!
  拿一根不靠谱的胡萝卜就想忽悠俺们,拿俺们当成三头没脑子的驴么?
  柴九追问道:"哈参谋这话,是信口说说,还是有凭有据?省政府能认账?"
  "呃,这个……各位手下怎么着也都有千来号的伙计,就算挣不到旅长,好歹也是个团长吧!到时候带领人马驻扎一方,这威风难道还会比在山里做响马差?……"

  这哈参谋从兜里掏出一方小白手帕抹了抹一脑门子的汗,心里估计是在合计,这帮没啥文化的土匪,也不是很好对付呐!
  看起来这姓陆的是个财迷,姓柴的是个官迷!
  抬眼正对上了野马山某大掌柜那一双状似漫不经心,实则深不可测的淡金色眸子,忍不住问道:"三爷,你这意下如何?"

  镇三关大约是头一次被军政府要员如此尊称,顿时咧嘴笑道:"呵呵呵呵~~~,不敢当!俺就是个粗人,过惯了山里边儿逍遥自在的日子,对当官发财没啥兴趣,跟自家兄弟每日有酒有肉就够了!"
  "三爷这样响当当的人物,竟然窝在山沟里,不出来为咱国民政府做点儿实事,不为百姓谋福,不助国民军一臂之力剿灭赤匪,岂不是枉为人雄?"
  "唉唉,参谋长别给俺戴帽子!老子就是觉得,这事儿说不过去吧?参谋长你看哈,这啥共/匪红匪他们是匪,俺镇三关也是匪,大家都是道儿上混的队伍,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又没砸俺的'保人',吃俺的局票,老子凭啥去为难人家?只听说过匪与官斗,匪与兵斗,俺要是真去把人家红匪军给剿了,情理上就说不过去,俺这心里还不安呢,以后还咋个在江湖上走动,是不是?"
  野马山的大掌柜虽然说话粗豪,不拘小节,但是话糙理不糙,说得四周各家的伙计频频点头。

  镇三关身后的息栈,对这伙人商议的这些事情,其实是一窍不通,左耳进右耳出,全副心思就只放在自己男人身上,视线在大掌柜脸侧和下巴来回地游移。
  少年心想,这红匪究竟是何方神圣,引得这几路人如此纠结纷扰?听这意思,估摸是一支战斗力相当彪悍的农民义军,专与官府做对,反击苛政暴政,抗捐抗税,抗征抗敛,"党国将相,宁有种乎"?有如当年的陈胜吴广,一呼百应,令朝廷寝食难安!

  镇三关刚才的几句话状似轻松,实则针尖对麦芒。
  马军长的一脸虬髯在腮上抖动摩擦,隐隐有几枚不安分的火星儿从胡须中窜出,声音含着怒意:"哼!我国民政府军是好意想要招安各位,给诸匪帮将来有一个出路和归宿,难道列位一日为匪,还想要终身为匪?!"
  镇三关唇边闪过一丝冷笑:"终身为匪也好过见着变天儿了就换旗子,吃着奶了便认娘!"

  这话息栈自然是听不懂的,在座的其他几位可全听明白了,这分明是在当面嘲讽马氏一门!
  话说当年马云芳的叔父马玉麟,出身并不高贵,打着反清旗号,走的农民起义道路,在青海湖畔大败湘军,一战成名。挟胜果而望风求抚,竟然就归顺了清廷,求得高官厚禄,从此称霸一方。
  鞑子王朝一夕灭亡,马玉麟和子侄们迅速易了旗帜,归顺北洋政府。等到袁大头咯儿屁,又即刻归了国民政府。每一次易帜,皆步步高升,才有了今日马云芳坐上国民军第二军军长的位置。天朝老子年年换,只有他马氏一门的西北王地位,是坚不可破!

  马云芳听得一双豹目倏然凸出,鼓涨饱和的眼球盯住镇三关,硕大鼻孔中喷吐着恼羞成怒的燎烟。一只粗壮的手掌骤然拍在了饭桌之上,震得那一只酥烤小羊羔在桌子中央跳了三跳,快给吓活了!
  手掌被另一只手轻轻压住,他身边儿的马俊芳这时低声说道:"兄长莫恼!"

  马俊芳的一双细韧眉眼与镇三关相对,略一示意,慢条斯理儿说道:"这位头领,且听本人一言。如今国家有难,匪患横行,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正是你我有识有能之人入世为将,替国效命之时。何不抛开往日恩怨,以大局为重,共讨贼寇,共议国事?!以天下兴亡为一己之责任,才称得上威震三关,当世英豪的名号!"
  镇三关一听马师长这一嘴文绉绉的话,登时就浑身痒痒。这人咋个说话这腔调,端得那酸不拉唧的架子,白呼这一堆假大空的废话,简直不像个当兵的!倒是很像当初见着小息栈,那娃子满口唧唧歪歪的臭德性!

  镇三关眯起两眼,眼角布满迷人的纹路,笑道:"这位军爷,不是俺说,这事儿吧,你们那国也不是俺们的国,你们那天下也不是俺们的天下,老子的天下就在这河西走廊,祁连山脉!这谁兴谁亡,谁上台谁下台,能碍着俺们啥事?朝廷再怎么换天,俺镇三关也不换旗子!"
  "这位头领,可现如今红党势力横行,渗透乡里,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你既是国民政府治辖之内,马上马下纵横之人,怎的就不能为朝廷效力,为铲平红党建功,他日加官封爵,光耀门楣,才不枉英名!"
  "哎呦~~~!你们那朝廷和红党之间的恩怨,跟俺们压根儿就没啥关系!俺知道你们谁是谁非?是谁抢了谁家的羊,还是谁把谁家媳妇给睡了?再说,你们两拨人到底将来谁能打赢这江山,现下有没有个谱啊?!"

  别说镇三关受不了马大师长七拽八拽的那一副腔调,现如今就连息栈听那些絮絮叨叨的话也有些听不顺耳。在土匪窝里混得时间久了,已然习惯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走马跃关,快意人生,谁还理会皇帝老子跟哪一路农民起义军正在抓狂掐架?!

  大掌柜那几句有意揶揄马师长的话,说得息栈心有戚戚,嘴角抽动,十分地想笑,忍不住动情地用力看了男人一眼。
  而镇三关的视线,此时也若有若无地飘向了身侧的少年,甚至朝他挤了挤眼,瞳中含着戏谑逗弄的笑容。

  马俊芳被镇三关给噎得眼神黯淡下去,心下发觉,跟这帮无赖匪类实在是有理也说不通,白费口舌。
  顺着镇三关的视线,马师长瞟了一眼一直垂首沉默,眉眼出神的少年。
  这一瞟不要紧,眼睛都拔不出来了!

  冰雕一般皎洁而冷淡的一张小脸,性情全部刻划在那一道纤细小巧的鼻梁和单薄如纸的小唇上。裘皮小帽不偏不倚地遮到了上眼睫,只在帽檐之下露出绢细的两枚单凤眼,目光不时漠然扫过众人,却只独独凝落在身前某大掌柜的肩头和耳后。
  这少年身后,似乎是背了一把剑。
  这年头竟然还有人用剑,且竟然也是用淡青色的绸布包裹……

  宴席将散,这一场兵匪之间的小酌密议,并没有能达成什么协定。
  一片闹哄哄之中,陆大膘子就只揪着哈参谋问,究竟能拿到多少军饷粮饷和封赏,咱土匪可不是冤大头,不挣钱的买卖咱不干!
  柴九爷就只盯着马氏兄弟问,想要用他芨芨台的人马和家当,先封官封地!口说无凭,拿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旅长委任状,签了字盖了戳,才能做数!
  而镇三关此时心不在焉,目光游离于桌上的那一盘烤羊。他娘的,剿个屁红匪!老子就想先把桌上这只香喷喷的烤羊羔给填进肚里,等晚上回了绺子,再把炕上被窝里那一枚白嫩嫩的活羊羔剥皮吃肉!

  马云芳面色阴冷鸷酷,一言不发,即刻转身离席而去。
  哈参谋继续点头哈腰,答应回去和省军政府协商,优待加饷和正式委任,请几位掌柜耐心等候消息。

  马师长心有所念,若有所思,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人丛中的少年剑客,越看却越觉得失落和萧索。
  这少年身形单薄纤瘦,面貌平淡无奇,完全没有那般精致妩媚的绝色容颜和令人过目不忘的绝代风华。
  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即使同样是用剑。
  更何况,那样一个风流婉转的妙人儿,怎是市井之间随处可见,山野之中随手可拾?这荒芜苍茫的西北边关大漠,怎可能再见到那云雾拢鬓,晨星为眸,桃瓣化唇,春水作肤的江南美少年?

  就只痛悔上一世,朝夕相对之际,揽颈合欢之余,还是不够疼爱,未及厚待……
  生死一线之间,隔世断魂之处,逆境方知忠义难寻,失去才道情分珍贵!

  人面桃花,一去不返!
  烟波水冷,愁满天关!


41、蹈鸿门天关遇伏

  第四十一回.蹈鸿门天关遇伏

  羹残盏冷,曲终席散。
  大掌柜最终拱手告辞了各位,懒洋洋地起身离席,息栈跟随而出。
  转身的一瞬,束发用的两根雪青色发带自帽檐下缓缓飘出,潺潺流动,如翠如烟。长发随意垂于脑后,几缕青丝空中盈摆,逗弄着少年身后背负的一柄长剑。
  剑虽未露相,但内里剑骨清奇,剑气寒淬,即使静伏不发,已是摄人心智,夺人魂魄!

  马俊芳是在那一刻突然心头绞动惊恍,眼前影影绰绰,仿佛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扯住了心口的灼烈隐伤,顷刻间落红遍地,血色斑斓!
  那完全陌生的一袭单薄身影,分明与记忆中某个精灵般美妙的雪青色幻影重叠一处……
  起身飞快追出了门,却只见到少年的背影随野马山大掌柜下了楼,跃上一匹红鬃马,扬长而去。藕色的纯净丝带在风中徜徉,身形轻盈,飘然出世。

  镇三关汇合马队,片刻不留,随即出城。
  马鬃山的一帮人与野马山绺子行路方向一致,皆要出关西行。两支马队再次排成了两溜直线,一路蹄声不紧不慢,向着西门方向行进。

  息栈坐于马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隐约听得队伍后边似有一骑紧随跟踪,那马蹄声分明骁紧迫人,渐渐撵了上来。
  警觉地回脸望去,一名身着铁灰色军装,头戴大沿帽的军官飞马赶来,伸手招呼,口中还遥遥喊着:"前方的小剑客,留步!小剑客!……"
  息栈诧异,匆匆跟大掌柜知会了一声,撤出队伍,放缓马儿的脚步,回身等待那军官纵马上前。

  距城门不远处,马俊芳气喘吁吁地撵上了掉在队尾的息栈。四目相对,一个面色冷淡提防,一个眼神探询期切。
  息栈看到来人竟然是刚才酒席之上的马大师长,些微惊异地挑了挑眉毛,问道:"这位军爷,找我何事?"
  马俊芳驱马近前,摒住呼吸,愣愣地注视少年,从头到脚细致打量一番,适才的满腔激动,顿时遭遇兜头的一桶冷水!
  完全不对,实在不像!
  眼前这少年容貌着实稀松平常,或许放在常人之中,勉强称得上眉目清秀,面庞俊俏。可是配上一身沾染砂砾尘土的羊羔皮衣裤和小靴,脖颈再缠上个黑巾还是白围脖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装饰,如此粗陋的装扮,十足就是个土匪山贼的面目。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他……

  息栈被对方两道灼热目光盯得浑身都不自在。这人刚才在酒宴之上,就十分无礼地盯自己盯了很久,跟那个柴九爷一左一右,四道眼光交汇,将他牢牢束于网中。
  忍不住说道:"军爷要是没有要事,我告辞了!"说罢就要掉转马头。
  小爷我忙着呢,没这闲工夫陪你相面,还得追赶我当家的去呢!

  马俊芳神色一顿,突然低声喊道:"这位小剑客可否告知姓名?"
  息栈心中顿时警觉,这玉门关乃兵家重地,不宜久留,这当官的究竟想干什么,将来要画影图形捉拿我么?于是冷冷地回道:"我不过是野马山大掌柜的手下,军爷何必盘问!有话怎不去问我家掌柜?"
  "……你,你身上背的一柄长剑,这剑可有名号?"
  息栈双眉轻蹙,不屑地答道:"无可奉告!"心下合计,这人是看上咱这把剑了?或许也是个耍剑的,又或许是个古玩收藏癖?

  正待要策马回转,行至城门前,突然天光变色,朔风卷尘,飞沙走石,怒云骤起!

  就这几句废话的功夫,野马山和马鬃山的两支马队都已经出了城门。城门这时突然发出"喀喇喇"一声巨响,在息栈面前轰然落下。
  胯/下的红鬃烈马骤然惊觉,在尘土飞扬之中疾步后撤。坠落的巨门将息栈隔于城内,那两支人马隔于城外!

  息栈惊诧之间,迅然醒悟!
  不好!
  中计了!!!

  这玉门关城门分内外两重,而内外两道城垣间隔约有六七十米,中间形成那四方形的一片开阔地,称为"瓮城"。古时的兵家惯于制造这样的城墙,诱敌至瓮城内,再从城上或发射羽箭,或坠下滚石檑木,瓮中捉鳖,歼灭敌人。
  息栈虽然看不到,但是可以想见,大掌柜的人马此时一定是刚刚出了内城门,却还未及出外城门,被关在了瓮城之中!

  "当家的!当家的!!!"
  少年唤不到大掌柜,又急又怒,策马上前向城楼之上大吼:"开门!你们要做什么?!快开城门!!!"
  几声怒吼当然唤不出人来开门,事实上根本没人搭理他。这时只听城楼上脚步声凌乱,大批兵勇集结就位,"咔咔咔咔",架枪拉栓之声此起彼伏。

  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高声喝道:"马贼镇三关,陆大膘子,你二人中了我们司令的捉贼妙计,还不赶快放下手里的枪,束手就擒!"
  这声音分明就是几个时辰之前,在城门口打了个照面的彭团长!
  城内的人不知应了什么,刀疤脸彭团长嚣张嚎叫道:"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今天跑不出去了,除非你们这些贼人会飞!不要试图负隅顽抗,再不下马受绑,今日就将你们这群鸟人,一并乱枪打成人肉筛子!!!"

  ****

  话说这一天稍早一些的时辰,大掌柜带人进玉门关之时,这外城和内城之间不足百米之距,道路两旁熙熙攘攘,摊贩遍布,一派颇为繁荣的景象。因此当时就连颇为精细的息栈也没有注意到,这其实就是个瓮城,可以布为机关。
  等到镇三关带队出城之时,集市和那一群摊贩一齐不翼而飞,两道城垣之间空旷如野。人马快速从中通过,等到大掌柜意识到不对味儿已经来不及,前方的外城门突然关闭,身后的内城门轰然落下,将所有人关进了瓮城!
  除了意外掉队的息栈!

  镇三关的视线只微微往城楼上一扫,即低声骂道:"他奶奶的,有埋伏!"
  他想到了酒席之中菜里下毒,想到了姓马的可能当堂跟他掀桌子拔枪,想到了散席之后出了门即遭人围攻,却偏偏没想到将要出城的片刻,竟然会误入这样的陷阱。
  还是自己过于大意,看见城门已在不远处,便放松了警惕,也是多少被酒宴上马氏兄弟一番四六不靠的招安论麻痹了神经。
  马云芳分明比那宋徽宗行事还要狠辣得多!

  只见四周巍峨耸立的城墙之上,瞬间架起了一排长枪,黑洞洞的枪管子居高临下,将城内被困的人覆罩在密织如网的射程视野之内。
  两支马队迅捷地围拢到自家大柜四周。野马山的众伙计都暗自面露惊惶之色,但是惊而不乱,各自握紧手中的枪,看向大掌柜。

  镇三关的锐利视线迅速扫到了内城城楼的射孔之上,竟然架了好几挺机关枪,马云芳果然是要来真的!
  大头兵们将长枪架于射孔,大半个头颅和身体皆隐藏在雉堞之后,城内的人要想往上射击,很难杀伤敌人;而敌人居高临下,瓮城之内一片旷野,毫无遮蔽和掩体,那是一扫就扫倒一大片!(1)

  黑狍子凑近大掌柜,低声问道:"当家的,咋办?打还是不打?"
  镇三关漆眉紧锁,没有应声。
  打?怎么打?这形势,只要放枪,就是要被全歼的下场啊!
  四下里扫了一眼自己带的这三百来人和三百来匹马,正要寻思可能的出路,视线之内忽然惊觉:息栈呢?

  大掌柜猛然回头四面张望,面色阴霾,低声吼道:"息栈?!……你们谁看见息栈了?"
  众伙计面面相觑:"小剑客……他刚才还在呢……"

  大掌柜表面不动声色,心里一阵兵荒马乱:这小羊羔怎么关键时刻又找不见人了?跑哪儿去了?
  早知一定会遇伏蹈险,今日真不应该带他出来!这娃子要是陷在了城内哪个犄角旮旯,单人独骑中了埋伏,岂不是凶多吉少!

  马鬃山那一伙人中,陆胖子气急败坏坐在马上,朝城楼上怒嚎:"他奶奶的你个王八羔子!赶紧开城门放老子出去!"
  "刀疤彭"和城楼上站的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此时一齐仰天大笑:"哈哈哈哈~~~!陆大膘子,放下枪下马受缚,不然明年的今日,就是你姓陆的忌日!"
  陆胖子大怒:"贼你妈!马云芳那个狗娘养的东西,竟敢设计害老子!我/操/他祖宗十八代!!!姓彭的你个乌龟王八变的,赶紧放老子出去!!!"
  陆大膘子把自打娘胎里学会的所有骂人骂街骂娘词汇全部招呼了一遍。四下众人听得一愣一愣,都只怕这胖子把楼上那些大头兵给骂急了,这一交起火来,这帮人的命就全交待在这儿了!

  镇三关策马上前几步,朝城楼上的彭团长高声喊道:"马军长既是请俺们几个绺子的人来此赴宴,今儿个又来这么一出,到底啥意思?!"
  "哼!你们这一群匪类,也配跟我们军长同桌共席!今儿个就将你们关门打狗,一并歼灭,以后这河西走廊就全是我们马军长的天下,还轮得到你们这些宵小在这儿横行祸乱!"
  "马军长他人呢?咋个不见出来说话?"
  "哼!我们军长是什么人,怎会出来跟你讲话!马军长等着提你二人的人头送去下酒!镇三关,赶快弃械就死吧!老子会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马云芳他要是真想要老子一条命也好说,你开城门把俺这手下的弟兄们放了!"
  "呸!放了他们日后再来找我们麻烦?!哼!今日就将你们这群贼寇斩草除根!"

  黑狍子一拍大腿,怒道:"他奶奶的马云芳这个王八养的!老子大不了今天搭一条命在这儿,跟他们拼了!当家的,打吧!!!"
  话音刚落,城楼上突然冒出机关枪的一阵"突突突"嘶鸣,火光迸裂之处,扫出一排硬生生的枪子儿。野马山一拨人中,离内城最近的三个伙计,应声中枪,从马上栽倒在地,遍身穿孔,血染黄土!

  生死关头,众人个个面色凝重,这时缓缓抽枪上膛,默不作声地策马聚拢在大掌柜四周,用肉身和马匹护住自家的大柜。

  镇三关是万万没有料到,马云芳根本就没打算跟自己面对面交手,而是设下圈套,派来一帮小喽罗就想轻而易举结果自己的性命。
  死到没啥了不得,他镇三关并不怕死,只是今日如此窝囊地丧命于此地,连个反抗的招数都使不出来,当真是死有不甘!
  更何况,手下这三百个弟兄,也要这样交待了……
  而小羊羔这时竟然连人影儿都找不见!
  息栈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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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雉堞:筑于城墙顶部的连续凹凸的齿状矮墙,又称垛墙,在敌人来犯时,掩护守城士兵所用。上有垛口,可射箭和瞭望。

42、生死界雏鸾惊魂

  第四十二回.生死界雏鸾惊魂

  息栈此时单人独骑被挡在城内,叫天天不应。
  万般担忧大掌柜的安危,心急如焚,面容僵冷得毫无血色,一双细目却骤然爆红,扭头怒视马俊芳,嘶声质问:"我就知道这玉门摆宴有诈,果然是鸿门宴!什么招安纳降,联手剿匪,统统是障眼法!你们设的如此毒计,原是想要加害我家掌柜!"
  马俊芳这时亦面露诧异,应声说道:"我并不知晓会这样,这并非我……"
  帽檐之下压抑的凤目流现恶寒之色,嘴角扯动,一腔恨意露骨:"一群卑鄙无耻龌龊小人!"
  "……"

  息栈懒得听眼前这人啰嗦。他既然是堂堂马家军的一师之长,可不都是一丘之貉,难道能揪着这人跟他掰扯道理,让他不要害人?
  心中急迫想要见到大掌柜,这时一手撑鞍,双脚离镫,纵身试图飞上城楼,与城墙上埋伏的兵勇拼命!

  马俊芳下意识地冲他喊道:"这位小剑客,你等等,别……"
  息栈两眼瞥见马师长,心中一动。这样蹿上城去,跟城楼上成百上千持枪的大头兵硬拼,胜算渺茫。直接跳进瓮城跟大掌柜汇合更是下下策,无异于一起送死!
  死并无可惧,但若要救得自家男人,逃脱升天,绝不能空手入城!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瞬掠过,息栈飞身而起,没有上城墙,而是直向马俊芳扑去!
  一手于半空中直接擒住对方脖颈,五指发力。马俊芳毫无防备,登时被捏住了要害,右手下意识去腰间掏枪。
  息栈哪容得他用枪,指关节在对方肋下狠狠一磕!马师长顿时疼得"嗷嗷"叫了出来,胃中一股甜腥上涌,窜至喉头。息栈趁机下手拽掉他腰侧挂的两把盒子炮,狠狠掷飞!

  小凤的身子于空中灵动,轻轻落在马俊芳身后的鞍上,两腿夹紧马腹。迅速一把抽掉对方裤腰上的皮带,将人双手反绞,干脆利索地捆了个猪蹄扣!
  马俊芳目瞪口呆,手脚挣扎:"你要干什么?!"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就用你一用!

  息栈用三枚手指死死扣住对方的喉咙,另一只手凌厉的指锋顶进左胸第三根和第四跟肋骨之间的柔软之处,怒喝道:"别动!动一下就结果你性命!"
  一手锁喉,一手掏心,随便哪一只手爆发,都可以须臾之间致对方于死地。

  两手发力,拎起对方的身体,一声"起~~~",带着马俊芳一起蹿上了城墙!

  城楼上,马家军的兵勇个个眼中暴露出兴奋的红光,荷枪实弹,隐蔽瞄准,大屠杀之前片刻的宁静。
  瓮城内,两拨土匪的马队聚拢成两团儿,气氛肃杀,被屠戮之前压抑的悲壮。
  这时,半空突然风向骤变,传出异动,两拨人纷纷转头,惊诧地看到两枚重叠的人影自城墙背后升天,翩然落在了瓮城西南角的瞭望台上!

  城楼上不少大头兵下意识地掉转枪口,瞄上那诡谲的身影,枪口之下定睛一看,却发现瞭望台上站的这人,竟然是他们马家军的马大师长!
  彭团长惊呼:"马师长?!您这是怎么回事?"
  马俊芳喉咙被扣,刚想张嘴喊救命,被一根中指狠狠戳进了颈间的肌肤,指力的狠辣几乎刺穿颈动脉,顿时疼得喘不过气来,嘶嗥声被堵进了喉管之内。
  站在他身后的息栈这时高声喝道:"你们快开城门放人,不然我拧断他的喉咙!"

  军官和兵勇们一听这话大惊,纷纷举枪上膛瞄准息栈。
  息栈精明地将自己的头颅和身体隐蔽在马师长身后,丝毫也不给对方射击的空隙和角度。
  野马山众人一看这样的情景,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镇三关目瞪口呆地看着息栈像是凭空从地里钻出来了一样,紧要关头突然现身,手心儿里竟然捏着这位更是不知道从哪条缝里冒出来的马大师长!

  "刀疤彭"嚎叫道:"你这狗娘养的!你赶紧放了马师长!!!"
  "把外城门打开放人!"
  "你个小兔崽子先放了我们马师长!!!"
  "哼,你不放我家掌柜,这位马师长今日就没有活路,看谁死得更难受!!!"少年双目决然凛冽,毫不相让,小牙的牙缝中搓出冰冷摄人的一缕寒气。

  城楼上的几名军官顿时不知所措,埋头商议起来。
  "怎么会这样?!马师长怎么这样愚蠢,落到土匪手心儿里了?!"
  "能放人么?这镇三关可是军长点个名儿一定要弄死的人,绝对不能留!"
  "可是马师长是咱军长的堂兄弟,不能把他也给弄死啊!"
  "咱好不容易把这帮土匪给治住了,还等着去邀功请赏呢,妈的难道就这么再把人给放了?!这不是白忙活一场!"
  "他娘的,这姓马的平日里就知道抽大烟膏子和玩儿娘们儿,屁本事也没有!净给老子这儿扯后腿!"
  "今儿个要是能灭了野马山和马鬃山这俩土匪头子,这功劳可是大大的!可是……要是这马师长有个啥闪失,军长估计也饶不了咱们,到时候还是要拿咱们开刀问罪……"
  "可若是放跑了镇三关,咱几个也捞不着好儿啊!他娘的!你们说怎么办?!!!"

  远处的息栈见那一群军官扎堆儿窃窃私语,唯恐有变,自己孤身悬于城上,毕竟双拳难敌几百上千条枪,这时暴怒吼道:"到底放不放人?!把城门打开,不然小爷活剐了他!"

  "刀疤彭"这时低头对手下飞速耳语了几句,身后几个兵勇立时掉头退走,各自换到隐蔽的狙击位,架好了长枪,四五条火力交叉,瞄准那重叠的人影。
  五十米开外,眼神精准的大掌柜立时瞄见了敌人的动向,急得大吼了一声:"当心枪手!"

  息栈一听这话,危机关头,急怒攻心,额头青筋暴起,额角那一道白色的枪痕伤疤,此时隐隐现出了血红之色。
  左手捏住身前之人喉间的要害,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一声抽出了隐藏于腰间的那一把凌厉短刃,一刀杵在了马俊芳脖颈之上,两根锁骨之间,那一点柔软的要害之处!
  雏鸾刃并没有狠命往脖子里捅,而是故意将刃柄压低,戳进了一侧的锁骨。锋利的刃尖立时刺破皮肉,剐上了骨头,血水洇洇流出!
  这一刀不会戳死人,却可以疼死人!

  马俊芳疼得尖利嚎叫起来,身子扭动挣扎,却因两手被缚,脖颈被擒,喘不过气来,整张俊脸憋得通红,痛苦不堪。
  少年剑客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比利刃更加冷硬无情:"你们再不放我家掌柜,小爷今日就在这里一刀一刀削死他!大伙到是试试看,是你们的枪子儿快,还是小爷的刀快!"

  息栈其实刚一把雏鸾刃亮在手上,就立刻有些懊恼,眼冒金星:怎么又掏剑了,男人不是教给他要用枪的么!
  在绺子里养伤的这段日子,反正也出不去门儿,整日就窝在家里苦练枪法,精准度已经长进了不少。虽然远及不上大掌柜的神枪,却已经比得上红姐姐那个打玉米棒子的水准。
  男人特意将两把二十响的高级洋玩意儿给自己用,还揣了一兜子死沉死沉的子弹夹。可自己在这生死关头,竟然又忘了大掌柜前日里的教诲:傻羊羔子,劫肉票应该掏枪抵住对方的太阳穴才对,你咋个总是这么土呢!
  人一旦用惯了一样东西,就很难舍弃。无论何时何地,危难关头,仍习惯性地从腰间抽出雏鸾刃,与敌人短兵相接。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大掌柜用那两把好枪呢!

  被息栈用剑尖抵在身前的马俊芳,挨过了第一阵剜肉剐骨的疼痛之后,勉力睁开双眼。透过眸子迸射出的一层凌乱泪水,眼前惊现这一柄皎白色的短刃!

  一只骨骼纤瘦如幼嫩竹节的手掌,正紧紧攥着刃柄,力道攥得关节和指甲已然发白。
  三棱锥形的剑刃短峭而修利,中间隐隐可见一道极细的血槽。剑身盈盈如月,谧色如湖,似苍茫暮霭之中赫然迸发出一道明亮耀目的晨光。

  马师长奋力搏命一般狂眨了几下眼,将四溅的泪水逼回眼眶,咽进鼻腔,忡愣地盯着杵在自己项间的短剑,那一刻已经无法信任自己的眼睛!
  就着夕阳的余辉,艰难地辨出鞘口上雕刻的四枚小篆:

  雏鸾转魄。

  眼球晦涩,喉头紧缩,心房于腹腔中骤然坠落进十八层的阴间地府,兜兜转转,无从攀附,孤魂野鬼喑喑哀鸣……

  雏鸾……
  雏鸾……

  鸾亭……
  小亭儿……


43、相逢对面不相识

  第四十三回.相逢对面不相识

  斜阳映山,箭楼飞檐,橘黄色的茫茫天景中,勾勒出几道壮丽的黑色剪影。晚霞将古拙的红漆窗棱和四周遍眼的青灰色巨型砖石,皆点染了淡淡一层余辉。
  几百条黑森森的枪管子,枪口在夕阳之下泛着粼粼波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两只紧紧重叠的身影,此时遥遥立在山河之间,城郭之巅,远远看去,泥塑一般一动不动。

  马俊芳在极度震惊和激动之下,头脑之中燃烧起汩汩的热浪,浑身颤抖,颈间的血水和眼眶中的泪水一齐迸落。
  这可能么?
  这怎么可能???

  强忍喉咙中的剧痛,拼命回转过头去,声带撕磨战抖地说:"你,你……"
  身后一声低吼:"别动!"
  "你究竟是不是……"
  "你闭嘴!"息栈厉声怒喝。
  马俊芳一偏头,息栈的半边脸就暴露了出来,不远处端枪瞄准的大头兵们立刻重新上膛,瞄准了少年的头颅。息栈情急之下,用指力狠狠捏住身前之人的脖颈,将这人的脑袋给硬掰了回去,一肚子的话全给生生掐进了肺里!

  那一群军官此时都不敢擅自作主,踌躇之下叫来一个兵勇:"快去司令部请马军长过来!快去,现在就去!"
  息栈一看不好,马云芳那家伙若是来了,恐怕今日谁也跑不掉。那姓马的大头目长得一副山魈的尊容,一看就是性情剽勇凶残之人,断不是个善主儿!
  "你们给我站住,谁也不许动!你们敢跑一个人,我就在他身上戳一刀!跑两个人,我戳两刀!"
  大头兵被息栈这一吓唬,立刻收住了脚,惶惶不敢向前迈步。

  暴怒的小凤此时横眉冷目:"快将外城门打开!我家掌柜若是有半点差池,这马师长今日定要受凌迟之苦,大家同归于尽,谁也别想好过!你们也不用动心思,那几杆烂枪打不到小爷,也捉不到我,不想横死就利索地打开城门!!!"
  息栈虽然口里冷酷决绝,毫不留情,心中却是一片慌乱无助,几近绝望。同归于尽?他不想见到这个结局,他要救得大掌柜逃脱,哪怕赔上自己一条性命!

  那"刀疤彭"和另几个军官,都是之前在几路土匪那里吃过大亏的,哪里肯就此罢手!再说了,闹到这个地步,今日放了人,赶明儿个野马山大掌柜还不得杀回来,将他们报复个片甲不留!
  可是如若不放人,眼前这小土匪口气如此嚣张凌厉,一看也是个难对付的狠角色!今日这马大废物蛋要真是光天化日之下被活剐了,他们几个必然要承担保护不力的罪责,估计要被马军长切块儿分尸!

  少年冰冷而万般强硬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多拖一刻的功夫,我就多戳一刀,看看这人身上有多少血可以流!"
  说话间手中的雏鸾刃剑锋一转,向着另一侧的锁骨戳去!
  马俊芳急痛仓惶之余,喉间的声音猛然爆发,哀嚎之声响彻玉门城巅:"不要不要!别杀我!!!啊啊啊啊~~~!!!开城门,快开城门,快开城门放人!你们快把门打开啊,快开城门呐~~~~~~~!!!!!"

  "他奶奶的,马师长竟然让咱们开门?!"
  "……要不然,就开城门?"
  "真的要放人?"
  "这是马大师长亲口下的命令让咱们开的门,不是咱自己把土匪头子放跑的!回头军长问起来,就说是师长让咱们这么做的!他们哥儿俩之间掐去,不关咱的事儿!"
  "他奶奶的,这个废物点心!"

  玉门关外城那一道包裹铜皮、缀满鎏金铜钉的厚重城门,缓缓地被拖曳开来。
  被困瓮城中多时的两拨人马,这时突见曙光,马队嘶鸣,人心浮动,迫不及待地纷纷要往城门处冲去。
  陆大膘子一马当先,狠抽了马屁股一鞭子,转眼蹿出数丈。胯/下那一匹勉力支撑多时,早已不堪重负的马儿,鼻孔飙着粗气,四蹄蹬开,做着累趴之前的最后一搏,张牙舞爪地夺门而出。

  黑狍子催促道:"当家的快走啊!"
  镇三关回头望向城墙之上的息栈,大吼了一声:"走!"
  遥遥的喊声传来:"你先走,跑远一些!!!"
  "一起走!"
  "你先走!!!"

  黑狍子急得吼道:"哎呦,当家的你咋啦,干啥呢?!你不走小剑客他也走不了!别啰嗦了,赶紧得走啊!"
  镇三关深深地瞥了息栈一眼,咬牙闭眼,一抖缰绳,猛夹马腹。野马山的马队跟着马鬃山的一拨人,一齐飞速冲出了玉门关!
  西域古道之上,一时间飞沙走石,黄土漫天。彪悍的马蹄声直捣地府,催人心焦,一路向西方飙进。

  马家军的人眼巴巴地看着到嘴的肥肉已然跑远,这时一齐掉转枪口,瞄准了息栈!
  "你个小兔崽子,快放开我们马师长!"
  马俊芳朝着眼前的人群紧张地摇头:"莫要开枪!不能开枪啊!千万不可伤了他,不要伤他~~~!"
  这时正要艰难地扭回头去,仔细端详身后的少年,突然喉咙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息栈遥遥看见野马山的马队已经跑出了城,这时奋力拎起马俊芳,用他的身子给自己做掩体,跃过巍峨的城墙,翻云驾雾,像西门外飞去。
  马师长以前从来没在天上飞过,这是第一遭,才知道这种明明自己不会飞,却被迫在天上飞翔的感觉,原来是这般难受!
  整个人失重一般,完全无法控制,全身的骨架和血肉骤然往下坠落。脖子和肋间却又被息栈用两手拎着,脖颈处简直快要被自身的重量撕扯开来。喉咙被堵,肺管揉成一团儿,胸中憋的一口气,此时上不去也下不来,几乎让他窒息!
  扭曲涨红的一张脸,与眼前少年的脸面对着面,近在咫尺之间,却又恍如隔世,遥遥如有千年之距!

  这世上最倒霉的事情就是,思念之人近在眼前,你认识他,他却不认识你!
  马大师长就连张嘴说出一句完整话的机会都没有,喉咙眼儿里拼命挤出来几个支离破碎的字,却悲催地淹没在了耳畔呼啸涌动的凛冽寒风之中!

  息栈怕被敌人撵上,不敢贸然撇下手中的人票,而这人身躯的份量着实不轻,累得自己也开始气喘,两条胳膊灌了铅水一样沉重无力。
  面容因着紧张和疲惫,已苍白到毫无血色,眉目之间寒气曝露,上牙紧咬下唇,一双极细的眼睛眯视前方,焦急地寻觅,眼里和心中就只念着大掌柜能否安然脱险,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下的马俊芳,一双毛细血管凸出的眼球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嘴巴艰难地开阖,口型分明是在翻来覆去念叨两个字!

  身后隐隐传来一路追兵的咆哮,三三两两的枪子儿自身边飞过,马蹄声逐渐迫近,枪声愈加密集。
  这时终于遥遥看见了野马山马队的尾巴,马队后边竟然还跟着三匹空马,是那三匹刚刚失去了主人的马儿,此时依着本能和多年养成的习性,仍然紧紧追随着熟悉的马队向前奔袭。
  息栈掠过树梢,脚丫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借力一蹬,向着一匹马儿扑去。
  这时再带着比一麻袋山药蛋还沉的马师长,就纯粹是带一个大累赘了。息栈回头瞥了一眼追兵,薅住马俊芳的军装后脖领子,一把将这人掷到了官道之上!

  马俊芳反应不及,大头朝下栽到黄土道上,啃了一嘴的土坷垃。浑身骨头摔得散了架,胳膊腿都像是戳进了胸腔肋骨一般凌乱和剧痛!
  终于顺出了一口浊气,挣扎着呻吟:"鸾亭……亭儿,亭儿,是你么……"
  黄土和泪水和成了泥巴,泪汪汪地抬眼看去,就只见马上的少年头也不回,绝尘而去,空留下一骑滚滚浓烟,通向漫漫无际的远方……

  "马师长!马师长!您没事吧?!"

  "刀疤彭"还不甘心,率领大部分的兵勇,继续向前追杀。虽然走了镇三关和陆大膘子,若是抓到这个看起来很有能耐的小剑客,也可以邀功请赏!
  少年纵马狂奔,这时掏出腰间的盒子炮,想要试一试多日练得的枪法。忽然听得前方一声山吼,万般熟悉和惦念的声音:"息栈低头!!!"
  息栈下意识地迅速埋下了头,压低马首,将身子伏于马儿脊背之上,贴合成一条直线。

  脑顶低空掠过"砰"、"砰"、"砰"几声爆裂的枪响。
  身后随即传来"嗷嗷"、"啊啊"、"哎呦"几声惨叫,马匹仰天嘶鸣厥倒,好几口袋山药蛋应声堕马,血泼官道!

  息栈用手指扒开眼前糊的一团马儿鬃毛,眼睫间的微光依稀看到,前方不远的道路旁,高头黑马从隐蔽处一跃而出,马上的人双枪开火,直接横着撩了整整两梭子子弹!
  少年胯/下的马儿和马上的人儿一样地认主,迅速撒欢狂飙,与大掌柜的黑马靠拢。
  息栈终于靠近了男人身边儿,急急地问道:"你还好么?受伤了么?"

  男人没功夫搭理他。

  镇三关将右手一梭子枪子儿打光之时,中指轻扣,迅速抛飞了空弹夹,从怀中掏出一板新弹夹。这时左手抡上了另外一梭子,右手的枪顺到自己右腿腿弯那里"喀嚓"一夹,利索地将新弹夹顶进了枪身。这时左手一梭子也撩光了,再上右手,同时左手单指抛掉空弹夹,单手单腿上新弹夹。

  息栈这是临阵第一次见着,土匪绺子里行话形容的"两腿装弹术"。
  但凡是做大柜的,必然是使双枪的。
  但凡使双枪的,要是练不会、练不熟两腿腿弯压子弹这一手,双枪等于个瞎!真正上阵交火,谁给你闲工夫腾出两只手互相塞弹夹?不用腿弯压子弹是绝对跟不上趟的,只能等着被点!

  息栈这会儿心下才明白,自己怀里那德国产的毛瑟双枪纯粹就是个瞎,他要练的何止是枪法。
  大掌柜是护着他,哄着他,把最好的玩意儿给他揣着,糟践了!

  镇三关双枪扫清了一排追兵,掉转马头,这时又回身反手将远处剩余几枚依稀可见的身影点掉,百余米之内终于眼界清净,追兵渐远,这时才低头看向息栈:"快走!"

  二人的马儿贴体并在一处,一路长途狂奔。已不需要再说什么废话,亲眼见着挂念的人完好无损,汗毛都没少一根,各自心下立时就安稳了。
  很快赶上了前方的马队,一直飙到了石包城的地界,才算彻底安全地摆脱了玉门的追兵。

  话说野马山和马鬃山两个绺子的马队,一路逃跑回撤之时,伙计们急得已然顾不得分清楚彼此,两支队伍汇合在了一起。如今停下来稍作喘息,才发觉,他娘的,队伍竟然都混成一家了!
  忙不迭地整饬人马,聚拢到各自大柜身后,恢复了之前泾渭分明的态势。

  这时,只听"噗哧","垮嚓",两声巨响!
  陆大膘子胯/下的那匹马儿,终于强弩之末,已无法支撑站立,前蹄扑跌,跪倒在地,四腿抽搐,口吐白沫,奄奄一息!
  陆胖子被直接从马背上折了下来。这厮身形虽然肥胖,到底是个练家子的,身手相当敏捷,圆骨隆冬的身子一个前滚翻,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抬眼正对上镇三关的两道视线,大约是觉得在同行面前跌了面子,脸颊抖索,腮帮上的两嘟噜肉立刻坠了下来。
  身后的那匹倒霉的马儿,这时缓缓低下了头,两粒杏仁核似的大眼睛里,眼仁已然凝固,咽了气儿。
  手下的小头领赶紧下得马来,将自己的一头壮实的马匹让给了掌柜的。

  镇三关看向陆大膘子,眼神淡淡地示意一旁:"你们道儿远,那里富余两匹马,陆掌柜自去领一匹走。"
  陆大膘子听见这话微微一愣,旋即丢给手下一个眼色。那小头领弯腰低头一路小跑,牵了野马山的一匹没主儿的空马,骑了上去。

  两家人经此生死一劫,平日里那些你来我往、鸡毛蒜皮的仇怨,此刻忽然就变得并没有那般让人无法忍耐,如漫天飞舞的滚滚黄沙,疏勒河的东流之水,皆是过眼可抛的浮云。
  陆胖子的小红眼睛缩了又缩,腮上的肉抖了三抖,终于在马上冲镇三关抱了抱拳:"谢了!"
  镇三关亦是一抱拳:"陆掌柜慢走!"

  唯独身后的息栈朝着陆大膘子的背影丢了个白眼:哼!小爷逆处险境折腾了一遭,是为了自家男人出生入死,没想到把你这胖子也给顺带着搭救了,算你捡了个大便宜!


44、夜归人融冰化雪

  第四十四回.夜归人融冰化雪

  大掌柜那一晚亥时才赶回野马山。
  沉梁峪口火把通明,亮如白昼。慕红雪已经带了一队人马在山口焦急等待。镇三关若再不回转,这拨人就要杀去玉门关了。
  绺子里众人听说遭遇马云芳的黑手,陷入埋伏,自然是怒火冲天,纷纷想要抄家伙跟马家军玩儿命!

  丰四爷捻了捻小短胡子,跟掌柜的分析说:"这马云芳今日跟当家的提招安的事儿,约莫也是要探一探咱的口风。鄙人早就听说,南方这些年闹红闹得厉害,现下国民政府的主要武装力量都在围剿红匪,倒是当家的您的一个机会。马云芳估计是看治安团的治不住咱们绺子,屡次来犯均一败涂地,马家军的前线正规部队又顾不上咱,因此起了招安之心……"
  慕红雪怒道:"军师糊涂了?!那姓马的哪里真是要招安,否则怎会有瓮城之围?设下此等埋伏,分明就是想要害当家的性命!"
  "当家的并没有答应归顺,马云芳既有机会设伏,当然不会放过。"
  大掌柜侧身靠在躺椅中,冷冷哼了一声,说道:"马云芳以为老子是什么人?俺镇三关的绺子就算要'从良',也不会跟着马家军混!"
  丰老四沉吟道:"怕就只怕,另两家若是他日接受了招安,野马山恐要腹背受敌……当家的若真是铁了心永不接受军政府的招募安抚,那咱们上次那一仗,下手有些太狠了,树大必然招风……"
  "四爷的意思俺也明白……现在忧心这事儿也没用,看看动静吧!"

  慕红雪这晌又问:"听他们说,小剑客劫了那位马大师长的肉票,差点儿把他给戳死,救了大伙的命?"
  "嗯。"
  军师接口道:"那位马师长听说是一名纨绔子弟,除了打仗的本事他没有,吃喝嫖赌抽却是样样在行。凭着他的父辈当年跟马玉麟手下立的军功,这些年也混上了师长的名头。这鸿门宴竟然还有他的份儿,也幸亏有这么个怂包软蛋给马军长撑门面,不然当家的还当真不好脱身!"
  慕红雪笑道:"小剑客又立功了,当家的要怎么奖赏他?"
  镇三关挑了挑眉毛,哼道:"小狼崽子上一回先斩后奏,违抗军令,闹得个人仰马翻,老子还没拾掇他呢!"
  "上一回虽然行事有些过分,可是,终究还是为了当家的好。"

  镇三关与慕红雪对视了一眼,没来由地有些心虚,总觉得对方像是有意在戳他的短。
  若是对绺子里别的伙计,大掌柜一向是赏罚分明的。就息栈干出来的这一桩桩新鲜事儿,救了大柜的性命,够一件大大的功劳,该提位次,赏片子;两次违令擅行,也够把这娃吊到牢子里,拿沾了盐水的皮鞭子狠抽两顿!
  该罚的那两件,被大掌柜以娃儿脑袋上和脚上有重伤——很重很重的伤——为理由,给含糊过去了。轮到这该赏的事儿,也就不好再提,心里只当是功过相抵了……

  镇三关略微一挥手,缓缓说道:"那三个弟兄的尸首拿不回来了,老五清点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家人。有家的去给家里送三百块大洋,就说是前日里跟马队入关跑买卖,失足跌下山崖,人没了;没有家的,后山立个衣冠冢。"
  绺子里的骨干们都明白,掌柜的把死人的事儿抬出来这一吩咐,暗里意思就是结束话题,今日收摊儿!

  大掌柜又草草安抚了众人几句,借口息栈的脚伤未愈,要去瞧瞧,匆匆进了小羊羔的屋。进了屋发现空无一人,床铺都没有动过,这小崽子又不见了???
  抻长脖子看向寨子一侧的小山峁——息栈一贯喜欢独处的练功崖和冥想台,此时夜色寂静,寒风抖擞,山崖上空无一人。
  揪着山口的步哨问:下山打洗澡水去了?
  答曰:没看见啊!当家的,这都啥时辰了,小剑客人家不是这个点去打水!
  跑进厨房寻觅:做夜宵,做汤圆呢?
  哪里有汤圆,晚饭的点儿早就过了,灶都冷了!

  大掌柜眉头拧起了死扣,闷着头晃悠回了自己的屋。一开门就发觉屋内空气异样,耳边风声骤起,屋角一个白色人影张开羽翼,凌空向他飞扑而来!
  猝不及防,后背几乎撞穿了门板,"哗啦哗啦",木屑和粉灰纷纷崩落。
  黑暗之中扑进怀中的人,这会儿已是焦急等盼了很久,两手揽住男人的脖颈,两腿顺杆儿爬上腰胯,四爪紧紧抱着不撒手,眼底涨涨停停,胸中呜呜咽咽,似有千言万语诉说。

  镇三关下意识地先背手把屋门从里边儿给栓牢了,一把揽紧息栈,低声在耳边安慰:"咋了?……今儿个累着了,还是吓着了?"
  小凤将凉凉的小脸蛋贴上男人温热的脖颈:"唔,怕呢……"
  "怕就以后别这么干,多险……真让枪子儿崩了你咋办?"
  "我……我那时都找不见你,好怕,怕你出事……"

  息栈在黑暗中摸索男人脖颈上突突跳动的血脉,端详着眼前分寸之隅,这一双亮若太白星的金色眸子。
  我哪里是怕那些黑洞洞的枪管子?是怕你真的落入了奸人的陷阱,遭遇不测!孤零零一个人被关在城内,那一扇厚重的城门将你我隔在两界,那时真的忧心如焚,我若是去得晚了,没能救得你脱身,一扇门就此隔绝两世人,再也见不到你,我怎么办?
  那一瞬才知道,死亡才不是什么可怕的遭遇。最怕的莫过于被你丢下,兜兜转转,独自一人飘零于世……

  挂在男人身上的少年瑟瑟发抖,似是乍冷畏寒,两手的指尖甚至比小脸更加冰冷,抚过男人的脖颈,锁骨间留下一层微微的颤栗。
  大掌柜托起息栈的小屁股,哄孩子一般拍了拍,厚实的手掌抚摸着少年的脊背,抚平衣料之下令手心感到振颤的某种悸动和惊霾。将人放到床上,脱掉皮衣皮裤,裹进了棉被。

  息栈的身子僵直而冰冷,如朔风中瑟瑟的竹节,寒池上飘零的枯苇,蜷在被窝里晤都晤不暖。
  大掌柜解开皮袄和中衣,平滑紧致的肌肤于昏暗的光线下隐隐发亮,秘铜色的光辉,质朴而诱人。剥掉少年身上的白色绸缎,将赤/裸的小羊羔彻底收进怀里。热烘烘的胸膛覆盖,卷裹,笼罩。掌心用力揉搓干冷脆裂的皮肤,无声地抚慰。

  月色清明似水,暗夜寂静无痕。
  肌肤相贴,坚实的心跳和沉稳的呼吸一齐扑面而来,令人头晕目眩的热度缓缓淌入息栈的身子。僵冷的肌肉一点一点酥软,淬硬的骨头一寸一寸松缓,脑瓤子里那一团惊恐无措的神经,被眼前的热度一脉一脉地梳理熨帖,身躯温软地卧在男人身下,终于回复了往日的静谧与安然……
  绷得过紧的那根弦突然放松下来,身子里的块块肌肉立时瘫软成了一坨一坨棉花,气力丝丝抽尽,呼息窒弱,疲惫不堪。口中低喃呓语,小脸在硬实的胸膛上磨蹭。
  在大掌柜面前,不必再勉力伪装外表一贯的强硬和冷决。诈呼人的那一层尖锐的躯壳,此时片片剥离殆尽。压抑多时的惊慌与恐惧,斑斑驳驳全部显露在男人面前。也只有在这男人面前,才可以抛下一切的顾忌,依附在他怀中尽情地示弱,等着他来抚慰和怜爱。
  知道他一定会。

  忽然想起了什么,息栈从男人怀中探出头来,神色伤心而惶恐:"我要跟你讲一件事……"
  "嗯?"
  细小的身子爬出棉被,跪在男人身侧,刚烘上身的热度,一下子被半空中的潮洇冷气掠走。"我把小红马弄丢了,想是找不回来了……"
  "……"大掌柜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息栈擒着马师长飞上城墙,马儿又没长翅膀,自然是被关在了城内。
  "丢了就丢了,再给你换一匹好的!"

  软软跪倒的小身体,一副伤感涕泣的模样:"可是,我喜欢我的赤骕骦……你买给我的小马,我养得好好的呢……"
  每日都饲喂紫花苜蓿草,时常清理刷洗,精心打扮、梳头,用小刷子把四只白毛蹄子打得锃亮……
  即使整日被男人呵斥:"有毛病!你自己留一根猪尾巴在脑瓢后边儿,给好好的一匹马脑袋上也整一堆尾巴?!人家的马尾巴都长马屁股上,就你养的马是个新鲜物件儿,尾巴长到马脖子上!"

  大掌柜这时一把将人拉回被窝抱紧了,狠狠搓了几把已泛起凉意的小身板,按进胸口的那一块温存的"保留地",哼道:"行了!一匹马你也至于这样儿……老子有的是银子,再去给你买一匹更好的小马驹儿!你想要啥好用的、好吃的、好穿的,张口跟俺说,嗯?"
  "唔,那,不一样的……"
  小凤委屈地眨巴着眼睛,凑上头去,一张浅粉色的小嘴微翘,嘟上男人的唇。两种不同触感的柔软,静静贴合,暗暗感受。
  男人湿热的唇缓缓拨弄,轻轻含住眼前一片薄薄软软的小唇,晤热唇齿间隐隐的一丝冷瑟。没有肆意探索,没有强取豪夺,只当是安慰一把这总爱唧唧歪歪、婆婆妈妈的傻羊羔子……

  息栈起身给男人掖好脚边儿的被子,重新躺下,头枕在大掌柜的肩窝。
  男人揉了一把软烘烘的羊毛,低声说道:"今儿个你就歇这儿了?不回去睡?"
  "嗯,不走。"黑暗中睫毛轻抖,手臂拢紧男人的腰杆。
  "小羊羔,俺一直在想,咱俩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什么?"
  "咱俩的事儿得有个说法,不能老是跟现在这么……不象样子!"
  "怎的不象样子了?……这样不好么?"
  男人那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暗不透光,神色莫测。息栈心中顿时忐忑不安,蓦然坐起身,怔怔望着对方。又怎么了?你不是又要变卦吧?!

  大掌柜皱了皱眉,琢磨着说:"俺是想说,俺也不能就这么着,把你给弄屋里了……"
  这就好比,屋里搁了个小娘们儿,养着人家,占着便宜,又不给人家名份!
  何况现在还不算正式给"搁"屋里了,整天偷鸡摸狗似的。出了屋门俩人隔着八丈远,互相连句话都不好意思说;进了屋门其实更不用讲话了,二话不说直接就摸到炕上去了!
  今儿趁人不备偷摸溜达到你屋里睡;明儿趁人再不备,溜到俺屋里睡;后天要是大家都警醒戒备,他娘的,咱俩就得分房睡!
  干哈啊这是?本来就是正经相好的,又不是爬灰出墙,破寡妇门!堂堂一个大掌柜,找个相好儿搞得跟做贼一样,太不爷们儿了吧!

  镇三关将息栈的身子扳过来,摆在自己胸口:"嗯,老子是想,回头让四爷翻翻黄历,捡个啥好日子,把你给,把你给……正式过门儿!"
  从你那屋门儿,正式过到俺这屋门儿,以后再不用偷摸溜达、爬树翻墙的,多爽啊!

  息栈一听"过门儿"二字,差点儿没给惊得跌到炕下,身上疙疙瘩瘩起了一层寒疹!从来就没听说过,这词儿还能用在自己这样的人身上……
  没来由地竟然想到了之前大掌柜和水杏成亲,女人给装进轿子里,从山上抬到山下,装模作样地颠了一圈儿,吹吹打打,闹闹轰轰,全绺子的人都堵在空场里看新娘子的洋相!
  这要是自己也被这么折腾一遭,这张脸以后还能搁出去见人么……

  想到这儿,忙不迭地跟男人说:"过什么门呢,现下这般不好么?你我之间的事,我们讲定了就好,不必对外人道……"
  "好啥啊?你喜欢每天深更半夜溜过来,天不亮再得溜回去?"
  老子不爽,老子想睡懒觉,睡懒觉的时候还能把你搂在俺怀里一起赖床!
  "唔,可是我……你毕竟是掌柜的,这样难免招人议论,怕对你不利……"
  "呵呵,你想多了!再说,老子既然应了你,还怕人闲话聒噪?哪只鸟爱聒噪随他们去!"

  息栈面色一沉,暗自合计:你当然不怕别人聒噪,可我怕……
  你是掌柜的,别人议论你又能将你怎样?可我毕竟是个"外码",一个上山还不到半年的伙计,一朝做了"扶保柱"就已经有人往我炕洞里塞干辣椒了,若是被众人知道我勾引了你……本想找个安稳的落脚之处,埋头低调做人也就罢了,可如今情难自制之下,跟你有了欢好之事。你手下的众兄弟若是能依自然最好,若是不依,容不下我,我如何在这山上自处,那时岂不是更加让你为难?

  "当家的,先别讲出去行么?嗯……以后,等我待的日子长一些你再跟大家说。至少让我在你身边,帮你做几件像样的大事,挣几个功劳,那时候你再……"
  "呵呵~~~,你今儿个的功劳还小啊,要不是你劫了姓马的,俺们这三百来人还能回得来?"
  "唔,还是不够……"
  "嗯,等俺想想,挑个合适的时候,咋个也得跟大伙打个招呼,不该瞒着!"
  "唔,你对我好就行,现在这样多好呢,真的……还有,那两把好枪还你,还是你用的顺手。以后我认真跟你练枪,你那个两腿换弹夹的把戏是怎么玩儿的,也一并教给我好么……"
  "呵呵~~~,成……今儿个怎么这么乖啊,嗯?"男人衔住羊羔的小耳垂,轻轻逗弄,心中诧异,这一贯傲气、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娃子,咋个竟然开始虚心求教了!

  黑暗之中,息栈依恋地磨蹭着大掌柜下巴上,青黑浓密的一层胡茬。
  从不曾这般恣意地快乐,从不曾这样专擅一个人的宠溺。仿佛前世和来生皆可抛却,心中只念当下。朝夕相对,日夜怜爱,得到的太多,才更怕失去……

  息栈却没有料到,原本只是丢失了一匹马,几日之后,却招来了三匹"马"的麻烦!

45、车马市旧燕新枝

  第四十五回.车马市旧燕新枝

  翠色含情山亦老,云收凤落枕青葱!

  古城安西。
  晌午的市井之间,人潮喧嚷,马沸鸡鸣。
  西汉年间即设置于此地的安西都护府,到了民国年间,仍然是玉门关外最繁华的集市。

  安西飞龙厩内,几百匹良马或于场院中抖颈嘶鸣,或于食槽间细嚼慢捻,或于厩栏中站立小憩,或于牧场内跳脱撒奔。
  黑鬣黑尾遍身火红的骝,黑鬃白脊白腹的骆,皮毛赤烈的骅,黄底白斑的骠,纹理青黑的骐,青白色相杂的骢和骓……一尊尊一匹匹,皆是当世良马。
  少年一头挽拢的青丝,藕色绢带飘袂,身影在马群之中穿梭,飞扬的发梢拨弄马儿的鬃毛。

  男人伸手捏了一把少年的后腰:"咋着,看中了哪个?"
  息栈抚过一匹纯黑的骊,几根手指在漆黑发亮的一丛鬃鬣中缠绕卷裹:"唔,每个都好,我再看看……这一匹骊很像你的马呢……"
  "挑花眼了不?看上眼的就买,老子多买几匹给你,呵呵,回去换着骑!"
  "唔,不换,挑好了就只要那一匹马……"
  息栈白了大掌柜一眼:你也别想换"马"换口味儿,就只能骑一匹!!!

  大掌柜看息栈那一副小娃子看见了卖糖人儿的表情,在马群里穿来穿去,摸摸这一匹,又亲亲那一匹,忍不住哼道:"小羊羔,你到是会不会挑马?俺教给你哈,咱这关外人相马的几句俗话:远看一张皮,近看四只蹄,看看前裆宽不宽,再看牙口齐不齐,上马溜一溜,就知此马行不行!"
  息栈眼角斜睇,挑眉说道:"你怎知我不会?嗯……伯乐所传《相马经》中有云:'马头为王,欲得方。目为丞相,欲得明。脊为将军,欲得强。腹为城廓,欲得张。四下为令,欲得长。'当家的可知晓其中之意?"
  少年随口拈来,就知道男人一定听不明白。
  身边跟随的数十名心腹伙计此时四散在马场各处游荡。
  大掌柜趁人不备,借着那一匹高头黑骊的掩饰,一把掠过息栈的小身子,捏在怀中,大手探进胸腹间狠狠揉了一把,揉得息栈"咯咯"笑,缩成一团儿求饶,直说"我知错了!不敢了不敢了!"

  一声嘹亮的嘶鸣,马厩的管事从牧场扯回一匹长蹄骏马。
  这马儿身姿挺拔,啼声悦耳。远远望去,一身雪青色的滚亮皮毛,其间浮缀了一层乳白色斑痕,似香径落梅,又似长天飞雪,与众不同地俊逸。
  息栈不由自主地追上那一匹青色骏马,揽住头颅细细端详。这马龙头高昂,脸颊如削,耳小而锐,状似竹叶,双目炯炯,大如垂铃,瞳仁中闪烁两抹宝蓝色光芒。颈厚而长,脊平而广,腹部充裕,四腿颀长。巧的是,四条小腿竟也裹着充盈的白色皮毛,飘逸灵秀。

  马厩的伙计将这马引到一副铜质食槽旁。别的马大多吃秸杆,此马却饲喂苜蓿。没有其他马儿跟它抢食,这厮吃得慢条斯理,悠然自得。吃完了饭,伙计又拿洁具和浴品给它洗澡,竟是用混了香料的猪胰子。
  息栈鼻尖轻耸,闻到那一块藏青色的胰子里掺了洛紫菀。
  猪胰子是那时手工作坊里出产的洗浴用品,寻常百姓家都用,即是用猪的胰脏加入土碱和大油,搅拌捣制,做成个肥皂的形状,拿来洗手洗脸,还能防冻防裂。
  这匹良驹所用的胰子,当真与寻常百姓家的不同,只用鼻息探闻,就知内里含了蜂蜜、麝香、樟脑和冰片。藕荷色的洛紫菀花瓣捣碎榨汁,掺在胰子里,将这马儿的一身雪青色皮毛刷洗得愈发透亮醇郁,遍体柔香。

  息栈见这马骨肉亭匀,皮相华美,啼鸣清透,又得马厩管事的厚待,知晓定然是一匹难得的好马。
  "伙计,这马可是卖的?"
  "唔?当然是卖的,这可是俺们飞龙厩的宝马!"
  少年十分动心:"你要价多少?"
  伙计的两只小眉眼飞速在少年身上打量一圈儿,一看那一身破破烂烂的羊羔皮,不由得冷笑一声:"客官真心打听?只怕你出不起这多银子!"
  "你说说看?"
  "五百块大洋,不还价!"
  "五百大洋?要这多银子?"
  "客官您自己看好了,这是啥样的马!这样的神驹宝马,本地千里挑一,俺们飞龙厩的镇宅之马!"
  "此马可有名号?"
  "当然!俺们家掌柜的给的名字,'雪影追云騠(tí)'!"

  息栈摸了摸怀里鼓囊囊的小荷包,心下郁闷了。
  五百块他是当真买不起,自己跟大掌柜出山做一趟活儿,也就分到二三十块片子,这些日子很用心地攒了一百多个片子,今日全揣在怀里带来了。
  这一百块也就能买下追云騠那两瓣肥肥壮壮的马屁股!

  镇三关晃晃悠悠走过来看了一眼,问道:"喜欢这个?喜欢就买呗!"
  "唔,我再去看看别的……"
  男人不耐烦了:"还看?你都绕了八圈儿了,马都给你看累了,你不累啊?!老子走得乏了,你赶紧的,别墨迹得跟个娘们儿似的!就这个吧,看得出来是一匹好马!"
  一旁的马厩伙计撇撇嘴,轻蔑地搭茬:"哼,当然是好马!这位客官,五百块~~~!"
  镇三关黑眉一挑,走上前拎起马下巴,掰开看了看牙口,又前后左右打量一番,最后骑上去跑了两圈儿。
  男人骑马的姿势诱人地潇洒,肩膀斜侧,小腹收紧,腰杆韧道,胯间松弛,两腿牢牢钳制马儿的双肋。追云騠在他的胯//下欢畅清俊地迈步撒奔,甩头抖颈,惬意快哉!

  大掌柜翻身下马,缰绳扔给息栈:"马不错,就要这个!伙计,找你们管事的来收银子!"
  伙计一听这话,才知道来了出手阔绰的大主顾,瞳仁倏地瞪成两颗铃铛,比那两只马眼睛还亮还圆,忙不迭地应声而去。
  息栈连忙对大掌柜说道:"不要了吧,这马价钱太贵!"
  "不贵,老子给你买!"
  "……我不用你给我买,我要自己买。"
  "咋了?为啥不要俺给你买?"
  "我自己挣了片子的,怎好总是用你的?再说了,你时常私下用钱给我买东西,让其他伙计知道了,总是不好的……"
  "老子用的自己那一份儿片子,又没用绺子里的钱!"
  "……当真?"

  话说每个土匪绺子里分赃都有严格规矩,抢到的财物据实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自占有,也包括大当家的。土匪分赃叫做"分篇挑片",一般是将收成拆分成九份:
  二成归公,作为公款,修建山寨,购买枪炮弹药;
  一成眼线,打点外边儿那些"照局"的、"插千"的,也就是绺子收买安插在村屯庄户之间的内线;(1)
  一成奖赏,奖励有功人员;
  一成抚恤,给躺了的伙计家里送去的卖命钱;
  最后剩下的四成,全部公摊。

  当然,公摊的时候是要按资排辈儿的,大当家分的最多,一般可以拿到五六个人份,四梁能拿到三四个人份,八柱也至少拿双份,其余崽子们各人领一份,新挂柱的伙计按道理只能拿半份,尚处"试用期"。(2)
  这也就是为啥当时新来不久的小息栈竟然做了八柱,立时就有人眼红嫉妒得给他喂辣椒烟——一个来历不明、上山不久的小崽子,竟然就敢拿双份片子!

  而绺子里的"六律"之首,大当家的若私吞金银财物,按律枪决!
  这一条在土匪窝里何其重要,匪首的位子不是那么好做的,底下养着一两千个手里拿枪管子的狼崽子,别人凭啥服你,认你做老大?
  手里活儿硬自不必说,所谓的"管直、胆壮"——枪法绝准,出手敢打敢玩命;另外还得规矩摆得正,赏罚分明,绝不贪赃私揽。这一点镇三关一向心里有数,给息栈买吃的、穿的、用的,自然是从自己的褡裢里掏私钱,供给小羊羔的花销。

  息栈仍然觉得有些不妥,跟男人说道:"即便如此,前日里在玉门城内中枪躺了的那三个伙计,你才不过给每人抚恤了三百大洋。这一匹马的价钱几乎抵了两条人命,说出去总是不好……"
  "这两码事!用绺子里的钱有七道八道规矩管着,抚恤的那一份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视同仁。老子这会儿用自己的钱,没人给俺定什么狗屁规矩,老子想咋花钱就咋花钱,想花多少就花多少,想给谁花就给谁花!你明白不?"
  息栈心下暖流涌动,暖意薰得他些微脸红,低声说道:"唔,我知晓的……只是,我又不是没有手没有脚,我自己挣了银子的……"

  俩人正掰扯着,马厩的管事和伙计一齐匆匆走来,二人一路点头哈腰,那表情形状与刚才已是大不相同。
  那管事的冲着镇三关一揖到底,陪着谄媚的笑脸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没看出来是掌柜的三爷,来俺们这山野小店闲逛,多有得罪,三爷多多包涵!"
  镇三关面色一沉。一旁的息栈双目凛然,下意识地一步上前挡在了掌柜的身前:"你是何人?"
  "哎呦,这位小爷别误会,千万别误会啊!是俺家掌柜的让小人来跟三爷打一声招呼!"
  镇三关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家掌柜的哪位?"
  "呵呵~~~,三爷您往楼上瞧!"

  二人顺着管事的指点,抬头往对街的酒楼上望去,安西城最富贵的鼎丰楼,二楼凭栏处斜倚着一位身着貂裘皮坎肩,头戴貂皮帽的俊秀男子。
  这人下巴上那一撮狗皮膏药似的小胡子实在太好认了,可不就是芨芨台的大掌柜,"云中雁"柴九!

  柴九爷此时神态悠闲,居高临下,端起手旁的小酒盅,对镇三关颔首示意,唇畔擎起浅淡的一层笑容,面皮颤悠了一颤,内里的一块肉却还绷得紧紧的。
  镇三关面朝楼上,双手抱拳过左肩。
  这是土匪们惯常的施礼方式,且一定要两手上左肩。这些人最忌讳双手抱拳在胸前作揖的动作,因为那动作像是被捕了,戴手铐。

  镇三关转身问管事的:"这飞龙厩是柴掌柜的铺子?"
  "嘿嘿~~~,俺们掌柜的前些日子刚刚买进的……"
  "哦~~~,呵呵,回去跟你家掌柜说,俺镇三关恭祝他发财了!"

  没想到这柴九生意越做越大,竟已插手到安西,将关外最大一间马铺子都收了!大掌柜心下合计着,转身要走,却被拦住:"三爷您先缓一步,俺家掌柜的想跟您借个人!"
  "啥人?"
  "嘿嘿~~~,俺家掌柜的跟您身边儿这位伙计,有过数面之缘,想跟他借一步说话,掌柜的您看……"
  那管事的说话间拿眼神瞟向息栈,瞟得息栈顿时一愣:谁跟你们家柴皮膏药有数面之缘?!他找小爷我能有何话说?
  那管事的一脸巴结的笑容:"三爷,俺家掌柜只是借用这位伙计到楼上去叙叙旧,没别的意思,您别误会,两柱香的功夫,保准给您把人送回来就是!这青天白日的,您看……"
  镇三关未动声色,只迟疑了片刻,即对息栈一挑眉毛,用口型悄声说道:去吧,当心点儿。
  息栈冲大掌柜皱了皱鼻头,很是不悦。你明知道我不喜欢搭理陌生人,怎的就不能帮我推掉呢!你们做老大的见面不谈事情,竟然拉着我一个"外码"的,我啥都不懂,谈什么啊?!

  息栈被引到鼎丰楼二楼的雅间。
  柴九爷仍旧安安稳稳地坐在栏边的梨花木小方桌旁,自斟自饮。窗畔斜阳掠影,男子一身鸦青色的缎袄和长袍,墨色团绣花纹透出晦绿鸦羽一般的明暗光泽,貂裘衣领携着一层淡淡的琥珀微光。
  息栈垂目上前,微微一揖:"柴掌柜找我有事?"
  柴九抬起薄薄的眼皮子,双眸迅速上下打量了一把,盯住少年的眼睛,冷笑一声:"小崽子,怎么着,我不叫你来,你还躲着不来见我了!"
  息栈一愣:"柴掌柜这是怎么讲?"
  "呵~~~,你上野马山不过才几个月,已经不认识主子了!"
  "……"

  息栈脑子里一岔,心中忽然明了,这柴九八成儿是把他当成另一个人了。自己这张脸,仍然是另一个人的脸。
  可是那王小七明明是马衔山孙二当家的人,当日据人说是插签柱手下的一个探子,怎的又成了柴九的人了?

  "小崽子,镇三关许了你多少好处,分了你多少片子?他许的好处,难道我柴九给不起?!"
  "柴掌柜这说的哪里话……我本来也不是您绺子里的伙计。"
  "废话!你收了我柴九的银钱好处,却不给老子办事!原来你崽子是收两家的银子,卖两家的眼线?!马衔山的人马家当,现如今都归了他镇三关,好啊,你个崽子手脚可真利索!"

  收两家的银子……
  卖两家的眼线……
  马衔山……

  脑子伶俐的息栈立时琢磨过味儿来,当初孙二狗追杀自己时不依不饶,定要置他于死地,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也难怪镇三关捉他上了野马山,也要将他刷洗了弄死。这号卖主求荣、晃门子的伙计,的确不能留!
  心下微微一动,于是说道:"柴掌柜,小人并没收镇三关的银子,那一回……只是意外跌入乱军之中,被捉去了野马山,逃脱不掉,受刑不过,只得归顺了他们……"
  "你不是真心归顺镇三关?"
  "……小的没依没靠,胳膊拧不过大腿,跟着野马山的大掌柜混碗饭吃罢了!"

  柴九眼中闪出两缕细致尖刻而又咄咄逼人的光芒,毫不迟疑地说道:"哼哼,那你倒是跟我学一学,他镇三关的野马南山,上山一共有几条路,哪一条是近路捷径?哪一条又是死路和陷坑?暗门在哪里?地道入口在哪里?大柜的居所是哪一间?后山又是通向何处?"
  柴九的问话,一条条、一句句都是要害,有些是息栈知晓的,有些就连息栈都不知道。
  息栈不动声色,垂头说道:"小的刚上山没多久,就是个没排号的小伙计,负责站岗值夜打更的。上山就认识一条大路,什么地道,暗门,这等要紧的关卡也没人知会我。"

  柴九心中暗自冷笑,值夜打更?你他娘的糊弄大傻子么!
  你若只是个不打眼的小伙计,镇三关怎会将你屡次带在身边,携你去玉门赴宴,还亲自带你来我这飞龙厩买马?哪个没位份的小伙计能这样跟大柜同进同出!

  想到这里,柴九笑道:"小崽子,今儿个让你跟我回芨芨台绺子,你干不干?"
  "柴掌柜若这样说,只恐镇三关不会答应吧!我一个小伙计,跟着哪个掌柜做活儿都一样,就是蹭口饭吃,您又何必因了我跟野马山的掌柜冲突?"
  "我直接跟镇三关要人,你说他会不会答应?"
  "嗯……柴掌柜到底想要我替您做什么,不妨直说?"
  "呵呵,我想要你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只怕你吃着野马山的这碗饭吃上了瘾,不想撒手!"
  "掌柜的您吩咐着,小人尽力就是。"

  玉面柴九的两条细致朗目突然紧缩,眯细,射出两缕诡谲的光芒,盯紧了少年,如同沉渊中的两粒鬼火,暗夜中的一双狼眼!
  息栈垂头屏气,低眉顺目,表面上虚与委蛇,心中只在琢磨,这姓柴的土匪究竟想要做什么?当初打马衔山的主意,现下又打听野马山,若是想要对大掌柜不利,自己绝不会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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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照局的:在绺子外部,隐居于村屯和住户中间,专门从事打探官兵剿匪行踪等信息,设法安置受伤的土匪,也为土匪们购买军需物品。

  插千的:插千的有两种,一种是绺子收买的内线,这种人或是窑内的成员,或是村屯的人,为绺子提供详细的砸窑、绑票情报,包括抢谁家、绑那个人、行走的线路等等。另一种插千的是绺子中派出的崽子,装扮成货郎、小商贩、剃头的等等。走村串屯,侦查情况,暗留标记,向大当家的汇报情况,砸窑时前头带路,逃走时也带路。

  (2)挂柱:入伙,入帮,投靠某个土匪绺子。


46、揽故交柴九赠马

  第四十六回.揽故交柴九赠马

  鼎丰楼的二楼俯视着小半个安西县城。
  闹市之中车马络绎,飞龙厩的骝马骏骊,嘶鸣声声入耳。

  这安西都护府的地界本来防备森严,却因着前些日子附近几座城池的治安团在野马山损失惨重,不得不将安西的治安团调拨了不少人马驻扎敦煌、肃北等地。新的兵力军械还没有调配,这安西城反而防卫空虚,两个匪首大摇大摆地当街碰码,竟没有人发觉。
  若是往常在敦煌、肃北逛街,镇三关都不敢在外边儿施左肩抱拳之礼,这动作让稍微内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土匪!

  酒楼雅间。
  画檐之下斜斜地抖入一道阳光,打在粉墙之上,将柴九爷的身子抻成了颀长的一道灰色影子。
  柴九翘着二郎腿,悬在半空的一只脚在息栈眼前晃来晃去,这时眼角微眯,轻佻地用脚尖勾了勾,示意息栈上前几步。

  "小七崽子,我想让你在镇三关绺子里,帮我打听个事……"
  说话间喉音愈加放低,一颗头缓缓凑近了少年。

  渡入鼻息的是洛紫菀的香气。
  这姓柴的大老爷们儿竟然还用花花草草,沐浴香薰?
  息栈镇定地垂首附耳,不动声色,准备将这柴九爷的吩咐一一记在心间,回头就去报告给自家男人听听!

  柴九眉峰暗挑,双目中隐含不易察觉的狼烟,唇角滑出微沫般的一丝冷笑,这时突然伸出脚尖,探向少年的胯间,鞋底在息栈的大腿根儿上轻轻一抹!
  这柴九爷一身世家公子的富贵打扮,脚上穿了一双厚底缎面阔口鞋子,鞋面绣满金线,鞋底衲着浆水棉布。
  这一脚的动作十分迅速,脚尖飘忽,脚弓蕴藏力道。息栈防备不及,被抹了个正着,大腿内侧柔软的隐秘,如起电一般异样,立时惊跳躲开!

  息栈面色蓦然僵硬,又碍着屋内四角各杵着柴胡子的一名手下,只低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柴九的神色不以为然:"怎么着了?小崽子,你还碰不得了?"
  "……"
  俊面男子的眸中暴出两缕鄙夷的神情,轻蔑地说道:"哼!小七崽子,你还不跟老子说实话?!从我柴九裤裆里爬出来的小兔崽子,你有几斤几两,身上有几挂物件儿,我还能不知道?你今儿个还敢耍老子!!!"

  息栈骤一听此话,倏然瞪大眼睛,怔怔看着柴九,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暗指,脸色顿时爆红。
  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诡谲之声。柴九身后站的扶保柱,凸出的一双眼球似螳螂的招子,嘴角漏出几声淫/笑,露出一嘴烟熏火燎的黄牙。
  而原本身姿悠然沉静、勾栏斜倚的柴九爷,脸色缓缓堕入阴冷。一双斜吊的俊眼,抽丝剥茧,赤/裸裸地盯紧少年面容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息栈突然一顿犯恶心,晌午时分跟大掌柜一桌吃得一碗臊子面和一碗甜胚子,此时自胃肠里往上翻涌,直想吐到柴九的脸上!

  "柴掌柜要是没别的吩咐,小人还是早些回转了。"
  抽身想要走人,门侧的两名伙计一左一右迅速挡住了去路。
  这时只听耳后风声骤起,寒气掠过后脑瓢子,息栈连忙一躲,转身接招,右臂下意识地格挡凌厉的掌风。

  柴九迎面而来,原本数步之外的身形,已然砸向面门。
  息栈没有料到对方手脚竟然如此利索,只后退了两步就被逼进了墙角。
  男子指力强劲,擒住少年的两只纤细手腕,固定到了头顶,一条腿楔进息栈两腿之间,将人挤在了墙犄角。

  两张脸近在毫厘之间,四目逼视,气息拂面。
  柴九爷身子上可既没有羊肉的腥膻,也没有三个月不洗澡的腌臜气味儿,却是一股淡淡的混合香氛,轻松地掠过鼻翼。
  这厮竟然把自己搞得香喷喷的!
  少年忍不住喉咙发痒,几欲作呕,勉强别过脸去,头一次发觉香气原来也可以令人不快。淡雅幽香的洛紫菀用在某些人身上,就是鲜花喂给了牛粪。
  只因从不习惯与并非自己主人的男子如此靠近,前胸相贴,四肢纠缠,气息相闻……

  息栈被对方浑身上下散发的气息逼迫得无处躲闪,强忍怒火低声问道:"柴掌柜你,你这是干什么……"
  "哼哼,小兔崽子,你把老子耍得团团转,你以为我今日能饶得了你!"

  谁稀罕耍你啊?!
  你算哪一号啊?!
  息栈心中无奈,自己算是触了阎王小鬼的霉头,借尸还魂也就罢了,借谁的身子不好,偏偏是这个走到哪里都不招人待见的王小七!
  在孙二狗的枪口下侥幸逃得性命,又到镇三关绺子里的刷洗铁床上囫囵转了个圈儿,"快刀仙"的钢刀刀锋之下勉力斗得胜算,如今竟然又冒出来一个追着他要找他麻烦的柴皮膏药!

  面前这一名缎面黑衣男子,一张俊脸缓缓浮现出一层狰狞的怒容,眼眶透光,酱紫色的玉质瞳仁中电闪雷鸣,火星弹射。
  息栈感觉得到那两道穿透性的目光,一点一点剥扯着自己的衣物。身上的累赘物在炙热的逼视之下即刻间四散奔逃,仿佛不着寸缕,裸/裎于对方眼底,寸步逃脱不得。

  柴九适才说出的那句话言犹在耳,脑海中瞬间浮荡出某些不堪的画面,是自己被眼前这男人压在身下摆弄……
  虽然明知道这副身子原本就不属于自己,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它死、它活、它发霉、它烂掉都与自己无关。可如今,却因了一些缘故,已经渐渐习惯了用这个身子,依偎在某一个男人怀中暖颈求爱,云雨交/欢。
  因为大掌柜说过,喜欢自己现下这副稀松平庸的模样。

  息栈知晓自己一定已经满脸血红,因为他从柴九的眼底瞥见两抹赤色的红光。那两团赤焰逼近自己的面颊,火舌几乎要吞噬掉少年眼帘上两簇卷曲漂亮的睫毛。
  柴九阴沉着脸,手指间缓缓加力,低声逼问:"小兔崽子,是不是已经钻了镇三关的裤裆了?!"
  "……"
  "哼!他镇三关是比老子有钱还是比老子有物儿?!你说!"
  "……"
  这几句话问得息栈无法回应,可是在某些场合,不回应基本就相当于默认了某些事实。
  此时柴九爷的一副尊容,那怒火中烧,或许可以算作妒火中烧的表情,简直就好像是将自己媳妇或是宠妾与别人捉奸在床!

  话说适才柴九坐在这鼎丰楼二楼窗边,将飞龙厩中穿梭的二人盯了个正着,亲眼见着那俩人躲在马棚子后边儿亲昵,简直气炸了肺!
  镇三关一只胳臂将少年箍在怀中,伸手探进娃儿的腰际,在裤裆里逗弄揉搓,揉得小娃子两腿在空中乱蹬,几乎要满地打滚儿。
  少年摇头嬉笑,滚在男人怀里,一脸一身的欢畅和得意,二人的亲密狎昵纷纷明明地流淌在男子的指间和少年的唇角。

  再次见面,这少年的面孔仍是旧人,却与往日里稀松平常的面貌有着天壤之别,神采和风情判若两人。细细致致的韵味,流淌于眼角;隐隐约约的媚态,浮动在眉梢。
  之前只是想利用这崽子做个眼线,如今再见,心中竟然生了异样……
  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这小崽子眉眼间如此勾人心魂儿,端的是个俊俏媚人的小厮。

  息栈发觉自己实在很不擅长与别人做口舌上的纠缠,更何况他如今已经非常厌恶这个柴皮膏药,多一句废话都懒得说!
  傲气的小凤儿一向更擅长与别人动武,而不是斗嘴。

  柴九的一条膝盖此时径自顶向少年胯间,故意在柔软的要害之处辗转碾压,横行肆虐。双管齐下,施刑一般,折磨得息栈□痛楚难耐,冷汗淋漓。
  试图扭动挣扎,两手两腿却都被对方死死压合在墙壁上。男子的口唇就抵在自己鼻尖额角亵/玩,膝盖大腿不停地在胯/下蹭来蹭去。

  看来这王小七是不能再装下去了。
  再装下去,脑瓤子里那一根绷脆的神经线都要忍得爆弦了!

  柴九这时腾出一只手,伸向少年皮袄的领口。
  须臾之间,少年的两只手腕柔若脱骨,倏然游离了柴九的掌握,三根手指惊现男子手腕之上,触感如同鸿毛落雪,羽翼轻拂。柴九尚无反应,只觉腕上穴道处被注入内力,整只手掌顿时麻了,脉力全失,从少年的颈上脱落。
  眼前的纤细人影儿像一只小白鱼儿,"哧溜"一滑,轻而易举脱离了他的控制范围。
  胸间剧痛,瞬间被击飞几大步,受袭时竟然都没有看到对方是如何出手,左胸两根肋骨之间的柔软之处,狠狠凹陷了下去,力道撞进心房,骨肉撕磨!

  息栈适才只用了五成的力道,毕竟顾忌到这人是芨芨台的大掌柜,平日里与镇三关见面时,彼此还算客气。
  男人之前千叮万嘱,不可违令擅行,不可自作主张,不可事事强出头,骑到他这位大当家的头上!因此即使要结果柴皮膏药的性命,也要等自家男人点了头才行。

  柴九大惊失色,踉跄退后,胸口如被捣蒜,腥气上涌。
  四周几名保镖和伙计一拥而上,电光火石之间,还未近得息栈的身子,没看清招式,就被某种力道四散弹开,纷纷跌落回屋子角落,四仰八叉,狼狈不堪。

  柴九俊面失色,印堂发黑,惊问:"你……你不是小七崽子?!你是什么人?!"
  少年眉心轻颦,细细的一对凤眼中闪烁着孩童的天真无辜,嘴角轻蔑地耸动:"柴掌柜与我有过数面之缘,怎么会不认识了?"
  "你,你手上怎么有功夫?"
  少年冷笑道:"怎么?柴掌柜以前竟不知道我有功夫?"
  "小崽子你……你唬我!!!"

  几名保镖拔枪出来,少年身形一晃,凌波轻鸾步,翩然出屋下楼,身后连几枚鸟毛也没留下。
  柴九以手掌极力按住胸中涌动的血气,怔怔地盯视息栈闪身而去的背影,一时之间难以置信,那个卑微怯懦、任人揉捏摆布的小娃伢子,如今竟然摇身一变,出手嚣张凌厉,眉宇不怒自威!
  心中暗恨,这王小七竟然从一开始就耍了自己一道,必定已经将芨芨台绺子的内情漏给了镇三关。
  这小兔崽子不除,难消心头之恨!
  一日不除,一日为心头大患!

  息栈在鼎丰楼对面儿的一间小饭铺里寻见了镇三关。
  那芨芨台大掌柜在鼎丰楼雅间小酌梨花春,而咱野马山大掌柜,在沙家羊肉小铺里灌烧刀白。
  男人在桌边坐着,一只脚架于长凳之上,津津有味地嘬着一块羊蝎子。
  面前摆了小半盆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腔骨。
  息栈以前从来就不曾想到,自己会对这样一个男人如此死心塌地,情难自抑。一看见这男人,就想干脆将自己变成他几根手指夹着舔/舐的那一块羊蝎子!

  大掌柜一见息栈回转,两眼顿时一亮,唇边笑意盎然,拿过一张油纸擦了擦沾满羊汤的两只手。
  男人低声问:"怎样?"
  少年悄声答:"回去说。"
  "那匹马要不?"
  "不要了!我们到别处去买。"

  一伙人正要离开,身后一声慢悠悠的吆喝:"几位留步!"
  只见芨芨台的柴大掌柜信步走来,脚底轻飘,衣襟袖口上几团鸦羽色的绣花盈盈墨绿,暗自流光。
  柴九爷笑道:"镇三关,怎的,来我这飞龙厩转了一遭,没有看上眼的?"
  "呵呵,给手下的娃儿买马,他没看上。"
  "哎呦,那可是柴某对不住二位,让你们白跑一趟我可过意不去。我这里确实有一匹好马,你要是觉得不错,就把马牵走!"
  说话间,那飞龙厩的管事牵来了雪影追云騠。马儿猛然抖动了一把脖颈上顺滑的鬃毛,青云涌动,紫雾罩面,龙台傲骨,双精卓亮,确是一等一的好马。

  息栈用眼神跟镇三关示意,你口袋里片子再多,也别跟柴皮膏药这里浪费银子,爷有钱也不送给他!
  这时却听柴九开口说道:"呵呵,柴某适才与你手下这位小伙计相谈甚欢,依别不舍,我看他挺中意这雪影追云騠,这匹马柴某人今日就送给这娃了!"
  镇三关诧异地微微挑眉:"哦?柴掌柜这话咋说的?"
  "呵呵,这娃儿柴某看着欢喜,你要是不介意这娃儿骑我的马,就让他拿走!"

  息栈一听这话,窘然无语。
  这姓柴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你跟小爷相谈甚欢?你竟然还给小爷送马?你满嘴放屁!

  少年忍无可忍地说道:"这位柴掌柜,我一个小伙计,怎配的上这样的神骏。追云騠您自己留着,小人不敢要这马!"
  柴九压根儿就没有正眼瞧息栈,反而笑眯眯地盯着镇三关:"怎的,镇三关,既然娃儿喜欢我的马,你就让他骑走呗!"
  镇三关嘴角轻轻耸动,却没有丝毫笑意:"娃是挺喜欢这马,不过不劳你送,老子掏银子买了就是。"
  "别,别,柴某说好了是送,而且是送给这娃子的!柴某又不缺那几个片子,不过是五百大洋而已。"
  "俺镇三关也不缺那几个片子。"
  "那是当然,当然!你腰里别的那俩家伙,上等的好货,每把都不止五百!"

  柴九眼神尖锐,盯到了镇三关腰间的两把德产二十响毛瑟,知晓定是从哪一路正规军那里缴获来的稀罕物件儿。
  这玩意儿黑市上都买不到,野马山大掌柜别的不衬,就他妈的衬好枪!
  不由得有些眼红,是那种做土匪的对军火枪械的天生敏感和热衷追逐。

  这时,两个大老爷们儿的视线齐刷刷盯住了息栈,似乎都在等他开口。
  镇三关眼中是略微的诧异和探询;而柴九爷眼里浮动着某种轻狎之态,若有若无,挑逗着少年的面庞。
  息栈窘得咬了咬小唇,冲镇三关微微摇了摇头。

  那柴九却高声笑道:"呵呵呵呵,小娃儿怎的如此扭扭捏捏,咱二人既然是故交,老子送你一匹马算什么!镇三关,你不会这么不给柴某人面子吧!"
  镇三关面不改容:"这马确是好马,你可要点儿啥做交换?"
  "你这话说的!咱俩绺子的交情,不止一匹马吧!"
  "呵呵,你既然这样说,这心意俺就领了。"
  "哈哈哈哈!改日若再碰到这娃儿,柴某再来与他叙旧!某人告辞了!"

  柴九爷两脚飘飘然,转身而去。留下了雪影追云騠,一脸忿忿的息栈,和满脑门莫名的大掌柜。


47、骕骦归主露玄机

  第四十七回.骕骦归主露玄机

  斜阳映远山,白练飞云涧。
  赤峰栖翠谷,紫雾凝碧潭。

  镇三关的小撮马队带着"雪影追云騠"出了安西城,一路回转,沿途美景无边,美色在侧。
  一贯脾气倔犟的小凤儿,说什么也不肯骑那匹宝马。

  大掌柜侧身摆头问道:"咋了?喜欢这马就骑上呗!"
  小包子脸气呼呼的,嘟着嘴道:"不要!你给别人骑就是了。"
  "五百大洋的好马,给别人骑,老子还嫌舍不得。"
  "那你不如将它拿去卖了,换五百大洋回来!"
  "咋个,那今儿出去转了一遭又白搭了,老子还得再去给你寻么一匹马!"
  "那你就再寻觅一匹么……我不要那姓柴的送的!"

  话说当日柴九和息栈"叙旧",叙了何止两柱香的功夫,足足有半个时辰!
  镇三关在那沙家羊肉饭铺里等得心烦意乱,嘴里吸溜着羊蝎子,脑子里琢磨的全都是小凤凰,眼光止不住地飘向鼎丰楼的二楼。
  遥遥见那柴九一直端然斜倚在勾栏边,想来是正在与屋内人讲话,从楼下的位置却看不到息栈的身影,难免心焦。又不好着人去催,对方青天白日
"借"个伙计叙话,不能显得自己小气了。
  终于将小羊羔等了回来,却是连人带马,一齐来了!

  作为玉门关外三大绺子之二的野马山和芨芨台,皆是多年经营,人多势众,家底丰厚。这二位大掌柜自然都是腰里多金,出手阔绰,五百个片子当真不算什么,兜里一抓一大把的散碎零花。
  问题不在于钱多钱少。
  问题在于柴九爷点了名儿的非要赠马给小息栈,你不要还不行,硬塞给你,着实让镇三关心里纳闷儿。

  这柴九爷其实也是自作聪明。
  他以为镇三关早已从王小七这处知晓了当日之事,殊不知此王小七已非彼王小七。他跟息栈这一通威逼利诱,反而露了相。
  欲求而不得,欲罢而不能,愤恨之下,不想让这少年的日子太好过,因此才想出这么个赠马的路数。明着是送马,其实是向野马山的大掌柜叫板——这小崽子本就是柴某养了撒出去的眼线,跟柴某也有一腿,这样的破烂物件儿你还带在身边,你镇三关不嫌丢人?

  大掌柜终究是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从马上凑过头,低声问少年:"柴胡子为啥将马送你?"
  "我怎知道?那姓柴的也不是个好人!"
  "呵呵呵呵,老子当然知道他不是啥好鸟!土匪能是啥好人!"
  "唔,你也是土匪……你就不一样么……"
  镇三关面露得意之色,深深地看了息栈一眼,从细细的眼角看到软软的小耳垂,顺着脖颈直往衣领子里瞄。

  息栈将马带至大掌柜身侧,二马脖颈撕磨,缓步并肩而行,马上的人边走边聊。

  "小羊羔,你说当初孙二狗在大漠被人劫杀逃窜,是柴胡子下的手?"
  "想来是这样,这王小七约莫是拿了姓柴的银钱好处,出卖自家主子,因此姓孙的追杀我,不是,是追杀王小七,差一点儿伤到我。还好,你的马队突然出现,扫平了姓孙的残部,救我一命……"
  息栈现如今忆起当初的故事,竟觉得有些好笑,大约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数,让他在大漠之中遇到了大掌柜,几经波折,竟然结为挚交知己。

  "嗯,这柴胡子下手也够黑,哼哼!想必是早有预谋要铲平老孙家俩兄弟,安插了眼线。"
  "当家的,姓柴的估计要记恨你了!他定的计策,许是想要占据马衔山,却不想那孙氏兄弟都被我插了,马衔山的人马家当,自然也就归附了你!"
  "呵呵呵呵,是啊!你个小崽子,办事儿真他娘的干脆利索,插人插得痛快,真中用!"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那姓柴的不是好人,当家的可要提防着他!"
  "嗯,俺明白。"
  "那你当初为何也要追杀那姓孙的一伙人?"
  "马衔山是个邪绺子,不守规矩,在老子地盘上吃票,俺早晚是要收拾了他们!没成想竟然撞上了你……"

  大掌柜随口给息栈白呼了几句,息栈脑子灵光,也就明了了这些绺子之间打打杀杀的内情。
  声势浩大的土匪绺子都是划分了势力地盘的。而土匪打家劫舍也不能随便乱来,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出山做活儿之前要探路,打听哪一户人家,哪一个村落镇甸,是吃的谁的"靠"。有"靠人"的村落,是不敢随便碰的;有"靠人"的窑,是不能随便砸的。

  只有那些散户和过往商队,才可以随便出手打劫,也就有了上一回柴胡子和镇三关两路绺子同时盯上了一个驼队,结果临阵卯上了。
  这就属于两个绺子的"插签柱"负责稽查情报的那伙人都失误了。若是俩绺子因为这个开仗,插签柱的人全都得挨处罚,摘脑袋。

  再说这个"靠",祁连山东南西北的一众村落小镇,其实都是以野马山大掌柜为靠。
  在那个不太平的年月,军阀如虎豹,土匪如豺狼,所谓的县城治安团则如同一群疯狗,谁也不比谁手软,嘴软。你这镇甸要是没靠,你这大户要是没保,那你就惨了,等着各路来的豺狼虎豹疯狗洗劫蹂/躏吧!

  逢年过节,祁连山四下里的乡绅庄户,连同那些开店铺的,挖矿山的,赶马队的,走镖车的,都要上野马山去给大掌柜"上供",随随便便出手就是几百大洋,上好的金银,各式土产山货,钱物少了都怕拿不出手,拜山求神就只为出入保个平安,守得安宁。
  当然,大掌柜"吃票"是不能白吃的,拿人钱财就得替人消灾,保得一方平安无事。
  外哈的人马若是踢趟了祁连山附近的村落商户,就等于跟野马山大掌柜直接叫板,宣战。

  孙家兄弟当初胃口太大,蹿到野马山的地盘上砸窑绑票,砸了石包城的张家大院,又在龚岔口绑了好几家人,将人票割耳朵、剁手指,抽要赎金。
  殊不知这张家大院的大当家张大稗子,是野马山老掌柜的故友,交情甚厚,逢年过节、红事白事皆有来往。动了这等有"靠人"的大户,镇三关若是再不出手打打这一路邪岔子,在父老乡亲面前都没法交待。

  息栈暗自瞥了一眼男人硬朗的侧面。额头宽阔,眼眶深陷,鼻梁挺直,下巴和脖颈的蜿蜒弧度蕴藏着深刻的力道。
  目光游移,心神恍惚,往事历历在目,心中柔情满满。忍不住说道:"当家的,当初若不是我喊冤喊得欢,就被你架到铁床上烤熟了呢……"
  哼,真被你弄死了,你这厮现下哪里还有喷香嫩软的活羊羔吃!
  男人在马上拍腿大笑:"哈哈哈哈!小崽子还挺记仇!"
  "你那时是真的要刷洗我,还是吓唬我的?"
  "你真给唬着了吧?我看你那会儿吓得小脸儿都白了,浑身直抽抽,快吓哭了吧!"
  "唔,你……"息栈窘得别过脸去,望着天空数麻雀。
  "呵呵呵呵,老子懒得整拷秧子那一套,麻烦!老子想听人讲实话的时候,就直接架铁床,十个有九个立时就招,剩下那个直接就吓没气儿了!你还不算那个最尿(suī)的,竟然没哭爹喊娘,没吓厥过去,哈哈哈哈!"(1)
  "你!……"

  息栈心中暗自发狠,果然土匪都不是什么善茬儿!
  回想起当日在大堂之上,赤/身露/体被迫向这男人伏地求饶的窘相,真是羞愤难当!
  你敢刷洗我,你敢刷洗我……
  今儿个晚上你就别想上小爷的炕,别想碰我的身子!小爷晾你几天,哼!!!

  暮色降临,月朗星淡。
  从山脚下望向野马山深处,火光星星点点,人烟飘飘袅袅。

  山口处,"啾啾"两声,似鹧鸪啼鸣。
  岩石背后传来步哨的问话:"你是谁?"
  大掌柜答:"我是我!"
  "闭着腕!"
  "压着火!"

  岩石后、灌木丛中探出几个脑袋:"当家的!回来啦您!俺们可都等着您呢!"
  "等老子干哈?"
  "您上去看看呗!有新鲜事儿!"

  那两问两答是上山的口令,匪帮"里码"的人都门清。息栈现在也已经熟门熟路了,口令要是不会说,直接在山脚下就得被步哨抄枪给点了。

  在土匪绺子里要想混得开,一要管直,枪法好,二要内行,懂黑话。息栈其实这两条儿都混不开,但是他就有一条混得让别的崽子们干瞪眼,羡慕不来。
  他跟大当家的最亲近,走到哪里都带着他,同吃同住,同进同出。
  混到这个份儿上,他还需要会打枪么,需要会说暗语么?!野马山大掌柜就是他的保镖他的"枪"!

  才一进寨门,就觉得气氛异样。
  绺子里的"四梁"听见了山下传信的唿哨,这时齐齐地杵在聚义厅门口,就等着大掌柜回转。
  空场的旗杆上捆着个人,火把隐约映照下,看上去是个生面孔。身上的袄子湿漉漉的,冽风一裹,湿衣快要冻成了坨,眼看一个大活人就要冻成一根冰葫芦。

  息栈跟在掌柜的身后,正要过去瞧个明细,一旁的马厩里"嗷嗷"一声通透的嘶鸣,一道红色闪电蹿了出来,扑向少年。
  息栈来不及躲,差点儿被那四只穿着小白"袜套"的马蹄子给扑倒剁了!
  赤骕骦兴高采烈地撒欢围着他转,一张硕大的马口都快咧开了花儿,露出一嘴白牙,亲昵地伸过一头红彤彤的鬃毛,在主人的脸蛋和脖子上蹭来蹭去。

  息栈一惊又是一喜,一喜复又一惊,不解地问四下众人:"我的小红马怎的跑回来了?"
  黑狍子接口说道:"俺们也纳闷儿咧!呐,问问这家伙!"说着一脚踹上那个冰葫芦,鞋底板立时溅起四散的冰渣渣。
  大掌柜挑眉问道:"咋回事,人哪儿捡的?马咋个回来的?"
  "哼哼,这小子赶着个板车自打山下边儿经过,让咱的哨子给拦了,口令对不上,还他娘的竟然带的是小剑客的马!这马忒显眼了,咱步哨的兄弟都认识啊!这小子还他娘的不老实,想跑,让崽子们给收拾了,掉山涧里边儿了!"

  镇三关上前端详了几眼被捆着的人,皱皱眉头,一撇嘴:"报个蔓儿?干啥的?"
  那人抖抖索索,磕磕巴巴,从一张冻得七扭八歪的脸上硬挤出一丝寒酸的苦笑:"这位当家的,俺……俺……俺就是个赶大车的嘛……"
  "赶大车的?咋个有俺们的马,还恰巧就从老子山脚下经过?"
  "俺就是……在玉门、石包城、敦煌几路来回赶车的,那天,在城外边儿看见这马,俺看着像是这野马山的马……"
  "你咋看得出来是老子这山里的马?"
  "马脖子这不是拴了一吊子红樱么!听老人家都这么说的,'红樱吊,里码清,大路小路通四方'……"
  "你来俺这地界想干嘛?"
  "这马,这马,要真是大当家您的马,小人给您送回来,小人不敢留着……"
  "呵呵呵呵,老子想听实话!"
  "小人说的是实话啊大当家的~~~~!"

  镇三关的两只招子一眯缝,唇边耸起一丝玩味的冷笑,不再问话,晃晃荡荡地绕到这人背后,捉住了被捆着的那只右手。
  男人的两只瞳仁朝天转了一圈儿,视线扫荡掉夜空中一眨一眨的点点星眸,手指间径自将那赶车人的右手细细摸了一遍。
  摸完了右手,冷笑一声,继续拿过左手来摸。
  绕回到对方的身前,浓烈的眸光如同暗夜中的两丛火把,炙烤着人心。这时缓缓开口:"呵呵……你个崽子右手食指关节上有老茧,是常年扣扳机留的印记。左手手腕下边儿有一层皴皮,是常年在外边儿那土坷垃地上,托汉阳造的枪托练靶子留的记号。老子说的对不?"

  旗杆上捆的人这时惊得浑身一抽,上下牙"嘎嘣嘎嘣"打颤,半晌憋出一句:"俺……俺……右手指头上那是赶大车挥鞭子留的印子啊~~~!左手腕子上那,那,那是搁在车辕子上硌出来的啊~~~!"

  镇三关也不答话,突然一把拽开那人的裤腰,伸手掏裆!
  那人吓得"嗷"地嚎叫起来,杀猪宰羊一般。

  息栈在一旁看得瞠目,心想男人要干嘛,堂堂一个做掌柜的,不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玩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酷刑"吧!
  好歹也不用亲自动手啊……
  就喜欢到处乱摸别人,以前也就罢了,你现在还……还摸别人,哼!

  那扭动嘶叫的人干嚎了两嗓子,动静儿却渐渐缓了。大掌柜原来只是伸手在那人裤子里,摸了大腿两把,没要跟他来野的。
  男人的面庞映着一层跳跃的火光,轻描淡写地笑道:"两条大腿内里有一层厚皮,常年在马鞍子上坐着,磨出来的…...老子身上也有这个。"
  "……"被捆之人惊骇地看着镇三关,惶惶不敢应声。

  大掌柜收敛笑容,目光凛冽:"你是个当兵的。啥蔓儿?哪一路的跳子?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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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 "秧子"就是人票,人质。"拷秧子"就是拷打人质,严刑逼供。"秧子房"就是前文出现的"票房",关押人票的地方。

48、藕色春寒伤旧人【配图】

  第四十八回.藕色春寒伤旧人

  玉门关,马公馆。

  青灰砖石砌造的深宅院落,内外有双层院墙,夹层中藏有地道暗门,内墙上铸有岗楼和机枪位。
  宽阔深幽的马氏大宅被分成六个部分,居中的前院前厅专门见客,左侧一院落全部是客房,右侧一院住的是马大军长的警卫、保镖、家丁和护院。后院居中是马云芳与妻妾子女的起居室和卧房,左侧则由马师长与其家眷暂住,右侧另有一大院是烧坊、酒窖、磨房、牲口圈,以及保姆下人小倌们的混居住处。
  门楣,柱脚,飞檐,影壁,处处精心雕琢,缀满浮刻和石雕。抬眼是飞禽走兽,俯视是狻猊貔貅,一双双一对对虎视狷狂的睛瞳中,分明暗露着诡谲和杀机。

  静谧的侧院却是另一番春容。
  廊下蜿蜒的枯藤,暖春微风拂动下,鲜润的柔枝懒洋洋地爬上藤架,密匝匝的嫩芽纷纷抽头,深藕荷的花蕾含苞待放。
  马师长自从某一次起死回生,大病愈好之后,似是忽然变了性子,最喜欢坐在这一副紫藤架下,对着天井之上窄窄的一道暮光,痴然发呆。

  此时躺在床榻之上的白衣男子,脖颈上缠裹厚厚的纱布,几乎将脖子包裹得像脑袋一般肿大。
  前几日患处不时冒出汩汩鲜血,浓艳的血色一次又一次洇红白纱和绸缎中衣。如今伤口好不容易愈合,难忍的疼痛在两道锁骨之间纠缠,自脖颈处蔓延至全身,四肢徐徐抖动。
  男子口中反复地唠叨:"回来了么?……马二奎回来了么?什么时候能回来……"
  身边服侍的女子满面愁容泣色:"爷,没呢,这才走了一天,从玉门到那沉梁峪口,野马南山,哪有这么快,赶着车来回得要三天呢……"

  女子这时转身去床头小屉中取了一只铜盒,拿烟钎挑出一小块大烟膏子,置于烟灯上慢慢烘烤,边烤边将那烟膏子在烟板上滚成烟泡,再将烟泡填进烟锅子,一边儿薰烤,一边儿用钎子在烟泡上扎眼儿通气,伸嘴嘬了两口,这才递给榻上的男人。
  "爷,抽两口呗……"
  炕上的人艰难地摇了摇头,别过脸去。
  "这烟膏子能止疼的,别疼坏了您的身子……"女子一手横端着烟枪,伸过手来给男人轻轻揉着胸口。
  男子气息微弱,脑子却还清明。伤口虽然疼痛,却疼不坏人,这什么大烟膏子若是抽多了,真能把人给抽死,抽残,抽成废物了,纯属一个慢性毒药。

  自己那个年月的人,每日服用零星些微的鹤红雀胆,是为着在体内养成对毒药的抗性,以防日后被人下毒。却万分不解这民国时人,怎的个个儿都喜欢赖在炕上吞云吐雾,抽到面黄肌瘦,眼球暴凸,四肢无力,状如残废。
  马俊芳手下的这群旅长、团长们,十个里边儿有八个是老烟枪,上了炕软得行不了房,下了炕衰得拉不动枪栓,入关打不过红匪,出关剿不灭土匪。也难怪在马家军里边儿,要被其他的师团背地里瞧不起!

  话说玉门关事变竟然功亏一篑,临阵放跑了两路土匪头子,马军长雷霆震怒。当日在城楼之上的几名军官,除了"刀疤彭",其余几人全部被马云芳下令活埋,而且是头朝上,正着埋!
  活埋这里头可是有道道的,正着埋和倒着埋大不一样。头朝下倒着埋,几铲子土下去,人就窒息了,死得麻利儿痛快,吃不到什么苦头。若是头朝上正着埋,将土填到胸口,脑袋脖子都露在外边儿,这人立时死不掉,还能挺好几个时辰,一直挺到眼珠子挂出眼眶,舌头掉在嘴边,肺中空气慢慢抽尽,一点一点憋闷而死。
  "刀疤彭"最是走运,驱马追赶息栈的时候,直接就被镇三关迎面给点了。大掌柜插人从不补枪,不费子弹,一枪爆头,彭团长死得很爽,一头栽下马来,都没来得及吭声喊疼,一点儿罪都没有受。

  马师长被人从城外抬回来,浑身是红,脖颈上两枚切口整齐的小洞,汩汩地往外冒血。并未伤及喉头和气管,却是用刃锋刺破肉皮和骨膜,在两根锁骨的骨端各戳出一孔深刻的痕迹。

  马云芳冲入侧院咆哮:"他奶奶的马少醇,你个蠢货!别他妈的躺在炕上装死,给老子滚出来!……谁他娘的让你下令开城门的?!老子好不容易把个镇三关和陆大膘子都给关里边儿,你一句话就给放了,这样的机会还能有下一回吗?!"
  "兄长……我……我……只是意外,我并不知晓会这样……"
  "你个熊玩意儿!你吃饱了撑的,把自己挂到城门楼子上当活靶子?!"
  "我不知你在玉门关设伏……本来说好是抚恤招安,兄长为何没有与我讲实话?"
  "老子跟你讲有个屁用?!你能上阵给老子剿匪杀敌?!不怕被大烟膏子给噎死!"
  "是我对不住兄长……"
  马云芳豹眼狰狞:"哼,要不是看在自家兄弟的份儿上,老子一准儿将你拉出去,一并坑杀活埋!"
  这话说得炕上的马俊芳浑身一抖索,面色暗自惊惶,手心冷汗恣意横流。

  若是有一日被这马军长知道了自己是个冒牌货,恐怕多一刻也活不成,立时就得被拎出去大卸八块!也不知道整日装疯卖傻装这个马俊芳,还能装得几日可活?
  也幸亏这马大师长本就是个怂包烟鬼,流连烟榻花丛,身体羸弱,不能打不会杀……
  鸾亭……
  小亭儿,你快回来……

  保姆女佣们在屋内屋外来往穿梭,端出一盆一盆的血水,一堆一堆浸透的纱布。
  马军长耐不住性子,闯进房中,一屁股坐到榻上,细细打量马俊芳脖颈上的伤口,眼眦迸裂,怒火中烧,搓牙发狠道:"哼!到底是谁劫了你,谁伤的你?你告诉哥哥,他敢伤我马云芳的人,老子他日若活捉到这厮,定然将他剥皮抽筋,挖肝剖心,碎尸万段!"
  马师长惊恐之中喘息急语:"兄长别恼,别恼……小弟其实也不认得是什么人,大约就是个,就是个小土匪……"
  "小土匪……野马山的绺子,老子是一定要彻底铲平,绝不能留!先平匪帮,永除后患,再进关剿红!"
  "不可,不要,兄长先别动那野马山!可否先缓一缓,从长计议?等我……等小弟痊愈了,再行计策剿匪……"
  "老子等你干嘛,你他娘的又不能上去冲锋陷阵!你就养着吧,以后甭出去给老子扯后腿,给咱老马家丢人!"
  "兄长……"

  窗纸轻动,蝉鸣窸窣。
  藕紫浅影,粉墙涂枝。
  金色日光匀染之下,窗外盈盈浅浅的一片藕粉色,在男子的眼帘前渐渐融汇成一片淡青色的暖雾。清明雾霭之中,一枚灵秀的人影独自端坐于水榭露台之上,发间丝带飘飘,襟摆衣袂潺潺,履下紫气冉冉……
  不远处,黄衫、粉衫、红衫一群少年,簇拥着衣着华贵、头戴紫冠的男人,在湖心亭中开怀嬉闹,葱指捏香梨,粉颈映桃花,凭栏赏鱼戏,临湖观山景。
  水榭之中身着青衫的绝色少年,云鬓朝上挽拢,长发如一瀑藕色紫雾,面容清冷,独坐水畔,指尖拨弄涟漪,心下寂静无声。

  东宫之内无人不知,青衫少年性情最是冷淡孤僻,高傲自赏,不喜人多,不合人群;自恃琴棋书剑,才貌双全,不屑虚颜媚上,从不争斗求宠。

  紫裳宫内,檀香榻上,横波流转,玉纹抽丝。
  淋漓沉水的瞳仁中情谊悱恻,墨玉绢滑的发丝铺撒滟光。
  两条骨肉亭匀、纤细颀长的腿,缓缓打开,顺意承欢。浅嫩的粉,皎洁的白,冰心玉质,绝色天成。

  "亭儿,亭儿……你是不是,又练功了……"
  "嗯……殿下,亭儿练功不好么?"
  "不好,你又长高了,又长壮了……还是欢喜你小时候的样子,小时候,哪里都是小小的,小雀儿也是小小的,那个乖巧可人儿的样子……"
  "可是,亭儿终究是要长大的……难道长大了,殿下就不喜欢了?"
  "小亭儿就不要长大好不好?喜欢你一直在我怀里,温顺的,乖的……"
  "可是,可是,不练功不练剑如何保护殿下呢?亭儿是想能在你身边护着你……"
  "小亭宝,多大年纪了?"
  "殿下不记得了么?十七了……"
  "咳,你又长了一岁,又长大了,越来越像个男人了……"
  "殿下……"

  身下的少年,心口猛然寒颤,双眼如两潭幽深的泓,水波顷刻涨满,内有微微溢出,眼眶绯红,似是哀心伤情。
  贝齿轻咬粉唇,青丝拢在肩后,眉眼隐没枕中,膝头跪伏榻上。浅吟轻喘,扭转颤栗,羽睫缀玉,眼角垂珠,素泉潋滟,一江春水……
  "亭儿,亭儿……怎么,怎么,为何哭泣……"
  "亭儿,别哭,别哭……"
  少年的泪水如春江融雪,奔涌而出,湿透了缎枕,也湿透了男子的肩头和胸膛……

  那一年鸾亭十七岁,他长大了,失宠了,直到死。

  湖光残影,折雁翩跹。
  青山碧水,血色滔天。
  利矛之下花容泯灭,火光之中凤影升天,往事历历在目,悔之已是晚矣……

  马军长若是强行围剿野马山,那岂不是连同小鸾亭也要身遭横祸?无论如何,也要先让他离了那土匪窝,与自己一处,另行计较......
  马俊芳强忍伤患之痛,就墨提笔,碎花笺上细细致致地誊写了一阕诗。
  一阕自己常忆心间,他也一定铭刻在心的诗。

  亭儿……
  小亭宝……
  知晓一定是你,淡青色的绸布,莲藕色的丝带,就连那一匹赤红色的骕骦马,都打扮得像你的人儿一样风流精致。
  小骏马那一头艳红鬃毛,用玉色丝带编织打结,梳理成一条一条的小辫子!
  果然是你,一定是你,只有你这小亭儿,才会这般婉转可人,风情万种……

  你我同年同月同日横死于一处,荒郊野外,哀鸿掠雁,山峦叠嶂,水色澶寰。下了黄泉路,不想竟然同时走错了桥径,迈错了门槛,沦落关外,飘零乱世。
  你若当真还在这一世,还会回来么,回来么,回来么…….

  ****

  青山深处,密寨之中。

  那不明身份的被抓之人此时双手仍被反绑于身后,拎进了大厅。
  大掌柜仰靠在蒙了花斑云豹皮的椅子中,"咕嘟咕嘟"喝光了两碗羊肉汤,驱了驱寒气,又嘬了几口烧酒,这才抬眼看向堂下蜷缩的俘虏,开口问道:"咋个,叫啥蔓儿,哪一路的,到底想好了没?"
  那人哭丧着脸说道:"俺,俺……俺就以前当过几年治安团的,每月才给两块大洋,没油水,养不起老娘,后来就不跟他们干了……"

  大掌柜面无表情,唇边冷笑:"呵呵,老子知道你说的不是实话,既然这样,俺也懒得跟你掰扯。四爷,说说看,按照咱绺规,抓来的细作,不招供不投降的,怎个处置?"
  绺子里的"四梁八柱"按照资历排号,顺溜儿地都端坐在堂上。大掌柜左手边儿是丰四爷,右手边儿是慕红雪。小息栈年纪资历最浅,自然是坐到离掌柜的最远的地方,脚边儿不远处就趴着那个被俘的细作。

  那丰老四这会儿又得到了露脸的机会,小胡子微翘,慢条斯理说道:"抓来的细作,不招供不投降,按照绺规,要受这'劈叉'之刑。"
  大约是生怕那俘虏听不明白,达不到威吓的效果,书生又紧接着解释道:"所谓'劈叉'么,就是将你方才在场院里见到的那一株青杆细桐树,揻成个弓型,将你的两条腿分别绑于那树身的两头,然后猛一松开,你的身子,便会立时被劈成两半。从裆那里,到肚子肠子,胸膛,脖颈,脑瓢,裂成两个瓣子,树身上挂一半,树梢上挂着另一半!"

  息栈一听,好么,果然不愧是四爷,顺嘴就来,出口成章啊!
  大掌柜和丰老四纯粹就是一唱一和,俩演双簧的,连严刑逼供的气力都省了,直接玩儿最狠的一招心理攻势。这回不来"刷洗"了,又改"劈叉"了!

  票房的两名彪形大汉这时扑了上来,拎起堂下跪着的那倒霉蛋,就要往场院里拖拽。
  那人脸色顿时僵硬煞白,如同刷上了一层石灰腻子,眼角瞥见了院子里不远处那一株纤细的青杆桐树,吓得浑身抽搐,嘶厉嚎叫:"大当家的饶命啊~~~!小人冤枉啊~~~!大当家的不要啊啊啊啊啊~~~!"

  居中而坐的镇三关这时两只金眸迸射锐利寒光,一字一顿:"老子最后再问你一遍,啥、蔓儿,哪儿、来、的?你现下不说,进了鬼门关说给阎王听去!"
  男人一贯的套路,天生的气场摄人。
  息栈知晓,堂下那位一定会招供,自己当时都扛不住大掌柜的凌厉气势,更别说眼前这个怂蛋了!

  果然,堂下之人的身子被拖出门坷垃之时,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当家的俺说实话,俺说实话啊啊啊!!!!!小人名叫马二奎,是马师长派我来的,马师长啊啊啊!!!"
  "呵呵,原来是马大师长,派你来俺绺子做啥?"
  "让俺来把这小红马给送回来啊!!!"


  众人一听都忍不住乐出了声。两军对垒,马丢给你们了,上好的一匹良驹你们自己不留着,竟然还给俺们送回来,有这么和睦友好的剿匪正规军没有?

  一旁的黑狍子早就忍不住了,插嘴吼道:"狗娘养的快说实话!那姓马的派你来干嘛?是要刺查探路还是要摸黑插人?老子这枪管子好几天歇火没点人呢,说的不对老子就点了你!"
  "真真是让小人来还马的啊!"
  "放屁!没听说过马家军的缴获了俺们的马,还他娘的巴巴地给送回来的!"
  "师长大人是这么说的,是,是,真的是这样说的!"

  丰老四问道:"马师长他让你来还马,有何目的,有何用意?就仅仅是还一匹马?"
  "是……是……"
  黄脸书生眉心微耸,面不改色,悠然笑道:"那'劈叉'之刑,受刑之人死状无不惨绝人寰,满树桠子挂的都是肉块血块,啧啧,那是遍地落红啊,树梢上落着一群一群的秃鹫,啄食那些血块子……"
  "别,别,小人招了,小人招了啊啊啊啊!马师长是让俺来将这马还给那位小剑客的啊!!!"
  "还有呢?"
  "还有,还有,给小剑客递一封信,一封书信……"

  众人一听,都有些惊诧,纷纷看向坐在一旁的息栈,看得息栈亦是一脸莫名。
  镇三关皱眉问道:"书信在哪儿?"
  "在……在……小人裤裆里缝着呢……"
  黑狍子气哼哼地骂道:"狗娘养的还挺精,怪不得老子刚才搜身搜了半天,啥也没摸到!"说罢过去在那人的棉插裆子里翻找了半天,扯开一块补丁,翻出一张信笺。

  这马二奎自山脚下赶着车子路过,鬼鬼祟祟探头探脑之时,就被步哨盯上。对不上黑话口令,随即被一群土匪拿着大刀追砍,吓得跌跌撞撞掉头逃窜,一脚踩空跌入山涧,在冰水里泡了个透心凉!
  碎花诗笺被水浸透,裤裆里一揉巴,变成了湿乎乎的一团烂纸。满满一页的秀丽小篆,本就笔画繁琐,这会儿墨迹斑斓,黑黢黢一坨,已经丝毫看不出字迹和本色。

  一团烂纸被丰四爷拿在手里,横看竖看,左看右看也没端详出个所以,纳闷地问马二奎:"这信上到底写的什么话?"
  "俺也不知道啊,俺真不知道啊,那上边儿的字俺一个都不认识啊啊啊……"
  "马师长究竟怎样跟你吩咐的,到底要做什么?"
  "马师长就是说,说,让俺将马还了,若是能见着那位小剑客,就将书信悄没声息地转交给他,说小剑客看了书信自然就明白了,再让我递话出来……俺知道的全招了啊啊啊,大当家饶命啊!!!"

  整间屋子里的十几双眼睛,这时候齐刷刷盯住了息栈。
  哎呦喂,这算咋个一回事啊?

  藕色染窗,藤影拨尘。
  话说那一日,马俊芳前思后想,如何能与息栈表明身份,又能避人耳目,不被他人窥知。于是提起毛笔在笺上题诗一首,工工整整的一笔小篆,西汉初年文人的时兴:

  栈桥晴雪,露亭观山。莲舟唱晚,对月贪欢。
  清鸣凤语,柳岸拂鸾。剑气沉喑,诗酒茶烟。
  横波匀黛,粉颈玉肩。水静风止,鸟寐花眠。
  青衫燕袖,天外贤禅。艺绝六郡,色冠长安!

  略一思索,在诗末又补了四句,这些日子里镌刻心底的一腔悔意伤情,不知能与何人诉说:

  桑梓故人,悔误前缘。执手画眉,旧昵新颜。
  乱世偷生,望穿危栏。唯盼君睇,湘竹染斑!

  东宫之主宠极之时,作予青衫少年一阕乐诗,后流出宫外,为世人惊艳,在市井被越女歌姬纷纷传唱。
  这诗,嵌进了他的名,他的字,他的剑,他的人,他的灵秀妩媚,绝代风华……

  往昔的嬖幸恩宠,此间的旧情别意,天知,地知,他二人知!
  那小剑客若不是鸾亭也就罢了,若当真是鸾亭,如晤此诗,定能领会其中深意。

49、挥剑斩情表忠心

  第四十九回.挥剑斩情表忠心

  镇三关绺子里的聚义厅内。
  一团烂纸在堂上传递了一圈儿,最后递到了息栈手中。绵软酥烂的纸张,斑驳破碎的字迹,书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除了零星一两个字依稀能辨,其余皆化为一团团墨点,无从可寻。

  息栈听那马二奎叽咕了半晌,终究忍不住,当着众人厉声问道:"马师长与我素不相识,为何要与我传递书信?他究竟要做什么?"
  那马二奎亦是一脸无辜地看着少年:"呃……小人也不知道啊……"
  这厮心中估摸是在想,他娘的,俺马二也跟你素不相识,谁知道你是哪一号啊,俺就是个倒霉催的,被师长派了这么个要命的差事!
  "你家师长那日在玉门关城头被我劫持,还戳了他两刀,他是想要报仇,还是想要作甚?"
  "呃,就是让俺送个信呐,没说要害你啊……"
  "胡说!我戳他两刀,他还将我的骕骦马还来,哪有这样的道理?此间分明有诈!"

  息栈这话不仅是对马二奎说的,也是说给大掌柜和其他"四梁八柱"听的。
  两军对垒,胜负难分,那马大帅又在玉门关设下埋伏,差一点儿害了大当家的性命,两家这时是前仇新恨,势不两立,怎可能私下互通书信?如今在堂上这姓马的家奴竟然说马师长要给他息栈递信,这简直就是要让大伙误会自己,身为一名贼寇,竟然私通朝廷正规军?!
  当年高皇帝部下谋士陈平,即是以重金收买,使出反间之计,离间项羽君臣,使楚霸王疏远了亚父范增,致其忧愤病死,项羽最终败亡。
  今儿个这马家军难道是想故计重施,拿这一出下三滥的反间计暗算小爷不成!

  息栈抬眼看向镇三关,正对上男人一扫而过的淡然目光,想从男人眼中读出些微情绪,却落空了。
  大掌柜并没有开腔,倒是丰四爷开了口:"小剑客,你此前可认识这位马俊芳马师长?"
  "不识此人,只在那日宴席上见过。"
  "鄙人听说那一日当家的在玉门关遇伏,你劫持了马师长,救了当家的。那马师长身边应该有不少警卫扈从,你是怎的恰巧就劫了这人?"
  军师的话戳中蹊跷之处,息栈连忙答道:"当日那马师长散席后追了出来,与我问话,城门落下,将我关在了内城门之里,我见当家的陷于瓮城内,危急关头想不了太多,才劫持了那个姓马的大官……"
  "马师长找你问什么话?"
  "……嗯,问我姓甚名谁。"
  "他为何要打听你?"
  "我不知晓,当真不知晓!……或许,他识得那个王小七,因此……" 顿时回想起在安西城鼎丰楼上的遭遇,莫非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小七崽子惹得一身是非?
  丰老四的两枚精明细目深深看了少年一眼:"马俊芳若是识得王小七,怎么还会打听你姓甚名谁。"
  "……"

  息栈急于辩白,心中郁闷。这马师长好生奇怪,说话吞吞吐吐,墨墨迹迹,含含混混,当日纠缠盘问也就罢了,如今还搞出个还马的闹剧,端的是给自己找麻烦!
  想跟男人喊冤,无奈碍着这一圈儿人的视线,要紧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遥遥望着大掌柜噘嘴皱眉,咬牙切齿。

  大掌柜默不作声地从息栈脸上收回视线,回转过头看着丰老四,微耸的眉峰分明是在探问:这他娘的到底是咋回事?!
  丰老四伸手拽了拽自己的一撮小胡子,没有答话。这书生每次故弄玄虚的时候,就喜欢鼓捣自己的胡子。经年累月,拽啊拽啊,就将下巴上那几根毛儿给拽成了这一副惨淡萧条的模样!
  镇三关面色渐沉,低声说道:"四爷这儿还有话没讲完?"
  丰老四撇撇嘴,看了大掌柜一眼,眼神分明是在说,我不讲自然有我不想讲的原因!
  "说说看?"
  "呃,这马俊芳也许只是一时性起,动了什么歪念头,打听小剑客……"
  "……啥意思?"

  丰老四郁闷地翻了个白眼,不敢白大掌柜,就只能朝着房梁喷射冷箭:你这人还非要让丰某把话说这么明白!实话说出来了您不爽了,谁兜着啊?
  "嗯,当家的,鄙人听说……鄙人只是听说,这马大师长本是个庸碌之人,吃父辈的军功老本儿,才混上个师长的头衔,平日里就是抽抽鸦片,蓄养了不少女人,且据说还有……龙阳之癖……"
  "啥玩意儿?有啥癖?"

  这文绉绉的词儿大掌柜还没听明白,座下一旁那二位聪明透顶的慕红雪和息栈可都听懂了!
  慕红雪颇为同情地垂下了目光,眼角暗暗窥视大掌柜的表情。
  息栈脸色怔然发红,又气又窘,简直想扑上去堵住丰老四的嘴巴!急急地看向男人,俩人目光一对,大掌柜这时似乎才恍然了悟,挑眉惊诧地盯着他。
  丰老四那话本来是形容马俊芳,可是如今传到镇三关耳朵里,这分明也是在说他自己么!这一戳果然是戳到了软肋。

  大堂之上气氛迥异,四下里鸦雀无声,众人各自在心里琢磨,其实是因为大部分人都是文盲,没上过学堂,压根儿就没读过《战国策》中魏王与龙阳君的典故。
  坐在丰老四下首的黑狍子这时端然憋不住了,抻过头去低声问道:"四爷,你刚才说啥,啥是龙阳之癖?"
  "与你这厮无关!"
  "说说呗,有啥啊!是嫖还是赌啊,放局子还是压裂子,你也至于这神秘兮兮的!"(1)
  "……鄙人就是听坊间传言,马家军的马师长不仅蓄养女子,以前也养过不少男娃子。"

  黑狍子正端着一碗羊肉汤,"噗哧"一声乐喷,羊汤差点儿喷了对面儿息栈的一脸:"哈哈哈哈!俺以为是啥子呢,那姓马的是个淫/棍,八成是看上咱家小剑客了呗!"
  息栈恶狠狠地盯着那黑厮,浑身炸毛,就想抽出雏鸾刃戳进他的嘴巴。
  "哈哈!要俺说啊,咱绺子的小剑客,要人物有人物,要模样有模样,要功夫有功夫,要手艺有手艺!放到外边儿能做活儿能插人,搁在屋里还能洗个衣服做个饭的!这摆出去谁不稀罕啊!老子就挺稀罕他的!哈哈哈哈!"
  息栈嗔道:"你胡说个什么!"
  "老子说你好呗,说你模样长的俊,你恼个啥啊?平日里不拿剑削人的时候,梳上个小辫子就像一枚女娃娃,这个耐看,这个招人呦!哈哈哈哈!"
  周围不明真相的头领和伙计,迸发出一阵稀稀疏疏的哄笑,似是对黑狍子的话所见略同。

  坐在大掌柜左右手的丰老四和慕红雪,各自丢给黑狍子一个幸灾乐祸的白眼:哼!哼哼!今儿个当着大当家的面儿,你敢调戏小凤凰,你这黑厮等死吧你!俺们等着看你被劈叉,被刷洗!

  大掌柜蓦然将翘在板凳上的那条腿收了回来,身子微微前探,盯着跪伏不动的俘虏沉声问道:"马二奎,你们马师长,当真是这意思?"
  "呃……这……俺不知道唉,师长没这么说……"
  "老子问你,那些事儿可是真的?他姓马的好这一口?"
  "这个,这个……"
  "老子问你话呢!有屁就痛快放,别他娘的搁在屁/眼儿里夹着!老子没那闲工夫!"大掌柜这时突然发怒,额头上筋条爆凸,双眼开始连射枪子儿,二十响的盒子炮,"突突突突"地喷火。

  马二奎被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浑身骨头架子迅速错了位置:"呃,是,是,马师长以前的确是,除了马公馆里边儿的家眷妻妾,在外边儿还有两处宅子……"
  "啥宅子,干啥的?"
  "那两处宅子,一处是叫做'红香院',养的是师长大人各处搜罗的中意的小娘们儿,呃,就是那些个啥走坊的,唱戏的,穷人家划拉来的……"
  "说重点的!还有呢?"
  "还有,还有一处宅子,叫做'绿玉坊',其实就是……养了几个清俊的小厮,唱男旦的……这,这事儿,当家的您也知道,军队里当大官的嘛,有不少好这一口儿的呢!平日里捡几个看得顺眼的小兵崽子壮壮/阳,出出火,在外边儿再买几个养眼的……"

  这马二奎话还没说完,耳边寒风一措,一只剑鞘隔空横着向他抡了过来!
  这厮闻听脑后风声不对劲儿,赶忙一偏头,眉梢和鬓角处顿时火辣辣烧燎一般地疼,哎呦呦,左半边脸平空多出了一道"山梁梁"——从眉眼到发迹内,肿起一道凸出的红印子,洇出一层细细密密的血珠。
  这一鞘子留了力,没有往人脑瓢上划拉,只是用内中暗擎的剑气伤人。息栈知晓,若是直接往脑袋上抡,这又是第二个水杏了,怕男人恼他遇上事儿就胡乱杀人灭口。
  可是不动手又难消心头之气!

  马二奎哀嚎着连滚带爬,躲开持剑少年的势力范围。
  众人皆似笑非笑地望向息栈,知道这少年一贯脾气火爆,出手凌厉,这时一个个脸上都是等着看热闹的神情和心态!

  息栈就只后悔当日出了玉门关,没有即刻在马俊芳的脖子上戳出几个透明漏风的窟窿。
  对方没有拼命反抗,没有出手伤到他,自己也还是手下留了情面,没有致其于死命。不曾想这姓马的竟然如此腌臜龌龊,两次三番前来勾搭调戏,简直欺人太甚。自己一时心软,留着这么个祸害,以至于今日堂上当众遭受羞辱!
  白日头里在安西郡撞见那个柴九,被戏弄一番,碍着那厮是芨芨台的大掌柜,不能随手就把他削死,又不好对自家男人讲实话,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委屈。
  如今又来个马师长。
  这年月真是青天白日遇见鬼,阳关大道踩狗屎!小爷平日里闷头低调做人,躺着也能中枪?!

  大掌柜这时瞄了瞄少年,说道:"息栈,这人既然是来给你传话,你咋个说法?"
  息栈一听男人这样问,赶忙说道:"当家的尽管回复那姓马的大官,让他打消了念头!他若再敢来,我绝不饶他!"
  大掌柜转向马二奎:"你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俺回去就禀告俺们师长大人……"马二奎如同拨开云雾见了天日,忙不迭地回应,就盼着赶紧脱身下山,远离这匪窝。

  黑狍子不满地嘟囔:"当家的,这人不能就这么给放了吧?他马云芳那个狗娘养的设了埋伏,差点儿害了咱的性命,咱捉到马家军的跳子,就囫囵麻溜地给放回去?"
  这么办事儿的还是土匪吗?!把俺们做土匪的都给逼成良民了!

  镇三关这时斜靠在椅子里,懒得答话。不过是马家军一个跑腿的崽子,他还真懒得跟小崽子计较。若是马俊芳本人敢亲自来,敢张口管他索要小羊羔,你奶奶个熊!断然让那厮竖着进来,变成一堆血块子出去。
  掌柜的抬手一挥:"四爷,你看着处置。"

  丰老四这时说道:"按照这山上的绺规,这上得山来的跳子,没有能活着回去的。就算让你活着回去,也不能全须全尾,总得留下一样东西。"
  那马二奎惊呼:"啊?!大当家饶命,饶命啊!小的就是个送信递话的,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襁褓奶娃娃,每个月就挣几块大洋养着一大家子人!大当家的看在小的混口饭吃不容易,放了俺吧!呜呜呜呜呜……"
  大掌柜冷着脸不说话,胸腔子里头"咕嘟咕嘟"地烹着一团沸火。丰老四察言观色,这时忽然转头对息栈说道:"小剑客,这人既然是找你来的,你说应当怎个处置?"
  息栈一愣:"军师说怎的处置,就怎的处置,我没有二话。按照绺规应当如何?"

  丰老四鼻子里哼了一声。
  按照绺规?按照绺规,应当连你这小娃子一并吊到那桐树上,拿盐水皮鞭先抽一顿,细细致致地问过一遍,你跟那马俊芳到底是怎的来路,如何私相授受!说得不通,当家的不满意,就连你和那细作一并劈叉了!
  可是你现如今身份不一样啊,当家的不说抽你,本书生当然不敢说。这绺规不绺规的,还不是靠我丰老四的三寸不烂之舌,随口给它攒巴攒巴,按照大当家的意思,囫囵糊弄过去。
  老子当个军师,这哄上瞒下的活计,我容易么我?!

  息栈一看这般形势,心下明了,大掌柜、军师和一众伙计其实都是在等着看自己表态。今日之事,若说大家心中没有猜忌和疑虑,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息栈倏然起身,"唰"一声从背后抽出了鸣凤剑!
  长剑一挥,屋外中庭的皎白色月光凝于剑锋,满室暇光碎影,剑尖儿直直地点向了马二奎。

  马二奎吓得大喊:"这位小剑客别,别,别削俺!马师长当真只是让俺送个信,没有要加害于你,你别伤了小的性命啊!!!"
  少年面容冰冷:"我且问你,你在那马俊芳手下,是个什么排号?"
  现如今息栈也学会了几句黑话,那马二奎倒是被问得一愣:"排号?啥排号?"
  丰四爷插嘴:"问你在马家军里是什么军衔?"
  "小的,小的就是马师长的警卫连一个代理连长……"
  连长是个什么官?少年虽然不懂,却并不呆傻,随即问道:"你手下管有多少兵马?"
  "不多,就一百来人……"

  息栈心想,什么"连长",原来不过是个小小的百夫长,也敢在小爷面前信口开河,欺侮于我!柴九那厮我不敢随便削了,我还不敢削了你这百夫长么?!
  随即转头看向大掌柜:"当家的,你说要留他一条性命,让他下山传话?"
  "嗯。"
  "但是要从他身上留一件东西?"
  "嗯。"

  少年擎剑在手,手中长刃三尺寒光,染笼一层玉色薄雾。
  马二奎唬得浑身抽搐:"小剑客饶命,小剑客别削我!……小的刚才胡乱说了几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啊!!!……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啊!!!……俺们都是这祁连山脚下的乡里乡亲啊,人不亲土亲,土不亲水亲啊!!!军民鱼水情啊……"
  马连长生死关口叩头不已,嘴里胡乱叫嚷,东一句西一句,乱七八糟。大伙算是看出来了,马大师长派来的这位发海叶子的,一张嘴倒是白呼的挺溜索,就是他妈的忒怂,一枚软蛋!(2)

  软蛋的话音未消,凤剑于空中闪过,剑刃掠空带出的清盈响动,如莺啼燕语,春风拂柳。
  马二奎痛苦的哀嚎声中,一只耳朵被齐刷刷削了下来!
  身体扭动得如同一头被放血的肥猪,红汤咕咕地从脑侧冒出。票房的伙计见惯了这种场面,绑秧子拷秧子,削鼻子削耳朵那是司空见惯的手段,于是很及时地捧了一把草石灰上来,照着那伤口处一糊!

  凤剑淬色如雾如珏,剑身不着丝毫血痕。
  息栈冷冷地对马二奎说道:"滚回去告诉你家马师长,我这一回削他的百夫长,下回若再碰到了他,就削他本人的耳朵!小爷姓息名栈,他不怕死自来找我寻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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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压裂子:土匪黑话,暗指奸/淫/妇女。
  (2)发海叶子:送信,邮信。

50、玲珑剔透羊汤包

  第五十回.玲珑剔透羊汤包

  襄王意迟,檀郎情戚。
  香醪玉杵,凤语春泥。

  午后的阳光和和暖暖,雾染纤尘,息栈在小厨房里专心地鼓捣他的灌汤包子。
  水乡扬州有句俗话,"早上皮包水,晚上水□"。这话是说扬州人每日早起,要坐到那湖畔茶楼之上,耳畔吴哝软曲,唇边龙井香茗,再吃一笼汤汁浓郁的灌汤包;到了晚上,整一桶热热的洗澡水,将自己泡进浴桶之中,洗去一天的浮尘和喧嚣。
  息栈自然是很爱洗澡,也爱灌汤包子。虽已是记不清晰亲生爹娘的模样,睡梦中却时常忆起,娘亲的十只灵巧葱指,水盆中轻轻点出涟漪,口中哼着水乡小调,手里拿一张包子皮,捏出精致婉转的十八道香褶。

  浅藕色的绸带在小窗之侧的暖雾中飘摇。少年头上的一拢青丝,给绸带松松挽起,云雾长发披散肩后,阳光之下笼着一层琥珀的润黄光泽。
  烫面做皮,羊肋条肉做馅心,隔夜的羊骨髓汤做成肉汤冻,填在馅心里,等到上笼蒸熟,羊汤冻就化成了那灌汤包子的精髓汤汁,嘬之鲜美异常。
  男人这般爱吃羊肉,也一定喜欢这羊肉灌汤包子……
  细细的嫩竹小指,捏出一道一道婉约和睦的褶子。笼屉中一枚枚晶莹剔透的小包子,皮薄如纸,内里馅料隐隐可见,褶心儿微微提起如同一盏灯笼,轻轻放下又似一朵菊花……

  大掌柜昨夜没有去息栈的屋。一早上起来着人提那个掉了耳朵,满头满脑都是血污、狼狈不堪的马二奎下了山,寨门口的新碉楼里巡视了半晌,又下到半山腰的岗哨,四处转悠巡山。
  往常就算是不在一张炕上过夜,也要一起腻歪腻歪,说上几句贴心的话。今儿个一早上一直到这会儿,息栈几次跟大掌柜遥遥地打了照面,远处望着,视线匆匆交汇,又不好扑上去过分亲昵,竟然都没能说上一句话!
  息栈心中暗暗开始发急,这羊羔肉喂到男人嘴边,难不成他还不稀罕吃了?

  失落之余,蒸了一小屉的水晶小包包,白净净糯乎乎的,甚是可爱,男人该是喜欢的吧?拿出一方手帕,将两枚小包子裹进帕子,揣进怀里。
  溜上山梁梁,一手牵过藤蔓,顺着那几根盘错交织的千年老藤,从山顶轻盈迅速出溜到了半山腰,避人耳目。

  瀑布弹珠碎玉,声声清脆悦耳。瀑布之下一方小潭,常年清澈见底,如今潭上片片积雪已然消融,碧波潺潺。
  大掌柜正独自蹲在静谧的小池畔洗涮。额上的黑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儿,铜色的面庞蒙罩一层淡金色的水雾。密叶枝头播撒下点点玉色华光,下巴和脖颈间的水珠淋漓闪烁。
  藏青色的中衣被剥开,就着冰冷刺骨的涧水,手掌搓洗着脖颈、胸膛和小腹。
  从腰间皮带上卸了盒子炮,正要解裤子,男人耳廓暗自一动,猛然偏过头去,猛鸷一般的眼角掠过脑后一片纵横捭阖的灌木枝条,喝道:"哪只小崽子,滚出来!"
  脚尖勾起一把枪,甩到手里,迅速拨栓上膛。

  "唔……是我……"
  息栈垂着头,轻手轻脚从岩石后边儿转了出来。
  这男人耳朵怎的愈发敏锐,自己这凌波轻鸾步竟然也有人能够识破?或许还是心里燥得慌,胸腔子里呼吸不稳,脚底下这动静就大了。

  大掌柜瞪了息栈一眼,哼道:"老子洗个澡你也偷摸看?……你想看就出来站到这池子边儿上,可着劲儿地看!"
  "唔,没有想偷看你么……"息栈低眉顺眼地蹭到大掌柜身边儿,伸出食指在男人后腰某一条纠结韧道的肌肉上摩挲。
  "找俺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你都不想我了?可我想你呢……
  息栈乖巧地从怀里掏出小手帕:"嗯,我做了几只灌汤包,我家乡的风味,你尝尝么……"

  小心地揭开帕子,包子是用烫面做的,皮色薄而透亮,却筋道不破碎。
  大掌柜皱皱眉,这是包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小巧精致,老子一口能填进去五个的小包子!
  息栈用二指轻巧地捏了一只水晶小包,塞进男人嘴里。
  羊肉鲜而不膻,髓汁香而不腻。大掌柜一口吃了个舒服爽利,醇香满嘴,汁水四溢,略微惊异地挑起眉毛:"嗯?羊肉馅的?"
  息栈拿手帕给男人擦掉嘴角迸出的灌汤汁,眉眼间露出小小的得意:"嗯,喜欢么?我包了不少,要随蒸随吃的,你还吃么……"

  镇三关扯过中衣重新穿上了身,慢条斯理系着扣子,抬眼瞄了瞄息栈,心下清楚这娃儿今儿个是来讨好献媚的。
  他奶奶的,你送来几只不够俺填牙缝的小包子讨好一下,老子就能饶了你了?!你送一筐肉包子来,这事儿也没完!
  这透明的羊肉馅小汤包还真他娘的好吃,跟这小羊羔子一般的可人儿,皮薄筋软,玲珑剔透。每一次揽在怀中揉搓,透过那一层嫩生生的表皮,似乎都能瞧见内里红扑扑的血肉……

  男人的两道灼热目光毫不掩饰地将少年凌掠卷裹。息栈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视线,也是可以有力道,有棱角,有刃锋,有烈度,心底的渴望顷刻星火燎原,抵御的防线瞬间夷为平地。
  以至于男人扑向他的时候,躲闪逃窜的招式都忘了,什么凌波轻鸾步,什么彩凤追云式,手脚统统都不听使唤,乖乖地瘫软就范。
  镇三关一把薅起息栈的衣领子,扯到身前,铁臂一揽,把小羊羔子夹在腋下,转身向山寨回转。

  息栈的身子顿时悬了空,大头朝下,四只爪子都没处依附,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老实点儿!"男人低声怒喝。
  "唔……我跟你回去,你别让人看见……"
  男人搂在他腰间的手掌重重地使力,掐在了他的小腹。息栈吃痛,呜呜咽咽,知道求饶也是没用,只得被男人拖回寨子。

  一路上埋着头不敢看人,只觉得山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怎的突然多了起来,简直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等着看热闹的伙计"呼啦啦"全都从地缝儿里冒了出来!
  "哎呦!当家的,您这是咋了……"
  "回山!"
  "哎呦呦,咱小剑客犯啥事儿了?"
  "哼!小崽子不老实,老子找鞭子抽他!"
  "哎呦当家的,小剑客细皮嫩肉的,您悠着点儿,别把娃子给打坏了!"
  "哼!不狠抽一顿,小狼崽子都不知道老子姓什么!就要上房揭瓦了!"

  息栈的腰紧紧贴着大掌柜的胯骨,隔着两层皮裤,内里的肌肤就快要摩擦出火。一只温热的手掌,早已在外人看不真切的地方,探进他腰间的衣襟,毫不客气地往小腹上辗转蹂躏,将各自身上三三两两的火星,迅速搞成了"噼噼啪啪"的熊熊火苗。
  少年明了,看来心底里狠命惦记对方的,何止是自己。
  难道今儿个这男人真的因了那两件事迁怒于自己,要上鞭子抽打他?
  你真舍得打我……

  镇三关根本没有将息栈拎进寨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这么把息栈提进自己屋子,关门拉闩,实在是太过明目张胆,有伤风化。念头一转,绕过寨门,去了秧子房。
  息栈抬眼一瞄这去路,忍不住低声问道:"你真的要找鞭子打我?"
  "哼,你说呢?"
  "唔,我……你别生我气……"

  镇三关也没进秧子房,那是绺子里关肉票、拷秧子的地方,昨夜里马二奎就在那屋里"借宿"了一宿。大掌柜绕过了一块小山峁,钻进后山一片荒无人烟的树林子。掀开灌木丛和草坷垃,山包上赫然现出一处相当宽敞的山洞。洞口平日里被藤蔓和灌木覆盖,完全看不出端倪。
  "唔,当家的……"
  少年话音未落,眼前一黑,男人进了洞,将他一把掷于地上。腰间"嗖"的一声,细牛皮带被抽走。大掌柜将息栈的两手反剪,拿皮带捆了个结结实实,就跟息栈那一天捆马师长的架势分明是一样!

  息栈被翻了过来,两眼还没有适应山洞里幽暗的光线,一个黑黢黢的宽阔身影就压了上来!
  男人强压着怒火的声音:"小羊羔,你瞒了老子的事儿,打算什么时候说,想好了没有?!"
  "我瞒你什么?"
  "你肚肠里瞒了事情,还想哄俺?你讲实话,省得老子费那力气去找鞭子收拾你!"
  "……你,你要听什么实话?"
  "柴胡子是咋回事?那姓马的又是咋回事?"
  "……"
  息栈心想,果然又是这两档子事,男人心中耿耿于怀,憋着要拿自己开刀呢!

  大掌柜跟息栈鼻子对着鼻子,眼睛对着眼睛,炙烈通红的一双鹰眼盯牢了凉润细致的一对凤目,怒喝道:"哼!昨个在安西县城你就没说实话,老子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又给俺整出来个马师长!柴九为啥把那一匹值钱的宝马送你,马俊芳又为啥把你的小红马还了回来?!"
  "我真的不知道!"
  "哼哼,老子拾掇过的肉票、秧子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你当真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你跟柴九那天在酒楼见面到底都说了啥话?你和姓马的以前也是旧相识,你还想瞒俺?"
  息栈两手被反绑,身子给压得严严实实,喘息挣扎着说:"我,我……那个马师长我当真不认识,平生素未谋面,我真的没骗你!他分明就是使用离间之计,让你和众人猜疑于我!"
  "他离间个屁!老子又不是驴脑子!要是有人跟老子说,你对俺有反心,跟剿匪司令部勾结想坏俺的绺子,俺绝对不会信!可你要敢说你不认识姓马的,没跟他私下来往,老子也不会信!"

  大掌柜的身躯死死压住息栈,这热烘烘的一枚小羊羔在他身子下边扭来扭去,扭得他心烧火燎。忍不住伸手摸进息栈的绸布中衣,从腰间一层薄薄的肌肉一路揉上颈间修长的锁骨,粗糙的指纹最终落在了少年胸前,那两枚比周围的皮肤还要细嫩十倍的红点。
  精瘦平滑的胸膛上,两枚小红点完全禁不住撩拨,立时就肿成了两粒粉嫩的小葡萄珠!
  对付这少年,有的是比盐水皮鞭更为管用的招数。男人的两只大手毫不迟疑地从前胸绕到了后腰,伸进皮裤,手掌盖住两枚小臀,用力地揉捏。
  息栈在黑暗之中颤栗,男人的几根手指伸进了自己的两块小白馍馍之间,似乎很是流连那暄暄乎乎的手感,指节在缝隙中游移,不进也不退,偏偏就在那关口上来回挑拨,逗/弄。

  息栈羞愧得满脸通红,即使如此窘迫的局面,还是抑制不住,前边儿肿胀难耐,后边儿又麻又痒。情急之下不断挣扎,急迫地辩白道:"那天在玉门关,我与那个马师长,真真是第一次见面……
  "你都跟他说了啥?"
  "他问我姓名,问我的剑,我什么都没与他讲……"
  "你又瞒俺!你没跟他说,他咋个能知道你底细?"
  "他知道我什么底细?"
  大掌柜抬眼盯住息栈说道:"老子问过军师了,姓马的给你递的书信,就是写给你一个人的,字条上用的根本不是当下人的字,是他娘的叫个啥'小篆'?当下就没几个人还认识这种字!他写了就是给你的,还生怕被俺们知会,所以拿这么个字来写,万一落到老子手里,老子反正也看不懂!那字写得七手八脚跟一堆虫子似的,这山上就四爷一个人能认识几个!"
  "……"

  息栈这才醒悟过来,昨个在大堂上看见的那团烂纸,虽然早已辨认不清内容,仅存的一两个残字,确是用小篆所写。只是息栈不知道,这秦皇统一六国时的文字,到了西汉末年就已衰微,逐渐为隶、楷、魏碑、行、草所替。民国当下的普通老百姓早就不识得,也不会写,如此古朴娟秀的篆字了。

  "可是,可是,他怎会知道我的底细,我当真没有告诉他!"
  "难不成是老子说的?!还是你个小崽子脑门上贴了字条,告诉了他你是从两千年前溜达过来的人?"
  "那也许,也许是这山里哪个伙计透露了出去?你这山里也有一两千人,难保……"
  息栈说到这里倏然住了口,顿时觉得这么无凭无据地指摘更加不妥,撇不清楚自己,反而会让大掌柜误认为他试图诬赖别人。野马山上知道他来历的就是那一伙头领,外围的崽子们平日里闲言碎语,并不清楚知晓小剑客的真实来路。

  男人的两道目光此时像钉子一样楔在息栈脸上,眼神里爆满贲张的炙焰,已然分不清楚究竟是怒火还是欲//火,一把扯下了息栈的裤子,将皮裤连同脚上的小靴一起扒了个干净,抛得远远的。将小羊羔脸朝下翻了过去,分开两条腿,压了上去!
  息栈下半身一凉又是一热,扭过头惊慌道:"你!你!你别,让人看见了,别,不行呢……"

  山洞的洞口只是用藤蔓柴草胡乱一掩,透露着缝隙。午后的几道阳光斜斜倾射进来,暖暖的一团光线聚拢在少年微汗的额角,映出一张无辜窘迫的小脸。
  大掌柜一只胳臂勒着息栈的脖子,另一手搂住小腰,二人身子紧紧相合,每一寸皮肤和毛孔骤然吸附在一处,就不愿再放开彼此。男人将自己抵在两瓣小臀上,裹在息栈的两股之间,两条结实的大腿猛然夹住了少年的腿,用力磨蹭起来。
  小羊羔股间臀下绵软滑嫩,那是穿着绸缎中衣保养出的细致,跟这帮土匪整日里穿着粗糙皮衣,鞍上马下,你是风儿我是沙,那感觉如何能一样?
  如今这只酥嫩奶羊羔的皮肉,包裹得男人十分舒服,胸膛中吟出野兽的低啸,一口啃上小羊的脖颈,粗糙厚舌沿着耳后的发线袭掠而过,阵阵热浪薰煮着那一枚尚带枪伤旧痕的小耳朵。全身的劲力蓄势待发,泄洪之前片刻的整饬和热身。

  "当家的,不行……回屋里行么,别在这儿……"
  息栈的两条白嫩小腿在男人胯//下挣扎,小风儿一吹,冷飕飕的;屁/股蛋上却火烧火燎,被这一番辗转炙烤,都快要给烤熟了!


51、醋火烧身拷小凤【图】

  第五十一回.醋火烧身拷小凤

  野马山后山山坳之中,隐匿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岩洞,洞外被枯藤老蔓遮蔽,洞中常年不见阳光,寒气润肺刺骨。
  似乎是怕息栈会冷到,大掌柜倏然抽出身子,在一旁不远处抱了一捆枯枝干草,填在一畦岩石凹陷处,衣兜里掏出火镰,点起一拢火来。艳丽跳脱的火苗映照在少年一张惊慌失措的小脸蛋上,眸中水波凌乱,白皙的面颊蒙了一层浅橘色的红晕。
  息栈一看男人这架势,分明是要打持久战,是要来真的啊!忍不住央求:"我都跟你讲实话了,你放了我么……"
  男人气哼哼道:"老子跟你还没算完帐呢!"
  "你要算账就回屋算么,别在这里……"
  "为啥不能在这儿?老子想在哪儿上你,就在哪儿上了你!"

  对于咱货真价值的土匪大掌柜来说,吃个野食打个野战算什么?山峁上,小河沟,高梁田,玉米地,以天为帐,以地为席,哪里不能让老子使唤起来爽上一遭。
  可是对于息栈来讲,他哪里做过这个?平日里一套汉服穿在身上,罩衣,裙裾,中单,中衣,亵衣,袜子,鞋子,束腹,腰带,头簪,丝带……这一整套行头,每日起身梳妆穿衣恨不得要穿上半个时辰,晚间沐浴更衣上床也同样要大半个时辰。在人前一向是正襟凛然,沉静端庄,除了面庞、脖颈和双手,从不愿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体,侍寝承欢那都要关起房门,才肯低眉顺目,宽衣解带。
  让他光天化日之下在荒郊野外的草坷垃里,与男人搞野//合,简直天雷炸顶!
  这时双手被缚,□早就被剥了精光,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若是被山里的伙计碰巧撞见自己被大掌柜……这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大掌柜拎起息栈,搭在了石洞中一块凸出的青灰色岩石上。少年如同一只待宰羔羊,上了砧板,脸朝下给按在这石头案子上,膝头被顶开,眼看着男人就要抄家伙将他大卸八块了!
  领口给扯开,一直剥到胳膊肘,雪白的膀子露了出来,男人毫不客气地在少年的后颈不停啃噬,于肩胛骨上反复磨牙,利齿和肩骨相碰,搓得铿铿直响。两掌掰开他的腿,在大腿根儿的细皮嫩肉上蹂躏,留下一串红通通的指印虐痕。
  大腿内侧的两块小肉最是要害,息栈给疼得没处躲没处藏,呜咽着求饶:"你轻一些,轻一些,当家的,疼呢……"
  "你老实招供你跟姓马的搞个什么,老子就饶了你!"
  息栈急得辩白:"当家的,我当真冤枉的啊!你细想想,我怎会私下与马师长来往?我知你是土匪,姓马的是官军,我若与他往来,那我岂不是成了你这山上的细作?我怎会做那样的事呢!"
  "俺根本就没怀疑你能是细作!"
  息栈扭过头愣愣地看着男人:"那你怀疑我什么?"
  大掌柜一脸妒火中烧:"老子只问你与那姓马的有没有私底下瞒着俺勾勾搭搭?!"

  息栈到这会儿才明白,大掌柜竟然怀疑他与外人私通。
  对于息栈来说,他并不知晓男人今日大发雷霆其实就是吃醋了。"吃醋"这典故出自贞观年间宰相房玄龄的那一枚妒妻,息栈生得太早,哪知道这一出。而大掌柜这种没念过几本野史杂书的人,自然也不知道这个。可是"吃醋"不需要博览群书,引经据典,这酸溜溜的滋味儿分明就是自内而外,油然而生。

  大掌柜昨夜忍了一宿,越琢磨越他妈的不爽,忍无可忍,终于爆发!
  这事儿换了哪个爷们儿也不能爽啊!老子难得带你个小羊羔子出了一趟远门,赴了一个上档次的宴席。这宴席上统共就坐了五个爷们儿,除了老子一贯很帅很牛掰以外,也就是那柴九和马师长还算人模狗样,你他娘的全给勾搭了一遍,扭捏风骚,娇俏可人儿,眉来眼去的,还全都勾上手了!
  你到是没勾搭另外那两位,马云芳和陆大膘子,一个长得像野猪,一个长得像家猪,你是没看上吧?
  让你再出去招人,让你再出去招人……老子今儿个不好好拾掇你一把,你还真不知道自家男人姓什么了!

  大掌柜一肘按住息栈的脊背,一手掰过小下巴,嘴唇凑了上去,却没有怜惜少年的小唇,而是啃上了他的耳朵,滑腻的舌头在耳廓脆骨上滴溜转了一圈儿,径直向小耳孔里钻去。
  息栈只觉得耳内敏感的神经末梢瞬时起电了一般,酥//痒难耐,整个大脑皮层都要炸开。这一头兽//性大发的豹子伏在他身上,一边啃一边舔,时缓时急,时深时浅,时重时轻,勾抹敛挑,愈加深入。
  息栈无法抗拒地咕哝,呻吟,随着男人舌尖掠夺的力道,浑身都开始触电颤栗,皮肤之下流淌的爽绝快/感在血管中肆意奔流,脉搏处积聚搏动,却又无处发泄。正在痛楚并快乐着,突然感到男人的手指顺着白馍馍瓣子一路向下探去,落在了会阴穴上,用力一揉,狠狠地往穴道里按了下去!

  "啊~~~~~!啊啊啊~~~~!别,啊,呜呜呜呜~~~~"
  这是当初自己勾引男人的一招狠辣手段,如今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同被群蚁在身子最隐秘的暗处抓挠啃噬,从里到外的一阵荡漾,浑身各处的骨头缝儿都被点了痒穴,又酥又麻。
  男人却还在耳边恶狠狠地威胁:"你再叫得大声一些,全绺子的人都听见你叫唤了!"
  息栈立刻收了口,咬着小嘴唇不敢哼哼,被浑身的麻/痒折磨得几乎哭了出来,身子狠命打滚挣扎,想要摆脱那一根要命的手指,实在无法忍受如此这般地挑逗,如同活生生被放在炉火上干煸,炙烤。男人在外围不停地折磨逗弄,四处点火放烟,就是不给实质性的干货,不让他舒服痛快喽!

  "呜呜呜呜,你,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别这么弄了,不要……"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他耳孔里施压:"咋个,这不是你小崽子最喜欢的么,不喜欢了?"
  息栈拼命摇头,哀声求饶:"我,呜呜呜呜……受不住了……我知道错了,我跟你认错,以后再不见那个姓马的还不行么,你饶了我……"
  "饶了你?哼!那柴胡子又是怎么回事?那天在酒楼上,你背着俺都跟他说啥了?"
  "我,我都跟你讲过的,他以为我是王小七,他想刺探你山寨的军情,我没有告诉他实话……"
  "别说废话,捡最要紧的说,别以为你不说,老子就不知道!"
  "……"

  息栈急迫恍惚之中心想,要紧的?要紧的就是柴九他调戏我,他原来与那小七崽子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可是这事儿能告诉你么。你这人如此蛮横霸道,不讲道理,若是被你知道我和柴九有一腿,那还不真得把我给弄死!
  息栈只是略一迟疑,就被男人瞥见了眉眼间的惶恐和犹豫。

  镇三关心想,老子不过是胡乱诈你一把,难不成真让咱诈出什么钻洞爬墙的奸//情?一想到小美羊羔有一日会偎在别的男人怀里,顿时炸毛暴怒:"你果真跟他有事儿?!
俺平日里待你不够好么,老子瞎了眼白疼你了,你看老子今天拆了你!"
  说话间一手擒住少年的脖颈,两根手指抵上了后//庭,指节夹带着火星儿,赤热而干燥,硬朗而粗糙,没有丝毫温存和怜爱,直接就扣了进去。火烧一般,清晰而炙烈的疼痛,细密娇嫩的小肉一寸一寸被硬撑开来,像是被砂纸、锉刀研展打磨,那二指每挺进一分,身体里已然迸裂无数道细碎的创口。

  息栈疼得重重呻吟,泪水顷刻间自眼角四散奔流。不是没有这般疼过,也并非不曾被人□虐待,只是没料到今日是被大掌柜下了狠手,疼在身上,绞在心间,顿时委屈地大哭了起来!
  胸腔中不停哽咽喘息,那分寸之间剧烈的痛楚让他浑身战栗抖动,抽泣着说道:"呜呜呜呜,你,你弄疼我了,疼,疼,你怎么能这样……我跟柴九没有私情,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冤枉我,你还……"
  "当真没有?"
  息栈拼命摇头,满脸水痕,泪花飞得满天满地:"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我若是骗你,让我不得好死,他日再受十遍百遍利刃破喉,万箭穿心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大掌柜一听这话,低头瞥见少年脖颈间那一枚细小柔软、瑟缩颤动的喉头,脑海里一闪而过这娃儿曾经受过的伤,捱过的苦。一想到这样精致娇嫩的小凤凰,曾经被歹人围攻欺侮,乱军之中死于非命,自己那时还没认识他,也就护不了他,一下子心软了,手指缓缓退了出来,不由自主地将人揽到怀中。

  息栈哭得一发不可收拾,满面浮泪与尘土滚在一起,原本白皙的小脸揉成一枚花瓜,浓密的睫毛被泪水和泥土糊成一团,这时哽咽道:"我对你一心一意,你竟然不相信我……你,你,你……"
  男人顺手给息栈松了绑,捏着他的下巴,凝视双眸,咬牙切齿,寸步不让:"俺对你也是真心实意,你若是有事瞒了俺,趁早赶紧讲出来,要是将来让老子知道你背着俺做了啥……老子一定揭你的皮!"
  怀中的少年哭着说道:"我怎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不会的,我不会的……"
  "成,俺记着你这句话!"
  "你,你,你欺负我,你就是欺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你就这样虐待我……爹娘不要我了,没人要我,你也对我不好……"

  息栈越说越觉得伤心难过,悲从中来,泪似泉涌,细瘦的两枚手臂遮住自己的脸,径自伏在地上大哭。

  大掌柜看着息栈这副悲戚模样,暗自皱了皱眼眶。不是吧,老子就是借机敲打你几句,你服了就完了,也至于哭成这副德行,这娃咋这么爱哭呢?
  伸手扯一扯少年的胳膊肘。息栈不理,用胳膊蒙着头,哭。
  撩开凌乱披散一地的长发,偷看一眼梨花带雨的小脸。息栈倔强地别过脸去,继续哭。
  干脆一把将人捉进怀中,低声说道:"咋了?你至于么,老子又没怎么着你,好了好了,别哭了!"

  息栈用小牙狠命咬噬着自己的下唇,勉强想要止住喉咙间剧烈的抽泣,胸口像堵了一大块棉花,肺管纠结扭成一团,一口气憋得上不去下不来,万般伤心,闭起眼睛拒绝开口。
  其实,那一条细韧的牛皮带哪里捆得住息栈,男人只要不抄枪抵头,就治不住这一只身手强悍的小凤儿。只是息栈心知大掌柜是憋着火要拿他出气,不敢反抗,只能屈从,由着男人恣意蹂//躏,没想到男人竟然下狠手给他"上刑",疼得受不了了,心里委屈,这才哭了起来。

  旺盛的火苗吞噬着柴堆,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响,淹没了洞中淅淅沥沥的滴水声,也驱散了原本的湿润潮寒之气。
  赤红色的火堆愈发映衬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颊,眼睫和鼻尖挂着几滴似已凝固的泪珠,本来梳洗得洁净整齐的一头青丝被折腾成了一坨枯苇稻草,狼狈纠缠的发丝间缀满草屑,两根与发辫编织在一起的藕色丝带,凌乱地垂落披散。
  被扯得乱七八糟的小袄里,露出那一枚月白色的丝绸小帕,刚才给男人带小汤包用的。

  大掌柜心里一抽抽,惊觉自己下手忒重了,忍不住捋了捋小羊羔的乱发,低声问道:"伤着了?……弄疼了?……让俺看看,咋着了……"
  少年单薄的身子裹在凌乱的衣衫中,衣不蔽体,在男人怀中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维持着僵硬的姿势。
  大掌柜这时才开始画魂儿,今日不过是心里有火,想找人发泄一把,这事儿也不能跟别人宣泄,只能拿小羊羔下手,泄一泄火就完了,可没想要把人弄伤了。知道这娃子一贯自尊心很强,既要面子,又要里子,时不时还来点儿酸不唧唧的文气儿,要是真的把小羊羔给伤到了,最后心疼的可不还是自己。

  大掌柜转头拾了衣服,将中衣和皮裤给息栈一件一件地穿回来。暗暗掰开两条藕节白腿一看,大腿根儿的嫩肉上青一块红一块.娃儿的皮肉太嫩,内里仿佛溢满汁水,稍微手重一些,就像打翻了红红绿绿的颜料罐,留下一片被凌//虐的痕迹,触目惊心。
  这一看不要紧,如同被雏鸾刃一锥子戳进了心口,疼了……
  膝头因为刚才跪在坑洼的岩石上,不停挣扎,给石缝和砂砾摩擦展碾,竟然蹭破了皮,露出粉嫩斑驳的小肉,洇出几缕淡漠血痕。
  如同被雏鸾刃掉转刃锋,照着心口,又戳了一刀,这下子更疼了……

  镇三关翻过身仰躺在岩洞石板之上,碎石砂土统统都隔绝在自己身下,将息栈拎过来摆在了自己胸口。手指撩进长发,宽厚的手掌不停揉搓着那一枚小脸蛋。
  白的揉成红扑扑的,冷的揉成热呼呼的,硬的揉成软绵绵的,揉得小脸上两粒黑眼珠四处滴溜乱转,晕晕乎乎,都找不到焦点。
  一直折腾到少年终于怒了:"你……我的头又不是汤圆,你揉什么!讨厌!"
  大掌柜乐了,看来还没气伤着,还会骂人!

  "小羊羔,羊羔儿……"
  男人将少年紧紧箍在怀中,含住小唇,小唇躲闪挣扎,就含住鼻尖,舌头在鼻翼、唇角和下巴上往复舔//吻,将半张小脸润湿。
  息栈鼓着腮帮拒不就范,男人十分嚣张地转而去吸吮啃噬他的小鼻子,让他呼吸不得。息栈气得呜咽一声,抵抗不过,小嘴被迫张了开来,方寸之间抢夺新鲜空气,却随即被长舌突入霸占了整个口腔,直往上腭和舌根的最深处纠缠侵略。强劲有力的一条舌头在他的喉咙口翻腾卷裹,舌尖上略微粗糙的触蕾,在四下的软腭上挠痒痒。
  酥//麻之感自脖颈蔓延至肺腑,在胸腔子里萦绕不散,抵制抗拒的手指逐渐绵软,一寸一寸瘫倒在男人温热撩人的胸膛之上……


52、秀水青山订白头

  第五十二章.秀水青山订白头

  息栈独守空房的一夜,大掌柜进的是丰四爷的屋,且待了很久。

  桌角油灯光芒扯动,丰书生正在炕上盘腿打坐,两眼微眯,口中念念有词。炕前地上焚着三鼎黄铜小香炉,一鼎天山红云母,一鼎昆仑紫金砂,还有一鼎纳木错檀香。屋内云雾缭绕,秘香沁人。
  镇三关给熏得差点儿就要掉头回转,不耐地使劲挥了挥手掌,煽掉笼在眼前的一片青烟燎雾,眼球立时有些干涩胀痛。
  炕上的书生胡须微颤,笑道:"当家的坐!"
  "哎呦俺说四爷,你这搞得……你可当心走水啊,别把俺这山寨给烧了!"
  "呵呵,当家的有话跟鄙人讲。"
  "哦?你咋知道俺有话要讲?"
  "呵呵呵呵,夜深人寐,云淡风止,当家的若无话可讲,来书生这里作甚?"

  镇三关咂咂嘴,挨着炕边坐了,两眼直不溜丢地瞪着书生。
  丰老四哼道:"当家的,有话就直说,不要相面。要讲这相面的行当,那还要看我丰某人的功力。"
  "呵,呵呵,那四爷给俺相相面?"
  丰老四连眼皮子都没有抬,随口哼道:"嗯……紫月当空,晓露融霜,天喜星动,碧凝天光。"
  "这啥意思?"
  "呵呵呵呵,当家的,天喜星动,您心里有人了。"书生连上两只眯细的眼睛,眸光狡黠,香雾之中飘渺烁动。
  镇三关面色一沉,敛住气息,低声问道:"你都知道了?"
  "呵呵,丰某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出能排兵演阵,阅历水文山川,入能占卜吉凶,卦问红白丧喜。鄙人若是连当家的您心里惦记什么人什么事都算不出,如何能做您绺子里的搬舵先生,托天之梁①?"

  哼,丰某人要是连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大掌柜您炕上被窝里多躺了一个人都不知道,我丰老四还敢自称'丰半仙'么,那我不成了'丰半瞎'了!
  这事儿您到现在才来跟丰某招供,太信不过本书生了吧!

  "当家的不妨直说,何事需要鄙人帮您化解?"
  镇三关埋头将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掩住口鼻,锉牙锉了半晌,抬头说道:"俺想跟他成亲。"
  "……"书生挑眉看向掌柜的,头微微凑近问道:"当家的可是认真的?"
  "不然老子跟你掰扯这事儿干嘛?"
  "其实您这又何必?总之是在一处,成亲大可不必……"
  "俺心里觉得不踏实,偷鸡摸狗的事儿老子不干,总得给娃儿一个交代!"
  "难道说,当家的将来,不打算再另觅他人?鄙人是说,这个婚娶,子嗣,延续香火……"
  镇三关冷然接口道:"哼,延续什么香火……四爷知道老子的底细,赫连家族世代边关为匪,老子的亲爹,亲爹的亲爹,亲爷爷的爷爷,都是土匪。如今家破族灭,到老子这儿,给剿得没剩什么人了。老子要是下个小崽子出来,哼,那十成十的还得是个小土匪,刀头上舔血,枪眼儿下吃肉……俺镇三关这辈子别的不图,就图个酒肉兄弟,走马边关,自由自在,逍遥快活!"

  丰老四捋着胡须笑道:"当家的却又为何中意这小剑客?"
  "这娃子手脚利索,脾气很倔,又要强,又不服输……老子看见了他,就总觉得是看见俺自己,当年,也就是他那副德性!"
  "啧啧,丰某可还记得,当家的您当年那可是,拿双枪抵着鄙人的脑袋,逼我就范,那一股子玩命的凶狠!丰某人是进也是死,退也是死,逃走也是要被你给点了,留下陪你死战,那还不得是死路一条!"
  "嘿嘿,老子得罪人的事儿,还是被四爷记恨了……"
  "丰某最后竟能保住一条命,唉唉,只能说,您是虎落平滩不惧东山再起,吉人能士自有地缘天相!鄙人着实佩服……那个年月,您也就是小剑客这般大小的娃子呢!"
  "嗯,娃儿吃了不少苦,活得不容易,俺想罩着他……俺看见他第一眼,心里就喜欢得紧……要说老子当年最落魄的年月,被人打得四处逃窜,追得屁股冒烟儿,可好歹手底下还有几十个人,几十匹马,几十条枪呢!娃儿掉到这边关大漠里边儿,就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老子看着不忍心……"

  书生眼眸一闪,诡笑道:"当家的可没讲实话啊,就只是这些?那您就认这娃儿做干儿子罢了,就像老掌柜当年收了您做尕掌柜那样,有何不可?"
  "你……唉唉……"镇三关讪笑一声,难得的面露一丝窘迫,变了颜色的脸膛这会儿就如同那黄铜色的镌铭宝器,经年累月,隐隐泛出暗红色的锈迹。
  这时恨恨地咬牙说道:"俺就是待见他!自从那一晚他,他……唉,别提了,那种事儿有了第一回,就再忍不了了,他奶奶的,这娃儿也忒可人疼,忒招人怜爱,搞得老子这白日黑夜的,总是惦记他!"
  惦记小凤儿的人,也惦记小凤儿的身子,凤凰肉一口就吃上了瘾,哪里还能放的下?
  这就叫做老房着火,铁树开花,终究是碰到了命中注定钟意之人。悠悠两千年的一道铁门槛,竟如同一层薄薄的窗纸,一捅就破,点火就着,哪里还在乎区区十五六岁的差距?这娃儿究竟算是自己媳妇还是儿子,都已经不重要,总之就是疼他,宠他,溺着他,护着他,这辈子就要他了!

  青峦叠嶂有洞天,温香暖怀颜如玉。

  镇三关暗自回想昨夜与丰四爷的交谈,抚着掌心里渐渐软化的小羊,心下安定了,唇边闪出一丝满意的戏谑笑容,这时从息栈口中抽出舌头,转而用灵活的舌尖去戏弄娃儿的两扇睫毛。
  少年哭泣过后的双眼仍然红肿,像两枚熟透的山杏,饱涨汁水,这时含恨对男人说:"你……你……你这人最是蛮横,不讲道理,不问青红皂白,就冤枉人……"
  "老子冤枉你了?"
  "你就是!别人可以欺侮我虐待我,你不可以……"
  "这叫啥话!俺不是你最亲近的人?咋个别人可以欺负你,俺就不能欺负一把?"
  "你就是不能!"息栈眼圈红红,嘴唇扯动:"别人若是敢欺负我,对我做那样的事,我拿剑削死他们!……可是你,你也那样,我……"怔怔地望着男人那一双浓墨重彩的俊目,跳脱着炙热焰光的瞳仁,忍不住心想,我难道会拿剑削你么?我断然不会削你,你明知道我不会伤你,你却来伤我。
  "老子就是喜欢你……"男人眼中火光摄人,声音热辣,在息栈耳边回荡。
  "唔,那你还……"

  大掌柜这时怒不可遏地扯开喉咙大骂:"你个小狼崽子真他妈的让老子寒心!哼,老子都想好了改天到天山牧场再给你买一匹好马,现在可好,再给你买你就有三匹马了!你现在马儿富余了吧,挑花眼睛了吧,骑不过来了吧,用不着老子再给你买了吧?!正好俺也省钱省心!老子的马都是骑躺了一匹才换另一匹,只要没躺倒俺就绝不会换新的,你到可好!老子还没躺呢,还喘着气儿呢,这后边儿都一群狗娘养的王八羔子排上队了!你个小崽子可算翅膀硬了,得了意了!"
  大掌柜这一番话如同机关枪扫射,一扫扫倒一大片。
  说话之时,这眼睛里,鼻子里,脑顶上,火星四溅,一缕一缕的暴躁青烟,带着关中老陈醋的酸味儿,直往外蹿,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给绕了进去,将自己也给说成了一匹马。
  息栈忍不住"噗哧"乐出了声,这,这,这,你这意思是让我"骑"你么?唇角浮现笑意,撅嘴哼唧道:"唔,那又不是我招惹是非的,是他们……我不要别人的马,我就骑你给我买的小马好不好……"
  "哼,你自己看着办!他奶奶的你个小崽子……你既然跟俺相好,这辈子你就是俺镇三关的人!老子是要讨你做媳妇的,你要是敢反悔了敢出去勾搭别人,有种儿你试试看!老子绝对不放过你!!!"

  息栈一听这话,心下忽然感觉就不一样,大腿上和白馍馍缝儿里的灼伤刚才还火辣辣地疼,这会儿全部烟消云散。心里明白大掌柜还是百般疼爱他,把他当作搁在身边儿相依相伴的人,一分一毫也不允许别人偷窥,遑论染指侵占。
  这男人霸道是霸道了一些,蛮横是十二分地蛮横,更不要妄想跟他讲什么道理,可是,这样总也好过那些朝三暮四,五妻六妾,佳丽三千,有了新的就忘了旧的……

  大掌柜刚才在山涧里洗涮过,这时一领中衣仍然湿漉漉的,身上带着溪水的春寒和潮气,点染了萍叶苇草的淡淡清香。
  难得少了那些羊杂碎的腥膻之气!
  息栈忍不住凑上了小鼻子,鼻尖越凑越近,在男人颈窝里寻觅吸吮,深深地眷恋。
  大掌柜哼道:"干哈呢?找啥呢?"
  少年也不答话,只用一头青丝蹭着男人的下巴,两缕丝带飘飘,差点儿被男人吸进了鼻子。

  二人腻歪在一起,身子磨蹭着身子,隔着两层厚实羊皮,都能约莫感觉到对方胸膛的温度愈加火热。息栈的手指摸到大掌柜的衣领,轻巧地挑开了几枚纽子,绵软的小手探进去摸摸索索,在坚实硬朗的胸肌上打圈儿。
  男人冷笑:"哼,老子今天火大,你可别招俺……"
  息栈有意想要讨好:"唔,你……想要么?回屋去好么,回屋去,给你……"
  男人不屑:"干哈非要回屋?回屋老子不要了!"
  少年惊异地瞪眼:"你……为何回屋就不要我了呢?"
  "老子今儿个就想在这儿要你!"
  息栈沉下脸来,固执地说:"这里不好,荒郊野外,于礼不合,鸾亭不是那般轻浮之人……"
  "唧唧歪歪得这般烦人!老子不稀得勉强你,不行就算了,不来了,老子没兴致!"
  "唔,你,你,怎么这样呢……"

  息栈委屈地望着大掌柜,眉眼都皱成了一坨包子褶,心里挣扎踌躇了半晌,无奈地从男人身上爬了下来,默默解开自己的裤腰带,趴在一旁,小声说道:"你来……"
  "呵呵,咋个忽然学乖了?你不是不让俺来么?"
  息栈面露难堪之色,低声恳求道:"唔,你快一些,快点儿弄好,别太久了,别让旁人看到……"
  男人得意地凑近,眸间闪烁邪魅的笑,二指拎起息栈的小下巴,戏弄似的在小腮帮上揉捏调//戏了两下,笑意缓缓敛起,严厉地说道:"自己把裤子脱了,跪好了,快些!"

  息栈口里呜咽了一声,咬着小唇可怜兮兮地望着男人,哀求的目光纠缠了半晌,还是拼不过男人生猛霸道的逼视,只得自己将裤子褪到了膝盖,白花花的□暴露出来,心中万般羞/辱却又无奈,抖索着将涨红的脸埋进草堆,小臀微微撅起。
  颤动的火光之中,白嫩嫩的两瓣小屁/股,慢慢爆出两片酡红的羞赧之色,饶是闷/骚诱人。

  小凤儿正咬牙闭眼等着男人上来施//暴,这时却听得耳畔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这笑声初始还隐忍不发,憋闷在喉间回旋,进而愈演愈烈,毫不掩饰,无耻而嚣张。
  傻呆呆地抬头一看,大掌柜那两只炯炯发亮的狼眼,正喜不自禁地盯着自己,亵//玩的目光品味戏弄着眼前的猎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这时再也忍不住,仰面一头躺倒,手指戳着少年,捶地狂笑,笑得露出一嘴白牙,唇畔眼角密织的片片皱纹中,堆满了洋洋得意和酣畅淋漓。笑声在胸腔子里长啸轰鸣,山洞中悠悠回荡,余音绕上了山梁梁。

  "你!……"
  息栈这才明白自己被男人耍了。大掌柜刚才是有意诈唬他玩儿呢,就是要看看这一枚千年老古董,被逼着脱了裤子,尴尬出糗的模样。
  顿时又羞又恼,提上裤子七手八脚爬到男人身上,拧住男人的耳朵,一时间不知道是抽是打还是掐,不能抽不能打也不能掐,干脆按住头颅,一口咬了上去,噙住男人锁骨间难得的细皮软肉,小牙狠狠地撕磨啃噬,吸允着一丝甜腥,发泄满腔怨夫的怒气。

  大掌柜丝毫不以为意,笑着揽过少年的小头颅,嘬起两片柔嫩小唇,在口中含混拨弄,喉间的暧昧笑声在空气中荡漾不绝:"小美羊羔儿,告诉老子,你是不是就喜欢老子压在你身上的滋味儿,嗯?喜不喜欢?跟俺说实话……"
  这男人偶尔的正点和温存,几乎让人忘记了,这厮终归是个土匪!息栈被如此无耻的一句话问得脸色通红,窘得无法回应。男人戳中了他的心房,他没办法回答"不喜欢",事实上,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粒毛孔,都径自无声地撒欢叫嚷:喜欢,喜欢,喜欢……
  腹腔的最深处因了男人这句赤/裸/裸的挑逗,悸动起一片涟漪,仿佛已在不自觉地回味这男人每一次进入自己的身体,惊痛伴随着愉悦,某种难以言喻的清晰和深刻。

  艳丽的火光映红男人的脸庞,一双浓烈的眼眶涂抹了栗金色的光芒,漆黑瞳仁中的爱火,瞬间将少年吞没,焚烧,将二人纠缠卷裹在一处的身体燃成灰烬……
  四只手互相急迫地卸掉皮衣皮裤皮靴,亲吻,啃咬,在颈间和胸口往来抚/弄。男人的一条结实大腿压了上来,勾住少年的身体,脚尖用力挑开少年的两腿,用脚后跟儿来回磨蹭那两朵臀/瓣之间柔软的小肉。
  敏感的私密贴合揉蹭在一处,最坚//挺亦是最柔软的方寸之地,往复摩擦,喘息,呻吟。热辣辣的手掌捉住一只细腻的小手,将彼此饱满涨痛的欲//望紧密合握。

  男人舒服地扬起头颅,胸间似有淡淡的笑声腾跃跳脱,心满意足。少年伏于身上,反反复复亲吻这一具恋慕的身体,含住殷红色的柔软凸起,画圈儿吸吮。两手握紧男人,十指和小舌细细致致地旋回揉搓,又蜷过身子,拉下男人的手掌握住自己,一股暖流激荡开来,整个身子随着男人的手劲儿徐徐律动……
  岩洞石壁上映出的两枚暗色剪影,缓慢地扭转缠绵,快/感一层一层剧烈攀升,吞吐,融合。
  黑色剪影纠缠结合在一处,两道绵延的身躯这时一齐弓起,静止一般,爆发之前片刻的压抑。须臾,积蓄的势道猛然释放,脱缰野马一般,火光之中身影凌乱交错,明亮诱人的肌肤猛烈颤抖,四肢紧紧缠绕,激流涌动,春水乍泄,喘息呻吟之声在幽深的洞穴中回荡……

  几欲燃尽的柴堆,缓缓烤干二人身上恣流的热汗,却是激情难消,意犹未尽。
  息栈脸色绯红,附耳低吟:"这样行么?是不是不舒服呢?要不然,你来么,我让你上……"
  镇三关挑眉看了看怀中的娃儿,哼道:"你不是疼了么,别来了……"
  "唔,你轻一些,慢一些,我没事的。"
  "……算了算了!"
  大掌柜想起刚才一时怒起,把人给欺负了,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又拉不下脸来赔礼道歉,这会儿要是再压上去把小羊羔给做了,只怕弄伤了娃儿小身子里那一处细皮嫩肉。
  自己点起了一把火,胸腹间熊熊燃烧,却又无处发泄,真叫一个自作自受!

  息栈悄悄追寻着男人眉峰眼角间的神情,某人那一副欲求不满的状态早就遮掩不住,却还在硬撑,死要面子,在小羊羔面前还总是端着大当家的臭架子,真够讨厌!

  大掌柜仰躺于地,略带倦意,阖了双目,状似养精蓄锐,这时忽然开口说道:"羊羔儿,俺跟军师说了。"
  伏在身上正留恋地亲吻男人胸膛的少年,愣了几秒种,抬起头来惊道:"你说了?"
  "嗯。"
  "你怎么说的?"
  "俺就说,俺想跟你成亲。"
  "你竟然这样跟四爷讲?你,唉……那四爷怎么说?"
  "四爷能说啥?呵呵,是老子要娶你过门儿,关旁人屁事!"

  息栈低头想了想,认真地说道:"我不想让你为难。其实我不在意名分,你对我好,我知晓的。以后,你总还是要……总还是要娶妻生子,你今日若与我拜堂成亲,你娶一个男子做你的,你的……'长房'、'原配',这将来如何与新妇及岳家长辈解释?莫要到那时再纠结难受,再……鸾亭这一世自然是追随于你左右,富贵贫贱,甘苦荣辱,绝无二心,此事你不必烦扰。"
  息栈自小入宫,熟读诗书礼乐,深谙传统道德礼法,心内自知自己这样的身份,大掌柜若已有妻室,悄没声息地收他做个"外宠",倒也无妨,甚至是前朝达官贵族之间常见之事。可是,你现在尚未婚配,就要娶我,将来怎么办?莫要到往后再纠结难受,再把我休了……
  虽是长久以来笃定的一席真心话,讲到那一句"你总还是要娶妻生子",一颗心竟似被剥皮捣肉一般地痛楚。
  万般地心有不甘。
  沙场硝烟,记忆之中那万箭穿心之痛也不过如此,血色山光都已是过眼的淡漠浮云,此时的爱//欲纠结,却是清晰深刻到让人肝肠寸断。

  大掌柜闭着眼叹了口气,挥挥手:"傻羊羔子,甭瞎琢磨了,老子说啥你就听着就是,整天搞那么多唧唧歪歪的废话。"
  "那样办终究不妥……"
  "这妥不妥的难不成还是你说了算?!这地方是老子当家还是你当家?!"男人蓦然瞪圆双目,恼火地盯着少年,摆出一副"当家的"教训"屋里的"威风来。
  "我的意思是……"
  "哼,老子就当你今天是答应了,你不答应就给俺收拾铺盖走人!"
  "……"
  "答应了?羊羔儿?"
  "唔……嗯……"

  男人口里哼着骚曲子,得意地将少年扯进怀中,拎过一条大腿,手掌在腿弯和小臀上往复揉捏,直揉到小凤鸟的身子化成了一摊春水,滟滟潺潺,再说不出一句辩驳的废话来。
  息栈紧紧抱住大掌柜的身子,只想将自己化成一掊鲜活的血肉,填入到这男人的胸膛之内。
  柔肠百转,相拥如蜜,今世得此厚情郎,不悔来生化蜉蚁!


注:
① "托天梁",又被尊为"搬舵先生":绺子里位列四梁之首的军师,相当于参谋长。


53、石城贺寿拜叔公

  第五十三回.石城贺寿拜叔公

  沉霞满峪,落日熔金。
  月上飞檐,柳醉花阴。

  石包城。
  张家大院。
  大门口张灯结彩,主人家在白日里大宴亲朋和四方乡里。原来今儿这日子是张家大当家张大稗子五十大寿,乡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到场贺寿,既有乡长、富绅,亦有县城的治安团长、联防里长,一时间门庭络绎,人声喧嚷,貂裘紫马,火树欢枝。
  夕阳渐行渐远,霞光或明或昧。张大当家亲自送客至宅院大门口,逐一拱手回礼,见归家的宾客慢慢消失于视野之内,这才转头吩咐手下的家丁:关大门,关二道门,家眷各自入后宅卧房回避,不可胡乱走动,四角炮台机枪手各就各位,警戒四方。

  坚厚的青砖条石院墙之上,四面耸立巍峨坚固的炮楼。张家大院在黑道行话里边儿,就叫做"响窑","硬窑",也就是这类持有军火器械,蓄养众多家丁,四围院落深重,防备守卫森严的武装大户。
  院落西北角的烟囱上,斜插了一杆耀眼的红旗,晚风之中凛凛飘动。
  这红旗就是插给土匪响马看的,作为一种威慑和叫板,警告四下临近的匪帮,此地有人,有炮,有枪,来犯必然还击。
  而对于土匪绺子来说,这种大户"红窑"可是嘴边的一块肥肉,一旦砸响了,钱财军火,家什女眷,油水很多;可是话说回来,厉害的"红窑"里不乏威震江湖的武林高手和神枪手,都是难啃的硬骨头,一旦砸窑失败,绺子的损失很大,因此小撮的土匪也不敢轻举妄动,怕一旦贪大失手,要被江湖同行们耻笑。

  夜色渐浓,月昧星稀。
  叶影婆娑,枭声唳唳。

  东南角小树林中传出一声浅浅淡淡的唿哨,只是悠长的一响,声音于树桠子之间盘旋撩掠而过。林中叽叽咕咕鸟鸣丛生,这时再次传出一声唿哨,分明比刚才那一声嘹亮了许多,引得四下里突然一片死寂。
  稀稀疏疏的一溜脚步声,林中隐匿之人悄悄摸上张家大院的角门。
  蒙面红袄女子附耳贴门,轻轻叩动门环。
  门内应声:"石城大路朝天走?"
  女子脆声答道:"红日当头照青山!"
  "月下客来有几位?"
  "川字放倒顺水流①!"

  话音刚落,角门"吱呀"开了,探出一张年轻英俊的后生脸孔。男子脸颊瘦削,俊眉朗目,眉眼间流露欣喜之色,凑近悄声喊道:"红姑娘,你可来啦!"
  红袄女子眼睫流转,微微一笑,低声问道:"大当家的可在?"
  "在,在,就等着你们呢!"
  "城里的跳子都走了?"
  "走了走了,放心进来吧!"

  女子与身后二人快速闪入门内。内院之中,正厅廊下,飘起两挂红烛灯笼,夜色之中幽幽暗暗,飘渺清明。厅中走出一位头发寸短花白,身材魁梧,却是慈眉善面的男子,这时立于阶上,一双布满疏朗皱纹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眸之中闪烁出和暖的两团烛火,笑道:"小尕子,红妞子,两个娃儿来啦!"
  红袄女子一步蹿上前来,拉住男人的臂膀,俏丽的容颜涂染着欢快的颜色:"叔,叔,人家可想您呢!"
  "哼,也不知真想假想!多少日子没来瞧我这老骨头?"
  "叔~~~"女子娇声叫道,唇边闪出一朵顽皮耍赖的笑容,这时扭身戳着身后的男人说:"都是被俺们当家的绊住了,整日吆喝我们这些小的出山给他做活儿,不知道都在忙什么!叔,您老也不管管他!"
  "哈哈!小尕子翅膀硬朗了,老子哪还管得住他了!"花白头发、天命之年的老者这时一步下阶,笑道:"尕子啊……不对不对,我又忘了,得叫大掌柜啦!"

  自慕红雪身后晃晃悠悠走上前的野马山大掌柜,这时"嘿嘿"笑了两声,习惯性地伸手挠了挠头,两道漆黑的剑眉在笑意中舒展,金石一般的眼眸灼然发亮,几步迈上前来,直接单膝跪在老者脚下,朗声说道:"叔,镇三关给您磕头,给您老拜寿来了!"
  "呵呵呵呵,快起来,唉,咱们的大掌柜快起来!"

  张大当家一把揽过镇三关的脖颈,毫不客气地将大掌柜的脑袋抱在身前揉了一把。
  镇三关身后跟着的,是背上背了满满一筐红纸包裹的寿礼,手上还拎着一只死沉死沉长匣子的息栈。这会儿累得皮袄里的小衣小裤都湿透透了,却还被张家的年轻后生当作是野马山的一枚小伙计、小跟班,用手指一点,轻巧地指引少年将寿礼堆到正厅屋角。
  息栈偷瞄到自家男人,竟然也有被人将脑瓢夹在腋下连拖带拽拎走的窘相,那场面分明就像是男人每次蛮横地拎着自己进屋的样子。一头豹子什么时候也变成了一只猫,真真是个新鲜事儿!

  一伙人埋头凑在一起热络攀谈,息栈悄悄立在不远处,消消汗,风凉风凉,顺便偷听谈话。
  这位在乡里人称张大稗子的大户当家的,就是当年野马山老掌柜钻天燕子的拜把兄弟,有过命之交,情谊甚笃。张大稗子比钻天燕子小一岁,因此也就被野马山的尕掌柜尊称为"叔"。老掌柜若是活到今日,也五十有一了。
  张大稗子是这石包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早年间走方行医为生,后来在关内关外贩卖名贵药材发了家,如今在这石包城固守一隅,名下有耕户数十,良田百顷。能做得一方的富绅,自然跟官府、治安团之类也有交情,平日里上下打点,不得罪各方神灵。只是很少有人知晓,这张大稗子当年能发家,马队、驼队在边关大漠往来穿行,过玉门关畅通无阻,这里边儿也有野马山老掌柜从中保驾护航的缘故。

  息栈发现这后世之人,没事闲得时候,嘴里总喜欢叼一根秤杆似的玩意儿,还搁在嘴里津津有味地砸吧,状似剔牙,绺子里的狗头军师丰老四平日就在屋里拿这老粗的秤杆剔牙。后来才知道,自己又土鳖了,那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秤杆,人家那叫做烟袋杆。
  张大稗子叼的这一根烟袋杆有一尺来长,乌木铜皮做杆,白铜做烟锅,烟嘴竟然是一块盈绿盈绿的翡翠,往小铜锅里填满了烟丝,在油灯上烤了,一口一口慢悠悠地抽着。

  镇三关与张大当家寒暄道:"叔,这日子年景可好,收成如何?"
  张大稗子拿着烟袋杆杵了一把镇三关的肩窝:"尕子啊,一看你就没下过地!呵呵,麦子才刚出苗,你就急吼吼地给我捧着饭碗蹲田埂上,等收成呐!抬头看看这几日的天景儿,眼看着这雨水就来了。'春得一犁雨,秋收万旦梁'。'春雨满街流,秋收累死牛'。这话都懂不?"
  镇三关咧嘴笑道:"嘿嘿,俺哪整过这个,俺就等着您收麦子的时候,来这儿直接拉两车粮食走!"
  "哼!这混球!"
  "叔,俺给您老的寿礼,您过过目,您需要个啥,尽管跟俺说,俺去给您整。"说着翻开跟班拎来的那只长条木匣子,里边露出齐刷刷亮堂堂的五杆汉阳造。
  张大稗子伸头一瞧:"哎呦,你小子最近又能个儿了,又把哪个倒霉蛋的家当给端了?"
  "嘿嘿,治安团的枪,不拿白不拿!叔您那马队要是需要配枪,俺那儿还有,随要随有,能给您的马队配得比你们这石包城治安团的火力还要壮!子弹带来两千发,都搁那筐里了,本来想多带些,忒沉不好带!"

  一旁的息栈心里哼道,你要在人前摆大掌柜的臭架子,就让我一个人背货,可不是忒沉,人家小胳膊背不动那么多嘛!
  偷眼瞟视大掌柜,看见自家男人在这张大当家面前,真就跟个半大孩子似的,说话间凑趣逗乐,眉眼里分明又是满含尊敬,与往常可是完全不同。

  张大当家伸手招呼门口的一双儿女:"龙儿,凤儿,过来见人!"
  开门引路的年轻后生原来就是张大稗子的儿子,大名叫做张淳龙,年纪约莫二十三、四岁,七尺身材,一领长衫,皓目星眸,确是一名英俊青年。
  张淳龙上前拱手跟镇三关叫"三哥",一双含情俊眼却暗暗瞟向一旁的慕红雪。也朝慕红雪拱了拱手,当着他亲爹的面儿,却连称呼都省了,张了半天嘴也没叫出个子丑寅卯来,只讪讪地垂头傻乐了半晌。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呆呆望着眼前梨木茶几上的一对官窑红榴盖碗,竟然都能乐出了神。

  被唤作凤儿的则是张家的小女张湫凤,尚未至及笈之年,是个娇憨俏丽的女娃娃,蹦跳着上前脆生生地喊"三哥哥",又喊"红姐姐"。喊完拨弄着大脑袋上的两根小辫儿,满屋寻觅,目光转到了默不作声杵在一旁,试图伪装盆景花几的负剑少年:"咦,你是哪一个?"
  息栈被这小女娃从一片背景中揪了出来,只得垂首答道:"小人是大掌柜手下的伙计。"
  "哦,你是刚才那个背粪筐进来的小伙计呦!"
  息栈一听,粪筐?好吧,那筐长得的确像是个粪筐,可那不是长途跋涉,进城通关,为了掩人耳目,避开盘查么……

  张大稗子是郎中出身,医术高妙,虽不懂武功,却懂得相人的骨骼经脉,只拿眼神微微扫了一眼少年,烟袋杆子戳了一把镇三关:"新收的伙计?腿脚不错,身子轻索,是一块上好的材料!"
  息栈撇撇嘴,上好的材料?小爷早就雕磨成器,一块琅琊美玉了好不好?这老爷爷怎的总是拿硬杆子戳大掌柜呢,我自己都舍不得戳他,你轻点儿戳我男人好不好?
  镇三关却飞速递给他一个眼神,低声吩咐道:"息栈,快见过大当家的。俺管他叫叔,你以后也得叫叔!"
  息栈见识了刚才大掌柜对这老头的恭敬架势,一听这话,赶忙敛颜屏气,上前规规矩矩地施了一个汉朝人的揖礼,两手高举过头,身子下弯九十度,毕恭毕敬说道:"晚辈息栈,给叔父大人见礼!"

  张大稗子见这古怪的行礼架势,不由得一愣,诧异地笑问镇三关:"这小娃儿,这是怎么说?"
  一旁的小凤姑娘更是好奇地凑上前,水灵灵的一双黑眼珠上下拨弄着息栈的面容,笑盈盈地问:"咦,小哥哥,你叫什么,你叫什么?你的头发好长,跟我的头发一样长呢!你还背了一把剑呢,好帅好帅呢!"
  大掌柜面膛含春,笑容满面,得意地望着长发飘飞的英俊少年,只是碍着这满屋子人太多,有老有小,不好细说。

  慕红雪扫了一眼大掌柜,转脸就将张淳龙拎走,让他带着去军械房看年后购买的进口美制"汤姆森"冲锋枪。而息栈也被蹦蹦跳跳毫不认生的小凤姑娘给拽走陪她玩耍去了。

  张大稗子见没了旁人,这才凑过头来:"小尕子,今儿个来是有话跟叔说吧?"
  "就是来看看叔,上回您的堡子遭了劫,这事儿是俺没护好您的庄子,俺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
  "唉,不是个大事儿!那孙家兄弟不是楞让你给灭了?老子年纪大啦,不想招惹江湖是非,也不想劳动大掌柜!"
  "叔您这话说的就是埋汰俺了!俺要是照顾不周到,没法子跟干爹交代,以后再没脸来见您!"
  老人满意地笑道:"呵呵呵呵,小尕子是个实在人,你打小的时候叔就待见你!

  屋外传来女娃娃脆生生的娇笑,张家小女在廊下玩得正在兴头。

  张大稗子环顾四下,这时与大掌柜凑近头来,压低声音:"尕子,今儿个城里治安团来人给老子拜寿,最近他们损失可不小,一个个垂头丧气,阴霾个脸。听他们那话音儿,玉门的马家军还是要往敦煌那边儿增兵驻扎,你唉,给我当心着点儿,别整日出去撒欢乱跑!也不用再来我这庄子看我,有什么事儿派个人知会一声就是。等到秋收的时候,粮食蔬菜我着人给你送上山去。"
  "嗯,俺知道,叔您放心。"
  "唉,能放心么……唉?不是叔说你,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这过了一年又一年,成个家不?有三十了不?"
  "叔您老这是人逢喜事,都乐糊涂了!俺都三十二了!"
  "哎哟,多大个人了!你再不把人家闺女娶过门儿,人家不嫌你老啊?叔糊涂了,你也跟着糊涂!"

  张大稗子的一根烟杆戳上了镇三关的脑门子,戳得大掌柜没有话说,只闷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渐渐庄重,欲言又止。
  老头眯着一双精明的眼睛:"怎么着?你若是心里有话,就捡最重要的说,别跟叔在这儿打马虎眼!"
  大掌柜捋了捋一头刺短黑发,垂头笑道:"嗯,是,是要带个人来给您瞧瞧,看您中意不中意。"
  "什么人?"
  "刚才跟您见过的那娃子。"
  "哦?这娃儿看着挺伶俐,什么人物,什么来历,怎个说法?"
  "娃儿很能干,在俺手下做活儿,手脚很利索,又很忠心。"
  "嗯,好,好!那你这意思,要收他做你什么人呐?"

  干儿子?
  就像当年你干爹收你那样?

  镇三关狠命地眨巴了几下眼睛,抬头盯住了笑吟吟的老人,手指暗自发力,攥了攥梨花木椅子上两根平滑润泽的扶手,指腹摩挲,心下合计,终究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那娃子是俺的相好,没过门儿的小媳妇。"

  张大稗子一口下去差点没把乌木烟杆子给咬碎了,脸膛上的笑意蓦然消失,一圈儿白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摔了出来:"尕子,你没跟叔开玩笑吧?"
  "俺哪敢跟您开玩笑,那不是找打么!"
  老人花白的眉毛缓缓耸起,惊诧地打量镇三关,愣了半晌,憋不住一把揪过大掌柜的皮袄领子,低声喝道:"你小子这是来真的?"
  "订了的事儿才敢跟叔您交代。"

  张大稗子从鼻孔里冒出一团燎雾,带着一股子烟袋锅子里头那烤烟丝的味道,杠杠地说:"你跟我交代?我说小尕子,老子既不是你亲爹又不是你干爹,管不了你,这么大的事儿你跟我还真交代不着!"
  大掌柜皱眉正色说道:"叔您这话说的,是不认俺了?俺早就没亲人了,干爹也不在了,就是把您当亲爹供养着呢,这事儿不跟您交代跟谁交代去?"
  "你,你,唉……你小子可真他妈的是个人物,真能出妖蛾子!你以前没这毛病吧,怎么给整出这档子事儿了!"老人摇了半天的头,抻出烟袋杆子狠狠敲了几把大掌柜的脑袋,无奈地砸吧嘴。

  镇三关咬了咬牙,坦率地说道:"这娃子已经是俺的人了,俺是当真想好了要跟他在一处,不然就是对不住他。叔您想骂俺俺就接着,您骂完了骂痛快了,俺就回去跟他成亲!"
  张老头儿朝着房梁怒翻了一个白眼,狠狠瞪着大掌柜:"老子真不是想骂你,你在外边儿找个情投意合相好的,本来也轮不到我这老头子操心。叔的意思是,这,这……这你预备把咱们小红儿咋办啊?!这好好的闺女,你就给人家糟践了!"
  "叔……"
  "你小子这不是害人么!人家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到底想怎么办呐?"
  "叔您也知道,干爹他当年立的铁规矩,绺子里的人谁也不准动红儿一根汗毛,俺这些年可是一直把她当亲妹子待,没碰过她一根指头。俺要是有个歪心就天打雷劈!"
  "你当真是个混小子!钻天燕子立那破规矩,意思是说不准别人动,没说不准你动啊!这么好的闺女就是给你留着享福的,你是跟咱揣着明白装糊涂!"
  "……"

  老爷子忍不住摇头叹气,数落大掌柜:"哼,你是不仅耽误了红儿,你把我家那傻儿子也给耽误了,你一毁就给我毁一串儿人!别跟老子说你啥都不知道,啥都看不出来,早知道是这样儿,老子早就……早该让红儿离了你那个破绺子,跟着叔开药铺子去,就不能跟着你在山上混,哼!"
  张大稗子气不打一处来,手里比划着烟袋杆子一路掰扯旧事,却还不忘压低了声音,生怕这爷俩的肺腑交谈被外人听了去。
  大掌柜点头哈腰地听着老爷子发飙,就只是闷头讪讪地乐呵,也找不出话来反驳。

  大掌柜也不呆不傻,男女之间个中暗涌的情谊,心内又怎会不知。只是二十年的风风雨雨,脑海里偶尔零星闪过的一丝念头,终究经不住湍湍流水的侵蚀,滚滚黄沙的风化,在岁月中一点一点消磨殆尽。

  那不寻常的夜晚,如果来的人不是息栈,而是慕红雪,又会怎样?也许今日大掌柜要娶的人便是这女子。
  可是,女子终究碍于身份名节,做不出那样的事。偏偏息栈就做得出,借酒撒疯,霸王上弓,明知难为却偏要为之。从不屑于争斗邀宠的鸾亭,那一次确是情难自制,破釜沉舟,剑走偏锋,却终于逼出了男人的真心。


注:
① 土匪黑话,"倒川"就是数字"三"。


54、良人素妆入厅堂

  第五十四回.良人素妆入厅堂

  二十年前。
  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漫天的砂石土砾,泄洪一般自天际翻腾而来,刀刀撕割人脸。
  沉梁峪镇,一长衫男子刚刚给一户铁匠的难产婆娘接生,提着药箱出来,深更半夜,顶着狂沙,疲惫不堪地踉跄到村口,即被一撮蒙面马队包围。

  "你们,你们什么人?"
  "你可是郎中?"
  男子面露一丝惊慌,勉强持住镇定,开口说道:"你们……你们是土匪?我是这几个县城走街串巷的郎中,你们可是这附近的野马山绺子?小的听说,你们的大当家是个行侠仗义的好汉,绺子里有规矩,'七不夺','八不抢'①,不抢郎中的,小人兜儿里也没几个铜板,当家的放了咱吧!"
  马队自觉地分开一条道路,当中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踱步上前,马上的人面蒙黑巾,身量精瘦结实,浓郁的夜色之中一双眼仍然目光炯炯,细看却分明是个少年,带着几分冷兵器味道的声音决然穿透瓢泼沙石,令郎中至今记忆犹新:
  "小爷俺不要你那几个零散铜板,俺劫的就是你的人!"

  邻村姜寡妇家炕上,女人蜷在被窝里,浑身瑟缩,口中呓语,高烧不退,恶寒不止。
  郎中俯身为其诊病,抬眼对炕边坐的皮袄皮裤长靴男子说道:"这是伤寒坏症,病人久病体弱,脉象沉伏,身上伴有玫瑰疹,不省人事。"
  "先生只说有的治没有?"
  "我有一家传秘方名为'夺命散',需人参半两,与白芷、牛胆南星末、胡黄连、山栀子一并煎了,以无根之水调服,大当家的可以一试。只是有两味药我这里没带着,稍有些贵……"
  "药材老子自去着人购买,银子不愁,你直说有几成把握?"
  "服用三个晚上若能起死回生,就是好了;若是不能,恐怕难了……"
  身边的少年,左右手两根枪管子一齐抵上了郎中的前额和太阳穴:"治不好人,你也甭想出这屋的门儿!"

  微弱灯火映出一张略显稚嫩的脸,眉毛浓黑,双瞳炙热,两只小手掌即使五指伸开,都还没有手中那两杆"腰别子"大,却骨骼铿锵劲道,出手迅捷麻利儿,拇指的位置似乎将将能够到枪栓,"咔"、"咔"两声,干脆利索地将枪上了膛。

  炕上昏迷不醒的女人身边儿,跪着一个穿红色小袄的女娃娃,嘴里含着几枚乳牙,瞪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撅着珊瑚色的小嘴儿,轻轻摇着女人的手:"娘,娘,要抱抱,要抱抱……"女娃的神情天真无辜,似乎完全不知晓,自己的娘亲已经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
  炕沿上坐着的男子一声低喝:"尕子把枪收起来!"旋即对郎中沉声说道:"先生尽力就成。这娘们儿是俺多年的相好,俺还要养着她母女,不想离了她!"

  江湖上大部分土匪绺子的大柜,都是不成家的,怕一旦自己成了家有了媳妇,会影响绺子里的士气。无论是大当家还是手下的崽子们,多是在猫冬的季节,下山去会会相好的,找找娼马子,或者"拉帮套",发泄一下年终时节积攒下来的饥渴。
  所谓"拉帮套",直白的意思就是两匹马拉一辆车拉得很困难,需要旁边再栓上一匹马,帮忙一起拉车。那年月战乱动荡,人口凋敝,大漠荒庄、穷乡僻壤之间常有这种一妻二夫的家庭,原配的男人身体不中用,或是不能养家糊口,或是给不了女人"性福",女人再找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登堂入室,支撑负担全家人的生活,抚养子女。等到丈夫死掉,就跟着第二个男人成为夫妻。

  三天后,女人醒了。
  野马山的大当家舍不得放这郎中走,硬留下这人,将绺子里那些病的、伤的、残疾的、快躺了的、已经填了棺材瓤子却还没来得及埋下地的,一并统统拉出来,让郎中挨个儿给治了一圈儿。
  一年后,郎中的诊所兼药铺,名唤乐寿堂,在沉梁峪镇开业。野马山大当家趁夜间无人之时,亲自登门贺喜。这乐寿堂白日里接诊四方乡里,晚间关门打烊之后,再偷偷救治山上送过来的受了刀伤、枪伤的崽子们……
  两年后,郎中的贩药马队向关内进发,野马山大当家派了绺子里的"四梁"炮头去给郎中"押镖",这在江湖上简直是天大的面子。
  之后数年间,行走三关的黑道响马都知道,张家大户的马队驼队可不敢劫,马队里边儿若没有野马山的炮头,便是那位十几岁就惯耍双枪的帅气尕掌柜,亲自出马,持枪压阵。

  体弱多病的姜寡妇后来还是死了,临终依依不舍,涕泣难抑,将独女托付给了野马山的大当家。
  也是那一年,钻天燕子和张大稗子在玉门关外的黄土岗上,叩头撒血,结拜了兄弟。
  关城巍峨,沙丘涌动。
  不远处的绿洲小湖之畔,两匹骏马嘹亮嘶鸣,碗蹄踏破湿沙。马上的一双小儿女笑声清脆入云,皮袄长靴的少年英姿勃发,碎辫红衣的女娃娃粉面飞霞……

  春秋荏苒,岁月流霜。
  堂前旧燕,衔露染窗。

  张老爷子心中是一腔前情往事,这会儿发完了牢骚,重重哼了一声,对镇三关说道:"行啦尕子,你赶紧去把你那位年轻轻的'小媳妇'叫进来,我好好端详端详,刚才一晃就出去了,我这老眼昏花得都没看仔细!我到要看看,这是何等人物有这么大能耐,能栓牢了你这一匹野马!"

  镇三关出了正厅屋门一看,顿时捧腹。
  院子里,息栈神色窘迫慌张,发丝凌乱披散,急匆匆地在前边儿跑,张家小女湫凤,脸蛋彤彤,呼哧带喘,喜洋洋地在后边儿追!
  "小栈哥哥,你头上的丝带好漂亮呢,摘下来给我玩好不好呢?"
  "唔,不行,摘掉头发就乱了……"
  "小栈哥哥,人家喜欢你后背上背的那把剑的,你教给我耍剑好不好呢?"
  "你还小……"
  "小栈哥哥,人家就是喜欢跟你玩耍呢,你不要跑那么快嘛,人家要跟你玩嘛!"
  "唔,男女授受不亲,怎么可以……."
  "小栈哥哥,人家小名叫小凤儿,你以后叫我小凤儿好不好呢?"
  "……这是小爷我的小名好不好?!!!"

  这一只小凤满头冒烟,捂脸逃窜;那一只小凤嗲声嗲气,穷追不舍。
  张家大院里伙计家丁众多,其中不乏武林高手,却都是些外表刚猛粗鄙的江湖汉子。张家小姐养在闺中,平日里见着的一众男子,除了自己的亲哥还算相貌堂堂,其他人实在是不太耐看。这一遭忽然见着一位年纪相仿,身材灵秀,模样标志的小剑客,简直如同被灌了鸡血,下了降头一般!

  镇三关将两臂抱在胸前,幸灾乐祸地大笑。
  息栈一见男人的模样,更加尴尬,顿时忆起前日里在山洞中被醋意大发的某人严刑拷打的缘由,急得连忙闪身蹿至大掌柜身后求救:"你,你快帮我把她弄走……"
  "哈哈哈哈!人家女娃娃稀罕你!"
  "你莫要取笑,我又不稀罕她……"
  张小凤跑上前摇着大掌柜的胳臂,噘嘴撒娇道:"唔,三哥哥,我喜欢这个小栈哥哥呢,你可不可以将他借给我玩耍几天呢?过些天再还给你,可不可以呢?"
  "成!老子现下找他有事,等回头办完事了,就把这羊羔儿留给你尽情地戏耍!"
  身后的息栈大惊失色:"你!你……唔……"

  大掌柜朝息栈眨了眨眼,帮他捋整齐一头长发,甚至替少年紧了紧发间的青色水缎丝带,正了正小皮袄的衣领,低声提点:"叔要见你,要问你话,你可给老子好好表现,别给俺丢脸!"

  息栈再次进入正厅,感觉气氛已是完全不同,除了张大稗子和大掌柜,四下里别无旁人,静谧无痕,就只听见案几之上烛火噼啪,灯花剥落的浅淡声响。
  张老爷子一双健朗矍铄的眼睛正细细地盯着自己,神色之间满是探询和好奇。脑瓜灵敏、心思缜密的少年一下子就明白了,一贯兜不住话的大掌柜,他这厮又把俩人那点儿破事给招了!

  正在进退踌躇间,坐在一旁的镇三关低声吩咐:"息栈,还不给叔见个礼。"
  这时再次见礼,那可就跟刚才不一样。这张老爷子虽然不是大掌柜的亲生爹娘,可是看大掌柜对他的尊敬推崇,巴结讨好,那简直是比亲爹还要亲!
  早先也忘了询问男人,这民国时候的男子,头一次登门拜谒泰山大人,究竟应该如何行礼,如何称呼,如何作派举止?
  唉?不对,自己这身份,好像也不能算作拜见泰山大人,难道应该算是,未来媳妇拜见公公和慈姑……

  息栈脑子里七绕八绕,乱作一团,手心儿紧张得洇出了汗水,惶恐之间想到,总之是礼多人不怪,男人都给他跪了,媳妇能不跪么?于是连忙上前一步,举手加至前额,鞠躬九十度,再直立起身子,轻声说道:"晚辈息栈见过叔父大人。"
  张大稗子乐呵呵地正待开口,却原来少年的这一套礼还没有行完,才刚开始!这时只见这少年双手再次齐眉,双膝着地,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左手压右手,手掌及地,前额叩上手背,整个上半身都贴伏在地上;缓缓起身,两手高举齐眉,再拜;再起身,再拜。连叩了三个头,这才作罢,慢慢直起腰来,却没有站立,而是端稳地跪坐在自己脚后跟上,两手交叠膝前,默然垂首,等着老人开口训话。
  跪坐的少年,两缕紫雾青云般的发丝垂落胸前,卷曲的羽睫半开半阖,静若瀛台处子,眉目青葱如画。

  这架势给老爷子看得简直目瞪口呆。
  大掌柜在一旁忍不住拿手掌掩住了大半张脸,乐得肩膀直抽筋!可是望着少年那一脸绷得紧紧的庄重表情,又不好意思取笑这只惯会挖墓掘坟的古董小凤儿。
  这是汉朝臣子叩拜皇帝老子的一套礼仪,可是小凤儿穿的不是宽袍燕袖的汉服,而是一身匪气的皮衣小靴,行如此跪拜叩首大礼,着实是鸡同鸭配,四六不靠。
  其实息栈就连去见皇帝的时候,都没有拜得这么真心实意。这时是生怕"准公公"对自己这莫名跑上门来的"新媳妇"不满意,又恐失了礼数,跌了自家男人的面子,让他失望,因此才这般毕恭毕敬,谨小慎微。只要能让夫家乐意纳他入门,磕几个头又算什么?

  "这,这,哎呦呦,娃儿快起来,快起来,坐下说话!"
  果然是礼多好办事,张大稗子那一张老脸立时乐开了花儿,对堂下跪着的少年又是惊奇又是怜爱。
  "呵呵,娃儿啊,跟叔说说,多大年纪?"
  "十八,嗯,快要十九了。"
  "快十九了?看这样子不像啊!"
  大掌柜在一旁咳了一声,给少年睇个眼色,这时插嘴道:"娃子以前吃了不少苦,身子生得瘦弱,样子显小,以后跟着俺好吃好穿,就长得壮实了!"
  息栈明白大掌柜的意思:先敲定了亲事再说!你那些什么猴年马月、血雨腥风的悲催历史,就别在这里掰扯了,别把老人家吓着!

  老爷子开始盘查家底儿:"娃儿,哪里人啊?"
  "扬州人氏。"
  "哎呦,离得老远哩,这跑到咱关外讨生活,可不容易啊!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幼年时就与家人离散,多年杳无音讯,没有家了...."
  "唉,也是个孤苦伶仃的娃儿……"
  这张大稗子一听说小息栈也是个孤儿,没依没靠,想到镇三关和慕红雪的身世,顿时对眼前这少年也起了三分同情,七分恻隐,好感就增长了许多,于是叮嘱道:"娃儿啊,你以后跟了咱大掌柜,可要留心照顾他平日起居……我说娃儿,你会做饭、洗衣、针线、女红不会?"

  那边儿的大掌柜刚灌进去一口热茶,这会儿忍不住全喷了出来,狂咳了几声。
  这边儿的息栈乖乖坐在椅子上,双手仍然搭在膝前,一听这话顿时脸红,极力压住一腔的窘迫,垂首答道:"嗯,会一些的,只是做得不好,还请叔父大人提点……"
  大掌柜望着坐在对面儿的息栈那一副恭顺谦卑的模样,真真就像个见了婆家的小媳妇一般,往日里嚣张刻薄的唬人嘴脸完全都不见了,老实得就像一坨白羊羔儿,心里顿时痒痒得想把人抓过来揉一揉。于是忍不住点头哈腰给老爷子陪笑说:"叔,您老盘问差不多了,别把俺媳妇吓着了!"
  张大稗子瞪他一眼:"怎个盘问差不多了?这不是你要娶了过日子的人么,我替你仔细问一问!"
  "娃儿做饭手艺好着呢,啥神仙肉龙肉凤凰肉的,他都会做,叔您放心吧!下次来俺绺子里,让娃儿给您露一手!"
  "呵,让你说得这样神!那敢情好!"

  镇三关挑眉寻思了片刻,凑上前跟老爷子低声说道:"叔您还不知道,孙家那俩兄弟,其实是让这娃儿帮俺给做掉了。"
  "你说啥?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话,快刀仙和孙老二都是让他的剑给弄躺了。娃儿功夫了得,帮俺扫平了马衔山,平日里做了不少活计,对俺忠心又能干,所以俺这,嘿嘿……"
  张大稗子一听这话,那看息栈的眼神立时就不一样了,适才的恻隐和怜爱一下子就变成了惊异和欣赏。马衔山孙氏兄弟当初不顾江湖规矩,偷袭了张家大院,庄丁拼死力据,虽然最终没有被破了门户,却也损失惨重。这少年算起来也是替张家报了仇恨。
  什么做饭、洗衣、针线、女红还算个屁啊,这娃儿出了门儿能做活儿,能打能拼,能护着大掌柜,这在土匪窝里可比啥都重要!

  更何况,眼前的少年端的是相貌标志,风姿绰约。云雾长发,藕色轻尘,面庞白皙俊俏,五官细致动人。尤其是那一双凤眼和一张粉唇,将其人的精致婉约点染得淋漓尽致。眼眸暗自流光,如同天山之隅的晨星朗月;小唇粉嫩含情,恰似白雪之上的落梅红妆。
  这少年最为奇妙之处,是明明长了一副男孩的脸庞风骨,眉目之间却兼有丝丝缕缕的风情媚态,且柔而不腻,媚而不俗!
  张大稗子暗暗摇了摇头,心里合计,也难怪那一匹野马能看上这不满二十岁的少年,这娃儿生得就是一副勾搭人的皮相!论相貌才能,的确不比小红儿差,只是,咳,可惜了那固执的闺女……

  这边厢大掌柜端起茶碗,拍着大腿,跟老爷子一通云山雾罩地胡侃。
  什么陷马坑引凤式,拂鸾吹笛子式,凌波小碎步式,小凤凰追云式;什么钢刀隔空削飞孙二狗的头颅,一锥子剔掉快刀仙的脑壳;八百里战阵如入无人之境,百万军中一剑取上将首级;手中一柄凤剑只用一泡尿的功夫,就将四个大活人剥皮抽筋削肉剔骨,化作四具森森白骨……将小羊羔的武功吹嘘得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上下两千年就出这么一个小剑神!
  息栈咬着小唇默默听着,也不好意思搭腔,脸上红一阵绿一阵,心中又窘又乐。
  他随口告诉过男人这许多四字一句的剑术招式,大掌柜哪里听过那些文绉绉的词儿,记了个稀里糊涂,竟然没有一个招式给念对了的,临场抓瞎胡诌!这会儿现学现卖,胡吹乱侃,把不懂武功的老爷子竟也侃得一愣一愣,两眼放光,频繁点头,饶有兴味。

  那爷俩你一句我一句,相谈甚欢,谈得都是这少年。
  息栈暗自端详大掌柜,男人一双镌金刻石的眉眼,神情之间是这般春风得意,如此俊朗迷人,直看到自己眸间波光潋滟,水雾迷离。努力地吸一吸鼻子,竟都止不住眼中潭水泛滥,鼻间哽咽酸楚,心内翻涌澎湃。
  他明了这男人今日是有意带他来张家大院拜见长辈,先前说得那些要娶他过门儿的话,果真不是炕上云雨之时随口戏耍于他,而是真心实意要明媒正娶。这男人对某些事看似不拘小节,满不在乎,暗地里为了回报少年的真情实意,却已是多方打点,煞费苦心,求得就是给二人一份名正言顺。如此的深情厚谊,心思细腻善感的息栈又怎会体贴不到?

  柔情似水,佳期可待,两情若是久长,今生唯盼与他,朝朝暮暮!

注:
①"七不抢"是土匪抢劫中的江湖规矩。七不抢的对象,各地各绺的规定不尽相同。例如,有的绺子规定:不抢喜事、丧事、棺材铺,以图吉利;不抢邮差,因为没有多少钱可得;不抢摆渡的,为了要靠船老大渡河;不抢郎中,为了请他们医伤诊病;不抢要清钱的,因为清钱混钱是一家;不抢挑八股绳的,因为那些锯锅、货郎、挑担、卖小吃的小贩,没油水可抢,却可当作"眼线"使用;不抢小客店,因为那里可以歇脚。也有的绺子规定:不抢娶媳妇送姑娘的;不抢起坟送葬的;不抢和尚道士;不抢妓/女;不抢吹鼓手;不抢学士;不抢医生。

所谓的"八不夺",也是对抢劫对象而言,和七不抢也是有交叉的。比如,有的绺子规定:不夺同为匪的;不夺娶新和送新的;不夺办丧事的;不夺挖人参人的住所;不夺摆渡的;不夺无人赡养的人;不夺医生和药铺;不夺邮差。有的绺子规定:不夺僧、尼、道、卜、鳏、寡、孤、独八种人。


55、野马良驹并成双

  第五十五回.野马良驹并成双

  堂外月挂桐枝,重露繁霜,堂内白气缭绕,绿盏莹觥。
  张老爷子摆上了一小桌羊肉火锅家宴,一家人啖肉小酌,乐享天伦。

  慕红雪坐在张大稗子左首,巧笑神飞,葱指如玉。张家少爷淳龙坐在她旁边,端盘递酒,甚为殷勤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