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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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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君意》作者:李歆(BG!出书版手打完结~强推)

询君意(出书版手打完结)
作者:李歆
(言情当家花旦李歆继《独步天下》之后又一巅峰之作)

编辑推荐
叙一段传奇,寻索历史烟云中,那段华丽悲沧的爱恋。不问贫贱,无关富贵。只为这一曲故剑情深的千年离歌。

内容简介
这是一本与其他古代言情小说截然不同,让人耳目一新的小说。讲述了汉朝昭宣中兴年间的恩怨情仇,帝王争斗,以及历史上最值得称赞的皇帝刘病已与平民女子许平君的旷世绝恋。李歆以精炼如金的文笔还原了那一段段难以忘却的历史烟云,那一场场震撼古今的生死离歌。
一个是落魄无依的王公贵族,一个是清新可人的小吏淑媛,偶然的相遇铭刻一生,逍遥的缠绵眷恋一世。偷鸡的竖子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他眼中只有那迎风招展的白茅,他心中只有那故剑情深的誓言,爱情跨过了贫富贵贱,跨过了时间,跨过了生死。
叙一段传奇,寻索历史烟云中那段华丽悲沧的爱恋。
不问贫贱,无关富贵,只为这一曲故剑情深的千年离歌。

文案
一个是落魄无依的王公贵族,一个是清新可人的小吏淑媛。
偶然的相遇铭刻一生,逍遥的缠绵眷恋一世。
无论是偷鸡的竖子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
他眼中只有那束迎风招展的白茅,心中只有那个至死不渝的誓言。
故剑情深的爱情跨越了贫富贵贱,同样跨越了碧落黄泉。

讲一个故事,寻索历史烟云中那段深情不移的恋曲。
不问贫贱,无关富贵,只为这一曲——故剑情深!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刘病已(刘询),许平君 ┃ 配角:刘弗,霍成君 ┃ 其它:故剑情深,昭宣中兴


上卷·昭帝篇 引子
庚寅年的七月十五,月中天。
夜里不知道已起了几回,月光透过稀疏的竹牖洒进室内,侧畔微鼾,身上黏着汗水,她极不舒服地动了动脚。
偶尔室隅会传出吱吱的啮齿声,声响虽不大,入耳却像是被一口口啃在了心上。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心思早由原先的惧怕变成了如今的绝望。
月光柔和地洒在她赤裸的脚背上,她下意识地缩起脚趾。她的脚生得纤细柔美,他曾无数次称赞她的舞姿。
他喜欢击筑而歌,而她,伴着他嘹亮的筑弦之歌,在月下踏歌而舞。
长长的衣袖甩将出去,振袖足蹈,轻盈如翾。她为他舞,他为她歌……金碧辉煌,满室芬香,一切恍若昨日。
叹息……长长的叹息。
却不知是何人发出。
"呃咳……呃呵……"熟悉的声音打破沉闷,她没动,依旧痴痴地望着自己的脚,沉浸在无限的迷惘中。
"翁媭……"角落里有人醒来,虚弱地喊着她的名字。
断断续续的声音终于变成响亮的啼哭声,婴儿的哭闹并不能换来她的眉尖一皱。
"王翁媭!"直到有人在她背上重重地踹了一脚,"你想让你儿子哭死在这狱中不成?"
她瑟缩地跳了起来,嘴里"哦""哦"地应了两声,双手循着哭声在草席上慌乱地一通摸索。
"给!"有人把孩子塞进她怀里。
三个月大的小婴儿,柔若无骨的娇弱身躯,他闭着眼睛放声号啕,像在发泄着极大的不满,哭声有点嘶哑,中气却是十足的。她痴痴地看着孩子,那样的浓眉,那样的鼻梁……目光留恋不舍,她在心底喟叹一声,解开衣襟,敞开洁白的胸脯。
婴儿贪婪地趴在她怀里,小嘴啜着母亲的奶头,吧唧吧唧地用力吮吸着。王翁媭抱着儿子,眼睛里尽是浓烈的无助。
前后不到一刻工夫,才刚刚安静下来的牢狱内又重新响起歇斯底里的啼哭声,婴儿的一双手紧紧巴着母亲洁白的乳房,小嘴委屈地咧着。
王翁媭眼中的无助感更加强烈,强烈到她真想在这委屈而绝望的啼哭声中一头碰死在夯壁上。
牢狱内响起一片欷?声,有人从隔间的木栅探过手来,微微颤抖的手上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给他……把这个喂他……"
碗里黑黝黝地漂了一层稀粥,那只碗经过十来双手的传递,最后落到她的面前。她只觉得心口很疼,如同她的乳房无法产出充足的奶水来喂养孩子,进而被孩子的小嘴狠狠地吮破出血一样的疼。
有时候血流得多了,她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畅。当一个母亲,无法用母乳喂饱自己年幼的孩子时,她宁可用自己的鲜血,来换取一切。
稀薄的麦粥喂入婴儿不断嚅动的小嘴,他闭着眼睛,啊啊地哭闹着,一声又一声,偶尔还会被麦粒呛到,然后咳个不停。
哭着,咳着,吵闹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月挂柳梢,牖外的盈月被一层薄薄的云雾遮蔽住,氤氲之气笼罩在整间阴郁的牢房内。孩子在她臂弯中沉沉地睡去,牢狱内静谧无声得让人感到无止尽的窒息。
黑压压的人影,或立,或坐。身影虽狼狈,但那种与环境相悖的高贵气质,却仍是顽强地停驻在每个人的身上。这是与生俱来的骄傲,上天赋予的高贵,宁辱不折!
明明醒着,每个人却都不说话。这间郡邸狱中到底羁押了多少罪人,没人能够说清。八日之前她们尚是高贵的人上人,八日之后,她们成了任人踩踏的阶下囚。
她何曾亲自哺育过孩子?自孩子出生起,家中便有无数乳母、阿保前拥后簇地贴身照料。她虽不是正室夫人,但夫君宠她,爱她,她的吃穿用度,毫不输于夫人。
想到这里,苦涩的嘴角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咔嗒!"外间有人开了锁,闷热的空间起了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又熄灭下去。她在心里想着,也许又是哪家的女眷被押送来了。
在这之前,她们也曾在廷尉诏狱待过几天,但很快,牢房便塞满了人。人满为患的时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拘押在一起,无所避嫌,她带着孩子根本没法在那里立足。之后因为连坐的犯人实在太多了,她们又被辗转遣送到了这间郡邸狱中,权作临时羁押。
她原是和婆婆在一起的,除了婆婆之外,还有夫君其他三位侍妾,后来……后来……她努力地回忆,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只剩下一片空白。
后来是怎样的颠沛流离,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又是如何与她们失散的,她不记得了,如同不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被人辗转卖到长安,卖入太子府的。
她忘记了一切,只剩下自己的名字。
"王翁媭——"走进来的不是犯人,而是三名狱吏。其中一人站在门口,大声喊着她的名字:"王翁媭——太子府的王翁媭站出来!"
她害怕地一抖,脸色发白,两眼无神地望着牢房外。
有认得她的狱吏走到她这间牢房,打开了牢房门,将手中乌沉沉的鞭子向她一指:"你,出来!"
她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怀里的孩子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仍是睡得十分甜蜜。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希望,也许……也许风雨已经过去了,也许……他们准备把她送回太子府去。
"你是王翁媭?"最先喊话的那名狱吏手里捧着竹简,斜目睨向她,眼梢的冷意让她的心里陡然一寒,刚刚升起的希望之光瞬间黯淡下去。
"诺。"她低低地应声。
"太子府史皇孙刘进之家人子王翁媭?"对方再一次确认。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开始发颤:"诺……"
对方冷眼扫了她一眼,眼角的余光扫过她臂弯间的婴孩,微有愣忡,却仍是不冷不热地说:"那跟我走吧!"
她不敢动,贝齿咬着嘴唇,脚像生了跟似的。
那狱吏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来,不禁愠道:"你难道还要请么?太子府里头的还装什么傲气,摆什么架子?"见她无动于衷,他更是勃然大怒,"你们这帮乱臣贼子,难道还指望着卫太子能当上天子不成?我告诉你们,别痴心妄想了,卫太子虽然逃逸,卫皇后却已经自缢,陛下废了皇后,现在卫家彻底完了——"
轰隆隆——
她如遭雷殛,趔趄得退后一步,险些无力抱住孩子,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光了。
卫皇后……死了!
卫家完了……
整间牢狱起了巨大的骚动,人声鼎沸,没过多久,憋屈的抽泣声从某个角落响起,然后像是滔天巨浪般袭卷而来,将万物淹没。
哭声,无助又绝望!
狱吏显得很不耐烦,冲牢里吼了两声,对王翁媭说:"还不走?"
她被推了两下,被强行带出牢门。在踉踉跄跄跨出门槛的一霎那,她的情绪突然崩溃了,她放声恸哭:"史皇孙在哪儿?我要去找他!我要……"
她扯着一个人的袖子,却被无情地甩开,怀里的婴儿因此被震醒,然后充耳的悲鸣声惊吓到他,他睁开双眼,泪汪汪地扁起小嘴。
"傻女子,自身难保还有闲情顾及他人!你管史皇孙在哪儿,卫太子带着另外两位皇孙逃了,没有他的份,总之不是被抓,就是被杀!"
一听到"被杀"两个字,她愣住了,两眼发直,表情呆滞。
"走!走!赶紧走!"她被人推搡着离开,怀里的婴儿却在这时哭闹起来。
哇哇的啼哭声像一道耀眼的霹雳,瞬间将她混沌的神志劈醒了。踏出大门的时候,她转身将臂弯中的婴儿递到一人怀里。
顾不上看清那人的长相,她泪水涟涟,绝望得不能自已:"求你……我的孩子……他是最无辜的,求求你……"
她哭着叫着被人拖走,即使去了许久,那凄厉的叫喊声仍仿佛在狱中荡漾。
婴儿一声接一声地啼哭着,白白嫩嫩的小手习惯性地去揪怀抱者胸前的衣襟,藕节般的胳膊凌空挥舞。婴儿雪白粉嫩的臂膀上系着一面如八铢钱大小、以合采婉转丝绳缠绕的身毒国宝镜。随着婴儿胳膊的挥动,宝镜不停地在衣襟上来回摩擦,窸窣有声,如泣如诉。


第一章 无愁无怨笑天真

01、托孤
甲午年二月十四,汉天子崩于盩厔县五柞宫,遗体运回长安未央宫前殿入殓。翌日,年仅八岁的太子即皇帝位。
三月廿二,葬大行皇帝于茂陵。
夏六月,赦天下。
枝头夏蝉鼓噪的叫声突然止歇,四周又恢复了安静。烈日当空,烤得地面泥土龟裂出细小的裂纹。
厚重的门板上镶着玄武兽型的铜质铺首,大门未曾闭拢,留了道细缝,偶尔树梢枝叶沙响,便有热辣辣的风从门外透缝吹入,铺首衔环撞击门板,发出咔咔的微响。每当这时,门庑上的一位年轻男子便会不自觉地跽起上身,探头向外看去。
庑廊上就地铺了块蒲席,白子清脆地落在髹枰上,"该你了。"
史曾有些心不在焉,门上咔咔声又响,他下意识地再次扭头张望。
"二哥你也太心急了,说是送来,指不定是哪一天呢。这一千多里路岂是想来就能来的?"博弈需双方争抢才热闹,史玄见兄长全无半分好胜之心,便觉这棋下得实在索然无味,于是推枰而起。
史曾忽然叹道:"原该是我们去接的。"
史玄本已走了两步,听到这话,不禁停步,回首嗤笑道:"又不是什么好差事,如今硬塞了来已是无可奈何,难道你还想上赶去自寻麻烦不成?"
史曾没吱声,默默地收拾棋具,待收拾妥当,这才低声喃语:"早年靠着姑姑发迹时,何曾有这等怨言?"
声音虽低,到底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史玄久久地呆立在烈日下,淌着汗水的俊脸被阳光耀得通红。他愣了半晌,跺了跺脚,拂袖离去。
史曾又是一叹,正欲收了蒲席回堂上去,门缝里呼啦啦吹来一股热风,风中隐隐传来马蹄声。他犹自不信,侧耳细细听了回,那马蹄声响清晰可辨,越来越近。史曾心里怦的一跳,猛地拉开了门。门外疾驰而来的马车恰好停在了门口的大枣树下,树阴森森,稀疏的金斑跳跃在车盖上,扬起的尘埃更像是将马车蒙上了一层纱巾,叫人有些看不真切。
他倚着门傻傻地站着,既不出迎,也不回避。车上随即跳下一名驭者,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他跟前,作揖问道:"请问府上是姓史吗?"
史曾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还了一礼,"正是。敢问……"
驭者满脸堆笑,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颊淌满汗水,"终于找着了!"他急急忙忙地奔回马车,口中兴奋地嚷嚷,"主公,是这儿了!我们到鲁国了!这家便是史府……"
马车上下来一位身穿襜褕、头戴进贤冠的年轻男子。须臾,咚的一声,一团墨绿色的东西从车上跳了起来。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个发梳垂髫的稚儿,约莫四五岁大,身上穿了袭簇新的衣。
史曾顿时醒悟过来,急忙迎出门去。
贵客在堂上与这家的主人史恭叙话,那稚儿的性子却是最坐不住的,没多久他便嚷嚷着要出去玩。史恭便让自己的小儿子史玄领着他在后院蹴鞠。
太阳虽落下山头,但天气却依然闷热如昼午,史玄站在院内看着那孩子玩得不亦乐乎的模样,心里面委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听廷尉监叔叔说,你的父亲是我的舅祖父,我的祖母是你的姑母,那你该喊我什么?"稚儿玩得满头大汗,左手抱起脏兮兮的皮鞠,右手手背用力蹭了下鼻涕,扬起小脸问史玄。
史玄低下头,将一只手掌罩在他的脑袋上,"不是我该喊你什么,是你该喊我什么。"
"那我该喊你什么呢?"他笑嘻嘻地仰着头,笑容天真烂漫。
史玄被这样无邪的笑容震慑住,一时闪了神,不曾留意到这孩子悄悄伸出右手,手背在他裳裾上飞快地蹭了两下。
"你该叫我三舅舅……"
"三舅舅好!"不等史玄话音落下,稚儿已扯着娇脆的嗓音甜甜地喊了一声。
这一喊,刹那间将史玄潜藏的怜惜之意尽数勾了出来,忍不住蹲下,取出手巾替他擦脸,"乖……"
稚儿忽闪着灵动的大眼睛,双眸黑白分明,眼底蕴着一抹淘气的窃笑。他伸手搂住史玄的脖子,欢快地叫道:"病已最喜欢三舅舅了!"
"这孩子……名叫刘病已?"
男子颔首,他肤色略黑,但相貌堂堂,为人温和,没有半分当官的架子。史恭原本心存胆怯,这会儿经过一番攀谈,倒略略放下心来。
"许是牢里条件太差,他自幼体弱多病,故此取了这个名字。"他说得轻松,实则刘病已长至五岁,其间数度病重将殇,几欲夭折,全仗他择人悉心照料,花了百倍心血,方才有了今日的光景。
"孙儿病已自幼遭逢牢狱,多亏恩公照拂,大恩大德实难相报。"史恭再三称谢,又命长子史高送上铢钱五千、帛布两匹,"这点财物,万望恩公收下……"
男子目不斜视,神色如常,史恭反被他搞得进退不得,满脸尴尬。
"天色已晚,尚需投奔馆驿,这便向史公告辞了。"
"这……"史恭眼见客人离开,将下堂时,忙喊道:"恩公不与病已辞别么?"
他顿了下,但随即穿上帛履,淡笑道:"不用,不告而别方是良策。"
史恭也知这话说得有理,但他心中有事,欲问却又不敢,几次踌躇。送客至门外,眼看着即将登车而去,他终于忍不住结结巴巴地含蓄问道:"这孩子……我的意思是说,不知陛下与大将军意下……"
客人立在车上,由上而下睥睨而视,虽然神态仍是那般温和,却令史恭有种汗颜的羞愧。
"天子即位,赦天下,这孩子刑满出狱,已非带罪之身。他是卫太子与史良娣留下的唯一骨血,还望史公瞧在令妹的情分上,对他多加照料。病已自幼失亲,有你们抚育成人再好不过。"
史恭连声称诺,只觉得头顶目光灼灼,竟比烈日更为炙热。
驭者扬鞭,马车缓缓离去,绝尘的残像映照血红的夕阳,史恭的心情便如那抹绝艳的万丈霞光一样,隐隐难安。
门里忽然冲出来一个绿色的小小身影,奔得是那么地急,没等史恭来得及反应,那道墨绿的影子已飞快地朝着夕阳奔去。
史玄追出了门,他也没料到那稚儿的脚力这么好,直追出半里地才生生拉住了他。
他扭着身子不说话,史玄掌心按在他瘦削的肩膀上,他就这么脸朝西拧着,脖子抻得老长,不住地扭动身子挣扎。
"病已!"史恭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你这孩子,跑什么?"
史玄将他扳过身,刘病已泪流满面,一双拳握得紧紧的,神情倔犟,虽然哭得很不像样,却仍是一句话都不说,连一丝抽泣声都没有。
史恭挥挥手,"回家去。"
刘病已吸着鼻子,双手胡乱地抹了把脸,哽咽道:"廷尉监叔叔也不要我了,是不是?"
史恭与史玄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对这个年仅五岁的孩童解释,一时无言。
"我知道……我知道……"他憋着气,眼泪哗哗地流,"廷尉监叔叔把我送来这里,日后总有一天,你们也会再把我送到别处去!没人……没人喜欢我,没人喜欢我……没人要病已!"
他放声大哭,伤心到了极处,便开始不住作呕。史恭、史玄父子两个不曾提防,只听哇的一声,一口秽物吐在史玄手上,史玄哎哟一声,急忙缩手。刘病已只是啼哭,边哭边呕。
史玄又气又恼,酸腐的臭气黏在衣袖上,令人作呕。史恭唉声叹气,连声道:"作孽啊作孽,还不快将他抱回家去!"
说话间刘病已已吐了一地,恶臭不断,啼哭不止。史玄原不愿再碰他,无奈父亲下了命令,他心里厌恶,脸上自然也没了好气色,屏息将孩子抱了起来,快速往家奔去。
史家原先仗着史良娣得了不少富贵,所以家中也曾奢华一时,这几年少了倚靠,虽然日趋没落,行事做派却仍保留了当年的风气。寻常人家一日两餐,到了史家仍是按照旧习,一日三餐。
刘病已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仍是啼哭不止,任是阖府上下所有人一起抚慰,都哄不得他有半刻安宁。全家人均感头痛欲裂,正愁没法收场,忽有小丫鬟急匆匆地走了来,站在阶下禀道:"太夫人要见皇曾孙!"
众人皆是一愣。史恭听闻母亲召唤,不敢违命,但刘病已哭得实在叫人头痛,想替他换件干净衣裳他都不肯,整个一刺头似的碰也碰不得。
史太夫人年近七旬,团子脸,双下巴,略显富态,面相十分慈祥可亲。刘病已几乎是被人提拎到太夫人跟前的。太夫人眼神不大好使,早先听说曾孙儿逢大赦免了罪,从牢里释放出来后要被送到家里来,便日日期盼,这会儿当真来了,却见刘病已小小年纪,身小体弱,涕泪纵横地一路哭进门来,心中大恸,忍不住喊了声:"我的儿……"想到自己故去的女儿,悲痛难忍,将还在哭闹的刘病已一把搂进了怀里。
一老一小哭成一团,倒叫史恭等人没了主意。
史太夫人年轻时只得一子一女,女儿成年后入了太子府,生下一子刘进后,晋作良娣。全家仰赖着这个女儿,家底逐渐殷实起来,倒也丰衣足食,成了地方上的大户。可谁曾想四年前那场巫蛊案突然将卫太子乃至整个卫氏卷入风暴之中,她还没回过神来便听闻女婿叛变逃离,卫皇后被废,女儿更是莫名其妙地没了。
按照汉律,若父母获罪,子女亦不能窝赃包庇,否则同罪论处。当时卫太子叛逃在外,史家人战战兢兢地就怕这个女婿跑家里来躲藏,根本顾不上管女儿及外孙一家老小的死活。可饶是如此,地方官吏整日派兵驻守,将阖府上下围了个水泄不通,拘了将近一个月才撤了兵。之后再使人打听,才知卫太子畏罪自缢,太子家人全都下了狱,问了罪,竟是一个活口都不剩。
"我的儿……我可怜的儿啊!"太夫人抱着曾外孙,心里想到自己的女儿、外孙,哭得愈发伤心。
刘病已本哭得凶,这会儿被这老媪搂在怀里这般一哭,反倒愣住了,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
史恭等人怕暑热过盛,老夫人太过伤心,难免中了暑气,伤了身体,少不得上前好言相劝,谁知这反惹得史太夫人动了怒,指着他们啐骂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一个个都嫌弃他来着,生怕担上干系。你们不要他,我要!你们不养他,我养!我不信我这把老骨头,能拉扯你们这些子子孙孙成人,还就养不活一个小曾外孙!"
史恭急忙领着妻儿一起跪在母亲面前,噤声不语。
太夫人红着眼,替刘病已抹干脸上的泪痕,柔声道:"别怕,我是你曾外祖母,日后曾外祖母请人教你读书识字,明理懂事,一定将你抚育成人。若有生之年能见到你娶妻生子,我即便下了九泉,与你祖母也总算有了交代。"说着,眼泪又淌了下来。
刘病已怔怔地看着她,忽然伸出小手替她将泪水抹去,稚声稚气地问:"曾外祖母,你会不会和廷尉监叔叔一样,不要病已,把病已送到别处去?"
太夫人见他问得可怜,怜惜之情更浓,情难自禁地将他搂紧,拍着他的背说:"你以后就住在这儿!这儿就是你的家!"


02、入籍
左侧的车轮有些开裂,每转过一圈,便会发出一声难听的吱嘎声,然后车身便跟着咯噔一下颠颤。刘病已坐着这辆破旧不堪的牛车从东往西,坐了大半月才总算到了长安。他对长安没什么印象,一年前离开时,也是被人直接从郡邸狱中送走,当时他只来得及看了眼长安城外围高高的城墙。
"到了。"驭者勒了缰绳,他乖觉地从车上取了自己的包袱,那里头有曾外祖母给他整理好的几件旧衣裳,还有二舅舅史曾给他做的一把小木剑。
刘病已从车上慢吞吞地爬了下来,首先跳入眼帘的是两座耸天入云的阙楼。他个子本来就矮,这会儿站在阙楼下,仰天而望,愈发觉得自己渺小犹如蝼蚁。
天空瓦蓝通透,连一丝云彩都寻觅不到,刘病已怀里抱着包裹,张大了嘴,呆呆地仰望楼顶重阙。天空有黑色的飞鸟展翼滑过,像一道流星,转眼没了踪迹。
"在这候着。"阙下站着一排持戟侍卫,每隔数丈便站了一人,一路延伸到宫门前。巍峨高耸的东司马门让人望而生畏,向来胆大的刘病已忽然间怯步起来,紧紧地搂着包袱,抱头蹲在了地上。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东司马门突然开启,沉重的铜门向两边推开,侍卫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神情庄重。脚步声窸窸窣窣,隔得虽远,还是能听到这种奇怪的声响,转瞬从敞开的宫门内陆陆续续走出一群身着长袍的公卿。
刘病已瞧得目不转睛,身后突然有人将他一把夹抱而起,飞快地拖走。阙楼的东西两面停了许多华丽的马车,刘病已伸长脖子,远远地瞧见那些公卿士大夫们在阙下作揖道别,然后各自上了马车散去。
"怎么把他带到东司马门去了?"
"不是说送入掖庭吗?"
"属籍报上去了没?没有你也敢把人往未央宫送?"
"难道要先送到大将军府?"
"你怎么如此糊涂呢,霍将军打理朝政都来不及,哪有闲工夫管这事?自然是先送到宗正那里,报了属籍再说!"
刘病已完全不懂那些大人在说什么,他也没兴趣弄懂,见他们争论不休,便自顾自地从包袱里抽出小木剑舞了起来。
三个表舅当中,二舅舅史曾性子最敦厚,待他也最好,时常陪他玩耍,给他讲故事。大舅舅史高有个儿子名叫史丹,年纪尚比他小,却时常当着大人的面欺负他,大舅母也从不训斥。反倒是小舅舅史玄,虽然经常没好脸色,对自己的亲侄子却是一视同仁,从不偏袒护短。史丹没少挨史玄的揍骂,特别是在史丹欺负他的时候……
木剑舞起来虎虎生风,他正玩得高兴,那些大人像是终于争出了最后的结论,又把他扔上牛车,一路颠簸着绕道而去。
宗正刘辟彊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脸上晒得有些脱皮的男童,个子不高,宽大的衣袍套在身上,略显宽松,可见其瘦。但好在浓眉大眼,五官生得十分周正,一眼望去并不叫人生厌。不过刘辟彊也不会忽略那孩子眉宇间的顽劣淘气,即使现在站在他面前也摆脱不去好动的性子,他不时扭着腰抠着手指,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处转着,毫不避讳地与自己对视。
他不禁失笑,"几岁了?叫什么名字?"虽然明知他的身世来历,但官面上的事还得一五一十照足了规矩来。
"我叫刘病已,六岁。"
好在这孩子性格还是活泼的,原以为经历过这么多劫难,本该阴郁寡语,难以与人亲近。刘辟彊颤巍巍地拿起笔在尺简上记录下他的名字,父辈的那一栏写的正是史皇孙刘进。
"父亲何人?祖父何人?曾祖何人?"
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回答,刘辟彊不由得奇怪地抬起头,只见对面的刘病已满面尴尬,身子扭得更加厉害了。
"怎么?史家从未跟你讲过么?"
"讲过的……"声音细若蚊蝇,他扭着腰,瓮声瓮气地回答,"我的父亲叫刘进,祖父叫刘据,曾祖叫……"
刘辟彊没想到这孩子如此不懂避讳,居然直呼其先辈名讳,眼见他口无遮拦地要呼出孝武皇帝尊讳,正欲打断,他却突然怪叫道:"我要尿尿!哎哟,我憋不住了!我要尿尿——"
刘辟彊愕然。
刘病已双手抓着自己的胯裆,双脚又蹦又跳,急得满头大汗,一双眼睛泪汪汪的似乎便要哭出来了。看他那副急相,竟是立时三刻便要尿出来了。刘辟彊惧怕小儿无赖,尿在堂上,不敢让人领他去后院如厕,只得命人取来虎子,当堂侍弄他小解。
一股尿骚味顺风飘了过来,刘辟彊屏息皱了眉头。刘病已尿完,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表情十分舒畅。刘辟彊被他搞得无心再盘问,挥挥手把自己的小儿子宗正丞刘德叫来说:"送这孩子进宫,领他去掖庭令张贺那里,以后的日常起居、恩养抚育,具体事项皆由张贺派人安顿。"
刘病已见刘辟彊满脸皱纹,须发雪白,被风一吹,那长长的白须顺风飘了起来。他从未见过这么老的老翁,跟着刘德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说:"公公,你的胡须真有意思。"
刘德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刘辟彊瞪着浑浊的眼睛,笑眯眯地望着他。刘德急忙纠正道:"我父亲乃是高祖皇帝的弟弟楚元王之孙,论起辈分来,是孝景皇帝的从弟。你这孩子真是目无尊长,不知礼数。"
刘辟彊乐呵呵地笑道:"他还小,况且刚刚重入宗籍,哪里懂得这些,日后你好好教导他。"
刘病已奇道:"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呢?"
刘德道:"你应该尊称他为高叔祖,我是你的曾叔父。"
刘病已见他年纪和自己的大舅舅差不了多少,哪里像是自己的曾叔父,再反观刘辟彊这位慈祥可亲的耄耋老者,却让他信服得多,于是冲刘辟彊招了招手,"高叔祖,病已走啦,但你要记得来找病已玩哦!"
刘辟彊看着那孩子黝黑的面庞上天真无邪的笑颜,脸上虽然笑着,心里却满是嘘叹。
这孩子天性活泼好动,不过教养有限,举止粗鄙,毫无皇族气质。同样是未成年的孩童,当今天子与之相比,犹如凤凰与雉鸡,虽然身上同样流着孝武皇帝的血液,却已是天差地别。
"这样也好……也好……"他呢喃着合上竹简,收入帛袋,封存,置于高阁。


03、掖庭
张贺收到消息后,一早便顶着烈日站在作室门前相迎。牛车刚到门口,不等刘病已跳下车,张贺已将他抱下紧紧搂在了怀里。
来使见交了差,便自行驾车离去。张贺抱着小病已一路从作室门入未央宫。刚回到少府官署便碰上一些同僚,俱是好奇地对张贺打招呼。张贺也顾不上多寒暄,急匆匆应付过去后,将皇曾孙抱回少府官署内自己住的地方。
等进了屋关上门,张贺将他放下地,随之整个人也瘫到了地上。刘病已望着眼前这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张贺的行为十分怪异,跪坐在地上,双手扶着病已,脑袋耷拉着。过了一阵,忽然从他嗓子里逸出一声尖细的哽咽——张贺哭了。
刘病已伸手去摸他的脸颊,只觉得触手光滑,并不像几个舅舅那般髭须扎手,"别哭,我保证乖乖的,不捣乱,不顽皮,不给你添麻烦,你别哭了好不好?"
"王曾孙……"张贺哽咽着抹干眼泪,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见那孩子乌眸黑瞳,肤色虽黑,眉目却仍透着清秀,不禁欢喜道,"王曾孙可还记得我吗?"他极力在这个垂髫小儿身上找寻着当年旧主的影子,哪怕一丝半点的痕迹也好。
刘病已困惑地摇头,"叔公你认得我吗?"
张贺吸气,踉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牵着他的小手将他带到堂屋的蔺席上坐,"何止认得,你出生后,太子甚是高兴,弥月抱来予我等瞧时,长得那个叫白嫩水灵啊,别提多惹人怜爱了,我当时还抱了你呢。"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重回那段璀璨的岁月,置身于玉阶金砌的博望苑内,卫太子端坐高席,喜上眉梢,宾客幕僚们彼此称赞道贺……那日是五月初五,祀迎神灵,太子从身上取下一枚身毒国宝镜,史良娣从旁接过,用合采婉转丝绳编成的长命缕系住宝镜,亲手绑到孙儿娇嫩白皙的臂膀上。
"叔公!"刘病已摇醒了张贺,强迫他从幻境中抽离。张贺怔忡地出神,半晌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昔日的辉煌与荣耀,已经一去不返了。
"使不得,王曾孙唤我张贺即可。"
刘病已虽年幼懵懂,却已略知人事,他不直呼张贺之名,也不再唤他叔公,只是含笑望着他,"外头有人叫门呢。"
张贺侧耳倾听,方听得果然有人边叩门边喊:"张令!张令!"
张贺认出声音是掖庭丞的,于是稍整仪容,起身开门。
"张令!"门外站着一位形容消瘦的年轻男子,肤色白净,透着斯文。刘病已躲在张贺身后,好奇地探出头去。那人本有事相禀,见了刘病已后反愣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问,"这位……难道就是……"
张贺将刘病已拖了出来,推到身前笑说:"这是先帝曾孙病已!"
那人一听,肃然正色,对着刘病已深深一揖,"掖庭丞广汉见过皇曾孙!"
礼行了一半,便被张贺拦住,"你别吓着这孩子了!"蹲下身,他指着那人对刘病已说:"他姓许,名广汉,以后你跟他住一块儿……"
许广汉惊讶得张大了嘴,想说什么,最终仍又无奈地把话给咽了下去。张贺看在眼里,只当未知,仍是笑吟吟地关注着刘病已的反应。
刘病已歪着脑袋打量许广汉,见他年纪与自己的表舅们相仿,面相和善,神情倒与史曾有几分相似,于是很轻易地便接受下来,笑道:"好啊!"上前拉住许广汉的手,"我们一起玩吧!"
许广汉被他拖着手,一路拽进屋。刘病已兴奋地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小木剑,直指对方,"现在你是坏人,我是游侠!我们来玩吧!"不等许广汉反应过来,呼的一声,手中木剑已照着他的胸口直刺了过去。
许广汉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刘病已兴奋得尖叫,奋起直追。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绕着不算宽绰的屋子团团乱转。许广汉累得直喘粗气,一边避开小病已手中不长眼的木剑,一边冲张贺哀声大叫:"张令啊,你饶了广汉吧,我家中尚有妻女要养活啊!"
张贺倚在门口,面带微笑地看着二人追逐,不紧不慢地回答:"正因你女儿与病已年龄相近,放眼掖庭,让你照顾小孩子岂非再合适不过?"
许广汉哭笑不得,"我十天半月才轮上休沐归家,何曾有暇抚育过孩子?"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仍不歇步,继续带着刘病已玩闹嬉戏。
张贺笑道:"有个孩子在身边热闹,也是好事。我这间屋子大些,和你住的那间对调一下,以后你带着病已就住在这里吧。"
刘病已玩得满头大汗,张贺着人给他准备了些吃食,等他玩累了,便和许广汉一起陪他吃饭。刘病已胃口极好,仅是麻饼便吃了一块半。张贺怕他积食,不敢让他多吃,他还颇有些不乐意。好容易熬到天黑,折腾了一天的刘病已终于抵挡不住困倦,双臂缠抱着许广汉的腰,蜷缩着躺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许广汉蹑手蹑脚地将孩子抱上床,看着那张梦中犹在嬉笑的睡脸,不由得感慨道:"原还说生怕皇曾孙性情乖僻,难以亲近,现下看来,张令往日的心是白担了。"
张贺在他身后吁了口气,"你之前来找我所为何事?"
许广汉一凛,缩着肩膀从床上爬了下来,压低声说:"我才听到风声,说车骑将军只怕是不行了……"
张贺闻言浑身一僵,好半天才舒缓过来。窗外的秋蝉似已熬到了尽头,突然吱的一声断了音,了无声息。窗中透入微微凉风,月影模糊,像搅浑的水一样。
"怎么会这样?"他望着床上安睡的稚嫩容颜,茫然低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属下。
许广汉清楚他在担忧些什么,刘病已能恢复皇族身份,重入掖庭,仰仗的全是车骑将军的功劳。
"也许……只是传闻,做不得准的……"他嗫嗫地声辩,"金将军是先帝委任的辅政大臣之一,正当壮年……"
张贺点点头,"但愿……"他蹲下身子,跪坐在床头,伸手抚摸孩子晒曝脱皮的脸蛋。
刘病已的呼吸甚微,娇小的身躯蜷缩着,蜜色的肌肤沁出一身薄薄的热汗。张贺取了床上的素扇,一下一下地摇着。刘病已努着红润的小嘴,嘟囔着翻了个身,伏在席上,睡梦酣然。
但愿……天佑王曾孙!


04、偷食
乙未,始元元年九月初二,先帝遗命辅政四大臣之一的车骑将军金日磾病故。临终前一日,大将军霍光禀明天子后,奉先帝遗诏,授封其为秺侯,金日磾卧于床帷间领了绶印。
金日磾的亡故,使得三足鼎立的朝堂起了一股汹涌的暗流,虽然辅政大臣一共有四人,但是内政上真正说得上话的只有三位。如今三足之鼎缺了一足,政权逐渐起了新的变化——始元二年春正月,天子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
朝廷势力的转变或许会让张贺有所担忧萦怀,但对于年幼好动的刘病已而言,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吃喝玩乐上。日复一日,他在许广汉的悉心照料下,由原来那个黝黑消瘦的小不点慢慢茁壮成长为一个漂亮的总角少年,然而,顽劣的性情却是丝毫未变。
在这片不大不小的未央宫一隅,这个有着孝武皇帝血脉的皇曾孙却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他不同于宫人,不同于真正的贵族,虽然身负刘氏子孙的宗籍,却远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而另一方面,霍光为免摄政擅权的舆论,听从部属谏言,提拔刘姓宗室。拜楚元王刘交之孙刘辟彊与宗室刘长乐为光禄大夫,刘辟彊同时还兼任长乐卫尉一职。然而刘辟彊年事已高,没多久便病故,于是由他的小儿子刘德继任为宗正。
刘病已长到八岁,身高已明显蹿起,却仍是每天在少府官署内与内臣黄门厮混胡闹,许广汉只能照顾他吃喝拉撒睡,却没法教导他应有的言行举止,张贺为此也大感头痛。
"宗正那里说皇曾孙年幼,托养于掖庭,只供养餐食,以至成人……"张贺说到这里停顿下来,有那么一刻恍神。
牖外光线不明,天空压着乌沉沉的厚重云层,偶有闷雷炸响。许广汉取了阳燧点亮烛台,"宗室们是不打算再管这孩子了呀。"话才说出口,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唬了他一大跳。
张贺跪坐在席上,用力拍了下大腿,脸色铁青。许广汉倏然住嘴,闷闷地垂下了脑袋。雷声越滚越响,张贺抬头望了望天,庑廊上的风很大,刮得树叶哗哗作响,"卫太子待我不薄,无论如何我都得将王曾孙抚育成人。"
他的口吻是那样地坚定,倒叫许广汉难以置信地咋舌起来,"你……你……张令,你不会是想自己出钱……供他上学拜师吧?"
许广汉是识得几个字的,也正是如此,他比其他人在懂得一个识文断字之人的价值外,更了解到供养一个孩子读书识字的困难。这年头有学问的人并不多,先帝孝武皇帝独尊儒术后,儒家学问风靡,董仲舒上书天人三策,提出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于是建元六年孝武皇帝在长安设立太学,设五经博士讲授《诗经》《尚书》《礼仪》《易经》《春秋》。每名博士收十名学生,因为天下俊才贤士少之又少,所以这些学生更显弥足珍贵。
张贺不理会许广汉的瞠目结舌,自顾自地在那筹划着:"将来若有机会入太学自是最好,但在此之前,尚需启蒙。你觉得以病已的资质,专攻五经中的哪一项比较适宜呢?"许广汉皱眉嘀咕:"他连字都不会写呢。"张贺不以为然地笑道:"以他的年纪,也确是时候入学启蒙了,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许广汉明白张贺主意已定,思忖片刻,只得如实说道:"倒确有一合适人选,早年在昌邑王府为郎时我识得一个名叫澓中翁的东海郡人,此人精通《诗经》,目前正居于长安。若能使病已拜他为师,当可成才。"
张贺大喜,拊掌赞道:"东海澓中翁……既如此,就拜他为师,教授病已学问。"许广汉却没他这么乐观,苦着脸说:"张令啊,当初昌邑哀王刘髆召澓中翁为入幕之宾,为之婉拒,可见其人之傲……"张贺拍了拍许广汉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谑笑:"总比一味贪财好物者强些。若为钱财,我这点薪俸如何供养得起?"
许广汉脸皮抽搐,表情怪异,当真被这位掖庭令搞得哭笑不得。
主意已定,张贺正欲唤刘病已,回头却见庑廊下空无一人——原还在廊下避雨鞠玩乐的少年居然不见了!
"人……呢?"张贺从席上站了起来。许广汉腿脚利落,不等张贺起身,已飞快地跑到门口。只见廊外雨幕重重,天地灰蒙蒙地连成一片,雨水顺着飞檐滴落,像是挂上了一重流动的水晶珠帘,波光潋滟,水声哗然。
许广汉站在廊上,左右张望,一位中黄门正端着漆盘往这头经过,被他一把拽住,问道:"可曾见到皇曾孙?"中黄门眨了眨眼,细细想了想,扭头道:"才好像看见追着皮鞠往东去了。"
许广汉不禁叹道:"这顽劣的性子,何时才能收敛啊!"张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为人心细,一眼便瞧见那中黄门手里端着的漆盘中搁了两碗用以解暑的冰湃绿豆羹。精致的陶胎漆质碗壁上沁着晶莹的水珠,其中一只碗内的羹汤略浅了一截,只剩下大半碗,舀羹的木勺并没有按照礼仪放在托盘内,而是直接搁在了碗内。
张贺眉头微微一蹙,那中黄门见势不妙,赶紧跪下,"掖庭令明察,这可不是小人偷嘴,实乃方才皇曾孙经过,抢着舀了两勺。小人无法阻拦,正预备回太官更换。"张贺慢吞吞地将木勺从碗内取出,然后端起碗来,将冰凉的羹汤倾倒在漆盘内,冷声问:"太官令若问起,知道怎么回复么?"
中黄门机灵地道:"诺。雨水溅湿庑廊,是以小人不慎滑了一跤。"
"你们这些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耍什么小把戏,总喜欢将自己的过失推托给年幼的孩子……"
中黄门明知张贺颠倒黑白,却不敢辩解,只得放下托盘,伏在地上叩首,"小人知错了,请掖庭令饶恕我吧!"
张贺冷哼一声,"你挑唆着皇曾孙上哪儿淘气去了?"中黄门暗自叫苦,他明白张贺看似温和,实则精明过人,不比他身边那个笨拙老实的许广汉容易糊弄,自己怎么诡辩也拗不过他去,于是只得支支吾吾地说:"小人阻止皇曾孙偷食……皇曾孙曾询问是何人享用这两碗绿豆羹……"
张贺心里一惊,急道:"你怎么说?"转念也顾不得问答案,直接跳到最关键的问题上,厉声喝道:"他人到底跑哪儿去了?"
风雨交加,腰檐上的雨水来不及疏导,犹如水柱般倾泻而下。廊上有窸窣的脚步声来回穿梭,刘病已等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才猫着腰从角落里钻了出来,踢腿弯腰,舒展开僵硬的四肢,眉开眼笑的同时也不幸地发觉自己的衣裳已尽数被雨淋湿。他在原地抖了抖身子,像小狗似的甩着头,雨水四溅,他却倍觉好玩,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笑声惊动了左右,引来急促的脚步声,刘病已急忙机警地闪入一根廊柱后。过得片刻,便有四名华衣少女手捧朱漆托盘,急匆匆地从回廊上绕过。刘病已躲在廊柱后引颈窥视,瞥见那些玉盘珍馐,远远地竟似能嗅到香气。
他向来胆大妄为,自小仗着张贺与许广汉的溺爱,在少府官署内调皮捣蛋,无所不为。平时最爱干的一件事便是潜入太官中偷食美味,有时候即使被人撞破逮到,他也并不害怕,那些黄门、宫女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笑了之,即使太官令与太官丞两位,也都卖着张贺的面子,睁一眼闭一眼,假作不知。刘病已在掖庭胆子越练越大,却不知多数人不过是看在张贺的面子,加上他皇曾孙的身份,兼且年幼无知,这才不予计较之故。
他在太官偷食多时,所吃之物不过是些寻常的糕饼点心,却从未见过像刚才那般精致的食物。这时他心里急切地想知道这些食物都被送去哪里,也顾不得多加思虑,随即尾随着那些个宫女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过长长的庑廊。
绕过一处回廊时,有十来位身披袿衣,装扮华丽的女子簇拥在一起嬉戏,那一具具柔软的腰肢伏在栏杆上,丝质的衣袖滑至臂膀,雪白的藕臂探伸出廊檐,掌心接着晶莹剔透的雨滴。天井中积满雨水,雨点砸在天井里,雾蒙蒙的水汽浮了上来,整座回廊犹如仙境。银铃般的嬉笑声穿透氤氲缭绕的水汽,仿佛从天而降的天籁之音,瞬间夺走了少年的魂魄。
刘病已呆呆地站在原地,浑然忘了自己的初衷。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一个悦耳的声音笑问:"你是哪个殿的?"
他茫然地仰起头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仙子。那女子见了他的傻样,不觉莞尔一笑,回头招呼众姊妹道:"快来瞧瞧这孩子,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的,怎么却是个傻子呢?"
她这么一喊,趴在栏杆边玩水的女子随即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刘病已长这么大,第一次接触这么多妖娆多姿的女子,只觉得扑鼻香气,掺杂在湿润的雨水中格外清新怡人,闻者欲醉。
他看着那些女子感到无比稀奇,那些女子瞧着他亦觉得新鲜,一个个争抢着捏捏他的小脸,摸摸他的脑袋,唧唧喳喳地说笑个不停。正调笑得起劲,身后有个声音喊道:"快不得无礼,这是金侍中……"
众女骇然,停止玩笑。人群往两边分开,一位年约三十上下的素衣女子缓缓走来,未语先对刘病已一揖行礼,然后才低下头含笑而问:"侍中如何称呼?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呢,还是快些回承明殿去吧!"
刘病已刚要回答,边上有位女子立即插嘴:"他才多大呀,这又打什么紧了?"
"不管他多大,即便是未及弱冠的孩子,也不该到这里来。君不知韩嫣乎?"声音不高,却说得义正词严,倒教那些嬉笑的女子也不禁敛容。特别是她的最后一句,明里是对周围的人说,实际却是讲给刘病已听的,只可惜刘病已完全不通人情世故,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不过他为人聪明,倒也依稀明白自己犯了错,正想转身拔腿就跑时,那名女子却又缓和了脸色,召来身后的一名宫女,吩咐:"到外头喊个中黄门,持簦送金侍中回承明殿去。"
刘病已慌道:"我……我不去承明殿!"
那女子诧异,才反问了句:"侍中今夜不当值?"边上有人附耳过来说了几句,之后周围的人一片窃笑,那女子恍然,神色中竟多了层暧昧不清的意思,"原来如此,既是这样,还是让人送你去宣室殿吧。不过这里的人只能领你到正殿阶下,从后阁往南就是宣室殿,到那以后该怎么走,你应该认得了吧?"
刘病已吭吭哧哧没答上话来,那女子以为他害羞,不好意思回答,便打发小宫女领他出去。刘病已一步三回头,脸上满是魂不守舍的歆羡之情,步履蹒跚跌撞,似乎连路都不会走了。那些女子见状,忍不住爆出一阵哄笑。
这原本是件小事,宫里的女子即便当时觉得好玩,也没太把这个奇怪的孩子放在心上。过得片刻,一切又恢复原状,玩乐的依旧玩乐,嬉笑的依旧嬉笑,各自忙活去了。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擦黑,雨势稍减,原本平静的掖庭却忽然喧闹起来,只见昏暗中点点灯烛迅速移动,却是掖庭令、掖庭丞二人带着一干宫女行色匆匆地冒雨而来。


05、奇遇
身上的衣裳淋湿后被体温逐渐蒸干,干了以后又被汗水捂湿。刘病已彷徨地站在庑廊内,长长的甬道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入宫以来第一次,他发现原来除了他住惯了的小小庭院外,居然还有那么宽广的天地。之前那众多的楼阁、美女已让他目不暇接,从掖庭出来,走过很长的一段路,然后在飘雨的暮色下,又再次让他见识到了另一番壮观景象。
通天的石阶,一望无际,掖庭内的宫女将这座不可登及的高台称为大朝正殿。高台上有主殿宇四进,由南往北分别是处理朝政要事的前殿、中殿路寝、宣室殿以及后阁。刘病已费了很大的气力才爬上了数百级的石阶,气喘如牛地站在了后阁东端。与掖庭不同的是,这里很少有宫女出没,殿宇幢幢,陛前郎卫持戟站立,森然有序。
他猫着腰,借着暮色躲避郎卫警备,顺利地溜进了后阁东面的一间配殿。憋住气,悄悄环顾四周,在确定四下无人后,他才敢拍着胸脯松了口气。放松警惕后的第一感便是饥饿,听着肚子咕咕发出的闷响,他吐了吐舌头,蹑足从配殿一溜往西摸去。
也不知道绕过了多少间房舍,每间空房内皆是装饰得美轮美奂,金银玉器随处可见。刘病已起初瞧着还觉得新奇,但随着腹中的饥饿感加重,那些好看的好玩的,已经无法再引起他的关注。他现在最想要的,是去弄一块蒸饼果腹。
庑廊上没有郎卫把守,却多了三四名小黄门。这些小黄门头戴巧士冠,身穿缯布深衣,这样的打扮与掖庭内服役的中黄门大相径庭。刘病已从未见过小黄门,所以心中将他们轻易地划入了普通宦臣之列。他向来与黄门嬉皮笑脸惯了,若是碰上个宫女之类的,或许还会姐姐长姐姐短地一通讨好,但对待中黄门,他向来肆无忌惮。
这会儿他正饿着,眼见那些黄门由一群侍女打着灯烛引路,每个人手中至少端着一只竹笥,他鼻子比狗还灵敏,远远就嗅到了饭菜散发的香气,馋得直咽口水,脚下不自觉地就跟了上去,一路尾随。
那些小黄门走了约莫一刻工夫,才在一间广室门前停了下来。侍女开了门,黄门便进去了。刘病已躲在暗处等了一会儿,看见那些黄门又陆续倒退着出了门,手上却是空了。他等人走开后,来到门前,正想推门进去,却听里头传出一个清亮稚气的声音:"二哥,他们都走了吧?"
"应该是。"又是一个男童的声音。
"真是,整天盯着,还让不让人清静了?连上个更衣间都要那么大阵仗……二哥,你吃不吃?你不吃我可吃了……"
"再等等……"
"等什么呀,反正这里东西那么多,先吃个一两样又没关系……"
屋里头两男孩正小声说着话,冷不防大门砰地被推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从门外大大咧咧地跳进来,双手叉腰,扬着小脸得意非凡地笑道:"哈哈!好哇,可叫我逮着了!你们居然偷吃!"
殿内烛火通明,四隅点着敞亮的鎏金铜鹤盏,门外有风吹入,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白色的烛泪,将满室的残影摇碎。屋内铺着一张锦缘莞席,席中跪坐着两名总角少年,年纪不过十一二岁,面目俊朗,鼻挺眼凹,五官的线条犹如刀刻般清晰。两人长相极为相似,其中一名年纪稍幼者从盘中捡了粒葡萄正欲往口中塞去,被刘病已猛地一吓,手一哆嗦,那粒葡萄滚落,顺着衣襟骨碌碌滚到门边。
刘病已顺势拣了起来,捏在手里把玩,好奇不已,"这是什么东西?"
"你是何人?放肆!"声色俱厉,两兄弟中的弟弟已经愤慨地从席上站了起来。
刘病已先是一愣,却没多放在心上,眼前的两个少年与他年纪相仿,他哪会在意其他,仍是笑嘻嘻地撇了撇嘴,问:"是吃的吗?"手里的东西犹如蜜合药丸大小,滴溜溜,圆滚滚,青中带紫的外皮泛着翡玉般的透润色泽,隐约可见内里丝丝缕缕的筋络。
"是西域产的一种果子。"兄长将弟弟强行拉住,沉稳回答,面上瞧不出是喜是怒。
刘病已嘻嘻一笑,毫不怀疑地将果子扔进嘴里。
"哎哟!怎么那么酸?呸,呸,呸!"葡萄入口,才嚼了两下便被他连肉带皮地吐在一尘不染的青砖地上,"嘴里涩死啦!有水没有?"不等回答,径直走到食案前,端起案上的一只镶金错玉耳杯一饮而尽。
"无礼的竖子!"弟弟见他穿着满是泥泞的布履踩上莞席,忍无可忍地跳了起来,挥拳向他砸去。
刘病已机灵地往边上一跳,避过拳头。
弟弟想再扑过来厮打,却随即又被兄长死命拽住。他气得脸都白了,嘴里不断地嚷着:"二哥,你放开我!我非杀死这个猖狂放肆的浑蛋不可!"
刘病已虽不清楚那个兄长为什么要帮着他,但他向来不拘小节惯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没让他深究,他依然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笑脸,一边继续从案上挑拣炙肉干糒等食物狼吞虎咽,一边觑空还不忘朝对方扮鬼脸。
正吃喝得不亦乐乎,忽然身边的吵闹声安静了下来,刘病已觉得有些诧异,下意识地扭过头,只见隔栏的内置帷帐边长身站了一位少年,发梳总角,金带垂系。身材虽长得比他们三人都要高挑,但眉宇间稚气未脱,削肩窄腰,自有一股弱不禁风的纤细。但他长得十分好看,甚至比之前在掖庭见到的那位仙子还要美上三分。
刘病已早忘了吧唧嘴,痴痴地回首凝望。少年不发一语地站在帷帐旁,眸光沉静如水,波澜不惊,那两兄弟倒像是吓坏了,狼狈不堪地低着头走向他。两人刚要说话,少年抬手制止,兄弟俩惊讶地抬头,三人的视线胶着,须臾,二人心领神会地径直穿过少年,走入后厢。
"你是他们的大哥?"刘病已好奇地询问。
那少年缓缓走来,足下不闻半点声响,长长的衣裾逶迤地拖在青色的地砖上。刘病已忽然觉得地上的葡萄皮特别刺目,见他袅袅走来,忍不住大喝一声:"站住!"
脚步停顿,刘病已扑了上去,趴在地上细心地将果皮碎肉拣了起来,末了,又用袖子将地砖擦拭干净,这才笑吟吟地抬起头来,"好了,擦干净了。"
那少年居高临下,眸光流转,苍白的俊颜上终于显现出一丝柔和的笑意。刘病已只觉得他的笑容如日月光辉般绚烂夺目,不容直视亵渎,他心里敬重,脸上自然少了几分玩谑,起身道:"你真好,有两个弟弟陪你一块儿吃,一块儿玩。"
少年的眼神忽闪了下,竟有片刻黯淡下来,但转瞬他已神色如常,"你也不错,能找到这个地方来。"
刘病已从盘里取了一块麻饼,随手递给少年。少年微微摇首,刘病已"唔"了一声,正欲缩手,没想到那少年已伸手过来。刘病已以为他是来接饼的,却不想那只白皙的手越过麻饼,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嗯?"刘病已见他目光凝重地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那枚身毒宝镜,忍不住笑问,"你喜欢?我送给你好了!"说着,便要解绳。
少年仿佛突然被火炙烫到了,猛然缩手,"不!我不要!"声音清澈,咬字纯正。
刘病已咧嘴一笑,"你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少年撇了撇嘴,不置可否。刘病已也不在意对方话少,自顾自地说:"你多大了?在未央宫住了几年?平时你们三个都玩些什么呀?我跟你说,我最喜欢上树掏鸟窝了,鸟蛋煮熟了很好吃啊……"他在宫里的两年时光,从未和同龄的孩子接触过,更别谈玩耍了,今日难得碰上,一时兴奋,话匣子一开就再也收不住了。
少年并不搭腔,但他凝神注目的表情正告诉着刘病已,他是在认认真真聆听的。刘病已的话题越说越广泛,直把自己平日里玩耍使坏的招数一起抖落了出来,偶尔说到有趣之处,那少年上身倚靠在玉几上,嘴角噙着微笑,脸上滑过心动之色。
刘病已正说得唾沫横飞,刚才那兄弟俩悄悄地从帷后走了出来,躬身在少年跟前站定。少年坐在席上,慢慢收敛笑容,淡淡地问了句:"妥了?"
"诺,人都回宣室候着了,最近的也在庑廊外。"
少年点点头,眼睑低垂,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抖动,如一双翅翼振颤,大片的阴影投射在那张苍白如玉的面庞上,荡漾出一种琉璃易碎的心悸。隔了好一会儿,就在刘病已被这种莫名其妙寂静下来的沉闷快憋得喘不过气来时,少年微微一笑,哂然道:"你过得竟比我好……"语音低迷,说到最后一个字,似乎含咽在喉咙里,听不真切。
侍立一旁的两兄弟闻言耸然动容,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惶恐。
少年沉默,似乎在呆呆出神,过了半晌,鼻腔里才哼了声,整个人从死寂中重新恢复活力。他神色温和地对刘病已说:"天色不早了,你也该早些回去。"刘病已大为不舍,刚想婉转拒绝,他却已不容置疑地下了结论:"金建,你的身量与他相差不多,去取套你的干净衣裳给他换上,然后送他回去。"
金建,也就是那个年纪最小的男孩,虽然满脸不情愿,却似乎不敢拂逆了少年的意愿,口中应诺,口气生硬地招呼刘病已:"你跟我来!"
刘病已舍不得走,却又不忍拂了少年的好意,于是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临走挥手,不忘询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指了指身边的男孩,"他叫金建,那你俩呢?"
少年没吱声,那个二哥只得硬着头皮先自报姓名:"金赏。"
期盼的目光移向少年,少年愣了会儿,缓缓吐气:"……陵。"
刘病已自以为听明白了,笑着摇手,"金陵,金赏,那我下次再来找你们玩!"
少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目送金建领他出去后,神情猛地黯然失色。
"金赏!"
"在。"
"是他吧?"少年侧过头,看向金赏,"就是他,是不是?"
金赏无奈地点头,"是。"顿了顿,又急忙解释:"先父在世时曾言,此乃遵奉先帝诏令,是以将其收入掖庭养视。"
"他原是皇族子弟,认祖归宗理所应当,何况还有先帝诏令。只是……如今,困在这座未央宫中,无所倚靠,难道竟能比在民间做个平凡人更逍遥自在么?"
金赏无奈地点头,"是。"顿了顿,又急忙解释,"先父敬重卫青将军,不忍见卫氏唯一的一点骨血流落民间,是以才……"
"他原是皇族子弟,认祖归宗理所应当,你的父亲做得很对。只是……如今,困在这座未央宫中,无所倚靠,难道竟能比在民间做个平凡人更逍遥自在么?"
金赏嗫嚅,神情凄惶,眼圈不自觉地红了,"先父……先父他……"
少年摊开手,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掌心,"以金将军之力或能照拂他衣食无虞,但现如今……即便是我,也是身不由己,无能为力,我……连你们兄弟俩应得的封爵……"
金赏扑通跪下,眼泪怔怔落下,伏地拜道:"爵秩对于我和弟弟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
"真的不重要吗?对于你们不重要,但是对于金氏家族而言,却是至关重要的呀!"他自嘲般地微微一笑,"但愿……他能永远像今天这般快活下去!能一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车行驶得极慢,刘病已不时好奇地掀开帘子一角向外张望,乌沉沉的夜空里飘洒着如丝细雨,车前有小黄门提灯引路,随着车身有节奏的摇晃,那抹烛光犹如月色般朦胧醉人。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新鲜泥土气息,即使隔得很远,也能听见哗哗的水浪拍击声。
"那里有什么?"无法得知身后有什么,他只能好奇地询问。
金建端坐在车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沧池。"
沧池。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虽然不是很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但他何等机灵,金建摆明了一副瞧不起他的态度,再问下去也不见得会有更好的答案。他眼珠子滴溜一转,觍着笑脸反问:"你几岁了?"
"哼。"鼻腔里哼了声,金建懒洋洋地比画了一个手势。
"十……那你可比我大,你是兄长。"刘病已趔趄地在车厢内爬了起来,站直身作揖,"金三哥。"
"谁是你三哥?!"昏暗中瞧不出金建的表情,他的口气虽一如既往的高傲,气势却已减弱许多。
刘病已嘻嘻一笑,挨着金建坐下,拉着他的胳膊,不住地说好话:"三哥,你和金二哥都是好人,我知道三哥其实最疼病已了,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需要三哥教我……"不知不觉中,他把平时应对张贺和许广汉的那套都使了出来——素日他闯了祸,只要这般软言哀求,没有一次不灵的。
金建到底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刘病已的这套阿谀之词早已练达成精,他哪里抵挡得住?几句好话一哄,当下败下阵来,不但把之前的嫌隙抛诸脑后,还真煞有其事地摆出兄长的架子来。他长期居于金赏之下,难得过一回兄长的瘾,刘病已又对他不断示弱,他越发觉得自己需要多多照顾这个小弟才是。
不到一刻的工夫,刘病已便把他和金赏的年纪、好恶摸得一清二楚,只是在谈起那个金陵时,金建却总爱闪烁其词,语焉不详。
"金大哥今天好像不大开心,可是有谁欺负他了?"
"天下又有谁能欺负他?"金建反唇讥笑,但转瞬又停了下来,侧头想了想,长叹一声,"不过……也许……唉,他要……成亲了,所以有点……"
刘病已不解,"成亲是什么?"
"成亲是……成亲……嗳,你怎么这么蠢,连成亲都不知道吗?"金建扬手在他头上敲了下,"你还真是无知,连这个都不懂!"说到这里,又不觉得意起来,颇有大人模样地解释,"成亲就是和一个女子住在一起,睡在一张床上……以前都是我们三个一起睡在宣室,但是阿保说,陛……嗯,那个他,成亲以后就不能总在宣室安歇了,夜里要回掖庭和女子同睡……"
车行至掖庭少府官署阶前便停了下来。车外的黄门贴着帘子禀明后,金建低声说:"就送到这里吧。"刘病已依依不舍地从车上下来,金建命人递给他一盏铜灯。
小黄门举簦将他送上台阶后便走了,刘病已站在屋檐下朝着底下挥手,只可惜雨夜昏暗,已辨不清哪里才是车,哪里才是人。淅沥的雨水声中,车辙咔咔响起,渐行渐远。
刘病已仍是不停地朝着雨幕挥手,直到轱辘声再也听不见,他才恍然叫道:"嗳,忘了约什么时候再见了!"
他一出声,身后马上有人大喊:"找着了!可找着了!"不等回头,身子一轻,他被人腾空抱了起来,"我的小祖宗啊,你可把我们都折腾惨了!"
"找着了?在哪?"巷道后涌出许多高举松脂火把的黄门宫女,众人见了,无不喜极而泣。
"可算找着了,再找不着人,掖庭令非揭了咱们的皮不可啊!"
一大群人一个个争抢着过来抱他,早有人回禀了张贺。没多久,在回房舍的半道上便迎上了急匆匆赶来的张贺、许广汉等人。
张贺见他毫发无伤,心中的惊吓顿时去了七八分,面色稍霁。许广汉从黄门手里接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你这家伙……"想着来气,作势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
刘病已不着恼也不惧怕,仍是笑嘻嘻地说:"不疼,一点都不疼。"搂住许广汉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今儿吃了许多好东西,你肯定见都没见过。"
张贺警觉,早打发人散了,使了个眼色给许广汉,两人将孩子抱回了屋。关上门,张贺才问:"你跑去哪儿了?可曾撞见了什么人?怎么回来的?"
刘病已立即献宝似地将这一晚的奇遇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说到新交的朋友时,更是滔滔不绝,浑然未觉张贺与许广汉二人早已骇得面无人色。
"张令……"许广汉打着寒战地将目光转向张贺。
张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面色凝重地朝他微微摇了摇头。许广汉艰涩地将舌尖上的话又咽下肚去。
"病已,你累了,早点安歇去!"
"可是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后来……"
张贺不由分说地将他拖上床,三两下扒下他的衣裳,甩手扔给许广汉,"赶紧睡觉,明天带你出宫。"
"出宫?真的?我能出宫么?"
"当然!"
"太好了!"他兴奋得只差没蹦起来。
趁着张贺与刘病已饶舌的间隙,许广汉揣着那件衣裳悄悄出了门。


06、求学
一大早许广汉便给刘病已换了身新衣,刘病已知道这是张贺要领他出宫了,分外兴奋。用罢朝食,他便再也坐不住了,拽着许广汉的手不住催他动身。许广汉笑道:"掖庭令领你出宫即可,我不需同行。"
刘病已大失所望,可怜巴巴地看向张贺。张贺不禁笑道:"你随我一道去,也可顺道回家瞧瞧妻儿。"
许广汉闻言大喜。三人一起来到作室门,张贺出示了门籍,顺利出了未央宫。才离开宫门十来步,刘病已已按捺不住激动地欢呼起来。作室门外便是那条东西向的直城门大街,彼时直城门大开,城外的人流正沿着左道涌入,街面上人头攒动,一片繁忙景象。
许广汉怕刘病已走丢,一出宫门便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胳膊。张贺站在门前来回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果然没过多会儿,便有一人气喘吁吁地驾着辎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伯父!"不等辎车停稳,车上的竹帘已掀起一角,一位六七岁大的男童从车内探出脑袋,喜出望外地冲着他们招手。
张贺报以慈爱的一笑,车夫将车停住,一边勒紧马缰,一边不忘跟张贺打招呼:"掖庭令,小人奉命将小公子带来了。"
张贺点点头,将车上的男童抱了下来。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刘病已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打量。那孩子也不认生,年纪虽不大,气派倒不小,冲着刘病已大大方方地咧嘴一笑,笑起时左靥漾起一汪酒窝,十分讨喜。
"这是小侄彭祖!彭祖,这是病已……以后你们两个在一处读书,要相敬友爱……"
张彭祖不等张贺说完,已直接扑了过来,拉起刘病已的手,满脸雀跃,"病已哥哥!"刘病已突然之间得了这么一位同龄玩伴,心里比张彭祖更加高兴,只是嘴上什么都没说。
张贺让车夫将两个孩子抱上车,一旁驻足许久的许广汉凑了上来,小声问道:"让小公子陪病已读书的主意虽好,只是张大夫那边……"
张贺摆摆手,不以为然,"不过是让彭祖与病已做伴读书而已,能有何不妥?况且,以病已的心性,孤身一人去先生家求学,难免寂寞,日后有彭祖相伴,总好过他再惦记着去正殿寻那金氏兄弟……"
道理虽明,但许广汉心里仍存了些许疙瘩难以释然,原因无他,全因张彭祖之父,也就是张贺之弟张安世,目前在朝中虽任职光禄大夫,但他素来行事以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为准则,所以甚得霍光器重。
许广汉官秩卑微,不会过多地去留意朝堂上风云变化的党派斗争,他只担心张安世为了避嫌,会反对自己的儿子与刘病已走得太近。
张贺忠于旧主,念及卫太子的主仆恩情,是以对刘病已视若己出,这样的有情有义之举,他许广汉除了敬佩之外别无他念,细想想自己当年与昌邑哀王也是主仆一场,将心比心,要自己做到张贺那般委实不能。别说对现任的昌邑王刘贺如何看待,便是哀王刘髆再生,他也不可能做到像张贺那般投桃报李,无怨无悔。
驾车经直城门大街往北拐到厨城门大街,马蹄嘚嘚踏地,节奏感分明。张彭祖显然也是个不安分的孩子,车行百丈后,他直着嗓子尖叫:"快看,那是我家!"车内的两个大人都没吱声,刘病已从撩开的卷帘缝隙往外窥觑,却见左侧屋舍鳞次栉比,屋脊一幢高过一幢。他虽见惯了宫廷殿宇,却还是被眼前这种富丽堂皇的甲第群给震住了。
马车快速驶过,这一条街沿途所见,皆是高楼深院,门第森严,甚至有好些宅第门前竟还竖立门阙,阙下家奴侍立,气派一点也不输于皇宫内苑。
车行之处匆忙一瞥,也实在没法辨清张彭祖所指之处究竟何在,但厨城门大街沿途的印象却已深深刻入刘病已的脑海之中。辎车再往北走,私宅门第逐渐被官邸所替代,越往北行,眼前的景物便越发显得眼熟,到最后他忍不住咦了声,指着左侧一处高耸的府邸说道:"那里我以前住过!"
话音刚落,便听张彭祖嗤地一笑,"说大话!"他用食指刮着自己的脸颊,羞羞地说:"你怎么可能住过那里,那是郡国官邸,是藩王们进京朝贺时住的地方,只有诸侯王才能住,难道你是诸侯王吗?"
刘病已受不了这种充斥着不信任的奚落,脸孔顿时涨得通红,"我……我认得那里,我住过,一定住过……说谎的人是小狗!廷尉监叔叔就住在那里,我和廷尉监叔叔一块儿住的,就是那里……"
廷尉监叔叔……
某个瞬间,记忆中似乎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然后他停住了嘴。刚才还信誓旦旦赌咒发愿的激情倏地消散得干干净净,远处高耸的殿阁楼宇,辎车很快便将它们甩在了车后,逐渐退出视线范围。他忽然开始有些不确定起来,脑海中的那些片段虚幻朦胧又支离破碎,似乎是曾经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事实,又似乎只是他偶尔沉睡时闪现的一个梦境。他无法辨别清楚,只能怔怔地回首望着长长的街道,茫然无语。
张贺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怜惜之情溢满他布满沧桑的眼眸,左手伸出去才要将这个可怜的孤儿搂进怀里好生安慰,天真的张彭祖却已然拍着小手揶揄高叫:"哈哈,没话说了吧,就知道你是瞎说吹嘘!"
刘病已白了他一眼,撅着嘴转过身子,面向车壁不发一语。张彭祖讨了个没趣,过了片刻,忘性极大的他又按捺不住倾过身来招惹病已:"前面便是大市,你喜欢饮梅浆么?到市里我买给你喝。"
刘病已本不想答理,不过好奇心被吊了起来,忍不住扭头问道:"梅浆是什么?"
张彭祖撇了撇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本想脱口嘲笑一句,话到嘴边马上识趣地咽了回去。
张贺出声打断二人,说:"今天得去北焕里拜望先生。彭祖,你也不小了,当以求学读书为重,哪能整天想着玩乐之事?"
张彭祖不敢与大伯顶嘴,缩着肩膀小声应诺。刘病已见此,也只得噤声。辎车绕过繁忙喧哗的大市墙垣,折向东行。两个孩子只得眼巴巴地望着高耸的市楼,一脸的歆羡。
澓中翁住在北焕里,是处嘈杂喧闹的平民闾,闾墙不高,里内民宅拥挤,一间紧挨着一间。辎车无法驶进北焕里的大门,于是只得将车停在里门监外。留下车夫照应马匹辎车,两个大人领着两个孩子进入闾里。里内居民无数,对于习惯一日饔餮两餐的寻常百姓,此时正是饔食的时辰,许多人家大门敞开,家人团坐堂上正在用膳。里内房屋叠落,炊烟袅袅,香气四溢,釜甑碗盆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妇人们吆喝年幼调皮的孩童吃饭的叫声。
里内的路并不好走,高低不平,因为昨夜下了雨,不少低洼积了水,路面泥泞潮湿。张彭祖才走了十来步便湿了帛履,他娇生惯养惯了,哪里受过这等罪,当下便嚷嚷:"伯父!抱!"
张贺看了眼侄子,没做理会,反蹲下身将边上的刘病已抱在臂弯里,一路蹚水踩坑地走了过去。此举令张彭祖着实吃了一惊,看着伯父的背影好半晌,他才算明白过来一件事,原来在伯父的心里,自己这个亲侄儿远不如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小子。
他心里憋着委屈,气鼓鼓地吸气呼气,满是愤慨,正要跺脚,身边忽然有个尖亮的声音细声询问:"我抱你过去吧?"他抬头一看,正是伯父的属下掖庭丞许广汉。
许广汉将他抱在怀里,走了两步,趴在肩上的孩子郁郁地带着颤音问:"伯父以前最疼我的,为什么现在待他比待我还好?"
"没有的事!是你多心了!"许广汉笑着解释,"病已是个可怜的孩子,他无父无母,族中又无亲人照料,你伯父心肠仁慈,怜他孤苦,多费心照料也是应该的。彭祖啊,你以后要跟病已做朋友哪,病已他……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07、初见
张贺对刘病已的好,许广汉明白,就连年方七岁的小彭祖,也在短暂的接触中有了深刻的感悟。但唯独刘病已自己,在无所顾忌地享受着张贺对他的好的同时,又咬牙切齿地痛恨着读书入学的苦。
澓中翁看起来是个颇为严厉的瘦小老头,家住闾里一隅,无儿无女,唯有一名眇目的老苍头替他打理家务。刘病已皮猴似的野惯了,陡然之间要给他上规矩,讲学问,他浑身都不习惯。当刘病已与张彭祖两个跪在澓中翁跟前向他行拜师大礼时,他却在心里暗自诅咒,半点都没体会到为了让澓中翁收下他们两个,张贺究竟费了多少心血。
离开北焕里时已是未时五刻,对于惯于一日三餐的刘病已而言,他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走路的气力也所剩无几了。张彭祖的情形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从北焕里出来后便一直趴在车厢里动也不动。许广汉瞅着这光景,便向张贺提议:"张令如不嫌弃,便到敝舍用些膳食吧。"张贺同意了。
说到吃食,刘病已更惦记张彭祖提过的那个梅浆,所以对许广汉的提议兴趣不大。辎车一路往南,这一路两个孩子再没像来时那样唧唧喳喳地说玩,反像是霜打了似的,都蔫了秧了。
许广汉的家住在城南东阙尚冠里,东阙那一带正是出了名的富人区——尚冠里位于武库以南,从未央宫走东门出来没多少路就到了。里内住着的人大多为达官贵人,放眼长安城,能盖过东阙的也唯有未央宫以北的北阙了。百姓皆说,长安城内一百六十里,唯有皇亲国戚住戚里,达官贵人住尚冠里,这种说法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也确实有八九分道理。
许广汉原是昌邑人,孝武帝还在世时,昌邑王刘髆来京朝会,与诸王一起随先帝巡幸甘泉宫。当时他作为刘髆的郎官有幸随驾侍奉,这本是件荣耀之事,谁曾想在一片乱哄哄的奔前顾后中,忙中出错,他稀里糊涂地错拿了别人的马鞍随手搁到了自己的坐骑上。这件事当场闹了开来,天子驾前,他被安了个从驾而盗的罪名……
尚冠里内的路面不但平整而且宽绰,辎车一路驶进闾里。里内一共有三四十户人家,许广汉的家在巷尾,位置有点偏。
许广汉几乎未等车子停稳便直接跳下车。许家的大门并未关严实,门上留了道缝,门扉轻轻一推便开了。屋内装饰拙朴,只简单地摆了几件家具,堂上铺着两张蒲席,其中的一张席上搁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布鞠。
进门脱去鞋履,白色的布袜踩上黑黢发乌的木板,随即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微声响,在堂屋内小心翼翼地走了好几步,足下居然纤尘不染。
"夫人!平君——"许广汉试着喊了两声,隔了一会儿,才听见内室有人口齿含糊地应了声。
许广汉客气地将张贺等人请上席,张贺单独坐了一张席,面东而坐,许广汉与张彭祖、刘病已三人坐了另一张,而张家的车夫却不敢上堂,只在堂下的石阶上静静地站着。刘病已坐下时不小心压到了那只鞠球,从身下扯出来一看,才发现那个缤纷绚烂的颜色原来是用无数块碎布料拼接而成的。碎布的料子有缯有帛,有麻有葛,有绢有锦,几乎囊括了所有不同的材质,碎布拼接处的针脚细密,缝合的线粗细虽不同,但针黹考究,不仔细看还真会错以为这是故意将鞠染成五颜六色的。
身后有窸窣的脚步声传来,他闻声扭头,堂屋与内室之间的中门用一道帷幕隔开,一个小女孩儿正揉着眼睛撩开帷布走了出来。
"哦,平君呀!"许广汉喊了一声,"你母亲呢?"
双眼惺忪,眼皮儿似乎仍黏在一块儿的许平君身上只穿了袭白色中衣,乱蓬蓬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呜……"许是受了惊吓,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小女孩突然在家中见到那么多的陌生人,不禁揉着眼睛哭了起来。
"平君?!"许广汉心疼地将女儿抱在怀里,拨开乱发,黑长卷翘的睫毛被泪水沁湿,小女孩闭着眼睛,明亮的光线下,婴儿肥的脸颊上蒙着一层毛茸茸的细毛。
刘病已在一旁伸长脖子瞅着许平君嘤嘤地抽泣,忽然好奇地伸出右手,食指在她脸上轻轻地戳了一下。
许平君将头一偏,被泪水蒙住的眼睛睁了开来。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黑瞳,什么都是圆圆的。咕嘟一声,刘病已突然咽了口唾沫,整只右手摸了上去。掌心的触感却并没有一丝茸茸的涩感,相反,她的脸颊光滑柔嫩,软得实在难以形容。
刘病已忍不住咯咯笑了两声,许平君不哭了,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陌生男孩。
"你干嘛?"张彭祖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哈哈,她的脸看着像只桃子,可是摸起来却像只剥了壳的熟鸟蛋……"
"真的吗?"张彭祖跃跃欲试,"那我也摸摸看!"
"啪!"一声脆响,张彭祖才刚伸出去的手被许平君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掌。张彭祖揉着手背直呼痛,"干什么啊,他能摸我为什么不能摸啊?"
许平君一瞪眼,腮帮子鼓鼓的,"母亲说,女孩儿是不能随便给男孩子摸的!"
童言稚语逗得张贺等人大笑不止,许广汉搂着女儿,笑问:"这下醒了?"
小平君点点头,从父亲腿上滑了下来,眼睛扫了眼张贺,又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扭身就往内室跑。
"你母亲呢?"许广汉不明所以,大声追问。
"母亲买粟米去了!"
案上空空如也,许广汉无法,只得自己到厨下去烧水。等水煮开,许平君已穿戴整齐地从寝室里走了出来。
刘病已见她将头发挽了起来,脑袋上扎了两个不算齐整的小鬏,用粉色的丝带绑了,身上穿的襦裙也是粉红色,长长的裙裾拖到地上。这副样子与刚才相比,多了几分明媚婀娜,也让刘病已陡然间意识到男女有别,眼前这个个头还不到他视平线的娃娃,是个与他完全不同的小东西。
他的兴趣一下子就起来了,即使腹中空空如也,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也全然不在乎了。
"这是你的?"他把那只五色布鞠递了过去。
许平君没理他,只是脚步轻盈地走到张贺跟前,规规矩矩地稽首拜了下去:"张公公好!"
"好!好!真是个懂事的女子!"张贺笑着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刘病已好奇地在她背后望着她,她虽然穿得体面了,跪伏下去时裙下却露出一只光溜溜的小脚丫——她的左脚套上了白色的布袜,右脚却什么都没穿。
肥嫩的小脚丫,脚背上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凑得近了能清晰地看到脚背上青色的细小血管。刘病已见过的同龄人中,有表弟史丹,有金陵、金赏、金建三兄弟,还有刚认识的张彭祖,可这些人都没有眼前这个小女孩那么可爱好玩。她和他们都不一样,她会哭,会笑,会恼,会嗔,还会乖巧娇气地喊人,她就像是个活的玩具一样,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新奇。
"这是我母亲给我缝的!"正在恍惚间,许平君挨着他坐了下来,从他手里将布鞠夺了过去。
门外有牛车歇了下来,然后一个女性独有的温柔声音在外头说着:"劳驾帮我把粟、麦都搬到屋里去吧,下回顺便再送些薪木来。哦,对了,今年的冬炭不会又要涨价吧?"
许广汉闻声急忙下堂着履,匆匆出了门,见自己的夫人一身布衣荆钗,正忙着张罗小贩帮忙将买来的东西一样样地搬下车。
"夫人!"
"夫君?!"许夫人愣了下,随即展颜一笑,笑容明朗中带着一抹干练,"你回来得正好,我正预备过冬的东西呢,这几天忙死了,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东市。"许广汉一听,急忙从她手里接过一只瓦瓮,入手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这是什么?"
"买了点黍酒……"
许广汉瞠目结舌,"你怎知我要带客回来?"
许夫人凤目瞟了他一眼,"谁说沽酒回来就一定得给你喝?"许广汉语噎,许夫人嗤地一笑,顺着他之前的话反问:"家里有客?"边说边往屋内走去。
张贺虽不是许家的常客,但对于这位掖庭令许夫人并不陌生,她随着夫君从昌邑迁到长安定居,许广汉在宫内任职,为人不够圆滑,这四年来幸而有张贺这样好说话的长者加以照应,不然肯定四处碰壁。
许夫人与张贺见了礼,一听说他们还没用膳,马上下厨煮饭烧菜,利落地忙碌开来。张贺见状忍不住对许广汉说:"你常年留她一个妇道人家在家抚育女儿,操持家务,如何使得?怎不买个奴婢放家里帮衬做活。你的俸禄虽不多,可也不至于连这个都置办不上吧?可见还是你这个人平时对她们母女不上心!"
许广汉连连喊冤:"可不是我不上心,起初从昌邑搬来,尚带了小女平君的乳母。平君四岁时,乳母得病亡故,我那时便带她去奴市瞧过,她却一个都不中意。她本是良家女子,说……说我既已下了蚕室,遭了这份罪孽,实在不忍心再用我遭罪的钱去奴役他人。去岁她大病一场,我无暇照应她和女儿,又说起这事,仍是被拒,此后,这事便再没提过。"
张贺"哦"了一声,目色中渐渐起了敬佩之意。与许广汉一样,同为阉臣,他自然对此种种感同身受,他们这样的人对自己的家人,注定是要歉疚一辈子的。
许夫人下厨忙碌,张贺与许广汉坐在堂上举杯浅酌,彼此小声地说着话。刘病已扒拉了两口饭后,发现一直坐在角落里玩耍的许平君不见了,忙丢下碗箸离席找寻。
许家宅内有个不算小的庭院,院内一隅种着十余株桑树,桑枝低垂,树荫下摆放着三四只扁圆竹箕。许平君正站在竹箕旁,踮脚从树枝上捋了把桑叶放入箕内,然后她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竹箕看,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忍惊扰。
刘病已蹑手蹑足地走过去,伸着脖子往箕内一瞧,原来竹箕上铺满了桑叶,叶上爬满了乳白色的虫子。那些虫子比他的手指还粗,正趴在桑叶上不断地蠕动,争相啃食桑叶,不断发出沙沙声响。
"噫,好恶心!"冷不防,身后冒出个声音,却原来是张彭祖也跑来了。
许平君听到声音后扭过头来,皱起淡淡的娥眉,显得十分不悦。刘病已用手捅了捅身后的张彭祖,赔上一副笑脸,他眼角扫到其余几只竹箕,发现这些虫子很可能是人为养殖的,而不是从树上掉落的。于是,他笑着对许平君说:"这些虫子拿来油炸还是烤炙?哪样味道好些?"
他不开口还好,这一问,顿时把小平君气得满脸通红,一跺脚扭身跑进林子,再不答理他们。
两个男孩讨了个没趣,彼此互望,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张彭祖皱着眉头说:"这么恶心的东西你居然想烤来吃,你是不是饿疯了?"
刘病已总算逮到了一次反唇相讥的机会,于是得意地说:"你这才叫少所见,多所怪,我敢保证将这些虫子串起来放火上烤炙,绝对美味……"
"你们两个坏人说够了没有?!"伴随着一声怒叱,许平君去而复返。
她站在树阴下,娇颜如花,髻上的粉带随风飘曳,右手抓了条绳子,绳索不长,另一端系着一只黄色的土狗,正伸着绯红的舌头不断地呵气。刘病已刚刚一愣,许平君已柳眉倒竖,左手叉腰,右手放开绳索,白嫩嫩的手指指向他二人,喝了声:"去!"
说时迟那时快,刘病已在那大黄狗纵身扑跃过来前,扭身拔腿就逃。张彭祖反应慢了些,看到黄狗张着血盆大口迎面扑来,锐利雪亮的獠牙似乎近在眼前,他腿肚子直打颤,等起了转身逃逸的念头时,那狗爪子早已疾如闪电般搭上了他的肩膀。
"呜——救……救命——"黄狗抬起前爪,身长足有五尺,早超过了七龄孩童的身高。
刘病已本已向门外逃了三四步,听到张彭祖的呼救后边跑边回眸一瞥,只见张彭祖吓得浑身直抖,那狗搭着他的肩膀,长长的舌头舔舐到他的脸面脖颈,喉咙里不时呼哧呼哧地发出粗重的喘气声。
再一眨眼,咕咚一声,张彭祖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
哭声吓坏了堂上的两个大男人,没等他俩反应过来,许夫人已从厨房里奔了出来,手里还紧握着厨铲没来得及放下,见此情景口中打了个呼哨,高声喝道:"阿黄!"
那狗听到女主人呼唤,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回过头,不过它显然没太当回事,仍是掉转头继续趴在张彭祖身上不住拱着湿润的鼻尖,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舐他的脸颊。张彭祖紧闭双目,小脸吓得刷白,双腿像青蛙似的蹦跶抽动,嘴里发出尖厉的哭叫。
"阿黄——"许夫人奔近,一扬手,厨铲劈在黄狗的背上。阿黄"嗷——"地惨叫一声,一个哆嗦,从张彭祖身上跳开。许夫人追上去,又是一铲子打在它的左后腿上,"畜生!早晚宰了你!"
"呜嗷——"黄狗跛着腿蹒跚地跳了两下。
"母亲!"眼看第三铲又要落下,许平君冲了过来,从身后死死抱住许夫人的腰,"不要打阿黄,不是阿黄的错!"
"不是阿黄的错,那便是你的错!"许夫人又气又急,"你又把阿黄放出来吓唬人了?"挣开许平君的束缚,右手高举厨铲扭身作势欲打。
"别打!"
许夫人本只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女儿,厨铲下击的力度拿捏得也是恰到好处,绝对不会真正伤到许平君。但她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刘病已会突然从边上蹿过来,合臂抱住了许平君。
手起铲落!
砰的一声,厨铲砸在了刘病已的额头上——说是砸,其实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他自己迎头撞上了许夫人手中的厨铲。


第二章 雨意云情不遂谋

01、少帝
清凉殿內蘅芜香气四溢,渐沉的斜阳从牖外透入光来,冰冷的一束,斜斜地笼罩在少年清俊秀丽的面上。他上身前倾,伏在案上,目光疏离,神情清淡。案上搁着两支错宝翡翠天子笔,随手拿起一支,用温水慢慢润开笔尖。
今秋兔毫细而尖,蘸墨书写极富弹性。雪白的帛布上,笔尖润滑无声,一横一折再折,力透帛背,他的字体写得并不刚正,骨架均匀转横却甚为柔和。
提笔,收毫,他端详着帛上的那个尊贵到全天下仅他一人能写的"弗"字。
"甚好。"
守宫令闻言不禁松了口气,绷紧的身体稍稍舒缓了下,长揖行礼后退回自己的席位,居首坐着的少府徐仁面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东园匠从席上起身,双手持笏交握在胸前,低目瞧着笏板,细声禀告:"启禀陛下,赵太后的云陵已竣工,太后云陵园庙亦……"
少帝的眉头轻挑,堂上寂静无声,少府属下的众臣僚俱垂首屏息,坐在席上连肩膀都不敢晃动一下。
天子将笔夹在指缝间,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抖,坐在徐仁对面的侍中金赏不由得也跟着那细微的一抖攒紧了眉。须臾,少帝微微颔首,面上淡淡地露出一抹微笑,"既如此,募民徙云陵,赐钱、田、宅。"
"诺。"东园匠亦退下。
金赏的眉心却攒得更紧了。
少帝却故作未见,只问:"众卿今日还有事奏否?"
这话才问完,席间马上又有人站了起来,走到中间,持笏禀道:"掖庭令臣贺,尚有奏。"少帝未吱声,张贺顿了顿,继续往下说,"鄂邑长公主居省中,为陛下广纳采女,八月召长安诸良家子以充掖庭,至昨日止,长公主亲点诸女,特选采女周阳氏一人,今夜配偶合欢殿。"
张贺的言语不卑不亢,少帝面带笑容,微微颔首,"长公主真是有心了。"天子将笔管握在指尖,白皙的五指绷得泛红。
张贺退下时忍不住抬头瞄了一眼端坐高榻上的少帝。少帝仪态端正,神情没有任何的不妥,但他心里难免记挂,毕竟才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他可真懂得男女韵事?看着眼前这位年少的天子,忍不住又会想起淘气顽劣的刘病已,同样的总角少年,同样是孝武皇帝的后嗣,为何言行却相差如此之大?
但是……张贺的嘴角微微翘起,两者相较,他还是更喜欢看到一个活泼跳脱、不知愁苦的刘病已!
"徐少府!"内朝的议会已经结束,徐仁正欲率下属退出清凉殿时,少帝叫住了他。
"臣在。"
"殿内熏香太重了。"
徐仁一时没明白过来,愣在原地。少帝不等他有回复,已离榻而起,走入内室。金赏向呆愣的徐仁一揖,不敢滞留,随即匆匆尾随而去。
徐仁闷道:"这是什么意思?"
众僚面面相觑,张贺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众人窃窃,过了片刻,乐府令凑近,在徐仁耳边细述几句。徐仁"啊"了声,恍然,懊恼不已:"真是糊涂,竟忘了这回事。"
东园匠嗟叹:"方才启奏云陵事宜,我便惴惴不安,生怕惹主不悦。总以为今夜掖庭有喜,陛下心情好,没想到到底还是……"
"这位幼主啊,未免也太过喜怒不露了,也只有大将军与盖长公主才能弄懂他的心思。"
众人七嘴八舌地出了清凉殿。回少府官署的路上,张贺一直噤言不语。清凉殿的那缕蘅芜香气似乎沾染在了他的衣襟上,被晚风徐徐一吹,沁入心脾的同时又不禁令人神魂微颤。
汤沐完毕,金建取来衣裳,从贴身的亵衣穿起,一件件,一层层,最后套上最外层的素纱衣。玄深衣,复领加缘,襟袖金绣。穿戴齐整后,两名小黄门抬了面齐人高的铜镜到他跟前,他对镜伸展双臂,任由金赏替他抚平裳裾。
镜中人一脸肃穆,略带稚气的面上却有着一种难以描述的老成。金赏跪伏在他脚下,替他穿上锦袜,"陛下……"
"嗯?"挥手让小黄门退下,皇帝转身爬上床,双手摊开,仰面平躺。
金建捂脸做了个痛苦的抽搐状,金赏对于被弄皱的御服视若无睹,只是压低声说:"云陵募民入迁之事,是否先和大将军他们商量一下?最不济,也当先向长公主知会一声。"
这话不说还好,一提就像是捅了马蜂窝,皇帝从床上翻身坐起,脸色冷若寒霜。金建忙扯了下哥哥的袖子,笑着走上前打岔:"我听说今晚在合欢殿侍寝的周阳氏容貌出众,有倾国倾城之姿,是鄂邑长公主从三百良家子中特选出来的……"
正说得起劲,殊不防被金赏从身后踹了一下,他膝盖一软,险些栽倒。
倾国倾城……
这偌大个未央宫,偌大个长安城,偌大个汉室天下,能有几个倾国倾城的女子?
皇帝的脸色寒到极致,金赏与他自幼朝夕相伴,也极少见他有这副表情,金建也是个机灵人,立即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抿嘴噤声。
"熄灯,就寝。"咬牙迸出简短的四个字,他和衣躺下,翻了个身,背朝外面朝里。
金赏与金建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自小到大,皇帝从未有过如此任性的行为,这让他们两个一时竟无以应对起来。
寝室内的燃灯亮如白昼,两兄弟守了一刻钟,发现皇帝果然躺着动也不动,像是当真睡着了,他俩这才真的心慌起来,紧张得汗流浃背。
皇帝掩面侧躺,用袖子蒙住了脸。
"驾——驾——"
长长的竹竿跨在胯裆,他边跑边跳,竹梢上挂着一茎青枝,跑动时,竹叶扫地,卷起漫天呛鼻尘烟。
一只黄狗摇着尾巴不断地去扑那茎枝叶,却连连落空,声声狂吠中反倒吃了不少尘土。
小小少年迎着橘色的夕阳奔去,爽朗无邪的笑声洒了一路,"笨狗笨狗,你来咬我呀!咬我呀——"
许家门外有口水井,刘病已绕着井口的围栏转圈,故意把屁股扭来扭去,晃得竹竿左右摇摆。黄狗左扑右跳,偶尔前爪压到枝叶,便伸嘴一通乱咬。
人吼狗吠,他玩得不亦乐乎,汗水沾了尘,他也顾不得擦,全身心地专注于戏耍身后那只笨狗。
"吃饭——吃饭——我母亲叫你吃饭——"倚门高喊了七八声,刘病已连眼皮都没往她这边掀一下,许平君气得发抖,跺跺脚,嘬唇吹了声口哨。
阿黄耳朵一抖,立马停住不动了,嘴巴张得老大,舌头长长地吐在外面,大口大口喘气。
"阿黄,回来!"小主人一声令下,阿黄"汪"地叫了一声,毫不迟疑地撒腿往家跑。
"喂,别走啊……"他失望地伸出右臂,无力地在虚空中招了招手。只一眨眼的工夫,黄狗已哧溜没了身影。
没了胡闹的对象,他只得意兴阑珊地鸣金收兵,骑着竹马蹦蹦跳跳地来到大门前。许平君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他,一脸嫌恶的表情。
"脏。"她说。
他急忙举起袖子在自己脸上抹了抹,然后觍着脸傻笑着看她。
"比刚才还脏。"小蛮腰一扭,她甩手进了屋,撇下他一个人傻站在门口,隔得远了,那清脆的声音如鹂鸟般飘了出来,"再磨蹭,把你的饭丢给阿黄吃。"
刘病已哼哧哼哧地笑出声,拖着长长的青竹进屋,走到堂下随手扔了竹竿,踢掉脚上的鞋,大大咧咧地预备跨上堂去。许夫人从厨房捧着陶盆恰好走出来,见他满脸灰泥,手脚漆黑,忍不住喊了声:"哎哟,怎么弄得这么脏?"
刘病已立在台阶上,上下左右打量了下自己,一脸的无所谓。许平君早已在堂上端坐,面前摆了食案,听见母亲的话后,她朝刘病已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嘲笑他。
"先洗洗手,这样子可怎么吃饭呀?"许夫人舀来净水,让他蹲在阶下顺势洗了手。才洗完他拔腿便要上堂,却被许夫人猛地拽住,"脸还没洗干净,这……这还有泥……"说着,用手巾蘸了水,扳正他的脸,在他额角细细擦拭。
挨得近了,能清楚地看到许夫人细腻温润的皮肤,能真切地感受到她温柔亲切的目光。向来好动的刘病已突然不敢动弹了,屏着气乖乖地任由许夫人擦干净了脸。
"好了,这下又干净了,果然还是这样好看,是位美公子。"许夫人拍拍他的头,示意他上堂吃饭。
刘病已吸了吸鼻子,略带腼腆地走了上去,才要挨着许平君坐下,却被她表情严肃地伸手朝对面一指。刘病已眨巴眼,眼珠乌溜溜地转动,适逢许夫人捧着盛饭的盆走来,他佯装给她让开道,却趁势一个闪身飞快地坐到许平君的那张席上。因为挨得太紧,抢得太急,居然将小平君撞得往边上侧身翻倒。
"啊……讨厌鬼,我不要跟你一块儿坐……"从席上爬起来的小女孩,带着哭腔放声大号起来,使出吃奶的力气发狠地推搡身边极其讨人厌的小无赖。
而那个小无赖却是满脸笑容,丝毫不为所动,在地震般的摇晃中笑嘻嘻地举起了木箸。


02、配偶
日落,黄昏。
雀鸦惊掠,飞翼滑枝梢。
沿着长长的庑廊,绕过宽绰的中庭,小手漫不经心地摸着廊上一根又一根的鎏金铜柱。
"陛下——陛下——"张皇的脸孔,雪白无颜,她慌张地摘脱了发簪耳珰,泻下如瀑青丝,跪伏在床下,不住叩头,声声泣血,"陛下——你不能这么对妾,妾无罪……"
斜倚在床上的老者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盯着她,平时多情祥和的脸孔瞬间化作阴鸷狠戾,"有没有罪,你自己最清楚。拖她下去,送入掖庭狱!"
"不要——不要——陛下!妾是弗陵的母亲,你不能……"她被拥上来的小黄门缚住胳膊,泪落衣襟,青丝覆面。
"正是为了他,朕更不能留你,快走!"他厌烦地挥手,更加绝情的话从他嘴里沙哑地吐出,"绝不能再留着你,你不能活……"
母亲……
他抱着柱子微微发抖,尖叫声哽在喉咙里。
母亲……
她披头散发,被人倒拖着拽出寝室,她在绝望的尖叫声中踢腿挣扎。长长的庑廊,望不到头,她声声嘶叫,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弗陵——弗陵——弗陵——我的儿……"
就此绝音。
廊上失了芳踪,晚风徐徐,送来一阵沁人香气。
他张着嘴,泪流满面。
母亲……
母亲……
四肢猛然一颤,他自惊悸的梦境中醒来,一身的汗湿,衣裳黏黏地贴附在身上。
"陛下哪里不适?"耳边有个柔软的女声轻声询问,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他的额顶。他闭着眼,定了定神,才缓缓睁开眼。
床前站着一位锦衣妇人,浓妆艳脂,铅华如雪。皇帝微微一笑,从容坐起,"没有,只是有些乏了,稍躺了会儿。"
美妇人掩唇扑哧一笑,媚眼如丝。她年纪其实已经不小了,但妆扮得当,保养适宜,所以至少比她的年纪看起来年轻了十多岁。
"陛下是在害羞么?"她优雅地走到床上,旋身撩开长长的裾尾,屈膝坐在他的对面,朱唇带起一抹戏谑的笑意,"别急,我早替你准备好了,一准让你欢喜若狂。"
招了招手,门外走入一名小黄门,手里捧着一只金镶玉的盒子。小黄门跪在床下,双手将盒子奉于顶,她笑着示意皇帝接手。皇帝疑惑地接了过来,将盒盖慢慢揭起,盒内平铺着一叠帛画。皇帝垂下眼睑,目光才触到最上层的一张,白净的面庞噌地燃烧起来,绯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大姐……"他干涩地喊了一声。
"慢慢看,这算是姐姐附赠你的谢礼。"长公主笑着拍了拍|福@哇$小!說%下&載*站|皇帝的肩膀,起身翩然离开。快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眸冲皇帝一笑,"一会儿记得去尝尝,光看可解不了馋,你肯定会喜欢姐姐替你准备的礼物。"说完,婀娜翩跹地步出寝室,一干黄门侍女举着华盖仪仗,接踵随行。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盒盖重重阖上。
"是什么好东西?"金建好奇地凑近。
皇帝的脸上绯色未退,金建轻轻将他面前的盒盖提了起来,盒内齐整地码放着一叠帛画,最上层的那一幅用墨笔勾勒出一男一女,皆是裸身对坐,相互拥抱。
金建咦了一声,伸手翻开下一幅图,入目仍是一对裸身男女,男子将女子压于身下。他一幅幅地往下翻,一口气连翻了七八幅,一面翻一面笑道:"真好看,他们玩的是哪种游戏?"
皇帝睁开眼来,表情怪异地瞟了他一眼。
他又翻了一幅,瞅见图上绘的男子用一根长长的棍状物,正在捅那女子,女子双腿高举,做仰翻状。
"这是做什么?原来不是在游戏,是在打架呀!哎哟……"话才刚出口,耳朵上一阵剧痛,却是金赏扭着他的耳朵将他提到了一边。"干嘛,干嘛……疼啊,二哥……"
金赏涨红了脸,啐道:"胡说八道什么?"想想仍抑制不住好笑,又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预备车辇去,一会儿送陛下去合欢殿!"
"母亲!母亲!"许夫人替女儿掬水洗澡,她坐在浴桶内,一边玩水一边嗲声撒娇,"不要让刘病已住在我们家,好不好?"
"今天宫里忙,你父亲无暇照顾他,所以今晚会睡在这里……"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刘病已吵着闹着要和许平君一块儿玩,学完功课后怎么都不肯回宫里去,许广汉这才将他留下托妻子照料。许夫人替女儿擦干头发,"你该称呼他做哥哥,怎么可以直呼他的名姓?也太没规矩了,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
许平君撅嘴,细数刘病已的一件件罪状:"我不喜欢跟他一块儿玩,他今天骑马把我的陶碗打破了,还揪阿黄的尾巴,到后院鸡窝里掏蛋,拔大公鸡尾巴上的羽毛……"
许夫人不觉莞尔,她只得了平君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柔顺听话,像刘病已这样淘气的孩子,倒还真是第一回见,"他是男孩子,和你不一样,但是你好好跟他讲道理,我相信他还是会听的。"
将女儿身上的水珠拭尽,裹了毡子从浴桶里抱了起来。许平君趴在母亲的肩上,贴着她的耳朵,很小声地说:"母亲,其实……他有把那根长长的,很漂亮的翠羽送给我,说是赔我的小碗,但是……我还是不喜欢他。"
许夫人忍不住会心地一笑,到底是孩子,打打闹闹间也不失童趣。她抱着女儿上楼,许平君已有了睡意,眼皮不时耷拉下来。到了寝室,许夫人亲了亲许平君的额头,将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母亲……"惺忪困顿间,她还不忘扯住母亲的袖子,叮嘱,"那……让他睡楼下那间贮藏室……"
"睡吧,睡吧。"许夫人笑着替她掖好被角。
她终于合上了眼,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带着一抹甜甜的笑意,喉咙里含着口齿不清地嘀咕:"叫老鼠……咬……你……"
未央宫掖庭,合欢殿。
灯烛只点了几盏,故意将室内的光线调得昏沉不明,室内熏香扑鼻,宽绰的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被,一位女子正襟危坐在床上。
皇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的门扉阖上,门枢发出咔的一声细响,那位女子听到动静后先是惊了一大跳,然后看到门口站立的他,马上从床上爬了下来,跪在地上稽首为礼:"妾周阳氏叩见陛下。"
他紧抿着嘴,一颗心狂跳如雷,却一丝一毫不敢让她知晓,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个字:"可。"
"谢陛下。"周阳氏站了起来,微弱的光线从她背后照来,虽然看不清她的容貌长相,却已能确定,眼前的女子绝对有着一副玲珑曼妙的身材。她身上未着长衫,只在亵衣外披了件几近透明的白色蝉翼衣。
"陛下。"等了好半天也不见皇帝有所动静,她想起长公主的吩咐,于是壮起胆子,主动靠了过来,"陛下,妾……有些冷。"
冷……穿得那么少,自然是要冷的。
皇帝深吸一口气,不是他不想开口,而是现在这种局面和状况,完全出自他未知的领域。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度过这个难熬的夜晚。
如果这一刻,更漏能滴得快一些该多好?
"陛下……"恍惚间,周阳氏已贴身挨近。鼻端钻进一缕奇异的香气,他的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周阳氏依偎在他怀里,皇帝虽然年方十一,但是自小壮大,身量高于同龄的孩童甚多。眼下的这个怀抱,虽说不上强壮,但也不似她原来想象中那般瘦弱。她心中一喜,将原先的担忧抛诸脑后,柔若无骨般的双臂揽住他的腰肢,声音荡漾出无限柔媚,吹气如兰:"陛下,让妾好好服侍你……"
"唔……"被子里的小人儿刚要挣扎,嘴巴已被一只手紧紧捂住。
被角掀起,温暖的被窝里硬是挤进来一具冰冷的身体。许平君被紧挨着,牙齿咯咯打战,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刘病已笑嘻嘻地咧开嘴,许平君瞪大了眼,稍许适应了黑暗的她,恰好看到一口白森森的利牙,顿时吓得哭了出来,两脚拼命踢腾。她这么一闹,刘病已再也压不住她,刚说了声:"别嚷……"不留神手上被她咬了一口,痛得他哇的一声叫。
哭闹中的许平君突然安静下来,刘病已捂着手,有些害怕起来,"喂,喂……怎么没声啦?"
伸手向前摸去,却没摸到人,被褥上的暖意犹存,许平君人却不见了。他惊讶地坐起上身,脑后倏然生风,一只软枕砸了下来。许平君又蹦又跳,"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软枕砸在头上并不太痛,但砸多了,也会觉得头晕。刘病已没站稳,一个趔趄栽倒在被褥上,竟而不动了。许平君砸到手脚发软,悻悻地停了下来。
"坏蛋,让你再吓唬我!"她犹不解气地踩了他一脚,直接踏着他的胸口跨了过去。
刘病已呻吟一声,抱着头翻了个身,"我哪有要吓你的意思,只是……只是……我的床被湿了,没法睡……"
"湿……"许平君只略略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叉腰哈哈大笑起来,"羞羞!羞羞!这么大了还在床上尿尿……"
刘病已平时和许广汉睡一起时夜里偶尔也会遗尿,但是许广汉从没像许平君这样取笑过他,近来他跟着先生学礼仪,也渐渐明了些事理,不再像过去那么懵懂无知。许平君的取笑,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知羞明耻,情急之下他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脚踝,使劲一拉,许平君连声叫唤都没来得及发出,重重地扑倒在刘病已的身上。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首诗来,他喘着紊乱的气息,双手紧紧抓住周阳氏的肩膀,指甲抠进那柔若凝脂的肌肤中,引得她呼出疼痛的呻吟。
性爱之美,性爱之欢,性爱之悦……自小他便懂得这些,《诗经》翻来覆去读,黄帝素女,男欢女爱,阴阳调和……所以他懂,懂得让丧偶的大姐追求自己的欢悦,从而默许她私幸丁外人……
"咝。"他痛得吸气,终于忍耐不住用手肘撑起上身慢慢向后退缩。但是周阳氏却没打算就此罢手,她娇喘吁吁,双腿趁势紧紧缠上他的腰,香汗淋漓地尖叫:"陛下……嗯,陛下……"
他皱起眉头,痛楚之色布满那张煞白的俊颜。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难道所谓男女媾和的欢悦,竟像是吸血的水蛭一般可怖吗?一想到水蛭,他心底愈发起了厌恶之感,好容易等到伏在身上的周阳氏终于软弱无力地只剩下喘气的份时,他用力将她推了下去。
"陛下……"香衾高耸,云鬓散乱,喘息中的美人像条柔软的蛇。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很美,丹凤秀眉,高鼻樱唇,媚眼如丝,"陛下……"她的声音犹如勾魂的索,柔如水,媚如丝。可他却像是被蛇猝然咬了一口,仓皇后退,一不小心竟从床上滚了下去。
"痛……"
"嘘!嘘——"
"你是坏蛋!坏蛋!最坏的坏蛋……呜呜……"
"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你再哭可就要把婶婶吵醒了。别哭了,好不好?算我错了……我给你揉揉。"
"痛……痛……"她眼眶里噙着泪花,他笨拙地用手揉搓着她磕肿的下巴,却让她更加痛得龇牙,"明天母亲瞧见肯定会问的。"
刘病已这下慌了,忙跪在床上,伏拜恳求道:"好妹妹,求求你,千万别说出去!"
许平君是个孝顺的女儿,本就没打算将这事告知母亲,不过见刘病已害怕,便故意沉下脸要求:"不说也可以,但是我现在痛得睡不着,我要你讲故事给我听。"
"吖?"
"你讲不讲?"
"讲!讲……"
许平君破涕为笑,高高兴兴地钻进被窝,见刘病已还坐在床边上发呆,于是她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个狭小的空隙,说:"就给你躺一会儿。"
刘病已见状,喜出望外,急忙哧溜钻进被窝。平君又把自己的软枕给他枕了一半,两个孩子窝在一起,头挨着头,十分亲昵。平君碰了碰病已:"快说吧。"
身上渐渐暖了起来,刘病已反而犯了愁,他肚里的墨水少之又少,上学时又好动,时常挨先生打手心,之前先生讲了好些典故倒是十分精彩,可一时半会儿要他转述,他却又理不出个头绪。眼看平君催得急了,他只能清了清嗓子,把今天澓中翁在课上讲过的一首赋背了出来。他学习虽不用功,记性其实并不差,这首歌赋充满童趣,是以讲解时他倒记住了。
"黄鹄飞兮下建章,羽肃肃兮行跄跄,金为衣兮菊为裳,唼喋荷荇,出入蒹葭;自顾菲薄,愧尔嘉祥。"
他双目熠熠,鼻翼翕张,背完略带兴奋地望着黑暗中的许平君,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少年心性,多少有点炫耀的心绪作祟,期待她能有所膜拜。然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来应有的回应,他不觉嗯哼清了清嗓子。
许平君这才动了动身子,蜷缩着双腿,闷闷地反问:"怎么还不开始讲故事呢?"
刘病已傻眼,"我……我……"
"你要是不会讲,那就换我讲一个给你听。"
刘病已受不得她话里的调侃味,脸红地梗着脖子,"谁说我不会讲故事?我刚才给你念的那首赋,就有个大大的故事,你知道作这首《黄鹄赋》的是谁吗?"许平君当然不知道,于是不吱声。
他感觉得了脸,大力鼓吹道:"这是当今天子在建章宫太液池所作,作赋时他才九岁,不过比我大了一岁……"
许平君嗤然:"有什么好得意的,又不是你作的,人家九岁作赋,你却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胡……胡说,我怎么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你知不知道当今天子是谁?他、他可是我的嫡亲叔祖父,一脉相承,没道理我会比他差的。"
"羞!羞!又吹!"
"我没瞎说,我说的是真的……"他急了,扯着她的胳膊,"不信你去问你父亲,我祖父和皇帝是亲兄弟,皇帝姓刘,我也姓刘,先帝是我曾祖……"
黑夜里许平君忽闪着大眼睛,她对谁是谁的谁并不感兴趣,但是对于宫里那些充满传奇的女子却非常好奇,"我听意姐姐说,宫里住着很多很多仙子,皇帝的母亲也是仙子吗?"
刘病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从没见过皇帝的母亲,但他转瞬想到了掖庭中遇见的那些美丽的仙子,于是很肯定地说:"是,她是位仙子!"
平君一听来了兴趣,伸出胳膊搂住他,"就讲这个,我要听这个仙子的故事。"
刘病已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能说:"这个……这个……今天不能讲。"
"为什么?"
"因为……因为太晚了,再不睡,就该起不来了。你看你不用读书,可是我却还得去澓先生家……"
"唔……"平君很不甘心地扭动着。
他抱着她小小的、柔软的身躯,轻轻拍着她的背,贴着她耳朵继续哄:"明天……明天我下学后跟你讲。"
许平君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勉为其难:"那好吧。可你明天还住在这里吗?"
"嗯。"
"明天你还和我一块儿睡好不好?再给我讲故事。"
黑暗中,刘病已的嘴慢慢咧了起来,笑容越来越灿烂,"唔……好。"


03、蓼莪
张贺埋首翻阅竹简,一遍遍地核实各个采女的家世身份,门外莲步姗姗,没多会儿宫女领着一人进来,进门没行大礼,只站着屈膝肃拜即止。
张贺觉得奇怪,抬头一看,却是昨晚在合欢殿侍寝的周阳氏。他指着自己侧面的一张席,说了声:"请。"
周阳氏嫣然一笑,提裾正坐,身姿婀娜中又带了股妖娆妩媚。张贺在心里赞了句,果然是人间极品,难怪长公主要特意将她纳入掖庭。
"周阳蒙?"
"诺。"
声音娇柔,婉转动听,张贺忍不住又瞄了她一眼,名籍上写的是十七岁,可那张脸上飞扬的神情可一点都不像只有十七岁。
"嗯哼,复姓周阳,周阳人,祖上可是原姓赵?"
周阳蒙大大一愣,笑容就此僵在了脸上,好在她为人巧智,也算是有些见识,马上又恢复了笑容,轻轻应了声:"诺。"
张贺随即嗯了声,合上竹简,套入帛袋,动作十分迟缓。
掖庭令的不动声色反叫一直自信满满的她忐忑不安起来。她祖上原不姓周阳,本姓赵,乃是高祖幼子淮南王刘长的舅父赵兼,孝文帝时封为周阳侯,但之后淮南王谋反,赵家连坐,取消侯爵,赵氏族人于是指地为姓,改姓周阳。这些原本并不算什么大事,即使张贺提起,也无伤大雅,然而她现在坐在这儿,却感觉如坐针毡,浑身不适。
她认定张贺无缘无故地提起她的祖姓,无非是想借此来羞辱她,她与皇帝配偶,说得好听是宠幸的采女;说得不好听,不过就是教引少帝房帷密事的御幸之女。当初淮南王刘长的生母赵姬,原是赵王张敖身边的美人,高祖途经赵国,张敖为了讨好高祖,便让赵姬侍寝一宿。赵姬因此得孕,但她怀着刘长,名分上仍是赵王宫中的一名美人,即便后来受张敖谋乱罪名的连坐,在狱中生下刘长而后自缢,她都没能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张敖后来逃过劫难,讨好高皇后,娶了鲁元公主,又恢复了王爵荣华……也许,在张敖心里也早忘了自己的女人里头有过一位姓赵的美人。
"昨夜陛下几时离开的合欢殿?"
她在不经意间闪了神,直到听张贺询问,才醒过神来,答道:"亥时五刻。"
张贺点了点头,侍坐一旁的许广汉急忙用笔在竹简上记下。
她忽然长长地松了口气,将原先拱起的羞愤一点点咽下肚去。
有没有一个好听的名分有什么了不起?关键是她的曾姑祖母有那个本事能怀上龙种。就算是御进之女又如何?她只要牢牢抓住那个纯情懵懂的小皇帝,还愁将来在这个掖庭没有立足之地么?
张贺对坐在对面的周阳蒙的心思一无所知,他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侍寝的一些过程,使之记录在册,然后便打发她回去了。他当下发愁的不是受过宠幸后的周阳蒙该如何安顿,也不是一大堆被长公主纳入宫闱的采女,而是一个小小的女子。
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女子……
掖庭中新一轮的是是非非,恩怨情仇,还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澓中翁捧着竹简在堂上讲解《诗经》:"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一篇《蓼莪》读完,然后再逐句讲解其中的道理,讲到一半时,忽然觉得平时热闹的课堂突然静得有些过分,停下来一望,果然对面张彭祖已经伏在案上,口涎滴垂,酣睡不醒。他胸中怒火刚起,瞥眼却见一旁端坐的刘病已托腮冥思,显得十分安静,一点没有平时的好动姿态。
他在看刘病已,刘病已也在看他,然后那孩子托着腮,瓮声瓮气地发问:"先生,我不是太明白。你说'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可是我连父母的面都没见过,他们也从没养育过我,那我又应该怎样'欲报之德'?"
澓中翁被他一言问倒,语噎无语。看着那张稚气的脸孔,他心中却有种淡淡的哀伤直往上涌,眼眶一热,险些当场失态。
"你的父母不是不想养你……"病已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他忽然觉得面对这样澄净无瑕的眼神,他实在无法把那些残酷且阴暗的东西讲给他听,于是改口道,"掖庭令、丞二位抚你畜你,长你育你,顾你复你,出入腹你。他们也可算是你的亲人,你当报之德,有道是'子欲养而亲不在'……"他突然顿住,感觉越描越黑,着实令人一筹莫展。
他正郁闷,对面的刘病已却只是轻轻哦了声,丝毫没有往他处多想,重新眉开眼笑,"先生,这个你放心好了,他们待我好,我将来长大了,自然也会待他们好!先生现在教我读书明理,我将来也会懂得报答先生!"
澓中翁苦笑连连,却只能称赞:"好,好,是个有悟性、尊孝道的好孩子。"
刘病已飘飘然起来,想到昨晚许平君要的那个故事,开口询问:"澓先生,你能给我讲讲皇帝母亲的故事吗?"
澓中翁绝对没有想到他会有此突兀的一问,顿时呆住了。刘病已毫无察觉,仍是喋喋不休地追问:"她是仙子吗?她长得很美是不是?她会飞吗?她……"
皇帝的生母,便是昔日受先帝百般娇宠的赵婕妤,如今葬于云陵,受皇帝追封为皇太后的拳夫人钩弋。
孝武皇帝少年称帝,在位五十四年,一生之中宠幸的姬妾无数,旧爱新欢,起落更迭,然而掖庭内最叫人难忘的不外乎那四位传奇女子。这四人位分极高,其中陈氏、卫氏先后坐上了皇后的位置,最终却皆落得惨淡收场,另一位李氏虽早薨,却在孝武皇帝崩逝后被追封为孝武皇后,合葬茂陵,常伴孝武皇帝左右,剩下最后那位赵婕妤甚得孝武皇帝晚年欢喜,所出唯一的幼子也因此脱颖而出,力排其他皇子,最终继承了汉室大统,但是……
澓中翁看着一脸好奇的刘病已,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眼前这个天真懵懂的少年,也曾是经历过风雨洗涤后的一个幸存者,可他对过去在皇城内所发生过的血雨腥风又了解多少?张贺把教育的重任搁到了他的肩上,对于这个孩子,又该从哪个方向去着手教导?是应该把他当做卫皇后的子嗣来培养,还是把他当做寻常人家的孩童,任其无忧无虑、快快活活地长大?
果然,师道之重,不下于双亲父母!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沉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04、偷鸡
一放学就习惯性地往尚冠里奔,张家的马车每次都会将刘病已从北焕里拉到尚冠里。刘病已会在许家用饭,然后小憩一个时辰,到下午再由许广汉或者宫里的宦臣接他回去。只要不休息,每一天的生活作息大致如此。
这天车到尚冠里,张彭祖却不肯随车回家去,非吵着闹着要留在许家和刘病已一块儿玩。张家的仆人被他闹得没法子,只能将他留下,先行回府禀告。
许夫人将两个孩子领到门口,告诫他们不许走远,便自己回屋里忙活做饭去了。刘病已在门口和张彭祖一块儿玩竹马,两人哗啦啦跑过来又跑过去,扫得地上尘土扬得比人还高。这两人随便哪个单独搁那儿,便是一只成了精的皮猴,若是凑到一块儿,那简直成了一对小疯子。两人横扫尚冠里不说,还不停地追赶邻户放养在户外的小鸡。张彭祖有副小铁弓,平时爱用来打雀鸟玩,这会儿便驾着竹马,口中呼喝如将军,频频举着小弓箭去追逐射鸡。
鸡飞狗吠,最后终于惹得一户宅第大门开启,一名身材高大的奴仆扛着扫帚出来喝骂。两孩子夺路而逃,孰料张彭祖不小心被胯下的竹子绊了一跤,摔在了地上,抱膝大哭。刘病已本来已经跑得远了,听到哭声,又折了回来。那家的仆人满脸横肉,凶神恶煞一般,他心里害怕,却不忍心将张彭祖一人丢下,于是壮着胆子跑过去伸手拦住,"别打别打!鸡是我射的,不关他的事!"
那仆人面相虽恶,倒也不会跟个孩子计较,不过是奉命做做样子,为的是把俩淘气孩子从自家门前吓跑,但他没料到这俩孩子会搞这么一出,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放下扫帚,扭头去望自家门口。
那户人家高宅大院,房舍竟比许家大出数倍,鎏金朱门半敞,门前站了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发梳双鬟,眉目姣好,瓜子脸,肤色均净,长得比许平君还要好看几分,只是神情太过冷淡,倒还不如平君那副撒泼打人的模样叫人更加容易亲近。
刘病已察言观色,急忙跑过去恳求道:"我们错了,姐姐你不要生我们的气好不好?"他见那少女衣着鲜亮,穿戴体面,心里想着,女孩子多半和平君一样面冷心软,只要自己对她说两句好话一哄,便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他心里盘算得极好,哪知在这少女面前却全然行不通。只见她不冷不热地用手指了指门前尘土里歪躺着的一只半大不小的雏鸡。那鸡被张彭祖一箭射在背上,虽然他的膂力有限,没能射穿鸡身,却也把那只鸡搞得半死不活,躺在地上抖着两只爪子不停抽搐,发出咯咯的微弱叫声。
刘病已笑得比哭还难看,正进退两难,张彭祖挂着满脸的泪痕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撑着竹竿走过来。他停在门口,想也没想便一脚飞起将那只只剩半条命的雏鸡踢得老远,"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只鸡?赔给你就是了。"
那少女目光骤冷,脸上微怒,张嘴说道:"好啊,那你赔!"张彭祖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她又加了句,"现在就赔!"
刘病已见势不妙,立马迎上笑脸,软磨硬泡:"好姐姐,好姐姐别生气,彭祖他浑蛋,口没遮拦的,你别往心里去……"
"你……你胡说什么呢?"张彭祖不乐意,鼻孔朝天,"一只鸡值得了几个钱,看把她神气的,她以为她是谁啊?"
刘病已面向那少女继续保持笑脸,躬起身子,右腿朝后猛踹一脚,张彭祖一个没留神被他踹了个正着,本来就因为膝盖破皮而站立不稳的他,随即哎哟惨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你……你,刘病已!"他吐出满嘴的沙尘,抹着灰扑扑的脸,气得连名带姓一块嚷,"她长得好看些,你就忘记自己叫什么了是不是?"刘病已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少女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限你们半个时辰内赔我的鸡,我不要钱,只要鸡!"
从尚冠里所在的东第到张彭祖家住的北第,至少得绕过两条大街,平时车行走个来回也需耗时半个时辰,现在他们要车没车,要腿没腿,半个时辰之内无论如何也变不出一只鸡来。
刘病已灵机一动,狡辩说:"可你的鸡还没死啊,怎么能要我们赔呢?"也许是为了配合他,他的话才刚说完,躺在地上的那只小鸡仔突然不叫了,两腿一蹬,白白的眼皮儿往上一翻,就此没了动静。
少女冷冷地瞥了他俩一眼,一拂袖子,转身进屋把门阖上了。
剩下那位仆人将手中的扫帚往地上一杵,咧嘴冲他俩一笑,白森森的牙齿在青天白日里耀着凉飕飕的寒芒。刘病已不禁打了个寒噤,张彭祖也渐渐笑不出声来。
说来说去,还得怪张彭祖的一条瘸腿以及一张臭嘴,刘病已越想越气,忍不住回头冲同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张彭祖显然也想到了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办到的事,要钱他身上就有,要鸡……那是绝对没有的。
他耷拉着双眉,哭丧着脸,思量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身体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枚圆滚滚的东西,哆哆嗦嗦地递给那个仆人:"我没鸡,赔你一只鸡蛋怎么样?"
仆人神情怪异,忍笑至双肩发颤,他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我家姑娘要鸡,不要蛋!"
刘病已诧异:"你的鸡蛋哪来的?"
张彭祖憋红了脖子,刘病已看着他,他也看着刘病已,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刘病已猛地丢开手中的竹竿,撒腿往回跑。
许平君坐在庭院的桑树下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她的小碗小釜。她玩得很认真,也非常有耐心,先将一口巴掌大的陶釜架在一具尺长的陶灶上,从地上抓了把土放到小釜内,然后用手指搅拌了下,倒入小陶碗。再上灶架釜,从头顶桑枝上扯了两把桑叶,用手撕成一片片的小碎片,扔到釜内,装模作样地一阵翻炒。过了一小会儿,她眉开眼笑地拍手说了句:"好了!"拎起小釜,将釜内的桑叶碎片一齐倒入碗内。
一共三菜一羹,两素一荤,外加麦饭两碗。
她认认真真地将碗箸摆好,又将一对男女陶俑面对面地摆放在碗箸两侧,"这一个做父亲,这一个做母亲……好了,你们可以吃饭了……为什么不吃呢?难道是嫌我做得不好吃?"她端起碗,用树枝充当的木箸装模作样地扒拉了两下,"味道很好啊……什么?你要饮酒呀?好吧,但是只能饮一点点啊。"
她起身到边上的水缸里去舀水,然后双手捧着那一小碗水往回走。她走得极慢,步子放得小小的,生怕洒出水来。
而恰在这时候,满头大汗的刘病已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门,一个没留神直接撞上她的背。平君哇啦大叫一声,连人带碗跌了出去,碗内的那点水自然也全泼了。
小姑娘只愣了一小会儿,看了看满地的残水,看了看那只裂了一个大口子的陶碗,再看了看自己身上沾了污泥的襦裙,终于伤心地哭了。
"呜呜呜……"
"嘘嘘——"刘病已急了,他回家来是有重要使命需要悄悄完成的,如果许平君这么一哭闹,很有可能把许夫人给引出来。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焦急地将跪在泥水里的许平君拽了起来,"别哭,别哭,我赔……我保证赔给你……"
她揉着眼睛大哭,"这是你打破我的第二只陶碗了,你上次只赔了根鸡毛……我不要鸡毛,我要我的碗……"
刘病已头皮一阵发麻,忙软语哄她:"不赔鸡毛,我……我用鸡蛋赔你!"
"鸡蛋?"她困惑地眨巴眼,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嗯,鸡蛋。"他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带着许平君去了后院的鸡棚。许夫人养了两窝鸡,分别是一只公鸡,一只母鸡,还有两只半大不小的雏鸡,因为怕大鸡和小鸡争食,所以用木栅隔成了两窝。许平君见刘病已蹑手蹑脚地朝鸡窝走去,便在后面说了句:"今天小花还没下蛋呢,母亲嘱咐我来看过好几回了。"
刘病已在心里偷笑,不是母鸡不下蛋,只是今天下的那颗蛋早被某人提前摸走了而已。当下也不声张,悄悄爬进鸡窝,两只小鸡吓得缩在角落里直叫唤,隔壁的两只大鸡在窝里上下乱窜,咯咯声嘈乱不休。
刘病已手上被啄了好几口,才勉强将一只鸡抓到手。许夫人在楼上听到鸡叫,喊了两声女儿的名字。刘病已见势不妙,立即从鸡窝里钻出来,拖起边上的平君撒腿就跑。
一口气飞奔出了门,平君仍蒙在鼓里,纳闷地问:"不是说要拿鸡蛋吗?你为什么抓了小鸡?"
刘病已嘿嘿一笑,"因为得去拿鸡换蛋啊!"也不跟她解释,一手拎着咯咯乱叫的鸡仔,一手拖着许平君,往那户人家走去。
张彭祖正被那仆人盯得发毛,好容易远远地看到刘病已与许平君携手而来,差点激动得哭出来。
刘病已跑到那仆人跟前,把鸡往他怀里一扔,那鸡在仆人胸前一撞,呼啦啦扇着翅膀扑腾,慌得那人赶紧丢开扫帚去抓鸡。刘病已回头冲张彭祖一笑,"蛋呢?"
张彭祖乖乖地交出蛋,"做什么?"
刘病已转手塞到许平君手里,"赔你碗,两清了。"
许平君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手里揣着尚带余温的鸡蛋,脑袋被搞得糊里糊涂的,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仆人好不容易才抓住了鸡,然后冲门里喊了声:"姑娘!"隔了会儿门开了,有个小婢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下:"平哥,你是唤哪位姑娘?"
仆人刚要回答,门里一个声音很平静地说:"是叫我呢。"
婢女啊了声,让开身,怯怯地低下头,"原来是三姑娘。"
门缝拉开,门里走出之前的那位小女孩儿。仆人叫了声:"三姑娘。"便把手中的鸡递了过去。她看也没看,目光往远处一扫,紧绷的脸色慢慢舒缓了。
"平君。"她喊。
许平君亦甜甜地回复她的问候:"意姐姐。"手里捧着鸡蛋,小跑过去,"意姐姐你练完琴啦?我一个人在家玩,好无趣呀,姐姐什么时候能陪我一块儿玩呢?"
"你认识他们?"
平君回过头,见是问刘病已和张彭祖,便随口回答:"哦,那是病已……哥哥和彭祖哥哥,经常来我们家玩。"小鼻子皱了皱,那声"哥哥"叫得分外勉强。
"亲戚啊……"那女孩面色稍霁。
"意姐姐,你让病已哥哥抓我们家鸡干什么?你们是在一起做游戏吗?"她抓着那女孩儿的胳膊摇晃,不满地撒娇,"为什么你们在一块儿玩也不带上我?"
刘病已见势不妙,扯了扯张彭祖,示意赶紧溜。哪知脚步才动,女孩的声音已尖锐地拔高:"你们偷——鸡?"
"哪……哪有?"刘病已硬着头皮狡辩,"鸡是用来和蛋交换的,蛋是赔她的碗的……碗、碗破了,蛋在她手里!"他无辜地摊开手,"就是这样,不信你问她。"
张彭祖在一边连连附和:"鸡换蛋,蛋赔碗……没错!"
许平君被他俩绕得昏头转向,傻乎乎地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蛋,支支吾吾地应了声:"应该……是……鸡换蛋,蛋赔碗……"
少女冷哼一声,跨前一步,直接切中要害:"那鸡从何来?蛋从何来?"伸手推了一把懵懂的许平君,"平君,他们两个在耍你!"
许平君啊了声,她年纪虽小,还不太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心里倒还认得一个理——跟自己从小玩到大的邻家姐姐是绝对不会欺骗自己的。
"姐姐,帮我拿一下!"她将鸡蛋塞给少女,又从仆人手中要过扫帚,愤然回头,"刘病已——"
刘病已被她咬牙切齿的叫声吓得腿肚子一哆嗦,竟而愣住了,张彭祖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大叫一声:"兄弟,逃命哇——"


05、上官
金氏兄弟以为皇帝会夜宿合欢殿,便都没留在宣室殿内值宿,金建回了家,金赏则留宿在承明殿。
可偏偏昨儿夜里皇帝回来了,在床上倒头就睡,可在寝室外值宿的小黄门却细心地发现,皇帝翻了一夜的身,竟是没怎么睡。等到天不亮叫起,皇帝顶着一圈黑黢黢的,满脸疲惫的样子着实吓坏了所有人。宫里的小黄门伺候主子穿衣梳洗时察言观色,个个留上了心,当即从承明殿请来了金赏。等用完朝食,金建也匆匆忙忙地入了宫。
金赏在皇帝跟前没敢多提昨晚的事,金建却口没遮拦,时不时地好奇追问,被金赏狠狠瞪了两回却还是毫无知觉。没办法,金赏只能打岔说了几个笑话。
金赏为人严正,颇有其父之风,倒是他弟弟金建性格活泼,他们兄弟两个随皇帝一块儿长大,三人早已彼此熟识性情。以往说笑搞怪的角色常常由金建扮演,冷不丁地金赏冒出几句诙谐之语,非但没让人感觉好笑,反而生出一股冷意。
金赏的用意只是想让皇帝分些心思,一会儿也好有精神主持常朝,虽然,常朝上基本不用他费什么力。
皇帝如何不懂金赏的用意,对那些不太好笑的笑话报以微微一笑后,整装肃容,在一大拨宦臣内侍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前往中殿路寝临朝。
天子常朝,六百石以上的官吏齐聚一堂,皇帝随仪仗步入,朝臣们手持笏板分列两班,左武右文。皇帝站立御座前,举高睥睨,环视群臣,却丝毫没显出半分倨傲之色。旭日之芒从殿外照射进来,金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愈发映衬出那张年少绝美的脸庞透出一股柔弱稚嫩的气息。
金赏站在皇帝身后,高声唱赞:"众官拜!"于是朝臣呼啦啦跪下行拜礼,金赏代皇帝赞礼:"制曰:可!"众臣起身,礼毕,皇帝登御座而坐。众臣分两列入席,最前者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两位中朝大臣独席而坐,再下首外朝大臣则以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为首。
皇帝端坐于御座上,面无表情地望着群臣在激烈地讨论着国事,无论大事小事,议论的焦点最终都会放到两位中朝辅政大臣以及外朝丞相、御史大夫身上,而他,就像是尊贵华丽的装饰陶俑一般,静静地,无声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直到日上三竿,冗长的朝务结束为止。
退朝后回到宣室殿,脱去身上厚重的朝服,才发觉身上捂出了一层虚汗,正要去洗沐,门外小黄门通禀说是大将军霍光求见,无奈只能捂着一身汗湿重新换上套干净的常服。因为见皇帝额头上直冒汗,金赏便将接见的地方临时由温室改到了凉室。
清凉殿的蘅芜香气已经淡了许多,但皇帝仍是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头,才刚坐稳,小黄门便引着霍光走了进来。
霍光中等身材,虽年近五旬却仍可看出其肤色白皙,加上秀眉明目,长须美髯,使得他相貌颇显年轻。他走路很轻,着地几乎无声,但每一步却都踏得稳健有力,就与他的为人一般,从无半分行差踏错。
进了殿,金赏依礼唱赞:"皇帝为公兴!"随着这一声赞,皇帝从榻上站了起来。霍光站定,恭恭敬敬地向皇帝稽首而拜,金赏喊了声:"敬谢行礼!"算是代皇帝还了礼数,于是霍光起身。
君臣归坐,霍光面色柔和,嗓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中规中矩到了极致,先是就今日在朝上讨论的几件外朝政务略略奏禀了自己的观点,皇帝除无结论的话题外,都回复了:"可。"
等朝务讲得七七八八差不多后,霍光微微一笑,话锋陡转:"陛下身体可好?"
皇帝下意识地抿紧了唇,但观霍光面色,谨慎中微透一股慈蔼之色,犹如长者,他心中一软,不由得点头道:"甚好。"
霍光微笑,语带忧色:"陛下幼年即位,臣尽心辅佐,虽日夜祈盼陛下早日成人,亲理朝政,然亦担心欲速则不达。安阳侯与臣乃姻亲之好,对于进御采女一事,臣本该赞同才符亲亲之义,只是家事不可混同国事,陛下掖庭之事却也应认同为国事……"
皇帝摆摆手,笑着打断他的话:"两位将军皆是先帝托孤辅臣,朕相信长公主的眼光不会差,霍将军不必太过谦虚了。"
霍光笑得含蓄,皇帝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异样的情绪来,可惜没有,他神色如常,平静温和。
两人又聊了几句其他的,末了霍光像是突然临时起意一般,从袖内取出一封帛书递向他,"听闻陛下欲募民迁徙云陵定居,此乃诏书拟本,请陛下过目。"
皇帝勉强一笑,从他手中接过,白底黑字上已然加盖了"皇帝行玺"的印章,紫色的印泥分外刺眼。他将诏书还给霍光,吁气道:"就这么办吧。"
背上的虚汗一阵接一阵地往外冒,霍光离开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金赏站在他面前,面带忧色地望着他,可他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隐隐地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那时父皇刚刚驾崩,尚未从丧母之痛中恢复过来的他又遭遇了丧父之痛,从他记事以来,那一年的遭遇可说是突然将他从天上狠狠摔到了地上。父皇遗命四位辅臣托孤,他在悲痛中被捧上了皇位。因为年幼,所以国家政事全权由辅政大臣抉择,同时那位同父异母,年纪足可当他祖母的大姐鄂邑公主入住未央宫内廷省中,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在他的概念里,一夕之间,父皇的角色被大臣们所取代,而母亲的角色也被大姐所取代,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年,他八岁。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未央宫内妖魔肆虐,怪物横行,他惊恐,害怕,一闭上眼似乎面前便晃过一片鲜红的血色。金赏和金建虽然日夜相伴,到底也只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于是三个人彻夜不眠地坐拥在一起,吓得浑身发抖,生怕一眨眼鬼怪便会将他们拖走。
也就是那一晚,在那个据说未央宫内有鬼怪滋扰的深夜,父皇的梓宫尚停灵于前殿,夜间负责值宿的官吏们却在灵前一个个惊恐无状。大将军兼大司马霍光心急火燎地召来尚符玺郎,欲收玺印。尚符玺郎负责保管六枚玉玺,国家权符的命脉也正是系在这六枚玉玺之上,霍光要收,郎官不肯给,不惜拔剑相向,宁可舍头颅,亦不授玉玺,于是这件事的最终结局产生出颠覆性的转变。霍光当着众臣僚的面嘉许郎官的忠义,增加了他两个等级的俸禄,全天下的人在这之后纷纷称颂大将军的为人正直,处事公道。
那时候,被那些鬼怪故事吓得肝胆俱裂的他也相信的确如此。如果一年之后金日磾没有病卒的话,他愿意一直这样相信下去,相信自己的父皇,相信他给自己的继承者铺好了一条最为理想的政治道路。
"陛下!陛下!"金赏急得不知所措,皇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皓齿咬着唇,豆大的汗珠正顺着鬓角滑下。
"朕没事。"他虚软地抬起胳膊,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汗水,"去预备沐汤。"
金赏打发金建去安排,自己则伸手将皇帝搀扶起身。皇帝深吸口气,将胸口郁闷慢慢吐了出来,语气清冷:"金赏,有时候君臣间不需要知会,只需要默契,他敬我一尺,我报他一丈,这样就够了。"
金赏嘴角翕动,却没有出声,低头扶着皇帝一步步踏出清凉殿。
一尺与一丈,终究一尺还是短了一丈好几倍。
这句想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最终烂在了他的肚子里。
许广汉在前头小心翼翼地持灯引道,其实皇帝本可早来,可他偏偏一直待在宣室殿到天黑才动身来掖庭。许广汉额头微汗,为了等这个时刻,他和许多其他少府内臣一样,都还没有进食,空空如也的腹内此刻正饥饿难耐。
然而再难耐也只能忍耐,他悄悄喘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张贺清楚今晚合卺侍寝之事举足轻重,他不放心其他人,所以特意指了许广汉亲自当值。可他恰恰忘了,许广汉为人厚道诚恳,却独独性情上有个极为致命的缺陷——迷糊。
饿得饥肠辘辘的许广汉只顾依照平时走惯的路线引导队伍前行,将张贺的叮嘱忘到九霄云外。走了没多远,只听身后皇帝一声喊:"且住。"他在惯性使然间被吓了一跳,茫然地回头,却见一排明灯执盏的映照下,皇帝在一道殿门前驻足,侧首仰望高阁重宇。
月色笼罩下的飞檐,与树枝的阴影重叠在一起,乍看之下颇有狰狞气息。顺着皇帝的目光往上看去,许广汉惊得双手一颤,险些将灯失手摔地上,他僵硬地愣在原地,背上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打湿。
皇帝仰首凝视着那道门上的匾额,虽然距离太远光线不及,但他似乎仍能清晰地看到那匾额上笔画苍劲有力的三个字——钩弋殿!
儿时的回忆全部封闭在这道朱漆鎏金的巨门之后。
母亲……
银铃般的稚嫩笑声在不断地飘荡,重重氤氲中一位窈窕纤细的华衣女子手牵蹦蹦跳跳的小儿,两人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月色笼罩下的飞檐,与树枝的阴影重叠在一起,乍看之下颇有狰狞气息。顺着皇帝的目光往上看去,许广汉惊得双手一颤,险些将灯失手摔地上,他僵硬地愣在原地,背上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打湿。
皇帝仰首凝视着那道门上的匾额,虽然距离太远光线不及,但他似乎仍能清晰地看到那匾额上笔画苍劲有力的三个字——尧母门。在这道门后便是他曾经生活了七年的钩弋宫,他儿时的回忆全部封闭在这道朱漆鎏金的巨门之后。
母亲……
银铃般的稚嫩笑声在不断地飘荡,重重氤氲中一位窈窕纤细的华衣女子手牵蹦蹦跳跳的小儿,两人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弗陵……
弗陵……
那一声声熟悉的呼唤几乎将他的神志打乱。
弗陵,母亲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啊——
弗陵,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能死啊!
弗陵……
橘红色的光芒在皇帝苍白的面颊上跳跃,许广汉悔恨懊恼得几欲撞柱,身后的小黄门在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他不耐烦地拍开。
谁都知道这会儿得想办法把皇帝引开,再这么停留下去,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万一天子心念转变,想重游故地,那今晚凤凰殿内必然将空置。只要粗略一想这么做的后果,许广汉便不寒而栗。
正在众人惶惶不安的时刻,皇帝轻声说了句:"走。"
众宦者们如临大赦,许广汉这才发觉自己双腿发软,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队伍继续前行,绕过空荡荡毫无生息的钩弋殿,前往凤凰殿。
到了门口,许广汉示意守在宫门前的宫女打开门,躬身请皇帝进殿。皇帝跨进门槛后,忽然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掖庭丞臣广汉。"他脱口回答,却忘了皇帝是问他姓名,而非职位。
皇帝点点头,同样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霍大将军有位女婿也叫广汉。"
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许广汉才缓过神来,皇帝口中所指的那位应该是大将军霍光的二女婿——京辅都尉邓广汉。
许广汉站在门口,看着缓缓阖上的门扉,忽然想起今夜凤凰殿中侍寝之女,其背后同样拥有着无人能及的显贵家世。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便警觉地挺直了背,脑袋下意识地往靠门处转,才稍稍一动,头上顶的金步摇晃动,提醒着她赶紧归正姿势。
皇帝绕过玉屏风见到的,恰是这样一种情景,凤凰殿的寝室中灯烛亮如白昼,一个瘦小的身影被重重包裹在锦衣华服之中,小小的脑袋上顶着沉重的三鬟假髻。她端坐在床上,虽然极力摆正姿态,可柔弱的身躯似乎已经不堪重负。
那一刻,他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虽然他也曾听霍光提起她的年幼,可万万没有想到,那种年幼的概念已经完全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他缓缓走近,绕床打量,她坐在床上一点声响也没有,安静得像个没有生命的陶俑。终于,皇帝忍不住发问:"你几岁了?"
"五岁。"小人儿口齿尚带着一种模糊的稚嫩,她在说出这两个字后,飞快地抬头瞥了他一眼,脸上表现出一种慌张,"回……陛下,妾……五岁。"
一字一顿,刻意拿捏的腔调显然是受过大人调教后的表现,皇帝一时兴起的好奇也随着这样生硬的"中规中矩"而骤然中断。他在心里自嘲地想,这样的规矩,果然像极了某人。
差点忘了,她虽然年幼,却并不代表着无知。
她很紧张,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发颤,因为她的紧张,却反倒让皇帝感觉肩上的紧绷感骤减。
"上官……"他踏上床,在她对面坐下,因为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只喊了她的姓氏。
"诺。"声音很轻,却还是泄露出她声线的颤抖,那张精致美丽的脸蛋上除了一团稚气外,和宫中的妇人没有任何分别,同样敷着厚厚的铅华,描着细细的远黛,点着鲜红的樱唇。很华丽,却同样很滑稽。
是的,她姓上官,她的祖父是左将军上官桀,她的外祖父是大将军霍光。她是两个士族完美的结合物,是他的辅政大臣们送给他的最好礼物。
面对着她的紧张与慌乱,他忽然笑了起来,大家族出来的孩子即使年纪再小,即使心里再害怕,也没有人会对他们有半分怜惜同情。没有……他们那些大人们,从来不会分心考虑这些。
不过,他是否也应该庆幸,今夜凤凰殿中的女子是如此地年幼。
面对一个五岁的女童,比面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子要使他更容易接受。如果他的掖庭无法避免地需要去容纳上官家的女子,那他宁可选择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整个人放松下来,后背倚靠在玉几上。她才五岁,还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子,看着她满脸的紧张以及欲哭无泪的神情,他忽然觉得,她就像是昨夜的自己,同样的夜晚,同样的进御,主动与被动的关系却彻底颠倒而置。
"你的父亲、母亲是否恩爱相敬?"
上官氏显然不懂皇帝为什么会关心起她的双亲来,她本来满脑子想着进宫前阿保教她的所谓男女之间亲昵的私事,虽然她还不是太懂,却潜意识地觉得那是件很恐怖的事。这时听皇帝提问,她愣了愣,转念想起离家前母亲搂着她哀伤地哭泣,父亲对母亲的严厉斥责,心中疑惑,这样的夫妻,算不算是恩爱?算不算是相敬?
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选择了一个最简便的答案:"诺。"
他仍是微笑以对,他的和气令对面女孩僵硬的四肢有了些许放松,眼前这个年少英俊的皇帝,更像是经常陪她一起玩耍的邻家大哥哥。她抽动着嘴角,很想试着冲他笑一下,可又不禁忆起母亲的叮嘱,她嫁的夫君是皇帝,皇帝是天子,天子是神,只能尊敬,不能亵笑。
于是,她嘴角的笑容凝固成了一副似笑非笑,欲哭无泪的怪异表情。
"希望你的父母,能一直恩爱如初。"他笑得同样怪异。


06、歌赋
天黑,长安城内宵禁,路不见人。
尚冠里的大门紧闭,里内居民用罢餮食,半数人家已熄灯就寝。在尚冠里一角栽种了棵歪脖子的大槐树,华荫如盖,因为四周布满细竹,除非竹笋到了发芽采摘期,否则很少有人来,于是这里成了里内孩童们的玩耍之地。
"火要熄了,要熄了……赶紧加薪啊!"
"薪在哪儿?我这儿没了。"
"我也没有……"
"去拣树枝啊——"
"平君!你扔树叶干什么?"
"咳咳……"
"咳咳咳……"
"咳咳咳咳……"
一大捧槐树叶子盖住微弱的火苗,沾染夜露的叶子没能使火势生起,反而蓬出了一大股浓烟,呛得围火而坐的孩子们一个个涕泪纵横。
好容易将烟雾挥散,离火源最近的刘病已、张彭祖、许平君三人早被呛得满脸漆黑。许平君边哭边咳,王意急忙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取出手巾替她擦脸。
张彭祖可顾不得这些,心急火燎地催刘病已:"好了没?"
刘病已白了他一眼,"你一官宦小公子,家境富裕,要吃鸡不会回家吃去?偏还留在这里跟我们抢。"
这话一说出口,顿时换来一阵哄笑,里内其他的小孩子纷纷附和。
张彭祖瞪眼,随手指向人堆里的几个小男孩,"他们不也是?"
刘病已笑嘻嘻地从木架上取下黑糊糊的鸡肉,"我先尝尝,看熟没熟。"边说边手脚麻利地撕下一条鸡腿。
张彭祖大叫:"你不能尝鸡脖子吗?"眼见刘病已已撕下了一条腿,他赶紧改口,"那条腿是我的!我的!"
"————"群起轰之,起哄的孩子们拍着小手一起嘘声。
刘病已用后背挡住张彭祖,刚把鸡腿放到口边欲咬,只听跟前有个清脆的声音叫道:"慢着!"
刘病已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听到这声音的主人说三道四,刚犹豫着要不要咬下去时,王意搂着许平君的肩膀,似笑非笑地问:"足下手中这只鸡好像是有主的吧?"
刘病已没法,只能嬉皮笑脸地放下鸡腿,故作阿谀状将鸡腿奉上,"三姑娘说的是,三姑娘的鸡,听凭三姑娘发落。"
王意哼了声,推了推许平君,"平君,接着。"
许平君听话地伸手接过鸡腿,眼睛乌溜溜地看了看垂涎欲滴的刘病已,又看了看神色平和的王意,然后将鸡腿凑到嘴边啃了一口。
那些小孩子一个个围上来,瞪大了眼睛看她咬这一口,有的直吞口水,有的直舔嘴唇。刘病已凑上前问了句:"好吃吗?"
"噗——"冷不丁许平君吐了出来,一口碎肉和着口水全喷在他脸上。"焦的——噗,噗,好苦啊!噗——我要喝水啊!"抬头见刘病已正狼狈地抹着脸,她扬手将鸡腿砸他脑门上,跳了起来,"你故意的!故意的!你这个坏蛋!赔我的碗!赔我的碗——"
刘病已只觉得鸡腿硬邦邦的犹如石头,砸得他眼冒金星,忙抱头逃窜,"我冤哇——"
许平君人矮腿短,自然是追不上他的,他绕着竹林钻来钻去,不断做出夸张滑稽的动作,惹得其他孩子哄然大笑。
王意不愿看到平君被刘病已耍得团团转,于是喊道:"平君!回来!"
才刚喊完,许平君脚下被竹根绊倒,扑通摔到了地上。
"呜——"她趴在地上捂着脸哭。
王意心急地刚想跑过去,却见有人动作比她还快,一个回身冲到许平君面前,将她从地上直接抱了起来,一边嘟嘟囔囔地骂她蠢笨,一边轻手轻脚地替她拍打裙裾上的泥土。
王意站住了脚,静静地注视着刘病已哄许平君停止哭泣,然后牵着她的小手一同走回槐树下。
"这鸡不能吃了……"张彭祖无奈地把鸡丢掉,"那我们还能玩什么呢?"
"我们玩骑竹马吧!"男孩们提议。
"我们要玩儿戏!"女孩们抗议。
王意是这些孩子里头年纪偏长的一位,加上她长相秀美,为人端庄,家世显赫,所以不论男孩女孩都很愿意和她一块儿玩,听她的话。在七嘴八舌中争不出个定论时,许多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
王意略一琢磨,便说:"天晚了,不适宜玩竹马打仗的游戏,还是玩儿戏吧。"指了指地上的鸡肉,"这倒是现成的好材料呢。"
张彭祖翻白眼,"好无趣的游戏,不过是你扮母亲,我演父亲,这又有什么好玩的?我母早亡,父亲在家很少与我说话,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他是家中庶出三男,上面虽有两个哥哥,却很少与他玩在一处。
王意诧异:"你父亲是谁?"
张彭祖撅嘴不答,边上有个男孩毫无避讳地叫道:"我知道!我知道!他父亲是光禄大夫张安世!"
王意哦了声,也没太放在心上,能在尚冠里居住的人家,个个非富即贵,像她家里,皆因祖上在高祖建国时有功,封为关内侯,虽无法与张家的公卿列侯相比,但食邑世袭,家境倒也富足,不愁生计,比之许家又要好出甚多。
"病已哥哥。"朦胧月色下,许平君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发梢上还挂着泥,鼻头红红的,她扯着刘病已的手摇晃,"你答应给我讲故事的。"
平君的提议换来一片附和,大部分人都赞同以讲故事来打发时间,于是大家按年龄排序,轮流讲故事。一开始都还比较稳妥,说的或是家常小事,或是诗经论语典故,直到轮上刘病已。因为平君惦记着仙子的故事,所以非要他讲,于是他半真半诌地说:"皇帝的母亲赵婕妤家在河间,生来就是一位天上的仙女,打出生双手便握成拳头,任何人都掰它不开。直到有一天遇上了我的曾祖父,咳,也就是孝武皇帝啦,他轻轻一碰,赵婕妤的拳头就打开了。后来赵婕妤就跟着孝武皇帝进宫啦,因为她住在钩弋宫,所以大家都喜欢叫她拳夫人或是钩弋夫人。"
人堆里一起发出长长的"哦"声,许平君不甘地说:"怎么这么短啊?不够,不够,我还要听。"
刘病已余光瞥见王意也是一脸期待的表情,不禁得意起来,将日间从澓中翁那里听来的东西如数倒了出来:"那就再说个李夫人。李夫人也是位仙子,貌美出众,孝武皇帝很喜欢她,不过她年纪很轻的时候就死了。仙子死后升天当然还是做仙子,但是因为孝武皇帝思念她,她就偷偷跑到人间来和皇帝相会,还送了皇帝一种什么香……"
许平君神思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刘病已有些词穷地编不下去了,见许平君没在意听,便打算就此收尾,不想边上的王意突然插嘴说:"是蘅芜香,我听母亲说,这种香至今仍是风靡之物,市里很难买到。"
刘病已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蘅芜香,王意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也辨不得真假。
王意笑道:"这个李夫人我知道,绝代六宫,比皇后还要美,我记得有首歌是这么唱的……"她顿了顿,轻幽幽地唱了起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唱罢,赧颜一笑,"我的两位姐姐起舞弄歌时常爱唱歌,我听多了,自然记得。关乎李夫人的还有一首赋,是先帝思念故去的夫人而作,词太长,怕是记得不全了!"
马上有女孩子叫道:"意姐姐,你那么聪明,肯定记得,你唱给我们听啊!"
"是啊!意姐姐,你唱,我们一起伴歌起舞!"说着,一大群人,呼啦啦地站了起来。
王意不好再推辞,羞涩地说了句:"若是唱错了,勿怪。"凝神冥思片刻,放声歌道:
"美连娟以修嫮兮,命樔绝而不长,饰新官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
惨郁郁其芜秽兮,隐处幽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
秋气潜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茕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畺。
托沈阴以圹久兮,惜蕃华之未央,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
函菱荴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虖愈庄。
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
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芒芒,忽迁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飞扬。
何灵魂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
超兮西征,屑兮不见。浸淫敞恍,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歌声轻扬动听,若黄鹂出谷,那些孩子伴歌而踏,长袖起舞,一个个嬉笑玩闹,无一人真正听懂赋中哀切之意。
刘病已原本不想跳的,却被张彭祖拉进了队伍中,没奈何也只得配合着王意的歌声举袖摆腰。十来个孩子,男女间杂,围着大榕树踏歌起舞,欢笑不断。绕树跳了一圈,刘病已无意中瞅见许平君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没有半分笑颜,不禁奇道:"你又怎么了?"
许平君边跳边抬起头来,目光楚楚,甚是苦恼:"你说皇帝是喜欢李夫人还是喜欢钩弋夫人呢?"
刘病已闻言哈地一笑,"两个都是他的夫人,他自然都喜欢。"
"是吗?"她很困惑地皱起眉头,"都是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吗?可我母亲说,喜欢一个人,心里面就只会记得一个人而已。他怎么可能会两个都喜欢呢?"
刘病已一下被她问倒,忍不住抬手在她后脑勺拍了一掌,"因为你母亲是女子,我曾祖是男子,就好像你是女子,我是男子一样,我们是不一样的。"
他不解释还好,解释起来反而越描越黑,许平君仍是不解地丢过来三个字:"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就是为什么啊。"
"什么就是为什么?"
"就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是男子?"
"我……"
"为什么我是女子?"
"你……"
"为什么可以都喜欢?"
"……"
"为什么?"
正被她问得头皮发麻,猛听竹林外传来一声粗犷的厉吼:"又是谁家的孩子夜里发癫鬼嚎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王意唱得正起劲,被这嗓门一吓,顿时噎住了。其他孩子闭着嘴,彼此面面相觑。隔得片刻,也不知谁起了个头,呼啦一下慌张作鸟兽散。


第三章 时不利兮骓不逝

01、刘据
丁酉,始元三年秋,召上官安之女入掖庭,晋婕妤,擢升上官安为骑都尉。
戊戌,始元四年春,三月廿五,立上官婕妤为皇后,赦天下,擢升上官安为车骑将军。夏六月,上官皇后谒高庙,赏赐长公主、丞相、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以下及郎吏宗室钱帛;迁徙三辅地区的富豪士族定居云陵,每户赏钱十万。
己亥,始元五年春,正月,追封皇帝的外祖父为顺成侯。赵氏族人中顺成侯之姐赵君姁尚存于世,于是赐赵君姁钱两百万、奴婢、第宅,族中其他子弟按照血缘亲疏,各有赏赐,但这些赵氏族人却没有一人受封爵位,入朝为官。
三月时节,相比五百丈开外人流涌动的作室门,未央宫的北司马门前依然清冷,卫队持戟而立,公车令每隔半个时辰来门前巡视一回。
车辙碾压石砖的声响伴随着清脆的蹄声,在雾气蒙蒙中逐渐进入侍卫们的视野。黄牛拉着车,蹄声合拍地踩着点,像是击鼓之声,车前插着一面黄旐旌旗,无风自动,隐有剌剌之声。车上持缰所立之人,身穿黄色襜褕,头上戴着黄帽,帽檐遮面,看不清长相。
北门与东门,门前皆竖有双阙,东门乃平日公卿上朝的正门,北门则是召见诸侯藩王、接受吏民上书递奏之所。守在阙下的兵卫们见来人坐黄牛车、插黄旐旗、着黄襜褕、戴黄帽,这身装扮绝非平民所有,只因汉自孝武帝起定下以土为德,以黄色为朝服正统,能带着这一身整齐的装束来到北门下的,必非俗人。阙下兵卫不敢怠慢,纷纷上前询问,更有人机灵地马上奏禀公车令知晓。
一早起张贺便忙着处理掖庭的杂务,有宫女上报称疾的,安排她们去暴室看病。才召了暴室丞去安顿,又有人来诉苦,说周阳美人私罚宫女。这事张贺没法处理,想了想,替那苦主录了供言,画押后打发人回去,他只将竹简收起来,打算找机会呈给皇后。
正忙着,许广汉带着刘病已到门前。张贺知道他这是要带病已出宫读书,于是隔着老远点了点头。许广汉便没再进来打扰,径自领着刘病已去了。他俩前脚刚走,后脚有人慌慌张张地跑来,没进门就嚷:"张令!张掖庭令在否?"
"何事?"张贺见那人面生得很,委实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那人却不管,冲过来抓住张贺的手,便欲拖走,"快!快!快随我到北门去认人!"张贺一头雾水,不悦地甩脱开他,拂袖欲怒,那人浑然未觉,只是着急得不得了,"张令,你可曾是卫太子舍人?"
张贺闻言一愣,多年的伤痛似乎也随着这不经意的一问而全部被重新揭起。卫太子舍人,他从前是卫太子门下的家臣,可是卫太子被巫蛊案牵连后,满门连坐,这么多的门客舍人,已经全部灰飞烟灭,只有他,因为弟弟张安世的极力保举,才幸免于难,受了腐刑,侥幸活得性命。
张贺沉下脸来,"是又如何?"多年前的旧事了,过往也早被人尘封,为何陡然间又旧事重提?
"是就好。快随我去北门认人!"那人说话又快又急,却是语焉不详。
"为何……认什么人?"
"卫太子刘据!"
简短的五个字,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将张贺劈得瞬间麻木。
那人见他呆愣不走,只得用最简单的话稍作解释:"是这样的,大清早北门来了一个人,自称是卫太子。公车令不敢怠慢,上报朝廷,诏令公卿将军当中二千石官吏相识者前去辨认。你也知道,当年传闻卫太子畏罪潜逃,后来在外头自缢死了……如今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叫人一时摸不透真假。你是卫太子舍人,卫太子长什么样,只怕二千石官吏尽数加起来都没你一人熟识啊……"
张贺只觉得天旋地转,刹那间没了思考的能力,任由那人拖着跌跌撞撞地出了门。小跑前进至少府官署外,张贺才缓过神来,耗尽全身的气力,低低地说了句:"臣仅是六百石官吏,不足前往。"
那人不以为怪,反笑道:"你这人真迂,上头是没点名叫你去,可你想,如果那人是假,那就什么事都没有,只当一场闹剧,但如果那人是真的卫太子,你现在前去相认,还怕以后少了你的好处不曾?"
张贺恍然,原来这人是想靠他这层关系攀龙附凤,他在心中暗自冷笑,笑他的浅薄无知,也是笑自己的疑神多虑。思忖片刻,他心里打定主意,抱着试探的心情随着那人经作室门,绕去北门。出了作室门,虽与北门相隔甚远,却已听到人声鼎沸,一片哗然。等到了门前,里三层外三层,人挤人,人叠人,北门前拥挤的人群粗略望去竟有数万之多,长安城的百姓闻风而至,将北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人拉着张贺左冲右突,在小半个时辰里只往里挤进了三四丈,你推我搡间,张贺被挤得满头大汗。大约又过了两刻时,道上马蹄阵阵,拥堵在阙前的百姓开始起了很大的骚动,人群纷纷往后让道,很多人闪避不及,竟而跌倒,张贺夹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亦被人流撞倒在地。
呵斥声伴随着马蹄声同时到来,右将军王莽率同羽林卫将围堵的人群稍稍冲散,阙下空地上,那名黄衣男子傍牛车而立,边上站着数十位两千石官吏,交头窃窃,有点头称是的,也有摇头称否的。王莽纵身下马,将手中马缰随手扔给侍立在旁的兵卫,大步走到黄衣男子面前。
"你究竟是何人?"
王莽的声色俱厉并没有换来对方的丝毫慌张,黄衣男子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拱手作揖:"王将军安好?"
黄帽虽遮挡了阳光,却仍将那人的五官长相清清楚楚地呈现出来,一览无遗。王莽只觉得眼前一阵炫目,竟而呆住了。
张贺后腰上被人踩了一脚,直痛得他冷汗如雨,好容易从黑压压的人腿中间站稳脚跟趔趄地起身,他才发觉那个领他来此的人早不知被冲散到了哪里。他一手扶腰,一手试图拨开人群,只是周围皆是人群,他霎那眩晕,一时分不清东西南北。
"张令——"喧嚣的人声中有个尖细的嗓音破空而来,张贺觉得耳熟,举目四顾,却没有发现。
"张令——"
"张公——"
张贺扭头,第一眼便看见了高高在上的刘病已,正冲着他兴奋地挥舞胳膊。大约两三丈外,许广汉仗着年轻有力,将刘病已强架在自己肩上,刘病已一手抓着他的发髻,一手不停地向张贺挥动。
"哎,我在这……"腰上火辣辣地疼,他的声音喊得不高,好在刘病已已经瞧见了他。
从许广汉肩上下来的刘病已,滑溜得就像是条泥鳅,一眨眼便没入人山人海中。没过多久,张贺听见自己前面的人堆中有人发出尖叫声,一位妇人怒叱身旁的男子行非礼之举,然后男子反唇相讥,两边都有家眷亲属在场,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
张贺不愿被殴斗波及,试着往后挪,正在这时,刘病已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一下蹦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原来张公也爱凑热闹哇!"
张贺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没去上学?"
"道全堵了,人都过不去,更别说车了!"
张贺这才想起今日引发聚众的原因,看着眼前喜颜悦色的少年,心里一阵酸楚。病已虚龄十岁,离当年的巫蛊案已经整整过去了九年,而卫太子……卫太子……
他拍了拍病已的肩膀,替他将挤乱的衣襟整理端正,这孩子现在的身高已经接近六尺,模样也越长越有当年太子的轮廓了。
那拨人已经打得群起激动,有劝架的,有起哄的,乱作一团。许广汉趁机跑了过来,"张令,是非之地,还是走远些吧。"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所指的只是殴斗之事,可张贺联想到的却是人群所围的真正核心。他将头扭转过去,望着不远处那两座高耸的阙楼,心里不由得百感交集。
聚众围观是一回事,聚众闹事又是另一回事,京兆尹隽不疑接获报告匆匆赶来,将斗殴的相关人等尽数抓捕后,围观的人群才稍稍有了点秩序,而这时张贺等人已经挪到了外围,远离了北门。
隽不疑做事雷厉风行,不仅下令将斗殴者抓捕,更是下令将北门下的黄衣男子一并逮捕收监。兵卫们见王莽及诸多二千石官吏伴在黄衣男子左右,不由踯躅上前,迟迟不敢动手。
隽不疑严令捉拿,官吏中有人劝道:"是非尚未可知,还是再等等吧。"
隽不疑厉声道:"诸君何必畏惧卫太子呢?春秋时卫国太子蒯聩违抗父亲卫灵公而逃亡晋国,卫灵公死后,蒯聩之子辄即位,蒯聩请求从晋国返回,辄为维护先王意愿而拒绝。《春秋》一书中孔子称赞了辄的做法,如今我们这一位卫太子亦是得罪了先帝,逃亡在外没有接受处决,他今日来诣,仍是带罪之身,自当下狱。"
这番说词,引经据典,义正词严,众人皆信服。于是兵卫将黄衣男子用绳索捆缚,押送诏狱。
王莽微笑以对,向隽不疑略一拱手作揖,随后率兵卫将围观百姓驱散。百姓见热闹散尽,官兵相逐,也就各自回家,慢慢散去。
张贺站在作室门前,远远见人群散去,叹了口气,对刘病已说:"去准备准备,赶紧到先生家去。"
刘病已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许广汉将停在墙跟下的牛车赶了出来,病已爬上车,忽然转头问道:"张公,他们都说那人是我的祖父,你觉得是真是假?"
张贺只觉得后背腰椎一阵接一阵地隐隐作痛,这种痛觉向他四肢百骸扩散,仿佛要将他所有的感观都鲸吞掉一般。他额上冷汗涔涔,颤声回答:"卫太子早在九年前便已在湖县泉鸠里自缢身亡,今日阙下之人绝非你的祖父。"
许广汉低下头去,刘病已却是对张贺深信不疑,展颜笑道:"那厮也忒大胆,居然敢冒充我祖父。"
张贺强颜欢笑,趁刘病已在车上蹦跳玩乐时,将许广汉拽到一旁,小声叮嘱:"到学里,切记提醒澓中翁别和病已多讲这事。"
许广汉应道:"我明白。"瞥了眼蹲在车上试图伸手拉扯牛尾巴的刘病已,眼中满是浓浓的怜惜。
数日后,朝廷在北门下张贴榜文,昭告天下,称前几日出现的黄衣男子已查明身份,原是阳夏人氏,家住湖县,以卜筮为生,因相貌与已故卫太子相似,为求富贵,是以上京冒名。现廷尉已查明身份,该男子诬罔不道,判腰斩于东市。
榜文上未提及那男子的姓名,民间倒有两种传言,有说他姓方名成遂,又有说他姓张名延年。腰斩那日,围观东市门前的百姓更甚那日在北门前,为预防再有拥堵、殴斗等意外发生,右将军王莽亲率卫队现场监督,维护秩序,配合廷尉监斩。
而张贺则以腰伤难忍为由请求休沐。出宫回家后,他关上房门,独自一人在房中不吃不喝地待了一整天。


02、安世
假卫太子事件并没有对刘病已的生活产生太大的影响,他一如既往地往返于北焕里、尚冠里、未央宫三地,风雨无阻。时光匆匆,转眼已是辛丑年,这一年刘病已十二岁,澓中翁向张贺提出自己已倾囊相授《诗经》大义,刘病已与张彭祖二人应尽早寻觅良师,继续学业。
澓中翁虽指出刘病已喜好玩乐,性情淘气,但于学业而言,却仍是对其称赞有加,而对张彭祖的评价却是含糊其辞,寥寥数语。张贺心知肚明,彭祖虽是他的侄子,他却反为刘病已超越自己侄子的优秀感到喜悦,他心里高兴,对其他同僚说起时,也常常忍不住拿这两个孩子作比,非常明显地偏袒病已,赞许甚多。
这一年一开春便喜事连连,张贺的弟弟张安世由光禄大夫擢升为光禄勋,位列九卿。光禄勋虽是外朝官秩,但因为其下属所领郎卫、羽林、期门,无不关系着宫掖门户,所以光禄勋官署也安置在未央宫内。张安世入宫领差,值宿宫内,逢休沐才可归家,这样一来虽与家人疏远,倒反而接近了朝廷的政权中心。
以承明殿为主殿的中朝官署位于未央宫西宫门以东,距离少府官署两百来丈,虽然张氏兄弟同在宫中,但因为二人所领职务内外有别,所以碰见的机会并不多。
"公子!三公子!"婢女压低声拍门,张彭祖只是不理,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继续呼呼大睡。门外的奴婢急得没法,眼看时辰不等人,只好硬着头皮喊,"三公子,主公昨夜可是回家了,你仔细今天问你功课。"
扑通一声巨响,张彭祖从床上摔了下来,狼狈地蹬开被子,然后爬起来神情慌张地开门,"怎么不早说?快快,洗漱穿衣!"
奴婢们见他吓得脸色都白了,倒有些于心不忍起来,其中一人很小声地提醒:"三公子莫急,今天主公请了掖庭令公来……"
"伯父?伯父要来?"刚才还吓得灰败的脸色突然惊喜地阴转多云。
"已经来了,正在二堂上和主公叙话。"
他嘴角抽动了两下,长长地松了口气。婢女伺候他梳洗完毕,他朝食也顾不得吃,一个人急匆匆地往二堂赶。堂外站着两名家仆,其中一个是张贺带来的,见到张彭祖时都笑着喊了声:"三公子。"张彭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声张,然后进了门。
堂上两位长者对席而坐,张贺面东,张安世面西,静悄悄地只听到院落里鸟雀的唧喳声。他探了探头,估算父亲与大伯没一个时辰不会走出二堂,于是放下心来,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正因为这三个字,他跨出去的脚最终又收了回来。
"……以后还是别提为好。"张安世的表情淡淡的,他岁数比张贺小,但须发半白,脸上皮肤褶皱,面相竟是比张贺还要显老。
张贺嘴唇翕动,几次想张嘴却又重新把话咽下,他呼出的气息不紊,显然正在强自压抑胸中的愤懑。
张安世不为所动,仍是不卑不亢地继续:"并非是要指责大哥什么,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汉室君主在上,同样年少英才,实不宜再在他人面前称颂曾孙,这点利害关系想必大哥也明白。大哥喜欢那孩子出于真心,然……他毕竟是卫党遗孤……"
张贺胸膛起伏,右手抬起,颤抖地摆了摆,"罢罢罢,你向来谨言慎行,眼光独到,但愿你这回押对了注,没有站错位置,跟错人……我年迈昏庸,独子亦殇,我只把病已当成自己的孩子般疼爱,如今他孤苦一人,姓甚,叫甚,身上流淌着何人的血液又能与旁人何干?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想让他懂,我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他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人,莫说你,便是陛下,与他又有何干?"
"大哥!"张安世很少见张贺情绪激动,知道这回兄长是动了真怒,向来擅长察言观色的他在愤慨的兄长面前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难道真是心怀陛下而容不得我夸赞病已吗?"
面对咄咄的质问,张安世面色不豫,却始终碍着兄长的颜面,不敢顶嘴。
张贺冷冷地一笑,"你是我兄弟,有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张氏一族以你兴,但愿将来也不要以你败才好。你心中既然已有计算,我这个做大哥的自然也不好做你的绊脚石。你且放心,我一个小小的阉臣带着一个卫氏遗孤绝不会对任何人产生不良影响。两年前我都能忍气缄默,眼下如何会不懂这层道理?"他重重喘了口气,语气已不再像起初那般生硬,"其实他们根本不会在意一个无足轻重的刘病已,只是你多心罢了。"
张安世苦笑,"的确,但……小心些总是好的。"
张安世的谨小慎微是出了名的,他自小记忆力过人,所以先帝在时便破格重用他为尚书令,他与霍光同在先帝跟前为官,这两人的脾性在某种程度上倒是出奇地一致。
张贺微微摇头,说到人品操守,先帝其实更看重前车骑将军金日磾,只可惜金日磾乃是匈奴人,先帝托孤时考虑到以一个外国人为首辅,只怕国人不服,所以首辅之责落在了霍光头上。以霍光为首,金日磾为副,再加一个上官桀,三足牵制,倒也可保相安无事。然后在三个中朝官为辅臣基础上,再安置上一个外朝御史大夫桑弘羊,如此安排,当时真可算得上完美。只是先帝纵有奇才,帝王术绝然超群,也终不会料到金日磾的天寿如此之短,竟会在他驾崩后一年多便跟着他一块去了。
天子未及成年,朝政之事仍由辅臣决断,上官桀与霍光乃是姻亲,两人把持朝政多年,皇帝如同虚设。只是……金日磾的死固然打破了先帝的完美布局,也同样把这对亲家推向了权力的巅峰,这是个必然的结果,一山容不得二虎,金日磾在时他们是姻亲,金日磾不在了,他们便只是政敌。
张贺虽身处掖庭,但对朝堂上的风云却是看得十分清楚,他与弟弟安世不同,张安世立身于朝堂之上,不说积极地迎合权力,却始终以一名政客的身份参与其中。现在朝上分派已经非常明显,霍光与上官桀之间的争斗也逐渐由原来的暗流浮上水面。
张安世看好霍光,自始至终都依附于霍光一党,但是自从上官氏立了皇后之后,上官桀的势力已今非昔比,远胜霍光。更何况,霍光的为人,面上看来是一派大公无私,实则向来主张排除异己,单说金日磾死后,皇帝为他的两个儿子求侯,便被霍光大义凛然地拒绝,正直为公的言辞让年幼的皇帝也无可奈何。金赏、金建两兄弟至今仍只是皇帝跟前的侍中,白担了个虚职,毫无建树,而霍家的子弟却被一一安插到了朝中为官,但凡是依附于霍光的,也都节节擢升。
张贺不经意地瞥了兄弟一眼,听闻张安世擢升为光禄勋后,上官桀父子有意替丁外人求秩光禄大夫的空缺。丁外人此人本无足轻重,面上看来不过是盖侯府的门客,但他实则乃是鄂邑长公主的姘夫,两人的关系在外或许是私密,但在宫闱之中,却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就连皇帝也默许了他俩的私情。长公主宠幸丁外人,当年幼龄的上官皇后能被召入掖庭,上官安走的便是丁外人的路子,大吹枕边风,说通了长公主。汉家故事,列侯方可尚公主,上官桀父子为报丁外人的恩情,拉拢长公主,所以不遗余力地替丁外人求封,却次次在霍光跟前被堵了回来,而这一次,不求列侯只求大夫,不知霍光会如何应对。如果还是拒绝,那他不仅与上官父子的对立已成定局,与长公主之间也必将水火不容。
张贺慢腾腾地从席上起身,朝上的事他没兴趣,他心里惦记的只是如何将刘病已抚养成人。
"没别的事,我这就回去了。至于拜托你的事,你且记在心上,别忘了才好。"
张安世起身相送,"大哥放心,我自会托人寻访良师,过几日便给你答复。"
张贺点点头。
张彭祖见两人起身,忙憋着气从屋内逃了出来。伯父与父亲二人之间的对话他听得不甚了了,只最后一句他听懂了——那就是伯父拜托父亲给他和刘病已找老师,这也就意味着刚从《诗经》中挣脱出来的他,又将跌入噩梦般枯燥的学业之中。


03、许亲
静谧的宣室殿,一如往昔。金赏忽然觉得胸口被这种本该习惯了的静谧压得有点呼吸不畅,于是悄悄走到门外,凭栏远眺,碧空蔚蓝,远处隐隐可见沧池之上漂浮的楼船,零星地点缀在那片并不怎么纯粹的蓝色之中。
"金侍中,陛下宣召。"面对小黄门的提醒,他回过神来黯然无语。
回到宣室殿的寝室,皇帝正坐在床上发呆,紧蹙的眉宇间居然有种说不出的不耐。他走进门,刚要行礼,皇帝已朝他摆了摆手,"现今你待如何?"
金赏自然知道皇帝所指为何,于是屏退众人,甚至将弟弟金建也给遣出室外。他在床下屈膝跪地,冰冷的朱红色地砖硌疼了他的膝盖,也硌疼了他的心。
皇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无视他的沮丧,扭头瞥向窗外,枝头的两只喜鹊正喳喳欢叫,不时跳跃。
金赏闷声答:"应不应这门亲,是臣能做得了主的么?"
皇帝不怒反笑,"也是,霍家的乘龙快婿也唯有隽不疑那样的傻子才会拒绝。"声音冰冷,透着一股讥诮。
金赏唯有把头垂得更低。
两年前,京兆尹隽不疑在处理假太子事件中表现出众,深得霍光赏识,于是霍光欲招其为婿。要知道霍光一共有五位女婿,个个不凡,大女婿上官安自是不必再说,二女婿邓广汉任职京辅都尉,三女婿任胜为羽林监,四女婿赵平为骑都尉,五女婿范明友为中郎将,也就是说一旦做了霍家的女婿,无疑便走上了通往仕途的平坦大道。然而隽不疑是个骨子里十分傲气刚正的人,居然拒绝了霍光抛出的这个巨大诱惑。霍光当时并没有说什么,可这之后隽不疑身体不适,霍光以此为由顺理成章地用赵广汉取代了他的京兆尹一职。隽不疑去职后归家养病,心情抑郁,没多久便不治身故。
皇帝收回目光,清俊的面庞上瞧不出半点喜怒情绪。金赏长跪在床下不吱声,他只是任由金赏跪着,不叫起也不叫坐。
大约过了一刻时,皇帝才悠悠地开口:"如此,恭喜你了。"
金赏闻言深深稽首,咽然颤声:"谢陛下。"
君臣二人心照不宣,当初金日磾亡故后,霍光极力压制他们兄弟二人,金氏一族除了袭承侯爵食邑外,就此在朝中失去光彩。如今霍光与上官桀势成水火,他聘女嫁金赏,用意为何,已是不言而喻。
刘病已蹑手蹑脚地走进房,他原本是想出其不意地跳到许平君面前吓她一大跳,可谁想房内静悄悄的,她独自坐在床上一边缝补着衣裳,一边簌簌落泪。
刘病已脸上放大的笑容登时僵住,呼之欲出的叫声也被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许平君咬着唇,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所以她瞪大了眼,一边吸着鼻子,一边飞快地穿针走线。
刘病已不忍再惊吓她,于是退到门外,故意重重地踏实了步子,然后在门前探头,小声询问:"平君妹妹在吗?"
房里的抽咽声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鼻音很浓的声音细细地回答:"在的。"
刘病已摸不清她哭泣的底细,所以只好假装毫不知情地走了进去。许平君已经从床上下来,垮塌削瘦的双肩,楚楚地站在床边,两只眼红红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小兔。刘病已本想无视,可见她那副凄凄惨惨的表情,哪里是故作不见能忽视掉的。
"你怎么来了?"许平君忸怩地问,忽闪的眼眸里添了些许欢喜,冲淡了方才的愁绪。
"我……我想来跟你说一声,彭祖的父亲请了先生教导我们《尚书》《孝经》,我和他又得上学去了,以后……只怕没什么空闲再找你玩了。"
她抿着唇轻轻嗯了声,房里的气氛一阵尴尬。刘病已挠挠头,转身想走,可见她闷闷不乐,又不忍心丢下她不闻不问地就此走人,于是指着床上的那件玄色深衣,笑嘻嘻地插科打诨:"这是在给我做衣裳么?"
果不其然,许平君抬眼白了他一眼。他正等着她接下来的讥讽,哪知她没什么反应,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倒是又湿润起来,泪水含在眼眶中不住打转。
"怎么了?"他能忍得她的打骂,却实在受不了她一副哭哭啼啼的悲切样。
许平君吸了口气,眼泪到底还是顺着两腮滑落,"这是意姐姐给自个儿做的嫁衣,托我在袖缘和领缘上绣些祥云花纹,可是……"
刘病已纳闷不解,他虽然经常和闾里的孩子们一起玩闹嬉戏,但是随着年纪渐长,和那些女孩子渐渐玩不到一块儿去,特别是王意,她平时就比其他人显得稳重懂事,如今大了,更是一副大人模样。刘病已和她的接触仅限于幼时,如今早已不大往来,所以乍听许平君提起,他竟有些转不过脑子。
"原来是王意呀,她要嫁人了?什么时候?嫁人是好事啊,你哭什么?难道是担心以后没人陪你玩?"见她不说话,他又开始口没遮拦起来,"还是……你见她有了男人,而你没有,所以……嘿嘿嘿……"
"哗!"一碗水从头浇下。
"让你清醒清醒。"许平君鼓起腮帮子。
他喷了口气,随手抹了把脸,"谢谢妹妹,你怎知我今早起床没洗脸呢?"
许平君的表情当场垮掉。
他继续胡扯:"其实你不用担心没男人,你要嫌彭祖长得不入你眼,这不是还有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我吗?"
许平君懒得跟他费口舌,直入正题道:"意姐姐许下的那个夫君死了,你要觉得自己那么好,那你去娶了她。"
"哇咧!"他做出一个夸张的鬼脸,"没过门就死了男人,哇,这样的女人我可不敢娶,小命要紧……"
平君恨极,伸手抓过他的胳膊,在他手腕上张嘴就是一口。刘病已哇的一声惨叫,半真半假地干嚎:"谋杀亲夫啊,谋杀亲夫啊,你怎么不想想,我要被你咬死了哪个还敢娶你啊?"
"你还满嘴胡说!"她又羞又气,早就清楚他那张狗嘴里吐不出好话,她踮起脚尖,伸手去撕他的嘴,"你这人简直坏透了,才不会有人要嫁你!"
刘病已比许平君高出半个头,他故意把头往后仰,让许平君够不着他的脸。可谁曾想平君使了蛮力,竟是跳起来扑向他,结果他没站稳,被她全力一撞,仰面翻倒在地上。
许平君一声尖叫,跌倒在他怀里,毫发无伤,可刘病已却没那么幸运,他仰天摔倒时只顾得上牢牢抱住平君,却没顾得上自己,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硬邦邦的地砖上,脊椎一阵断裂般地疼。
"噢噢……"他疼得吸气,脸上血色刹那间褪尽。
平君再迟钝,也看出了一些不对劲,双掌撑住他的胸口,问:"怎么了?"
"噢噢噢……别……动!"
许平君看他脸色不像是在撒谎,吓得赶紧伏下身子,"是撞哪儿了?我不动,可是老这么压着你也不好啊。"
"你……"他似乎一口气没接上来,眼珠不断地朝上翻。
许平君只差没当场哭出来,"现在要怎么办?我轻轻下去……"她试着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刘病已发出一阵哼哼唧唧的呻吟,吓得她又赶紧缩了回来。
"你……"他吸了口气,睁开眼来,"好沉。"
平君愣住,四目相对,良久,她在他眼底发现一丝笑意。
"你个猪头!"她大叫,双掌撑在他胸前用力重压,"又骗我!死去吧你——"
"哎哟!哎哟!"病已惨叫,伸手挠她的夹肢窝,平君耐不住痒,发出一声惨烈的大笑,从他身上滚了下去。病已随即旋身压到她身上,"也叫你尝尝滋味,压死你,压死你!"
平君只觉得身上的重量压得她气都透不过来了,病已却还不依不饶地呵她痒痒。她一边笑一边喘粗气:"刘病已……哈哈哈,你个……哈哈哈,我饶不了你……哈哈哈哈哈,你给我……滚……哈哈哈……"
她抬腿踹他,却反被他用腿压得死死的不能动弹。刘病已不理她的叫嚣,笑眯眯地用左手抓住她的两只手,然后腾出来的右手作势欲呵。平君咧着嘴笑得连声都没了,鬓发散开,衣裙凌乱,只能用眼神哀求他罢手。
其实病已背上也疼得火辣辣地难以忍受,只是他作弄之心未去,不肯轻易罢手,于是忍痛,五指凌空张开,"你说没人嫁给我?"
平君拼命摇头,刘病已暂时罢手,等她缓过气来,又追问了遍:"你嫁是不嫁?"
她哪敢说个"不"字,马上点头,喘吁吁地笑说:"嫁……嫁……"
他心满意足,笑眯眯地摸了摸她大汗淋漓的面颊,只觉得入手滑腻,手感十分舒服,"哈哈,真是我的好夫人!"
"呜——"平君身子颤抖,脸上虽然仍是抽搐地笑着,喉咙里却发出哽咽的哭声。
他这才意识到玩过火了,连忙撒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呜——"平君委屈地哭泣,浑身战栗。
刘病已急忙抱住她,细语柔声地哄:"是我错了,你别哭!你打,你狠狠打,打到你气消为止!"说着,握住她的手,噼噼啪啪地往自己脸上甩。
平君跺脚,甩开他的手,"谁要嫁给你?谁稀罕你?你个坏痞子,只会欺负我……我讨厌你,讨厌死你……"
"好好好,我坏,我欺负你……"
"呜……"
"别哭嘛,我不娶你了还不行吗?"
"呜——"哭声更响了。
"这样都不行?"
"是我不要嫁给你,不是你不要娶我……"她气愤地强调。
"这有什么区别?我不要娶你,你自然也就不用再嫁给我!"
平君满脸通红,明知道自己从没在口舌上讨过他半分便宜,却仍是被他气得咬牙切齿。诡辩辩不过,她只能用她独有的"伶牙俐齿"来对付他。
"哎哟,你又咬人?多久你才能改了这毛病?"病已嗷嗷叫唤,"就你会咬啊,信不信我也咬你?"
"你敢!"
"这有什么不敢?"
两人你推我搡互不相让,全然不知道门外有双眼睛将他俩的玩闹尽收眼底。
三天后,许广汉休沐归家,晚上夫妻两人回房歇息,许夫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终将睡意懵懂的许广汉推醒。
"你身边可有哪位同僚家中有子,年纪与君儿相仿的?"
"怎么了?"许广汉双眼惺忪,嘟哝着翻了个身,对妻子的提问感到莫名。
许夫人想了想,从床上坐起,"我想给君儿订门亲。"
"唔?"许广汉有些清醒了,不觉莞尔,"你整天操的哪门子心啊,平君才多大,你就这么急着要把女儿嫁出去?"
她没有笑,反而很认真地说:"平君十二岁了,再过得几年便可为人妇,现在定下亲事,也没什么不妥的。哪家的女子不是这么过来的?你这个做父亲的整日在宫里忙碌,难道就不能为了女儿的终身大事多花些心思?"
许广汉了解妻子的固执,她认定的事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况且在对于女儿的教育问题上,他这个父亲的确很不负责,他自认亏欠她们母女良多,所以向来不会在妻女面前摆出大家长的架子。
"好了,好了,等我回宫便托人打听。这事不难办,谁家没个远亲近邻的……"
"得找个门当户对的。"
"是是是,睡吧睡吧,我找的人家绝对不会比我们家差,放心吧,以我们平君的条件,只有好的,没有差的……"
许夫人被夫君拽着重新躺下。许广汉习惯性地替她掖好被子,然后翻身合眼,没过多久,鼾声响起,已入酣梦。
她却迟迟不能入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尽是白天见到的那一幕。
那两个孩子……唉,但愿只是她多虑。


04、陵墓
金赏娶霍光之女为妻后,兄弟俩便先后升为奉车都尉与驸马都尉,虽仍兼领侍中一职,但很明显金赏不再像以前那般经常留宿宣室殿与帝同卧起。金建虽不是很明白其中的缘由,却也有所领悟:随着彼此年龄的增长,年少时肆无忌惮、无拘无束的岁月已经一去不返。
这一年,金赏十六岁,金建十四岁。也正是这一年,取代金赏值宿宣室殿的侍中人选换成了金安上——金赏与金建的堂弟,金日磾兄弟金伦之子。
而与此同时,许平君的亲事也很快确定下来。许广汉能结交的人不外乎未央宫少府官署中的同僚,所以能找到的亲家也脱不了这个圈子,他替女儿找的夫君乃是少府欧侯内者令之子。许夫人虽然对这门亲事不是十分满意,然而想到自己的夫君是个阉臣,如果真是考究门第,阉宦之女配阉宦之子,掖庭丞之女配内者令之子,三百石吏配六百石吏,倒还是自家高攀了。
她不敢对夫君明言自己更中意光禄勋张安世的三公子,想来这门亲是无论如何也攀不上的,更何况如果与张彭祖有所关联,必然会牵扯上那个与他整日形影不离的刘病已,而她现在最怕自己的女儿和那个一无所有的刘病已扯上关系。思来想去,许夫人最终同意了与欧侯家的这门亲事,于是择定某一日,婚家上门纳采。
欧侯家也不是豪门富户,但家境明显要好过许家,当日欧侯夫人亲自领着家仆驾车至尚冠里纳采,一时间里邻闻讯纷纷争相赶去瞧热闹。随欧侯夫人辎车而来的还有一只竹笥,笥内装的是三匹素,两匹染色的帛,还有一匹新织的锦。另外欧侯家还带来了一些水产,专门放在一辆从车上,细点一下,有二十斤鲤鱼、二十斤鲫鱼、二十斤刺鳊,最稀奇的还是一只不起眼的竹篓内装着的那只活河鼋。
尚未下聘,仅是上门纳采便有这等礼数,可见男家对女家的重视程度,也难怪王意会直言说平君是个有福之人。然而许平君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婚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还不太了解,只是依稀了解到出嫁便是要离开父母到一个陌生人家里去过日子,而今天来的那些人,正是她今后要共同生活的家人。
一想到这个,她心里愈发惴惴不安,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堂上的欧侯夫人看上去年纪比母亲大很多,同样她的风度气质也要比母亲高出许多,言行举止,待人接物,面上都带着微笑。然而越是如此,平君便越是感到害怕,眼前的妇人高贵中不乏魄力,令她仰止心怯。于是,她紧紧拉着母亲的手,有意无意地躲到她的身后,将众人热辣赤裸的目光挡置于外。
在场的人都以为她是害羞,男方随行而来的几位妇人皆是满面笑容,不难看出她们对平君的相貌仪容是非常满意的。
纳采过后是问名,欧侯氏祖姓源自姒姓,春秋末越王勾践第六世孙无彊次子姒蹄受封于乌程欧余山以南,因为山之南也称山阳,所以又把姒蹄叫做欧阳亭侯。这之后姒蹄的庶出子孙,分别以地名、封爵为姓在各地开枝散叶,逐渐形成欧、欧阳、欧侯三大姓氏。
策告祖宗,问名卜姓,欧侯氏与许家之间自然不可能存在同宗同源的问题,于是这一关也很轻易便走过场。六礼之中的问名过后便是纳吉,欧侯家备礼告知许家决定缔结婚姻,两家就纳征所需的聘礼进行了一番商讨。
等到纳征下聘的那一日,许家热闹得连邻里都跑来凑趣,尚冠里内更是妇人小孩闻风而动。许平君回想起王意以前定亲时也曾如此,只是那时自己是瞧热闹的,而现在她是被人瞧的。
"没事的,你别太紧张了。"虽然身边有王意等女伴相陪,可她听着楼下外堂及院墙内外的喧嚣仍是感到莫名地紧张。
她的手指紧紧扣住王意的手腕,久久不肯松手。无论王意如何安慰她,她始终惨白着一张脸,双眼无神地望着窗外。
窗外便是后院的鸡窝,母鸡咯咯报啼,一声又一声,没过多久,鸡窝里像是炸了似的,公鸡母鸡、大鸡小鸡一起乱哄哄地闹腾起来,啼鸣之声穿透重重喧嚣传入小阁楼内。
平君的手忽然松开了。
正当王意低头问她需要点什么时,她的嘴角却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十分可人的笑容,"他们又在偷蛋了。"
王意皱了皱眉头,很想提醒说今天刘病已随张彭祖的伯父出城到鸿固塬去了,但看到紧张的许平君面上难得有了些许笑意,话到嘴边又随即咽了下去。
张贺祖上原住在鸿固塬,后来他们兄弟虽然随着先父张汤搬迁至长安,可张氏族人却仍留居鸿固塬上。鸿固塬位于长安城东南,张贺领刘病已走的是南面的覆盎门,辎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约两刻时,驾车的老奴在帘外低声说了句:"主公,前面就要到博望苑了,是绕过去,还是……"
张贺撩了帘子往外张望,急道:"停!停!张望,你真是昏头了,这都过了。"
张望听主人斥骂,慌道:"这……这真没注意到,是老仆的错,仆疏忽了。"急忙驾车转向,往回走。
"伯父,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不是说要回宗庙祭祀吗?"张彭祖好奇地问。
"今日不去宗祠。"张贺的回答十分模糊。
刘病已撩起竹帘子,春日的风吹在身上暖暖的,他细眯起眼,十分惬意地哼起了小调。张贺指着车后一处鳞次栉比的宅第说:"那里就是博望苑,你祖父生前住过的地方。"
病已停止了歌声,探出头去回望,博望苑修葺得金碧辉煌,阶陛前却显得有些杂草丛生,一派荒芜衰败气息。
"好是好,就是附近没什么人烟,也不热闹。"
张贺涩然一笑,想当年孝武皇帝为卫太子广聚宾客,特建博望苑予这位嫡长子,博望苑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长龙,那是何等地热闹?
张望驾车将他们带到了一处更荒凉的所在,这里已经没有道路可通行,于是张贺率先下了车。张彭祖与刘病已嘻嘻哈哈地也跳下车,两个孩子边走边扭打玩闹,时不时地滚到草丛里,压倒一片又一片青黄交替的草叶。
张望在前头领路,张贺时不时地辨认一下方位,大约在杂草丛中摸索了一刻时,他才哑着声喊了声:"是这儿了!"
于是众人驻足。
刘病已好奇地凑上前,发梢衣襟犹沾着草籽碎屑。张贺替他拍打干净,指着跟前一处长满荒草的大土堆说:"这是卫皇后的墓冢,你过来给你曾祖母磕个头!"
病已猛地一颤,面前的土堆不过略高于地平面,封顶最高处不足两人高,除墓冢封土层边缘隐约可辨有几处残壁断垣外,实在无法想象这里埋葬了先帝的一代皇后。
"这……"张彭祖口无遮拦地率先叫了起来,"卫皇后的墓怎么这么不起眼?"
张贺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吓得他顿时噤若寒蝉。
刘病已跪下,冲墓冢叩首。张贺又指着卫皇后墓旁的一座仅一人高的土堆说:"那是你的祖母史良娣。"
张彭祖只觉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刘病已默然无声,脸上已没了戏谑的笑容,神情肃然地走到史良娣坟前,恭恭敬敬地行礼,"不肖子孙病已,向先祖母大人叩首顿拜。"
风呼呼地吹,压倒成片的草秆,一层接一层的,草面上像是起了浪花般此起彼伏。
"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带你来这里吗?"
刘病已点点头,"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
张贺不再说什么,在博望苑北的卫皇后与史良娣的坟前待了片刻,四个人原路返回。一路上刘病已再无半分玩闹之心,张彭祖心里也沉甸甸的,不敢轻易说话。
马车绕着荒凉的博望苑绕了一圈后,张望询问:"主公,是否回长安?"
张贺答:"去广明苑。"
广明苑距离博望苑不远,往西大约兜了小半个时辰,张贺再次领着两个少年下车步行。广明苑规模并不比博望苑大,可是却没有博望苑那般一望无际的萧索,远远望去,陛前立着两块大石避邪,肋生双翅,虎虎生气。
张贺并不侧目去瞧广明苑,仍是一步步走向荒芜草丛,最后在两株杏树下停了下来。再次辨明方位,寻觅良久却迟迟不见踪迹,张贺额头逐渐渗出汗珠。蓦地,只听站在七八丈开外的刘病已问道:"张公,是不是这里?"
张贺闻声走了过去,只见刘病已站立的位置,分品字型堆了三个小土堆,封土尚不及人高,被杂草掩埋,不仔细看果然很难发觉。
"他们……又是何人?"
张贺湿了眼眶,细细辨明后方一一指认:"这一个是你的父亲,这一个是你的母亲,后面那个是你的姑姑。"
扑通!刘病已双膝跪倒,双手抓着坟前的杂草,双肩微颤,呜咽地抽泣起来。
许是张望真的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茂陵邑在长安城以西,他却驾车往东绕,等过了渭河到达咸阳塬,已是未时末。张贺原本打算带刘病已去茂陵祭拜,可照这个时辰如果再往西赶,今晚便无法在日落前赶回长安。
"主公……"因为自己犯了错,张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不如今晚就宿在茂陵邑吧?"
张贺蹙眉,"也罢,只是明日一早便得起程回长安。"他一日不在,许广汉尚能顶上,但若是时间拖得长了,他担心许广汉应付不来。
茂陵邑为先帝生前所造,每年花费全国赋税的三分之一,耗时五十三年之久才完工。辎车未入茂陵邑便能望见茂陵封土,高耸入云,宛若巍巍青山。除茂陵外,陵邑内尚有其余几座庞大的封土墓冢。
张贺一一遥相指认:"这一座是卫青将军的,边上紧挨着的是霍去病将军的……"卫青乃是卫皇后的弟弟,霍去病则是卫皇后的外甥,这两位将军在先帝朝时军功赫赫,卫家势力的衰败也正是在这二人亡故后开始的。
"那一座又是谁的?"刘病已心细,发觉茂陵邑内尚有一座陵墓,封土的规制居然比卫、霍皆要高大,仅次于孝武皇帝的茂陵。
"哦,那是孝武皇后的陵墓。"
刘病已呢喃:"孝武皇后……"
张贺解释:"也就是李夫人。孝武皇帝驾崩后,大将军霍光揣摩圣意,追封李夫人为孝武皇后,陪葬茂陵。"
"孝武皇后……"刘病已一字一顿地念着。不知为何,他远眺那座松柏郁郁的高大封土,眼前闪动的却是那个被杂草掩埋,仅两人高的小土堆。同样是皇后,生前死后的悬殊却是那样地惊人。
"伯父,那一座又是谁的?"张彭祖眼尖地发现居然还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封土耸立在视野内。
张贺大吃一惊,去年来时走的也是这条路,却并未曾发现有此坟茔,茂陵何时又多了一座墓冢?他急忙催促张望驾车上前。随着距离的接近,大家逐渐发现原来这座墓冢并不在茂陵邑内,而是建在茂陵邑的东面城墙之外。陵园修得十分气派,墓冢之外尚修园邑,安置户邑人家居住,粗略估计,不少于百余家。
张贺勒令停车,打发张望下车去问。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张望回来答复:"这是敬夫人的墓园,园内有园邑两百户,长丞奉守。"
"敬夫人又是谁?"张彭祖好奇道。
两个少年尚且懵懂,张贺却已了然:"是上官皇后的母亲,也就是霍大将军的长女,车骑将军上官安之妻。上官夫人年前病殁,皇帝追尊其为敬夫人。"说完,招呼张望继续赶路。
刘病已愕然:"皇后的母亲也能有此等殊遇?"
"那是自然。"不待张贺回答,张彭祖已在一旁挤眉弄眼,"如果你当了皇帝,也能这样想抬举谁就抬举谁。不过……"他用手肘撞刘病已,"你的皇后又在哪儿呢?话说,今天可也是平君妹妹的大喜日子,你怎么不去尚冠里庆贺一下?"
"什么大喜日子?"
"别装糊涂,平君的婚家今日下聘,别说你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知道的话我还能上这儿来?"
张彭祖一脸不信,"那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也赶不回去啊。"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那么好哄的一个人,路边拔棵草送她,她都会高兴得当成宝,哪会生气。"
"就这样?"张彭祖咧嘴笑着。
病已觉得他的笑容有点寒碜,忍不住伸手摸向他的衣衽,"要不然还想怎样?去逛茂陵市肆,买东西送她?你明知我没钱的,要想买东西,行啊!你给钱,只要有钱,要什么没有?"
"我——没——钱!"张彭祖紧紧捂着衽襟挣扎。
两个少年嘻嘻哈哈,又恢复了玩闹之心。
张贺坐在一旁,看他俩顽皮耍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继而会心地一笑。


05、参劾
病已的一句无心之言倒是提醒了张贺,孩子大了,身上不能不带些钱花用,于是回到未央宫后,他便把刘病已叫到跟前。
"你六岁进宫,托养掖庭,宗正那里并无额外贴补,但每年元日大朝,皇帝有拨钱物给予宗室子弟赏赐,你虽年幼,但幸而有了宗室名籍,倒也多少分到些许,只是这钱也并不多。"张贺从柜子里取出个小匣子,"这里一共有一万七千三百二十五钱,大部分都是史家托人从鲁国送来的。史太夫人给你做的四季衣裳,你年年都有穿在身上,这你是知道的……这些钱我原打算替你攒到娶妻成家时再拿出来给你,但前几日听你说起没钱用,倒令我颇有感悟。你也不小了,无钱傍身总也不好。"
他把钱匣子递给刘病已,病已连连摆手,"张公你平日替我请先生教学问,花费的只多不少,我如何还能拿这钱?这钱自然得给张公你……"
张贺乐呵呵地笑说:"你能有这份心我很欣喜,我们的病已毕竟没有白读那么多书。"
许广汉在一旁听着,也是满脸欢笑。
刘病已仍是坚持:"我虽从不曾沾染钱物,过问五谷,但我也知这点钱实在不算什么……"
"你既知道这点钱不算什么,那还推诿不受做什么呢?"张贺笑着将钱匣硬塞到他手里,"你懂事了,以后自己的钱自己拿主意。张某盼的是你将来成人,等他日我老来返家,还需倚仗你床前服侍,你可愿意?"
刘病已知道身为阉人的张贺有一个儿子,可是去年亡故了,膝下仅剩了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孙女,以及一个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孙儿。张贺待他亲如骨肉,情同父子,他如何能不感恩戴德?随即伏身拜道:"病已愿意。"别说只是让他当床前孝子,就是张贺认他做儿子,他亦无二话。只可惜,平日张贺待他亲热中却总分了些许上下主从的身份,让他感到异样地别扭。
就这样,刘病已用自己人生里得到的第一笔钱给许平君买了副明月玉珰,但他却不知道平君并没有耳洞。
许平君为了将刘病已赠送的明月珰戴到耳垂上,特意请王意给她扎了耳洞,为此她痛得抽泣了一天。
王意对平君说:"你才穿的耳洞,不适合戴这么粗重的耳珰,我给你换一副轻巧的耳环先戴着适应适应。"
平君不听,固执地戴了三天,直到耳垂长脓溃烂,才恋恋不舍地摘下明月珰,收到了自己的妆奁内。
张彭祖问刘病已:"那副耳珰你从哪儿捡来的?"
刘病已直接捶了他一拳,"捡?你倒是给我捡一副来?上等的羊脂玉。"
张彭祖讶然:"买的?你花了多少钱?"
"一万五。"
宣室殿卧寝,熏香袅袅,承尘低垂。
金建数次探头,均未见动静,眼见床下堂弟金安上老老实实地归坐于席,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竟连蚊虫叮咬面颊都浑然未觉,不由得啧啧摇头。
都说他二哥傻,没想到来了一个堂弟,竟比他二哥更傻。
金建蹑足退出寝室,回到正堂上。堂上一干人等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金建目光一扫,上官桀、上官安等人皆是满脸期待。
"真对不住诸公,陛下午歇还未醒。"见众人郁郁,他不由得笑着建议,"不如诸位将奏书交给臣,由臣转交陛下。"
众人交头窃语,须臾,上官桀将一只方底锦袋交给金建,"我等在此等候陛下决裁。"
听这口气,似乎今天非要等出个结果来才肯罢休了。
金建不敢顶撞,只好踱着步子又蹭回寝室。再度掀开帘子往里探头,却不见了金安上的身影,正感疑惑,眼前闪出一道身影,金安上的声音在耳边说道:"三哥,陛下让你进去。"
金建被他的神出鬼没吓了一大跳,一张脸煞白,心儿扑通扑通地跳个没完。同样是一声"三哥",金安上叫的还不如几年前的一个小无赖叫得让人舒服。
皇帝果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饮水,两位小黄门站在床侧摇着纨扇。皇帝头也不抬,直接说了句:"呈上来。"
皇帝的未卜先知叫他的心跳得更加快了,多年相处的默契告诉他,皇帝这会儿的心情很不好。
小心翼翼地把奏书递了过去,皇帝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锦袋中抽出一封帛书,打开片刻后,将帛书扔在床上,"让他们先回去。"
"这……"
"此事朕已知。"皇帝抬起头来,俊朗的面孔微微泛着一抹红。从面上看来,这个少年皇帝是英俊的、温和的、柔软的,可不知道为何,那双黝黑的眸瞳却有股逼人的寒气喷薄出来,让金建感到压力倍增。
金建遵命,退出宣室殿去宣布皇帝的意思。
"去把金赏找来。"皇帝背靠玉几,对金安上冷声吩咐。
金安上才跨出门槛,便听身后咣的一声脆响,皇帝将那只喝水的玉碗扫到了地上。
金赏风尘仆仆地从承明殿赶到宣室殿时,堂上的尚书朝臣们业已离去,寝室地上的玉片与残水也都收拾干净,皇帝好整以暇地坐在床上,含笑注视着他踏进房间。
"陛下。"
"金赏,你来。"他笑着招手,"给你看样好东西。"
金赏尚无表示,金建侍立一旁却感到眼皮一个劲地跳动,心里愈发忐忑难安。
金赏接过皇帝手中的帛书,展开。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然而当看到那上面赫然写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跸,太官先置……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敞无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的字样后,向来镇定的他,指尖亦是止不住地震颤起来。
皇帝面不改色,笑容丝毫未减,只是声音清冷异常:"燕王刘旦上书参劾霍光逾制专权,卿以为其罪可实?"
金赏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言语无序:"臣惶恐,臣不知……"霍光专权,世人皆知,但他却不能在皇帝面前坦承,只因霍光不仅权倾朝野,更是他的岳丈。
"你想……朕怎么办?"一字一顿,皇帝轻声问他,看似寻常的问候,实则话中的分量重逾千斤。
金赏只觉得胸口一窒,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霍光与上官桀父子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你死我活、彼此难容的地步。霍光在朝堂上寸步不让,在极速扩张自己势力的同时,又极力遏制其他党派势力。不仅皇帝的母姓外戚赵氏无法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就连鄂邑长公主、御史大夫桑弘羊,也无法让其族内子弟、党羽插足。霍光总以冠冕堂皇的言辞回绝他们的姻亲连带,以权谋私,而另一方面却将自己霍氏的子弟、党羽一一安置进来。
霍光的举动引起多方不满,上官桀父子、桑弘羊,甚至长公主,无一不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金赏是清楚目前的朝政局势的,正因为清楚,所以当自己面对这份奏书时才会异常惊恐。今日霍光休沐,不在宫中,上官桀等人正是觑准了这个大好机会在皇帝跟前上了这封奏书,如果皇帝有心铲除霍光,只要将这奏书下传有司处置,自然会有人接手查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霍光以及一干党羽拿下。
金赏心惊胆寒地抬头,皇帝看似平静的眸底正有一片熊熊烈火在燃烧。这么多年,他以幼子之身荣登大位,处处受人挟制,如今有这么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他怎能不兴奋?
金赏只觉得嗓子里干涩异常,哑着声说:"臣无话可说,但凭陛下决断。"口中如此念着,脑子里却在乱糟糟地思忖,霍光虽在宫外,可他在宫中亦是党羽不计其数,若是事发,不可能收不到风声。说不定这里奏书才送达皇帝手中,霍光便已知晓,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霍光是束手就擒,还是把心一横,索性反了?
一想到反,他不禁打了冷战,皇帝嘴边噙着一丝冷笑,怎么看都是高深莫测。他服侍了皇帝那么多年,说实话皇帝的性子并不太像先帝,先帝有雷霆的手段和魄力,足以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过眼前的这位少年皇帝也并不太好欺辱,就如同他幼年时的名字一样,弗陵,弗陵……每每想起钩弋殿中那个貌美的女子娇声喊着这个名字时的样子,他便觉得皇帝不愧是她的儿子,宛若那秦岭上的一抹丁香,娇美柔软却丝毫不可欺凌。
她唤着儿子名字的时候,那副神情,足以让人坚信,她对这个儿子怀报着何等样的期许——弗陵,弗陵,不可欺凌。
金赏在脑子里飞速盘算,若是霍光被逼反了,手下能动的有多少人马。首当其冲者当属光禄勋张安世,此人掌管着未央宫宫城内外的大部分兵力,羽林郎卫俱握他手。张安世虽然向来以霍光马首是瞻,但造反谋逆这等大逆不道、诛灭九族的重罪,张安世他可担得起?
如此一想,霍光够胆反逆的可能性又小了很多。
金赏将奏书只字不漏地反复看了两遍。
若是霍光当真反了,只怕也讨不到好去,不说上官桀等人早在京畿布防,霍光的人未必动得了,只说那个燕王刘旦,京畿若有变故,正如奏书上所说,燕国的兵马首当其冲,立即便会率先进京勤王,各路诸侯亦会有所响应。
金赏若有所思,良久,澎湃的内心在激荡中渐渐恢复平静。
皇帝的嘴角仍是带着那抹冷笑,只是这时落在金赏眼中,已平添出一份无力的自讽。
金赏不再彷徨,神色也逐渐归于波澜不惊。皇帝知道他想通了,于是慢吞吞地开口:"你去吧。"
"诺。"他将奏书交还,随后退出寝室,在踏出门口前忍不住又回首瞄了一眼皇帝的神情。看到皇帝将帛书随手塞到了枕下,悬着的心终于非常笃定地放下了。
金建像只猫似的蹑足追了出来,落地轻盈无声,"哥……"
金赏目不斜视,加快脚步出了宣室殿。枝头的蝉振翅长鸣,阳光肆意地洒在他的身上,他憋足气往沧池方向走。
"二哥……"金建到底年幼,按捺不住浮躁的心性。在沧池前,他终于追上兄长,拦住问道,"这儿没人,你赶紧透点风给你兄弟我吧,陛下到底在生什么气呀?我都不敢在他跟前吭声了。"
金赏吸气:"你难道看不出来?"
金建倒也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是在生霍大将军的气吗?"
金赏冷笑,"陛下自八岁即位以来,每日都在忍受这种任人摆布管制的闷气,难道会独独今天为了这个大发雷霆?"
金建见兄长不阴不阳地笑着,不由得烦躁地连连跺脚,"有什么话不能说开的?非在我面前故布什么玄机。是,我蠢我笨,我就是看不明白陛下今天为什么生那么大的闷气,他要真不喜欢霍大将军,既然有书上奏,不妨就事论事……"说到这里,他猛然做出恍然状,"难道陛下是顾忌到霍大将军与你的关系,所以才闷闷不乐?"
金赏哈地一笑,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天真,如果不把话挑明分清楚丁是丁卯是卯,他恐怕真的永远不会琢磨出其中的道理。
"先帝一共有几位皇子?"
金建一怔,"六位啊。怎么了?"
"现在还剩了几个?"
金建掰着手指一个个数:"长子刘据谋逆自缢;次子刘闳早夭;三子刘旦,也就是燕王;四子广陵王刘胥;五子刘髆受封昌邑王,可惜也死了,现在继承王位的是他的嫡子刘贺;剩下年纪最小的就是陛下了……"
"是啊,卫太子刘据是卫皇后所生,昌邑哀王刘髆是李夫人所生,子凭母贵,论身份、年序,这两位显贵的皇子要不是都死在了先帝前头,你觉得以陛下的年纪能有机会坐上龙舆吗?"
金建咬着唇,脸色微微发白,"我才不管那些掖庭传出的风言风语,我只认陛下才是真命天子。"
金赏嗤然一笑:"帝王家的家事再小也是国事,燕王和广陵王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他俩心里对陛下继承大位不服,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陛下即位之初,燕王便公然表示不承认陛下乃是先帝所选,那时若非有四位托孤大臣在京都尽心辅佐,全力施为,保不齐这天下会闹出什么样的大乱子来。你以为陛下最讨厌的人是霍光吗?霍光即便再专权,至少这几年来他对陛下,对整个刘姓汉室一直是兢兢业业地尽心辅佐,没有丝毫的跋扈与不敬。但换作燕王与广陵王,对陛下能做到如此吗?这回若是逼反了霍光,到时燕王带兵入京,你觉得陛下还能安安稳稳地继续坐在前殿之中,领受百官朝拜吗?"
一番剖析将金建说得哑口无言,他虽然单纯,但并不愚钝,金赏的话字字句句都打在了他的心坎上,所有的困惑也都在顷刻间迎刃而解。
"那陛下这次……"
"倚仗霍光还是倚仗刘旦,这是个二选一的问题。"
答案呼之欲出。
这一回,连金建也不得不承认,难怪陛下一遇到什么事总会先找他二哥,金赏虽然只比他大了两岁,揣摩皇帝心思的远见卓识的确要高出他许多。
06、构陷
翌日常朝,君臣见礼后,皇帝发现大将军并不在班列之中,于是询问,上官桀回答:"大概是昨日燕王告诘其罪,是故停留在画室不敢入朝。"
皇帝不动声色,上官桀虽然极力克制,可坐在他身后的上官安却早在脸上泄露出幸灾乐祸的欣喜。
"宣召。"
金安上闻言朗声:"宣大司马大将军霍光——"
隔了没多会儿,霍光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外。当他一步步踏着步子走过路寝中央的甬道时,位列两班的朝臣表情各不相同。霍光走到陛阶前,一言不发地解开颌下冠缨,脱下头顶的高山冠,跪下叩首。
朝堂之上涌起一片骚动,有不少人在吸气,更有不少人在窃喜。
皇帝端坐在高处,睥睨群臣,尔后目光落在霍光弓起的背脊上,缓缓启口:"霍将军请戴冠。朕知道那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无罪。"
皇帝的一句看似平静的话掀起轩然大波,上官桀等人本以为稳操胜券,只等着今日霍光问罪下狱,他们只要在边上煽风点火,搬搬石头便可将霍家连根拔起。什么都预料好了,却独独没有预料到皇帝会有此一说。
霍光却没有因为皇帝的一句话而兴奋失态,反问了句:"陛下何以肯定臣无罪?"
皇帝牢牢盯视霍光,霍光的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不慌不忙,不卑不亢。皇帝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恼怒,原来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害怕过,似乎今天朝上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君臣二人对视良久,终于,皇帝不紧不慢地说:"将军到广明郡演练郎官是最近才发生的事,调选校尉到如今也不过才十日,燕王远在燕国,又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获知消息?"他目光一眨不眨地盯住霍光,刻意放缓语速,一字一顿,"更何况,将军如有图谋不轨之意,根本不需要调遣校尉!"
霍光唇角微微扬起,虽然只是非常细微的一个小动作,但皇帝仍是觉察到了他眼中浮起的一丝赞许。
霍光以一种常人难以察觉的姿态无声地笑了,他站起身,将高山冠稳稳地扣在了自己的头上。而坐在他身后的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乃至一大批尚书朝臣,却在这个瞬间一齐变了脸色。
上官桀等人为了扳倒霍光以及他的众多党羽,的确暗中联络了燕王刘旦,与他结为同盟,书信往来,互通有无,这次假托燕王之名写了这份奏书,上奏之事的确是千真万确。他们拟了又拟,最终确定的无非是三条罪名:第一,霍光出城演练郎官、羽林,出行时以帝王的仪仗称跸开道,让太官提前预备饭菜,这是僭越逾制之罪;第二,因出使匈奴,反被拘留了二十年未曾屈降的苏武去年终于回到了国内,他二十年的功劳不过换来了一个典属国的官秩,而霍光的长史杨敞,无功无劳却做了搜粟都尉,这是任人唯亲、滥用职权之罪;第三,霍光私自调遣人手增加府内校尉,这一条最毒最狠,暗喻他有图谋造反之罪。
三大罪状并立,满以为能一举将霍光击溃,哪知那个看着年幼不懂事的少年皇帝却有如此犀利的明辨能力,随随便便一句话便将整个局势扭转。
他们哪敢在皇帝面前自承早与燕王有所谋,所以任由皇帝说这封奏书是假的,也不敢辩称是真的。
迟疑间,皇帝已追问递交奏书之人,上官桀等人不敢辩称奏书属实,也就更不敢自认奏书是自己所备,好在皇帝也没指名道姓地认定这份伪书是上官桀等人所为,上官桀于是顺手推舟,随口胡诌了个人当了替罪羊。
皇帝道:"大将军乃先帝遴选辅佐于朕的忠臣,今后若再有胆敢诽谤者,重罪论处。"
"难道我们就这样算了?小皇帝明摆着偏信霍光,霍光是忠臣,那我们又算是什么?"回府后,上官安第一个跳了起来,继而大声痛斥。
上官桀毕竟要老到些,他比儿子想得多,也更看得远:"看来要解决霍光不能倚仗天子,陛下太过信任霍光了,我们动不了他。"
上官安面目狰狞,怨愤道:"明的不行,索性就来暗的。我不信区区一个姓霍的老匹夫,竟还没法子整死他。"
上官桀沉吟不语,室内的其他门客闻言皆倒吸一口冷气,惶惶四顾。须臾,有人提道:"虽如此,也当提前计划周详方可行事。"
"以我之见,此事不妨联络御史大夫、鄂邑盖长公主一起谋事,先设计将霍光诱出,然后埋下伏兵一举将之格杀。"
众门客谋士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又有人指出|福@哇$小!說%下&載*站|要害:"尚有一层顾虑,将军等人手中无兵,即便能够将霍光一举格杀,可霍氏党羽众多,手中又有羽林、郎卫、校尉等众多兵力,这又当如何应付?"
旁人附议:"看来这事还需借助燕王刘旦……"
众人面面相觑,燕王不是傻子,他们要杀霍光均是为了各家的利益,但刘旦在燕国为王,如要他借兵,自然得给予他应得的好处。至于这好处是什么,大家彼此心知肚明。
最终,上官桀清了清嗓子,一锤定音:"就这么办吧,格杀霍光,迎立燕王为天子。"
上官桀打发人送信给桑弘羊与长公主,房间里除了上官桀父子外,只剩下两名心腹伴随左右。上官安在室内踱步,来回走了两趟,忽然以拳击掌:"父亲,我还有个主意。"
上官桀抬头,父子俩对望一眼。
上官安冷冷一笑,"与其拱手让刘旦为帝,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等事了之后,连刘旦也一块儿……"他以手为刀,做了个杀的动作,"到时,父亲大可取而代之。"
上官桀眯起眼睑。
心腹在边上插嘴小声问道:"那……皇后该怎么办?"
上官安冷哼,"追逐麋鹿的猎狗,还顾得上去追小兔子么?外戚之家依靠皇后得到的尊位向来最不稳固,一切全凭皇帝的喜恶。别看我们上官家现在风光,一旦皇帝厌倦起疑,只怕全族性命难保,就算想做平民都成奢求。当年卫家不正是如此吗?"
提及盛极一时的卫氏,其他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首曾经传唱天下的歌谣:"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而今,卫家的繁盛早随着废后卫子夫一起灰飞烟灭。
上官桀一凛,面上呈现一片肃杀之气,决心已下。


第四章 骓不逝兮可奈何

01、野游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
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嘹亮的歌声从轺车上顺风飘到车后,大约落后轺车三四丈外跟随了一辆车,车帘微微撩启,帘后半掩一张如花娇颜,眼眸灵动,略带羞涩。
"无耻的小子,别管他们!"王意将许平君的手拉下,竹帘磕撞门框,随着车身的左右颠晃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响。
可车外的歌声不断,仍是清晰地飘荡在弥漫着野草花香的田野里:"……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许平君羞得耳根子通红,王意也不禁抿紧了嘴,一副半羞半恼的表情。
轺车上刘病已居右驾车,手里欢快地甩动着长长的竹鞭,张彭祖很不老实地站在车上,手扶在病已的肩膀上,面朝后方,不住地跺脚大笑。
车两侧车窗紧闭,隔了好一会儿,挡门的竹帘忽然掀开,许平君从车内钻了出来,扶着门框站在了车前。驭夫回头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平君只是摇了摇头。
阳光下,她站在车前,腰上所系的佩帨迎风飘扬,飒飒作响。她一手扶门,一手撩拨被风吹乱的鬓发,面色如玉,娇小美好得宛如田野中一束轻盈的白茅。
张彭祖停止大笑,下意识地摇了摇病已的肩膀。
刘病已回眸。
车后,许平君迎风俏立,柔软的腰肢宛若白茅般随风摇摆,浅笑吟吟。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平君的歌声透着股独有的青涩,介于成熟与稚嫩之间,别具韵味。
张彭祖嘿了一声:"真是好妹妹,平时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哪……我们兄弟没占上便宜,反被她调戏了去!"
许平君低下头,红彤彤的脸颊散发着兴奋的光彩,"意姐姐,我唱得对吗?"
王意扑哧一笑,点头赞许。
她含羞低头钻进车厢,刚坐稳,便听外面马蹄阵阵,车轮隆隆。
"出什么事了?"王意询问自家的驭夫,驭夫半晌没吭声回话。马蹄声来得急促匆忙,听声音像是有十来匹之多,马嘶鹰唳。
车的速度放缓,最终停了下来。许平君伸手要掀帘子,被王意阻止:"王鲔,发生了什么事?"
她连问了数遍,外面才支支吾吾地响起回答:"三……姑娘……"
一阵咴嘶,马儿喷起响鼻,近得如同正紧紧贴附在车窗外。许平君吓得一个哆嗦,王意紧紧搂住了她。两位少女正不知所措,远远传来刘病已的叫声:"你们想干什么?"他的话还没喊完,就听一声惨叫。王意只觉得手足冰冷,没等她想到下一步该做什么,身边的少女已经跳起冲出车外。
"病已!病已!"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刘病已趴在轺车下的草地里,张彭祖站在车上正指着对面一个骑马的男子骂骂咧咧。她脑子一热,提起裙裾直接从车上跳了下去。因为心慌,着地时左脚崴了下,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病已……"
眼角被草叶子刮了一下,眼睛顿时又酸又痛,她趴在草地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平君!"
"平君!"
第一声是王意发出的,第二声却是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刘病已。
王意站在车上,正犹豫着要不要跳下去,刘病已一瘸一拐地跑跳过来,将许平君从地上拽了起来,"好好的你往下跳干什么?摔断腿我可不背你回去……"
她吸气站直了,额头刚才磕在了一颗小石子上,有点发红。她随手抹了把眼泪,可眼睛酸涩,泪水根本不听她使唤,汹涌而出,蒙住了她的视线。她只得眯起眼,紧紧抓住刘病已的胳膊,"我们是不是碰上坏人了?现在要怎么办?他们打你了?"
"瞧你那胆小的样儿,我以后哪还敢再带你出来,一碰上点事就哭哭啼啼的。"
"我没想哭……"她憋着气继续拿衣袖擦眼泪,眼角又痛又痒,她又用手背使劲揉了揉。
这时,边上忽然有人插了句:"很抱歉惊吓到姑娘,我们只是……"
许平君背上一僵,下意识地拉住刘病已往他身边躲,可紧接着她马上又转身展臂挡在了他跟前,"你……你们……"虽然视线受阻,可她隐约仍能看见对方是个高个子的佩剑男子,无论从体形还是武器上,他们都没有半点胜算的把握,"你们想干什么?这……这可是在京畿三辅,天子脚下……你们……你们难道不怕……"
"姑娘误会了……"
她眨巴眼,使劲将眼眶中的泪水挤出,总算勉强看清楚了眼前的男子,可等她看清时,又情不自禁地倒抽一大口气冷气。原因无他,只因他身上穿了一身亮闪闪的甲胄,背上负着箭囊,腰上悬挂蟒鞘宝剑。
再环顾四周,像这样打扮的男子足有七八人,都是骑在马上,目光炯炯,威严无比。
"你们……"
跟前的男子微微一笑:"我们只是想来问一声,刚才那首《摽有梅》是哪位姑娘唱的?"
许平君刚想应声,胳膊上便被刘病已狠狠拧了把,疼得她眼泪又簌簌落下。王意居高临下地站在车上,冷眼睥睨:"你们是什么人?"
王意素来淑静,但她冷峻起来的架势倒也颇具魄力,但对面的男子想来早见惯了这种凌人的口吻和气势,竟而满不在乎地站着,丝毫不惧。
张彭祖从轺车边上抛下对峙的一队人,边跑边叫道:"你们是郎官?"
刘病已将许平君拉到自己身后,说了句:"上车去!"许平君没有动作,他不耐烦地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抬上车。
王意伸手将平君拉到自己身边,然后看了眼张彭祖,张彭祖随即清了清嗓子:"我看几位找错人了。"
那人也不介意,仍是笑眯眯地说:"我们循歌而来,怎么可能找错人?"
边上一人骑在马上插嘴:"你们放心,今天绝对是这两位姑娘的造化,日后少不得要谢我们呢。"
王意面显怒意,许平君不解地小声问:"姐姐,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王意在她耳边低语:"我也不清楚,大概是为了抢道,没事找事,不过这些人的来头不小,不是我们能轻易得罪的。郎官在宫里给天子做侍从护卫,官阶可比你父亲高多了,而且这些人的家底背景都不弱,大多是世家子弟,如非不得已,最好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朝廷选拔官吏的方式中有一种称为"任子",是指但凡两千石以上官吏任满三年者,可以保举子嗣一人为官,任者一般为郎官或是太子属官。
平君惊呼:"那现在怎么办?"
王意努了努嘴,微微一笑,"你忘了,我们这也有个世家公子呢。"
说话间,张彭祖已与对方攀上交情,介绍身份之后,那些郎官也是大大一愣,"原来是光禄勋的公子。"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大过自己好几个级别的直隶上属。
那些骑在马背上本有炫耀之意的郎卫们纷纷下马,张彭祖无意向他们介绍自己同行的其他人。刘病已眼见对方的目光直往王意和许平君二人身上扫,于是索性回头示意二人进车。王意会意,拉着许平君钻入车厢。
将轺车截停的郎卫一共有七人,这时其中的两人已经策马不知去向,剩下四人各自牵着坐骑分散在四周。
剩下与张彭祖攀谈的那位郎官,这会儿的口气听起来倒多了几分巴结之意:"你大哥平日待我们兄弟几个都很好……"
张彭祖漫不经心地附和点头,他的大哥张千秋现任中郎将一职,为人聪明好学,遗传了父亲的好记性,事事过目不忘,从小到大向来都是他们兄弟的标榜,张家的骄傲。因为张千秋的年纪大出他许多,他对这位大哥的感觉一半是尊敬一半是羡慕,这么优秀完美的大哥在他这个小弟看来,真要吹毛求疵来给出一个评价,那只有一点令他有所反感——和张千秋从小玩到大的那个玩伴霍禹,他很不喜欢。霍禹是霍光的独子,霍光有很多女儿,独独只有一个儿子,自幼娇惯,小时候他和张千秋一道读书,偶尔来家里玩时可没少捉弄他。
郎官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琐事,刘病已在边上听得不耐烦,打眼色给张彭祖。张彭祖会意,正要说些场面话然后告辞走人,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马嘶,刚才离开的那帮人居然去而复返了。
走时也不过寥寥数骑,重返时却有数十人之多,这回不仅刘病已惊诧,张彭祖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那郎官先是笑眯眯的,等那些人骑马走近了,他突然"咦"了声,显得非常惊讶。
张彭祖薄怒,"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张兄弟,你真的误会了,哥哥我跟你保证,今天的事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张彭祖的肩膀,笑得别有深意。
说话间骑队更近,张彭祖忍怒未发,身边的刘病已忽然也"咦"了声,神情与那郎官一般无二。
"怎么了?"
"怎么是他们?"
"谁?"
刘病已指着队伍中领头的几个人,"如果没记错,我以前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他们是金氏兄弟。"
许平君和王意二人在车厢里待了许久,在听到有大队人马过来时,许平君按捺不住又想起身出去,被王意死死摁住。
平君的力气不及王意,直把她急得两眼通红,"就算是要打架,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呀!"
王意哂然,"你出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两人争执不下,过了一会儿,车外有人叩击窗牖,张彭祖在外头说:"出来吧,没事了。"
王意略一松手,平君马上冲出车厢。刚一出门,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把她吓了一大跳,她傻站在门外忘了下车,身后王意出来时险些把她撞到车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不远处刘病已正和几个陌生少年交谈甚欢,许平君奇怪地问车旁的张彭祖,"这些又是什么人?病已在和谁说话?"
张彭祖皱着眉头,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口气不是十分爽快:"你自己去问刘病已。"
许平君毫不迟疑,当真爬下马车,一蹦一跳地跑了过去。
王意从车上下来,瞥了眼张彭祖的脸色,笑问:"认识的?欠你钱了?"
张彭祖惊得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王意呆住:"真欠你钱啊?!"见张彭祖一副眼珠脱眶的怪异表情,她忍俊不禁地掩唇笑了起来。
张彭祖哼了声,悻悻地道:"那边那个穿紫衣的,他叫金建,是前车骑将军金日磾的第三子,现任驸马都尉兼侍中……边上的那三个人应该是他的兄弟,我没见过。"
"哦,三公子呀!"王意眯起眼,金建的相貌长得倒也不丑,只是和他旁边站的那一位比起来显然就逊色多了——金氏兄弟的血统中有一半属于匈奴,是以兄弟几个身材都比较高大。虽然她十分中意具有大丈夫气概的男子,但对匈奴人却实在没有什么好感,不过,她还是忍不住要去调侃张彭祖,"驸马都尉兼侍中,年俸可不少呢,金三公子还能欠你这位张三白衣的钱?"
张彭祖被气得鼻翼翕张,"你懂什么,没见识的小女子。前阵子我去斗鸡,那小子明明输了,却赖账不认,哼。"
王意敛起笑容,冷道:"斗鸡走马,那是你们官家子弟才玩的赌钱游戏,像我们这等没见识的小女子自然只能在家玩玩儿戏罢了。"
张彭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然把这位平时看起来娴静温淑的王姐姐给得罪了,王意发一次狠那可比许平君发十次还了不得,他赶紧作揖赔礼,学着刘病已的样儿说尽好话,可王意背转身只是不作答理。
许平君走路的样子十分奇怪,没等她到跟前,刘病已便停下了交谈,转而问道:"怎么了?"
她赧颜一笑,"好像刚才跳车的时候崴到脚了。"
他蹲下,"哪只脚?"
"左。"
刘病已撩起她的裙裾,风从裙摆下倒灌进来,空荡荡的裙裾下凉丝丝的一阵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许平君感到又羞又臊,急忙缩脚,"其实没什么大事……"
"别动。"他一把抓住她的脚踝,裙裾撩起,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小腿。许平君被他这么一拉,单脚着地没能站稳,人向右晃了晃,不过没等她摔倒,有只手便悄然托住了她的手肘。
下意识地往右扭头,抬头正对上一双黑黝黝的眼眸,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只是瞳人的颜色太过黑不可测。她愣忡良久也没反应过来,身边的这个少年有着一头乌亮的黑发,束发的是根白玉簪子,白润无瑕,头发与玉簪之间交相映衬,就如同他的眼睛一般格外让人过目难忘。少年的个子很高,虽然看上去年纪并不大,可他的身高明显已经超过了刘病已大半个头,即使是同龄人,想必也很少有他这种鹤立鸡群般的挺拔身材。
许平君余光瞥到他身后站着的另外三位少年,心里迷迷糊糊地想,这是打哪里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出类拔萃的人物?
她想得太过出神,以至于刘病已在底下连问数声:"疼不疼?"她都没有听进去半句。刘病已仰头,恰好看见她一副傻呆呆望着金家老大的木蠹表情,没来由地他心里的火就蹿了上来,虎口用力一捏,平君随即"哎哟"一声惨叫:"痛死了,病已你轻点呀!"
刘病已站了起来,"你还知道痛啊?"
平君二话不说抓过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圈牙印,"疼吗?"
病已甩手,愤愤地说:"这是我的手,不是猪蹄。"
平君朝他一瞪眼,抬起左脚晃了两晃,"这是我的脚,也不是猪蹄!"
身边那人嗤地轻声一笑,笑过之后又马上以袖掩面化解自己的失态之举,看得出来他的修养极好,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一股常人少有的高贵气质。
许平君从未接触过这类男子,在她身边见惯了像刘病已、张彭祖这样疯疯癫癫没个正形的少年,这般举止斯文,言行内敛的人倒真是第一回见识。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里不由自主地飘出一句:"哎,你长得可真好看。"
话说出口,那少年愣住了,眼神惊讶之余又带着一丝好奇,不禁也低下头打量起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女孩来。
刘病已在边上嗯哼一声,打断两人的对视,替他们彼此介绍:"这是我妹妹平君,这一位是金陵金大哥。"
许平君目光闪烁,低低地叫了声:"金大哥。"双靥飞起两朵异样的红云。
金陵略显诧异,不由得反问了句:"你妹妹?"
病已的眼睛仍盯在平君脸上,口中含糊地应了声:"嗯。"
金陵再次转向许平君,眼前的少女脸上一团稚气,柳叶细眉,杏眼菱唇,长相并不见得有多出众,衣着也十分朴素。他看了又看,最后狐疑地扭头看向身后。
金赏会意,随即踏前问道:"她不是你的亲妹妹吧?"
刘病已回过神,奇道:"你怎么知道?"
金赏微笑,金陵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笑容,但脸上的神情却是平静而温和的。
刘病已看了眼许平君,补充了句:"可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这时王意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前鞠后躬的张彭祖,刘病已扬声招呼:"彭祖,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长安的金氏兄弟,金陵、金赏、金建,还有他们的堂弟金安上。"
张彭祖作揖,金赏和金安上相继还礼,只金陵一人有些僵硬地愣在原地,既不还礼,也不吭声。张彭祖心中微恼,本来就不是很爽快的心情变得更加阴沉起来。
"呵,兄弟,还记得我吗?"正当刘病已察觉气氛尴尬时,金建从金陵身后闪了出来,迎面握住了张彭祖的手,显得非常亲热,仿佛二人是多日未见的挚交旧友。
刘病已笑道:"原来你们认识呀!也好,省得我一一介绍了。"
张彭祖冷哼:"谁认识他?"
金建笑着回应:"是啊,是啊,我们早就认识了,上回你三哥我运气好,押中了那只'常胜大将',赢了些小钱,哈哈哈!"
他笑得越高兴,张彭祖的脸色便越阴暗,"三万钱也是小钱?哼,明明是你输了……"
"哈哈哈,上次赢了你的钱,忘记和你结交一下便错过了。这回可碰巧,我们正要去云陵,不如一起同行,顺路嘛,到了云陵邑我请你们吃饭。"
张彭祖脸色铁青,"我们不顺路。"
刘病已插嘴:"不要紧,反正我们本来打算去仲山,正好要经过云陵……"
张彭祖用胳膊猛地撞了他一下,刘病已莫名其妙地回瞪了他一眼。
金赏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大家一起走吧。"
于是众人散开,准备整装重新上路。回到轺车上坐稳,张彭祖对刘病已毫无默契的说词颇为不满:"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去云陵,我们玩自己的不行么?"
刘病已对他的反应感到很是奇怪:"你自己也说京城多贵胄,多结交朋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金家四兄弟与我们年龄相仿,志同道合,意气相投,难道不应该结交吗?"
张彭祖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而另一边,王意发现回到车内的许平君忽然变得沉默起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刚才和你靠得很近的人是谁?金氏兄弟的哪一位?"
话问出去好久,许平君才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嗯?"
"唉,我看你的魂都被勾跑了。虽然他样貌人品的确不错,家世也好,但是平君,你已有婚约在身,所以还是尽量和他们这些人少接触为好,免得将来你眼界高了,会心有不甘,懊恼后悔。"
许平君低下头,手指拨动着帨巾,就在王意已经淡忘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低语:"只怕……我已经懊悔了。"


02、云陵
云陵作为一个新建成的陵邑,能在短短数年之内迁入上万户居民,形成为一座规模完善的城邑,可想而知当今天子对他的生母倾注了多大的孝心。
因为人数众多,传舍无法一下子接纳四十余人的队伍,于是除了金氏四兄弟和刘病已一行四人以及十名童子郎之外,其余的人只好分散各奔亲友,寻求投宿。
驿馆的房间不多,王意和许平君住一间,金陵、金赏、金建住一间,张彭祖、刘病已、金安上住另外一间。云陵传舍的驿丞与三名驿吏在面对一大群京城来的少年面前显得战战兢兢,生怕招待不周,几乎是穷尽一切办法来讨好这些身份显赫的贵客。而他们这群人里头论年岁,本应是金陵最大,可出面与驿丞商谈,安排住宿的人却总是金赏,那个做大哥的反而总是默默地静候一旁,什么话都没有。
驿吏们很巴结,晚膳准备得很丰盛,至少平君认为这些食物已经很美味了,可坐在她旁边的金陵却很少动木箸,直到平君把自己的饭菜全吃光了,他的食案上摆放的肉菜基本没怎么减少,只是吃了一碗麦饭。
一时间平君以为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明明她觉得饭菜很可口,以至于还额外增加了食量,可为什么金陵却好像没什么食欲似的?她侧首去瞧刘病已,发现他面前的碗盘多半已空,驿吏正在边上替他添饭。再回过来看金氏兄弟,平君端详了片刻才猛然发觉,原来不单单只是金陵一人给她强烈的奇异感,金家四兄弟在用膳时,举止行为都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优雅。
她眨巴着眼再往左看张彭祖,慢慢地发觉他吃饭时细嚼快咽,饭粒、羹汤从未漏洒在碗盘外,食案上碗箸摆放整齐,丝毫不乱,一点也不像她和刘病已,几乎是吃下去一大半,食案上漏了一小半。和张彭祖相处多年,她竟从没留意到,原来他在吃饭时竟也有如此斯文规矩的一面。
不由自主地,她的面颊烧了起来,耳廓滚烫,本来非常好的食欲也因此瞬间消失,当驿吏在旁边小声问她是否需要添饭时,她满脸通红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金陵侧过头问,声音压得很低,显得分外温柔体贴。
平君再次摇头,刚想说话,突然胸口发闷,她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胸口,可终究没能缓过气来。
"呃!"她打了个嗝,已经很烫的面颊再度升温,她赶紧捂住嘴,但一点效果都没有,"呃……呃……呃……"
她尴尬得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金陵先是微微一愣,转而笑道:"喝点水压一压。"说着,将自己案上的一只耳杯递了过去。
平君不敢看他的脸,低着头说:"谢……呃……谢。"接过耳杯,慢慢地将水一口口咽下喉咙,直到一杯水全部下肚,撑得整个胃发胀想吐,打嗝的现象仍旧没有好转。
"怎么样?"
"呃……没……呃……呃……没好……呃……"她难受极了,心里既羞愧又委屈,眼圈一红,大大的眼睛里含住了水汪汪的眼泪。
"砰!"
"啊——"
背上猝不及防地被人用力拍了一掌,吓得她遽然大叫起来,脸色刷地由红变白。
刘病已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她的身后,笑嘻嘻地说:"喝水是没用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得靠这样!"
金陵微蹙眉尖。
平君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被打疼了,小脸煞白,泪珠儿在眼眶里打了一个圈,突然哇的一声掩面哭了出来。对面的金赏非常不苟同地沉下脸,刘病已笑道:"真的有用啊,已经不打嗝了,你还哭什么?"
张彭祖见怪不怪地放下碗,王意无奈地叹了口气。
金陵的眉尖蹙得愈发明显,他面无表情地睃了眼笑嘻嘻地搂着平君肩膀把她摇来晃去的刘病已,忽然伸手握住平君掩面的手,起身拉着她站了起来。
平君的小手柔若无骨,软软地沾着冰凉的泪水,他头也不回地径直将她牵领出门。
刘病已错愕地腾空张开着自己的双手,茫然地看着那对少男少女跨出了门。
"平……"
他刚要起身,肩上重重地压上一只手,金赏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笑吟吟地端着一只酒卮,"刘兄弟善饮否?可赏脸饮一卮?"
入秋的夜,凉如水。
平君站在庭院中呜呜地哭泣,起初还觉得心里有种莫名的羞愧和委屈在作祟,促使她除了哭泣想不起别的,可哭得久了,脑袋便嗡嗡发胀,被冷风一吹,更加头疼欲裂。于是她的注意力转到了别处,反而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哭了。
金陵站在离她两丈开外的地方,静静地望着这个哭得鼻子红彤彤的小女孩:她不是长得太漂亮,比起他日常见惯的那个小女子,她虽然年长了少许,却反而更像是个娃娃。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认识如意的这四年来,他从未见如意这般哭过,即使去年她的母亲因病过世,她的哭泣也是完全依照礼仪,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不该哭,按部就班,丝毫不错。
出于好奇,他忍不住问:"你几岁了?"
平君正觉得头疼,听他这么一问,便抽抽搭搭地擦干眼泪,"十岁。"顿了顿,反问,"你呢?"
他不觉一怔,很少有人问及他的年纪,因为他的年龄从来都是最最无关紧要的一件事。即使将来他长到二十岁,只怕仍会被人当成小孩子看待。
"十五了。"
平君的眼眸亮了下,"比病已大三岁呢,难怪你长得那么高。"
金陵笑了,这个女孩子很单纯,不同于如意的单纯——如意单纯得矜持,而她,单纯得……可爱。
她也报之一笑,露出两排珠贝般的牙齿,整齐白亮。笑容使得她看似平常的容颜散发出一股柔和的光芒,在夜空繁星的照耀下,格外醒目。
金陵心中一动,不由得问道:"白天……那首《摽有梅》是你唱的?"
她显得很不好意思,"是啊,唱得不太好听,我没想到车后还有人……"
"这么小的年纪,也需要急着'求我庶士'?"他的口吻略有调笑之意,却并无半分嘲弄之色。
平君用牙齿咬着唇,一脸憨笑,其实她并不太懂这首诗的意思,《诗经》中记载的句子她记得完整的并不多,而这首《摽有梅》不过是今天在王意的教授下现学现卖。她是全凭着记性好,依样画葫,并不十分了解这首诗其实描绘的是女子迫切渴求爱情的心情。
金陵微笑以对,仰头看向天空。夜色很美,繁星闪烁,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故事?"她吸了吸鼻子,好奇地走近他身边,"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他扭头看向东南方,平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夜色中百丈开外乌沉沉地矗立着一座参天墓冢,封土呈覆斗状,即使站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种苍茫迫人的气势。然而金陵面上的神情却是出奇地放柔了,遥望那座高耸的墓冢,他的声音仿佛在呓语:"从前有个女子住在河间郡,早年父亲犯了过错受了腐刑,于是入宫当了黄门,因为离家远,即使休沐也无法回家团聚。她长成窈窕少女,却很少见父亲的面……你没法体会,父亲是阉臣的滋味……"
"我知道啊。"平君插嘴,眼睛忽闪忽闪地像极了闪光的星星,"我父亲就是……"
金陵猛地扭过头,他的动作如此突兀急促,以至于本来并不在意的平君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你……"
"可是我每旬都能见到父亲一面。父亲虽然不常回家,但休沐在家的时候对我却是非常好。我也知道我的父亲跟别人不一样,但是没关系,他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他。"见金陵一直怪异地盯着她,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是不是打断你讲故事了?呵呵,你继续说,我保证不再插嘴了。"
金陵呆呆地看着她,过了好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思绪,继续讲道:"再后来,女子的父亲亡故了,她及笄那年家里穷困潦倒,于是有亲戚领她去了一个地方,告诉她应该如何唱歌,于是她唱了首《摽有梅》……"
平君舔了舔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一时却想不起来。不过她既然答应了不再插嘴,故事没讲完之前便只好先保持缄默。
"歌声引来了一位男子,那是个很有权威的人,他一眼就看中了她,于是将她带回了家里,纳为侍妾。从此她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她的族人也因此收到了丰厚的回报,她的夫君很有钱,能满足她的一切,可她只是个侍妾,而且他上了年纪,家里又有很多很多其他的妻妾……"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久久不再言语。
平君静静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尴尬地问:"讲完了吗?"
金陵垂下眼睑,默默点了点头。
平君笑道:"你这故事编得一点都不好。"
他抬起头,表情怪异,过了片刻,哑声问:"为什么?"
"一听就知道你拿今天的事现编了来取笑我的,我才不是故意唱歌来吸引什么有钱人注目呢。我……我跟你说,其实我已经订过亲了,我以后要嫁的人也是阉人之子,所以我不怕他敢轻视我,也不怕他会小瞧我,以后他若对我好,我也会对他好……我是独女,我父亲只有我母亲一个妻子,我以后也要像我父母那样生活,因为这样的相处让我感觉很舒心,我喜欢待在这样的家里。"
金陵神情专注地聆听着她的话语,唇角微微扯动,最后走到她跟前,伸手用手背贴在她的脸颊上,"夜冷,小心冻着,回屋吧。"
她的面颊冰冷,可他的手背暖得像手炉,平君用手蹭了蹭他触摸过的地方,嘻嘻一笑,转身跟上他的脚步,"和你说话挺有意思的,你不会像病已那样恶狠狠地捉弄我,即使刚才你编故事取笑我,我也没觉得不好,反而很开心。"
金陵脚步不停地穿过中庭,语气温和地笑着说:"那也只能怪我自己太不擅长编故事了,居然被你一眼就识破了呢。"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回到门庑,推门刚跨进门槛,一阵酒气扑鼻而来。平君喊了声:"什么味儿啊,好臭。"喊完便愣住了。
张彭祖和刘病已倒在了席上,食案边吐了一地的污秽,刘病已满面通红地呼呼大睡,不省人事,而张彭祖却还在不停地嘟囔:"来……再来……来……"
金安上正与馆吏一起帮忙将两人从地上拖起来,金建脸色也颇为红润,双目混沌,走路踉跄,但好歹神志还是清醒的,见到金陵和许平君进屋,还知道憨笑着打招呼。
"怎么回事?"金陵质问。
金赏面不改色地解释:"一时高兴,酒饮多了。"
平君闻言呀的一声低呼:"他俩可从没饮过酒。"焦急地飞扑过去,拉着刘病已软趴趴的身子摇晃:"醒醒啊,病已哥哥!病已……刘病已……"见他没反应,又只好去拉张彭祖。
金陵不露声色地乜了金赏一眼,金赏微微一笑,略带自责,然而眼神却又无比地坦然。至此,金陵也只好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把他们扶回房间去,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于是金赏也过去帮忙,四五个人合力将张彭祖和刘病已扛了起来,平君跟着他们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意姐姐她人呢?她不会也喝醉了吧?"
金赏挑了挑眉,回想起那名少女镇定自若地连干七八卮酒水而面不改色的情景,只得哂然一笑,"她说陪我们饮酒没意思,自个儿先回房睡了。姑娘你也赶紧歇着去吧,病已和彭祖有我们照顾。"
平君对病已他们烂醉如泥的样子虽然有点不放心,但男女有别,在外住宿不比家里随意,她没法坚持,也只能作罢,和金陵作别,然后自己回房就寝。


03、汤饼
许是喝了酒的关系,王意很早便安寝入睡了,许平君反而因为换了环境怎么都睡不安稳,翌日卯时过后天还未亮她便醒了,然后躺在床上辗转反复,身侧的王意依然酣睡好梦。
眼瞅着窗牖逐渐蒙上了一层稀薄的微光,平君起来穿上衣裙,正要洗漱,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步子放得很轻,但是因为人数众多,显得有些凌乱,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她好奇地打开门,探头出去却正巧撞上一群人从中合进来,最中间的那一个正是金陵,他的三个兄弟围在他左右,簇拥跟随。
"金大哥?"平君走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你们这是要出去?"狐疑地打量他们这些人,一个个衣冠整齐,鬓发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她眼睑低垂,目光停留在他们沾满泥巴的鞋面上。
金陵尚未回答,金建已抢着答道:"是啊,我们正要出去。"
平君不会作假,她心里想什么脸上也明明白白地透露出什么。金陵挥手截住金建的话,走近她,弯腰和颜悦色地说:"我们出去走了走,才回来。"
"哦。"平君眨巴着大大的眼睛,"我才起……"陡然间想到自己还没洗脸,眼角甚至还挂着不雅的脏东西,她面颊一烫,急忙扭头,"我去打水洗脸。"
天井的角落里打着一眼水井,平君走得匆忙,井边苔藓密布,清晨露水凝重,光线不足,青苔又潮又滑,她一脚踩上去,顿时发出一声尖叫,岔腿重重地摔了下去。
井台边的苔藓滑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滑痕,金陵离她最近却没来得及抓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尖叫、摔倒,那颗心似乎也跟着她娇小的身躯一起摔到了地上。
"许姑娘!"金安上以及一干郎官一起涌了上去,将龇牙咧嘴的许平君给扶了起来。面对着那么多人的嘘长问短,她虽然疼得一口气憋在胸间,眼泪含在眼眶里闪闪地打着转,却仍是勉强笑着不停摇头。
金陵的右手一直半伸在空中,脸上的表情复杂,眼神深邃。
金赏踏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低低地叫了声:"陛下……"
他打了个哆嗦,胳膊垂下,眼睑也随之低垂下来:"替许姑娘打点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淡,他没做停留,转身离开。
金赏挥挥手,让弟弟金建带着十来个人跟上,而自己则指使两名郎官到井边替许平君拎桶吊水。
一大早不等天明便去了云陵谒拜,这会儿虽然有心替天子准备朝食,可又怕这会儿近前反而招惹不喜,金赏和两个兄弟在外间转了又转,几次偷偷观察室内皇帝的脸色,见他似乎在伏案写字,可笔悬在指尖却始终不曾落笔。兄弟几人面面相觑,望着准备好的一堆膳食,却都迟疑着不敢端进去。
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许平君一瘸一拐地蹒跚进门,尴尬的脸色中夹杂着很明显的讨好之意:"那个……金二哥、金三哥、金四哥,我借传舍的厨房做了点吃的,你们……要不要一起……吃点?"话说到最后,底气明显弱了下去,她直愣愣地看着金安上手里的一只食案,案上摆放的食物何止是精制丰盛可以简单形容的?她咧嘴笑了,手在裙子上蹭了下,"那我就不打扰了,谢谢……你们刚才帮我打水。"
金赏与金建对视一眼后,立即将转身出门的许平君叫住:"等一下,许姑娘。"
平君停下,很和气地说:"有什么事吗?叫我平君就好了,不用这么客气的。"
金赏意味深长地一笑,"姑娘的名讳我们怎敢随意称呼?"
稍显简陋的内室中,金陵正跪坐在案前支颐,浓眉深锁,笔管虽握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神思却早已不知飘向何方。窗牖上的光线一点点亮了起来,有一缕正照在他的眼睛上,他眯起眼眸,感受到强光刺眼,便微微挪动了下僵硬的身体,背往后倾仰。
金芒罩洒中迎面走来一个女子,手里端着食案,面带微笑地对他曼声细语:"弗陵,读书辛不辛苦?肚子饿了吧,快来用些点心……"
四周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暖和起来,淡淡的香气弥漫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他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眼眶却不自觉地湿了,"母亲……"那声呼唤哽在喉咙里,他思念母亲的怀抱,思念母亲的微笑,思念母亲用温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呼唤着那个已经被尘封许久的名字。
"金大哥!"眼前的影廓缩小,少女的眼眉间带着一抹腼腆忐忑,"这是我做的一些东西,你若不嫌弃,尝尝味道如何?"
他的心猛然一沉,脑海中的虚影消失,等他看清阳光笼罩下的许平君后,很不是滋味地嘘叹口气。
"金大哥有心事?"她虽然不是很聪明,但金陵脸上的寂寥神情还是看得出一二分的。
他嘴角的弧线略略勾起,许平君手捧的食案中只简单地摆放了一只碗两只盘子——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甘豆羹,卖相虽然普通,散发出的香气却能很轻易地勾起人的食欲;一只盘内盛着韭卵,碧绿的韭菜托着金黄色的鸡蛋,另一只则搁了一块麻饼,一块油饼。
食物虽简单,远远比不得未央宫太官们准备的御膳,但是这种温馨的感觉却使他觉得非常舒心。
他没有回答许平君之前的问题,只是不着痕迹地避开话题,笑指着食案,"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她十分开心地将食案端到他左手边,金陵转了方向,准备进食,平君笑吟吟地将喝粥用的匕匙递给他。
金陵左手匙喝粥,右手箸夹菜,她坐在对面替他分饼:"爱吃哪种?"
"皆可。"见她迟疑,于是又补了句,"那就油饼吧。"
平君细心地将油饼撕成小块,十指尖尖,油汁沾上她的手指,白嫩细滑,竟似比案中的食物更诱人。鬼使神差下见她正要罢手,他轻轻哼了声,张开嘴。
她先有些惊讶,但转瞬便莞尔一笑,随手将一小块饼塞进他的嘴里,"原来金大哥也有这么淘气的一面。"
金陵闭上嘴咀嚼飞快,从小良好的教育令他从没有在用膳的时候有讲话的习惯,然而这时他却忍不住问:"为什么这样说?是我这人太严肃吗?"
"也不是严肃,但我看你的行动举止,皆是这般规矩儒雅,使我总把你看成是男儿丈夫,几乎忘了你也不过比病已哥哥大了三岁而已。"她忽然笑了,笑容十分灿烂,"病已哥哥可是时常这般淘气的,有时候让他吃饭,他连坐都没耐心坐,小的时候常常是我母亲让我端着碗四处追他,可即使我追上他,他也不肯好好吃饭,有时候耍起无赖,便边玩边要我喂。"
金陵停下进餐,微微愣怔,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常态,淡淡地说:"他是个有福之人。"不等平君反应过来,他马上又加了句,"这羹里可是还加了菰米?"
平君面上一红,讪讪地解释:"我本来想做雕胡饭的,可厨房的菰米不多,所以只好这么抓了一把将就了。"甘豆羹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低等得不能再低等的家常食物,就连她家平日也不常吃这种东西,优点是做法十分简便,原料也是随处可见,她本没打算把这种食物拿来给金陵吃,无奈金赏非说这个好,让她特意取来,她情急之下只好再抓了把菰米放进去增加口感。
"滑滑的,味道不错。"
很难相信金陵居然真的喜欢,平君极少被人这么夸奖,不由得喜形于色。她把撕碎的油饼抓了一把放到碗里,"像这样把饼泡一下,更好吃。"
金陵扬了扬眉,即使内心有些诧异,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地用匕匙搅动甘豆羹,油饼泡在羹内,吸足汤水后变得又软又松,舀入口中轻轻一嚼,齿颊留香,满口浓郁鲜美的油汁,顺着嘴角流淌下来。
"唔。"他没想到会这般失态,忙伸手入袖欲取手巾擦拭,不想在袖囊中掏了个空。
平君笑着将自己的手巾递给他,"好吃吧?我最喜欢这么吃汤饼了。"
金陵先是瞄了她一眼,发现她神态自然,并没有特别的意思,显然是自己多心想歪了。他眼眸弯起,不自觉地也笑了,伸手接过她的手巾,却没有拿来立即擦拭嘴角油渍。
平君没有在意这些细微之事,只是兴奋地继续讲解:"其实用肉巾羹来泡,味道更好,如果没有糜羹之类的勉强拿白水也可替代。"
金陵一边听她唧唧咯咯地说着话,一边低头吃着汤饼,心情大为好转。金赏站在门外将这一切都瞧在眼里,颇感欣慰,金建在他身后小声说:"看样子回宫时需多添一人了。"


04、食肆
刘病已是被噩梦惊醒的,梦里平君正被一群恶狼追赶,边跑边凄厉地尖叫:"病已救命——"他想去救她,没想到自己全身麻痹,无法动弹分毫。
惊醒后张开眼,赫然发现张彭祖侧翻着身将一条腿搁在他胸前,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病已只觉得头疼欲裂,身边的张彭祖睡得跟猪一样,嘴角竟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涎。他毫不犹豫地一脚把张彭祖踹下床。那小子犹如皮鞠一般翻滚到床下,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然后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双眼紧闭,四肢并用地爬回床上,摸到枕头塞在自己头下,继续呼呼大睡。
病已啐骂了句,忍着太阳穴上一阵接一阵的胀痛,穿衣起身。从房里一步三摇地摸到二堂。路上碰上一名驿吏正在打扫走廊,见到他时还笑嘻嘻地打招呼:"公子没出去啊?"
他听不太懂对方说什么,含糊地应了声,顶着发胀的脑袋在空荡荡的二堂上转了一圈,又绕回去敲平君的房门。敲了两下,门开了,王意似笑非笑地从上到下打量他,那种怪异的眼神好似他没穿衣裳似的。
"平君呢?"
"出去了。"她倚着门,没把门甩上,也没打算请他进去。
"出去了?"
"嗯。和金家几位公子一起逛市玩去了。"
"什么?"病已面色大变,见王意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寒碜得紧,忙又问,"这么好玩的事,你为什么不跟去?"
王意叹气,轻揉左侧太阳穴,"没法子,谁让人家贪杯呢……"
病已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调侃之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倒似染缸一般。半晌,他憋出一句:"谁稀罕跟他们一块儿去了,本来就是我们几个出来玩的,平君爱跟他们玩随她玩去,我们只玩自个儿的!"说完,跺脚转身就走。
王意连忙追了出去,"哎,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去把彭祖那头猪揪下床!"他说得咬牙切齿。
"然后呢?"
"然后?"他停下,想了想,用力握拳,"然后我们三个去市里玩!"
王意扑哧一笑。
病已闻声回头瞪她,怒道:"你笑什么?不想去就不要去!"
王意笑得肚子疼,连连摆手,"去,去,我去……容我换身衣裳,你让王鲔套好车在门口等。"她一溜小跑地往回赶,跑了七八丈远,忽然停下转身,远远地对病已喊:"喂,你能不能……别那么……"
"什么?"
她故意不出声,比着唇型说了两个字:"幼稚。"之后不等他明白过来,转身一路笑着跑回房。
云陵市的规模虽不及京城的东西二市,到底还是有几样本地的特产是京城里不大见到的,平君出门时身上仅带了三百钱,许夫人预算着这些钱让女儿买些零食和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也就足够花销了,其实不止是许夫人这么认为,十岁的平君第一次怀揣这么多钱出门游玩,在她小小的心灵里,这些钱已经是很大一笔数额了。
然而就是在这种认知下,当她发现她心目中很大的一笔数额在金氏兄弟眼里根本算不上是钱的时候,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卑感终于一股脑地涌现出来。
金氏兄弟挥霍的不是钱,而是金子。金陵款款地走在平坦整洁的隧道上,两旁是分类林列的市肆,他走过时,只消眼角微微扫上一眼肆内的东西,金赏便马上掏钱买下让郎官们嘻嘻哈哈地搬到辎车上。平君在心里默默计算过,仅仅在一条隧道上走了百步,经过了一列商肆,金赏便已经轻轻松松地扔出了三金。
三金,也就是三万钱,而摆在车上的那些东西,除了金陵看中的一些书册外,还有金赏看中的一些西域特产,每一样都是稀奇古怪,与中土风情迥然相异。在平君眼中,这些东西的价值就和她丢弃的垃圾差不多。
这一刻,她也终于明白了,金家的那四位少年公子和自己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他们喜欢的,她未必看得懂,而她喜欢的,他们未必看得上。
于是半个时辰后,出门时兴致勃勃的许平君终于耷拉下脑袋,无精打采地拖沓脚步,逐渐与他们兄弟四人拉开了一定的距离。但即使如此,她的身后总不徐不疾地缀着三四名郎官,起初她并不以为意,后来发现这几个人的的确确是特意跟着她的,她走,他们也走,她停,他们也就散开,挑着市上各家商铺内卖的东西。
平君觉得困惑,这时候金安上从前头跑了过来,对她十分客气地说:"请许姑娘近前一步说话。"
因为时近晌午,市内的人流逐渐减少,平君跟随金安上拐过一个弯,绕过两列市肆,发现居然来到了食肆区,区内市肆划分为两列,一列专卖吃食,一列专卖酒水。
金陵就站在一间市肆门前,正与金赏说话,见许平君过来,于是停了下来,转而对她说:"今早你请我吃了汤饼,可惜我不会做吃的,只好请你吃些肆卖的了。"见许平君张嘴欲语,随即抬手阻止,"切莫推辞,我瞧这地方也算干净,只是不知卖的东西好不好吃?"
表面看起来金陵仍是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可不知为什么,他在说这些话时,那种不容插嘴和回绝的气势莫名地震住了平君,令她哑然失语。正当她发愣之际,肆主从肆内快步奔出,一脸迭声地招呼:"好吃!好吃!肯定好吃!我们做的吃食,南来北往的客人皆是赞不绝口的。"
虽说是晌午,可对于习惯一日二餐的普通百姓而言,这个时辰并非饭点,所以肆内很空,只最里面靠牖处有两位中年男子正席地而食。金赏打了个手势,一位郎官走了过去,也听不清跟那两个客人说了什么,尚未用完膳食的二人慌张地站了起来,连衣冠也顾不得整理,匆匆离席而去。
金赏指着地上铺的十几张半新不旧的席子说:"把这些都换了。"肆主刚想解释,那边十来个郎官便动手将席子卷了,扔到角落,又从他们随扈的辎车上搬下十来张簇新的加缘蔺席。
做这些事的时候,金陵负手站在一边,神情自若,他们那些年轻公子也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理所应当的表情,唯独肆主和平君,满脸的惊愕窘迫。
金建乜了肆主一眼,惊奇道:"你不去准备吃的,站在这里傻笑做什么?"肆主一听,急忙转身入厨,不曾想走得太急,险些一头撞在门框上。肆主才进去没多会儿,一位年近四旬的妇人满头大汗地端着一个食案走了出来,才刚走了两步,立刻又被追出来的肆主拉了回去。
"许姑娘快过来坐。"金建笑嘻嘻地朝发愣的许平君招手。平君一看,给她安置的席位,居然又是紧挨着金陵。
之前她对这种巧合并没在意过,也许是因为金赏的安排每次都巧妙得不着痕迹,可这一次在金建的热情招呼下,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可惜以她的年纪和阅历她还不能太肯定那是什么。金建也没让她太有闲暇去思考,去犹豫,他不由分说地将她请上席。
通向厨房的那道竹帘再度挑开,众人眼前一亮,一位衣着俭朴、容貌出众的二八女子正娉婷步上大堂,那女子除了肤色不够白皙外,论长相、身材,皆是上上之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高高绾起,在发顶盘了三个大鬟。
女子端着食案走出厨房,见众人目光惊艳,她不躲不闪,落落大方地仰头一甩,鬓角簪花微微颤动,眼波流转,说不出的明媚动人。她往前走了两步,回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竹帘微动,又一名妙龄少女端着食案踯躅步出。
不少郎官皆是哦的一声坐直身子,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也不自觉地直了:"真看不出来,这间不起眼的小肆内竟有如此美色。"
那两名女子一看就是姊妹俩,年幼的妹妹比起姐姐更添了几许腼腆羞涩,两人将食案摆上堂。姐姐的一双秀目毫不避讳地将众人一一打量,最终在金赏和金陵二人间来回流转,朱唇微翘,冲二人嫣然一笑。相比姐姐的大胆,妹妹只是一味地低着头,偶尔抬头时,目光才飞快地瞥向在坐的诸位少年。
待姐妹俩走开,金建用袖掩住半边脸,吃吃地笑了两声。金赏在边上轻轻嗯哼一声,金建马上敛容,边上的郎官也赶紧正襟危坐,不敢再左右张望。
"你们怎么了?"许平君毫无觉察地问。
金赏不言不语,讳莫高深。
金陵则从金安上手里接过重新用手巾擦拭过的匕匙、木箸,若无其事地含笑招呼平君:"许姑娘请。"
许平君越发觉得他们的行径古怪,而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她一面举箸用食,一面却在想着还是早些回去找病已他们算了。
那两姐妹俩像一对粉蝶般,在厨下与大堂间来回翩跹穿梭,轮番奉上食案,而肆主夫妇却再没有露面。那些郎官喝了少许酒,慢慢少了拘束,不仅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姊妹俩上前舀酒的时候,有些人用言语调笑,说出的话十分暧昧。姊妹俩穷于应付,姐姐喝了不少酒,妹妹也被灌了好几卮,涨得小脸通红。
平君虽然没有喝酒,可这么热闹的场面如何回避得了?她在一旁听了那些闻所未闻的言语,不觉烧红了双靥,羞地深深低下头。
金陵吃得照例很少,只少许用了两口饭菜便停了下来,对于酒色他似乎并不怎么贪恋,对手下人的嬉戏耍闹视若无睹,表情淡泊。这时有人问那对姊妹名姓,那姐姐笑道:"妾姓李,名叫李缳,妹妹叫李湮……"众人继续调笑,平君在一旁犹如听故事一般听李缳说着她的经历,她之前嫁过一夫,可是父亲给她们算过命相,说她姊妹命中富贵,于是她与夫君离异,敬候命中那位君子的出现……
李缳说话时声音娇柔动听,虽然柔得有些拿腔作势,但长相美丽的女子毕竟有着某种优越,能让人赏心悦目之余为此增添包容,忽略瑕疵。
平君虽是女子,但她素来很喜欢听人说故事,所以即使李缳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少年们,让她感觉颇觉怪异,但这并不影响她听故事的兴致,不过金陵显然不这么认为。李缳正使尽浑身解数地与众人说笑,金陵的兴致却似乎已经到此为止了,他侧头对平君说:"这间食肆做的菜色远逊于你的手艺。"
平君还没明白过来,他已经起身,他一站起来,金赏等人马上也跟着站了起来。那些郎官们虽然酒喝多了,但也不至于失去行动力,一个个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站了起来。
金陵清丽雍容,但李缳却觉得他的目光在最后,也是唯一一次停驻在她身上时,却犹如刀锋般犀利,寒意夺人。
李缳打了个哆嗦,头不由自主地低下了,直到妹妹捧着一块金子在她身后惊呼:"姐姐,你快看,这么多……真的是金子啊。"
厨房里忙活的肆主夫妇听到动静后匆匆忙忙地赶了出来,却只看到堂上大女儿指着小女儿在叱责:"眼皮子就那么浅,只看得见这么点金子吗?那些人非富即贵,你随便结识上哪一个,今后要多少金子没有?"
平君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大家吃得好好的,金陵突然说走就走了,不仅如此,一餐原本非常普通的午食,金赏居然随手给了人一块金子,那分量少说也值三四千钱了。
出了云陵市,金陵头也不回地上了车,金赏兄弟忙着簇前拥后地跟上金陵的步伐,竟无一人顾得上问平君的去向。平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来时坐的是金陵的车子,这时眼见那辆车在驭夫的驱赶下已经跑了起来,她一筹莫展地望着远去的尘烟,不知该如何是好。
郎官们皆是骑马代步,其中一人借着酒劲笑问:"姑娘与我同乘一骑如何?"平君想起他们方才与李缳、李湮的调笑,面上一阵红白交加,羞窘难当。
金陵的车子驶出去大约二三十丈忽然停下了,车上急匆匆地下来一人,从衣饰上隐约可辨乃是金建。郎官们见他心急火燎般往回奔,一个个忙收敛亵玩之心,策马散开。
"许姑娘!"金建跑得有些急,宽大的衣袖随风摆动,"对不住啊,你和我坐一车回去吧。"
平君轻轻嗯了声,幸好他们总算记起来了,没真把她给丢在云陵市口。
金建乘的车子比金陵的那辆小很多,不过车厢内倒也布置得非常整洁。平君坐在车内,等到车身微微一晃,拉车的马儿在驭夫的驱喝声中开始跑动起来后,她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来时平君与金陵同乘一车,半个多时辰的路程,金陵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害得她也不敢随便讲话,只觉得苦闷异常。金陵这人看起来非常儒雅温柔,对平君也甚为和气,可不知怎么的,即便他年岁不大,在他面前却总让平君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抑,令她不由自主地行事小心翼翼,生怕说错半句话。不过金建不比金陵,金建活泼好动,性子倒与彭祖、病已有几分相似,车子才走了没多远,他便从车厢内取出许多水果点心来,一齐堆到了平君面前。
"尝尝这个,这个是葡萄,西域产的果子,可好吃了。"
平君腼腆一笑,摇了摇头。
"那尝尝这个,甜瓜,也是西域产的……味道可甜了。"他用小刀剖开圆滚滚的绿色瓜皮,瓜囊连着瓜籽都是金子般耀眼的黄色,车厢内果香四溢,勾得人垂涎三尺。
平君一半好奇一半眼馋地打量着那只甜瓜,金建手脚利落地分了一块递到她手里,"吃吧,吃吧……哎,你刚才吃饱了吗?"
"嗯……"她细弱蚊蝇地应声,有些不好意思。
金建根本没听到她的声音,自己接话道:"肯定没吃饱,我跟你说吧,我才吃了三分饱……我们这位……大哥啊,我们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说话间平君咬了一口瓜籽,只觉得满嘴干涩,口感怪异,说不出什么滋味。她不敢吐出来,只得直着脖子强咽了下去。金建在一边大声嚷嚷道:"唉,要吃瓜肉,你别吃瓜籽啊。"
一句话顿时让平君羞愧得无地自容,低着头讷讷地说:"我……我不知道,以前没吃过这种东西……"
金建笑道:"所以才更得尝尝啊。"
平君听他语气真诚,并没有半点嘲笑之意,她心中感激,默默地咬了一口瓜肉,甜美的感觉似乎一下从唇舌间直沁入心脾,被强烈的自卑感压抑了一天的心情豁然开朗。
"金大哥为什么生气?"
"你也看出他生气了?"他不答反问,哈哈大笑,"他很少让外人看出他的真实情绪。"
平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得一笑了之。
他冲她眨眨眼,满脸神秘,"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本想摇头的,可是金建的表情反而好像非常想讲似的,在他灼热的期待下,她不得不点了点头。
金建嘿嘿一笑,舔着唇说:"那两姐妹姓得不好。"
"姓得不好?"
"是啊。"
"李这个姓,不好吗?"
金建吁气,"在他心里,只怕大大的不好。"
平君好奇心起,有心想问一句为什么,可抬头却见金建侧首出神地望着窗外景色,久久不语。


05、兄妹
细雨,如丝线般飘落,空气中浓郁的湿度使得她的鼻子有点堵气,呼吸不大顺畅。回到传舍时很意外地发现居然没找到刘病已他们几个人,这让许平君很是吃了一惊,后来听驿丞解释说他们只是出去游玩并没有离开云陵,她提起的心才又重新放了下去。
因为下雨,平君连门都无法出,随着天色越来越黑,雨势由起初的蒙蒙小雨,转为倾盆大雨,天空犹如破开了口,雨水倒灌而下,既密且急。平君独自守在房内聆听雨声,过了将近两个时辰,只觉得腹中饥渴,正要翻出包裹内的干粮来充饥,门上却突然砰砰地响了起来。
疾步开门,门外落汤鸡似的站着王意,发际的雨水沿着面颊还在不断地流淌。她嘴唇冻得乌青,面色雪白,门一开便跨了进来,"你回来得倒早。"
"你这是去哪了?"
"找你去了呗。"她一面哆嗦,一面把湿透的衣裳从身上剥下来。吃了水的衣裳黏在背上,她一时甩不开袖子,平君见状急忙过去帮忙。
"我下雨前就回来了,你们也去市里了?"见王意冻得牙齿咯咯打颤,忙扯过一床被子兜头将她裹住。
王意拉紧被角,紫青色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线,"你还是过去瞧瞧那两个小子吧,我好歹还是坐了车去的,即便淋雨,也是有限,他们两个坐的可是轺车。"
轺车除了有个顶盖遮阳外,四壁皆空,碰上这样的大暴雨,就好比是直接站在雨里受冻。从市里到传舍往返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淋雨回来,可不得生生冻出病来吗?
她和王意交代了几句后,便匆匆赶往刘病已的房间。在门口敲了大半天才听见里面有人应了声:"进来。"
推门进去,房里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噫呼一声:"怎么也不点灯?"
黑暗里有人含糊地答了句:"没顾得上。"鼻子显然不通气,说话的声音出奇地粗重。
平君摸出燧石,将屋内的烛灯点了,随着烛台一一被点燃,屋里的光线总算转亮了。刘病已披头散发地缩在床上,厚重的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圆乎乎的脑袋在外头透气。平君靠近了些,发现他脸色比王意难看了无数倍,双颊冻得都发紫了,鼻涕拖得老长,他时不时地用力吸气,浑身打着哆嗦。
"果然还是受了风寒。"她吃惊地靠过去,掌心贴向他的额头,触手冰冷,"还好,不烫,没发热。"
刘病已一甩头,甩开她的手,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要真生病了,你是不是该偷笑了?"
她诧异:"我为什么要偷笑?你若是病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狠狠地噎了一下,但随即又愤愤地说:"我若是病了,没人看着你,你更可跟金家那几位公子们在外头疯玩,乐不思归了。"
"也没这道理,你不病,我难道就不能和他们出去玩了吗?你若病了,我要照顾你,反倒不能跟他们出去玩了。"
刘病已侧过头去不说话,只是呼哧呼哧地使劲吸着气,平君打量了下四周,见床下扔着一大堆脱下来的湿衣裳,于是捡了起来,"彭祖哥哥呢?"
"他说肚子饿,换了衣裳跟王鲔到厨房找吃的去了。"
"不是有出门时带的干粮吗?"
他翻了个白眼,"他哪吃得惯那个?"
她平白遭了一顿埋怨,也不生气着恼,只是将手中的衣物扔进一只空竹笥内,"这些我拿去洗。你饿不饿?我等会儿去厨房瞧瞧,你想吃点什么?"
他不吭声,只是把脖子一缩,烛光摇曳,眼睑低垂,不知在想什么。平君见他一副瑟瑟发抖的可怜样了,忍不住叹了口气,捧着竹笥走了出去。
廊檐下的雨珠犹如倒挂的珠帘,雨水溅在地上,犹如水银泻地般,风雨过大,即使有回廊遮蔽,这般迂回穿庭而过来到厨下,仍不免湿了鞋袜。
厨内燃着火光,进门便感到一阵暖意,张彭祖笑嘻嘻地缩在灶下,紧挨在灶口靠火取暖,面颊被火一逼,红得像是发出光来。王鲔脱了湿衣裳,因为没有换洗之物,所以正光了膀子在灶台上忙活,见平君贸然地闯进来,低呼一声,哧溜躲到了光线昏暗的角落里。
灶上的一只陶釜内不知道炖着什么,噗噗地往外冒着热气,平君把竹笥搁在地上,急忙伸手揭盖子,饶是她手快,汤汁已溢出一小部分,顺着釜边滴滴答答在灶上淌得满是。陶釜内炖着一只光溜溜的禽鸟,比鸡鸭小了点,比鸟雀又大了点,不知是何物。
"搁盐了吗?"
王鲔躲在暗处哼哧哼哧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张彭祖坐在灶边的乱草堆里傻笑,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红彤彤的十分扎眼。
平君哼了声,没好气地说:"你兄弟就快冻死了,你倒会找地方舒服。"
张彭祖咧嘴一笑,"让他跟我来的,他非躲屋里不肯出来。"
"这釜里煮的是什么东西?"
张彭祖没回答,王鲔穿了衣裳走出来说:"回来时在院里树根下捡的,是只鸽子,已经死了,我瞧着挺肥的,就洗洗炖了。张公子不嫌弃,说要留下来一起吃……许姑娘要不要也一起吃点?"
平君看了眼釜内,摇头,"才多大点肉啊,值得你这么馋!"边说边瞪了彭祖一眼,回头见王鲔身上穿的衣裳居然仍是他原来的那身,衣裳也没洗,就晾在厨里靠火略略烤了烤,还没干透,衣襟上随处可见污泥,"这衣裳脏了呢,脱下来我给你洗洗吧。"
王鲔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小人的衣裳哪敢劳动姑娘洗,没事,已经差不多干了。"
平君笑道:"洗衣做饭本是女子应当应分的事,衣裳还是留给我洗吧。"
王鲔瞠目结舌,眼前这位许姑娘和他家的三姑娘是朋友。他只是一名奴仆,做的活都是贱役。许姑娘是良家女子,父亲又是个三百石的官吏,她年纪虽小,但行事做派却不比他们家三姑娘差多少,所以他们这些仆役从不敢小觑轻视了她。
"姑娘快别折杀小人了。"许平君往前跨了半步,他又往后退了一大步,咣当一脚踩进一只水桶里,惹得张彭祖捧腹大笑。
"平君!平君!"张彭祖笑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我的湿衣裳还扔在房里,你这么爱洗,不如你替我洗了。"
平君气恼,走过去,捧起竹笥把里面的衣裳全倒出来扔到他身上,"本来是要洗的,听你这么一说,我反不想洗了。"
张彭祖转身一把抱住她的腿,哭嚎道:"我错了,我的好妹妹,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头上还顶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袖口软趴趴地在他耳边垂了下来,犹如一只肥大的猪耳,他脸蛋烤得又红,故意愁眉苦脸地装古怪,活脱脱像极了一只小猪仔。平君咯咯大笑,捧起空竹笥假意要砸他,吓得他赶紧松手。
"妹妹,好妹妹,平君妹妹……君儿妹妹……"
平君只不理他,走到灶前,将陶釜内的鸽子汤舀了两碗出来,盛在竹笥内。
张彭祖见这招不管用,气呼呼地一跺脚,"哼,偏心眼,又是拿给病已吃的吧?有好东西你只惦记他,我也是你哥哥呢,你怎么不想想哥哥我的好呢?他如果惹你不痛快了,一句君儿妹妹,就把你哄得开开心心、服服帖帖了,为什么我喊的比他多上十倍,你总也不理我呢?我的好君儿妹妹……"
他觍着脸孔贴近,平君扁起嘴巴,佯怒道:"你再说一句废话,我就把整只鸽子都端走,一丁点肉沫都不留给你。"说完,拔腿走人。
张彭祖趴在灶台上,像狼似的拖长声音喊:"君儿妹妹——"
平君走到门口,被他凄厉的声音喊得一阵儿毛骨悚然,回头嗔道:"真是怕了你了,把衣裳留着,连那位王大哥的一起……我一会儿回来洗。"
张彭祖哈地一笑,兴奋得从地上蹦了起来,伸长脖子目送她走远,回头对王鲔说:"你瞧,她是不是真的很好哄?病已说得一点儿没错,平君心软,送她一根草都能哄得她当成宝……"
平君小心翼翼地端着竹笥往后院赶,既怕走得急把汤打翻,又担心走得慢汤冷掉。她先把其中一碗送去给王意,也不敢在那久留,便急匆匆地去找刘病已。可才到房门口,却见门窗洞开,冷风夹着雨点子噼噼啪啪地往房里吹,原本点着的蜡烛早被吹熄了,屋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叫了两声:"病已哥哥!"里面也没见回答,只得将笥放下,然后去关门关窗。走到窗前一看,黑咕隆咚的房里像棵树似的杵着一人,吓得她当场尖叫起来。叫声过后,她忍不住大骂:"你又故意吓我,真是安的什么心,你一日不捉弄我,一日便不得安生!"心里气极,忍不住挥手去打他。
才拍了两下,便觉得不对劲,刘病已像根木桩似的站在窗边,身子被冷风吹得冰凉,一丝热气都没了。
她急忙关上窗子,点上蜡烛。果然他脸上眼泪鼻涕挂了一大把,眼皮耷拉,嘴唇发紫,颧骨上两点倒跟刚才张彭祖烤火烤红的脸蛋似的,异常火红。他身上仅穿了一身单薄的内衣,脚上连袜子都没套,光光地踩在地上。
平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声问:"喂,你又想干什么?"
他的眼珠子动了动,嘴巴一张一合,吐了一个字:"冷。"
她哼了声:"活该,谁叫你使坏。"嘴上这么说,却马上将他连推带拽地弄上床,捂紧被子,又取来鸽子汤端到他跟前,"幸亏还不是冬天,外头要是下雪,你早冻僵了。"
汤已经不烫嘴了,病已就着平君的手一口气喝到碗底朝天,这才吸着鼻子缓了口气。平君放下碗:"不如起来去厨房烤烤火?"
他懒洋洋地摇头,声音嘶哑:"头疼,想睡觉。"
"那你先睡一会儿吧,我去洗衣裳。"
因为天井里全是积水,没法打井水,她只好用厨房积存的水搓洗衣物,才刚洗到一半,王意急匆匆地跑来,叫道:"快去瞧瞧刘病已,他浑身发烫,还一个劲嚷嚷说冷。"
平君惊得衣裳掉在盆里,溅起无数水花,张彭祖抢先从厨房跑了出去。平君拔脚跟上,不曾想心里急,经过走廊时竟然滑了一跤。那一跤跌得不轻,磨得左手掌心都蹭破了皮,血丝直冒,她也顾不上瞧,心急火燎地跑到刘病已的房间。
病已躺在床上,王意给他加盖了两条被子,他却还是惨白着一张脸,干哑着喉咙嚷:"冷死我了,冷死我了……"
张彭祖也没了主意,倒是王鲔年纪大,有见识,马上建议:"这得出去延医诊治,刘公子是受了风寒,得了热症。他年纪小,这病可大可小,耽误不得。"
平君一听眼圈立即红了,王意皱眉:"我们在云陵人生地不熟的,怎么知道哪里有医者可请呢?而且,就算有,无人引荐,只怕医者也未必肯上门,这么大的雨天,我们总不能把一个病人抬来抬去吧?"
众人犯了难,看着病已躺在床上痛苦呻吟,平君忽然掉头就跑。
张彭祖追问:"你去哪?"话才落音,她人就没了影。
王意沉吟:"我大抵能猜到她去找谁。"
刘病已突然哑着声大叫:"我没病!我没病!用不着去请什么医者……"
张彭祖插嘴:"我看你也不像是个生病的,淋雨得了风寒而已,至于像刚才那样哼哼那么大声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得了什么大病,快死了呢。"
王鲔慌道:"张公子,忌讳的话可不能乱说。"
王意瞟了病已一眼,轻飘飘地哼了一句:"我倒认为他是真得了病,不过不是你们以为的这种……"
房里三人正在拌嘴的工夫,许平君已经来到了金氏兄弟的房门口。她定了定神,整理好了自己的装束后,才敢去敲门。
吋吋……吋吋……有节奏地敲了十来声,里面没人回应,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冷风呼啸,钻入门缝带出一种尖锐的哨叫,她的心忽然没来由地一紧。
砰!砰砰!砰砰砰……敲门变成了拍门,到最后她使尽全身力气用力砸,然后门突然开了,不是里面有人打开了门,而是因为她用力太猛,门被她砸开了。
嘎吱一声,门扉向内拉开,里面空无一人,金陵不在,金赏不在,就连那个说话笑嘻嘻的金建也不在……房间内很多行李都还在,只是他们的人不见了。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他们还能去哪?
她忽然想起,本该和刘病已住一间房的金安上也不在,一个下午她在房间与厨房来回走动,却没有见到金氏兄弟中的任何一人。
"上哪去了……会上哪儿去……"想到病已病恹恹的模样,她眼睛一酸,不知怎的,眼泪就滚落腮旁。随手将泪痕擦去,她跑到前堂去找驿丞,只是天色已晚,驿吏们大多都回家去了,偌大个传舍内空旷得让人心头增添丝丝寒意。她找遍堂前屋后,总算在门庑上找到了一名值宿的驿吏。
找到时,那人居然已经熄灯就寝了,平君将他吵醒,他口气颇为不悦地埋怨:"找人看病?夜里宵禁,街上不得有路人出行,你这姑娘亏你还是长安来的,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
平君面色刷地白了,她只关心天气恶劣无法出行,却没有留意到现在已经到了宵禁的时辰。这会儿别说病已出不去,就连医者也请不来。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发呆,那驿吏见状,却领会错了她的心意,于是软言劝她道:"姑娘你就别伤心了,如果只是为了瞧病,也不过是多挨一夜的事,等天一亮我便帮你去找……如果是为了那些官宦公子们伤心,也实在是没必要,你听我一句劝,我在这儿做的日子虽不长,但见的人可多了去了,像这样的官宦子弟向来是来去如风,不过是玩笑一场……你年纪尚小,别太认真放在心上吧。"
平君并没有听懂,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挨一夜,挨一夜……神志恍惚地往回走。
到了房门口,王意先一步迎了上来,见她眼睛红了,不禁问道:"怎么,那位金公子也没办法?"
平君摇头,垂泪道:"宵禁了……"
王意一愣,"一时糊涂,倒忘了这个了。"搂住她的肩,安慰道,"你别哭啊,不是什么大事,我让王鲔给病已用热水擦身降温,他现在已经好多了。"
平君走到床边,刘病已气色好了很多,汗水将额线发际全捂湿了,脑门顶上像是个大蒸笼似的蒸腾着热气。他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哑道:"你哭什么?他们不理你了?"
平君摇头,神情非常落寂无助。
他心中一动,委顿的精神猛然为之一振,竟不由自主地从被子里探出手来握住她的一只手。他的手心滚烫如火,她的手心却是寒冷如冰,他轻轻握住那只白皙的小手,虚弱无力地摇了摇,"别哭,等我好了,我陪你玩……"
平君却哭得更伤心了,半跪半爬地倚在床头:"病已,病已,你的名字不是叫病已吗?"她低下头,哭得很是伤心,"如果你这次真的能马上好起来,我以后一定听你话,把你当亲哥哥一样尊敬,做你的好妹妹……"
握着的手,忽然无力地松开了。
平躺在床上的刘病已瞪大了眼睛,眼神迷惘地望着眼前这个不断哭泣的女孩子。
而向来纤细懂事的许平君,却不知怎么了,情绪突然变得跟外面的瓢泼大雨一样,她伏在床头哭得伤心至极,一发不可收拾。


06、探狱
刘病已这一病,使他们在云陵多停留了两日。这两日内许平君忙着照顾病已,一门心思全扑在他身上,几乎是足不出门,所以直到第二日晚上她才得知原来金陵等人早在前一日傍晚便离开了云陵。
两天后,原本打算去仲山的他们也折路返回长安,因为刘病已的这一病耽搁太久,打乱了他们的游玩计划,也因为那一夜的暴雨过后,气温陡降,五人出门时所穿的皆是衣薄衫,已无法抵御严寒。
尚未痊愈的刘病已坐在车内,由许平君一路照料,而王意则和张彭祖一起坐轺车返京。两车一前一后,在入长安城后,却因为车流过多而走散了。于是王鲔径直将车赶回尚冠里,停到了许家门前。还未等许平君下车,闻讯而来的许夫人已踉踉跄跄地从屋里出来,妆容惨淡,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许平君吓得从车上跳了下来,拉住母亲的手。许夫人浑身打颤,打量着女儿,眼泪潸然而下:"君儿,君儿……"喊了两声,已是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到怀里,放声大哭。
平君骇得浑身僵硬。刘病已慢慢从车上下来,站在母女二人边上,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四下里有邻居听到哭声出来观望,三三两两地围在周围,有耳语的,有欷?的,也有看着感伤,陪着垂泪的。
许夫人将平君领回家,然后断断续续地将这几日发生的变故叙述出来。
原来自他们离家后,长安城内便突发变故,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与御史大夫桑弘羊、鄂邑盖长公主等人密谋造反,被大将军霍光识破。九月初一,也就是前天,皇帝下诏命丞相田千秋率众将孙纵之、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等连同其宗族亲人一并诛杀,盖长公主闻讯自尽……
这些军国大事,风云变幻得再惊天动地,于普通百姓而言不过是些闭门闲话,说得见不得。许夫人虽然觉得震惊,但也没太当一回事,直到昨日有人从宫里传出口讯,说夫君许广汉奉命在未央宫官署的上官父子值宿殿庐搜缴罪证,因没能搜出其藏匿于殿内的数千条缚人用的绳索,而被认为有包庇之罪,视做同谋连坐。现在人已下了掖庭狱,生死未明。
许夫人哭得肝肠寸断,许平君吓得目瞪口呆,竟是连哭都不会了。刘病已一边咳嗽一边低着头往外头走,母女俩正哭得伤心,都没留意他的去向。到了门口,发现王鲔还没走,他爬上车,沉闷地说了句:"送我回未央宫。"
未央宫内人仰马翻,如果说平时只需在帝前碎步前行,这会儿却已是草木皆兵,宫内无论男女老少,俱是快步疾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刘病已熟门熟路地来到掖庭狱门前,守门的黄门认得他,不等他开口已明其来意,把门打开后小声地叮嘱句:"速去速回。"
病已点头表示感激,随手塞了把五铢钱过去。黄门把钱握在手里,心花怒放,悄悄将病已放进去:"在最里那一间。"
甬道内光线昏暗,气温陡降后,狱内冷若冰窖,越往里走越觉得阴气森森,不寒而栗。病已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也不知是不是大病未愈的缘故,只觉得那一间间逼仄狭窄的用木栅隔开的牢房,在黑暗中仿若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会在出其不意间一口将他吞下。他浑身发冷,好容易磨蹭到最里面的那间牢房,疏密不等的木栅隔出一间两丈来宽的小地方,里面有一人身穿赭色囚衣,蓬头垢面地缩在角落里,颓然踞坐。
"许叔叔……"
病已的一声轻唤令那人如惊弓之鸟般哆嗦了下。
"许叔叔,是我。"
"病已?"许广汉从地上爬了起来,步履拖沓地走近木栅。他在牢里关了一天两夜,滴水未进,这会儿早已憔悴不堪。他盯着病已瞧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怎么回事,是不是病了?"
"我没事。"少年咬着唇,鼻音很重,眼神闪烁,对于许广汉惨淡的狼狈模样,似乎不忍多看,"我来看看你……"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婶婶和平君妹妹在家都挺好的……"
许广汉故做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告诉你婶婶,让她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你这孩子一生病身子就特别虚,要是不补好,过不了几天又得大病一场。"
病已鼻子一涩,牙关紧扣,半晌才憋出一句:"叔叔,他们为什么要关你?左将军谋反和你有什么关系?"
许广汉胸口一窒,"这种事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你只需要好好读书……"
病已胸口起伏,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可他抬头看着许广汉良久,最终还是平静下来,朝他缓缓扯出一抹笑容,"师傅前阵子夸我聪明好学!"
许广汉颔首微笑,少年仰头,两人隔着木栅彼此互视。病已小声说:"那我去了。"
许广汉再次点头,病已扭头便走。
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手背揉眼,将眼眶中的泪水尽数拭去。
守门的黄门见到他跨出门,顿时如释重负:"可算出来了,才接到消息,一会儿徐少府要过来问话,你赶紧走吧。"
"多谢。"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将自己腰上系着的布袋解了下来,动作敏捷地塞到黄门手里。
黄门又惊又喜,布袋入手极沉,粗略估算少说也装了三四百钱。他不敢贸然收这钱,推诿说:"你这是要做什么?"
病已眨眼一笑,"这袋子不是你的吗?我才在门口的地上捡到的。"
那黄门大大一怔,病已的手一松,钱袋完全落在他手里。他旋即醒悟,嘿嘿地笑了两声,"真是……如此,多谢。"
病已冲他长身一揖,这才转身离开。


07、建章
欧侯内者令找了少府徐仁,左右不过替许广汉说情。徐仁正为鄂邑公主自杀一事忙得焦头烂额,哪有空闲答理这等琐碎小事,欧侯令觑机在他跟前提了两回,每次得到的回复都不大尽如人意。
长公主自杀了,皇帝搬到了城外的建章宫居住,留下偌大个未央宫被扫荡谋逆的绵绵阴雨覆盖住,容不得宫里的人有半丝悠闲。
内者令找上徐仁的同时,张贺也为这个下属开脱罪责而找到自己的弟弟。许广汉犯的错可大可小,虽然已经下狱,但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件事,大哥还是不要过问得好。"
上官桀一党伏诛后,朝堂内外都有一堆的事需要去善后,更何况还远不止这些,上官父子的党羽甚至还牵扯到了燕王刘旦,张安世对于有些事情,都是三缄其口,即便是在兄长面前也不愿多言。
上官桀密谋造反,在宫里偷偷准备了几千条绳索,用一只只箧满满装起,累藏在自己平日处理政务的殿中,只待时机一到,便用这些绳索捆人。许广汉奉命去搜寻罪证时居然没有发现这些装满绳子的箧,随后再遣他人前往却是一搜便出。
张贺心知许广汉做事迷糊,但绝不至于会当真和上官桀扯上关系,这个连坐之罪未免太过牵强。才要替许广汉分辩几句,张安世已朝兄长缓缓摇头,张贺的一颗心倏然沉下。
张贺惴惴不安地回去了,张安世随后接到霍光托人带的口讯,赶到承明殿时霍光以及一干同僚已经等候多时。霍光见到他时,面上添了几分笑意:"子孺来得正好,这就随我去趟建章宫。"
建章宫建于孝武帝太初元年,迄今也不过二十余载,宫苑位于未央宫以西,虽属长安城外,但为了进出方便,在未央宫内筑有飞阁辇道,能跨城而至。霍光领张安世走的便是这条捷径,这路平日只供天子通行,张安世踩在飞阁之上通过辇道出城,居高临望脚下浮云蝼蚁般的兵卒,星星点点地散在城防四周,戈戟锃亮,反射出的日芒几乎耀花了他的双目。他堪堪走过短短数十丈的飞阁复道,已觉得高空目眩,不堪体力,脚下微微发软。
霍光的步履却踏得极稳,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飞阁,再往西行不多久,绕过一处殿阁,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外垣套着内壁,连绵二十余里,千门万户,富贵奢华之气扑面袭来。
与长安城内的未央、长乐两宫大开大阖的气势不尽相同的是那种细致醉人的水秀婉约,建章宫作为皇帝晏驾游玩的离宫行在,处处透出细节上的精致与华丽。
顺着复道进入宫苑之内,最先到的一处乃是兮指宫,宫里有黄门照应,霍光置身殿中静候,没多会儿工夫,便有黄门小跑入内,赔笑说:"陛下銮驾尚在太液池渐台,大将军的意思……"
张安世认为皇帝既在渐台,他们有事要奏自当前往前殿等候,可霍光却淡淡地吩咐了句:"去备船吧。"
"诺。"黄门领命疾退。
又多等了一刻时,便有人上来领他们前往太液池。
这一走便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沿途回廊复道相通,九曲十环,虽已届深秋之际,四周却仍是树荫繁茂,障叶荫荫。张安世虽不至年老体弱,但这一路走来,不止不歇,平时坐惯了车辇的两条腿到底还是吃不消了。再往前走出半里,委实手足发颤,气喘声再也抑制不住地从口鼻中沉沉呼出。
霍光闻声转过头来,只略略看得一眼,便停下脚步来。他额上微汗,在阳光的映照下愈发衬得那张脸温文儒雅。
"子孺,"站在廊下,刺眼的阳光令他微微眯起双目。他的声音低醇,如沐春风般温暖,"千秋的女儿今年多大了?"
张安世慢慢调匀气息,"年方九岁。"
"和皇后一般大啊。"
张安世注视着对面的霍光,他神情自若,看不出一丝端倪。
"走吧。"再要细察,霍光已转过头去,擦去额上的汗水,继续往西行。张安世暗叹一声,徐徐跟上。
太液池位于整座建章宫苑的北面,湖面占地之广、景致之绝尤胜未央宫的沧池。池中蓬莱、瀛洲、方壶三座神山错落屹立,令人望畏仰止,池畔水草丛生,湖水粼粼,水浪击打岸边石雕,发出啪啪之声。草中鸟雀无数,发出啾啾声鸣。
霍光与张安世到时,岸边早已备妥小舟,两人上了舟,船夫划桨,小舟似离弦之箭般在水面上荡了出去。岸边栽满雕胡、紫择、绿节等植物,时值秋季,硕果累累,其间更是伏以凫雏雁子,船舟行过,惊扰得一片呱叫唳鸣。
皇帝这会儿正在太液池中央的渐台殿阁内与金赏对弈,金建不精棋弈,只擅六博,索性拉了金安上到池边垂钓。正午阳光正足,晒得人从头到脚发暖发懒,他合上眼正欲假寐,忽听对面水声大作,睁眼一看,一艘小艇破浪而至。他丢开鱼竿,站了起来,随手抓过一旁伺候的黄门,道:"去,赶紧上去通禀。"
渐台高二十余丈,临于太液池中央,居高环伺,寒风猎猎。霍光、张安世上得殿时,恰好看见皇帝正手拈一枚白棋托腮冥思,风吹得他的发丝些微凌乱,身上那一袭玄色的衣裳,衬得露出广袖的那只手白玉般剔透,与拈于指尖的棋子色泽无二。
霍光站在门口望着那个临风而坐的俊美少年,有那么一刻,脑海里不知想起了什么,竟而呆了一呆,张安世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他方醒转,快步走了上去。
"大司马大将军臣光叩见陛下!"
"光禄勋臣安世叩见陛下!"
两位大臣依礼向皇帝叩首,可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良久,也不见皇帝起身回礼。霍光下颌微抬,目光如电般射向皇帝无瑕的侧面。皇帝仍是坐在榻上,拈棋作冥思状,倒是他对面的金赏已然站起,面现惶惶不安之色。
霍光的眉头轻轻一蹙,随即便恢复原状,皇帝不回礼,不叫起,他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张安世见他如此,更不敢造次起身,两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均是挺直腰板长跪于地。
"吋!"一声清脆的落子,皇帝嘴角勾起,似笑还哭,这副怪异的表情看在金赏的眼里,竟有说不出的颓然悲怆,"你这一手很是漂亮,朕输了。"
金赏低头一瞥,棋枰上黑白棋子星罗密布,他上一手落的黑子早被皇帝刚才下的那手白子吃死,连带着整个半壁江山也全被吃了去,棋局胜负分明,皇帝的赢面不止是一手半子那么少,缘何认输?
正纳闷,皇帝已推枰而起,转身将目光对上霍、张两位,如同初见般恍然,"原来大将军与光禄勋在此,免礼吧。"侧首对上金赏,颇有责备之意,"你们怎么也不提醒朕?"
张安世满脸窘迫,霍光却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微笑解释:"是臣来得唐突。"
"又是什么事?朕离京时不是嘱咐过,朝中大小事务全由大将军处理么?"
霍光道:"叛党皆已伏诛,只是燕王那里……"
皇帝知晓他的意思,沉吟道:"燕王与叛党勾结,贵为皇胄,罪不容恕。"
霍光低低地应了声:"诺。"
皇帝又道:"但他毕竟乃朕的兄长,诛杀他恐有伤手足之义。"
霍光道:"既如此,陛下可下诏与燕王,如能自裁了断,则加恩赦免其子嗣族人;如若负隅顽抗,则举天子令,传檄各诸侯国,发兵燕国,剿平乱党。"
皇帝迟迟不应,目视远方,良久方沉沉点了下头。
霍光道:"臣还有一事,皇后乃上官族人,依律当废,连坐其罪。"
皇帝皱了眉:"皇后年幼,她自五岁入宫,长居掖庭永巷,不闻世事,上官桀父子作反与她何干?"回头见霍光一派不以为然的神色,心中压抑怒火微拱,险些难以自持,"她虽是上官族人,到底还是大将军的外孙女,大将军不念着已故敬夫人的面上,替皇后求情开罪,难道还要亲手送自己的外孙女去地下追寻敬夫人不成?"
这话说到后面已是微颤,皇帝到底年少,涵养再高,也抵不住霍光的咄咄相逼。金赏见状,忙笑着插嘴:"陛下与皇后情深意重,大将军岂有不知之理?"
霍光一派大义凛然之色,肃容道:"臣心中只有公,未有私。"
皇帝气噎,狠狠地咬紧牙关,面色发白,双手微颤。
张安世在边上不徐不疾地劝说:"大将军辅佐天子,情操之高堪比周公,但陛下所言也在情理之中,霍将军岂忍让帝后夫妻分离?"
霍光闻言,看了看张安世,又看了看皇帝,这才松口:"既如此,臣谨遵圣谕。"
皇帝已难掩心中厌恶,背转身拂袖挥手:"朕尚年幼,不及亲政,以后这样的事不必再来问朕,大将军自行拿主意便是。"
霍光这才领着张安世退出。他俩走后,皇帝像棵扎根的柏树一样,一动不动地立于原地。金赏打量皇帝的脸色,内心焦急却又不敢肆意出声惊扰,只得满脸忧虑地陪站在一旁,双手握于身前,十指紧紧纠缠在一块儿。
殿门大敞,高处不胜寒,凉风猎猎穿堂而过,皇帝猛地打了个寒战,怅然噫呼:"好冷啊。"
金赏急忙召来黄门侍卫,令他们关闭门窗,殿内燃起灯烛。正在这时,楼底下却听得金建扯开清亮的嗓子一阵欢呼:"可算是上钩了!上天注定尔乃我盘中烹鲜,如今又何必苦苦垂死挣扎乎?"
声音之高,字字句句顺风清晰地传入皇帝耳中,皇帝浑身一震,抱着头大叫一声,仰天摔倒,身子撞翻棋枰,红砖上蹦落一地的黑白棋子,叮叮咚咚如骤雨狂风般砸下。


第五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01、成全
上官桀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机上谋动,为的是右将军王莽亡故离世,丞相田千秋抱恙休沐,朝中除了一个大将军霍光外,再无所惧。而远在燕国的燕王刘旦的想法更为简单,两年前长安城为了一个伪卫太子现身北公车司马门,数万百姓群起涌动,民心欢悦,以至于霍光惧怕得动用军队来镇压。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卫太子刘据尚能博得如此拥趸,他作为先帝现存于世的"长子",岂不比一个傀儡的小皇帝更得人心?
刘旦踌躇满志,雄心勃勃,满拟胜券在握,所以不顾自己的丞相再三劝阻,决意起兵。燕国群臣行装齐备,只等上官桀等人拿下霍光,他便率兵进京。他在燕国心心念念地做着皇帝梦,却不料有朝一日梦被震碎,等来的不是同党得手的好消息,而是霍光先发制人,一举将上官桀父子、桑弘羊、长公主尽数诛灭的厄耗。
打雁的,反被雁啄了眼。上官桀父子谋划着让长公主宴请霍光,在宴中埋下伏兵将霍光格杀,这等机密之事不曾想被公主府一名舍人获知。舍人的父亲燕仓乃是稻田使者,于是将这个阴谋禀告了自己的上属——大司农杨敞。杨敞以前是大将军府长史,靠着霍光提拔一路高升,但此人素来胆小怕事,听到这个阴谋之后,竟不敢将这件事直接告知霍光,先假装自己生病搬到城外养病,远离是非之地后才将这事告诉了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随即把此事禀告霍光,以霍光的为人,自然不会亲自动手剪除自己的亲家,他以天子的名义下诏令丞相田千秋负责此事。
田千秋抱病设宴,以同样的一出计策应对,丞相府少史王山寿诱骗上官安入丞相府,擒之,丞相府征事任宫则擒拿住了上官桀……等到身在云陵的皇帝得到消息,彻夜赶回京都,叛党已尽数伏诛,鄂邑盖长公主亦自杀谢罪。
当皇帝在云陵拜祭生母之时,长安城的血腥杀戮已经尘埃落定,胜负立分。
刘旦在燕国闻讯后,万念俱灰,阴谋败露,他即使再发兵也已无济于事。正在彷徨之际,皇帝的玺书到了,刘旦在羞愤中用王玺绶带自绞身亡,王后、夫人二十余人皆追随刘旦自杀相殉。天子加恩,燕王太子刘建免死,赦为庶人,赐刘旦谥号为剌王。
《周书谥法》曰:愎佷遂过曰剌。
一场阴谋就此覆灭,九月初七,右扶风王?擢升为御史大夫。长安城内论功行赏,首功记的是杜延年,封为建平侯;燕仓封为宜城侯;任宫封为弋阳侯;王山寿封为商利侯。不久之后,朝廷调整官吏,霍光举荐张安世任右将军兼光禄勋,做自己的副手,又以杜延年有忠节,擢升为太仆、右曹、给事中。
皇帝抱恙,休于建章宫,对于霍光的举措无一不允。没过几日,皇后亦从未央宫移到建章宫侍驾。
皇后年方九岁,家遭变故,再如何循规蹈矩、有礼有节也免不得难抑心中悲痛,适逢皇帝病在床上,她在驾前即使形容憔悴,也没敢嘴碎说些别的。皇帝喜静,又在病中,更不愿被人打扰,所以常将侍女黄门一概遣到外室伺侯,皇后一来,寝室中空荡荡的便只剩下帝后二人。
皇后着白衣,衣领加缘,却未曾绣上华藻,发梳双鬟,同样不曾佩戴饰物。皇帝明了她的心意,幸而是在秋日,穿白衣并不算违礼,只是这一身妆扮未免也太素净了。
秋日越转越凉,再过几日便要入冬,届时白衣便不能再穿了。皇帝靠在玉几上,懒洋洋地看着皇后坐在自己跟前,午后稀疏的阳光投在她的身上,白花花地化作一团光,可她坐在那团光里却像是座冰雕,浑身上下雪白通透,没有一丝热气。
看得久了,眼也虚了,忽然就想起那碗热腾腾的甘豆羹。可只一眨眼,甘豆羹消失了,眼前仍只那尊冰雕的小人儿。
"陛下。"小人儿伏低了身子,"求陛下成全。"
她的声音颤抖,如同那副娇弱细致的身子一样,在秋日中犹如树梢上孤零零的一片残叶。
皇帝自嘲地一笑,"朕能成全谁?"他连自己都成全不了,如何能成全他人?
"妾……只有陛下了。"
他微微一颤,为她,也是为自己。
不自觉地,他伸出手去,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阳光是温暖的,她娇小的身躯缩在他怀里,却在瑟瑟发抖。
"别怕。"他低低地说。
她的手牢牢地揪紧他的衣襟,这个怀抱称不上强劲有力,却是她现在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希望。
"不怕。"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我不怕。"
喉咙发痒,他咳了两声,胸膛震动,她忽然把脸贴在他胸口,深埋入怀,眼泪汹涌而出。
胸前一片湿意,他唯有仰天长叹。
上天既然让他成为天之子,为什么又时时对他开着恶意的玩笑,冷眼看他狼狈至斯?五年前金日磾死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一下子沦为二虎夺食;现下王莽死了,上官桀按捺不住起了反心,二虎终究剩下了一虎,中朝内政悉数落入霍光手中,就连三公的御史大夫也赔了进去。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他这位汉天子,又还能做些什么?
有些事,他可以预见到结局,却无力去阻止。
他成全了所有人,却没有人肯来成全他。
霍光将手里的竹简收了起来,脸上慢慢放开笑颜。张安世坐在他斜对面,却仍只觉得他目光清冷,殊无笑意。
"这么说,桑迁的确逃了?"
一人立于堂上,恭恭敬敬地回答:"是,已经查明逃匿于桑弘羊从前的部属侯史吴家中。"
霍光眯起眼,转向杜延年,"幼公觉得呢?"
杜延年道:"既然知道了行踪,自然是要将其抓捕归案的。"
霍光点头道:"那这件事就交给赵广汉去办吧。"
张安世正自出神,听到"广汉"两个字,猛地一凛。
霍光继续说:"匈奴左、右两部大军分成四路,入我边塞为寇。"他目色一沉,精芒绽吐,"先帝朝交兵过甚,以至于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去岁秋天我曾说要使社稷恢复文、景之业,需得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与匈奴和亲为上。但若是蛮夷不识好歹,这里仍是先帝的那句话——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承明殿内诸人精神一振,面上皆浮现出一种敬仰神往的表情。
霍光微微一笑,习惯性地问了句:"子孺以为如何?"
张安世像是才恍过神来,诺诺地答道:"正当如此。"
霍光问道:"子孺是否还有话说?"
张安世摇头,"没有。"
霍光道:"既如此,今日就先议到这里吧。各位整理一下思绪,拟上奏书,以便呈给陛下过目。"
众人应了,陆陆续续地离开。
张安世欲走,却被霍光叫住了,"子孺的心思我知道,如今既然有了侯史吴,那人也就无关紧要了。"
张安世闻言一喜,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只是淡淡地朝着远去的霍光一揖,"诺。"


02、鬼薪
从监牢的东边数到西面有十二根木栅,而从南面数到北面是十四根。每日吃过两餐后没事干了,许广汉便坐在阴冷潮湿的地上数栅栏。他在牢里待到第九天,狱卒黄门给他抱来一捆干草,让他免坐于湿地。夜里下了一夜暴雨,翌日醒来他的两条腿便开始不住打颤,双股间的伤处也隐隐作痛起来。
躺在硌人的干草上,他蜷缩着身子微微发抖,旧伤发作的疼痛感让他在昏沉间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
"你犯的事判下来了,是死罪。"狱吏冰冷的声音穿透拥挤的牢狱,像道催命符般炸响在他耳边。
他厉叫着抓住狱吏的手,"不可能的!我是无意的,我没有在御前盗窃!我不是要偷那人的马鞍!我只是拿错了……"
狱吏狠狠推开他的手。
那时候他还年轻,只有二十岁,娇妻爱女,他的仕途就如同自己娇憨的小女儿蹒跚学步一样,才刚刚起步。作为昌邑王的郎官,进京御前随扈,他是多么地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他并不知道,那是开始,亦是结束。
"我要见大王!我要见大王!我是昌邑王的郎,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冤枉的……"他用拳头砸着坚硬的木栅,嘶吼,"大王——大王——"
狱吏的话却再一次将他仅存的唯一希望给击得粉碎:"别嚎了,消停会儿吧。你真是死到临头不自知,还指望什么昌邑王?你口中的昌邑王早薨了,昨日柩车已起程返回昌邑国,谥号赐作哀王。如今的昌邑王是哀王的太子,我要是你,绝不会想着新大王这时候还能记得你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小郎官。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吧,想要活命,不如托人回家报个信,多花些钱打点疏通,这个主意才是正经。"
他当然知道刘髆的太子不会来替他求情,因为太子刘贺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刘髆的死讯不啻为一道晴天霹雳,瞬间便将他整个人都击垮了。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好好的元日朝拜,随扈甘泉宫,君臣二人最终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再后来……再后来……他的记忆有些混乱了,只依稀记得最终他死罪得免,改判腐刑。他选择放弃作为丈夫的权利,重新获得了生的希望。在一间密不透风的蚕室,当冰冷的刀子划过他的下身,当凄厉的惨叫声夺去他的神志,当他浑浑噩噩地躺在那个生不如死的地方,耳畔日日夜夜响彻桑蚕吐丝结茧时发出的沙沙声,就这样度过了一百天,就这样结束了他身为男子的前半生……
就这样结束,然后开始……最后,再次覆灭。
伤口的疼痛,让许广汉回想起很多不愉快的往事,他像虾米一般蜷缩起来,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直到牢门外有个柔和的声音唤醒了他。
"广汉!醒醒!"
被唤醒的许广汉口干舌燥,浑身酸痛。他抚着额头从干草堆上爬了起来,昏沉懵懂间看清了木栅外站立的身影。
"张令?"
张贺隔着牢门冲他微笑,"昨天下了一夜的雨……我来看看你。"
"张令。"他无言以对,只是默默感动。
张贺却在他的注视下避开视线,将小小的牢房打量了一番。气氛有点儿尴尬,许广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警觉地问:"判下来了?"
张贺吸了口气,徐徐叹出:"判下来了。"
"是什么?"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颤声问道。
死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加诸身体上的残酷刑罚,那种痛苦不仅仅会永远造成身体上的残缺,还会造成巨大的精神伤害。
"徐少府跟我商议,死罪可免,城旦或者鬼薪,二选其一。"见许广汉面如死灰,他急忙又加上一句,"黥劓、髡钳已免,你且放宽心。"
许广汉一口气憋在胸间,紧绷得连话也说不出来。比起髡发钳圈、刺字割鼻这样的肉刑,如果真的只是判罚城旦、鬼薪这样的徒刑,也足以叫他如释重负了。
眼泪就这么控制不住地滚了下来。
怕了,实在是当初身体上所受的痛楚太过惨烈,记忆犹新。怕了那种生不如死的痛!怕了那种被烙上终身耻辱的印记!
张贺道:"城旦是四年刑期,鬼薪只需三年,所以我替你做主,选了鬼薪。出去修城筑陵,这么重的杂役我怕你吃不消,鬼薪虽然也苦,好歹还有机会留在宫里服刑,大家对你也能有个照应……更何况,像我们这种废人,离了宫又有什么用处?"说到后来,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许广汉泣不成声,紧紧握住张贺的手,颤道:"多谢……求张令把这消息转告于我的妻子,我……我……"他连说了两个"我"字,脸色煞白,似乎挣扎许久,才终于鼓足勇气把话一口气说完,"我对不起她!跟着我这个废人令她蒙羞受辱多年,如今更是徒刑加身,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也没法给予她们母女两个,我不敢再耽误了她的终身,还是让她带着女儿尽早改嫁他人吧!"
许广汉的这句话从宫里带到了尚冠里,似是石沉大海,连一丝丝涟漪都没有泛上水面。他也渐渐死了心,在作室服刑受役,每每碰到粗重的活儿总是不遗余力地拼命争抢,竟比那些外头雇佣的杂役干得还多,这个举动让那些同样服役的刑徒觉得他是疯子。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冰冷的席上,却常常伏枕落泪。
在这个皇宫专属的手工作坊里,分了东织室、西织室、暴室、蚕室、考工室等类别不同的作室,隶属少府统管。所谓鬼薪,主要是为宗庙砍柴采薪,但实际上在作室内服役却是什么活都要干。在织室、蚕室内服役的一般都是女子,但凡刑徒大多是出身贵族世家的女子,尤其是这一次参与谋反的诸多士族。这些女子平时养在高第中,锦衣玉食惯了,哪里吃得这些苦,特别是到了冬天,天寒地冻,染缸里的水冻得结成冰,那些平时摸惯了金玉,搽惯了铅华的青葱十指如何干得了这种粗活?干不了活少不得皮肉之苦,时常挨啬夫们的鞭笞。
这些本不关许广汉什么事,他在作室服役,上托张贺的照拂,加上他为人敦厚,任劳任怨,啬夫们对他均是客客气气,偶尔闲暇时还请他喝酒闲聊。他之所以会注意到那个叫恬儿的女子,不是因为她长得貌美,而是因为她和他一样,在作室不要命地抢活干。她的刑罚是白粲,一般而言是替祠祀择米,可她不仅跑去舂米,还挑水洗衣,这么玩命似的不停歇抢活,最终都被啬夫一一制止。啬夫们对她也很宽容,不让她干重活粗活,对她十分看顾。这让许广汉觉出这个女子的不简单,然而啬夫们的制止却并不能让她稍加安分,没活干之后她又开始折腾,这回的招数是不断爬到高处往下跳。说她想自杀轻生吧,又不像,她爬的高度不足以令她跳下来致命,但是她的举动还是吓坏了那些看管她的啬夫。数日之后,她被当成病人强制关进了暴室。
再见到恬儿已经是第二年开春,这时节春暖花开,虽然作室仍旧一如既往地肮脏潮湿、拥挤杂乱,但是春日的和煦终于还是破开了整个冬日的严寒,让人似乎看到了一丝丝的希望。恬儿在暴室养了整整五六个月,那次无意间见到她坐在墙角晒太阳,暖暖的金芒洒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衬着她面无血色的脸庞,让人瞠目不已。
作室内的流言飞语传得风一般快,都说她和男杂役淫乱偷情,以至于珠胎暗结。可是许广汉却直觉地认为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但到底真相如何,他又说不出来。直到有一次和一名啬夫喝酒,那人喝醉了,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有关恬儿的事,才让他稍许摸到了些思路——原来恬儿本是上官桀的一名侍御,上官安大逆不道、淫乱內帷是众所周知的事,他不仅和自己的继母乱搞,父亲的一些良人、侍御也都没逃过他的魔爪。现如今恬儿肚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估计除了她本人,谁也说不清。
许广汉不禁怅然,贵族们的侍御身份卑微,与府中蓄养的歌伶舞伎一样,都是奴婢。也幸得恬儿只是侍御的身份,否则大难临头,连坐之中只怕她早已难逃一死。
因为同命相怜,他对恬儿便多留了一分心。转眼春暮,进入四月初夏的一天,许广汉正在院里劈柴,忽然听到外头有人喊了声:"许广汉,有人找你。"
他随口应了声,继续埋头劈柴,正汗流浃背,一个细软的声音在他背后喊了声:"父亲。"
他浑身一震,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
"父亲。"那声音颤抖着又喊了声。
他霍然转身,因为直腰起身的动作太快,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金星乱撞。但也只是这个瞬间,一个柔软的身躯已经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父亲!真的是你!我可见到你了——"
许广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许平君打扮成了一个小男孩的模样,穿了一袭半新不旧的蓝色绸衣,红扑扑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儿。
"平君,真的是你。"比比身量,他发现女儿在这半年长高了不少,难怪一开始觉得她的打扮眼熟,她这会儿身上穿的可不就是刘病已前年穿过的衣裳?那肩上撕破的一个口子还是他当时用针线缝上的。不用问,他马上猜到了女儿是如何混进宫的。"你用了病已的门籍?唉,你们这俩孩子,怎么可以这样胡来?"
许平君泪汪汪地看着父亲,"病已哥哥说今天守作室门的兵卫终于换了新人,他从没来过作室,所以这里的人也都不认识他。他之前把作室门到这里的路都画给我看了,虽然我还是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但是……但是能够看到父亲,我觉得真的好开心。"
听她的口气,这两个孩子谋划这一出李代桃僵的计策,竟是从他到作室服刑时便开始了。
许广汉心里一软,把女儿拖到没人的角落,将她从头打量到脚,"长大了,我的平君更漂亮了,出落得像个大姑娘了。"
"哪有?"她娇嗔地扭动身子,见父亲头发凌乱,一张脸又黑又瘦,与她记忆中的形象相差的不是一丝半点,忍不住又红了眼,"父亲,你受苦了。母亲……母亲要是见了你这个样子,会哭得更伤心的。"
许广汉心口一痛,憋了好久才问:"你母亲……好不好?"
平君用力吸了口气,"母亲很好,先前她哭得很伤心,今年好很多了,已经不大哭了。"
虽然早有准备,可听到那句"已经不大哭了",他的心仍是撕裂般疼了起来。
平君却一无所知,抹干眼泪,将自己随身带来的一只包袱塞到父亲怀里,"这里有两身衣裳,一件深衣是母亲做的,一套襜褕是我学着做的……权当换洗之用。"她进宫前原想不到原来服役如此之苦,身边的人也都不告诉她父亲到底被判罚做什么事,她总以为父亲仍是在宫里做事,只是没了年俸,没了休沐归家团圆的假期。今天到了这里才发觉所谓的作室原来就是一个超大的手工作坊,而自己一向尊敬的父亲,居然干着下等奴婢才干的贱役。
许广汉唇角滑过一丝苦笑,深衣?他现在落得如此境地,如何穿得这么正统的服饰?
"真是她做给我的?"
平君不解:"当然,母亲和我一起做的女红。"
他笑了笑,"替我谢谢她。"
平君虽不懂,但也察觉到父亲并没有太多的欢喜,她以为父亲是太累太辛苦的缘故,心里不免一阵酸楚,拉着父亲的手说:"你坐下来,我给你梳个头吧。"
不由分说地将许广汉强按在一张破了角的席子上,平君从怀里掏出一把小木篦,散了父亲凌乱的发髻,从井边打了点水,木篦蘸了水,一绺绺地梳通发结。这半年多来,许广汉没洗过澡,更没怎么打理过自己的头发,那长发很多都凌乱地搅在一块儿,打成了死结。许平君不敢用力扯,怕扯断了头发,扯痛了头皮,于是梳得格外全神贯注。
许广汉满腹心思,脑子里一直想问女儿这半年来家里面的境况,可又怕问出他惧怕的答案。犹豫不决间,他忽然察觉不远处有点异样,抬头举目,很随意地一瞥,却让他一下子呆住了。
回廊的柱子后隐着一赭衣女子,露出半张雪白的面庞,目光出奇冷淡地凝视他们父女共叙天伦。


03、初潮
暴室丞心急火燎地去了趟建章宫,到下午未时正,霍光在承明殿收到消息,帝后銮驾已从建章宫回到未央宫。这事说奇怪也不算奇怪,皇帝冬天咳得十分厉害,太医下了方子,曾说到天气回暖便会痊愈,这话说得很准,开春时分皇帝的病便一天天地见好。皇帝的病养好了,去年的燕、盖之乱也已经得到了平息,风平浪静后皇帝和皇后自然还得回到未央宫来居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收到消息后的霍光并没有急着去进谏皇帝,果然没多久掖庭那边又有消息递过来,皇帝这会儿歇在了椒房殿,不在宣室殿。
"匈奴又派了九千余骑兵南下,屯兵备战。"
"不过据斥候传回消息,这回匈奴在余吾水之北搭桥,观其情形,竟是已做好了撤退的准备。"
"这匈奴人到底作何打算,是攻还是退?"
殿内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得正起劲,张安世在一旁悄悄观察霍光的神色,惴惴难安。
霍光道:"派个使者过去,先探探匈奴人的底。这事还得朝议,再问问田丞相的意思。"
众人附议,随后散去。
霍光出了门,拐到一处无人的僻静之处,枝头的嫩蕊正清新地吐露芬芳,几只蜜蜂在花丛间纵舞。张安世走上前正要说话,走廊的那头突然跑来一名气喘吁吁的黄门。
"禀大将军,那女子今早阵痛分娩,已于一刻时前诞下一名男婴。"黄门伏下身子。
霍光点了点头,"知道了。"
许平君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暴室,头顶的阳光十分充足,可她却仍觉得浑身战栗不止。她踉踉跄跄地从暴室夺门而奔,出了门连路都顾不得看一下,只知道撒腿就跑。
作室里忙碌的杂役从她身边穿梭奔走,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飞进了无数只蜜蜂,等到她终于精疲力竭,脚下被石头绊倒,一个跟斗摔趴在地上时,惊恐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抬头看看四周,却是到了一处木桥下,浅碧色的水流缓缓从桥下通过,她摔在一棵柳树下,柳枝低垂,正轻柔地拂过她的脊背。她抬手擦去眼泪,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手指沾染了鲜红的颜色。她心里一慌,忍不住又呜呜哭了起来。
水面上倒映出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水波荡漾,少年的五官模糊在一起,她连滚带爬地凑上前,急切地把双手插入水面。
用力揉搓,恨不能搓下一层皮来,耳蜗内嗡嗡的作鸣声似乎又响起那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呼喊。
"我不生了!不要生了——"恬儿身上的赭衣已经被血水浸透,她躺在草席上,撕心裂肺地揪着许广汉的手。
暴室丞只匆匆冒了下头,然后人就不见了,啬夫中有些不是阉臣,一并被暴室的女医拒于门外,只留下许广汉在边上帮手。
许广汉心里也急,自己的妻子生养时他也只有守在门外的份,何曾这等直面血淋凄厉的场面?他一心忙着救人,竟也没留意到跟在自己身边的女儿何时不见了。
平君是被女医赶出门的,当时她已经吓坏了,回过神后发现啬夫们正用一种暧昧怪异的眼神打量她,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不等他们开口唤她,转身夺路而逃。
河面上荡起层层涟漪,洗净手上沾染的血渍,她颓然地歪倒在树下。天空瓦蓝,浓郁得像块宝石,她仰天大口地吸气。忽然间头顶罩下一片阴影,阳光被遮挡,她感到身上骤然一冷。
"怎么是你?"
头顶的声音有些耳熟,因为逆光,她一时看不清来人的长相,于是慌忙扶着树干站了起来。
"金……金二哥……"
金赏皱着眉打量她,"你怎么在这儿?"
平君尴尬地傻笑。
"知道这是哪儿吗?"金赏将她拉到桥洞底下,又示意身后跟着的侍从站远了些,"你是怎么进宫的?"
平君脸色煞白,她虽然不是很懂宫里的规矩,却也知道自己一身男装打扮冒名进宫探父是个天大的罪过。她不知道要怎么去跟金赏解释,又怕说漏嘴会对病已不利,于是不管金赏如何训斥,始终低头紧抿着唇。
金赏见她虽然吓得瑟瑟发抖,却仍是一言不发,若是换了别人,他早不耐烦地把人丢给卫尉了,哪里值得这么费心思问长问短。
金赏没办法,只得说:"既然你不愿说,我也不问了。这宫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你穿成这样只会更加引人注目……我让人送你出去。"
最后一句正是许平君最期盼的,听到这话,她喜得两眼放光,抬头感激地向金赏投去一瞥。
这座木桥位于未央宫正北,底下流的正是沧池的一条活水支流,过桥再往东走便是天禄阁,天禄阁再往东就是北司马门。北门有公车令以及兵卫严守,出入皆是公卿诸侯,金赏断定许平君这副装扮绝无可能是从北司马门堂而皇之进的宫。
走了两步,他忍不住回头凝望,未央宫的后宫所在近在咫尺,只是那地方是他这个侍中也不可踏足的禁地——孝武帝朝时,与先帝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韩嫣仗着自己得势,在未央宫内出入掖庭永巷,结果被当时的皇太后赐死。有韩嫣的前车之鉴在,虽然知道也许掖庭内的某个人见到这个小女子会心情大好,他也实在没胆量在自己的岳父眼皮底下将许平君往那里送。
许平君却对金赏的犹豫丝毫不觉,金赏领她到石渠阁附近便不再往前,只是找了个侍卫领她从作室门出宫。
许平君沿着直城门大街绕道回尚冠里,步行到家时已近酉时正,天色逐渐暗得看不清路面。许夫人正在堂上秉烛抽丝纺线,嘎吱嘎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幽幽地回荡。
"你去哪儿了?"
平君满头大汗,魂不守舍,身上的蓝绸衣裳又脏又皱。
许夫人的声音忍不住拔高,厉声道:"你上哪儿混账去了?"
平君吓得往后缩,继而想到今天遭遇的惊惧不禁浑身发抖,一直退到墙壁上,只觉得精疲力竭,惊惧得无法自抑,顺着壁沿滑到地上,呜呜地埋首哭了出来。
许夫人更是惊恐,冲上前一把抱住女儿,连声喊:"君儿,君儿……"
这么一哭一喊,楼上咚咚响起一阵跑动,刘病已跌跌撞撞地从楼梯上蹦跳下来,"平君!平君!"
许夫人在家待了一个下午,竟然不知道刘病已藏在楼上,愕然之余渐渐醒悟,摇着女儿的肩膀,喝道:"你到底去哪了?"
平君呜呜地哭:"我去……母亲你别生气,我去见父亲了……"
许夫人身子晃了晃,一阵目眩,"那是个什么地方,你……你也敢放肆胡来……"
刘病已怕许夫人要打女儿,忙扑上去抱住平君,用背挡住许夫人,叫道:"是我的错!是我出的主意,不关平君的事!"
平君躲在病已怀里,泣不成声,"我……我想父亲……我想他……你总说他忙,可闾里的孩子都说父亲不要我们了……呜呜……"
许夫人听到心酸处,不禁潸然泪下,面色苍白地站在那儿微微发愣,刘病已见机急忙拖着平君上楼。到得楼上的寝室,刘病已点亮灯烛,这才将平君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见她虽然狼狈,好在毫发无伤,才要松口气,忽然瞥见她衣角上的红色血迹,不由失声叫道:"你受伤了?"
平君摇头,慢慢定了神,才将今天在宫里所见所闻说了出来。她不懂分娩之事,所以懵懵懂懂很惊恐地描述:"那个女人肯定是死了。都怪我,要不是我吓得尖叫,她也不会摔跤,她……摔倒后就流好多血,好多……"
刘病已也觉得头皮发麻,但是平君的恐惧更让他感到头疼,于是说:"那也是她有错在先,她要不是一声不吭地站在你们边上,你也不会吓得叫起来。所以……这跟你无关,你就不要自责了。还有,你离开的时候看到她还活着的,你要相信许叔叔,他一定有法子救那女子,所以……哎,你别哭了,我明天等宫门一开便立即进宫探明消息,你别担心。"
两人还在说话间,许夫人端着一盆清水进来,见两人手拉着手挨在一处,脸色愈发难看,"病已,你该去睡觉了。"
刘病已不敢违抗,点了点头,给许夫人道了安,依依不舍地离开。许夫人把盆放下,淡淡地说:"过来洗洗,把衣裳换下来还给病已。"
平君支支吾吾地应声,脱下衣裳,洗过脸,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母亲,你不生我的气了?"
许夫人叹道:"你是我的女儿,即便你闯下天大的祸事来,我总也要替你担着的。"抚摸女儿光滑的面颊,不由感慨,"你父亲没有不要我们,他犯了事,怕连累我们母女……他是个好人,一直很疼爱你的,你要相信你的父亲。"
平君想到方才刘病已的话,不由说:"病已哥哥也是这样对我说。"
许夫人一凛:"你……你和病已……感情真是好。"
平君垂下头,"他是我的哥哥呢,兄妹哪用分什么彼此?他待我好,我自然也待他好。"
许夫人松了口气,"我给你做点吃的,吃完早点睡。"
这一晚平君睡得十分不安稳,夜里盗汗,反复梦到那个赭衣女子披头散发地前来索命,嘴里凄厉地叫着。之后她忽然感觉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女的,肚子一阵儿绞痛,汗如雨下,身下流出许多的血来。
她惊得浑身抽搐,从梦中猛然挣醒,只觉得自己身下一片湿濡,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她爬起来点亮床头的灯烛,回头一看,却见雪白的床褥上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她吓得失声一叫,扭头一看更是骇得魂飞魄散,自己臀上亦是印着巴掌大一块血迹。
她又是一声尖叫,一时又惊又怕,跳到床上将薄被紧紧罩在自己头上,蒙在被单里瑟瑟发抖。想到自己被那女人索命,那女人肯定是死了,所以用同样的方法来折磨她,要她流血至死,她惧怕得失声痛哭。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窸窣的脚步声靠近,然后有股力道想扯走她头上的被子,她吓得边哭边用力拉被子。
"平君!你怎么了?"被外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她忽然不动了,被子很快被刘病已扯走,被下蜷缩的女孩儿涕泪纵横,猛地扑到他怀里哭道:"我快要死了,病已哥哥,我活不了了,我要死了……"
病已被她的一惊一乍吓得不轻,加上自己也是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一时还不能适应:"你活得好好的,哪里死了?"
平君指着床上的血迹说:"我流血了,我要死了,呜呜……"手指颤抖,脸蒙在他的怀里,自己却再不敢看那摊血。
病已看到血,猛地打了个冷战,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忙拉住平君打量,"你哪儿流血了?伤在哪儿了?要不要紧?"说着,便要撩她的裙子验伤。
平君羞涩,连连退缩不敢言,只是哭泣。
病已急得跺脚,"到底伤哪儿了?要赶紧包扎啊。"
她摇头,"不是的,不是伤口……反正我活不了了,是那女的来索命了,她流了那么多血……"
病已见她怕得厉害,面色苍白,连嘴唇也似被抽干了血色,不由急得紧紧抱住了她,"不要怕!她要真死了,也是我去填命,是我出的主意,是我让你进宫的。你忘了,你用的是我的门籍,我的名字,她只会来找我,不会找你的,她不认得你的……"
平君越想越心灰,只怕自己一人死了不够,还要连累病已,不由得号啕大哭。病已见她哭得伤心,一时没忍住,竟也淌下泪来,朝天吼道:"不许你欺负平君!有什么事你来找我!我把命给你——"
一点光亮犹如鬼魅般从门外幽幽飘了进来,两个抱作一团的孩子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得齐声尖叫,抖若筛糠。
许夫人手举烛台站在门边,第一眼便看到两个身穿内衣的少年男女跪坐在床上紧紧搂抱在一起,她心里一惊,目光下移,触及女儿裙摆以及床褥上的被单,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雷劈到,炸裂开来。她大叫一声,手中的烛台跌落在地,她不管不顾,疯也似的冲上前去,扯住病已的头发一把将他从女儿身边拖开。
"你个畜生!你干了什么!畜生——禽兽——"巴掌如雨点般砸下,他的面颊、耳廓、脑后、背脊,无一处没有挨打。
平君想拦住发狂的母亲,却反被许夫人一个耳光掴在脸上,打得她一个趔趄摔在床上。病已扑上去想护住平君,却被许夫人一手揪住耳朵,一手抓住发鬏,他吃痛大叫,只得顺着力道被她拖出门外。
"滚!你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我就知道早晚得出事,你……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用力摔上门。
病已跪在地上,膝行至门前,用力拍门,哀求道:"婶婶,你别打她!求求你别打她,你打我吧!"
平君哭得不住打噎,直愣愣地看着一向温柔的母亲突然变得如此粗暴。她苍白的面颊上掌印清晰,许夫人又气又怜,刚才发过一通火后,现在反倒冷静下来。
"你到底和他做了什么蠢事,给我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平君瑟瑟地缩在床角,哽咽地将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叙述了一遍。从早上进宫见到父亲开始,一直说到自己发现下身血流不止。
许夫人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就只这样?"
平君哭着点头:"我就要死了,母亲若是还生我的气,不如打死我吧,死在母亲手里,总比血流尽而死的好。"
许夫人看着她脸上红彤彤的五指印,心里一阵愧疚,"胡说些什么,不过是女儿家的小事罢了。"将女儿拉到怀里,柔声问她,"肚子疼吗?"
平君摇头,"没有母亲打的疼。"
"傻女子。"嘴唇附到女儿耳边,轻声将女子的癸水缘由一一说出,"这只是初潮而已,说明你是真的长大了。"
平君满面通红,却又心有余悸:"你是说,每个月都要流一次血?那……那个姐姐,也是……"
"她那是十月妊娠,一朝分娩,要生小娃娃了。"
平君打了个哆嗦,"太可怖了,要流那么多的血。"
"又说傻话,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如此?我以前生你也是这样,你以后也要当母亲的。"
平君连连摇头,"我不要!我不要!"
许夫人怜惜地一笑,将女儿脸上的泪痕擦去,"刚才吓坏了吧?"
平君点头,"母亲刚才的样子很吓人,你第一次真的打了我。"
许夫人长长一叹,这时门上砰砰声仍旧不断,刘病已在门外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只剩下低低的呜咽:"婶婶,我错了,求你开开门……平君快要死了……她若是死了,我、我……总也要陪着她……"
门终于打开了,他顺着门扉身子软软地趴在门槛上。门内的许夫人缓缓蹲下身,用手巾轻轻替他拭去眼泪。
"病已,婶婶问你一句话。"
病已抬头看向许夫人。
"你喜欢君儿吗?"她牢牢地盯着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眸像是荡漾的水波,清澈见底。
病已毫不迟疑地点头。
"你为什么喜欢她?"
"为什么?"少年露出困惑的眼神,喃喃道,"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呀!"
许夫人拉他起身,歉疚道:"看来真的是我想错了,是婶婶对不起你。婶婶以后一定待你如亲儿一般……"
病已不解地看着许夫人,许夫人神情温柔地回望着他。而恰在这时,房内本该已经心绪平复的平君忽然再次呜咽地抽泣起来。


04、赦令
恬儿最近有点异样,怀孕时她拼命折腾试图把胎儿堕下,可孩子出生后才短短数日,她却又难舍难分起来。等到十天后孩子被人从暴室抱走,她竟哭得声嘶力竭,自此以后日渐消瘦,形容憔悴。
而许广汉也碰上了令他头疼的事,恬儿分娩翌日一大早,刘病已便到作室来找他,这个一别大半年未见的小子,个子蹿得飞快。刘病已的到来使得许广汉郁闷了半年的心结豁然打开,他的妻子带着女儿一如既往地守在家里,只是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因为没了收入,许夫人每日省吃俭用,靠平日的那点积蓄勉强度日。
许广汉知晓原委后更加深深自责,思虑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写了封书信,托人千里传书回昌邑国。寄出书信后一个多月,就在许广汉等待回音的同时,皇帝忽然下诏书宣布赦天下。
三年鬼薪的刑罚实际只服了一年不到,他的罪名在这道赦天下的诏书下抵消,当张贺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时,他都有些不敢置信。作室内许多刑徒不由得喜极而泣,独独恬儿没有太多激动的表情,一脸的木讷。临走与役友们一一道别,许广汉不知道该对恬儿说些什么宽慰话合适,最后只挤了句:"赦令后,你和孩子都已无罪,你们母子总算又能团聚了。"
恬儿神情冷淡地回了句:"那孩子注定无缘做我的儿子。"
她的话说得古怪,许广汉却没多想,事实上那天他因为太高兴,喝了点酒,心中早被即将回家的喜悦装得满满的。时辰一到,刘病已到作室接他,他兴奋得将刘病已一把抱住,本想像以往那样把他高高举起,却不曾想只托得一托便抱不动了。
"胖了!壮了!"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的那个瘦弱男孩现在已是颀身玉立的翩翩少年。
刘病已笑得神采飞扬,"我向彭祖借了马车,我保证用最快的速度把你送回家。"
六月骄阳似火,轺车在街道上飞速奔驰,病已的驾车技术不赖,许广汉连连夸赞。绕过直城门大街,经过武库时,许广汉渐渐少了话语,坐在病已身边神情忐忑。
随着气温的攀高,尚冠里内只几个七八岁的孩子不知酷暑炎热还在毒日下玩着竹马,夏蝉在树梢上叫得歇斯底里。病已将轺车停靠在门前,抢先跳下车,许广汉坐在车上踌躇不决,手心里满满地攥着汗水。
病已叩响院门,没多久门便开了,一个身穿缯衣、年约四十上下的妇人打开门,她只瞟了车上的许广汉一眼,便马上展颜笑道:"原来是主人到了。"说着便敞开了大门,门内小径清幽,桑荫森森,一名青衣少女正手持扫帚在扫地。
许广汉本以为是女儿平君,可下了车走近方知是个陌生的女子,圆脸大眼,头梳双鬟,一脸娇憨之态,见他进门,忙慌张地丢了扫帚肃拜行礼。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见许广汉纳闷,刘病已只吃吃在旁偷笑,这时堂上有道人影急速奔下,高声喊道:"大哥!"
许广汉回头一看,不由得吃一惊,那人二十岁上下,英武魁伟,仪表堂堂。他双手发颤,愣了好半天才喊道:"是延寿?是延寿吗?"
那青年握住他的手,激动得热泪盈眶,"是我!大哥果然还记得我!"
"延寿!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许广汉喜出望外,"长这么壮实了。我离家之时你还是个总角孩童,一晃十年你居然这么大了!"
许延寿拉着兄长的手,笑道:"收到你的书信后,全家寝食难安,二哥放心不下,便让我亲自走这一趟来看看大哥。前几日才到的,正绞尽脑汁想着要如何见一次哥哥的面,可巧天子为贺圣躬康泰颁下赦令,你我兄弟居然有幸就此团圆!"他越说越激动,许广汉却早已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许夫人站在许延寿的身后,目光痴痴地望着自己的夫君,嘴角微微颤抖,喜极而泣。
刘病已站在一旁,正看得高兴,平君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低低说:"你来。"
两人来到二楼的一间空房,许平君红着脸说:"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什么事?"
"三叔说要把婢女仆妇留在这里,母亲原本不肯,可三叔说我出嫁的时候不能没有陪嫁婢女,许家在昌邑也算是大门大户,女子出嫁不能这么寒酸。"
刘病已哼了声,懒洋洋地说:"那很好啊。"
"可……可是……"
"可是什么?"
"我在家一直是一个人,突然间多了个婢女在身边服侍,好不习惯。"
"你没见王意身边总是婢女仆人围了一大群吗?大户人家的女子本该如此。"
平君为难道:"我不知道该喊她什么,她年纪和我一般大。"
"喊她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姐姐妹妹地攀交情不成?婢女而已,你直呼她的名字即可。"
"可她说她没名字,让我给她取一个。"
"怎会没名字?"
平君笑道:"她倒有个贱名儿,可我觉得叫不出口。"
"叫什么?"
"小彘。"
病已正拿了柄羽扇使劲给自己扇风纳凉,听了这话,不但没笑反而皱眉道:"这名字的确不好,还是改了吧。"
平君不察,仍是笑道:"就是啊,我也觉得奇怪,怎么有人叫这样的名儿。"
病已难得正经地绷起脸,拿羽扇指着她的鼻尖,"这话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可别到外头去乱说。"
轻软的羽毛擦着她的鼻尖,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为什么?"
"真是笨。"羽扇随即拍在她的头顶,虽然一点都不疼,可她还是恼怒地劈手将扇子夺了过来。病已没跟她争抢,只是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因为我的曾祖父小时候就叫这个名儿。"
平君起初尚未意识到更深层的东西,只是淡淡地"哦"了声,过得片刻,见病已牢牢地逼视着自己,双目炯炯有神,她才恍然大悟,指着他支支吾吾地道:"你……你的曾祖父不就是……"
病已咧嘴一笑,"正是先帝呢。"
平君吐了吐舌头,"怎么真有人取这名儿。"说完,自己忍不住扑哧一笑。
病已道:"别笑,这事很正经,记得我幼时刚学写字,澓先生曾再三叮嘱,哪些字是需要避讳,万万不可随意书写的。"
平君娇嗔:"我又不会写字,管那些做什么?"
病已笑得欢畅,十分起劲地卖弄起自己的学识来:"你不懂我可以教你啊,先帝单名彻,民间逢'彻'字需避讳'通'字;现今的天子单名弗,逢'弗'字即避上讳,改称'不'字。你切切记得,以后别乱用'弗'字,这可是重罪。"
光用说还不够,他又取来平时练字用的沙盘,用细竹棍在沙面上写下"彻"字与"弗"字。平君虽没读过书,对文字的悟性倒是极高,因为害怕犯罪入狱,所以将这两个字更加用心地牢牢记住。
两人正聊得起劲,门外婢女很小声地叩门,"姑娘,夫人让公子与姑娘下楼用膳。"
许平君用手肘轻轻撞了病已下,病已沉吟片刻,在沙盘上写下一个字,"诗经有云:'无言不雠,无德不报。'得人恩惠千年记,既是你叔叔送你的婢女,以后就叫许惠吧。"


05、丞相
"多谢陛下成全。"
皇帝坐在榻上,随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巾,一边拭着额上的汗,一边说:"皇后起来坐着说话吧。"
皇后依言起身,坐在皇帝身侧。梁上悬挂的巨型蒲扇在侍女的牵引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恰与屋外的蝉声交相应和。皇帝安榻之处正是送风的上首,左右搁着两只金盆,里头搁着满当当的冰块,扇叶来回拉动,捎起习习凉风,略略赶走些难耐的暑意。
"把这个挪那儿去。"皇帝指着其中一只盛冰的金盆,命侍女将它搬到皇后身边。
皇后在席上伏下身,"谢陛下。"
"你谢得太多,只怕朕力不从心。"
皇帝抬头看了看房梁,挥挥手让宫女们出去。一阵衣袂作响,房间内的人瞬间走得一干二净,皇后从手边捡起一柄纨扇,膝行跪于皇帝的榻前,素手相执,轻轻扇动。她的头压得很低,以皇帝的高度俯视,只瞧得见那节白璧般的脖颈。
"还是要叩谢陛下的,陛下已经为我尽了力了……我知道。"
"如意。"
"诺。"
皇帝将视线从那白璧般的颜色中拔了出来,幽幽地望向远处,门帘外身影叠撞,那些宫女黄门皆不敢懈怠地静候在门口。
于是皇帝俯首,很自然地将皇后搂在怀里。她微微一颤,却没有半点挣扎。皇帝将下颌搁在她的左肩上,贴耳道:"那婴儿叫什么名字?"
气若芷兰,她只觉得接触到那股清冷气息后自己的耳廓反而变得滚烫,直烧到她的面颊双靥,"期……他叫上官期。"
皇帝扶在细腰上的手忽然加了把劲,令她感到浑身一震,差一点喊出疼来。
"不对。"他低低地说,"他不叫上官期。"
皇后张嘴,她觉得自己快被他的手劲勒得喘不过气来了,只得张大嘴用力吸气。不知为何,明明疼的是腰背,可心口上却是隐隐作痛。她噙着泪,把下巴架在皇帝的肩膀上,高高扬起脸,颤道:"他……他是我的弟弟,是我上官一族仅存的……"
"如意!"皇帝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脑后,轻轻地触摸那柔软乌黑长发,"他永远是你的弟弟,只是……他不能叫上官期。"
她哽声,牙齿紧紧咬住自己的唇,不让眼泪滑落,"是……我明白了。"
一阵狂风透窗而过,强风撞击梁下的扇叶,吹得它来回摆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缠绕在大蒲扇叶上的绳索垂到地上,在帝、后二人身边悠悠回荡,犹如一条盘曲晃首、伸颈吐信的毒蛇。
许广汉在家中乃是长子,想当年凭着显赫的家世在昌邑王刘髆身边为郎,风光无限,族内长辈无不交口称赞。满以为许氏一族定当由他传承继嗣,谁曾想有朝一日竟会遭逢非人的宫刑。从那以后许广汉自愧无能再为人子,妻女随他落户长安后,便将家中原有的一切全部转给了二弟许舜继承,逐渐遗忘了他在昌邑时的种种过往。
许广汉离家时,许延寿尚且年幼,但对大哥的尊崇之心却并未因此有半分减损,当年之事他虽不曾亲历,却也耳熟能详。
兄弟二人重逢之后,少不得聊起家人,叙述乡土人情。
"说起来大王的年纪与当今天子也相差无几,这叔侄二人又皆是少年即位,经历类似。去年我在昌邑听闻燕王勾结鄂邑长公主欲入京畿谋反,天子聪颖,慧眼独具,巧识阴谋,保举贤臣,真是位了不起的明君。再反观我们大王,聪颖倒是也有,只是性子太过好动,臣公屡屡相劝,大王总是玩心难收。"
许广汉见弟弟摇头叹息,忍不住笑道:"既是少年,心性跳脱,又有何妨?"想到皇帝寡言清冷的表情,他忽然一阵恍惚,"天子聪颖是真,只是……"呵呵笑了两声,收口不言。
许延寿不曾留意哥哥的神情,只是连声抱怨,历数昌邑王刘贺在国内的种种顽劣行径。许广汉插嘴道:"瞧这作为,倒与当年孝武皇帝有几分相似了,先帝年少初登大位,不也如此荒诞顽劣?身份再尊贵,也不过还是孩子,无可厚非。"
许延寿不以为然地一笑,转念想起一事,问道:"听说侄女已许了亲,这几日家中来往的少年可就是那侄女婿?我瞧他相貌俊秀,天庭饱满,面相极好,这样的少年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他这是爱屋及乌的心态,许广汉却听得哭笑不得,连忙摇头,"你不知道,他不是我女婿,但他来历不小。他是先帝的曾孙,论起辈分来,昌邑王还应当是他的堂叔呢。"
"哦?"许延寿来了兴致,"原来还是位皇亲贵胄,只不知他的侯爵封号叫什么?又是哪一支皇室王族承袭?"
许广汉苦笑,"他至今尚未封侯……他、他是卫氏遗孤。"
许延寿眼皮突地一跳,"卫氏?难道是……皇后卫子夫?"
许广汉默然无语,许延寿惊得从席子上挺腰直起上身:"真的是卫皇后……那岂不是卫太子的孙儿?"
许广汉点头。
"卫氏受巫蛊所累,先是诸邑、阳石两位公主被诛,最后累及卫后、卫太子、当利公主。卫皇后与先帝的一子三女,全族尽数在巫蛊之祸中诛杀殆尽,真想不到居然还有遗孤存活于世,真乃奇迹。"许延寿欷?道,"我常听老人们说起当年那场长安父子之战,殃及无辜不计其数,许多官吏都栽在这上头,不知该站在哪一边才好。先帝盛怒之时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倒还是卫太子逃亡在外时有一位看守高祖陵寝的小吏上奏书为卫太子说情,合了先帝的心思,不过可惜太子仍是死在了湖县。前几年听闻京城出了个假太子案,轰动一时,我当时还在想,这要是真的卫太子该多好啊。"
不知为何,许广汉突然想起张贺来,想到假卫太子被判腰斩的那些天,张贺无助而痛楚的眼神,他忽然猛地打了个哆嗦,急忙岔开话题:"说起这位高寝郎,倒真是三弟你孤陋寡闻了,他可早已是当朝丞相了呀!"
午后阳光炙热,静坐在庑廊下纳凉假寐的老者猛地打了个喷嚏,惊醒后,他缓缓张开惺忪的眼睛,松垮的眼袋微微抖动,却遮掩不住那双老眼中透出的洞察内敛。
对面施施然走来一对中年夫妇,妇人紧随在夫君之后,显得谦恭有礼,以夫为尊。田千秋远远注视,面露微笑地捋须点了点头。
"给父亲大人请安!"二人一前一后来到跟前,恭恭敬敬地给老人行稽首大礼。
田千秋道:"陛下颁下诏书,赦天下,这阵子可真有的你忙了。"
徐仁携妻在边上的席子上坐下,据实答道:"不过依例开释些囚徒罢了。"
"近来也不见你到府里来,都在忙些什么呀?"也许是老了,这副身子骨不比当年了,从去年染病强撑着处置了上官桀父子起,便总不见痊愈,太医的药一再加重,家人虽刻意隐瞒他实情,可他自认灵台通明,这点遮遮掩掩的把戏还是一眼就能看穿的。
徐仁对这位丈人既尊敬又崇拜,于是忙解释:"赦令下了,各地皆有犯人前来自行投案,以求赦免。这几日我正协助廷尉王平审理侯史吴的案子,所以忙得抽不开身。"
"侯史吴……"田千秋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此人本是桑弘羊的旧属,去年桑弘羊之子桑迁逃亡在外,曾去投奔于他,他念着旧情收容了一阵子,之后桑迁转辗逃到其他地方被捕,已于去年冬天伏法被诛。"
田千秋垂下眼睑,眼角皱纹清晰深刻,层层叠叠。
徐仁道:"不是什么棘手的案子……"
"嗯……"鼻腔里沉闷地哼了声,田千秋的神色却意外地凝重起来。


06、走马
元凤二年的下半年匈奴与汉朝的关系都处在一种缓和的亲密状态,匈奴人和亲的意愿越来越明显,边境上难得呈现一派祥和。而汉朝国内政局平稳,扫除乱党后又赦天下,民心渐稳,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了元凤三年的正月。这年的春日,符节令眭弘向皇帝上了一道奏书,称泰山上有大石自行竖立,上林苑内有枯死的柳树逢春抽芽,虫子把柳叶咬出了五个字——公孙病已立。
眭弘大胆奏言,希望皇帝能顺应天意,物色贤能,退位让贤。这封奏书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眭弘被冠上妖言惑众的罪名处死。
这个风波未过,汉廷侦得讯息,匈奴单于意图发兵侵占酒泉、张掖两地,霍光以皇帝的名义下诏勒令边境严防警备,没多久匈奴右贤王、犁汙王四千铁骑分成三队,侵入日勒、屋兰、番和三地,烧杀抢掠,张掖太守、属国都尉发兵还击,平稳了没多久的边境上再度燃起火线。
霍光忙于战事,朝堂内外对于眭弘的放肆言论颇有议论,只是他实在无心顾及良多,这事虽然极力压制,能瞒得过京畿百姓,却躲不过臣公们的腹诽。
"病已哥哥!"平君踮起脚尖将洗干净的衣裳晾在竹竿上,见刘病已穿堂而过正要出去,便大声叫道,"过来搭把手。"
春寒陡峭,天气尚未回暖,井水仍是冰冷刺骨,她的双手冻得血红,井台边正卖力地打水搓洗衣物的许惠抬起头,一连迭声地喊:"姑娘你放着,让奴婢来……"
病已回头只瞧了一眼,冲平君笑了笑,拔腿就走。
平君嗔怒:"病已哥哥——"冲上去一把拽住他,"过来帮我把衣裳晾上去。"
病已甩手挣开,用破锣似的嗓音沙哑地说:"我得赶着去先生那读书。"
"你又胡扯,打量我真不知道你在外头干什么好事呢?"她一瞪眼,继续拽住他的胳膊,十四岁的刘病已身高已与她父亲相差无几,她这个才七尺高的个头跟他一比,明显要吃亏许多。
病已不理她,一脸焦急地望向门外,"放开。"
平君叫道:"不放!你哪里是去念书,你是跟着张彭祖那些人一块儿去斗鸡走马……"
"唉,唉……"他急得想伸手去捂她的嘴,"我只是去凑个热闹,我又没赌钱。"
"你少哄我,即便不赌钱,你在边上瞧着,可着劲地喊,难道还不得坏了你的嗓子?你忘了宫里的太医是怎么叮嘱的?你现在正是换嗓子的时候,如果不好好养着,以后可就得一辈子破锣……"
"真啰唆!张公和许叔叔两个整天在我耳边念叨,好容易从宫里逃出来,你又来烦我。"他的声音哑得没法入耳,这会儿说得急了,更加刺耳难听。
许惠见他俩争执,吓得没了主意,她在这个家里只待了一年,不晓得这对亲如兄妹的少年以前是如何相处的,起初见他俩关系的确融洽,一家子和和美美,后来也不知怎么了,刘公子年岁渐长,竟与自家的姑娘生分了似的,凭姑娘"哥哥"长"哥哥"短地叫他,他也再没了以往的好性情。姑娘不喜欢的事他偏要对着干,姑娘喜欢的事他却一件都不干,就好比为了这斗鸡走马的荒唐事,姑娘可真没少伤心。
"不许去!不许去!我不许你去!"
"你是我的谁啊,凭什么管着我?"吵到最后,话却是越说越重。
许平君气得直哆嗦,"我是……我是你妹……"
"别说你不是我妹妹,就算是,你见过妹妹管教兄长的吗?有你这样没尊没卑、没上没下,不懂礼数的妹妹吗?"
论嘴皮子,打小许平君就没占过上风,可就是面对这个伶牙俐齿的"兄长",她气到极点,头脑一热,积累久已的怨气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是啊,我没你读的书多,你学了几年的学问,满腹的《诗经》《论语》《孝经》,你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你比我能耐……你有那能耐为什么不好好谋求上进,偏要跟那些个世家子弟厮混?现在书也不好好读了,整天满脑子算计着谁家养的马跑得快,谁家养的鸡斗得狠。幸亏你是没钱伺弄良驹,你要有匹好马,你还不天天跟人去玩赛马赌钱哪?"
刘病已沉下脸来,用力掰她的手。平君十指原本被冻得通红,又粗又肿,这会儿被他使劲掰开,更是疼得犹如针刺。可即便如此,她仍是倔犟地紧抓不放,嘴里不停地说:"你是皇孙贵胄不差,但你真以为自己就和他们一样了吗?他们有大把的金钱、大把的俸禄、大把的采邑,可以供他们肆意挥霍玩耍,尽情享乐,世世代代不愁生计。可你有什么?你空有一个皇族的宗籍罢了,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说够了没有?"一声厉喝,刘病已暴怒地将她使劲推开。她再也站立不稳,连退两步后跌倒在地。刘病已只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拂袖而走。
刘病已几乎是用狂奔的方式冲出了许家的宅院,在门外等候多时的张彭祖见他从门里出来,本打算招呼他上车,可谁曾想他头也没抬地直接往闾里的大门奔去。
"这小子,又疯了吧?"他赶紧驾着车追了上去,边赶车边喊,"病已!你搞什么?上车啊!"
刘病已只是埋头疾跑,不理不睬。张彭祖狠狠抽了一鞭子,加快速度赶超,将他在门口截停下来。
"你又怎么了?最近总是稀奇古怪的,脾气就和你那破嗓子一样,越来越糟。"
说话间刘病已突然跃上马车,一把夺过鞭子,狠狠地在马臀上抽了一记。
"有气别冲我的马撒……"
"那个女子,越来越唠叨了,居然敢像她母亲似的斥责我,真是没大没小!"他忿忿地抱怨。
张彭祖乜眼一笑,"哟,这是在说平君哪?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啊,她人前人后追着你一张口就是'哥哥',你还想人家怎么尊敬你?"
病已不耐道:"这么想当哥哥你当去啊!"
"我倒是想呢,你瞧我从小待她也不薄,有好东西留她一份儿,有好玩的还带她出去一块儿玩,可你见她正正经经喊过我一声哥哥没?你就别身在福中不惜福吧。"
"我现在就是忒烦她!这两年真不知道她哪不对劲了,哥哥哥哥叫得越来越顺溜了,搞得我浑身不舒服!"
张彭祖纳闷了:"我倒觉得不对劲的人是你,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她哪样儿不依着你了。这么温顺听话的妹妹,你上哪找去?我没妹妹,家里有个比平君才小一岁的侄女,可我连亲近她的机会都没有,每次见了我总是冷冰冰地绷着个脸,躲我跟耗子躲猫似的。"
病已仍是不解气,郁郁寡欢,彭祖推他,"你倒是赶紧的吧,今天不同往日,是少府徐仁替丞相田千秋做东设宴,元日朝贺好些诸侯王还没归国,宴后少不得会赛马作乐,你想想,诸侯王豢养的马匹,那可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宝马,有好些都是千金难得的好脚力,甚至还有从匈奴买来的匈奴马。这样的马搁在一处竞相驰逐,该是何等地热闹?"
刘病已一听也兴奋起来,将方才的不快统统丢到脑后,抓紧马鞭,加紧催马赶路。
到了丞相府,张彭祖递了贺金和自己的名刺,门前负责接待的下人将两人领到堂下的一个角落,安排食案,过后等食物端上来后便再无人照应二人。刘病已和张彭祖二人这几年也在各处做过客,吃过饭,虽说没有太高的礼遇,但也从未这般受人冷落的,一时胸中憋着的怨气又升了起来,草草吃了两口便把木箸搁下了。
张彭祖奇道:"你怎么不吃了?我可是没少出钱,好歹得吃够本吧?"
病已翻白眼,"没少出钱就让我们坐在这里,连上堂的资格都没有么?"
张彭祖一愣,随即笑道:"这是丞相府啊,你当是平时我们瞎混的地方?今天出来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开开眼界,我可算倾其所有了,除了留下一部分等会儿用作赌资外,可是把腊日得到的腊钱都拿出来了。今天能在这里登堂入室者只怕只有各国的藩王了,你有什么可不平的,没见到左右陪坐的都是诸侯吗?身份比我俩只高不低。"
他吃吃地闷笑,病已心气稍平,取来酒水,满满地斟了一卮,仰头喝尽。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堂上的歌舞伎才唱罢歇舞,耍杂耍的上来又舞弄了一阵,这场盛宴才算正式结束。看看日头已近申时,于是逐渐有宾客三三两两地散场,张彭祖向左右一打听,立即拉着病已起身,"快!快!灞上!"
驾马车从宣平门出长安城,一路上车辆众多,不是双马便是三马马车,飞快地将张彭祖和刘病已抛在后面。等到了灞上,旌旗迎风剌剌,车辆如帜,华盖如云,彭祖和病已两个皆是吃了一惊。在诸侯贵戚中厮混惯的二人也从未见过这等庞大的场面,单看各家在空地上划的地方,临时搭建的帐篷、帷幕便可大致了解这些人都是大有来历,非同小可。
"河间、广陵、赵、中山、临江、江都、昌邑、胶东、清河、常山……"辨识各处旌旗上写着的王号,张彭祖连连咋舌,"只这么粗略一数,孝景皇帝的子嗣可大致到齐了啊。"
汉家社稷建立一百二十八年,自高祖皇帝定下非刘姓不封王的规矩起,历经孝惠皇帝、孝文皇帝、孝景皇帝、孝武皇帝、今上,迄今已是五代六个皇帝,刘姓子嗣遍布天下,诸侯藩王无数。周朝起创下分封制,秦朝改作郡县制,到汉高祖时两种制度并存,高祖皇帝将京畿三辅留作天子之地,实行郡县制,围绕京都中央的其他地方实行分封制封给同姓的宗室子嗣。到了孝武帝时,强大的诸侯国势力逐渐压倒中央,于是孝武帝利用推恩令,采用分家的方式将诸侯大国的财力物力人力逐步分散。到如今诸侯国越分越多,这些诸侯国层层围绕在京畿三辅周围,牢牢稳固和守卫着中央政权。
刘病已猛然倒吸一口冷气,他长于未央宫,游荡于长安城,偶尔也会去高陵、霸陵、阳陵、茂陵这些三辅地区玩耍,但这些总也不过是中央之地,所见到的刘氏宗室有限。在他的概念里,虽也知晓刘氏诸侯的意义,却从未真正见识过这么庞大的藩王队伍。同样是高祖的子子孙孙,看着眼前的富贵奢华之气,再反观自己,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想起早上许平君的斥责:"你空有一个皇族的宗籍罢了,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就在他发呆的间隙,张彭祖已经下车钻入人群,转眼不见踪迹,他悻悻地将马车停在路边,因为车俩实在太多,许多驭者奴仆也挤作一堆,嬉笑着拿出身上的铢钱来互相押注。他因无人看管马车不敢随意离开,等了没多久,彭祖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可惜了,没来得及下注,方才赵王刘尊与广陵王刘胥赛马,赌金三百斤金,以一赔二。很多人都押刘胥的马胜,结果……"他吐了吐舌头,摇头,"别看刘尊去年才继承赵国王位,辈分上要比刘胥小了一辈,在那位堂叔跟前,气势上可一点都没小辈的样儿,把刘胥气得不轻。"
刘病已蔫了似的"哦"了声,彭祖问:"你带了多少钱?"
"你做什么?"
"你不明白,我方才仔细瞧过了,刘尊的马的确是好马,但更值得期待的是那驭马的人,旁人皆是家中马夫驭马参赛,唯独刘尊……"他压低声,吃吃地笑,"那骑马的人听说是刘尊的弟弟刘高,我瞧他年纪跟我俩差不多,可一身马上功夫真是了不得。"
"哦?"他的眼眸亮了起来。
张彭祖道:"下一场还是刘高亲自驭马,刘胥押了五百斤金要和常山王赛马,你把钱都拿出来,一起押赵王刘胥的马赢,准没错。"
刘病已不假思索地将去年收到的史家给的一千腊钱和元日皇帝赐予宗室子弟,他所分得的五千钱,加上平日的积蓄一共凑了九千多钱,尽数交给张彭祖。
彭祖笑道:"你等着。"
大约等了三刻时,闹哄哄的灞河边响起一阵阵哄笑和尖叫,片刻后张彭祖满脸堆笑地回转,"兄弟,赚大了,这是你的那份。"说着,掏出三金递给病已。
"这么多?"他吃惊地问。平素他看人赛马斗鸡,一天的输赢来去也就一万多钱,他不敢跟人那种动辄几万钱,甚至几十万钱地砸,但即便如此,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排场。
"押少了,人家根本不收。"彭祖喘气,"我押了十金,顺便把你的钱加进去凑做份子。这一次不比平日,我们以前参赌,最少一千钱起,但是今天,翻了百倍。"他比着手势,翻来倒去,脸上的笑颜却遮掩不住泛滥开来,"真是过瘾呢,这么大的手笔,一年也就这一次了。"
病已耸然动容,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张彭祖随手抓了一把钱丢给边上一位看管着主人马车的老奴,"替我们看会儿车。"
老奴收了钱,笑道:"好说,好说,两位公子只管去。"
张彭祖再无二话,拉起刘病已就往人堆里钻。
喧哗声不断,除了圈起的赛道上空着外哪儿都挤满了人。跟随藩王们从属国随扈进京的侍从郎卫正担当着维持秩序的职责,病已抬头远望,几处高台上坐着稀疏的几道衣着华丽人影,一旁更有不少女眷也在观赛,莺莺燕燕,一派奢华。
张彭祖本想挤到前头去,不曾想目光一错,竟吓出一身冷汗,忙缩头蹲下。
"怎么了?"
"要命,我大哥居然也在。"
"在哪儿?"
"那边……"他往左边一指,病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却只看到一处搭得十分华丽的高台上坐着七八名男女,他瞧得眼花缭乱,因为只见过张彭祖的大哥一两次,现在隔得远了也实在说不清哪个是张千秋。
"我怎么没瞧见。那人的个子比你大哥矮,看那身形不大像啊。"
张彭祖跳起来瞄了一眼,又迅速蹲下,"那是霍禹!霍禹你都不认识啊,大将军霍光的独子,边上那个是霍将军的侄子霍山,我大哥就坐在霍山边上呢。"
"你大哥是老虎啊,你就那么怕他?"
"什么叫怕啊?你没听过长兄如父?我大哥大我那么多岁,以前父亲不在家,忙于公务较多,家里大小事务都是大哥说了算。你不知道我有多可怜,特别是那个霍禹啊,可恶到极点,我没少吃他的亏,被他戏耍捉弄。大哥后来做了中郎将,也有了家业,加上大伯开口说让我拜师学《诗经》,我这才有机会远离训斥——我是宁见老父,不见长兄。"
病已听后哈哈大笑,"边上那个小女孩是谁?是你的侄女还是霍禹的女儿?"台上有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正揪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暴打,那男孩子抱头逃窜,却不小心跌了一跤,惹得那女孩叉着腰咯咯娇笑。
彭祖小心翼翼地偷瞄,"张敬胆小得很,哪有这般凶悍?我没听说霍禹有这么大的女儿,那个男孩儿也不是他的儿子,是霍山的儿子霍云。"
病已远远地看了会儿,只见那男孩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照顾他的阿保将他抱了起来,他仍是啼哭不止,直到他的父亲霍山不耐烦地回头呵斥,他才闭上嘴。
"脓包。"病已嘀咕一声。边上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拍手,虽瞧不清相貌,但那副模样倒也尽显小女儿的娇憨。他忽然想起许平君来,小时候自己无数次捉弄她,把她弄哭后她却从不记仇,仍是甜甜地叫着他哥哥。
哥哥……哥哥……病已哥哥……
烦人!猛地一甩头,他强行将许平君恼人的声音甩出自己的脑海。


07、宗亲
刘高将双腿牢牢地夹住马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前方,胯下的坐骑跑起来上下颠动,他却像座铁塔似的纹丝不动,身边的马夫逐渐落后一个马首,耳边叫嚣着众人的喝彩。
这一轮下来,又是赵王完胜。刘高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赵王府的马夫马上将马牵走,仆从递上水盥、手巾。他随手擦完汗,长长地嘘了口气。
得意的刘尊正在与人高声寒暄,落败方有怨怼不平的,也有毫不在意的。刘高正打算回自家的帐篷休息,对面迎上一群人,众星捧月似的簇拥着一位衣着光鲜的少年。今日到会的皆是非富即贵之人,像这样的少年,随便走走便能遇上一大把。让刘高觉得惊异的不是这少年通身的贵气,而是他的长相,那张脸灿若皎月,双眸顾盼神飞,唇角勾起时,露出一排细如碎玉的贝齿,似嗔似笑。
刘高尚处震惊之态,对面的少年携了随从已大摇大摆地向他走来,既不抱拳作揖也不互通姓名,劈头便问:"你便是赵王刘尊的弟弟刘高?"
口气太狂,狂到刘高当场便心生厌恶,可那少年长得实在好看,特别是那双琥珀色的琉璃双瞳,勾魂夺魄,叫人移不开眼。
"正是。"刘高拱起手,犹豫着要不要作揖行礼。刘氏宗亲大聚会的场合的确热闹,只一点令人很难适应——在彼此陌生的情况下,实在摸不清对方的辈分。尊卑如果搞错了,这可是大不敬的罪过,宗正那里只怕不好交代。
刘高正等着对方报上名号,没想到那少年冲他一笑,朗声道:"你骑术不错,有没有兴趣跟我赛一场?"
刘高心里不大瞧得起他,只因对方脂粉味太浓,虽说都是锦衣玉食下长大的同龄人,但他向来喜好游侠风骨,名士风流,素来不喜太过柔弱的男子。又见对方的行为实在无礼,便不再想答理他,直接绕过那些人带着自己的仆从走了。
"哦,哦。"少年瞪大眼睛,扭过头追寻刘高的背影,"他脾气还挺大嘛。"
边上有人劝道:"大王还是回台上观赛吧,这里人太多,挤出个好歹来可了不得。"
刘尊连胜两场,到了第三场却只是让马夫上场,凭借着马的好脚力,又博了个好彩。之后几场他不再让马下场,只是自己押押赌注,有输有赢,倒也玩得趣味盎然。时辰差不多的时候,身边的郎官提醒他,该返回长安了,他正有意下令收拾行囊回郡国府邸,那边有个面生的少年郎手里捧着一片木牍跑了过来,跪在高台下朗声说:"昌邑王命仆送交书函与赵王。"
他命人收了木牍,看过后哈哈一笑,扭头对身边已经换好衣裳的刘高说:"我们的这位王弟倒也有点意思,他为了结交你我,特意送钱来了。"
刘高挑眉:"怎么说?"
"他下注一千斤金让我和他赛马,不过前提是由你驾驭。"
一千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刘高淡淡一笑,"都说孝武皇帝生前最宠爱孝武皇后,对她的子嗣更是封赏颇厚,既然刘贺愿意给哥哥送钱,哥哥岂有不收之理?"
刘尊大笑,刘高退下,重新去换上简便的襜褕骑装。赛场的起跑点上围了很多人,刘高策马靠近时,那些仆从纷纷让开路,刘高眼前陡然一亮,一个身穿深红衣裳的少年骑在一匹乌骓上,束发的带子随风飘扬,红黑交映。那少年回眸冲他一笑,秀美匀净的面庞容光焕发,一股用言语难以形容的王者气派迎面迫来,令人望而生畏。
刘高随即认出那个少年正是方才邂逅的无礼之徒,这会儿上了马,倒是将他原有的羸弱柔美之气尽数摒弃,显得格外英气勃勃,叫人惊叹。
"你……"
他在马上拱手为礼,"足下骑术高明,惹得我技痒难忍啊。"
对方极有可能也是王族贵胄,刘高虽对他的态度不甚满意,却也不好失了礼数。这时场中一通鼓响,十余匹马皆在骑手的驾驭下各自站立到位,刘高不敢大意,一声号角吹响,他用力一夹马腹,首当其冲地跑了出去。
尘土飞扬,呐喊高喝,刘高很快策马跑出了围观场地,道路两旁树木郁郁葱葱,回程的木桩已经近在咫尺。他及时勒了马缰,试图调转马首绕过木桩,恰在此时,忽然有团火影擦身而过,险些撞到他的胳膊。他的坐骑却受惊尥起蹶子,连连嘶鸣,若非他骑术精湛,早被摔下马来。只这么缓得一缓,那团火影已越过他抢先绕过木桩。
"承让了。"少年的笑容在晚霞的映衬下异常夺目,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身形却未有丝毫的停顿,如离弦之箭般向着来时的路射了出去。
刘高又羞又气,奋起直追,可偏偏落后十丈之距,任凭他将马鞭抽得多响多疾,终是无济。
这是他今日输的第一场,也是他人生里输的唯一一场,而且还是输给他瞧不起的那种柔弱男人,那种恼羞愤慨令他血脉贲张,恨不能当场拔出长剑与那人来场生死决斗。
看到前方的乌骓跑过终点时他的确抱有这样的念头,恨不能一剑杀了那个少年,可等他到终点,却听见无数人高喊着:"昌邑王胜出!"
他脑海里第一个闪现的是念头是那少年乃刘贺的亲信,可下一刻他便看到那少年含笑来到他的马前,仰头望向他,作揖为礼:"贺谨谢从兄承情!"
眼见天色已晚,这场盛宴也终到了散席的时刻,可谁都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逐渐散去的人群里忽然起了骚动,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霹雳般炸出一声厉喝:"跸——"
无数的羽林卫从西面跑了来,团团将赛场围住。一度混乱的场面很快便被这支奇兵控制住,又大约过了一刻时,钟磬礼乐声漫漫响起,天子仪仗开道,奉车都尉金赏驾驭着六马玉辂在前,驸马都尉金建驾驭着六马乘舆随后。拉着玉辂和乘舆的皆是六匹一模一样的雪白神马,马鬃与马尾染成朱色,马面上罩着镂金饰物,马腹和马颈上披挂的带子缠绕着十二匝的朱色双丝细绢,象牙制成马勒。
朱红色的双重车轮,碾压在平坦的驰道上,覆满金箔的车厢在晚霞的映照下,金光烁烁,车轼上雕刻着虎形纹饰,车轭上雕刻着龙首衔接,左右各置一个吉祥筒,金雀立于车横,车辀上雕刻鹿头龙纹,羽饰华盖,车四周竖起太常旗幡,幡尾飘扬着十二条九仞飘带,长可曳地,太常旗面上绣着象征着上天光明的日月和升腾的飞龙,在六马的奔腾下顺风飘曳,猎猎作响。
玉辂和乘舆的两旁,黄门内侍高擎朱色旗幡、牦尾垂饰,郎卫随扈,仪仗的最后还有笙鼓乐师。浩浩荡荡近千人的仪仗一到,场中顿时鸦雀无声。金赏立于玉辂之上,驾驭着六马缓缓驰入。
"陛下万岁!"呼啦啦,人跪了一地,稽首接驾。
众人的目光都盯住了玉辂,可金安上却快速走到乘舆尾部,掀开帘帷,皇帝从车厢内探出头来,底下早有黄门跪伏,皇帝足踏其背,扶着金安上的手,缓缓下了车。
"都起身吧,这不是在前殿,无须刻意拘礼。"
无论玉辂还是乘舆,皆是天子之乘,两车一主一副,出行时如果不是亲近之人,谁也搞不清皇帝到底乘坐的是哪一辆。
众人都道:"谢陛下!"起身后哪敢再像刚才那般肆意喧哗,都大气不敢喘一声。只几个年长的藩王上前说话。
因怕皇帝吹了冷风,金安上又指使着黄门从随行的辎车上搬来了屏风榻。皇帝上高台升坐屏风榻,见场下冷清,众人无语,不由笑道:"朕来得不是时候啊,这便散了不成?"
诸侯王们忙谦笑着否认。
皇帝又问:"那今天谁是赢家?"
徐仁回禀道:"方才一场是昌邑王胜了。"
皇帝一听便叫刘贺上前。刘贺衣裳未换,仍是一身短衣装束,到了皇帝跟前,拜道:"臣衣容不整,望陛下恕罪。"
皇帝笑道:"听说你赢了马,见你这装束,难不成还是你亲自骑驭了?"
刘贺也不谦让,直言道:"正是。"
皇帝点了点头,召来金安上嘱咐几句,而后对刘贺说:"正月里也难得大家聚在一起玩得热闹,朕也凑一份子。杜延年,你挑上几匹良驹,和诸位王侯们比上一场,朕要看看朕养的马是不是都是废物。"
众人面面相觑,和皇帝赛马谁敢赢?
刘贺却笑道:"陛下,我们赛马可是讲求彩头的。"
皇帝闻言一愣,转瞬了然,"既如此,朕便出个一万金吧,让金赏替朕驭马比试。"
刘病已是在那声跸喝后被羽林卫轰出中心地带的,虽然他心有不甘,但张彭祖却比羽林卫还心急地将他拖回了马车。
"真了不得了,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连皇帝都出来了。"张彭祖咋舌,一会儿又哭丧着脸说,"真没想到刘高会输,我们好容易赢来的钱这下全没了。"
"那匹黑马的主人是谁?"
"昌邑王刘贺。"张彭祖补了句,"刘贺是孝武皇帝的孙子,天子的侄子,算起来也是你的堂叔。赵王刘尊兄弟则是孝景皇帝的曾孙,论辈分三人虽是平辈,但是和当今天子论起亲疏,到底差了些。"
孝景帝的曾孙……刘病已咬紧牙关不吭声,他这个孝武皇帝的曾孙,居然连孝景皇帝的曾孙还不如,人家至少也是个大王,而自己却连个侯爵都不是,所以皇帝一来,他立即被清理出场。
"你在想什么,别让马跑到路边去吃草啊!"
"吁——吁——"他回过神,才发现马拉着车噔噔噔地跑向路边的青草地,忙一竿子挥了出去。
"让——让让——"身后有辆马车本想超过他们,却没有料到他们会突然拐向一边,车夫收势不及,砰的一声两车撞在一起。张彭祖没站稳,一个跟斗栽了下去,在草地上连打了两个滚。
"会不会驾车呀你!"那车夫站在车驾上,怒而相斥。
刘病已忙着下车察看张彭祖有没有伤着,那车夫骂完人后,驾着车绕道走了。
张彭祖爬上车,怒道:"追!我要看看是哪个浑蛋敢撞我!"
病已也发了狠劲,他自学会驾车以来,还没人敢骂他车技烂呢。你追我逐,两辆马车飞奔在回程的道路上,倒像是在较劲比赛似的。
进了长安城后,人流拥挤,比不得城外,病已不敢把马催得太急,怕再撞到人,只得远远地跟着那辆车。说来也奇怪,那车进了清明门后沿着香室街往西,走到尽头后又往南拐到城门街,直走,最后竟走到了衣冠道,在经过武库后往右拐入了尚冠街。
刘病已越跟越惊讶,这时候天色渐沉,尚冠街上行人已不多见,那车奔得飞快,似乎意识到刘病已他们还在后面紧追不舍,突然拐进了尚冠里的大门。
张彭祖大笑,"好兔儿,居然敢跑进你祖宗我的地盘上来了。"他从小没少在尚冠里胡闹,那里面大大小小每条巷子都被他摸爬滚打得熟如自家。
刘病已更无二话,驾车直冲入里内,速度之快倒把门口的里魁吓了一大跳。
那车在里内绕了几圈,突然消失了,张彭祖不甘心地说:"肯定就在这附近,跑不了的。"病已点头,驾车继续搜寻,没过多久,两人眼前一亮,那车正稳当当地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张彭祖哈哈大笑,得意非凡,"去平君家找两根粗棍来,看我不把他的车砸个稀巴烂。"
刘病已却觉得异样,他盯着那车看了好一会儿,忽道:"我怎么觉得这家的大门好眼熟啊。"
正狐疑间,那车上下来一位老者,约莫五十上下,腰圆体胖。那老者拈须一笑,正打算叫车夫去叫门,那门却忽然开了,从里面跳出来一位满面忧色的少女,那少女容颜俏丽,竟是他们相熟的玩伴王意。
王意倚着门,红着双眼,对那老者又气又急地叫道:"父亲,你是不是又出去斗鸡了?"


第六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01、群议
王奉光世袭高祖封赏的关内侯爵禄,家境富裕,与京城中大多数的贵族子弟一样,平时游手好闲,少了立业的后顾之忧,成家生子后更加醉心于斗鸡走马的奢靡生活中。可是原本没有烦忧的他,最近却被自己的小女儿折腾得够戗。
和许多大户人家一样,王意很小的时候便已定了夫家,可未等她成年,订婚的这个女婿便夭折了,这之后又再许了一户,虽然家世不及原先那户,好歹女婿长得挺不错,为人也和善。眼见女儿一天天长大,离及笄之年没多久了,他备好嫁妆,正准备把女儿嫁出去,可谁想天有不测,他的女婿,又一次没逃过厄运,暴病而亡。
女儿未过门,倒死了两个定亲的女婿,这在旁人看来是件很不吉利的事。
"我宁可你是嫁了两次被夫家休了回来,也总比现在这样强。"离婚或者休弃的女子并不会遭人嫌弃,他还能让自己的女儿风风光光地找男人再嫁,可现在许一个死一个,怎么看都是王意的命太硬之故,这样的女子任凭生得再美貌,家世再好,也没有男人敢要啊。
与上一次不同,王意并没有哭泣或者伤心,她的父母为她的婚事操心跺脚之时,她却显得异常平静。
王奉光是个很容易自我排解和满足的人,见女儿情绪稳定,不哭不闹,他也很快便忘了这件事。他在长安西安门外有处房舍,专门用来招揽同好之人在那里斗鸡玩乐,与张彭祖、刘病已这两个少年的相识虽是缘于一场意外,可素喜玩乐的王奉光却与刘病已一见如故。
匈奴的战火并没有动摇汉朝的安宁,诸侯王返回属国后没多久,边境传来消息,汉军大破匈奴,属国义渠王射杀犁汙王有功,汉廷嘉许赐其黄金二百斤,马匹二百匹,改封其为犁汙王。
边境取得全胜,却不能使丞相田千秋感到欣慰,相反,随着岁月的推移,他的身体也在逐步衰退。皇帝器重他,特赐他上朝时不必在东司马门下车步行,可以直接坐车入宫,以车代步走完章台街,登前殿参与常朝。这样的殊荣,自古只出了这么一例,很多人因此把田千秋尊称为"车丞相""车千秋",足可见皇帝对他抱以莫大的信任与莫大的期待。
田千秋年纪虽大,心里却明镜似的。自先帝崩逝,遗命大臣辅佐幼主,那时候尚有三人主控中朝官吏,出入禁中。如今中朝之势已经尽数落入霍光之手,皇帝在未央宫里已经虚长至十七岁,眼看便要成人,到时候若是循例亲政,皇帝借重百官之力一点点收回权力,培植自己的亲信势力,自然而然地会削弱霍光手中的权力。
百官以丞相、大司马、御史大夫这三公为首,自先帝用大司马取代太尉开始,三公逐渐变成了二府为主,自丞相以下便是御史大夫。如今桑弘羊已经死了,一旦田千秋从丞相位置上被拉下来,那么放眼整个大汉朝的中央军政,内外朝臣将尽数沦为霍光党羽掌控,到时霍光可真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和先帝相比,当今天子虽然年幼,却也是个悟性极高的人主。因为和田千秋一样,年少的皇帝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如今能牵制住霍光的最后一点期望唯有老丞相一人矣。所以别说是坐车上朝,即便是抬,也要把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给抬到前殿上。
田千秋素有智谋,他把一切的算计与权衡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自先帝时他便开始做这个丞相,眼看着霍光的权势一点点扩大,霍光心里打什么主意他也并不是完全不清楚,但田千秋为人敦厚,不愿与人争执,只求自保。霍光的势力如日中天,他每次都尽量避其锋芒,也因为丞相的权力已不比汉初,丞相与皇帝之间隔了一个中朝尚书领事,他除了常朝,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而且这么多年下来,看霍光的情形,辅佐年幼的皇帝,并未做出对皇帝、对社稷不利的事来。
田千秋固有明哲保身的容忍之举,然而世事往往超出他的想象,不是他愿意容忍便能置身之外——这一年春末,侍御史突然重新调查侯史吴的案子。
侯史吴的案子是去年秋天时判的,当时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会审,认为侯史吴虽然庇藏过桑迁,但因为桑迁不是主犯,所以侯史吴的罪责可以依照六月颁布的赦令免罪。
侍御史将这案子重新翻审时提出,桑迁作为桑弘羊之子,虽没有主动参与谋反之事,然而此人知晓儒家的五经学说,精通《诗经》《尚书》《礼仪》《春秋》《易经》,如此有学问明道理的一个人,在得知其父谋反时,却不加以规劝阻止,其罪与父亲桑弘羊无异,而侯史吴更是曾当过三百石的官吏,所以他藏匿桑迁这样的谋逆主犯,是属于明知故犯的重罪。依照去年六月天下诏行的是赦令,而非大赦令,侯史吴的罪名理当不在赦免之列。
这个案子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朝堂上争论不休,从起初的翻案涟漪开始一点点扩大,最后竟演变成官吏上奏弹劾王平与徐仁,称其二人有包庇重犯之嫌。
田千秋作为徐仁的老丈人,以他的智谋,不可能猜测不到这场风波背后暗藏的杀机。为了女婿,也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尚未亲政的皇帝,当这场风暴席卷而来时,向来敦厚隐忍的老丞相,拖着残弱老迈的病体,力主为侯史吴辩护。为了让霍光没有反击的机会,田千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召集中二千石以上的官吏以及博士,在北公车司马门以公开公平的一种形式就侯史吴是否有罪这一项问题进行讨论。
"这只狡猾的老狐狸……"未央宫承明殿内,霍光用尺简轻轻敲击木案,唇边露出隐晦的笑意。
张安世有些紧张,不由问道:"是否要加派兵卫过去?"
霍光反问:"以什么名目过去?是保护他们还是驱逐他们?你可别忘了那些都是什么人!是丞相,是外朝中二千石以上的高官,还有一群张嘴就会引经据典、博古论今的博士!"
霍光年少时并没有读过什么书,他和许多显赫的世家子弟一样,靠的是同父异母的哥哥霍去病的提携,先帝的破格重用。这些年他的官位和爵禄越爬越高,权力也越滚越大,虽然他不懂得那些所谓的五经,所谓的高深典故,但他身旁却从来不缺这样饱读诗书的人才,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那些有学问的人脑子有多好使。
他缄默不语之时,一旁的杜延年伺机劝道:"官吏开释有罪之人,依照的也是常法,如果硬要揪住这点来诋毁侯史吴大逆不道,实属勉强。依我看,田丞相也并非故意要提出反对的意见,只是他平时便喜欢替下面的人说情,在百姓中素有威信。至于事先未和大将军商议,此举虽然无礼,但也要考虑到丞相年老体迈,做事难免无法面面俱到。大将军好歹顾惜他在位已久,又是先帝器重的老臣,这件事还是不要与丞相撕破脸,大家彼此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好。这事真要闹大了,只会影响大将军的声誉。"
霍光忽然将手中的尺简丢了出去,那根竹简在空中转了个圈,准确无比地落入了对面一只铜壶之中。
当啷啷!尺简与壶壁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霍光冷笑,"小事化无?子孺,你觉得呢?"
虽是春末,但张安世却是汗流浃背。关于侯史吴的这件案子,霍光虽然没有对他明确说过原委,但以他对霍光的熟知,他绝对不会单纯得认为霍光会真的让这件事小事化无,不了了之。为了这样的一件小事,天知道霍光在过去的一年中已经花了多少心思去撒网谋划了。
想来杜延年也不是没有察觉到这背后暗藏的玄机,只是杜延年尚有勇气敢对霍光加以规劝,而他张安世却只能站在边上战战兢兢得心跳加剧。
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霍光瞥了他一眼,然后对身边的中朝官僚们说:"既然田丞相一定要弄出一个是非曲直来,那就让公卿百官们议吧!我们,就等着看那个结果好了。"
杜延年闻言愕然,一种不祥的预感占据心头,他不由扭头瞅了张安世一眼,发现对方早已面色煞白。
这场由丞相发起的百官公车门聚议整整持续了一天,刚开始的情况还好,晌午进食后众人的言论开始慢慢发生转变,最终以多数人认定侯史吴有罪的这个结论收场。次日,这个结果一经公布,霍光随即以廷尉、少府弄法渎职之罪下令将王平、徐仁投入狱中。
四月,徐仁在狱中自杀,王平与左冯翊贾胜胡被判腰斩。


02、变化
徐仁的死让许多从政官吏为之心颤,而对于许广汉来说,他出狱后能快速重获起用,在宫中暴室担当啬夫一职,少不得是受了张贺与徐仁的恩惠。如今徐仁因为断错案子获罪,虽然他已畏罪自杀,但许广汉仍是吓得不轻,整日提心吊胆。
"你说他怎么那么倒霉呢,居然还能摊上这样的事。"欧侯内者令一边喝酒一边欷?,因为是儿女亲家,他和许广汉的关系这几年一直不错,两家也走得很近。欧侯令的品性还不错,只是喜好杯中之物,在少府官署时不方便饮酒,他便常常到暴室来找许广汉对饮。
"只是不知道陛下的意思是要指派谁来当这个少府。"少府管着皇帝的衣食住行,大到山海地泽的收入,小到一针一线,事无巨细都得想皇帝所想。都说大司农掌管着江山社稷的经济命脉,那么少府则是掌管着皇帝私人的经济命脉,不是贴心能干的人根本无法掌管得过来。
"陛下?"欧侯令的双颊通红,忍不住摇手笑道,"你这人,真不知道是真天真还是装糊涂,这事由得了陛下挑挑拣拣的吗?天子称帝近十年,你我在宫里那么久了,你见过陛下提拔过一名官吏没?他身边最得宠的莫过于侍中金氏兄弟,可谁不知道金家能荣宠到现在,靠的全是大将军的关系。奉车都尉可是大将军的女婿……"
许广汉慌张得四下张望,生怕隔墙有耳。
欧侯令笑道:"说到女婿,我那儿子……"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吃吃地笑了起来,显得万分愉快,"前几日我回家,那傻孩子哭着对我说他晚上做梦,梦到了乌七八糟的东西,结果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又尿床了。他都十三岁了,哪里还能尿床?我抓着他一问才知道……嘿嘿,这小子好歹算是大人了。我想着,等再过两年,便让他娶了你女儿,等这件婚事一成,我也就了无牵挂了。再过几年,等小夫妻给我添个乖孙儿,我便辞官回家抱孙子……"
他喋喋地说个不休,许广汉的思绪却早飘远了。欧侯令的话提醒了他,令他突然想起刘病已来,这孩子从去年年底就开始变了嗓子,这之前他一直在作室服刑,也不曾留意到病已身体上的变化。
也许,也该替那孩子找门亲事了。
"咯咯!咯咯!咯咯咯……"
"上!上!上啊——"鸡毛蓬飞,张彭祖恨不能跳进篱笆内替两只斗鸡打上一架。
王奉光乐呵呵地摇着一柄羽扇,坐在高台上瞧着热闹。因为喜好斗鸡,人们送了他个外号,称他为斗鸡翁,又将这间房舍称为斗鸡舍。这间斗鸡舍临近长安,却少了城内诸多管制的拘束,所以三辅这一带的不少贵族都爱上他这儿来玩。
"彭祖!"辰时正——平时这个时辰刘病已早该来了,"你是不是又逃学了?"
张彭祖喘着气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哪能啊,今天不用上学。"
王奉光奇道:"不用去学里,那为何不见病已?"
张彭祖忍俊不禁,大笑道:"说来才好笑呢,有个和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女孩儿,因为不喜欢他赌钱玩耍,所以跟他生闷气,不理不睬的都快一个多月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病已挖空心思要哄她高兴,可她偏偏不领情。"
"哦?"王奉光来了兴致,"他这么在意那女子,可是他心上之人?"
"心上?我看说成是心尖儿也不为过。"张彭祖笑得甚是促狭。
王奉光颇为失望,但转瞬便又笑了起来,顺着彭祖的话半认真半玩笑地打哈哈:"我本来瞧他为人不错,还打算把女儿嫁给他呢。"
张彭祖一下子给蒙了,愣了好一会儿才问:"什……什么?你的女儿?哪个女儿?"
王奉光以为他是在质问自己,不大好意思地解释:"我女儿虽然曾经许了两回人,有点那什么……唉,不过这纯属巧合,我女儿命好着呢。我请方士算过,说我女儿将来是大富大贵的命。"
张彭祖不觉阴沉下脸来,"你觉得病已和你女儿相配么?"
"我……我女儿哪点差了?论才貌,论家世,哪点配不上刘病已了?我瞧得上他,那是他的福气。"
张彭祖气鼓鼓地扭过头,目光死死盯在门外的一棵桑树上。
王奉光越说越心虚,他相中刘病已,一来是因为觉得和他投缘,二来是因为刘病已虽然一文不名,好歹还有个皇亲宗室的身份。自己的女儿若要再许人家,无论如何是不能指望再往上高攀了,像刘病已这样空有光鲜外表的皇族子弟最为合适不过。
但这小算盘只能在心里盘桓,万万不能如实说出口,所以他拼命夸赞女儿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张彭祖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等王奉光把话全说完,他突然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病已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堂下逗狗玩。
许家养的阿黄刚产下一窝小狗仔,平君怕小狗冻着,特意把它们母子从厨房挪到堂下,在庑廊的一角向阳处安置了狗窝。
一共四只小狗,都还没开眼,只有巴掌大小,拱在母亲的怀里啜奶,不时发出叽咕叽咕的声响。阿黄十分警惕,只要病已的手触碰到小狗,它就昂起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
"真是小气!小气!小气!"他恶狠狠地瞪了阿黄一眼,"早知道以前就该屠了你烹来吃。你和你家主子一样,小心眼……"
"呜呜——"阿黄的叫声愈发急促,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直盯着他的手打转。
"你说谁小心眼?"平君手里端着盆站在他身后冷冷地问。
病已吓了一跳,回头的同时扯出一抹讨好的笑容,"我在骂狗呢,当然不是说你,你哪能跟狗比呀?"
平君愣怔了下,随即琢磨出味来,怒道:"你说我不如狗?"一跺脚,连盆带脏衣裳一起丢了过来。
他跳起来避开木盆,却没躲过一件衣兜头,他也顾不得拿开头上的衣,大叫一声:"平君!"飞身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你放开我!"
病已蒙着头只顾搂紧她不放,口中叫道:"你绝对不是小狗,我是……我是,汪汪,汪汪汪!"仗着有衣裳遮盖,他索性没脸没皮地耍起了无赖。
平君被他抱住,只觉得手脚发软,竟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了,一颗心怦怦直跳,"你……你不要脸……"
"你有看到我的脸吗?"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把脸凑了过去,几乎贴到她的鼻尖上,然后学着阿黄那样一个劲地嗅鼻子,"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刘病已!"她提高声音强作镇定,"你在外头就是这样疯疯癫癫地与人结交么?"
"君儿……"他忽然变了语调,可怜兮兮地把头搁在她的肩上,胳膊却勒得更紧了,"你别生我气了,我最可笑最丑怪的样子你都看到了,你还有什么不解气的?"
十四岁的少年正处在成长阶段,嗓子由原先的稚气清亮逐渐转换成现在的粗犷浑厚。
自打平君初潮之后,她耻于男女间的亲昵,加上两人的喜好也日渐拉开差距,所以像今天这般的举止已是少有。
变声期过后,病已的声音增添了一份低醇厚实,之前还未曾觉察出有多大的区别,如今靠在怀里,近身听他撒娇似的哄着她,那声音钻入耳中酥酥痒痒,竟让人抑制不住地全身发麻。
平君从未有过如此惊悚的感觉,一时惊惧莫名,双手虚软地抓住他的胳膊,低声颤道:"你放开我。"
"不放!我才没你那么傻呢,一松手你估计捡了盆又得来砸我。"他笑嘻嘻地抬起头,"先替我把这衣裳拿开,憋得我胸闷气喘……"
柔软的布料从他头上缓缓滑落,衣裳掉在地上,明亮的光线在一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眼前是个双靥嫣红的少女,剪水双眸,红菱般的双唇欲语还休似的微微撅起。
他低头看着她,她微侧着头,用余光偷觑他。
她很瘦,很小,瘦小到他仅用一双手便能环住她的腰身,这是从什么时候起产生的变化?在他记忆里,平君虽然小,却绝不至于瘦。小时候她总是披着齐整的长发,圆圆的脸蛋,肥肥的小手,滚圆的身体带着股诱人的奶香,那个娃娃般可爱女孩儿,傻傻地冲着他撅嘴一笑。
这一切似乎就发生在昨天。
可眼前的又是谁呢?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平君吗?他的双手下意识地顺着她纤细的腰身上下摸索,掌心下是炙烫的体温,以及高低起伏的曲线。
并不是真的瘦了,只是与以前不大一样了。
病已的眼睛里似乎烧着一把火,那种迷茫却又灼热的眼神令平君的心跳得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心里的恐惧感渐渐压倒了那种无力感,终于在他越变越骇人的注视下,趁着他低头缓缓贴近的间隙,她踮起脚尖,猛地张嘴一口咬在他的耳朵上。
"啊——"刘病已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捂着耳朵连连跺脚。敏感的阿黄受到惊吓,终于按捺不住从窝里跳了出来,龇着牙冲他狂吠猛扑。
病已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平君见他被阿黄撵得满院子上蹿下跳,狼狈不堪,一时也忘了生气,笑得直不起腰来。


03、卫霍
这一年刚入冬,在先帝时臣服归顺汉朝的乌桓遭到匈奴的攻击。霍光询问护军都尉赵充国的意思,赵充国认为蛮族相争,不必答理。
而在霍家的一次家宴上,霍光却对女婿范明友这么说:"这次我打算让你领兵去乌桓平乱。"
霍光的话才说出口,范明友还没应声,他的妻子范夫人已经着急地问:"为什么?不是说这是外邦自己的事,我们不需要插手吗?"
范明友拖住妻子,小声说:"父亲大人自有他的打算。"
范夫人委屈地红了眼,"父亲难道打算要女儿守寡么?辽东那么冷的地方,冬天寸草不生,滴水成冰,我听人说那里遍地是吃人的鬼怪……"
霍光叱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整天满口胡话,说出去也不怕人耻笑。"
范夫人是霍光的庶出女儿,生母在家并不得宠,霍光的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却有无数个。她不敢和父亲顶嘴,心里想着死去的大姐,那是父亲发妻东闾氏嫡出的长女,父亲对上官家清算时也不曾留过什么情面。她胆战心惊地察看父亲的脸色,希望能猜度出一二分的用意,可惜不能如意。
霍光随即把房内的妇孺全都遣了出去,范夫人忧心忡忡坐在园子里发呆,没多会儿眼睛一黑,有人从背后用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嗲声说:"猜猜我是谁?"
范夫人现在哪有心思陪小女孩玩这种游戏,不禁嗔道:"成君你少烦我,自己到别处玩去。"
手松开,一位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嘟着嘴从她背后绕出来,"五姐你少拿我当撒气的箭靶子!"
那女孩年纪虽小,但唇红齿白,眉目灵动,生得一副美人坯子,特别是那双眼,瞧人时带着一股子倨傲的神气。论年序,范夫人自然比她年长,但她说话的语气反倒更像是把范夫人当做晚辈似的,浑然没把长幼之分放在眼里。
范夫人虽然气噎,却也清楚这个妹妹在家中的地位。霍成君不但自身长得比其他姐妹标致,更关键的是她的生母显夫人早已今非昔比——霍光在原配夫人东闾氏过世后将其扶为继室。虽然大家都是父亲的女儿,可现在这个妹妹算是嫡出,而自己却仍是个不招人疼的庶出女儿罢了。
霍光自然不会知道女儿在背后腹诽他的心思,这个时候他正在房里细细叮嘱范明友出兵的细节。
"这次你带了霍禹一同去……嗯,还有张安世的长子张千秋,也一并随征。"
范明友唯唯诺诺,可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却稳稳落了地,老丈人能让独子跟自己同去辽东打仗,说明这一去非但没有危险,反而有说不尽的好处。范明友嘴上未说,脸上也已逐渐笑了开来,"我一定不辜负大将军的期望,叫那些捣乱的匈奴人看看我们汉军的威风。"
霍光拈须浅笑,在众人发出的轰然笑声将歇的同时,语不惊人地淡淡说了句:"这次出兵不可空手而还,如果匈奴人从乌桓撤离,无法追击,那便就地攻打乌桓。"
笑声顿止,房间里一片死寂。
范明友暗地里狠狠地倒吸了口冷气。
范明友任度辽大将军,率两万出兵辽东,受到匈奴重创的乌桓没等从残局中恢复过来,又被汉军以迅雷之势迎头痛击。汉军除斩杀了六千余人外,更砍了乌桓三位大王的首级。
汉军凯旋之时正是十二月的岁末腊日,霍府上下喜气洋洋,皇帝甚至在未央宫设宴为范明友等人庆功。
宴后,霍光把自己的儿子叫到承明殿,因为这是霍禹第一次领兵出战,做父亲的他怀着某种难言的情愫,按捺不住兴奋地细细询问儿子行军打仗的战斗方略、山川形势等等细节。
霍禹哪里会在意这些东西,无论霍光问什么,他都是摇头说不知。最后问得烦了,霍禹忍不住叫道:"这些事都有行军文书负责统计,你若是要了解这些东西,把文书叫来当面问就是了,为什么非揪着我来问呢。"
霍光气噎,脸色刷白,竟而对儿子露出前所未有的厌恶之色。霍禹不解,再要出言不逊时,身旁的张千秋一把把他拽到身后,打圆场说:"大将军要知道什么,我来代答就是。"
张千秋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这一点似乎从他祖父张汤那一代便形成了张家独有的优点,并延续继承了下来,无论是张安世还是张千秋,记忆力皆是超群。张千秋为了替霍禹脱困,说不得只好将一路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谈到作战时的山川地势,他更是拿笔随手在缣帛上画了出来。无论霍光问什么,他皆能对答如流,令承明殿内的臣僚们为之侧目。
霍光漠然地听完张千秋的叙述后,斜眼瞄了霍禹一眼,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叹气说:"霍氏世衰,张氏兴矣!"
为了这句话,霍禹直到离开承明殿后仍是气愤难平:"你说他为什么老爱拿这种小事来为难我?我不信我哪里真不成材了。和他比起来,我这个霍家的不肖子孙好歹还念过诗书。说什么'霍氏世衰',好像我是个败家子似的!"
张千秋劝道:"大将军也没说你什么,你又何必动怒。再说,哪有儿子和父亲生气的道理?"
霍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好歹我这回也随过军打过仗了,比起他这个大司马大将军可是更名副其实。"
幸而殿前的阶梯上空无一人,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张千秋素来知道霍禹的脾气,因为是霍家的独子,从小娇宠惯了,如今随着霍光的权力越积越大,他除了对自己的父亲还稍许有点忌惮外,在外早已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霍禹在前头走得飞快,张千秋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石阶踏到最后一级,张千秋忽然若有所思地提了句:"我琢磨着你父亲的意思……难道是希望你成为你伯父那样的人杰?"
"谁?我伯父?"他第一个念头首先想到的是堂兄霍山的父亲。
但张千秋马上打断了他的猜测:"是你父亲的另一位兄长——冠军侯霍去病!"
霍去病是霍光同父异母的哥哥,更是先帝废后卫子夫的亲外甥。但霍去病是个私生子,母亲卫少儿与霍光的父亲霍中孺私通生下了霍去病。从小到大,霍去病都随母姓,跟着姓卫的一大帮子亲戚生活在一起。直到他年纪轻轻就官拜大司马骠骑将军,封冠军侯,才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霍去病便找到了霍家,带着万丈夺目的光芒认下了霍中孺这个父亲,给霍家购置了大片田地房产以及奴婢,甚至还把十来岁的异母弟弟霍光从老家接到了繁华的京城长安。
霍去病这个人军功显赫,因为去世得早,在汉人心目中几乎成为了一则传奇般的存在。霍去病死后多年,霍光从原来霍去病帐下的一名郎官做到了孝武皇帝的奉车都尉一职,甚得先帝宠幸。可霍禹记事起听得最多的,却仍是那句,"这可是冠军侯霍去病的侄子!"
霍去病,霍去病……或者更该叫他卫去病才对!
霍禹冷笑,"卫家已经垮了,烟消云散,不复存在,冠军侯也早就绝后无嗣了。现在若让我回想卫家种种,只记得他们的卫太夫人倒是个风流人物,也只得这般的人物才能生得出卫子夫这样的美人来。"
卫老夫人生了三子三女,倒有半数是与不同的男人私通所生,霍去病的母亲卫少儿乃是私生,当年的大司马大将军卫青亦是私生。霍禹只字不提与卫家有关联的卫、霍两位将军攻打匈奴的赫赫战功,却反拿私情、外戚说事,且口吻不屑。
张千秋机敏,如何听不出霍禹言语中的讥讽,他心里不能苟同这种观点,面上却并不说破。
霍禹仰头看了看碧蓝无瑕的广袤天空,深吸一口气,环伺这座巍峨高耸、飞檐林立的未央宫,豪情勃发地笑道:"卫家已经成为过去,现在,是姓霍的在主宰这里的一切!是我们——霍家!"


04、专政
"当初我与丞相一同受先帝遗诏,辅佐幼主,如今我治内,丞相治外。丞相贤明,受百官敬仰,还请多多保重身体,日后朝内尚需老丞相多加教导督促,使我不辜负天下。"
"这个……咳咳,只能靠将军自己多加留意,便已是天下幸甚!"
寒风呼啸着从前殿的玉阶下逆袭而上,田千秋佝偻着背,由两人搀扶着下了一级级的玉石台阶。
霍光站在殿门前,居高临下地目送他上了小车,沿着章台街驶出了未央宫。
这是田千秋最后一次入未央宫参朝,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皇帝,坐在路寝大殿上,提出他的最后一条建议——奏请皇帝及冠。
退了朝,金建给皇帝换上常服,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因为无所事事,所以每天不是歌舞杂耍助兴,便是去掖庭与后宫姬妾厮混。
皇帝的日子似乎每一天都那么地悠闲,又似乎每一天都那么地重复。
金建见皇帝呆坐了一个晌午,连午膳都未曾用过,不禁有些焦急起来,几次欲入内提醒,却都被金安上阻止。
"为了这事伤脑筋,真不值了。"金建叹气,"老丞相也真是,提什么让陛下及冠,为何不索性挑明了让霍光归政?"
金安上像看怪物似的瞟了他一眼,"哥哥你既知老丞相的用意,为何独独不体谅老丞相的难处?"
经过那场"公车门坐议"事件之后,稍有些头脑的人早嗅出这会儿朝堂上的这股风是往哪边倒的了。丞相垂垂老矣,领率九卿百官之职,却没法令那些官吏的心向着一处使。那些人一个个都顺着霍光的心思揣摩,最终到底是断出了一个令人惊叹的结局。
人心所向,无力回天,到如今天下社稷的维系,真的只在霍光的一念之间了。
元凤四年正月初二,元旦朝拜后的第二日,当着诸侯王与百官群臣的面,汉朝第六位天子刘弗行及冠礼,时年虚龄十八。
就在刘弗行完及冠礼后数日,丞相田千秋薨逝,王擢升为丞相,王的御史大夫一职则由杨敞取代,而在此之前取代徐仁担任少府一职的也同样是将军幕僚出身的蔡义。至此,京畿三辅、宫廷内外皆以霍光马首是瞻,大小政务的决定权尽数掌于霍光一人之手。
刘弗虽已成人,霍光却丝毫没有要归政于皇帝的意思。于是这一年五月,孝文皇帝祭庙正殿突然失火,上至皇帝下至百官皆着素服,花了六天六夜灭火抢修,太常江德以及庙令丞、郎、吏,被弹劾大不敬之罪。
京畿人心惶惶,民间传言说是霍光摄政九年,先帝本是让他仿效周公的,可他现在却全无周公之德,孝文庙之所以会着火全因天谴所至。
"现在民心浮动,这已经不仅关乎京畿之地的祥和安宁,最关键的是不能让这些流言飞语扩散,传到藩王的耳朵里,这毕竟不利于大将军的声誉。"
面对臣僚们的建议,霍光非常有耐心地一一听取。
"大将军虽然问心无愧,但与刘氏宗亲们的关系还是多多结交为好。"
"不错,不错。皇帝器重大将军,委政于将军,百姓无知,故起流言。藩王们皆远在属国,更是不知其中内情,若是对大将军有所误会,心生猜疑,对大将军委实不利。"
"刘氏宗室以宗正刘德为首,早先刘辟彊、刘德父子均为白衣之身,受了霍将军的提拔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霍将军若是肯屈尊结交,刘德万万没有拒绝的道理。"
霍光凝神想了想,沉吟:"刘德吗?"
底下有人立即说:"刘德的妻子上个月临盆,诞子亡故。"
"哦?"霍光颔首,"替我写个拜帖送去,再找人说个媒,霍某有女待字闺中,正好与刘德续弦,结为秦晋。"
霍光的决定令大部分人羡慕不已,私底下都说刘德鸿运当头,不惑之年丧妻失偶,居然能凭空获得这么一门好亲事。
就在每个人都羡慕刘德命好的同时,说媒的人却被刘德以"不敢高攀"为由婉言挡了回来。这之后霍光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底下的人却私下议论纷纷,为了讨好霍光,侍御史揣摩霍光的心思,刻意搜寻刘德的错失,以诽谤诏狱之罪将他弹劾,刘德最终被贬为庶民。
霍光擅与人结亲,以此为自己结交同盟党羽,他的女婿、婚戚、亲信、心腹都会因为他的关系而在朝中占据重要的职位,节节高升。
前有隽不疑,后有刘德,均不懂深浅地拒绝了霍光嫁女的"好意",被世人称之为无知之辈。但也正是有此两人为例,让更多的人明白了一个道理——宁可拒娶一个汉家公主为妻,也不可拒娶一位霍家女子为妇!


05、穷袴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的小宫女,宫女侧翻在床上瑟瑟发抖。刘弗两眼发直,黯淡的眼神说不出地压抑,这份压抑感像种瘟疫似的四下里扩散,叫人透不过气来。
脱到一半的深衣,香肩半露,她一手撑着床,一手紧紧抓着胸前半敞的衣襟,泪水噙在眼眶中,她的面色惨白,却始终不敢发出一声抽泣。
腰带缠绕了三四圈,末端握在刘弗手里,那双本该握尽天下权力的手,却似乎在一根腰带的分量下被压垮,不负重荷地微微发起颤来。
"过来!"
声音不高,却让正在受宠幸的小宫女吓得打了个寒战。
他眯起眼,冷若冰霜,"朕是洪水猛兽?"
宫女楚楚可怜地摇头。
刘弗细细端详着她的装束,衣襟被扯开后,却没法撼动整件曲裾深衣半分,束腰的腰带被刻意缠绕了无数圈,紧紧地扣死了深衣。
这是第几个了?
第几个?
曾几何时,未央宫内的女子见到他们的帝王居然会战战兢兢地绕道远避,面对帝王的临幸爱宠居然会吓得面如土灰?
他心中恨到了极处,握着腰带的手用力一抽,那宫女尖叫一声,滚到了床角。腰带松了,衣襟散了,长长的宽幅衣料铺散在床上,他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整件深衣从她身上剥离下来。
衣衫飞扬,落地时轻柔无声。宫女仰翻在床上,长发披散,身上只着亵衣,光洁的肌肤如玉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刘弗喘着气扑到她的身上,一手撩开自己的裳裾下摆,一手径直探向她的下身。
双肩以及背上的肌肉僵硬,他跪趴在她的身上,听身下的女子发出细碎的哭泣声,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灰暗的。最终他无力地伏倒在她胸前,声音空洞地问:"为什么会这样?"像是问她,也像是问自己。
宫女嘤嘤而泣,"非妾本意,是大将军下令要掖庭的女子一律将绔腿缝裆,腰系重带……"
他忽然发狠起来,一把扼住她的脖子,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庞顷刻间沁血般通红,"你是朕的女人!这是朕的掖庭,朕的臣民,朕的江山,朕的天下——"
她使劲挣扎,两条腿疯狂踢着,因为穿着缝上胯裆的穷袴,袴裆布料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种声音钻入他的耳朵,变成了细碎的耻笑声,笑声越来越响,他双目充血,死死地扣住手指,一心只想着要灭掉这种讨厌的声音。
"呃……呃……"指下的玉颜泛白,慢慢褪去鲜红的颜色,变得铁青,一双眼死鱼般往上翻。
这时候突然有人跳上床,飞快地从边上扑了过来,抓住他的手,用尽力气掰开他的手指。
"你勒死了她也不过是世上从此少个可怜之人,但陛下心里只怕会更难过!"
手松开了,小宫女蜷缩着身子难受地咳嗽着。上官如意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的话就出去,刚才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宫女勉强缓过一口气,见皇帝死气沉沉地仍是呆坐在自己身边,吓得连滚带爬地跳下床,连外衣也顾不得穿上,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房间。
刘弗坐着动也不动,如意紧挨着他跪坐下,把散落在床边的衣裳捡起来,刚想替他披上,刘弗突然转身恶狠狠地瞪住了她,"为了你这个外孙女,他可真是殚精竭虑,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啊!不就是想要朕的子嗣吗?"他攫住她的下颚,将那尖细的下颚使劲抬高。如意仰起头来,眉宇间的稚气尽显无遗,他冷冷一笑,突然俯下头去吻住那个苍白的双唇。
娇小的身躯微微发颤,她无所适从地抓紧了手中的衣裳。吻一点一点加深,辗转吮吸,他的呼吸清冽中带着浓烈的气息,只有她能感受得到,他是如此地绝望。
唇紧贴着肌肤,滑下脖颈,滑至锁骨。
罗带轻解,她仍是抓着那件衣裳,紧紧地抓住,似乎那样便能握住心里唯一的一点勇气。
进入的那一刻,她痛得挺起了上身,手撑住他的胸口。尖叫声刚刚逸出口,就被他用手死死地捂住了。
她瞪大眼,眼前一团白茫茫的光在晃动。他在她身体里驰骋,汗水从他脸上滴落进她的眼睛里,火辣辣地疼。她叫不出口,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伴随着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原来,是真的疼!
他是那样地疼!疼得他找不到任何的发泄口!
如意睁着眼,眼泪顺着眼角滑入鬓发中,她全身抽搐般地抖动着,身体无法动弹,只能默默承受着他的怒气,承受着他的伤痛,他的悲哀,以及全部绝望。


06、莲勺
皇后病了,据椒房殿的侍女传言,已经整整十日不曾下过床,只是静卧不语,却拒绝就医。
皇帝也病了,据太医令亲自诊脉,是虚寒肾虚之症。太医令与数位太医一同会诊开方,最后一致认为皇帝需禁欲保养,于是禁中宫人不论男女皆穿缝裆的穷袴,并用腰带将穷袴、衣裳层层叠叠地细密缠绕起来。
刘弗的确是病了,高热不止的时候,眼前老是晃动着那一摊鲜红的血迹。那血从如意的身下蔓延,像朵绚烂的红花一般铺满整张床面。他被血海吞噬掉,无法呼吸,甚至连呼救声也发不出来。
"这可好了,陛下病得越厉害,太医们越振振有词。"金建站在门口搓手,见金赏仍是不紧不慢的模样,忽然笑道,"二哥,你老丈人不会让我们兄弟几个也穿上穷袴吧?"
金安上正在喝水,一听这话噗的一声把水全喷了出来,呛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金赏好气又好笑地瞥了金建一眼,"我说你小子都已经成亲了,说话怎么还是这么不着调的?"
金建嘿嘿直笑,"我试过那穷袴,穿上除了更衣出恭不太方便之外,倒也并不难受。"
"傻子!"金赏懒得理他。
金建长长地叹了口气,"在这宫里不自由,不如去甘泉宫散散心吧。"
这话提醒了金赏,他扭头看了弟弟一眼,忽道:"这主意是好,不过……还缺了一样。"
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三地合称三辅,隶属京畿之地,其中左冯翊共有二十三万五千多户居民,共计九十一万七千多人口居住在此,下辖二十四个县。
莲勺县便是左冯翊所辖二十四县中的一个。
"都怪你!"
"什么叫都怪我?"
"你说你认得路的,结果现在走了快一个时辰了却还是没找到马车。"
"烦死了。早知道你这么啰唆,打死我也不带你一块儿出来!"
许平君抿嘴,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我非要你带着才能出来吗?"烈日炎炎,只有她才会听信那个白痴的话,说什么莲勺县有奇景,然后深信不疑地一路跟着他来到莲勺,甚至为了一观奇景,在无路可行的情况下毅然下了马车与他步行。
这个世上,大概只有她这样的傻子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他,然后被他耍了一次又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的关系,她觉得眼睛里火辣辣的,胸膛里压抑着一股异样的委屈,似乎正在不受控制地想要喷发出来。可刘病已却毫无知觉地走在前面,甚至连头也不回一下。
"快走啦,天黑前一定要找到彭祖他们……"
"我走不动了。"
"我可不想夜宿荒野……"
"走不动了……"她停了下来。
病已却继续往前走,"你怎么不学学王意呢,真不知道你的脑子是什么做的,说你蠢你还不信。"
"我——走不动了。"声音微颤,她紧紧地握住拳头,用尽全力大喊,"病已你这个浑蛋!浑蛋——"
刘病已错愕地回头。平君闭着眼睛,脸上挂着汗珠,声嘶力竭地喊,"你是个浑蛋!浑蛋——"
"又怎么了?"
她睁开眼,看到他一脸的茫然,心里更加感到委屈。为什么他从来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难道是因为太过亲近,所以反而不懂她的心情?
有水珠淌了下来,她随手擦去,然后默默地转身,低声说:"我走不动了,你自己走吧。"
那是汗吧?应该只是汗珠!病已用衣袂一边擦着自己额上的汗,一边思索。平君怎么会哭呢?她实在没道理哭啊!她也从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女孩子啊!
"走啦!没几里路了。"他追了上去,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她一甩手,挣脱他的手,没理他。
"你真的不走?"
"不走。"
"你确定?"他咬着牙问。
"不要你管,反正像我这么蠢的人只会干蠢事罢了。"
"那随便你。"他冷冷地说了句,见她仍不转身,于是一赌气转身就走。
走了大约一里地,他找个树荫坐了下来,取出随身的水囊喝水,想起平君身上空无一物,别说净水,就连钱也没有一枚,不由笑了。
"看你能嘴硬到几时。"他背靠在树干上,闭目假寐,想象着等平君回来要如何修理她。想得入神处,他自个儿咧起嘴会心地笑了起来,心情犹如夏日碧蓝的天空一样,炫目无瑕。
一刻时,二刻时……
他睁开眼,从地上爬了起来,回望来时的路。路面被骄阳烤得像是要扭曲了一样,可那个粉色的人影却始终没有出现在路的那一端。
"算你狠。"他愤愤地踢飞路边的一颗小石子,脸色别扭又难看,"好男不跟女斗,我是看在你是女子的份儿上不和你计较。"他嘀咕着从树阴下走出来,慢腾腾地往回走。
一开始他走得很慢,可越往回走步子便越快,等他来到了刚才两人分手的地方,空荡荡的沙砾路面,杂草恹恹地耷拉在路边,却不见半个人影。
"平……平君!"他四下环顾,心里隐隐不安起来,嘴上却仍是大声叫道,"我看到你了,别躲了,快给我滚出来!"
喊了三四声,四周除了蝉虫在鸣外,没人应他。
"你出不出来?再不出来,我真的走了!"他开始团团转,心里莫名的不安像小猫爪子似的抓狂般挠着,"君儿!君儿,我错了,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沿着来时的路,他一路狂奔,往回跑了一里仍然没有看到许平君的人影,路面上却多了很多马蹄印,这是他们刚才走过来时没有的。
循着蹄印往前走了没几步,他的心倏地直往下沉,路边干涸的泥块被踢翻,一只汉白玉的明月耳珰静静地躺在泥里。
"平君……"手里攥紧耳珰,玉石坚硬地硌在他的掌心。
莲勺县的地势高低起伏,多丘陵湖泊,刘病已沿着那些杂乱的马蹄印迹一口气狂奔了四五里,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才追上一行车队。
车队走得并不快,三辆马车排成一条直线,车前车后除了骑马护卫的人,还有二三十名仆从。
刘病已捂着狂跳如雷的心脏,挥汗如雨。他一开始并不曾考虑太多,一心只想要找到平君,可跟踪到了这里他才发觉自己错了。他虽有犹豫,可到底觉悟得太迟,那些人很快就发现他的行踪,马车继续往前赶路,可一个骑马的却带着十多人折了回来。
马上之人布衣蒙面,看起来像是盗匪游侠,病已一步步往后退,虽然腿肚子直打颤,却仍是壮着胆子问:"诸位可曾见过一位十三岁的姑娘?"
十来个人团团将他围住,只等领队的下令,马背上的人勒住马缰,哑着声说:"好生伺候着。"
"诺。"十几个不同的声音异口同声地说了一个字,这种训练有素的气势再度让病已心颤不已。
骑马的掉转头追马车去了,病已刚想挪步,就见边上有人过来拉他的胳膊,他一挥拳,击中那人的鼻梁,痛得对方惨叫一声。
"挺横的呀!"
"欠教训!"
刘病已虽然打架不弱,但双拳难敌二十几只手,很快便被他们摁倒在地上,他破口大骂,有人顺手从路边拔了一棵草,连草带泥地塞到了他的嘴里。
"接下来要怎么做?"
"杀了他暴尸荒野算了。"
谈论的明明是最恐怖的话题,可这些人却像只是饭后闲聊般轻松,边说还边大笑不止。
"这小子嘴臭,替他洗洗。"
"好主意!"
病已刚想挣扎,太阳穴上便被人重重击了一拳,正眼冒金星时,他被人扛了起来,然后隐隐约约好像听人说了句:"小心点,别真打死了。"
"放心,我下手自有分寸。"
嘴里的草被拔了出来,耳边充斥着哄笑声,病已被人抓着束发的发髻,然后猛地摁倒头颅。他刚想睁开眼,突然轰的一声,耳蜗内冲入一阵轰鸣,他被人丢进了水里,一时间水没头顶,他呛咽了两口,那水又咸又涩,他气喘不上来,那个瞬间只觉得生不如死。
水声轰鸣,他在水中扑腾,岸上的影子重重叠叠在晃动,他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一片嘈杂声中,脑海中异常清晰地印刻着的身影只有那抹瘦削的粉色。


07、通灵
甘泉山在长安城以南三百里,山势连绵,群峰重峦。甘泉宫建于崇山峻岭之巅,隐于林木雾海之间,时值盛夏,山下烈日炎炎,山中却凉风习习。
许平君醒来时身上已换上蚕丝衣,外罩轻柔的袿衣,裙裾长可曳地,站在通风的廊圜之地,凉风托起袿衣,飘飘然犹如仙人飞天。屋内垂挂着无数道珠玉玳瑁穿成的帘子,风一吹,整间殿阁一齐发出叮咚碎玉般的悦耳声响。有生以来平君从未见过这等华美的景色,一时恍惚,怀疑自己已坠入仙境之中。
风止,琴起。
她茫然地循着琴音走去。
重重帷幕之后,她看到了他。
庄重的玄色深衣衬得那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他的手指随意地拨弄着琴弦,乍一看在弹琴,可眉尖深锁,却另有一番心思在纠结,使得琴音时断时续,如果不是偶尔风止,屋外的人根本无法听到这样细碎的琴音。
平君无力地扶住门框,"你……你是神仙吧?"
刘弗回过神,扭头,看到许平君的一霎那又把头转了回去,十分不耐烦地说:"出去!"
平君的身子软软地滑到地上。
刘弗见她没要走的意思,更加恼火起来,"不管是谁叫你来的,都给朕滚出去!任何人都不许再踏上通灵台一步!"
"我……我……"平君浑浑噩噩地根本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她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这里,如果有可能,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回去。
砰的一声,琴被掀翻在地,平君吓得缩到门后。
刘弗渐渐靠近,走到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终于停住,眼前的女子唯唯诺诺的表情与那些见他就躲的宫女并无太大分别。触及伤痛,他心中的厌恶之情更甚,刚想喝令她滚出去时,那女子居然仰起脸来,讨好似的冲他一笑,"能否请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回去?"
刘弗愣住,"是你?"
她困惑地眨眼。
"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平君不解地看着他,"我走累了,口很渴,病已又不理我,我很伤心就蹲在路边哭……后来大概是热晕了吧。"
他终于能确定她是谁了,虽然她说的话很没条理。
"你是许平君?"
"你真是神仙?"太神奇了,连她的名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传闻海外有蓬莱仙山,难道自己真的来到了仙境?
他好气又好笑地拉她起来,"不记得我了?"摸摸她的头顶,已经到自己肩膀的高度了,"三年未见,你长高了不少。"
平君退后一步,惊讶地盯着他,"你……金、金公子?"
三年前她叫他金大哥,三年后再见,她称他为金公子。
刘弗涩然一笑,脸上的欢喜热切之情明显退却下去,"嗯,是我。"以他的聪颖,不可能猜不到许平君会突然出现在甘泉宫的缘由,于是他顺口替金赏他们的所作所为圆了个谎,"这里是我家,你昏倒在路边正巧被我家下人们看到……"
不是没说过谎,平时戴着面具和不同的人说着不同的违心之论,这是他十年来每天重复的生活状态,可不知道为什么,与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眸对视,他忽然有种颓然的疲惫。
每天、每天都戴着面具……累己累人。
他抚着额哂然一笑。
许平君道:"你瘦了很多。"
"是么?"语气淡淡的。
"是啊。"以前看他只是清瘦挺拔的一位少年,现在再看,气质虽然成熟了许多,但精神状态似乎很不好,清瘦得近乎憔悴颓废,但这些许平君是不敢随意说出口的,她和他的关系还没熟悉到能无话不说。
但刘弗何等精明,许平君虽然没说,也能从她脸上看出八九分她的心思来,不由笑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一点都没变。"仍是那个心思单纯的女子,心里想什么便完完全全地摆在了脸上,毫无保留。
"你的家真大……"气氛有点尴尬,平君只好没话找话说。和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少年相比最明显的区别就是现在的他更加寡言,变得沉闷了许多。
刘弗环顾四周,通灵台上的殿阁是他父皇驾崩前赶造出来的,经过这么些年,年年增修,殿宇内的布置虽不说极尽奢侈,也已超越未央宫的任何一间殿阁。
他凝神望向房外,极目穷尽处是一片云渺霭深。
屋内再度寂静下来,平君窘迫地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这时刘弗忽然幽幽启口:"这是先父为了缅怀先母所建的高台。都说人死后灵魂不灭,母亲在这里故世,也许会流连故地。只是我年年到此,却从未见过母亲一面……"
平君听出他话语中的极度悲伤,心中一酸,忍不住劝道:"你父亲生前待你母亲用情如此之深,如今二老都已故去,也许他们此刻正在一处,犹如生前般欢乐。"
砰的一声,刘弗突然一掌拍在她身边的门框上,脸色阴沉得骇人。
平君吓得往后一退,背撞在门上,连气都不喘一声。
刘弗冷道:"他们不会在一处!"想到如今母亲的尸骨只能葬在云陵,而自己的父皇却与李夫人同葬茂陵。他这辈子做这个皇帝果然已经窝囊到无可辩述,连替生母争取一个合理的名分都办不到。
低头发现平君吓得脸色都变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表情,他不由软化下来,黯然道:"以前我曾给你讲过一个故事,你还记得么?"
以平君的记性,当初的一面之缘在她记忆中所遗留下来的只有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再细一些的细节早已记得模模糊糊,但她看刘弗神情落寂,病容满面,不忍说出实情,只好点了点头。
刘弗说:"那女子生下一个儿子,从此以后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她的夫君有无穷尽的财富,可那些都轮不到这个庶出的小儿子染指分毫,于是她用尽心机……"说到这里,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吐纳喘息声越来越急,最终化作一声哽咽。刘弗猛地转过身去,"最终,她的儿子继承了庞大的家业,而她……却死在了自己夫君的手里。"
脑海里浮现出七岁那年残存的记忆,母亲脱钗散发,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他的名字,最终从这里被强行拖了出去。他很害怕,那时候他只知道哭泣,幼小无知的他只知道母亲犯了错惹得父亲不快,父亲将母亲关在甘泉宫掖庭狱中。他为母亲向父亲求情,可他最后得到的结果却是母亲死在了狱中,尸首被带到了山下的云阳县草草掩埋。
没人告诉他其中的真实缘由,那时候天真的他当真以为母亲是一时赌气想不开自尽身亡。
肩上落下一只纤小的手掌,虽然是没头没尾的几句话,但平君却已听明白那个所谓的"女子"指的正是他的母亲。
"你的母亲很爱你。"她轻轻叙说着一个事实,"所以你拥有了现在的一切,这是用你母亲的性命换来的,你更要珍惜。你如此伤心难过,你的母亲在天之灵也不会开心。"
刘弗伸手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平君浑身僵硬。
他抱住她,低头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哽声:"可我令所有人失望了,其实我是个无能之辈……"他对不起母亲,愧对母亲用性命换来的这个帝位。为帝十年,他虽已成人,却仍是一事无成,不得不事事由人摆布,朝政上如此,后宫亦是如此。
这个傀儡皇帝他早就当得腻了,如果自己能糊涂一点该多好,不要那么事事通透明了该多好,那样便可以学着历朝历代的昏庸之主,纵情于声色犬马,不问世事。
"金公子!"平君想不到这个已经及冠的大男人居然当着她的面哭,这个举动令她手足无措、满面通红的同时又不忍将他推开,只能尴尬地任他抱着。
"啾啾!"一只青鸟收起羽翼,停落在朱红色的栏杆上,一面发出啾啾的叫声,一面抖动着头顶的翎羽,似乎正看着他们两个。
"金公子,你看……"她轻轻推了推他,指着栏杆上的青鸟说,"鸟雀通灵,这也许正是你的母亲魂魄幻化来与你相见的!"
刘弗猛然一震,抬起头来,他双目发红,盯着青鸟看时目光却炯炯有神,全身上下也似乎一下子兴奋起来,颓废之气一扫而空。
他年年巡幸甘泉宫避暑,每次都会登上通灵台祈祷祝福,因为供奉着祭品,通灵台上这种青鸟飞来飞去并不算罕见,特别是每年入秋时分,通灵台上青鸟成群结队,鸣声不断,成为甘泉宫一景。
那只青鸟只停留了片刻,随即振翅飞向高空,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崇山峻岭之中。
刘弗露出难得的笑容,"平君,你真是块稀世珍宝啊。"金赏果然有眼光,不愧是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的玩伴,最懂得他需要什么。
平君赧然一笑,"谬赞了,我这么个不学无术的小女子只会让公子你见笑罢了。"想到刘病已时常取笑她的话语,不由黯然失神。


08、心意
王意坐在树下打柳绦子,长长的柳叶枝条在她手里灵巧地甩动,一点点地缵成花篮的样子。张彭祖凑过头看得目不转睛,口中不时啧啧称奇。
"好了。"她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小藤篮,"一会儿你去采些花来装饰一下,就成了一只漂亮的花篮了,平君肯定会喜欢。"
"送给我吧,我也很喜欢。"张彭祖说着便要伸手去拿。
王意拍开他的手掌,嗔道:"这是女子喜欢的东西,你要去能做什么?"
天气炎热,那张娇美的面庞红润如霞,肌肤吹弹欲破,挨得近了能隐隐闻到她身上的馨香,张彭祖一阵恍惚,完全没听清她在说些什么,只觉得那副似嗔似笑的模样分外动人。
"我……我……"他情不自禁地再靠近了些,突然握住她的手。
王意怒道:"说了是给平君的,你抢什么抢?"护着花篮便要争抢。
张彭祖急道:"我不要这篮子,我只要你……我、我只要你……"他说得很小声,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如雨般淌下。
王意秀目斜视,"你想得美,还指望我给你编一筐不成?"
"不是……不是的,我是说……"
王意霍然站起,平静地掸净裙上沾的草屑,"我将及笄,年初父亲和我说,我的命格请方士算过,凡人不能配偶,所以打算趁着八月宫里采女,把我送进宫去。"她转过身来,仪态从容地平视张彭祖,热辣辣的风迎面吹在他的脸上,他只觉得浑身发烫,烫得他的眼睛里似乎有股热流要烧出来。
他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就在他要喊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情感时,她淡淡地加了句,"我的确很喜欢你,也很喜欢刘病已。就像待自己的弟弟一样,我对你从未有其他感觉!"
"我……我……"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只觉得从里到外似乎都被王意看得透透的,毫无遮拦。少年脸皮薄,受不了这样的屈辱,一时羞愤,口没遮拦地吼了起来,"你少自作多情了,谁……谁说我喜欢你,谁说我对你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没有最好。"王意波澜不惊,既不着恼,也不见怪,反应冷淡得让张彭祖连一点点恼恨的情绪都宣泄不出来。
王意手指勾着篮子,自顾自地走到远处采摘花卉,丢下他一个人呆呆地留在树下。蝉在树梢上吱吱地叫着,耀眼的光斑透过树叶的缝隙投在他的头顶、肩膀,张彭祖只觉得胸口像是翻江倒海般难受,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心里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没什么……可那压制不住涌出来的酸楚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烦躁不堪地一脚踹在树干上,树梢一阵摇晃,树叶发出沙沙声响,几片叶子袅袅飘落。
王意连头也没回一下,把各色的花采摘到篮子里。太阳徐徐下沉,可地面的温度仍然炙热,她取出手巾擦汗,顺势抬起头,然后意外地看到接近地平线的远处携手扶肩地走来两个步履蹒跚的人。
花篮跌落,她慢腾腾地站了起来,一向镇定的面庞已然变色。
"啊嚏!"平君左手捂住鼻子打了个喷嚏,手肘不小心碰掉了书案上的石墨,石墨不偏不倚地掉在了白色的裳裾上。
"哎呀!"刘弗还没吭声,她却已经失声叫唤起来,慌张地捡起石墨,然后痛惜地望着裳裾上那摊黑色墨迹。
"不要紧。"他淡淡地一笑,似乎根本没看到自己被污浊的衣裳,仍是神态自若地握住平君的右手,扶着她的手转动手腕。
平君手指间紧握的笔在他的腕力带动下,运笔有力地将一个字写完整。
笔是上等的兔毫,帛是上等的白帛,墨沾在帛上,字迹清晰,一点晕染的痕迹都没有。刘弗的身体紧贴在她背后,凑过头轻轻地对着白帛吹气。
平君一阵尴尬,红着脸说:"这字我认得。"左手食指凌空点在那个字的笔画上,"卯、金、刀……这是个刘字。"
"你识字?"他颇为惊讶。
她垂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用力摇了摇头。
她的确识得刘字,只因为这是刘病已的刘字。
刘弗沉吟片刻,等那帛上的字迹干透,继续握着她的手,写下一个字。
平君瞪着帛上的字,冥思良久突然"噫"地低呼一声:"这字可写不得。"忙搁了笔,伸手要把案上的帛揉成团。
刘弗抓住她的手,笑道:"我看你不仅识字,还是个懂礼的聪明女子。"
平君急道:"这字真写不得,这是天子的名讳!"挣扎着抓起白帛,"快烧了去……"
"不急。"他笑得十分爽朗,见她当真急出汗来,便松开她的手,顺势抽走那块写着"刘弗"二字的帛。
平君扭头,额头贴着他的唇擦了过去,异样的触觉吓得她僵在了那里。
刘弗微微眯起眼睑,怀中的小女子娇羞中带着一丝惧意,正是那丝惧意令他刚刚升起的欲望再度冷了下去。在那个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如意,想起那个循规蹈矩的如意,那个哪怕他狰狞欺辱她到极致时,却仍是默默淌着眼泪用一种怜悯的眼神注视他的上官如意。
刘弗推开平君,快速站了起来,背转过身,手中紧紧攥着那块帛。
"你知不知道,其实天子的名讳叫做——刘弗陵……"他的声音冷幽幽地在房间里回荡。
"不是叫刘弗吗?"回想当初病已教她时的情景,怎么也想不起还有个"陵"字。
"原本……"
原本,他叫做刘弗陵!
如果可以,他真想写下"刘弗陵"三个字,告诉全天下的人这才是母亲给他取的名字,是母亲寄予儿子的全部美好期望。
但他现在只是叫做刘弗!
霍光为首的辅政大臣们在他即位后便开始了喋喋不休的训导和谏言,就在他尚处于懵懂无知之时,他已然从刘弗陵变成了刘弗。幼时也曾经很天真地跑去询问姐姐,问为什么非要改去名字,当时代替死去的母亲照拂他日常起居的长公主却只是很冷淡地告诉他,因为他成为了皇帝,因为他的名字全天下的人都需要避讳,没有人再能随随便便地称呼,为了天下百姓的便利福祉着想,他必须得改掉双名。
帛书攥在手心,汗湿的手心微微发烫。
从刘弗陵到刘弗,代表着他在一夕之间从无忧无虑的孩童变身成为了一代天子,代表着他从此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一切骄傲幸福的回忆。
从此,刘弗陵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受人摆布的皇帝刘弗。
"金大哥……"平君发觉他在发呆,居然背对着自己站了半天一句话都没有。
刘弗长长舒了口气,"弗陵……"那一声叹,似乎是从他喉咙深处吼出来般,只可惜吐出口时却只有他一人听得见。
"金大哥的名字里也有个陵字呢。"平君笑道。
"是啊。"他茫然地接口。
如果上天给他重新选择的机会,他只求无忧无虑做一辈子属于自己的刘弗陵。
病已的脸烧得跟火炉似的,王意绞了湿手巾盖在他的额头上。这时张彭祖空着两只手从房外进来,她见了不由来气,"他都高热成这副样子了,你就不能做些什么事?"
张彭祖嘟嘴:"这姓戴的住在这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地,就是白天都没处找人医病,更何况是黑漆漆的晚上?你听听,这外头是什么东西在嚎?听着都觉得瘆得慌……"
不等王意骂人,门外已有人接话道:"那是豺狗在叫唤。"
王意起身面向来人,行礼,"戴公子。"
戴长乐急忙笨手笨脚地还礼,"王姑娘。"
张彭祖在边上冷眼看着,冷哼一声,"凭他也配称什么公子?"
戴长乐一身缯布短衣打扮,头戴绿色巾帻,和张彭祖、王意二人鲜亮的衣着相比,犹如地上的尘埃和天上的浮云。戴长乐自惭形秽地低下头,却恰好看见自己灰扑扑的鞋面上破了个洞,没套袜子的大拇趾正露在外面。
王意替病已换了块冷巾,让张彭祖仔细照看着,然后抽身问戴长乐,"戴公子将刘病已从河里救上来时,可曾看到一位姑娘,年纪比我略小些……"
戴长乐只觉得面前的女子容色绝丽,不容逼视,目光与之一触急忙又低下头,"没有。刘公子落水后我闻声赶了过去,当时刘公子虽然神志不清,不过已经趴在岸边了,并无性命之忧。莲勺颇多这样的盐水湖泊,湖水取来曝晒后便能结成盐晶,夏季时常有孩童下水游玩,并不用太担心会溺水……"
他之所以解释这一大圈,无非是想让王意放宽心,但是王意忧心许平君的生死,眼见刘病已昏迷不醒,一时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哪是几句话便能安抚住那种急切之心的?
"多谢。"她无奈地扯出一丝苦笑。
这时,张彭祖忽然叫道:"你说什么?"
她回头一看,床上的刘病已瞪大了眼,从床上挣扎着要坐起来,张彭祖拼命按住他,"这半夜三更的你想上哪去?"
刘病已充耳不闻,"平君……平君……"哑着声一连迭地呼喊着从床上滚了下来,一头栽倒在地上。
王意跺脚,"你不要命了,这么折腾自己!"
张彭祖扶病已起来,病已看也不看,一把拽过王意的胳膊,搂在怀里,"平君!你没事……太好了!"
王意的身子顿了顿,将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任他抱着。
他的身体滚烫,双臂却像铁钳似的牢牢箍住她的腰背,"平君!平君……"一遍又一遍的热切呼喊令她猛地打了个寒噤,"就这样……就这样……一直留在我身边,哪都别去……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张彭祖错愕。
王意仰头凝视,刘病已的目光散乱,双靥通红。她举起手,摩挲着他颓废的脸庞,触手微微扎手,她忽然觉得泪意上涌,怎么也止不住心中的酸涩。最终,她的手攀上他的额头,轻声说:"病已,你病了,要好好休养,别让大家太担心啊!"
山中连日多雾,在通灵台聆听青鸟长鸣,低头俯视山峰重峦,山下下雨时,山上却仍是氤氲缥缈,雨水犹如下在自己脚下,那种感觉如临仙境。
这几日刘弗除了教她写字弹琴,看百戏歌舞,还带着她骑乘狩猎,山中鸟兽众多,金家四兄弟个个身手不凡,玩上一整天后收获颇丰。一直玩到到了第四日刘弗身体不适,延医诊断后,他们才断了这种耗体力的游戏。
平君不会围棋对弈,却非常擅长六博。六博之戏流传甚广,当年孝景帝刘启还是太子时与吴王太子博棋为了"争道",结果用棋枰将吴王太子失手打死,由此也埋下了吴王叛乱的仇恨种子。
刘弗亦喜好六博之戏,但与平君这个民间高手比起来,竟落得一败涂地。几个时辰下来,平君面前堆放的铢钱已经累得快半人高,她高兴得忘乎所以。要知道平时与病已玩六博,她向来只有输钱的份,像今天这样赢钱的机会,还是头一遭。
刘弗投了一箸,刚要走棋,却见对面的许平君慢慢收敛笑容,怔怔地望着棋枰发起呆来。
"怎么,怕输不成?"他笑,"你都赢了那么多了,偶尔输一次又如何?"
平君摇头,意兴阑珊地耷拉着脑袋,"我不是怕输。"她忽然将面前那堆钱呼啦推倒,"这些都还给你吧,我不想玩了。"
"怎么了?"他不动声色地瞅着她,"这些钱都是你赢的彩头,你若嫌累赘,我让人替你换成金子。"
她只是摇头,"不,不是……我,其实我……想回家……"
刘弗撇过头,故意装作没听到她说的话。平君唯唯诺诺地说完,见他没什么反应,不好意思再把话说一遍,只得郁闷地咬着唇低头不语。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不玩也好,我也累了。"他突然推开棋枰,从席上站了起来,一旁随侍的金安上见机从门外进来。刘弗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上山顶赏景。"
"其实我……"她作势欲起,可刘弗衣袖一甩,已经翩翩然地出了门。
翌日卯时,东方微白,睡梦中的许平君被侍女叫起,迷迷瞪瞪地穿上一套崭新的衣裙后,侍女马上动作利落地替她梳发妆扮。卯时正,在门口久候多时的金安上领她下了通灵台,坐上一辆小车。车行约莫半个时辰后停了下来,许平君下车后只看到身后连绵的高台楼阁,高高低低地,错落在崇山峻岭之间。
金安上将许平君领到一处门前,守门侍卫手中的长戟发出雪亮的光芒,平君心里微微发寒,刚起怯意,金安上已笑着说:"姑娘你顺着这阶梯一直往上走,有人在高台顶上等你。"
绵延得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石阶,许平君深深地倒吸了口冷气,眼前的这座高台建得足有三四十丈高,加上甘泉山原本的地势,高台的顶端从底下看上去就像是直插入云端,深入天际一般。
"这……"未行腿先抖,她被这种气势慑住了魂,"我想回家……"她哭丧着脸预备掉头溜走。她不想得道,更不想成仙,她现在只想回家,家里有她挚爱的父母,还有那个会喋喋不休骂她愚笨的讨厌鬼刘病已。
"许姑娘请!"金安上哪容她拒绝,手一挥,招来两名黄门,将她强行架上一副肩舆,向高台快速攀登而上。
"放……放我下来啊……"她被颠得更加头晕腿软,浑身都在打着冷战。
金安上笑道:"这是通天台,姑娘上去便知。"
通天台,顾名思义。许平君手扶着肩舆,脸刷地白了,急道:"放我回去!我不要上天!"
金安上捂着唇在一旁偷笑。
许平君急得满头大汗,高台之巅,山风吹拂在脸颊上已有微冷之意,她惊恐万状,回首四顾,只觉得这一去便再也无法回转。脑海里凌乱地闪现出刘病已那张嬉笑无赖的笑脸,她心情澎湃,攀住肩舆的扶手,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伤痛,尖声喊道:"我要回去!让我回去……"
黄门毫不理会,依然脚步飞快地向上飞奔。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蔓延而下,她的绝望最终化为声声呢喃,"病已……病已……"
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一只手轻轻搁在她的头顶,柔声问道:"平君,你怎么了?"
她猛地一颤,抬头叫道:"病已!"她牢牢地抓住他的胳膊,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刘弗清晰地看着她眼中的惊喜一点点褪去,最终变成了颓然的失望,这副表情就和昨天一模一样。他的心不断地往下沉,"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天际破晓,金灿灿的阳光穿透云层直射下来,通天台上云霓虹彩,光芒万丈,这里是离天最接近的地方,曾经是他的父皇梦想飞天成仙的地方。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眼中逐渐浮出一丝落寞。就在昨天之前,他还曾抱有一种强烈的占有欲,他想留住她。后宫佳丽万计,她也许不是最美的那一个,但她绝对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个。
但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如果把她强留在自己身边,也不过是多个可怜之人罢了。
关乎这一点,上官如意虽然年幼,却远远比他要看得透彻——再不同的人,困在后宫之中,也会变成那汪洋中的一滴水珠,融进去,最终变得没有任何不同。
他的确能给予她最好的,就如同他的父皇给予母亲无与伦比的宠爱,但是……但是……
他看到了平君眼中饱含的泪光,那里面的抗拒之意与那些后宫女子毫无分别。
何苦毁了她?何苦……
他怅然一笑,轻轻握住她的手,"别哭,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家。"
他将她从肩舆中拉了出来,牵着她的手慢慢地绕到通天台的南面。天气放晴,碧空之中云消雾散,山风呼啦啦吹的两人的衣衫飒飒作响。三百里开外,犹如海市蜃楼般浮现着一座城市,纵横交错的街道,密集的宫殿屋宇,整座城市犹如一张棋枰。
平君收住眼泪,慢慢地张大了嘴,"这是……这是……"
"长安。"
她用手捂着嘴,无言地抽泣。
他侧过身,怜惜地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拢住,"如果……我想让你留在这里,你是否愿意?"
平君为难地看着他,刘弗脸上的神情异常恳切,但她最终摇了摇头,"对不起。"
他涩然一笑,"我会让人送你回长安。"
"谢谢。"在她的心里,早已把这个待人亲切的金大哥比做了脱离凡尘的仙人,他和刘病已不同,他对她是一种纵容般的好,事事都依顺着她,从不使她为难。他是个好人,只是……
"平君,你可有什么心愿?"刘弗轻笑。
她把他当神,那他就当神吧,何况皇帝对于庶民而言本身就是天之骄子。虽然他这个天子其实很无能,不过难得她愿意那么相信他,崇拜他,那就把一切美好的印象继续维持下去吧。
平君低吟,"心愿?"
"嗯。"他洞察般地提示,"譬如,你想要某样特别喜欢的东西,或者,某个人。"
"人……"她无意识地接下了他的话尾,却没留意自己双靥已微微泛红。她像是突然被人窥探了心事一般,心虚地辩解,"我哪有什么喜欢的人,金大哥难道忘了,我早已许过婚家了。"
刘弗眼眸陡然一亮,笑道:"是么?"口吻虽淡,心里却渐渐拿定了主意。
二人凭栏远眺,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刘弗终于挪动脚步,"走吧。"
平君不舍道:"金大哥你身体不大好,以后要多多保重。"
刘弗眼神一黯,勉强一笑,"劳你惦记,我也会多多保重。"退后两步,"就让安上送你下去吧。"
平君向他肃拜行礼,"请留步,后会有期。"
看着她蹦蹦跳跳远去的身影,他心里骤然一痛,抓着心口的衣襟慢慢地滑下身去。
平君,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子!
她永远不会明白,这一放手,需要他放下心中多么强烈的执念。放掉了她,等于放掉了他们之间再聚的缘分。
后会已无期!


第七章 得成比目何辞死

01、初吻
刘病已神志稍许清醒后便不顾自己高烧体虚无力,强撑着坐车赶回长安。王意等人虽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但想到许平君下落不明,的确需要回长安报讯,而且他们寄住在莲勺戴长乐的家中,根本没法寻访良医替刘病已诊治。
因为刘病已需要人照应,于是戴长乐临时充当了车夫的角色,一行人行色匆匆地赶回长安尚冠里。
到许家门前,刘病已冷汗涔涔,汗水从他额头顺着面颊脖颈下雨似的淌下,张彭祖与戴长乐左右相扶才费力地将他弄下马车。王意细心地替他擦汗,再三叮嘱:"等会儿许伯母若是问起,你切记要慢慢说。"
他明白王意的用意,勉强点了点头。
到门前叩门,刘病已想到要面对许夫人把平君的事一一回禀,不由心如刀绞,难过得他真想一头撞死在这扇门前。
"嘎吱——"门开了。
王意倒吸一口冷气,张彭祖第一个跳了起来,"许平君!"
平君没答理他,却一眼看到了气息奄奄的刘病已,脱口惊呼:"你怎么了?"
刘病已抬起头,双眼发直地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小女子,嘴唇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意沉下脸来。
张彭祖叫道:"开什么玩笑,捉弄人也不是这种捉弄法的!病已说得那么夸张,说你被人绑架掳走,生死未卜,害得我们天天提心吊胆,忧心忡忡……"
"啪!"张彭祖的话还未说完,王意突然劈手掴了许平君一记耳光。
平君一个趔趄,扶住门一脸惊愕。
王意怒道:"你和病已闹脾气也得看看场合,这种玩笑也是随便拿来开的吗?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他!"
"我……我……"平君委屈至极,只能努力不让泪水夺眶落下。
刘病已突然挣脱开戴长乐与张彭祖的扶持,挣扎着走了两步。平君以为他也要打自己,忙用胳膊护住头,闭上眼叫道:"这不关我的事!"
病已拉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她整个人被他拉得向前倾,跌进了他的怀中。病已的胸膛热得像只火炉,他用下巴顶住她的头顶,长长地松了口气,"太好了……"
平君刚想问什么太好了,肩上的重力陡增,紧接着刘病已身子一软,整个人压在了她的身上。她猝不及防,被他拥着一同摔倒在了地上。
病已的病势来势汹汹,延医诊治,汤药接连灌了十多天才算勉强把他的病症给压了下去。这十几天,平君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替他煎药擦洗,无微不至。
王意和张彭祖原本很生气,见她这副样子,熬得人也瘦脱了形,怒气也渐渐消了,只是每每问及平君那日的详情,她总是缄默不语,不愿多言。关于这点,刘病已既不解释,也不追根究底,外人也就理解成当日是刘病已落水后过于紧张,以致胡言乱语。
病已渐渐好转,和平君朝夕相处,话却比原先少了很多,仿佛一夕之间换了个人似的。平君按捺不住好奇,问他:"为什么不问问我去了哪里?"
病已却只是淡淡一笑,"去哪儿不重要,你现在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平君起初并不理解他的意思,倒是侍婢许惠比她多懂了些人情世故。
"傻姑娘呵,病已公子是不愿让你难堪。王姑娘问你这么久,你都不肯说……"见平君一脸困惑,她附耳小声问,"那些坏人真的没把姑娘怎么样吗?"
"什么怎么样?"她先还懵懂,再看许惠脸上暧昧不明的表情,虽不甚明了,却也隐约领悟到这关乎女儿家的私隐。
她脸上一烫,嗔道:"别胡说,没有的事。"
转眼夏去秋来,张彭祖来尚冠里的次数却是一日勤过一日,迟钝如许平君者都察觉到了异样,更何况是和张彭祖从小玩到大的刘病已。
"可是我听说意姐姐下个月就要应选采女了。"
"那位三姑娘的心思,真是有点叫人摸不着头脑啊。"
平君在院子里忙着剪桑叶,刘病已则在一旁帮忙采摘,碰到高处够不着的叶子,他便扛着竹竿敲打。
平君不忘叮嘱:"小心些,别把叶子打烂了。"
"知道。"
他神情专注的样子分外好看,平君不知不觉便忘了把目光收回来,只听啪的一声,病已大叫一声,扔掉竹竿向平君奔来,"快跑!"
平君刚想询问,只听眼前一团黑黢黢的东西迎面扑来,嗡嗡声不绝。
病已当机立断地脱下身上的一件外衫,一手向空中飞舞,一手搂着平君向房间里冲去。
"关门!关窗!"他大吼大叫。
平君额头上被蜇了下,痛得她眼泪差点流下来,幸而她手脚麻利。房间封闭后仍有两只蜜蜂逗留在房内,病已叫道:"你到床上去,用被子蒙着头,我不叫你,不许出来!"
躲在被子里后没多久,只听房间里乒乒乓乓的一阵拍打声,平君忍不住问:"好了没?"
最后咣的一声,似乎是病已碰倒了什么东西,然后他喘着气说:"没事了,出来吧!"
她急忙掀开被子,眼前大亮,刘病已站在床边,脸上、脖子上、手上肿了无数个红包。
"天哪。"平君惊呼,紧张地问,"痛不痛啊?"
换作从前,刘病已肯定一个白眼丢过来,然后反唇相讥,可现在他却只是丢掉手中拧成绳状的外衫,靠在墙上慢慢平复气息。
"过来。"他朝她招了招手。
平君急忙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解释:"我竟不知树上何时长了蜂窝……哎。"
他一把拉她近身,手指拂开她额前的刘海,往她红肿之处轻轻吹了口气,"疼吗?"
平君眨了眨眼,刚才一心记挂着他的伤势,竟忘了自己也被蜇到了,现在听他问起,耳根子猛地一烫,"不、不疼。"
"不知道有没有留下蜂尾针……"他嘴里嘀咕着,突然毫无预兆地俯下头,嘴唇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湿濡柔软的触感,平君浑身一颤,脑子里像刚才面对蜜蜂群一样嗡的一声就此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刘病已捧着她的脸,见她面色潮红,两眼发直,一时居然忘了吐出嘴里的毒素。两人目光相胶,竟而都痴了,直到门外传来张彭祖大声的叫喊:"刘病已,你又嘴馋捅蜂窝了?"
听那叫声里竟透着惊恐,许平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病已这才啐了口唾沫,故作镇定地打开房门。院子里张彭祖跑来跑去的狼狈样格外好笑,许平君躲在病已身后,高声唤道:"这里!"
张彭祖闻声飞也似的逃了过来。
等他一进门,刘病已快速地阖上门,张彭祖累得气喘如牛,正要骂人,抬头一见刘病已满头包的惨样,一时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居然比我还惨!"
刘病已乜眼,"今天心情不错啊,有好事?"
彭祖已经郁闷了一个多月了,刘病已本意是想故意刺激他,没想到他不怒反笑,乐呵呵地说:"哪有什么好事。"顿了顿,等不及刘病已再问,已自己说了出来,"我伯父有没有和你提过,今年八月的采选停了。"
"停了?"病已扬眉,"为什么?"
张彭祖的笑意不自觉地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这缘由么,关起门来说给你们听也无妨。嘿,霍将军想让他的外孙女皇后早日得胎生子,为了争抢子嗣,得到皇帝的专宠,掖庭的宫人全部身穿穷袴。穷袴知道是什么东西吗?就是那种缝裆的袴子!哈哈哈,真不知道他们以后要怎么更衣出恭。霍光想出的点子也真够绝的,不仅下令穿穷袴,还非让人多系几条腰带。陛下在后宫若是看上了谁,兴起时想要宠幸,只怕一时半会儿连衣裳都扒不下来呢。"说到这里,眼神坏坏地瞄了眼许平君,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
掖庭宫人需穿穷袴,刘病已倒也的确略有耳闻,不过因为没有太过关注这类事情,竟没想到这件滑稽的事情居然是真的。他忍不住说了句:"难怪外头有流言说霍光只手遮天,原来他真有这么厉害。"
张彭祖眉开眼笑,"真该谢谢他啊,要不是他,某人就要一入深宫愁似海了。"
刘病已嗤地一笑,揶揄道:"你谢得可真奇怪,某人入宫后是愁似海还是乐未央,又与你何干?"
张彭祖语噎,脸噌地烧了起来。刘病已故意哈哈干笑两声,然后像个没事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拉开门走了出去。
许平君也是一脸忍笑的表情,瞟了张彭祖一眼,然后尾随刘病已。
张彭祖叫道:"取笑我?嘁,想笑就笑吧,你也别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有我笑你的时候。"他追上刘病已,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扳了回来,"我告诉你,伯父昨天到我家去了,和我父亲商量着要把我的堂侄女嫁给你呢。"
刘病已被他扳过身,正好对上身后的许平君,她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煞白,双眼空洞地望着他。
"你……你胡说什么呢。"病已挥开张彭祖的手掌,嘴上说着话,目光却是丝毫不离平君。
"我可不是胡说,伯父有个孙女叫张敏这你是知道的,比我大哥的女儿张敬大了四岁,正好和你匹配。"他挤眉弄眼地撞了撞刘病已的胸口,"别说兄弟不关心你,我这堂侄女可是个美人坯子,白白便宜你了……"
"我不要!"他断然拒绝。
"不要?"张彭祖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嗤之以鼻,"我伯父肯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你,你就偷着乐吧,还敢说不要,你没病糊涂吧!"
病已不耐烦地推开他,"谁要比你矮上一辈啊!你小子打什么主意我会不知道?管她张敏还是张敬,我都不要!"
"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平君站在一旁,忽然耸了耸肩,摊手,"这真是……喜事啊,病已哥哥也要结亲了呢。"说完,唇角扯了个古怪的笑容,然后转身绕到二楼。
刘病已呆呆地看着她上楼,张彭祖还待纠缠,他十分不耐地推开他,斥道:"去找你的三姑娘去,别来烦我!"丢下张彭祖,直接跑上了二楼。
二楼的寝室门扉虚掩,从门缝中看进去,平君正把他那件拧成麻绳似的外衫搁在床上摊平,衣衫皱得不像样子,她手举熨斗却不熨衣,只是望着那件皱巴巴的衣衫发呆。
"熨斗没搁火炭,你打算怎么熨衣裳?"
刘病已推门而入,平君吓了一跳,手一抖,陶制的熨斗摔在脚边,啪地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四五瓣。
她瑟缩着退后半步,病已冲了上来,拉开她,"砸到脚了?"
她不吭声。
于是他索性把她拦腰横抱上床,动作敏捷地脱去她右脚的鞋和袜子。
那只脚纤巧细致,白皙的肌肤像是薄薄的一层透明丝绢,肌肤下青色的细小血管若隐若现。他捧着那只脚,出神凝望,那个瞬间,记忆倒转,似乎回到八岁初见时的一刻。
"病已哥哥……"她尴尬地想缩回脚,却反被他握住按在胸口。
"我……我……"他只觉得口干舌燥,有种强烈的激情要从他狂跳的胸腔内喷发出来,可他仍是懵懂地不太明了这是种什么状况。平君的脸近在咫尺,她的脸红红的,乌黑的眼睛似乎在对他传达着某种邀请,朱唇微启……他像是受了蛊惑般,情不自禁地凑上前去。
平君的脚随着他站起前倾的身体抬高,她低呼一声,仰翻在床上,病已顺势单膝跪在床上,松开她的脚,双掌撑在她的左右两侧。
平君的脸烫得似要燃烧起来,然后连带她的人,她的心,整个儿也一起烧了起来,烧得她忘了一切。
病已的脸在她眼前一点点放大,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近到只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羞怯的倒影。
温润的唇犹如羽毛般滑过她的额头,然后他的头略略往下移动,轻轻地触碰她的唇角。她的脑袋一阵眩晕,唇上的触感逐渐加深,她能清楚地听到他随之加重的呼吸声。
两人的额头互相抵靠在一起,然后他用很小的声音说:"我,不想做你哥哥了。"


02、回绝
平君抚摸着自己的耳垂一坐就是一个晚上,病已的话语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翻滚着。耳垂上戴着他捡回来的玉耳珰,与她原有的那只又恢复成一对。耳垂被拉得通红,她却长吁短叹了一整晚,最终一筹莫展。
天亮时分许夫人叫醒女儿,却发现她一脸倦意,眼圈也黑了,精神不济地走路一步三晃。想到前阵子她一直照顾刘病已,许夫人不由担忧地说:"好容易病已痊愈了,你可别接着累倒了,这个月光是花在药上的钱可就不是小数了。"
"我没事。"
许夫人笑吟吟的,"我昨天听彭祖说了,张令对病已可真是用尽心血了,居然还要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他。病已这孩子,说他命不好吧,偏偏总得贵人相助。"
平君现在听不得这些,心烦意乱地加快脚步,"母亲,我去找意姐姐。"
"有事?"
"没什么……哦,她前两天托我打的鞋样子,我去拿给她。"
许夫人追了出来,"我说,彭祖可是对王意有意?"
平君一愣,"你怎么知道?"
许夫人笑道:"你当母亲是傻子么?彭祖三天两头往我们家跑,难道他还能是为了你不成?"说着,轻轻一叹,"彭祖的父亲官至右将军光禄勋,王意这小女子之前许亲总也不顺,原来竟有这等的福缘。"
"母亲!"平君见不得母亲拿家世作比,想到病已无亲无故,虽名为皇族却仍是白衣之身,自然无法和张家的家世比拟,甚至连欧侯家也比不了。她越想越觉得心烦,不悦地抵抗着母亲,"意姐姐若喜欢彭祖也就不会答应进宫选采女了。"
"不是说今年不纳采女了吗?可见这俩孩子有缘!"
"母亲,你别乱说了,叫意姐姐听见她会不高兴的。"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们这些孩子啊,都以为自己是大人了,有主见了,其实呀什么都还不懂……"
平君最终在母亲的唠叨声中跑出了家门。
王意果然如平君所讲的那样,并没有因为未选入宫中便转而投向张彭祖,她的父亲王奉光很快地便给宝贝女儿又订下了一门亲事,速度之快不但令许平君吃惊,更是让张彭祖的行踪就此在尚冠里消失。
但是好景不长,王意许下亲事后三个月,正当家人为她筹备婚礼之际,忽然又传来噩耗——与前两任一样,她的未婚夫婿得病暴亡。
过完年,消失已久的张彭祖慢慢又活跃在尚冠里四周,这一次就连王奉光都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你喜欢我女儿也没用,她不中意你,你就别费心思了。"王奉光看似糊涂,其实精明得很,张彭祖这样的青涩小子在他面前根本连藏拙的机会都没有。
彭祖涨得满面通红,双手握拳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刘病已见不得兄弟难堪,赶紧岔开话题,"正月里说这些多没意思,不如去斗鸡。"
王奉光仍是不依不饶,指着刘病已对张彭祖说:"我听说你有个伯父原本想把孙女嫁给他,你父亲表示反对,结果这桩婚事便没成。你父亲如今贵为右将军光禄勋,位高权重,瞧不上他这样一个无爵的没落宗亲也是人之常情。有道是门当户对方可成姻,你心里倒是想着我的小女,但婚姻大事岂是你想如何便能如何的?刘病已个小娃娃被你父亲瞧不起没什么大不了,我虽然是个承祖荫世袭的关内侯,却也是个交游广泛、要面子的人,你再痴心妄想存这档子心思,岂不是要让我王奉光也诟人笑柄?"
一番话不仅把张彭祖说得羞愧难当,就连无辜的刘病已也给绕了进去。
张安世反对张贺把孙女下嫁给他,这事刘病已早就听说了,当时心里没有半点不高兴,反而窃喜不已。他天性豁达,虽然顽皮却极通人情,张安世瞧不瞧得起他,他并不在意,因为在他心目中张贺才是他的亲人。张安世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来排斥他,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因为他的确一无所有。
刘病已推了推僵如陶俑的张彭祖,示意他离开。
"等一下。"王奉光叫了声,张彭祖停了下来,可他却只是对着刘病已问,"跟你相熟的那个许啬夫家是否有个姓欧侯的亲戚?"
刘病已心里怦然一跳,不情不愿地答:"有。"
王奉光不再追问,挥挥手,"没事了。"脸上却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两少年悻悻地离开斗鸡舍,返回长安城。路上刘病已劝道:"王意命中带冲,谁娶了她都不会有命享用,你才十五岁,哪愁没有可心的女子?为何独独稀罕她一个?"
张彭祖没好气地说:"你说得容易,我当你是兄弟,你却拿我当笑话取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的那点花花肠子,什么哥哥妹妹,唬着许夫人玩还差不多。这半年你和你那好妹妹眉来眼去,真当我是傻子呢?"
刘病已只觉得手上一颤,赶车的长杆子没把牢,马顺势拐向左边,车轮随即撞上半人多高的夯土护墙,险些冲进驰道上去。他手忙脚乱地停住车,惊出一身的冷汗。
张彭祖抓紧车驾,跺脚道:"心虚成这样,也敢在许夫人眼皮底下勾搭小平君?要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你既啃了这株草,索性倒是啃到底呀!我冷眼偷瞧你们半年了,每次都只拉拉手,我都怀疑你到底是有贼心没贼胆,还是你根本不行……"
"滚!"病已想也不想,飞起一脚踹在彭祖身上,"怎么平时看不出你小子衣冠禽兽的样儿来?年纪比我小,想的竟比我还龌龊!"
张彭祖也不生气,边躲边笑,"你就装吧,使劲装。从我认识你起,几乎天天见面,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的?是丈夫就少在我跟前装纯情!"
两人在车上打闹,引得道上的行人纷纷侧目,身后更有车辆被阻无法通行,赶车的不住地催促,于是刘病已勉强打起精神,将马车继续赶上车道。
张彭祖笑了会儿,慢慢地止了笑,竟露出一抹深沉的神情,"我说……"他的眼睛看向别处,语气却突然无比认真起来,"你想要女人,我家豢养的歌伶舞伎随你挑,别因为一时好奇去招惹平君。她可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我不否认对于男女之事我和你一样好奇……"马车拐了个弯,刘病已稳稳地控住车子,目光平视前方,"但平君是不同的。"
张彭祖倏地转过头来,牢牢地盯住了他,"你认真的?"
他不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嗯"了声。
彭祖张大了嘴,手指挠了挠头皮,"你……这事很棘手啊。"
病已嗤地一笑,揶揄:"你也一样,彼此彼此。"
张彭祖哈哈大笑,笑声中难掩落寞。能一样吗?他和王意之间的感情能跟刘病已与许平君这对青梅竹马的兄妹相提并论吗?至少平君从不会用王意那种疏离冷淡甚至厌恶的口吻来冷冷回绝病已吧?


03、退婚
少府蔡义是位八十岁的耄耋老人,虽不是宦臣,却早已老得眉毛胡子都掉干净了,再加上身材短小,走路佝偻,无论远观还是近看都活似一位老妪。蔡义做这个少府并不太称职,因为他年纪实在太大了,纵然有心也已无力。人活到他这把年纪已属稀有,更何况还要担当重任。
蔡义起初尚能勉强支撑,然而一过八十大关后,他的腰背弯驼得更加厉害,时常需要二人左右相扶才能行走。
蔡义最早在霍将军府内只是一名舍人,因为家贫,甚至连一辆马车都买不起,每天只能靠步行。后来随着霍光的地位攀升逐渐水涨船高,他当过长安盎覆门的门侯,甚至还当过天子的师傅,擢升为光禄大夫,教授刘弗《诗经》。
霍光对蔡义能否胜任少府这个中二千石的官职并不太在意,重要的是这个人是从霍家走出去的。但是眼瞅着皇帝专宠皇后一年有余,皇后的肚子却仍是半点反应也无,他找过几次蔡义询问,可这个肚子里装着满当当学问的老头儿却在男女之事上含蓄再含蓄,吞吞吐吐地讲不出个所以然来。霍光不耐烦再跟他啰唆,索性把掖庭令张贺叫到了承明殿。
张贺是张安世的兄长,所以霍光没跟张贺绕太多虚话,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了。张贺微微摇晃着脑袋,想也不想地回答:"陛下按制每个月应有七日留宿椒房殿,不过自去年身体不适以来,掖庭宠幸之事已有节制,宫中姬妾早已不再临幸,每个月除望、朔二日留宿宣室殿外,夜里均歇在了椒房殿内。"
霍光皱眉,"既是如此,怎不见皇后有孕?"
张贺想了想方才回答:"许是皇后年纪尚幼。"顿了顿,终于还是慎而重之地补上一句,"皇后今年虚龄方才十三,据宫中女医诊断,其实皇后至今尚未曾出过癸水。"
霍光起初没听明白,过了好一阵儿才反应过来,喉咙里"啊"地发出一声喊,又迅速生生吞咽下去。
安静的承明殿一隅,霍光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好在张贺说完那句话后眼睑一直低垂着。
刘弗背靠玉几,手心轻轻握着上官如意的手。如意的手指纤细修长,手掌白嫩柔软,略带着一种香甜的婴儿肥。他低垂着眼睑,指腹反复摩挲,如意坐在他身侧静若处子,而他却在那一刻魂游太虚。
记忆中也曾这般握过一双小手,只是那双手的掌心里分明结着一层薄薄的茧子。他翻过如意的掌心,然后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喟叹。
如意的另一只手捧了颗圆滚滚、红彤彤的安石榴,无声地将它递到他的眼皮下晃了晃,然后她笑靥如花地说:"这是今早才从上林苑采摘下来的,我剥给你吃?"
他茫然地松开她的手。
如意的笑容其实很淡,即使脸上勉强挂着笑意,可那笑容映在他的眼里,总显得那么缥缈。
他忽然又怀念起那个随心所欲的灿烂笑容来,然后心里深深地感到一阵空虚。
安石榴,这种来自西域的果子,有着鲜艳夺目的颜色,但那坚硬粗糙的外皮并不十分讨人喜欢。它不似桃子,也不似梨子,那层必须用匕刀撬开的厚厚外皮,使它更像橘柚。
先帝统一岭南,以岭南之地为园圃种植橘柚,然后大量运至中原。正所谓物以稀为贵,橘柚一下子泛滥成灾,就连民间百姓也逐渐开始吃厌了这种水果。
但是……
脑海里不期然地浮出那个甜甜的笑容,那双手灵巧地用匕刀剥去橘柚的外皮,满室飘散淡淡的水果清香,她撅嘴嘟囔,"但愿这一个不酸哦……"
"陛下!"
他一凛,眼前的幻觉猝然消失。
如意手持亮闪闪的小匕,将安石榴划拉成两瓣,小指甲大小的果粒发出晶莹剔透的光泽,密密麻麻地紧挨在一起,精致如粉色水晶。然而,匕刃切开了果肉,安石榴的果粒纵然好看,但那里面包裹着的汁水却如同它的外皮一样,有鲜艳得犹如血一样的颜色。
红色的汁水顺着如意雪白的掌心滴下,红与白的醒目对比,他的胃突然翻江倒海地绞了起来,急促间他赶紧捂住嘴,试图压下胸中升腾的血腥之气。
"要替你把子粒剥出来吗?"如意扭头,陡然变色,"陛下?"
"呃——"他干呕一声,脸色煞白。
"陛下!"
眼前一阵阵发黑,可那红白的景象却像是深深植入他眼底,怎么也挥散不去。
"陛下!"如意丢开手中的匕刀,心急地扑向刘弗,起身时不小心将床上的竹笥踢翻,于是盛放在竹笥内的安石榴像皮鞠般骨碌碌地从床上四散着滚了下来。
太医令与太医丞被传唤到椒房殿时已近天黑,皇帝有疾,首先得到消息的是少府官署的相干人等,蔡义作为少府责无旁贷地守在少府官署内等消息。
张贺从廊上缓步走过,刘病已跟在他身后正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我年纪还小,离及冠还早着呢,哪用那么着急婚姻大事?"
张贺头也不回,"你也知道婚姻乃是大事?你十六岁了,已经是大人了,这个年纪有哪个皇胄子弟不早已是成家立业了?"
"我不一样啊!我一没钱,二没爵,你让我成家,可我连座宅第都没有,真正的身无长物。"他耸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成家立业,我哪样儿都不行啦。"
张贺刹住脚步回头,怒道:"你也不想想,卫太子就剩你这么一支血脉,你如何能不负起传承继嗣的责任。你若迟迟不娶妻生子,今后谁来给你先祖祭祀?"
"是是是。"他口中称是,面上却无半点诚心,只是扯住张贺的袖子,如同小时候一般软磨硬泡,"可是张公,我没别的地方可去,难道你要我将妻子娶到未央宫里来么?"
张贺语塞,看着眼前与自己比肩的俊朗少年,眼眶居然阵阵发热,吸气说,"你年纪大了,不可能一辈子住在这宫里,总要出门谋生路的。"
刘病已大抵能猜到张贺给他铺设好的所谓谋生之路,左右不过是到张安世府上当门客舍人。以张安世今时今日的地位,期待能到张府当舍人的人大约已是过江之鲫般数也数不清了,但刘病已并不傻,他用脚底板想也能猜到,张贺虽然的确是真心待他,可与他非亲非故的张安世却一向对他不喜,甚至还带了点点排斥性的反感。
受人恩惠千年记,内心深处他既不愿平白受张安世恩惠,也不愿日后看张安世的脸色求生活。
他正欲开口回绝张贺的好意,这时内者令突然从旁边冒了出来,猛地将张贺拦住。
"张令,我……"
"哦,欧侯令!"张贺立即换了副脸孔,笑容可掬地作揖,"何事指教?"
内者令不说话,眼角余光略略往刘病已身上一扫,张贺已明其意,对病已说:"我的意思,你回房去好好想想。"
刘病已点点头,知道两位大人有事商量,于是自个儿愁眉不展地回房,满腹心事。
内者令待病已走远,将张贺领到空旷的天井,将正在天井中扫落叶的两名中黄门支走,随后才顶着那张惨白的脸孔颤声说:"我刚才听说……皇后有喜?"
张贺轻咳了声,"是宣了太医令、丞两位去椒房殿,蔡少府本在家休沐,这会儿好像也回到官署等候消息了。不过,是病是喜,这事还不好说。"
"但愿皇后无孕……"
意外于一向老实敦厚的内者令居然会说出如此大逆的话,张贺忍不住出声制止,"欧侯令!"
但是今天的内者令却像是被邪魔附体般,白净光洁的面皮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脸上的肌肉在轻微抽搐,他突然一把抓住张贺的手,老泪纵横,"我与张公共事少府多年,张公无论如何也得伸援手救我一救!"
他情绪激动,张贺不禁悚然动容,"你这是做什么?"
内者令抹去脸上的泪水,哽声:"陛下……陛下也不知道从哪听闻我家有个未过门的儿媳,他……他……"他又羞又愧,一跺脚,索性把话挑明,"昨日奉车都尉金赏来找我,语气柔和,我虽糊涂也不至于听不出来他的言下之意,他是暗示我将犬子的这门亲事退了!"
内者令的儿媳——不正是许广汉的女儿?
张贺大吃一惊,"怎会有此事?"
"可不就是。"
张贺摁住他的肩膀,安抚,"也许只是金侍中的意思。"
内者令喘了口气,"金赏娶的可是霍家的女儿……"
金赏若要纳妾,哪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觊觎他人未婚妻子?放眼天下,何等样的权势才能有此手腕及魄力?
张贺心中所想与内者令所要表达的意思其实早已一致,只是这种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秋高气爽,但他背上却已然透出汗意。
内者令早已乱了主张,口不择言道:"陛下如今被管制得只能专宠皇后一人,又何苦为难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六百石小吏?要我欧侯家退婚,岂非耻我家门?我……我……虽是阉臣,却……却也不能这般辱我……"
张贺想到他一开始竟还说出"但愿皇后无孕"的蠢话来,明白他是真羞愤到了极致。张贺浸淫官场数十年,哪能看不透内者令羞愤背后还有那丝丝隐藏的惧怕。内者令也许是急火攻心,但他找上他的目的绝非仅仅是要找人诉苦发泄而已。
张贺心里隐隐猜到了,却不说破,只是不卑不亢地拱手问:"不知我能为欧侯令做些什么?"
对方原本羞愤的面庞顿时闪过一丝狼狈,讪笑着试图掩饰什么,再三踌躇思量后终是鼓起勇气说:"事已至此,我也没了主张……我、我思虑再三,只怕已无转圜的余地。所以……所以……唯有厚着脸皮求张令帮帮忙……"
"是要我出面去许家退了这门亲事?"
"是……是……"他唯唯诺诺,尴尬地低下头去,"许广汉是你的属下,若是你出面比较……比较好。"
那一刻张贺想起许家小姑娘甜美纯洁的笑颜,以及上官皇后同样年轻稚嫩,却仪态端庄的姿容。两个小女子年纪相仿,性情却有如云泥。
"用怎样的理由合适呢?"他问。
内者令搓手,"这……"
说实话肯定是不行的,张贺提议:"退亲不外乎嫌贫爱富,门户不当。许广汉徒刑之后只勉强做了个小小啬夫,自然无法再与欧侯家相匹配。"
"我……"内者令汗颜,最后狠狠心一跺脚,"也罢。这臭名说什么也只得我欧侯家扛下了。"对着张贺深深一揖到底,"谢过张公!"
张贺目送步履踉跄的内者令逐渐远去的身影,然后惆怅地叹了口气。这个寂寥深深的宫苑内,果然无时无刻不存在那些不足对外人道来的丑陋与肮脏。


04、人偶
"怎么能这样?"欧侯家的退婚请求犹如一道晴天霹雳般打得许家措手不及,许夫人红了眼,"我们不同意,这事绝不答应。"
瞥见一旁安安静静站着的女儿,那张小脸木讷得像是傻了,许夫人心里一阵刺痛。
"不答应也没法子啊。"与妻子的暴跳如雷相反,许广汉只是懊恼,深深自责。如果不是自己无能,又怎会给女儿带来这等的羞辱?
"母亲,"平君嘴角抽了下,居然笑了出来,"这样很好。"
许夫人心如刀绞,女儿的笑容落在她的眼里怎么看都是强颜欢笑的表现,她忍不住一把抱住女儿,痛不欲生地哭了出来,"那个活该千刀万剐的欧侯家啊!"
"母亲!"平君哭笑不得,内心满溢的兴奋掩藏不住尽数写到脸上,幸好许夫人抱着她,看不到她的表情,否则一定又要误会女儿受刺激过深傻了。
下午病已来许家,才进门便被许平君悄悄拉到后院的厨房。平君的小脸红扑扑的,白皙的皮肤犹如水蜜桃般透出一层晶莹的光泽,才拢上厨房的门,刘病已便顺势拉住她的手将她拖入怀中。
"嗳——"她只来得及呼出这么一声,余音全被堵在了那个热切的深吻中。
病已的背撞在门上,薄薄的门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但两个已经浑然忘我的少男少女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想我了吧?"
平君红着脸大口喘气,一颗心怦怦跳着,啐道:"才不。"
病已咧嘴笑得异常暧昧,"不想我,那是谁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拉我到这儿来?"搂着她的细腰,脸凑过去,额头相抵,用鼻尖轻轻磨蹭着她的鼻尖,嘴里轻轻对她吹气。
平君握拳捶他肩,"坏人。"
"你第一天知道我坏啊?"张嘴咬住她的嘴唇,舌尖沿着她双唇的轮廓慢慢舔舐。
平君气息紊乱,只能无力地靠在他怀里。
舔舐一点点加深,逐渐变成吮吸,他的舌尖灵巧地撬开她的贝齿,滑入她的口内。
"嗯……"平君闭上眼,意乱情迷,浑身发烫。
"傻瓜,又是这样!"他用额头撞她,"吸气呀,你想憋死自己哪!"
她羞得把脸贴在他胸口,连喘气也不敢大声。
病已身上有股独特的味道,与父亲的怀抱不一样,每次被他这样紧紧抱住,她都会觉得心跳加快,难以自抑。他的胳膊比她粗壮,胸膛平坦强健,她特别喜欢贴在他胸口听他心跳的声音,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知道自己面前调笑她的坏家伙其实并不如表面来得轻松平静,他的心和她一样,跳得又急又响。
"病已。"
"嗯。"
"病已。"她伸出手臂反抱住他,深深吸气。
喜欢,喜欢现在的感觉,喜欢他身上的淡淡味道,喜欢……所以,想永远永远在一起,持续这样的喜欢。
"病已……"想象着以后也许能够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她激动得身子微微发颤,"你会娶我吗?"她抬起头来,秋水般的眼眸中闪烁着期冀的光芒。
病已微微一愕,伸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
平君抑制不住内心的欢喜,急切道:"病已,欧侯家来退亲了。"
病已愣了好一会儿才完全理解她说的意思,"真的?"
"嗯,是掖庭令张公亲自来说的……不会有假。"
他欢呼一声,托着她的腰将她高高举了起来。那个瞬间,平君感觉自己像是被他捧上了云天,晕乎乎的却又说不出内心的甜蜜。
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放我下来,头晕呢。"
病已大口吸气,将她放下后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张如花般的笑靥猛瞧,最终惹得平君不好意思地推搡他。
"做什么这么瞧人家?"
他狡黠地一笑,"平君,你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嫁给我了?"
她羞窘地踩他脚,想挣脱他,"胡说,明明是你缠着我!"
"那你是不想嫁给我了?"
"哼……"
"那算了!"他作势松开手。
平君急道:"你敢!"
病已想忍却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平君见自己又被他耍,又羞又恼,抓过他的手张嘴就咬。
"哇,你是兔子哦,又咬人!"他将她的两只手握住,高举过头顶,"信不信我也咬你?"
平君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瞅着他,果真像极了一只纯洁无瑕的小兔子。那样的目光实在太诱人,病已喉结滑动,忍不住低喝:"傻子,闭上眼,我——要咬你了。"
许夫人坚决不同意退亲,这门亲事是许广汉说定的,妻子的吵闹哭泣更加令他心生愧疚。他的仕途一波三折,大起大落,每次都令妻子替自己担惊受怕。他自认对不起自己的妻女,特别是这几年更因为收入微薄,无法令家境富裕,妻女无忧无虑。
许广汉在未央宫里几次到少府官署寻内者令,却总是落了空。内者令的有意回避,使得这件事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拖延下来。
往年临近秋末冬初,皇帝的身体便会变得十分虚弱,很容易便患上风寒。今年的情况更糟,未入冬便大病了一场,除了汤药,他基本没进过什么膳食。偶尔精神略好,稍稍用了点荤食,居然会呕吐不止。入冬后大雪漫漫,皇帝的病情每况愈下,八尺二的壮硕男子竟被折磨得骨瘦如柴。
霍光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那段日子他连五日一休的假期也取消了,每天清晨天不亮便去南郊拜神替刘弗祈福,下午返回未央宫承明殿内处理政务,晚上则留宿在承明庐。而丞相王与御史大夫杨敞则被委派去宗庙祷告祈福,从长安城内的太上皇庙、高祖庙、惠帝庙到长安城南一里外的顾成庙,再到长陵、安陵、霸陵、阳陵、茂陵等陵旁的大小宗庙,都一一跑了个遍。
霍光镇守中央官署承明殿寝食难安,日夜担忧,上官如意则在椒房殿内衣不解带地亲自照顾着病重的刘弗,不眠不休。这样的紧张阴郁持续笼罩着整座未央宫,十二月初六,奔波劳累竟使得丞相王一命呜呼。在这之后,整个冬季都卧躺在病床上的刘弗终于在众人的祈盼下平稳熬过了最寒冷的日子,病情慢慢开始有了起色。
腊日来临之际,许家忙着扫尘,许平君带着许惠将楼上楼下的房间打扫了个遍,忙得不亦乐乎。因为腊日前一晚许广汉会回家过节,所以平君特意将父母的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病已、彭祖两人大清早出城踏雪赏梅,带回来两枝红梅,平君取了一枝养在陶罐里,一并搁在父母房中。
"姑娘,这花枝儿真好看。"许惠大大咧咧地凑近花朵,用力吸气。
平君笑逐颜开,"病已眼光好。"
她将床上的被褥掀开,准备替换干净的,不曾想被褥掀起时棉絮勾到一样东西,随着她抖开被褥的动作,那东西在房间内划出一道弧线,吧嗒一声掉到了许惠脚下。许惠弯腰从地上捡起,却是一个桐木人偶,人偶身上扎着七八枚绣花针。
"是什么东西?"平君笑问,难道母亲这么大的人也喜欢玩过家家的游戏不成?
"呀——"许惠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甩手将人偶丢开,手足剧颤,牙齿咯咯打着磕巴,"巫……巫……巫蛊……"
平君笑容骤敛,巫蛊是种诅咒的巫术,本朝律典明令禁止这种行为。但说起巫蛊之术,能叫人闻之色变,全因十五年前江充引导的那场巫蛊之祸所致。当时年老的先帝如同秦朝的始皇帝一般宠幸方士,梦想能够长生不老。先帝年迈体弱,不相信医术却只肯相信方术,认定是有人用巫蛊之术破坏他的长生之计,于是那个小人得志的江充在长安城乃至三辅京畿之地卷起了一阵血雨腥风的屠杀。那时候只要和巫蛊沾得上边的人无不祸及,最后这股风终于刮到了宫里,沾上了皇族贵戚,整个卫氏因此也被株连。
平君打了个寒噤,许家祖籍在昌邑国,虽然对当年在京畿发生的惨事没有太深刻的体会,但是住在长安城这么些年,听老一辈的大人们说起那场巫蛊之祸,无不谈之色变。
许惠咋咋呼呼的同时,许平君已冲上前捂住她的嘴。许惠被她眼中的凌厉神色吓住,呆呆地闭上嘴。
平君捡起人偶,她识字不多,人偶上刻的字她并不太懂。她心中惧怕,不敢深想,只觉一想起来便有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匆匆一瞥后赶紧将人偶塞到了袖袋里,转身看着许惠。
许惠领会,急忙摆手,"不……我什么都没看到。"
许平君揣着那个人偶,匆匆地回了自己的房间。一个下午,她便在这种惴惴不安中度过。晚上尚冠里有大户人家在家中逐傩,病已出去瞧热闹迟迟未归,许广汉在房间里换衣裳,没过多久,平君便听到房里传出吵闹声。
她关照许惠在堂上布置食案,自己悄悄走到后室,耳朵贴在房门上良久,房间内突然寂静下来,但随之响起的竟是许夫人啜泣的哭声。
平君心里一紧,正待推门而入,许广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夫人哭道:"谁叫他们欧侯家欺人太甚?"
许广汉强忍怒气,最终化作长长的一声叹息,"把这些人偶都拿去烧掉,这种害人害己的事情不要再做了。"
许平君在门外听得一颗心怦怦直跳,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原来那个人偶是用来诅咒欧侯家的。听着房间里传出母亲细细的抽泣声以及父亲柔和的劝慰声,她突然拔腿跑到厨房里。
灶台上仆妇正在忙碌地煮饭烧菜,见平君来,不由笑道:"姑娘帮我找找许惠吧,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平君低头钻到灶前,坐下,"我来帮你。"
"这如何使得?"仆妇大惊。
"没事,我正闲着。"她给灶里添薪,顺手将袖内的人偶取出,一并塞入灶膛。
红艳艳的火光舔舐着人偶,很快,那个人偶便被烧成了一团焦黑的木炭,平君拿木棍捅了捅,木炭化作灰烬,簌簌地落下一层灰。
她长长地嘘了口气,心中稍定。
一切都会过去的,没有人偶,没有巫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05、命格
许平君第一次感受到对巫蛊的恐惧是在腊日看到母亲制作的人偶之后,而她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巫蛊的可怕却是在元日。
元日前夜,漏未尽七刻便要准备上朝,文武百官乃至从藩国抵京的诸侯王们俱是一宿不曾合眼,天不亮便在东公车司马门候着等待上朝。许广汉作为暴室啬夫,虽不是什么要紧的小吏,却也无法有片刻的喘歇。
许家母女在家安安静静地过节,早朝过后,皇帝带着众臣前往茂陵祭祀。到了下午,本不该出现在尚冠里的许广汉面无人色地回到了家里,许夫人刚惊讶地想问,他已一把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拖回了房。
许平君正在替母亲纺线,见父亲如此神态,生怕他俩又像上次那样争吵,于是匆忙丢下纺锤,跟到了父母房门前。
才把耳朵贴在门上,就听里面隐约传出母亲一声惶恐的低呼:"这不是真的……我没真的想要他死……"
许广汉喘着粗气,口气恶劣至极,"可他就是死了!早就警告过你,巫蛊之术害人害己,不可施为,你居然……"
"我没有!我听了你的话,早就把人偶统统烧掉了。"
"那也已经迟了!欧侯令只这么一个儿子,听说一入冬这孩子身体就不大好,风寒咳嗽,高热烧得他糊里糊涂的,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结果还是没医治好。今儿个一大早我听人说那孩子没熬过去,夭折了,吓得我装病赶紧跑了回来,真是没脸再见欧侯令了。"
房内许夫人哭得凄厉,"我没想到会这样……"
房外许平君呆若木鸡。
"这已经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了!我倒宁可被欧侯家退亲,也总好过现在女儿背上一个克夫的舆论。你看看那个王家的小姑娘,过完年虚岁就该十七了,至今还待字闺中,怎么都许不着人家,你难道希望女儿也成她那样……"
许平君听不下去了,懵懵懂懂地从后室晃了出来,到得堂上却发现刘病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席上摆弄着纺车玩耍。见她出来,他忙起身过来偷偷拉住她的手,"皇帝给宗室赏钱了,我请你去市里大吃一顿如何?"
她浑浑噩噩地抬起头,看着病已那张眉飞色舞的俊朗面孔,没头没脑地张口就问:"若是我和意姐姐一样……你还敢娶我么?"
刘病已不明白,平君忽然落下泪来,内心惶恐不安地将这几天发现的事抽抽噎噎地说了个大概。
病已旁的都没有太往心里去,但听到"巫蛊"二字却是脸色大变,阴云密布,眼中似有说不尽的痛楚。平君被他的神情吓住,继而绝望地哭了起来,"你不用说了,我……我……"
他在她的泪眼婆娑中回过神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斥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那家伙跟你非亲非故、素未谋面,死了是他福薄,关你什么事?"
平君只是伤心,最后哭得连话也说不上来了,惹得堂下扫地的许惠几次在门口探头来察看。
病已被她哭得心烦,不禁跺脚道:"罢了!罢了!"他天不怕地不怕,最受不得她的眼泪,从小只要她一哭,他纵有再大的捉弄之心也全被她哭得飞到了九霄云外。
病已拍拍她的背,"等我……"毅然抽身离开。
平君不明所以,只当他绝情离去,扑倒在堂上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房中还在彼此埋怨争执的许氏夫妇,等两人循声找到堂上,却看到女儿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趴在冰冷的砖地上气都喘不上来了。
"你说什么?"张贺生怕自己听错了,停下手中的活,诧异地抬头,"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什么,你要娶谁?"
"平君!许——平——君!"他很肯定地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口中念着她的名字,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异常温柔起来。
张贺瞠目结舌,"这……这不是那……那个……"
病已兴奋得两眼放光,双手撑在案沿,挺起上身挨近张贺,"是是是!就是她!我要娶她!张公你逼我成亲催了总有一二年了吧?你看我多孝顺听话,你让我娶亲我就娶亲,我跟你保证,今年娶她为妻,明年一定给你添个胖孙子……"
"胡闹!"张贺脸上松垮的肌肉不断抽搐,眼皮更是跳个不停。刘病已的那些话听到他耳朵里,他非但没觉得高兴,反而整颗心都因此被揪成了团。
刘病已没觉察出张贺是真的恼怒,想到那个姓欧侯的小子一死,平君的婚约取消,他便能光明正大地迎娶平君,心里更是好似泡在了蜜糖罐里,在甜腻中乐开了花。
张贺看他笑咧了嘴巴的高兴样,心里猛然一惊,"你是当真?"
"当然!不当真我也不敢对你说呀!"病已眨巴眼,心里拨弄起算筹,"张公,你和许叔叔关系不错,他又……向来都听你的。所以,如果是你开口保这个大媒,许叔叔肯定不会反对。"
张贺脸色铁青,断然拒绝,"不行。"
刘病已见张贺不像是在说笑,不由也收了笑容,倔犟地问道:"为什么不行?"
"没有为什么!"
"难道你也认为平君会克夫?"
张贺顺杆而上,"是,那女子不祥,不适合你。"
刘病已砰地一掌拍在案上,眼睛瞪得溜圆,鼻翼翕张,胸口起伏,"我就要她!管她祥或不祥,这辈子,我只要她!"
"你……"
"除了平君,我谁都不会娶!"
他说得那样斩钉截铁,眸瞳中认真的神色让张贺感到心惊胆战。这真不像他认识的那个病已,他认识的那个孩子虽然也有任性胡闹的一面,却从来不会在任性的时候露出这样认真的神情。
他一旦认真了,那就真的是认真了。
许夫人战战兢兢地将写有女儿生辰八字的木牍递了上去,身披彩衣的方士面无表情地接过,只垂下眼睑瞟了一眼,便闭上双眼,右手手指轮番掐算起来,嘴里不时振振有词地发出一片让人听不懂的嗡嗡声。
许夫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直到紧张得口干舌燥时,那方士猛地拿起手边的铜铃摇了摇,叮的一声,吓得许夫人浑身一哆嗦。
方士睁开眼,双目绽光,炯炯得令人感到一阵害怕。
许夫人跪在席上,诚惶诚恐地问:"怎么样?"
方士拈须微笑,一双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这女子的命相贵不可言哪!"
"啊?"许夫人激动得直起上身,"这么说,我女儿她……"
"大富大贵,妙不可言!"方士还在卖关子,许夫人急忙摸出一袋钱塞了过去,他这才压低声音说,"你切不可对外人提起,你女儿命中富贵,不可轻易许人。绝非她克夫,而是那些世间寻常男人根本无福消受这等贵人,若强许之,轻则家破,重则人亡。"
许夫人急道:"那……那到底要怎样的夫婿才能匹配呢?"
不寻常的男子又要到哪里去找?门第高的人家他们想高攀也得攀得上呀?
方士一笑,神秘兮兮地说:"只怕……呵呵,天机不可泄露。"
虽然没有得到一个十分肯定的答案,但到底让许夫人一颗忐忑的心稍稍安定下来。从方士住处出来,她一路上想着方才的谶语,想到女儿命中大贵,不由得喜上眉梢,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06、婚配
椒房殿的地砖表面涂的是一层红漆,暗红色的甬道深远幽长,在重重帷幕珠帘的隐约遮蔽下仍是感觉一眼望不到尽头似的。
那个十二三岁的美丽少女穿了一身鲜亮的新衣,慢腾腾地走在这条通向椒房殿的甬道上,长长的裙裾拖在地砖上,她走了会儿便停下来,扭头看了眼自己的身后,脆生生的声音慵懒中带着骄纵气息,"这地擦干净了没?"
身后的宫女们沉默地低下头。少女身边的阿保蹲下身,手掌在地砖上一抹,指尖沾着些许尘埃。
阿保没说什么,那少女柳眉一挑,很不满地说:"这宫里也不见得有多好,如意当这个皇后也真没意思得紧。"指着地上的裙裾,"帮我拎起来啦,脏死了。"
宫女们虽怨却不敢不为,只得怏怏地将她的裾尾提了起来,谁料那少女当场翻脸,怒叱道:"作死呢,拎得那么高!"她生气时面颊绯红,眼眸灵动,竟是说不出地明媚动人。
宫女们敢怒不敢言,只得弯腰将她的裙摆托住,离地不过寸许。少女满意地一笑,扭过身继续走路。她步履轻盈,仪态端庄,举手投足间无不透出大家闺秀的风范,阿保时不时在她边上提点,只是苦了那些跟在她身后托裙裾的宫女们,踉踉跄跄累得要命却又不能喊出来。
张贺站在回廊的另一侧,恰好目睹了这一队人逶迤而过。
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艳,香气怡人,那少女娇丽的脸庞比花还美上十分。
张贺不认得她,正要询问,身边的掖庭丞马上替他解了惑,"这就是霍将军的掌上明珠,上官皇后的小姨母——霍成君。"
张贺"唔"了声,原来是霍家千金,难怪能无所顾忌地自由出入掖庭门户。
那支队伍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椒房殿的大长秋的身影却从拐角闪了出来。张贺急忙行礼,大长秋尖细着嗓子问:"掖庭令到此作甚?"
张贺急忙回道:"去年的宫人名籍已经整理好了,想请皇后过目。"
"交给我吧,我呈上去就是了。"
"诺。"
大长秋是皇后的属官,官秩二千石,张贺不敢拂逆,老老实实地将名册交给他。
大长秋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事,转身叮嘱:"今日天暖,陛下兴之所至,准备在沧池渐台邀请几位亲近的子侄藩王宴饮……"他顿了顿,终于还是把关键点了出来,"别让那些不顺眼的宫女在跟前伺候,陛下大病尚未痊愈,歌舞能免则免吧。"
张贺恭谨道:"诺。"
从椒房殿出来,正要择路回少府官署,却被一名小黄门给拦了下来。他笑嘻嘻地对张贺说:"张公留步。"
小黄门不说清缘由,只是将张贺领回了椒房殿。张贺正猜度着是否皇后有事相询,却不料那黄门拐了两道弯,将他带到了椒房殿的一间配殿内。张贺诧异,那黄门也不多作解释,冲他一行礼转身就走了。
张贺正摸不着头脑,空荡荡的配殿里忽然响起一个微微沙哑的声音:"进来。"
声音虽哑,钻入张贺耳内却不啻于晴天霹雳,他赶紧上前两步,顿首拜倒,"掖庭令臣贺,叩见陛下!"
"咳,咳咳……"比起年前,刘弗的精神已好了许多。不过因为久病未愈的关系,他瘦得比以前更加厉害,原本俊逸的面颊透着灰败的气息,眼下更有一抹淡淡青色,他神情恹恹,倦怠地斜靠在屏风榻上,腿上盖着一条毡毯,双手正拢住一只鎏金铜铸的手炉取暖。
张贺起身,却不敢抬头直视皇帝。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又病又弱的年轻天子,其实并不如他外表那么不中用,至少,他很清楚地觉察到皇帝心细如发的一面。
"陛下唤臣来有何吩咐?"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似乎很怕冷,肩膀轻微地抖动着,"王丞相薨了,你觉得由谁继任比较合适?"
张贺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勉强稳住心神后答道:"臣乃一介阉臣,不懂朝政之事。"
刘弗勾起唇角,笑得十分怪异,"你是不是觉得朕该和大将军商议为妥?"
张贺噤若寒蝉,不敢随意接话,只好垂下头去。
"那……你觉得大将军会选谁继任丞相呢?"
"臣不知。"
张贺答得滴水不漏,刘弗眼中竟有了稍许激赏,但转瞬那样的光芒便黯淡下去,回复淡淡的落寞。
"张贺。"那一声轻轻低唤,竟将强作镇定的张贺逼出一身冷汗,但刘弗却转了话题,风轻云淡地闲聊起来,张贺实在捉摸不透他的意思,只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万分谨慎地与皇帝对话。
这样一聊竟聊了足足一个时辰,刘弗明明已经呈现出委靡疲惫的神态,却仍是硬撑着与张贺讲话。门外有黄门数次探头,表情焦急却不敢进来干扰。张贺满头大汗,转念想起皇帝尚需赶赴渐台宴会,不知何故竟仍执意滞留在此,对他这个小吏纠缠不放?
刘弗倍显疲态,将已经冷掉的手炉搁在一边,声音嘶哑地咳了两声,端起坐榻上的陶盥欲饮,水早已冷却。
张贺见状,忙说:"臣给陛下取些水来。"
他扭身欲走,手腕上却猛然一紧,回头见刘弗以袖掩口,咳得满面通红,但他的那只手却死死地扣住张贺的手腕,随着他剧咳的震动,五指紧得几乎要抠进他的皮肤里。
张贺吃痛,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默默地回转,"陛下有何吩咐?"
"不……不用。"刘弗几乎已经讲不出话来了,但那双眼却如炬般盯住他。
张贺心里发怵,看刘弗咳得痛苦,想叫人来,却又怕刘弗反对。
刘弗歇斯底里地咳了好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半倚半靠地坐在那里努力平复粗重紊乱的气息。
张贺惶惶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悄悄拿眼偷觑天子的脸色,却发现刘弗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他心里咯噔了下,忽然觉得刘弗似乎有话要说,却一直没有说出口,又或者那样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想要自己说些什么。
这个念头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张贺心里正自嘲自己胡思乱想,可嘴上竟不自觉地说:"暴室啬夫许广汉有一女,年将及笄,容貌端庄,性情温和,臣看她不错……"他本想直言欲配给刘病已为妻,话说到这里心里警醒,底下的话马上拐了弯,"不如纳入掖庭……"
"咳!"
"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张贺强自镇定,极力保持自然神态询问皇帝。刘弗呼呼地喘了口气,忽然嘴角翘起,露出两排皓齿。
在未央宫十六年,张贺从未见这个寡言清冷的皇帝有过如此欢悦的笑颜,一时恍惚失神。
刘弗眼神放柔,边咳边笑,狭长的眼线微微眯起。他冲张贺摆摆手,顿了下,然后又缓缓摆了摆,"此事掖庭令难道不需找大将军商议一下么?"
后宫纳采的事本是掖庭令的分内事,但皇帝这么讲,张贺哪能听不出话中的嘲讽?好在张贺也非蠢人,立即机敏地把丢过来的皮鞠重新踢了回去,"那依陛下之意?"
刘弗呵呵一笑,"朕与皇后情同鹣鲽,朕身体不好,有皇后陪伴左右已是心满意足。至于张卿方才所提的啬夫之女,还是配给合适的人家为好。宫中的女子已经……已经,咳咳,够了……"
张贺如释重负,轻松过后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升了起来,似乎今天耗在这里一个多时辰,费尽心神正是为了等这句话。
"诺。"
刘弗闭上眼,有气无力地挥手,"罢了。来人!去叫金赏、金建来……"
门外立即有黄门应声:"回陛下,三位金侍中早已在掖庭宫门外等候多时。"
"起驾吧,去沧池。"
张贺躬身:"恭送陛下。"
暴室门前,许广汉正忙碌地指挥着徒役们搬运晒衣架,突然来了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宫女,站在门口笑着喊他:"许啬夫,许啬夫,掖庭令叫你回官署呢。"
许广汉随口应了,把手头的活交代他人,然后去了少府官署。在大门口他碰到了刘病已,那孩子杵在门口咧着嘴冲他直乐,许广汉刚想喊他,他却转身跑了,动作比兔子还快。
许广汉熟门熟路地绕到张贺的房间门前,叩门,张贺满面笑容地开门将他迎了进去。
"张令,听说你找我?"
"是啊,是啊。"张贺笑着应和。
"有事吗?"
张贺伸手一指,许广汉顺着他的手势看到床上搁着一张食案,案上摆放着不少菜馐酒水。许广汉眼眸一亮,以前自己跟在张贺身边做掖庭丞时也常与他宴饮,那时候两人在床上对酌,谈天说地,年幼的小病已就在床下顽皮打滚,老少欢聚,现在细想起来也能真切地感受到当时无比的欢愉。
"请上坐!"张贺笑着携了他的手,将他拉上床。"得了一樽好酒,独饮无趣,故邀你同饮。"
酒酿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是件奢侈品,若是好酒更是不可多得。许广汉虽不是贪杯之徒,平时却也喜欢喝上几卮,只是降为啬夫后,薪俸有限,他只能偶尔沾光解馋。
张贺热情地邀请许广汉坐西席,许广汉不敢受,只选了北面的席位坐下。张贺亲自舀酒,酒水呈金黄色泽,许广汉惊讶道:"这……这莫不是金浆?"
"果然是广汉,好眼力。"
金浆是用甘蔗酿造的一种酒酿,许广汉等张贺举卮相邀后,方才迫不及待地端起酒卮喝了口。酒水入口清甜,酒香甘醇,他忍不住赞了声:"好酒!"
张贺不动声色地将卮加满,张贺酒瘾上来,一卮接一卮地仰面干尽,滴酒不剩,好不畅快。
酒到八分饱,许广汉的脸膛发红,双眼布满红丝,眼神打量起人来有些发直。张贺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把话题引到正途上,"欧侯令的儿子殁了,平君现在可有好的去处没?这年一过,我算算,她这也有十五了吧?可是要及笄了呢。"
许广汉摇头,"别提了,我住的那个闾里有个叫王奉光的,就是那个喜欢斗鸡的关内侯,他有个女儿和平君要好,那女子呀,许了三次亲却接连克死了夫婿,现在待字闺中硬是没人再敢聘娶。我家没有关内侯那等富贵,只怕平君更难匹配到良人。"
张贺笑眯眯地说:"不急,不急,我这里倒正有个极佳的人选举荐。"
"哦?谁啊?"许广汉喝得有些舌大,眼神迷离,但说话却仍显得条理分明。
"王曾孙。"
许广汉愣了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病已呀?不,不,不行……"
"为什么不行?病已身为皇帝近亲,虽然如今尚未受到宗室重视,但将来成年后总也有望能拜个关内侯的爵禄。如此美才,与你女儿如何不相配?"
"不,不……"许广汉连连摆手,一不小心碰翻了酒卮,金浆从食案上蔓延滴下,"病已那孩子,我从小看着他长大,太……太熟悉了,那俩孩子情同兄妹呀。不可,不可。"
"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所以知根知底,你难道还不放心病已的为人吗?"
许广汉一时无语噎然。张贺的话极度蛊惑,引诱他浮想翩翩,令他脑子里杂乱地想起这么多年来,自己与刘病已之间的点点滴滴——那孩子从六岁入宫就跟他形影不离,他白天管他吃喝拉撒,晚上睡在一间房一张床,小的时候会尿床磨牙,大了会打呼说梦话。刘病已人如其名,刚入宫那会儿常常生病,一病就特别娇气,他有时候整宿都被闹腾得没法安睡,只得将那孩子抱在腿上哄他入眠。病已入学后,又是他每晚抓着他温习功课,夏天替他赶蚊子、扇扇子,冬天替他搓冻疮、焐被窝……
一点一滴,那样的回忆犹如潮水般涌来,许广汉胸膛起伏,眼眶微热。他是个宫中的阉臣,注定无法留在女儿身边做一个称职的父亲,反倒是刘病已,在某种程度上,可说是他许广汉亲手将当年那个黑不溜秋的男孩子,含辛茹苦地抚养成了现在这个玉树临风的少年公子。
张贺见许广汉动容,直起上身,右手按于他的肩上,语重心长地说:"你待病已难道不正是视若己出吗?他当你的半子不好吗?你没儿子,他没父母,就让他将来为你们夫妻养老送终不是很好?你上哪儿再找比病已这孩子更合你心意的女婿去?"
张贺是许广汉的上吏,平时许广汉没少受张贺的恩惠。就算抛开刘病已这层关系,今日卖着张贺的面子,他也无法回绝对方的好意。
张贺在边上继续循循善诱:"让病已与你女儿结亲,我绝不会亏待了你们姻家,婚家该备送的纳征聘礼我来出,该有的礼数一样儿都不会短缺。"
许广汉哽咽,热泪盈眶,张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有什么可推诿的?内心澎湃的他重新端起酒卮,斟满,仰头一饮而尽,豪气干云地重重呼了口气,"如此,一言为定。"
张贺特许了许广汉的休沐假。翌日,许广汉带着刘病已一起出了未央宫,回到了尚冠里家中。
一到家,许广汉便将妻子叫到了寝室,两夫妻关上房门说话,刘病已在家里找不到许平君,问了婢女许惠,才得知她去了王家。
他哪按捺得住此刻的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平君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于是兴冲冲地一口气跑到王家。门庑的王平自然认得这个少年,以为他是来找主公的,直接迎他到堂上。
王奉光不在家,可他两儿子王舜和王骏都在,这两个人也是淘气顽劣的主,见刘病已上门便拉着他一起闲聊玩乐的趣事。刘病已心不在焉地应对二人,眼睛一直盯着后院长长的庑廊。中门洞处只要有纤细的人影一闪,他心跳便迅速加快,兴奋得双颊潮红。
坐了三刻时,许平君才在王意的陪同下从后室走了出来,刘病已再也掩藏不住内心的激动情绪,丢下王舜、王骏,大步流星地冲到平君面前,抓住她的手用力摇晃。
"平君!平君!平君……"一迭连声地喊着她的名字,可最终话到嘴边化作千言万语竟不知该具体说些什么好,只是喜笑颜开地瞅着她傻笑。
平君仍惦记着他那天临走时说的那句"罢了",再次的相见并不能使她开心愉悦,反倒更加勾起她的伤心,见他唤得亲热,不由生气地甩开他的手。
"平君……"病已不解地看着她。
王意敏感地觉察出了什么,看了眼许平君,又看了眼刘病已,清澈的秋波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君儿!"不管她为什么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刘病已也要将憋了很多天的话全部说出来,他执著地重新握住她的手。双手合拢,将她的双手紧紧合在掌心里。从今往后,他会把她视同珍宝。
"君儿,我要你做我的妻子。"他嘴角噙着笑,眼底满溢缱绻浓情。
那个瞬间,平君懵懂不知回应,身边的王意却突然趔趄地往后跌了一步,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们两个。
"傻女子!"病已笑着伸手在平君瞪得溜圆的眼睛上一遮,"还不快跟我回家去。"不等她回神,直接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完全不顾王府上下众人的惊异目光。
一路上他始终牵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冷,他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一伸手揽住她的腰。
平君羞得耳根子都红了,"你做什么呀,快松开。"
"不松开,你是我的夫人。"
"又胡说,哪个要嫁你?"
"嘿,你不嫁我,你嫁谁?"平君暗地里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他吃痛地"哎哟"叫了声,"可是要谋杀亲夫不成?"
平君眉尖蹙起,低声怯怯地说:"你难道不怕我……不怕我命硬克夫么?"
病已不屑道:"尽瞎说了,要真有此一说,我一出生父母全族皆亡,那我岂不是命比你还硬?也许你根本克不到我,反而要被我连累……"
平君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心中感动,情难自抑地也不再扭捏避嫌,依偎进他的怀里。
"我们两个谁也不会克谁,老天会明白我们的心意,会成全我们的!"
病已偷偷亲了亲她的发顶,大笑道:"平君,你得赶紧行及笄礼呀!"右手凭空一甩,虚晃着做出赶马车的动作,他拖长声音,毫不避讳地大声唱,"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平君羞得浑身发烫,见他引来邻里的侧目,忙拉着他一口气跑回家去。
刚到门口就见许惠挡在门前,拼命将他俩往门外推,不等许平君问什么事,门里已传出许夫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君儿是大富大贵的命,怎么可以许给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子?你别拦着我,我没说错!什么爵拜关内侯,张公这是拿话来哄黄口小儿呢!刘病已是什么身份难道我们还不清楚吗,长安城内皇亲宗室排排队少说也有几百人,宗室远亲都能混上一官半职了,他要是有前途有门路,能托养在掖庭里长大,无人问津那么多年吗?"
"你闭嘴……"
"你才闭嘴!我跟你了一辈子,贫贱无依,寂寥冷清……这些苦我都认了,你做任何糊涂事我都没埋怨过你,可你不能糊涂到把唯一的女儿往火坑里推!这门亲事我不答应,我说什么都不答应!"
许惠示意两人快走,可许平君僵在门口,身子发颤,原本喜气洋洋的笑脸不见了,眼眶中已盈盈可见泪光。
刘病已见状,一言不发地将她搂在怀里。
但是门内的争吵并没停止,反而越演越烈。
"这门亲事我已经应了!"
"我不答应!"
"我是一家之主!"
"屁个一家之主!你都不是男人……"
声音骤停,门内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门外的许平君发出一声呜咽的抽泣,悲痛委屈地哭了出来。刘病已推开许惠,大门被打开,偌大个庭院内,许夫人颤巍巍地站在堂下的石阶上,面色煞白,泪流不止。她嘴唇哆嗦,一半儿愤慨一半儿歉疚地望着堂下抱头蹲在地上的夫君,欲言又止。
刘病已径直走到堂下,抬头仰望许夫人,毫不犹豫地朝她跪下。
许夫人莫名地一震,咬着牙神情复杂得难以描述。
"我刘病已愿以先父先祖的名义起誓,此生必对平君一心一意,至死不渝!若有违誓言,天诛地灭,人神共弃!"义无反顾的声音清澈响亮,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震痛每个人的耳膜。刘病已恭恭敬敬地对着许广汉夫妇叩首顿拜,"婶婶,求你把平君给我吧!我离不了她,她也离不了我,我们两个……"
许平君哭着冲了进来,扑通跪倒,顺着台阶一级级膝行爬上,合臂抱住母亲的双腿,"母亲,你就成全女儿吧!"
许夫人被女儿摇晃得没了主张,心里想要反对,可想到自己刚才已无心伤到了夫君,如果再固执己见下去,只怕母女情分也要崩裂。她心里既气恼平君的不争气,又伤心她的不听话。不由抱住女儿捶打着她的背,哭道:"你糊涂啊,什么都不懂,什么不懂的傻孩子……过日子哪那么简单啊,他能给你什么呀?他孤零零的,甚至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将来的日子可怎么熬啊,你会苦死的啊……"
"我不怕苦,我不怕……我什么活都能干!只要能和病已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你懂什么啊!真是个天真的傻孩子……"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堂下的许广汉在刘病已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强忍泪意,一手牵着病已,一手拉过女儿,将这对小儿女的手扣在一起。
"如果没地方可住,那就住在家里吧!"他抬头去看许夫人,许夫人神情凄楚地回望自己的夫君,"夫人,我们无福生个儿子传承继嗣,女儿出嫁的话我们老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你不妨换个角度想想,让他俩成亲后留在家里过日子,你也不用担心女儿在外过得好不好,左右孩子们都留在你身边孝敬。日后他们有了子女,你再帮衬他俩带带孩子,含饴弄孙岂不美哉?"
许夫人看看夫君,又看看膝下哭得气都喘不过来的女儿。
女大不中留,她忽然想到自己年少时的天真,心中一软,抹了把眼泪,无奈地叹气:"你是一家之主。女儿的终身大事,你做主吧。"
沧池表面结的冰层随着气温的逐步升高而越变越薄,最终冰层碎裂、消融。
站在渐台的高阁上极目远眺,无穷无尽的碎冰薄片随着波浪涟漪漂浮起伏。春暖花开,可从池面上吹来的风却带着冰消雪融后的迫人寒气,凛冽如寒冬般刺骨地割在脸上。
刘弗站在风口上已经很久了,久得站在他身后静默的金赏以为那个颀长瘦弱的身影已经被寒风冻僵。
金建凝神屏息,好奇地问:"陛下嘴里在念叨什么?听不大清。"
金赏没回答,仰天看了看屋顶,突然发出一声惋叹,长袖一甩,就此翩然遁走。
金建纳闷不解,金安上前细细辨听了会儿,解释:"应该是《诗经》里记载的那篇《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
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
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金建"哧"地一笑,不以为然地说:"怎么可能是《汉广》,难道陛下还需偷偷思恋上谁不成?他可是天子,天子想要的女人哪有求而不得的……"说到这里,转念想到皇帝如今身不由己,陷在这个未央宫内犹如久禁囹圄,甚至连御幸的侍女都无法自主选择,金建哑然失语。
心中存了这样的想法后,远处那个僵硬的背影看上去仿佛变得异常地萧索孤独起来。劲风吹送,果然隐隐约约地听到一句:"……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也许真是幻觉,否则皇帝的声音为何听起来竟会是那样地凄凉?
风儿吹,岸边的白茅迎风起舞弄影,宛如少女曼妙婀娜的绰约身姿。
和煦柔暖的阳光下,少女如雪般的笑靥灿若春华。
——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姑娘啊,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马上饲马套车前去迎你……

(上卷·昭帝篇·完)

下卷·宣帝篇
第一章 难得夫妻是少年

01、结缡
日暮,黄昏。晚霞将天际染得灿红一片,犹如新娘脸上搽过的胭脂般娇艳。
三辆马车鱼贯驶入尚冠里,主车乃是墨车,这在平时乃是士大夫才能乘坐的规格,除此之外,庶民婚礼时方可假借使用。是以车队从宣明里出发起,引来路人注目时也有不少人高声道喜,祝福不断。
刘病已头戴爵弁,缨结颔下,一身纁裳缁袘的端坐在车上,眼看马车缓缓驰入尚冠里的大门,他脸上不自觉的洋溢起笑容。
早有小童在闾里门前看到亲迎的车队后便奔回许家告知,许广汉无子,于是便打发戴长乐出去接人。
车到门前,彼时许家内宅东房门前,一身纁袡曲裾,发绾假髻结成三环的许平君正羞答答的面向南方而立。那双如水眼眸顾盼生辉,朱唇微翘,唇上精致的勾勒出犹如樱桃大小的一点嫣红,她绯霞满面,浓密卷翘的眼睫盖住了欲语还休的眼眸。
许广汉打量着即将出阁的女儿,遵循礼法,对她语重心长的做最后关照:"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
平君答:"诺。"
许夫人却早已红了眼,欢喜之余更多的是浓浓的不舍不请,替女儿施衿结帨,哽声说:"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
平君也不禁动了情:"诺。"顿了顿,抱住母亲,仍像小时候那样依偎在母亲肩上,低低的呢喃,"君儿舍不得你……"
许夫人破涕为笑,嗔道:"你哪会舍不得你的老母亲?你的心只怕比你人更早飞出去了。"见女儿羞窘的用手指扯着帨巾不说话,便又说,"去吧,去吧,女大不中留,做父母的也就不多留你了。一会儿天黑了路不好走,再迟可就要宵禁了。"
夫妇俩将女儿送下楼,戴长乐已将刘病已迎进门,站于前堂阶下。见许广汉夫妇出来,刘病已于阶下作揖,然后才脱鞋上堂。许广汉站于东侧,面朝西,张彭祖从刘病已身后走了出来,将准备好的雁子放在地下。刘病已偷偷瞄了眼容光艳丽的许平君,然后努力端庄姿态,朝许广汉夫妇跪下行稽首大礼。
许广汉面带微笑,对身侧的女儿说:"去吧。"
刘病已上来拉住平君的手,将手中缡带的另一端塞到她手里,二人目光相接,脉脉含情,相对一笑。
刘病已携了平君的手从西阶下堂,许广汉并不相送,由许夫人一路送到宅门前。许家宾客云集,门前挤满了观礼的亲朋乡邻,闾里一些稚龄孩童嬉笑着仰头观望,眼尖的瞧见新人从门里出来,拍手叫道:"快看快看!平君姐姐好漂亮!"
"病已哥哥也很漂亮啊!"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赞道。
旁边一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推搡她,"笨!那叫英俊,你懂不懂,不懂不要乱说话,真丢脸!"
"要你管!"
"你就是笨!病已哥哥已经冠字了,以后该叫次卿哥哥。"
"我喜欢,要你管……"
许惠扶着许平君上了第二辆车,车帷即将放下之时,平君忍不住喊了声:"母亲……"浓浓不舍之情无语言表。
许夫人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襌衣,替女儿披上,含泪叮嘱:"你已经是大人了,母亲很是替你高兴。"
刘病已道:"母亲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平君的。"
许夫人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女婿上车。刘病已来之前坐的是主车,返回时却弃车不坐,亲执缰绥,为妻子驾车。跟从者中有乐者吹笙击鼓,门前小童拍手赞叹,在众人的祝福和欢笑声中,刘病已挥动长杆,喝了声:"驾!"
天色已黑,车前随从燃起火把引路,刘病已只觉得心情愉悦得似要飞涨到天上去一样,他从小玩世不恭,这时候却难得一本正经的起来,马车走得并不快,但他手里紧握着缰绥,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疏忽携带,手心里竟紧张得沁满汗水。
车行至尚冠里大门前,史丹准备替换下刘病已驾车,让他改坐主车返回,谁知刘病已却摇头谢绝:"不用。"双唇抿拢微微一笑,"我想……亲自驾车接她回去。"
史丹不禁一愣,火光下这位表兄刚毅端正的五官正出奇的绽放出难以掩藏的柔情。他对刘病已并不算熟识,所以不能理解他这样做的原因。娶妇亲迎之礼他见过不少,只有庶民之家无随从驾车才会选择自己驾车娶妇,对于他们这等士人大家,礼仪上也只是要求遵照形式亲自驾车让车轮走上三圈便止,哪有新郎会放着墨车不坐,自己驾车将新娘娶回家的道理?
史丹瞠目之际,张彭祖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见怪不怪的将他拉走:"他想显摆他的驾御能力,你就由他去吧。"
"可是……这……"
"你不懂,你不懂……"彭祖摸摸史丹的头,"你还小,所以你不会懂。"
史丹不悦的拍开他的手,"你不过比我大了一二岁,何以如此无礼?"
彭祖大乐,对车上的病已朗声笑问:"你这祖母家的表弟怎的如此有趣?"

宣明里的住处是史曾花钱租下的。
史良娣的兄长史恭在几年前已经故世,如今史家史太夫人史贞君虽然尚在,但也年迈垂暮,家中事务早交由史恭长子史高继承。刘病已的喜帖书函发到鲁国史家后,史贞君闻知曾外孙要娶妻,高兴之余特意谴孙子史曾上京赴宴。史高的儿子史丹歆羡长安京都风貌,便也一同前来。
刘病已对史曾这位二舅的印象最好,虽然在史家住的日子并不长,且当时年幼不大记事,但一见到小时候常常淘气欺负他的表弟史丹,他就恍然记起二舅史曾和三舅史玄往日对他的种种好来。
车队抵达宣明里后,刘病已跳下车架,对着车帷深深一揖,"请夫人下车。"
许惠掀开帷帘,扶着羞答答的许平君下车。新人结缡来到新房寝室门前,只见门前搁着三只大鼎,鼎耳上贯穿横杠,鼎上覆盖茅草。平君不甚明了,好奇的打量着那三只鼎,病已先一步进入房内,在席前站住,回头见平君仍伫立门前,笑道:"进来呀。"
许惠扑哧一笑,平君面上一烫,低着头跨进房里。
寝室内摆放着六只豆器,用一条长巾覆盖住,另有四只敦器,上面也用东西遮盖住,瞧不出里面装了什么。房间靠北墙处摆着一只尊,这个不用看也猜得出装的是酒。酒尊旁还搁着四只爵以及一对合卺。
平君目光在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床上衾席铺得整整齐齐,两只夏枕紧紧靠在一起。她心跳加快,突然没来由的紧张起来,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手里的缡带。
这时有人将门外的三只鼎抬了进来,鼎上茅草已然揭去,南侧那只盛着十四条烤鱼、一只风干的腊兔,中间则是两片举肺、两截脊骨、两片祭肺,最北的那只鼎内盛的是一只去掉四蹄的祭牲小猪。
抬鼎的人退了出去,仆妇上前持匕将鼎内的肉逐一割下,分装在盌内。新人席前摆上食案,六只豆和两只敦也打了开来,豆内盛的是醯酱和菹醢,敦内盛的是黍稷。这些馔食被整齐的摆放上了新人的案前,刘病已微微一笑,冲平君一揖:"夫人请。"
平君深吸口气,在席上端端正正的坐下,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这些仆从皆是跟随史曾从鲁国赶来的家人,平君生怕自己有失礼之举,惹人耻笑。
"新人请用。"仆妇弯腰请二人用膳。
刘病已坐在平君对面,平君仔细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做什么她便也跟着动什么。刘病已取出菹、醢、黍、稷、祭肺等食物放置一旁祭奠先人,仆妇随即上前布菜,将举肺和脊骨分入二人盌内。因为紧张,平君腹中饥饿感大增,正想举箸进食,却见刘病已端起盌来,向天举了举,仍是祭祀先人。平君大窘,庆幸自己没有铸成大错,赶紧有样学样的先将食物进奉先人。
对面病已瞧出妻子异样,目光愈发放柔,嘴巴张了张,左眼冲她眨了眨,偷偷扮了个鬼脸。
平君瞧在眼里,困窘之意大消,忍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
刘病已放下盌,对她说:"吃吧,可以吃了。"
平君不敢说话,眨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神相询,似在怀疑。
于是他率先举箸,夹了片肺,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平君莞尔一笑,这才放心的吃了起来。
尝过举肺和脊骨,仆妇在边上进上麦饭,刘病已和许平君吃一口麦饭,喝一口糜羹,用手指蘸酱吃。平君食欲渐开,不曾想才用过三口饭,仆妇已将盌收去,就连刘病已也忍不住露出失望之色,微微嘟起嘴来。
吃过饭后,仆妇洗手斟酒,先是端给刘病已。刘病已跪拜接爵,和前面一样,先是举祭先人然后方才饮酒。仆妇又斟酒给许平君,许平君依样儿做了一遍。这里才饮酒完毕,便又有人端上烤熟的炙肝来,新人同样先祭先人,而后品尝。
平君这时已有领悟,这些食物并非当真用来果腹充饥之用,只是在夫家的合卺之礼的一部分。她不敢造次,谨慎的遵从着仆妇的下一步指引。
浅尝即止,放下炙肝后,仆妇再次用爵斟酒给二人送上,饮毕却不再送上食物。
仆妇笑吟吟的将四只爵拿走,最后取出合卺,斟上酒水后递了过来。
合卺实乃一只瓠瓜一剖为二,柄端系以绳线相连。病已与平君分执半只瓠瓜,相对饮酒。酒水盈盈,入口却已非之前那般醇香可口,瓠瓜涩苦,酒水倒在卺内,沾染了苦味。
玄酒入喉,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来。夫妻结缡相伴,犹如这合卺之酒,日后应当同甘共苦,患难与共,永不分离。

食案撤离,刘病已脱下外面那件纁裳礼服,平君紧紧抓着腰带,满面红霞,良久才咬着唇瓣儿,慢慢脱下外衣。许惠笑嘻嘻的接过衣裳,道了声安,便和室内的阿保仆妇们一起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一霎那,室内陡然暗下,平君讶然:"她们怎么把灯烛都带走了?"
房内伸手不见五指,对面的刘病已并没有说话,但她却能强烈的感受到他的存在。寂静的寝室忽然变得闷热起来,汗水将贴身亵衣浸湿,她心跳快得好似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难受得紧。
"哦,病已……"她想缓和一下气氛,可当她的眼睛稍许适应了黑暗的光线,能看清房内家具大致摆设的位置和轮廓时,却突然发现原本站在自己眼前的刘病已不见了。
"病……"颤栗的一声呼唤噎在了喉里,腰上一紧,她被人从身后环住腰然后使劲往后一拽,跌入那具熟悉的怀抱中。
病已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传到她的背脊,她四肢僵硬,无法动弹分毫。
他的呼吸灼热的喷在她的耳后,耳垂上湿濡一凉,柔软的舌尖轻轻舔舐,酥麻的感觉如同电殛般滑过她的身体,她浑身一颤,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瘫软的滑倒。
病已顺势将无力的她抱上床。
平躺在床席上,她紧闭双眼,双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掌心下是心跳的震动,耳边是急促的呼吸,鼻端是暧昧的气息。
"病……次卿……夫君!"她突然感到非常害怕,莫名的,就是怕得发抖,怕得想尖叫。
"嗯。"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勉强支撑着自己的重量。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只隐隐约约有个大致的了解,今天早上许夫人拉着她的手吱吱唔唔了半天,最终也没把晚上合卺后会发生的事向女儿交代清楚。从母亲吞吞吐吐的表情上,她只能揣测那或许并不是一件能令女子愉快的事情,否则母亲不会有那样怪异的神色。
正当许平君胡思乱想的时候,病已的手颤颤巍巍的摸了上来,沿着她的腰腹往上攀覆。
"呵……痒……"她睁开眼,怕痒的想要避开搔扰。
"别……别动。"他憋足了气,脑门上满是豆大的汗水。
"别玩了,好痒啊。"她笑着用手推他,"我跟你说,我刚才没吃饱,半夜肯定会饿醒的,这房里有没有吃的?你快去找找……"
"没空!"他呼呼喘气,低下头亲吻她的嘴唇。
黑暗中他没找准她的唇,一下亲到了她的鼻子,平君叫道:"你咬我鼻子干什么?我不跟你开玩笑啦,你快点去找吃的,这里不是我家,我可不知道厨房在哪。"
"你能不能安静会儿?"他挫败的翻身跨骑在她身上,压住她的两条腿,腾出两只手捧住她的脸颊,终于准确无误的封住了她的嘴。
"唔。"她挣扎抗议,他的舌尖顺势滑入她的口中,熟悉的香甜气息令他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身体里像有团火在熊熊燃烧。
在他强硬缠绵的吻势下,平君一溃千里,双臂软绵绵的揽在他的脖颈上。
"平君!"他松开她,长长的吸气,然后呼气,急促而焦躁,"给我好么?"
"嗯……"她神志不清的呻吟。
他只当她答应了,于是立即行动起来,双手笨拙的去解她的腰带。
"嗯,你做什么?"她稍稍恢复清醒,仰起上身来试图阻止他。
他左手将她添乱的两只手抓住,右手继续使力乱扯一通。
"你弄痛我了!"她急得大叫。
他慌了神,"不会!不会!我还没开始……我,我会小心的……"汗水顺着鬓角滑入衣襟,他松开她的手,先将自己身上的衣裳扒了个干净。
光线虽暗,但两人贴得如此之近,许平君不可能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贴身紧挨的男子赤裸的身躯在黑暗中轮廓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她结结巴巴的问:"你……你在做……做什么。"
他吃吃的笑:"你看不到吗?脱了衣裳,好陪你睡觉啊。"
"睡……睡……睡……"
他将脱下的衣裳扔下床,然后扑上来抱住她,她吓得"哎呀"叫了一声。
穿了衣裳的搂抱和不穿衣裳的搂抱,感觉是完完全全的不同。她又彻底迷糊过去,刘病已加快动作,虽然费了点工夫,到底还是把她也扒了个一干二净。
少女温软的胴体在他臂弯中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掌心下的肌肤滑如凝脂,手指抚触之处,她的体温也随之节节攀升。
从未体验过的异样感觉充斥着她的心灵,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前所未有过的感觉,只能迷离着双眸,意乱情迷的发出含糊的呻吟。
他紧张的将她的双腿分开,环住自己的腰身,然后低下头一通胡乱的亲吻。
"啊!"她猛地睁大眼,痛得弹跳起来,"你在做什么呀?你拿什么东西乱捅我,很痛啊!"
她用力推开他,他抓住她的手急切的解释:"对不起,太黑了,我没看清楚。"边说边试着再次靠近她。
"啊!我不要!会痛啊,你走开啦!"
"再试一次啦!"
"我不要啦!"
"我保证不会弄错了……"
"我管你是对是错,总之你弄疼我了,你就是有错!"
"闭嘴啦!"事关男人的自尊心,他生气了,怒道,"还不都是为了你?我要不是怕弄疼你,我早就……"
"你还狡辩!真是混蛋啊你……我要告诉母亲,你欺负我!"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还要告诉意姐姐,彭祖哥哥,你之前还跟他们信誓旦旦的保证过,说什么娶了我再不会欺负我……"
病已越听越青筋暴起:"说你蠢你还不承认!你个笨蛋,这种事怎么可以跟外人提起啊!"
平君只想从床上爬起来,便不断的挣扎扭动,惹得病已只觉得自己双腿间胀痛得更加厉害,血气方刚的少年一旦冲动起来,哪里还能强忍得住,他嘶吼一声,将平君强行摁倒,如豹一般弓起的身子猛地奋力向前冲去。
"呜——"
他已经准备好接受平君凄厉的惨叫声了,可没想到身下的可人儿居然会发出一种猫叫般的哭声。那哭声很低,却带着一种长长的颤音,呜咽到最后突然断了气息。
汗水从他额头滴落,他动也不动,骇然失色的拍打着她的脸颊:"平君!平君!你没事吧?"
一声长长的抽气,紧接着又是一声呜的哭颤,他刚刚硬气的心肠顷刻间化为乌有。
"疼……疼……"她的双腿抖得厉害,手背捂着眼睛,哭得伤心欲绝,"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我……"
她是真的感到疼痛难忍了!他甚至能听出她说话都带着明显的颤音,他心如刀割,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唇角,湿湿的,有点咸,那是她的眼泪。
"很疼吗?"
"嗯……"她继续哭,毫无节制。
他心疼的搂住她,自责得恨不能割自己两刀陪她一块儿受罪:"对不起,是我不好。"
情欲逐渐退散,他慢慢退后,在她身边躺下,一条胳膊给她当枕,一条胳膊紧紧搂住她,安抚的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我答应你,只要你不愿意,我一定再不……这样欺负你。"
熬过了最初的疼痛,她慢慢恢复了精神,却仍是扯着他的头发抽抽噎噎的说:"我疼得睡不着怎么办?"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她破涕为笑,甜甜的应道:"好。"


02、宗妇
佳人软香在怀,可闻可看却不可碰,这一夜折腾得刘病已着实难受,心里跟猫抓似的却只能咬紧牙关忍着,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辰才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睡去。一觉醒来时,枕边已空,窗牖上映着薄薄一层晨曦曙光。
睡眼惺忪,他慢腾腾的坐了起来,却发觉当了一夜的肉枕之后腰酸背痛,整条左臂麻得抬都抬不起来。他龇牙拿捏臂上的肌肉,无意中看到床上一滩暗红色的血渍,他僵住不动,昨夜的记忆一点点的回复。
耳廓微微一烫,心情却酥软得犹如室外的朝霞般明媚。他翻身下床,发现昨夜丢了一地的衣裳已经被拾掇起来,除了替换的干净内衣外,床头另外摆了一套新衣。
他下了床,从床下找了虎子解手,才发出声响,就听外间有个女子高声问:"主公醒了么?"
他吓得险些滑手把虎子掉地上,才撒到一半的尿意活生生的给憋了回去。门外的声音又问:"醒了的话,奴婢给你烧水盥洗吧?"
他这才听出这声音是许惠的。
他在未央宫少府官署住了十一年,少府內住的都是男子,而且大多都是阉人,他早已习惯了大大咧咧毫不避讳的生活方式,现在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离开未央宫成家了,生活与原来完全不一样了。
他哂然一笑,放下虎子后,赶紧找来内衣匆忙套上,以免许惠误闯进来。
"我起来了,你去烧水……"他大声回应。
门外轻轻"诺"了声。
他又追问:"你家姑娘……哦,不,夫人去哪了?"
"夫人正在梳头,准备过去请安。"许惠的声音停顿住,有个模糊的声音喁喁的说了两句,然后许惠又说:"夫人让主公快些,莫误了时辰。"
"哦,好,好……"虽然刚才许平君吩咐许惠的声音并不清晰,但那朦朦胧胧的感觉却像小猫爪子在他心上轻轻挠了一下,令他又酥又痒,竟然莫名的脸红起来。他匆匆穿衣,却心慌慌的怎么也系不住右衽的带子。
"平……平君……"他无奈的喊,"你来一下!"
外面迟迟没有声响,他只得再问:"平君,你在么?"
"嗯……"声音很低,"有……有事吗?"
"我……"不过是听到她的声音而已,脑海里居然会不自觉的浮现出昨晚在他身下扭动的那具洁白如羔羊般的玉体来。他重重的吞了口唾沫,耳朵里嗡嗡作响,神志不清的答,"不,没……没什么事。"说完,忍不住挥拳砸了下自己脑袋。
勉强定下心神系上衣带,许惠在外头禀道:"主公,水烧热了。"他掀帘子出去,外间已不见平君身影,只许惠笑吟吟的望着他。
等他洗完澡,重新戴上皮弁,整装完毕后回头一看,平君穿了一袭黑色生丝缯衣素净的站在门口,头上除去了昨晚戴的假发,青丝绾成两鬟,用两枝金钗簪住。她脸上脂粉未施,白皙中却透着一层粉嫩的绯色,比昨日搽了胭脂的模样更惹人心动。
她见病已双眼发直的盯着她看个不停,不由问道:"瞧什么呢?我脸上长了花不成?"
病已魂不守舍的叹道:"可不?花长你脸上,你却比花还美上三分。"
平君羞涩,斜眼瞥了一旁抿嘴偷笑的许惠一眼,朝病已娇嗔,"你还磨蹭什么,舅舅已经醒了。"
病已一凛,忙挥手:"都怪你,害我差点误了正事。"
平君挑眉,"你这人真不讲理,自己起得晚了,为何却来怪我?"
"怎么不是你的错?"他跨出门槛,顺势将她的手握住,附耳细语,"都是新妇太美之过……"
她脸上一红,啐道:"果然没正经。"
两人携手并肩来到史曾的寝室门前,昨晚替两人举行合卺礼的仆妇正在门口等候,见新人来了,便进门去通禀,大约过了一刻时,门被完全打开,寝室外间静悄悄的并不见人影,彼时天光刚亮,屋内的蜡烛却仍未燃尽,仆妇在外间的地上放置好席子,然后对着里间说了句话。
里间轻微的响起一声清嗓子的咳音,平君陡然感到压力倍增,紧张的从许惠手里接过圆形的笲,笲内装着满满的枣子和栗子。
内室的竹帘打起,史曾带着侄子史丹进入平君的视线,以前虽然也曾听病已介绍过这位远房的二舅,虽然总的评价是他如何和蔼可亲,但第一次见夫家的长辈,平君仍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当年许夫人嫁给许广汉,因是许氏嫡长子正室,第二日新妇的拜见礼没少被许家一大堆的长辈们吓住。所以有关合卺礼,她对女儿并不曾多解释,但对于第二日与长辈见面的拜礼细节,她却在女儿出嫁前仔仔细细地再三叮嘱。
夫家对新妇的感观好或不好,全在这一拜之间。
受许夫人的影响,平君感到了绝无仅有的压力,昨晚亲迎面对那么多人围观嬉戏,她都没像现在这样感到紧张得快透不过气来。
史曾坐上席,面带微笑的打量着眼前这位甥媳,瞧她那张清纯温婉的脸上稚气未脱,心中的怜惜之情便又添上一分。
平君等史曾坐稳当后,才捧着圆笲走进房里。史丹站在史曾边上,刘病已则站在平君边上。平君跪下,圆笲搁在脚边,恭恭敬敬的向史曾磕了个头,然后将笲小心翼翼地放到史曾坐的席子上。
史曾含笑伸手抓了把笲内的枣栗,表示接受新妇的馈赠之礼,然后起身,平君见了急忙惶惶然的也站起身来。
史曾回礼,躬身向她一拜。她记着母亲的嘱咐,以晚辈的身份侧身表示不敢受礼,等史曾行完礼,她再次跪下,向舅父行拜礼。
史曾笑道:"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太拘束,只当还是在自己家一样。"转身看向喜形于色的刘病已,不觉感叹,"今日在此受此大礼的原该是你的父母长辈……"
刘病已笑容骤敛,神色一阵黯然。
史曾忙转移话题:"今日新妇拜礼,做舅舅的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两件小玩意且拿去玩玩吧。"
一旁的史丹递过来一个长条形的包裹,许平君双手恭谨的接捧住,入手不算沉重,包裹下像是两件扁长的器物,却猜不出是何种东西。
史曾又问:"可曾用过朝食?别忘了一会儿还得去拜宗正。"
病已牵了平君的手笑吟吟的说:"记得,我不会忘的。"
"那就快些去吧。"
"诺。"
病已拉着平君出了门,在她耳边低语:"等拜过宗庙,入了宗籍,你可就是我刘家的人了。"
小巧的耳垂红红的在他眼前晃动,他越瞧越觉心动,一时情难自禁的俯身凑过上前,在她耳垂上啄了一口。平君浑身一颤,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台阶上。
"你……你……"
他及时搂住她的腰,她心慌的抓住手里的包裹一角,手指微微颤抖。
病已顺手将包裹抄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好奇的问:"二舅给了你什么?"
包裹打开,里面赫然是两柄长约三尺的木胎髹漆宝剑,剑身仿造得与真剑一般无二,乌鞘指阔,剑柄上镶嵌着瑇瑁纹饰,做工端的精美。
病已眼前一亮,手捧着双剑喜形于色:"这难道是二舅亲手所做?"想起小时候史曾赠予他玩耍所用的小木剑,心潮澎湃踊跃,他将其中一柄塞到平君怀中,"这一把归你。"将自己手中长剑抽出,装模作样的朝着她比划,嬉笑,"来,来,来,我们比试一下看谁厉害!"
平君笑道:"去!和彭祖哥哥比去,我才不和你玩这个。"
"放心,我会让你三分的。"长剑递出,剑尖挑起她的下颚,"我怎舍得伤你?"
平君又羞又恼,猛地一跺脚:"你个野蛮之人,再欺负人,我可真要对你不客气了。"
"我哪里野蛮?我现在哪有在欺负你?"
他语气挑逗,神情也越来越暧昧,平君生怕被旁人听到,赶紧拉他走,"你还说不是野人,你身上好多毛……"想起昨夜二人坦陈相对,她第一次见到异性的裸体,与自己是如此的不同,她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忍不住抽出长剑指向他,"你还说!还说你没欺负我!我……我砍你……"
她举剑,病已却发力冲过去,将她拦腰抱起扛在肩上,"野人抢媳妇罗!野人抢媳妇罗!"竟是毫不避讳宅内众仆的目光,一路大笑着把妻子扛回了房间。
回到房里,病已将两柄木剑悬挂在床前墙头,细细端详,口中振振有词:"夫人说我身足下有毛,我以为贵。既如此,这双剑一名曰'毛',一名曰'贵',夫人意下如何?"
平君不和他贫嘴,却也终于忍不住捧腹,"毛贵?!能卖钱否?"
刘病已搂过她的腰,深情凝视,"你舍得卖么?"
她被他那低哑的嗓音蛊惑,一时忘却周遭。他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一手攫起她的下颚,低头吻下。


03、乞巧
天黑熄灯就寝,平君脱了外衣向左侧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病已却辗转翻了两次身,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开口:"平君,你睡着没?"
话问出后久久没得到回应,窗外月色朦胧,稀薄的月光在黑夜中清晰的勾勒出女子玲珑婀娜的曲线。他舔了舔唇,身子慢慢挪过去,前胸紧贴她的后背,低声询问:"真睡了?"
平君不答,病已的呼吸灼热的喷在她的脸上,他哼哼唧唧的像只小狗一样噌上去,轻轻的吻啃着她的脖子。
平君的肩膀微微一缩,他立即察觉,笑道:"我知道你没睡……"
她抱住肩膀,颔胸屈膝往床沿挪移,闷声说:"不许闹,我要睡觉。"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肘上,瓮声瓮气的说:"可我睡不着,我……难受……"他扭了扭身子,扬手啪的在自己腿上拍了下,"有蚊子咬我。"
她抖动肩膀却没能把他甩下去,反而使他的手顺势揽上腰来。
"平君……嗯……那个……"
"我没瞅见有蚊子。"
"不是……不是蚊子……"他腻腻歪歪的小声嘀咕,揽着细腰的右手不安分的往上摸索,手指灵巧的钻入她的衣襟,"我想……我想要……"
她弓起上身,猛地摁住他不断游走的手,颤道:"你说过不再欺负我的。"
"那个……所以……"他解开她右腋下的系结,"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唔……"衣襟微敞,她因为太过紧张肌肤沁出一层薄汗,可他却已然不管不顾的亲吻起她胸前那片袒露的洁白肌肤,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头颅微仰,无意识的一把揪住他的头发。
"别……别抓我头发呀!"他呼痛,手下却一点迟疑的停顿都没有,飞快的往她腿上摸去,"这可是你逼我的,你逼我的呢。不是我要欺负你,是你先欺负我了……"
细碎的吻,一点一点如同细雨般密集的落在她的身上。平君早已失去清醒的头脑,朱唇间逸出的一声声呻吟更加令他为之疯狂躁动,少女美丽神圣的胴体在月色下犹如发光的圣物,令人着迷,令人沉醉。
两具一直扭缠在一起的身体,令这个原本闷热的夜晚变得更加炎炙。于是,在那个水乳交融、水到渠成的美好瞬间,两声交迭响起的惨叫终于打破了沉寂。
"你……你说话……不算数……"
"松手!我的头发……"

史曾在长安住了两个多月,六月末,天气逐渐消了暑热,正适合赶路,于是史曾带着史丹以及一干随从回鲁国。临走,史曾给刘病已夫妇留了一笔钱,又再三叮嘱两人若有空暇去鲁国瞧瞧史太夫人,老人家年纪大了,却仍时刻记挂着这个曾外孙,如果病已能带着妻子回鲁国,她肯定会万分高兴。
病已答应了,因为尚在新婚期间,所以即使史曾千叮万嘱,他却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史曾走后,他更是带着自己的新婚妻子在气候爽怡的秋天踏遍三辅京畿的每个县邑,欢乐无限。
七月初七,未央宫开襟楼内,宫中采女们争相涌入,穿针乞巧。聚集的人多了,未免也有争艳之意,周阳蒙到的时候,楼内早已挤满了人,她的贴身侍女想去驱逐几个宫女腾出地方给自己的主人坐,竟不想反被人赶苍蝇似的赶了出来。
"她以为她是谁?"
"是美人有如何?别说只是美人,在这宫里即便是婕妤,现在也不过和我们一样而已。"
"就是,不过和我们一样,连陛下的面也见不着……"
"神气些什么?"
"有本事上椒房殿叫皇后给她挪席腾位置去呀!"
站在开襟楼门前石梯上的周阳蒙,面对跪在自己跟前哭诉的侍女,只能掌拍石栏,咬碎银牙含泪往肚里吞。
是的,她和她们一样,打扮得再娇美艳丽也无人会来欣赏。偌大个掖庭,那个唯一能欣赏的人现在除了椒房殿哪都不会再去。
她这个曾经受过天子宠幸的美人,已经和掖庭里成千上万的女子毫无分别。

宫里上千采女争相挤上开襟楼的时候,宫外宣明里的许平君正坐在通风的堂屋上,手里拈着一枚绣花针,眯着眼睑不时的点着头。
刘病已将王意迎进门,回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情景。
凉爽的秋风吹拂在她红润的面颊上,托起缕缕发丝,她的手肘撑在绣架上,手指间拈着的绣花针正戳在绣布上。
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下来。
病已忽然笑了,回头小声的对王意解释:"她总是这么迷糊,早上起来还嚷嚷着要穿针乞巧,现在居然坐在那儿打起瞌睡来,可不正是太无聊之故?"
王意笑了笑,"那也不能坐在堂上假寐,这天一日日的见凉,小心吹风受寒。"
病已原本不想叫醒妻子,听王意这么一说,忙急匆匆的脱了鞋子跑上堂。王意以为他会像平时那样一巴掌拍过去吓醒平君,嘴唇嚅动,才想开口阻止,却不想出乎意料之外的看到病已放轻脚步,蹑足走过去,将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轻轻披到平君的身上。
平君恰好打了个盹儿,头重重的点下,他出手飞快的稳稳托住她的下巴,顺势将她的脑袋拨靠在自己怀里。
平君只稍稍掀了掀眼睑,迷迷瞪瞪的瞥了病已一眼,随后嘴里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便很自然的将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病已单膝跪地,将她搂在怀里,打横抱了起来。
他回头用口型对着王意说了句:"抱歉。"便步履稳健的将妻子抱入后苑寝室。
阳光下的风暖融中带着一股和煦,王意站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堂屋,那风迎面吹进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忽然就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病已走得仓促,因为抱着平君,他甚至连鞋子都没趿上,脚上只穿着袜套子就跑了。她低头看着那双鞋,方口布履,一只鞋面朝上,一只鞋面侧翻。她愣愣的看着,站在空无一人的堂屋台阶上,然后缓慢的弯下腰将那只翻了个儿的鞋子拎起来,重新归置好。
两只鞋并拢在一处,鞋帮上沾着污泥,鞋面上绣着一双并飞的大雁。她就这么出神的盯着看,雁身的白线沾了灰,看起来灰扑扑的,这样熟悉的女红针脚令她很自然的想起某双灵巧的手。
她伸手拍打鞋面,尘埃落尽,两只大雁栩栩如生,其中一只滑翔的翅尖上的绣针有些儿脱线,她呆呆的拎着鞋子,目光落在了堂上摆放的绣架上。
"我说这人都上哪去了?门开着也不见人,院里的落叶也该扫扫啦!"张彭祖不满的嘀咕,冒冒失失闯进屋子后正好撞见王意坐在堂上。
绣架搁在她身边,绣布上是半幅平君未完工的戏鸳图,王意安详的端坐在那里,手里提着一只穿旧的鞋子,正神情专注的在鞋面上引针穿线。
他愣住了,以至于动作僵硬的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接下来又该做什么。他站在堂下,像个傻子一样,直到不知打哪冒出来的许惠讨好似的近前招呼:"张公子来啦,可巧今日王姑娘也来了。"
王意听到许惠的声音后飞快的站了起来,将那只鞋子重新归置到台阶上。张彭祖站在西阶左侧,树丛遮掩,她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他也没有马上走出来,仍是执着的站在那里等了许久。
许惠邀请:"张公子请上堂坐,我去请主公与夫人。"
王意听得清楚,知道张彭祖就在外头,于是开口唤道:"可是彭祖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才有了欢快的回答:"你倒来得比我还早!"他现了身,一步步踏上石阶。
王意站在堂上,他一步一步的踩着阶梯接近她,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咫尺的距离,却让他突然有种心灰意冷的失落感,似乎眼前的轮廓只是一抹易碎的水中倒影,只要他敢伸手去揽,一定会碰碎成齑粉。
她站在堂上面带微笑的迎他,这种景象仿佛是一位守候的妻子等待归家的夫君,眼中映着的是她的和风般的笑靥,耳边听着她娇软的说着:"你回来了。"他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鼓胀叫嚣着一种渴望,他将心底的失落压下去,深深的摁到内心深处去,任由满满幻想勾勒的喜悦之情包围住他那颗其实什么都已明了的心。
他笑,"你很适合当这栋宅子的女主人。"
王意也在笑,但是对她比对自己还熟悉的张彭祖却仍能察觉到她眸底一瞬间闪动的失落。
他哂然一笑,心情莫名的就畅快起来。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他曾经把自己的一颗纯真的心赤裸裸的捧到她面前,结果换来的不过是冷漠的回绝。于是他心里除了失落,再没剩下别的,而今呢,她居然也要陪着他一块儿品尝这种滋味了。
"今天没去斗鸡?我父亲可是一大早就出门了。"
"没钱了呗。"他在堂上瞎转悠,"月初领了钱还没捂热就被刘次卿搜刮去了。"
王意蹙起眉尖:"每月租赁这宅子花费的钱可不是笔小数,再加上日常开销,也真难为他们夫妇了。"
"能有什么办法,我伯父老不容易说通父亲让他去我家当舍人,他却婉言回绝了。真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死要面子活受罪了吧,上我家混吃混喝有什么不好,有我在,谁还敢随意给他脸色看不成?"
她默然,良久方叹道:"到底是位皇曾孙呢。"
张彭祖不屑一顾:"皇曾孙怎么了?长安城最不缺的就是这些没爵禄的皇亲宗室。我不拿别人作比,只说说那位已经故世的宗正刘辟彊,他可是楚元王刘交的后嗣,论辈分是今上的叔祖。刘辟彊虽是刘交的孙子,但他父亲刘富并不是嫡长子,他自己亦不是刘富的嫡长子,所以楚王的爵禄福荫根本轮不上他挨边,最后只能带着家人颠沛流离的跑到长安来,蒙先帝恩准在京都定居……那可也是高祖的子孙呢,但刘辟彊和刘德不也只能在田丞相府中混个门客舍人聊以度日?以我父亲今时今日的尊荣,难道会比当年的田丞相逊色么?"
"那又如何?刘辟彊被霍将军挑中,父子俩先后做上了宗正的职务,但说到底都是小人物,要他升天还是落地,全都是他人一句话的事。"她说的是刘德最终因拒娶霍光之女而被贬为庶人的事。
"你没弄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刘病已与刘辟彊、刘德父子相比其实更不如,说得好听是皇曾孙,是卫太子留下的唯一血脉,好似他身份有多矜贵,有多与众不同,其实根本不值一提。且不说卫氏一族已经不存在了,只说假如……假如卫太子仍在,难道次卿的境况和现在相比,会有任何不同吗?你不想想,他母亲是什么出身?父亲是什么出身?次卿的祖母只是卫太子的一名良娣,父亲刘进是个卫太子逃离长安都不会记得带上的庶出儿子。次卿的母亲更加微不足道,只是刘进收在身边的一名家人子罢了……所以,即便卫氏风光尤在,庶出的刘病已又能得到些什么?他和从楚国颠沛流离到长安城的刘辟彊一家有什么差别?"张彭祖环顾这栋不算宽敞的宅院,冷冷一笑,"只怕他带着平君,会过得连现在还不如。"
王意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虽然言辞冷酷,但句句在理。刘病已面上虽然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然而因为自出生起就拥有那个代表着曾经将辉煌化为惨烈的身份背景,所以他骨子里比别人多了份轻易触碰不得的自尊和傲气。可是现实中,这股傲气换不来三石米,比起自尊来,生活才是最最重要的头等大事。
作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张彭祖和王意都非常清楚刘病已的这个臭毛病,只是从不当面跟他说破而已,因为没人敢这么说破,除了许平君。
"哪来那么多假如啊,真有那假如,就没平君妹妹什么事了。"
王意刻意岔开话题,张彭祖心领神会,于是也笑道:"那倒是,有那种假如的话,他便没这个运气娶到这位小娇妻了。"
两人在堂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突然听到后苑"咣"的一声响,两人错愕的扭头,却看到刘病已上蹿下跳的冲过中閤,人还没到跟前,叫声已气急败坏的传了过来。
"找医者!去找医者——"
"出什么事了?"王意见他一双脚仍是没穿鞋,便赶紧捡起台阶上的鞋子递了过去,可病已看都没看,只是拉住她的胳膊,用力之猛,疼得她直吸气。
"平君说她胸口闷,不舒服,我以为她逗我玩,没想到她突然吐了……"想到平君吐得涕泪纵横、浑身脱力的凄惨样儿,他心揪成一团,"三姑娘,劳烦你去房里帮我照顾好她,彭祖,你驾车来没?赶紧和我出去找人。"
"我的次卿兄呀,你慌个什么?"
张彭祖漫不经心的回答让刘病已当场翻了脸,一巴掌轮过去,劈在他肩上,"那是我的妻子,你小子懂什么?我不心疼她谁心疼?看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也知道她平时白对你那么好了。"
张彭祖揉着肩膀,嘟嘟囔囔的穿上鞋走下台阶:"女人呕吐不是很正常的吗?我家那么多女人,有些个还就特别喜欢吐来吐去,吐得脸色煞白跟鬼似的却还乐得不行……"
一句话让原本咋咋呼呼的刘病已骤然安静下来,他的手仍抓在彭祖的肩上,脸上的表情似惊似喜,又像是个受了太大的刺激突然一下子傻了。
王意原本已快步穿过中閤往后苑去,突然刹住脚步,愕然的转过身来。
一切的变化都只是在瞬息之间,然后刘病已仰天"嗷"的发出一声怪叫,如同来时一样上蹿下跳的旋风般冲了回去。
经过中閤时脚下一绊,他居然一跤摔在地上。王意刚想伸手搀他起来,他已动作利落的自己爬了起来,右脚的膝盖估计磕疼了,他咧着嘴却还在笑,疼痛和欢喜揉在一起,让他整张脸变得异常的怪异。
他就这么瘸着腿,蹦蹦跳跳的继续往寝室方向跑了。
王意站在中閤,视线中那个晃来晃去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终于,这一次眼眶中的泪水没能忍住,顺腮滴下,飞快的没入干燥的泥土中。


04、家业
从医者确诊许平君怀孕以来,她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呕吐,这一吐直吐到天黑入眠方才罢休。她没法再亲自下厨房,但是许惠的厨艺不高,时常整得饭焦羹糊,刘病已没觉得怎样,但许平君却连焦味也闻不得。就这样连续吐了三天,她每天仅能喝点水,其他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病已急得抓狂,每天从市肆里买吃的东西回家,可平君的食欲仍然不见好转。不仅如此,她白天折腾得不够,晚上也开始失眠难受,常常半夜三更感到恶心反胃,然后只能坐在床上深呼吸。
短短七八日,平君明显瘦了一大圈,刘病已实在没办法,只能回尚冠里搬救兵。许夫人急匆匆的赶到宣明里,看到平君眍了眼窝子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只陶壶,正脸色煞白的吐着酸水。
"这是怎么搞的?"
病已一脸委屈的靠墙站着,他曾答应许夫人要照顾平君一辈子,没想到婚后不过短短三四月,平君却已憔悴得不像人样儿。
许夫人心疼的抚摸女儿的脸颊,见她面色实在难看,忍不住问:"是不是什么都不能吃?"
平君有气无力的点头:"你别怪他……是我自己不想吃东西,他尽乱花钱买那些贵得不得了的东西哄我吃,可我就是……就是没口福。"
"难道就没一点想吃的东西?"
平君可怜兮兮的扯着母亲的衣袖一角,"有……"她说的声音很低,眼眶红红的,"想吃母亲烙的饼,想吃母亲煮的雕胡饭……想吃,想得直流口水……"
"傻孩子!"许夫人一把搂住女儿,"这么想吃,难道不会回家来么?"
她把头供在母亲的怀里,哽噎:"可我现在是刘家妇,女儿出嫁不宜总赖在娘家,会惹邻里笑话的。"
许夫人佯怒:"你又没其他兄弟姐妹,父母统共只你一个女儿,你不回家住,难道要父母年迈无依么?"她眼珠子一瞪,"难道是次卿不愿住在女家,怕人耻笑?"
刘病已诚惶诚恐的说:"岂敢有如此想法!我亦从小孤苦,无父无母,妻子的父母便是我的父母。与父母一起生活,孝敬侍奉父母,乃是为人子女应尽之事。"
许夫人深深的向病已投去一瞥,再转向自己怀中面如菜色的女儿,叹道:"收拾收拾,把这宅子退了,搬回家去住吧。母亲给你烙饼,给你煮雕胡饭。"

许夫人把女儿女婿接回家住,许广汉自然毫无异议。许平君的孕吐之症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有了稍许好转,但孕期的前几个月便逢上酷暑的夏季,对于初次怀孕的平君而言,总是存在着处处的不适。好在病已非常小心的迁就着她,几乎是扇不离手的伺候在她周围,逢叫必应,许夫人未曾说些什么,倒是家中的仆妇笑着说破:"我瞧貋公这么个样儿,倒不像是我们姑娘有孕,而是他自个有孕呢。"
随着许平君平坦的肚子微微隆起,朝廷又一次颁下了赦令,据许广汉说,那是因为皇帝的病势沉疴,太医们药石齐下却总不见好,大将军等人希望能够通过赦天下,减少罪孽,感天赐恩。
平君怀孕四个半月,肚子吹气一样的鼓起,胎儿开始有了第一次向外界显示它存在的手段。神奇的胎动令那对本身也还是半大孩子的夫妻兴奋不止,停止孕吐后精神见好的许平君开始着手准备起婴儿降临时必须的物品,而平时悠闲的刘病已也陡然显得忙碌起来,常常早出晚归,白昼不见人影。
对于女婿恢复游手好闲的模样,许夫人颇有微词,许平君一面帮着夫君在母亲面前说尽好话,一面也对刘病已终日不见人影的生活状态表示不满。
"你是不是又去斗鸡舍了?"
"哪有的事啊,我早不玩那些了。"他发誓赌咒般的解释,可脸上那份阴阳怪气的笑容却让她更加心生狐疑。
"真的?"
"我可把钱都交给你保管了,我想玩也没钱可花啊。"
"那也未必,你在外头的狐朋狗党多着呢,没钱赌你也能借钱……"
他猛地扑过去,抱住她狠狠吻住她,彻底堵住她唠叨个没完的嘴。
"礼法有云,妊妇非正色目不视,非正声耳不听。你别胡思乱想的,得给我们宝宝做个好榜样啊。"他拥着她,像哄孩子似的哄着她。
她很享受他这种宠溺方式,只是白天去王家串门听那些年长的妇人玩笑似的告诫,心中总隐隐难安。
"你是不是每天都去张彭祖家厮混?"
他大大一愣,愕道:"你怎么知道?"
她本是揣测,见了他这副异样的表情,心里倒是更信了三分。她气恼的伸手掐他胳膊,"张府的舞姬歌伶甚美吧?"
他忍痛龇牙咧嘴,恍然明白过来。他眨巴眼,促狭的说:"是啊,美得很。夫人也见过?"
平君下手更重,他咝咝吸气。她眼圈儿红了,想起妇人们说笑男人都是些见不得腥的猫儿,特别是初尝滋味的少年郎君,愈发是春天里喵喵叫唤的猫,一个不留神就溜出去偷腥。
他们是少年夫妻,新婚没多久她就有了身孕,没怀孕之前他几乎是夜夜纠缠不休,现在有了孩子,一到晚上他便规规矩矩的躺着睡觉,甚至不敢近身挨着她的手指头。
平君越想越委屈,妊妇的情绪本就像是阴天,说刮风便刮风,说下雨便下雨。她掐得自己手上都没力了,便哇的放声大哭起来,吓得病已差点从床上跌下去,慌慌张张的跳了起来。
"我的祖宗啊!我的……"他伸手捂她的嘴,"你可小心别把狼给招来。"
平君本来哭得挺大声的,听他这么一说,声音果然降了下来,掰开他的手继续小声啜泣:"你个混蛋,想闷死我们母子。"
"我哪敢啊,我冤枉啊!"他做出近乎夸张滑稽的表情,只为博红颜一笑。
"还说不敢,你都敢把我母亲比作狼了。"
他捋起袖口,露出胳膊:"看,都淤了。"
她止住泪水,心疼的凑过去看,可上下打量个遍,也只看到一小块红斑。她忿忿的拈指拔下几根汗毛:"那我给你散淤。"
"哇呀!"他痛得直缩肘,"毛贵啊,毛贵啊!毛多贵啊!"
"扑哧!"她再也憋忍得住,终于破涕为笑。
天晴了,雨停了,再大的阴霾也会随着她的一笑而被尽数会散去。病已一把搂住她,却又小心的让两人身体之间腾出一块空隙来,避免挤压到她的肚子。他吸着气,在她耳边小声的说:"我只是在彭祖那儿找了份差事。"
她惊愕的仰头看着自己的夫君,那张充满朝气的脸庞上的笑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你……"
"啊,张公找了我好多次,我都不好意思再拒绝他的美意了……"
"次卿……"
"而且在右将军府其实很好混啊,我每天只要点个卯,其实还是和以前一样,尽和彭祖厮混来着……"
"次卿!"
"当舍人不仅轻松还有钱拿,有多少人托人情削尖脑袋想要这差事还不可得呢。"
"病已!"她捧住他的头,让他的视线与自己对上,然后她冲他龇牙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要么不做,要做……我绝对相信我的夫君是最好的。"
他在她唇上啄了口,得意的笑眯了眼,"那是。我肯定会是最早受到重用的人,到时候找机会任个小官小吏不成问题。"
傲气算什么?傲气不能当饭吃!
他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用担当的少年了,现在他有家,有妻子,不久的将来还会有儿子,有女儿……他热爱他的家庭,为此,他首先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儿丈夫。

05、朝贺
乌桓再度犯塞,侵扰边境,度辽将军范明友率兵御敌。十一月廿七,朝廷擢升杨敞为丞相,蔡义为御史大夫,史乐成为未央宫少府——整座长安城内外大小重要官秩,都被大将军府的舍人门客所把持,与霍光政见相左之人基本已在京畿三辅消失。
史乐成当上少府后关注的头等大事自然是皇帝久病未愈的身体,他在少府官署召集太医令、丞以及一群太医,甚至女医,仔仔细细地盘问了三四个时辰,最终把太医令问得除了流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的病情反反复复已成痼疾,史乐成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太过纠缠不休,他问的最详尽细致的乃是皇后的女医淳于衍。淳于衍卑微的站在一排太医们身后,听到史少府再次点了她的名字,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
史乐成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挤出一句:"皇后的身体可好?"
淳于衍虽然貌不惊人,但心思机敏,史乐成的弦外之音她很容易的便听懂了,低着头答:"皇后康健,癸水如期,无不孕之疾。"
史长乐急道:"那为何迟迟不见有妊?"
太医们噤若寒蝉,淳于衍眼角余光左右相觑,见无人肯上前应声,明明心知肚明的事却谁都不愿出头承担这个责任。淳于衍心中微微动怒,同僚无情,她虽只是小小女医,却也不愿替他人受过,于是抬起头答道:"妊娠之事,讲求阴阳调和,既然皇后无疾,根源自然出在皇帝的顽疾上。"
史长乐一言不发,太医们的头颅不约而同的垂低。
"陛下的病……"史长乐的话音不高,给予属僚的压力却不小,"陛下今年已满双十,尚无任何子嗣,若你们这些医官再治愈不好陛下的疾病,我看你们也不必再占着这些俸禄白白糟蹋国家的粮食。未央宫内不需要庸医之辈!"

丁未年元平元年正月初一,旦日朝贺。
这是刘病已成人后,人生里第一次以宗室的身份亲自参与这样的盛事聚会。他和许多刘姓的宗亲们一块儿围挤在东司马门前,怀里揣着出门前妻子塞给他的两块麻饼。
天未见亮,东公车门内影影绰绰,那些是诸侯与百官们暂休之地,大家都在等着夜漏未尽七刻的来临。像刘病已这样没官秩没爵位的宗室排在了人群的最末,只能站在东司马门前的空地外围,夜里寒风一吹,他冷得直啰嗦,头顶没有月光,双阙下兵卫们手举火把,松脂燃烧的呛人烟味在冰冷的空气中飘动,路边是扫拢的雪堆,正反射着刺眼的惨白颜色。
枯燥无聊的等待消磨时辰,他站在阙楼之下,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六岁那年从史家被接回长安,自己也曾站在这里,转眼斗转星移他即将踏入十八岁,成家立业,家有娇妻美眷,即将为人之父。现在的心境和幼时已经全然不同,他跺跺脚,往手心里呵了口气,怀里揣的麻饼还带着余温,暖暖的贴在他的心口。
他想起了大腹便便的妻子,情不自禁的在这个阴冷的黑夜中笑了起来。
朔月中天,厚重的宫门终于在沉闷的门枢嘎嘎声中开启,人群却并没有像预期的那般犹如潮水般涌入,未央宫卫尉范明友带着数百名兵卫站在门前,气势如虹,弋戟被火光照得锃亮,寒芒逼人。
宗亲们非但未能向前挤进,反而如海水退潮般直往后退,刘病已站在队伍的末端,一个不留神便被人踩了两脚。
人群骚动,却不敢有丝毫的哗然,最先一拨进入东司马门的依例是来京的藩王以及朝廷的文武大臣。藩王们头戴九旒冕冠,公卿戴七旒冕冠,那些犹如碎冰般的珠玉撞击声在寂静的黑夜中犹如天籁之音。
刘病已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但很快队伍开始带着他的脚步顺流往门内走。他甚至来不及细细体会这种紧张感。对于未央宫内的建筑道路他向来不陌生,但是像这样堂堂正正的走在章台街上,正步往前殿行去,这还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未央宫正殿高台前的空地已经挤满了人,仰首举目,前殿殿宇融于夜色之中,巍峨庄严,让人肃然起敬。
更漏在漫漫长夜中一点点滴尽。
夜漏未尽七刻,前殿上"铛!""铛!""铛!"响起一连串悠长清脆的钟磬之声。众人一齐抖擞起精神,队伍井然有序的分为数列,以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为首的公、卿、将、大夫、百官鱼贯踏上白玉石阶,在黑夜中宛若一条翱龙蜿蜒蹿入高空。匈奴、乌桓、夜郎、滇国、朝鲜、婼羌、鄯善、且末、小宛、精绝、戎卢、扜弥、渠勒、于阗、皮山、乌秅、西夜、罽宾……各外邦使节紧随其后,最后方才是各郡国藩王诸侯。
二千石以上官吏上殿进觐,其余则只能站在殿外陛阶上进觐。
刘弗端坐于金碧辉煌的高台御座之上,背北面南,放眼看着底下乌泱泱站满整座前殿以及延伸至殿外陛阶的近万名臣子。殿内钟磬礼乐止歇,他喉咙发痒,强行忍住咳意,胸口却抑制不住一阵震颤。
霍光、杨敞、蔡义这三公离得皇帝最近,刘弗面色黯淡,神情倦怠,虽然刻意妆容后看着要比平时精神三分,但他们这些距离靠得近的臣子,仍能一眼看破那勉强的笑容下强撑的疲颓。
金赏站在御座下的玉阶之上,刻意不使自己去注意身后刘弗颓败惨淡的面色,鼓足一口气高声唱赞:"皇帝为君兴——"
刘弗憋足一口气,掌心撑席,本想借力站起,却不曾想胳膊一软,险些向前栽下御座。
"安上。"他面带微笑看着底下,嘴唇微微嚅动,"帮朕一把。"
这个时候,这种场合,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任何失礼之举显露出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外人看出皇帝病重得已经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行动自如。
金建在边上蠢蠢欲动,刘弗制止:"安上一人足矣。"
金安上侧身掩在刘弗身后,托住他的双胯,刘弗咬牙使劲,终于站了起来。
面前的十二玉旒一阵乱晃,叮叮咚咚的撞击声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眩晕感,他翻手一抓,牢牢的撑在金安上的肩上。也幸而这个时候没人再会注意高台上的任何细小变化,因为前殿内外,近万人已经在向他们九五至尊的天子曲膝跪倒,虔诚的伏低了头颅和身体。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那样热切雄壮的呼喊,令刘弗那颗仿若死去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他微微仰起头,深深的吸气,再吸气。
他略略抬了抬手,金赏立即朗声宣布:"制曰:可。"
底下一片碎冰般的旒玉碰撞,衣衫摩擦发出窸窸窣窣声,但没有一个人说话。看似无边无际的人群中,刘病已头戴两梁冠,身穿襌衣,跻身于前殿的西面。在西侧众多的宗亲中他渺小得只得一个勉强能够转身的立足之地。他尽力想一睹天子仪容,只可惜以他的目力,只能看到自己前面无数个或黑或白的后脑勺,他就连站在宗亲行列最前端的藩王们的冕冠都没法看到,他就像是汪洋里的一滴水,彻底湮没在人群之中。
来参加朝会前,他沐浴净身,平君一面替他熨烫着襌衣,一面天真的问他:"这么说,你能见到皇帝了?陛下他……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苦笑的抽动嘴角,以目前的状况看,只能凭借自己的想象,在心里假想出一朝天子玄衣纁裳,十二旒冕的威仪模样来。

殿内燃着形形色色的灯炉,熏香四溢,金梁玉栋,极尽奢华。
皇帝归坐,群臣也纷纷按序入席,将近万人拥挤的中庭内无法保持绝对的安静,特别是在这种激动人心的盛会之上。本该安静的人群开始有了新的一拨骚动,许多人轮番站了起来,从公侯到百官——公侯们向皇帝进献玉璧,中二千石、二千石官吏进献羔羊,一千石、六百石官吏进献大雁,四百石以上的进献野雉。
中庭长长的过道上人来人往,犹如流水一般,刘弗眼底有深深的疲倦,看着一拨又一拨的使节乃至藩王、臣子向他进献礼物,他的表情犹如陶俑般雕刻出那抹一层不变的微笑。
只有近在咫尺的金氏兄弟才会清楚的看到皇帝被冷汗浸湿的重重深衣。
这一坐一笑,便足足耗了一个多时辰。收纳完礼物之后,各郡县计吏上前呈报一年来当地的赋税民情。
刘病已并不太关心整座前殿内进行的朝会仪式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他和身边许多人一样,除了安守本分的静坐别无其他作为。然而因为实在起得太早,在等候了这么长久的时辰后,腹中空空的他终于饥火熊熊燃烧起来。
怀里有两块麻饼,那是平君塞给他的朝食,但显然他们夫妻都考虑到解决饥饱的问题,却独独没有想到朝会竟是如此庞大且庄重的场合。病已吞咽着干沫,手隔着襌衣摸了摸麻饼,却不敢当真探怀取饼充饥。
虽然饥饿,却只能忍受。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和体会到,原来大人们的生存环境竟有如此的不同。这很不同,那个无所顾忌的孩童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他是个大人。
所以饥饿,只能无奈的默然忍受。
东方天际蒙白,霍光的一双眼睛不仅要环顾在场所有的大小变端,更要时刻留意高台上天子的脸色。
沉重的冕冠与礼服已经将刘弗压得呼吸紊乱,虽然他极力克制,但面前的十二旒珠却无法欺瞒住所有人。旒珠在微微晃动,随着时辰的一点点往后推移,晃动的幅度也在逐渐加大。
金建眼眶中已有泪意,他哽声低呼:"陛下……"却被哥哥金赏一道凌厉的眼神杀过去,含泪吞下了剩余的话。
刘弗仍在笑着,虽然那张脸配上那样一个诡异的微笑,实在已称不上和蔼可亲,但他仍是端端正正的跪坐在这个最高位置,竭尽全力的维持着一个帝王应有的威仪。
霍光侧身对坐在身后的田延年吩咐了句,田延年随即起身,然后朝前面喊了声:"蔡公。"
年迈哆嗦的蔡义行动缓慢,勉强在近侍的左右搀扶下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步履蹒跚的走向御座。
金赏回首示意,接到讯息后的史乐成马上向殿后挥了挥手,在下一个瞬间,从前殿的西侧鱼贯涌入无数黄门。太官丞紧张的跟在队伍的边上,压抑着嗓音用手势不停的比划,指挥着黄门将一份份食案依次摆放到众人的跟前。
太官令亲自领着四名小黄门,将皇帝的食案抬上高台。刘弗面色煞白,却仍是伸手端起案上的酒觞向底下数千人示意。
御座下的玉阶上,御史大夫蔡义双手奉羹,大司农田延年双手奉饭,殿内奏起食举之乐。在这样的氛围下,底下几千个人一齐举起酒卮,呼道:"谢陛下赐宴!"
觞内的酒水早已滴洒到他的手上,但是没几个人会注意到,更多人把趣味十足的目光投向了那位耄耋老人。蔡义哆嗦的双手尽力捧着羹盌,不让里面的羹汤泼洒出来,他那张无牙干瘪的嘴唇因为紧张而奇怪的嚅动着,使得那张老得已经掉光须眉的脸孔异样的滑稽。
刘弗放下酒觞,右臂无力的垂下,藏于袖内的右手此刻正犹如蔡义的双手般不停的颤抖。他不知道自己的脸孔是不是也和他的这位师傅一样,滑稽可笑之极。
"陛下。"金赏在身边小声的提醒他。
刘弗抬起眼睑,发现底下的人或端卮,或已放下卮,但无一敢举箸进食。他不禁苦笑,勉强抬起早已发软无力的胳膊,用颤栗的手指举箸夹取食物。
众人顿时放松了,一张张肃穆的表情变得缤纷起来,伴随着钟磬之乐,殿内响起了令人愉悦的交谈声。在这个年岁更替的日子里,大家彼此祝福着,说笑着,殿内的气氛活跃起来,不再受之前的约束和压抑。
刘病已虽然不大认识左右相邻的宗亲,但他为人擅于结交,筵席没开始多久,他就借着敬酒与自己的前后左右混了个脸熟。早已冷却的麻饼此刻仍捂在他心口,他并没有将它取出来,既没觉得硌得慌,更没因为眼前应有尽有的美食而将麻饼丢弃。
这是一场饕餮盛宴,亦是一场狂欢的盛会。当钟磬声被激昂的鼓点所替代,无数短衣装束的少年连续打起筋斗,一路翻滚登场,殿中随即发出震天般的赞叹与掌声。
殿内拉起指粗的长索,两名倡女在悬空七八丈的绳索上翩翩起舞,身姿窈窕,曼妙动人;绳索下的空地上有人表演钻斗,双腿搁于肩头之上,柔若无骨般的藏身于斗内,技艺之绝使人叹为观止;殿内四隅又有倡人舞动着燃烧的火球,挥洒着灼人的热浪四下跳跃。
喧嚣热闹的百戏方罢,伶人们手捧乐器登场,歌伶放喉,舞姬振袖,殿内的气氛再度掀起一浪高潮。
刘弗的精气神已经撑到了极致,他原本颤抖不止的身体突然不再抖了,整个人佝偻起来,头颅无力的低垂,任由冕冠上的旒玉晃个不停。金赏一把抱住刘弗的上身,将孱弱的他极快的抱了起来。远在高台下的众人都被歌舞吸引着,即便有人看到,也只会以为皇帝起身更衣,不会太在意。
金赏和金建半扶半拖的将刘弗弄出前殿,幽深的甬道内早有肩舆等候,金安上急切的挥手:"快!快走!"
抬舆的六名小黄门稳稳的将刘弗抬了起来,但起舆的些微震动仍是让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刘弗逸出一声呻吟。
向来儒雅的金赏终于忍不住骂道:"一群蠢货,手脚放轻些。"
金建问:"二哥,太医是否已在宣室殿等候?"
金赏咬牙:"这时候还不知分寸的话,不如早些引咎自缢。"
虽然明白他骂的是那帮庸医,但那样声色俱厉的金赏却是金建从未见识过的,金赏现在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那副模样似乎当真会拔剑杀人。
两人说话间,肩舆已经抬远,金安上紧跟在舆边,不时的伸手替刘弗擦汗。
"果然……"正当两人想疾步赶上时,身后冷不丁的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金建扭头,这一眼令他又惊又愕,顿时无语。
"果然是你们。"刘病已站在甬道的入口,两名持戟的兵卫原本已经拦住了他。兵卫见金建回头,犹豫着要不要放行。
金建像是个被人识破谎言的孩子,居然在刘病已兴奋的注视下局促的想要逃离。
"刚才那个人……是不是……"
"不是。"金赏回过身,眸瞳内的冰冷叫人不寒而栗,那样尖锐厌倦的眼神令刘病已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半步。"回到你应该待的地方去!你的眼睛是用来看百戏歌舞的,你的嘴巴是用来吃百味珍馐的,你今天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就仍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刘病已张着嘴,被金赏的话噎得满面通红。金赏却再不去看他一眼,拉着弟弟,快步赶上远去的肩舆。


06、弄璋
刘弗的病拖延至今,宫内的太医俱已束手无策,于是下诏延请天下名医,这些医官开具的药方俱有杜延年整理备份。刘弗喝汤药犹如喝水,吃药丸犹如吃饭,如此两月有余,冰雪消融,春暖花开,气温攀升时他的身体却没有像往年随着季节的转变而有所好转,反而一度陷入昏迷。
"陛下今天的气色见好。"上官如意站在栏前远眺,刘弗在向阳处置榻,暖暖的阳光笼罩在他周身,使得原本清减苍白的男子绽放出蓬勃的生气。
虽然明知这一切的景象只是眼睛的错觉,但她宁愿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是真实的。
他就坐在那里,静静的仰着头,似在嗅闻着枝头上嫩绿的芬香。
春日的气息,那是生命的起始。
皇后说好,随侍的宫女们不敢说不好,于是纷纷附和。如意心满意足的笑了,眼梢却有一丝无法抹去的哀痛,她快步走到刘弗身后,顺手在枝头上采了一株红艳艳的桃花。她采得急,连花带叶的捋了下来,一时花瓣碎碎飘落。
一片花瓣落在刘弗手背上,他抬起来,如意嗤的一笑,索性双手抱住花枝一通摇晃。花瓣犹如雨雪般从枝头飘下,落了他满脸满身。
刘弗并未着恼:"很少见你这么淘气……"
侍从们知趣的退避十丈,远远的站立伺候。如意绕到他身前,在榻前跪下,长长的裙裾拖在草地上,她拉过他的手,掌心抚触着自己的脸颊:"陛下不喜欢妾淘气?"
刘弗任由她异于常态的冲自己撒娇,语气幽然却仍不失犀利:"你不是这样的人。"
相处近十载,自己几乎便是看着眼前的女子成长起来的,她的一言一行,性情喜好,他了如指掌。他掰开她颤抖的手指,将一片花瓣搁在她的掌心,拾起她的手,在她手指上细细亲吻,"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如意。"
她颤栗得更加厉害,终于忍不住伏在他的膝头,抽搐的呜咽起来。
"别这样,如意。"他依旧如常的拍着她的肩背,声音虽哑,却不失一贯的温柔,"你是个好皇后,以后也会是个好太后。"
她的哭泣骤然大声了起来,闷闷的发出愤怒的嘶吼:"陛下说这样的话,是想让妾生不如死么?"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像哄孩子似的不停念叨,苍白的脸颊带着一种柔和的光彩,"如意,你知道的……"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说,"朕,一直都活得生不如死。"
"那么……"她的眼神空洞得骇人,"陛下是要抛下妾一个人了。"
刘弗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自言自语的说:"你比朕强,你能坚持的……你一直是最坚强的……"
"可你并不喜欢我这样。"她无限哀伤的落下泪来。
他随手替她擦去:"朕是喜欢你的。"
她绝望的看着他:"我知道。"
但也仅限于喜欢而已,她不在他心里,她知道的。
他喜欢的东西,她给不起,那绝对不是任何一个掖庭女子能给得起的。
帝后二人互相拥簇着,刘弗把玩着她肩头上的一绺青丝,在沉默良久后终于说了句:"你好像一直未曾行及笄礼。"
她哽噎的回答:"行过礼了。"她拥抱着他瘦骨嶙峋的身躯,"在十年前,我进宫的那日,母亲替我绾的发……"
他模模糊糊的记了起来,那晚初见,她似乎的确是穿着成人的衣饰,头上顶着沉重的假髻。
"我们做了十年夫妻……"他一直很平稳的语气终于起了一丝颤意,她泪眼婆娑的看着他,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任由那毫无血色的唇瓣在她眼前翕动,却没有再吐出一个字来。
她终于不再哭泣了,的确,他了解她胜过了解自己,她久居未央宫近十年,早已练达出冷静克制的心性。少女的淘气不适合她,虽然她仅仅十五岁。
"对不起……"他说了句没头没脑到莫名其妙的话。
然而她却听懂了,胳膊环收,把他抱得更紧。他很瘦,身上几乎不长肉,嶙峋突棱的骨骼硌得她全身疼痛,但最疼的那一处,却是她的心。

平君的惨叫声足以掀掉整座草庐的梁脊,他素来知道她的禀性,是个吃苦耐劳的家伙,不是真的疼得受不了绝对不会有如此凄厉的尖叫。
于是他木然了。从请来的乳医进入产房起始的慌乱,紧张无措的满屋子乱转到此刻终于在那一声声厉叫声中彻底僵化。
等到平君的哀号终于换来那期待已久的婴儿啼哭声后,许夫人兴奋的从房里出来的,脸上乐开花了,见女婿站在门前发呆,大笑道:"君儿果然是你的福星,头胎就给你生了个儿子!"
女婿没反应,两眼发直,她忍不住收了笑容,出手拍了他一掌:"听到没?是个儿子,你有儿子了……"
"咕咚!"刘病已在岳母的掌击下,双膝一软,像滩烂泥一样倒了下去。
许平君用六个时辰分娩,诞下一个活泼健康的大胖儿子,虽然累得大汗淋漓,不过精神状态仍显得十分正常,而她的夫君大人却昏死在了房门口,足足躺了半个时辰才醒来。
清醒过来后的刘病已听到旁人调笑的祝语,难为情的直挠头。仆妇把襁褓抱出来,婴儿有着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一只眼眯,一只眼闭,小嘴使劲啜着。襁褓中的小婴儿看起来如此的柔弱、新鲜,父子俩第一次打了照面。
仆妇问:"貋公要不要抱抱小公子?"
他兴奋的点头,然后慌慌张张的从对方手里接过襁褓。小家伙很软,很轻,他捧在怀里紧张得不敢使太大的劲。他的儿子动了动小脑袋,小嘴张开,露出无牙的牙床,如同小猫似的冲父亲打了个哈欠,两只眼睛眨了眨,慢慢阖上。
刘病已目不转睛的看着,猛然全身打战,然后再次以一种难以想象的狼狈形象抱着儿子大哭起来,吓得一旁的仆妇惊愕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刘病已得子后的两次失态之情被渲染的成为一种极佳的笑料,张彭祖时不时的要拿出来嘲笑他一回。许平君分娩后一度奶水不足,一个十六岁的母亲加上一个十八岁的父亲,小夫妻俩全然不懂应该怎么照顾小孩子,经常搞得手忙脚乱,彻夜难眠。
"烦死啦,他又哭……"一个晚上不知道多少次被婴儿的啼哭声吵醒,她既生气又不忍。
另一侧,病已眯着惺忪的眼睛,在她的抱怨声发出之前已下了床,将儿子抱在怀里轻轻的摇:"没尿,也没拉屎,是饿了……"他无助的看着满脸委屈的妻子,"他饿了。"
"疼。"他的小妻子撅着嘴表示不满。
"我知道,我知道。"他低声下气的哄,"可他饿了。"
平君解开衣襟,病已将孩子抱过去,讨好的说:"我给抱着,你继续睡。"
啼哭的婴儿贴近母亲柔软鼓胀的胸脯,不需要太多的引导,已经熟练的拱上去,小嘴含住乳尖,吧唧吧唧用力吮吸起来。
平君娇躯抽搐的一颤,嘴里"咝"了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忍忍,忍忍。"他拍着妻子的背,安抚的说,"母亲说吮碎了皮,结痂后就不会再感觉疼了。"
她咬牙忍受:"已经结痂了,现在是痂又碎了。"
"嘿,这小子……我瞧过了他嘴里一颗牙都没有。这样都能把你母亲整得那么惨,你呀你,你可真不乖。"他像是在责骂儿子,可脸上却是笑嘻嘻的,虽然一脸的困倦,却难掩那种为人父的骄傲自喜。
平君白了他一眼,"你是想夸你儿子对吧?下次你来喂他。"
"唉,我这是在训斥他呢,我哪是在夸他呀。"他摸着婴儿柔软的胎发,笑眯眯的说,"小子,记得你母亲为你受了苦,将来长大了,一定要加倍孝顺啊。"
婴儿吧唧吧唧用力吮吸,无视父亲的唠叨,全神贯注的只为自己的饥饱在努力奋斗。
餍足后的婴儿继续沉沉睡去,精疲力竭后的小夫妻躺在床上,看着床中间的儿子,无奈却又满足的相视一笑。
"还有三天孩子就满月了,终于可以搬回家去住了。"
"你是指望着我母亲给你带儿子吧?"
他嘿嘿的傻笑,"母亲大人的大恩大德,病已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感恩回报。"
房间里安静了会儿,平君却了无睡意,用手指捅了捅微微打鼾的夫君。病已在浅眠中惊醒,一跃而起:"他又怎么了?尿了?饿了?"
平君吃吃的笑:"天快亮了,我睡不着,且来问问你,儿子的名字可取好了?"
病已抚额:"差点忘了,前几日鲁国有书信来,说是曾外祖母知你不日将娩,有言若为弄璋,则取名'奭',若为弄瓦,则取名'蓁'。"
"刘奭,刘蓁……什么字,怎么写?何解?"
他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笔一划,"老人家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开枝散叶,多多益善……"
这句话他贴着她的脸颊说的,气息迎面扑在她面颊上,她听出了他的潜在意思,羞红了脸,嗔道:"又胡言乱语。"
她侧躺着身子,伸手抚摸着婴儿熟睡的双靥,喃喃的念着他新得的名字:"奭……刘奭。奭儿……"
他径自拉过她的手摁在自己心口,长长的吁了口气:"有样东西原本想等奭儿满月再给的,既然已得了名字,不如现在就给他。"
"什么东西?"
他坐了起来,从衣领里往外拉出一根丝线,借着微弱的烛光,平君看清是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枚身毒国的辟邪宝镜。
他笑吟吟的从脖子上摘了下来,递给平君,"你给重新编个五彩丝绳系上。"
平君迟疑道:"真给他呀?"她犹豫的接在手里,手指间的宝镜做工精美,但随着时光的摩擦,镜面已显得有些陈旧磨损,"这可是你祖父祖母给你的……"
"身毒国宝镜能辟邪除恶,当年我能避开杀身祸端,幸存人世,最后还能娶妻生子,焉知不是这宝镜之功?"
她斜眼睨着,担心他想起死去的亲人心里会难过,可他神色坦然,虽有感慨,却没怨愤。她不放心的劝道:"既然有此神力,你更不该摘下来,这万一……"
"我说笑呢你也当真。不过是个念想之物,奭儿是我的儿子,也就是卫太子的曾孙,我们这一脉代代相传,现在这个念想给奭儿戴着最好不过了——我有子传嗣,祖父母在天有灵,必当倍感欣慰。"他顿了顿,握住妻子的手,诚诚恳恳的说,"平君,谢谢你。"


宣帝篇 第二章 玉垒浮云变古今

01、国丧
刘弗安静的躺在床上,上官如意跪坐在他身侧,俯低了腰凑近了盯着他。
四月的暖风穿堂而过,刮起床幔承尘临空舞起。昨夜刚下过一场雷雨,初夏第一拨蚱蝉悄然无声的在夜色中破土而出,蜕皮羽化。
窗外蝉声寥寥,虽然不够清脆,却是那蛰伏数年甚至十数年后发出的最后宣泄。
如意开始抽搐,脸伏在他的枕前,无声的抽搐。
床下跪倒的太医们在屏息,瑟缩。霍光从席上踉踉跄跄的爬了起来,瞪圆的眼球充满血丝,颌下的胡须亦在发颤,他一步步靠近,腿脚发软的险些跌倒,幸而身旁的杨敞及时扶住了他。
他站稳后甩开杨敞的扶持,拖沓着脚步走到床边跪下。
刘弗面无血色,双眼紧闭。霍光跪在床头,迟迟不敢伸手去触碰他。刘弗的嘴角凝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如果那双紧阖的眼睑能够睁开,这个永固的笑容将是一种多么巨大的讽刺。
他能想象。
能想象得出这个几乎是他一手捧大的年轻皇帝,最终是用怎样的心情在生命的终结时刻留下如此讽刺的一丝微笑。
皇后在哭泣,那样的哭声压抑得让人心头发痛,霍光感到一阵目眩,在这样天翻地覆的眩晕中,耳边有个忽远忽近的声音尖锐的响彻整座未央宫。
"皇帝——驾——崩——"

元平元年夏,四月十七,皇汉第六位天子刘弗崩于未央宫,举国服丧。
刘弗虽然断断续续病了好几年,缠绵病榻,延医久治,但留给世人的印象总认为皇帝年轻,不过是些偶染的小疾。刘弗的崩逝令全国上下一片愕然,更是给予公卿百官们一个措手不及的巨大打击。
许平君抱着刘奭从里魁那回来,刚到门口,刘病已驾着轩车也到了家门口,车上坐着多日未见的张彭祖。
"去哪了?"病已勒住马缰,从车上跳了下来,一面询问一面不忘探头去看襁褓中喂养得肥嘟嘟的儿子。
平君掏出一袋子钱,分量不轻:"去里魁那领缗钱,说是每户补贴六丈粗布钱。"
病已"哦"了声,也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妻子:"这是我们家的户例,我刚从宗正那领的。"
平君点了点头,腾出一只手接过,她生育后体形比原先丰腴,虽然穿着一身麻衣,却仍透着一股少妇的成熟柔美。
天子崩逝,举国上下皆服丧,病已去了冠,发髻上戴着白帻,和张彭祖一样皆是白麻素衣。
张彭祖从车上下来后,一双眼滴溜溜的绕着小刘奭转,像是一只不怀好意的豺狼陡然见到了小绵羊。
"嘿嘿,几个月了?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肥?"
平君拍开他的爪子,刘病已笑呵呵的抱过刘奭,两个多月大的小婴儿明显比原先胖了一圈,许平君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奶水逐渐充盈,连带的小刘奭也越养越可喜。
张彭祖见他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模样,忍不住啧啧叹道:"可羡之极啊。"
平君笑道:"那你也赶紧成家了吧。"
三人边说笑边进了院子,张彭祖熟门熟路的上堂屋找了张席子坐下,左右环顾:"大行皇帝驾崩,倒搞得我等无所事事起来。"
国丧期间不能歌舞游猎,这些官宦子弟空闲下来就成了张彭祖现在这等模样。
平君却不似张彭祖这般没心没肺,初为人母的她心绪多了份悲天悯人:"大行皇帝才二十一岁,听父亲说他还不曾有子嗣。这一崩,社稷将由谁来继任?"
"由谁继任都轮不上我们来操心。"天气闷热,彭祖取了一柄羽扇来扇,却嫌风力不大,不由使了蛮劲,把扇子摇得呼呼作响,"我父亲一连好几日没回家了,老头子们兴许在动脑子找新皇帝即位吧。"呼哧呼哧的扇风,仍觉燥热难当。
病已与平君相视一眼,皆猜到他因为一句催促成家的话题又想起了王意,夫妻俩相对一笑,假装无所知的保持沉默。
彭祖心里烦躁,嘴上却好没遮拦的继续胡扯:"不过我觉得眼下比立嗣更烦心的是陵寝的问题。"他嘴角下斜,语气轻挑,怎么看都不觉得他说的是正经话,"你我就是没赚钱的头脑,据说茂陵有姓焦的和姓贾的两家富户,在大行皇帝病重延请天下名医时便觑出端倪,事前花了数千万钱囤积贮存炭、苇等诸多下葬物品。如今大行皇帝崩逝,丧事仓促,赶造陵寝是头等大事,偏偏市肆下葬物品奇缺……"
病已闻言直起上身,不由露出羡慕的神色:"倒真是些会做生意的人。"
"相比之下,我们可真迟钝太多了。"他摇头晃脑的表示叹息。
平君啐道:"发死人钱财,阴损之人方才想得出,更何况还是有损大行皇帝殡葬的德行,这种人必当没有好下场。"
"哈哈,平君妹妹还是这等淳朴善良。"
病已却没有像张彭祖那般开怀取笑妻子,他眨了眨眼,想起自己之前的发现,也许……驾崩的大行皇帝并非是他们心中认定的所谓陌生人,而是……
他看着平君坦率纯真的侧脸,她正与彭祖在孜孜不倦的拌着嘴。
他不觉莞尔一笑,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决定无视。
正如彭祖所言,谁是皇帝,谁会继任当皇帝,这些复杂的国家大事用不着他们这样的俗人来操心,所以何必庸人自扰?
有些事,不知情和知情对他们而言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大司农田延年上书,霍光接过书简,抖开。
承明殿静得只听见哗啦啦的竹简抖动声响,田延年热得汗流浃背,他对面正坐的霍光神容憔悴,目色黯淡,灰白相间的须发间同样是细汗密布。
竹简声大作,这回不是霍光在翻阅,而是他已气得手指发抖。
田延年察言观色,趁机上谏:"商贾预收这些入殡的不祥器物,指望高价沽售,赚取暴利,此等行径实非民臣所为。臣以为当收没入官。"
刘弗死得太仓促,搞得死后的丧仪也一并仓促,许多事物让人准备不及。田延年身为大司农,管理着国库经济财政的调用,他的话说到了点上,也说到了霍光的心坎上。
为解燃眉之急,以官家姿态没收那些器物,这已经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一举多得的办法。
霍光颔首,阁下竹简:"就这么办。"环顾四周,疲劳了数日的臣僚们皆是难掩倦容悲痛之情。他不禁想起小殓时,皇后哭昏在殓着金缕玉柙的大行皇帝身前,从那之后便彻夜不眠的守在前殿,再不肯回掖庭。
不期然的,脑海里又浮现起刘弗临终嘴角那抹讥讽的笑意,霍光背上滚过一阵寒意,生生的逼出一身冷汗。
他死了——那个八岁由霍光一手抱上天子御座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活了二十一岁,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同样也没有给这位生前辅佐了他一生,却迟迟不肯归政的老臣留下任何值得期待的东西。他似乎输了一辈子,却在临了终于给予了他的公卿们最沉痛的一击。
没有子嗣!没有希望!如此的突如其来,如此的措手不及,彻底打乱了霍光等人努力维持好的全部和谐。
这就是你真正想要留下的残局吗?
霍光摁着发痛的额角,哑着声问在座的每位同僚:"再议议,诸位再议……"
再议也议不出更好的想法了,大行皇帝刘弗没有子嗣可以即位,所以只能从兄弟中挑选即天子位的人选——孝武皇帝刘彻一共有六个儿子,如今还活在世上的只剩下广陵王刘胥。
刘胥是已故燕王刘旦的同胞弟弟,刘旦是如何死的,想必没有人不清楚。霍光并不中意刘胥,因为如果选刘胥当了皇帝,他这个首辅大司马大将军必然不会有太惬意的好日子可过。何况,刘胥年纪大了,在广陵称王多年,颇有治国手段以及政治势力,仅凭这点就能肯定他绝对不是一位容易相处善主。
毕竟天底下能像刘弗那样好控制的皇帝又有几个呢?
所以他在踌躇,虽然很多人都说刘胥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可他还是迟迟疑疑的没有做出最后的表态,只是对诸人反复念叨着:"大家再议议……"
承明殿内一片寂静,偶尔有几声清淡的咳嗽。这些跟着霍光混了许多年,一路风生水起的公卿百官个个练达得比狐狸还精,霍光的真实意思不用完全说出口,他们已全部猜透了他的想法。
只是刘胥是孝武皇帝唯一活于世上的子嗣,不立刘胥怎么都说不过去。
"这里……有份奏疏。"霍光抬起头,从身边一堆的书卷中抽出一卷套了帛袋的,然后递予离得最近的丞相杨敞,"大家不妨看看。"
杨敞抽出竹简,只见上面写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嗣。"
作为霍将军府曾经的长史,杨敞太了解霍光为人和喜好了。霍光诗书不通,却特别喜欢引经据典,上书之人显然摸透了他的喜好,所以举周朝事例,说什么周太王姬亶父废长子姬太伯而立三子姬季历,而周文王姬昌更是舍弃长子伯邑考立了姬发为王。奏疏上短短数行字,却以周制为据,说清了废长立幼的可行性。
因为太了解霍光,所以更清楚这份奏疏由霍光传递过来的分量,杨敞匆匆看完,心里已有了考量。这份奏疏从杨敞手里一个个传了下去,大家最终有了肯定且一致的答案,广陵王刘胥比大行皇帝刘弗要年长,当初孝武皇帝刘彻在卫太子之后没有选择刘胥即位,本身已经说明刘胥是不适合当皇帝的。既然当初孝武皇帝没选刘胥,那现在他们这些臣公更不敢选刘胥。
一份奏疏转了一圈,重新回到霍光手里时,全场的结论已经出来,刘胥被排除在继任人之外。大行皇帝的兄弟辈中无人能继宗嗣,则下一步便在子侄辈中继续挑选。
这个人选显然也是唯一的,那就是有着倾国倾城之称的孝武李皇后的孙子,现在的昌邑王刘贺。
众人再议,这一回讨论就相对简单多了。刘贺年纪和大行皇帝相仿,又是李皇后的孙子,各方面的条件都与大行皇帝相差无几。霍光很是满意,至少在目前看来,除了刘贺已经再无更合适的人选。
于是讨论的最后结果定下了由昌邑王刘贺即位。霍光以上官皇后的名义发了份诏书,依照当年迎孝文皇帝一般的礼仪准备派人前往昌邑国在京官邸宣读玺书,迎立刘贺为帝。
在去的人选上,按理应是大鸿胪与宗正前往,霍光斟酌再三,最后让少府史乐成暂代大鸿胪一职,又重新提拔了已废为庶人的刘德为宗正,另选了自己的亲信——大将军府长史邴吉擢升为光禄大夫,中郎将利汉,此四人组成了一个颁诏迎帝的队伍,乘坐七辆驿车浩浩荡荡的前往长安城内的昌邑官邸。
这一行人出未央宫至郡国官邸,自然引来无数百姓争相围观,到得昌邑官邸,宣读皇后玺书。
"制诏昌邑王:使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征王,乘七乘传诣长安邸。"
留守官邸的昌邑国侍从又惊又喜,哪敢轻慢,夜漏未尽一刻,连夜举火发书前往昌邑国。而彼时在京畿,霍光又迅速将张安世迁升为车骑将军。
刘弗的撒手人寰,终于将一度缓和的政局矛盾的丝弦重新绷紧。


02、迎立
"皇后……皇后……"
炙热的阳光从指缝间落下,光斑在她眼睑上舞动。
她仰起头,在白茫茫灿烂的曦光中找到了他的身影。
"啊……"她哑着声,小小的声音压抑着她激烈的心跳,"陛下……"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内心有多窃喜,她疾步迎上去,脚步放得那么轻。
她又等了他一整天,也无所事事了一整天,从睁开眼就开始思念,即使阖上眼,也渴望着他的气息能再次回到这座冰冷寂寥的宫殿。
"如意。"他像以往那样唤着她的名字。
她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他的声音是那样的低沉迷人,这是她渴望已久的……
"朕是喜欢你的……"她痴迷沉醉,闭着眼聆听那个令她心动的声音在她耳边环绕,"朕喜欢你……"
朕喜欢你……
她心颤,他说他喜欢。
眼泪就这样洇没,她喜极而泣,激动得抑制不住的抽搐震颤。
"皇后……皇后……"
他似乎想挣脱她的怀抱,急于离开。她哭喊着誓不撒手:"别离开我!别抛下我一个人!求求你……别把我一个人扔在未央宫里,我怕……"喊到最后,声音已经抖成碎片。
"皇后!皇后!醒醒……"
侍女们轻轻摇动皇后的身体,却换来她哑然的呜咽,床上那个小小的人儿蜷曲着身躯,手里紧紧抓着一件男式的常服,衣缘上绣着吉祥的饰纹,那是大行皇帝的遗物。
她身子猛然一抽,眼睛陡然睁开了。眼皮突突的跳着,她满头大汗,樱唇微张,眼瞳中布满惊恐与哀痛。
终于……还是剩下她一个人了。
从她五岁进宫起,她就隐隐觉得她被人抛弃了。全天下的人都抛弃了她,她的祖父、父亲、母亲……现在是那个陪伴了她十年的男人,终于也抛下了她。
她醒了,从梦中醒来,随即又继续堕入一个无边的噩梦中。
她继续蜷缩起四肢,头埋在膝盖上,呜咽的哭泣。
侍女们面面相觑,皇后的哭声小小的,像根细微的丝线,却叫人感觉无望的痛。于是她们一边抹泪,一边将她扶起来:"皇后!霍将军差人来传话,说是昌邑王的车驾已经到了灞上,他让你准备一下……"
皇后双瞳茫然,她虽然停下了哭泣,顺从的从床上走了下来,可那种感觉就好像站在面前的不是个有人气的活人,而是个拨一下动一下的人偶。
侍女们惴惴不安,怕她没听清楚,于是重复了一遍。没想到她却突然哑着声打断她们的话:"昌邑王后可曾一并随驾同来?"
侍女皆愕,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如意又命人梳妆,妆容整理到一大半,出去打听的侍女才回来禀告:"昌邑王后严罗紨乃长安执金吾严延年之女,因昌邑王奉诏急切,此次并未随车驾一同前来。"
她怅然的望着铜镜内的影子,云鬓花颜。
——你是个好皇后,以后也会是个好太后。
他这样对她说。
她今年十五岁,十年前她成为他的妻子。
往后看,她的一生还很漫长,也许会有更多的十年要继续煎熬。
可作为他的妻子,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烈日当空,灞河湍急的向东奔流。气势惊人。
王旗猎猎,昌邑王的舆驾就停在灞水边上。刘贺坐在车内,偶尔掀开帷幕往外探个头,很快又被刺眼的阳光给逼退回去。
从接到诏书的那日中午出发,大半日就行了一百三十五里,他到现在都能感觉到自己胸腔内那份燃烧的兴奋。
这是一份他从来没有想到,也不敢想象的兴奋。他在车里勾着嘴角笑得无比欢畅,身边的女子羞羞答答的低垂着头,不时的偷觑他。
刘贺好不得意,戏谑笑问:"你还有什么没看够?"探手伸入女子的裙底,沿着光滑的肌肤往上摸去。
女子娇羞的往后退,他不禁得意的大笑:"为了找你来陪我解闷,害得我昨日损折了一名大奴。"
车内传出阵阵暧昧不清的欢声笑语,昌邑郎中令龚遂站在车舆边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尴尬中只能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前昌邑哀王刘髆死时,刘贺仅四五岁大,这位什么都不懂的小太子被扶上了王位,成为昌邑国第二位大王。与传闻中长安城那位聪明绝顶、灵气逼人的少年天子相比,少年昌邑王更肖似他的祖父孝武皇帝年少时,一副聪明有余,顽劣到令人厌恶的模样。如同大多数王族贵胄的子弟一样,刘贺似乎继承了祖父刘彻声色犬马的性格,从小到大没少让国内的大臣们操碎心。
刘弗的突然崩逝令人震惊,但更令人瞠目的是京畿的那帮公卿们居然会弃广陵王刘胥不用而选择立刘贺为帝。诏书送达到昌邑国时,举国震动。刘贺兴奋得忘乎所以,但他们这帮臣子却不敢太轻易相信这种好运——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这些年在朝廷上施行的手腕,不可谓不叫人怵目。
他们在国内商议来商议去,最终只能打算先奉诏抵京,然后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目前看来抵京后,最重要的还是得留给上官皇后以及霍大将军一个好印象,但刘贺这一路上依旧我行我素,行为放诞,丝毫没有收敛。前几日路过弘农时,他嫌长路漫漫无聊寂寞,居然命奴仆去掳劫了一名女子藏在衣车内。
昨日抵达湖县,终究让朝廷使者有所警觉,国丧期间人人都不得行男女燕好之事,特别刘贺还是朝廷迎回长安即将继承刘弗宗嗣的人选,掳劫民女在车中行此淫秽奸情,视为不孝,罪行难恕。朝廷的使者质问昌邑国丞相安乐,安乐又告诉了龚遂,龚遂去询问刘贺,结果刘贺拒不承认。没奈何,最终龚遂只能将那名奴仆押送卫士长法办,以此转移使者的注意力。
这一路好歹有惊无险的进入三辅,眼见得这会儿已到灞上,接下来会再发生什么事,又该如何应对,他们心里都没什么底。

日落时分,朝廷派出大鸿胪史乐成前往灞上接驾。安乐与龚遂以及一干随从簇拥着刘贺站在灞上向西看,只见地平线上尘土滚滚,旌旗曳地,天子六马乘舆缓缓驶来。
落霞作景,映得乘舆金光闪闪,分外耀眼。刘贺忽尔笑了起来,此情此景令他不由想起四年前的那场赛马盛会,那时的刘弗便坐在这辆华丽的乘舆之上,突然的莅临令灞上的人群震慑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臣衣容不整,望陛下恕罪。"
"听说你赢了马,见你这装束,难不成还是你亲自骑驭了?"
"正是……陛下,我们赛马可是讲求彩头的。"
"既如此,朕便出个一万金吧,让金赏替朕驭马比试。"
那时的他太过年轻气胜,他在昌邑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肆意妄为,任性胡闹得再厉害也无人敢对他太过严苛的说个不字。别的诸侯王当着皇帝的面不敢说的话他敢说,他甚至是语带嘲讽的向他的小叔叔提出赌金要求。
刘贺深深的吸了口气,肺叶隐隐胀痛。
一万金其实并不是一个足以吓倒他的数字,但不得不承认,当时刘弗从容应对的气质的确曾令他暗生恼意。换作其他人,兴许为了讨好皇帝,早就抱着准备输马的心态来比赛了,但他不甘心。
他是谁?他是刘贺!是昌邑哀王刘髆的儿子!是孝武李夫人的孙子!他怎能甘心输给钩弋子?怎能甘心?
乘舆越来越近,在晚霞的光芒万丈中破空而出,气势惊人,刘贺毫无意外的在乘舆架前看到了那位熟人。
不是心甘情愿输给刘弗,却最终还是输了给他。
刘贺细眯起眼,迎着最后的一点残阳向那辆似乎也会闪闪发光的乘舆望去,身穿麻衣丧服的金赏正手持缰绳逆光站在车架上,晚霞将他的衣裳也浸染成了妖艳的金色,看起来犹如天人降临。
两拨人马会面,行过大礼后又是一番寒暄,史乐成恭请刘贺登舆入长安,刘贺眯着眼微笑:"寿成。"
人堆里响了一声:"诺。"然后一个瘦弱的小个子挤到前面来,这是刘贺随侍的仆人之一。
"你来驾舆。"
刘贺的话令在场的人为之一愣,金赏站在乘舆旁脸色白得犹如他身上的衣裳。天子之舆,向来都由奉车都尉掌驾,而如今刘贺却当着众人的面让自己的一名奴仆替代,金赏的羞愤之情毫无遮掩的倾泄在眼眸中,他冷峻着脸,一言不发的将手中的辔策交到了那个名叫寿成的奴役手中。
刘贺登上了乘舆,又命自己的郎中令龚遂居右参乘。龚遂为难的看了眼史乐成,又回头看了眼安乐。安乐冲他微微点了下头,他这才爬上了乘舆。
这一路走得极慢,车队绕向西行,抵达广明东都门时天已大亮,龚遂一宿未眠,看了看舆外的景色,唤醒熟睡的刘贺:"大王,遵照礼仪,奔丧望见国都之门应当哭泣。"
刘贺睁开惺忪的睡眼,将胳膊枕在颈下,不耐烦的翻了个身:"我喉咙痛,哭不了。"
龚遂无奈的摇头叹息。
队伍行至长安内城门,龚遂不得不再次提醒刘贺哭丧,刘贺仍是那句话——不能哭,末了横了他一眼,颇有责备之意的说:"这外城门和内城门不都是城门吗,何必再多此一问?"
龚遂顿时语塞。
入了长安城门,乘舆仪仗招来百姓围观,刘贺坐在车上颇有得色。眼见得转瞬便到到未央宫东门阙楼,龚遂终于还是没忍住,提醒道:"朝廷设的昌邑帐在未央宫的东门阙楼外的驰道北面,现在我们离幄帐只剩下一条南北行道的距离,马车驶过去也没几步路了,大王不妨就此下舆,遵照丧仪……"
刘贺沉默着没有任何表示,过了会儿,才倏地站立起来。龚遂大喜,急忙喊停乘舆。
队伍停了下来,刘贺伸手抹了把脸,嘿嘿桀笑两声。龚遂撩开帷帘,刘贺在寿成的搀扶下双脚终于平稳的落了地。
街道上早有执金吾率兵卫负责清道警戒,将围观的百姓驱逐到道路的两旁。刘贺刚下车,围观的民众便发出一声感慨般的呼声,犹如海浪般汹涌起伏。
身材颀长,一身斩缞丧服的刘贺无论往哪站都是极其引人注目,特别是他从帷帘掀开便扯起嗓子高喊了一声,等下了车后不等随行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矮身跪伏在了地上,向着西面的未央宫阙楼号啕大哭。
刘贺哭得凄惨,这一声哀婉凄厉的悲鸣勾起了沿街围观的百姓对英年崩逝的大行皇帝无限眷恋之情,不消一刻,呜咽声犹如瘟疫般迅速传播四散,未央宫外响起一片伤心的哭声。

上官皇后眼神空洞的转向围拢在前殿上的公卿大臣,未央宫外隐隐约约有哽噎的哭泣声,但是大臣们的表情都是严肃谨慎的,她的外祖父更是蹙紧了眉头一言不发。
她叹了口气,既然那么多人都选择无视宫外的动静,她这个未亡人又何必自扰?她拖沓着脚步走向梓宫,棺柩外套着金椁,棺椁的盖子都还没有盖上,她的夫君此刻正躺在棺柩内,棺椁周围搁着上百斤的冰块。
夏日炎炎,冰块在热气中蒸腾着氤氲,刘弗包裹着金缕玉衣的尸身就躺在这片茫茫雾气之中。她刚想走进那片氤氲中,便有侍卫站出来劝阻,她没生气,脸上甚至连眉头也没动一下,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那些侍卫,直到霍光发出了唯一的声音:"来了。"
殿内光线昏沉,殿外明媚绚烂,以碧空白云作景,如意回首时只看到一个披麻戴孝的白色人影踉踉跄跄的哭爬上殿前石阶,然后在殿门口跪了下来,涕泪纵横,毫无形象可言。
她几乎是怀着某种强烈的祈求之心走向那个人,可当刘贺泣不成声的抬起头,她在看清那张年轻秀美的面容时,禁不住连退两步,颓然无力的垂下泪来。
作为刘弗的继嗣者,她一直期翼着刘贺能有些与刘弗相似之处,可是现在看来完全没有。那一眼的印象她除了看到一张俊美秀丽的脸孔外,刘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刘弗的影子。
刹那间,她心底除了浓浓的失望之情外,竟又升腾起另一股怨恨的怒意。
如果不是外祖父非逼着刘弗专宠她,想方设法的要借她的肚子生出一个嫡子来,或许,刘弗不会绝后。如果不是霍光的贪念作祟,即便现在没有嫡子,至少她现在可以拥有一个传承自刘弗血统的庶子,那么刘弗也不至于落得无子绝后,不得不找自己侄子继嗣这么悲惨。
祖父、父亲利用她当皇后享受荣华富贵时,她除了自怨自艾外没有过多的埋怨;上官一族被尽数诛灭时,她也没有太强烈的憎恨。但是现在她站在刘贺面前,一想到刘弗就此绝后,心底压抑许久的怨恨愤懑却在这个瞬间爆发了出来。
从来没有这么一刻,孤独的内心是如此的怨恨!
"皇后,这一位便是昌邑王。"
如意将视线转向霍光,霍光陡然触到那冰冷的目光时,微微打了个寒噤,但眼下的状态容不得多想,随着刘贺进殿的还有一批昌邑国的随从,其中便包括了昌邑国丞相安乐、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等人。目前要如何衡量这些即将加入的政客才是霍光首要考量的大事,为大行皇帝的丧事以及选立新主事宜忙得焦头烂额的他实在无暇分心去顾及外孙女的情绪。
"昌邑王臣贺,叩见皇后!"刘贺哭倒在如意的脚下。
如意神情漠然的低头:"可。"
她继续盯着刘贺看,霍光就站在刘贺边上,一个是十八九岁的年少君王,一个是年近六旬的三代老臣。
她目光飘远,将殿上闹哄哄的人群一一打量了遍,最终又重新落回到那片氤氲之中。刘弗在天之灵可知此刻发生的事?他就躺在那里,可听得到这些人即将迎立新的天下之主来取代他?
也许,不用听到,这样的结果,他生前便早就料到了。
他是那样的聪慧,聪慧到能一眼看透人心,所以他放弃了自我挣扎,也放弃了一切。
或许……没有子嗣是对的。
如果有了子嗣,那现在被迎上天子御座的将是一个年幼无知的孩童,而他又怎会忍心让自己的儿子重新走回自己的老路?
继嗣者到位,皇后到位,三公九卿到位,宗亲百官到位。当东园匠们终于合上了刘弗停灵一个半月的棺柩,当大鸿胪史乐成高呼那声:"哭——"满殿响起震耳欲聋般的哭声时,如意却像是一个灵魂早已出窍飞散的人俑般,没了任何情绪。


03、太史
元平元年六月初一,昌邑王刘贺受皇帝玺绶,袭天子尊号,成为汉朝第七位继任大统的皇帝。同时,上官皇后受尊为皇太后,尊大行皇帝谥号为"昭"——依礼谥法,"圣闻周达"曰昭——是为孝昭皇帝。
六月初七,孝昭帝灵柩出殡,安葬于平陵。
如意搬出了未央宫,住进了未央宫东面的长乐宫中,也彻底割断了她在未央宫十年岁月的点点滴滴。
未央宫椒房殿送走了上官太后,同时迎来了新的女主人——昌邑王后严罗紨。
刘贺的妻妾数十人,其中还未包括那些来自昌邑国的歌伎舞姬,这些新入驻未央宫掖庭的女人在严罗紨的率领下,和原先的掖庭宫人立即划分出了鲜明的对比阵线。
严罗紨今日从未央宫到长乐宫不只是单纯的以晚辈身份来拜谒皇太后的,显然她是有所为而来。虽然刘贺尚未封后,但未央宫后宫主位的人选想来也已经不用置疑了,至少严罗紨俨然是以皇后之尊的身份来面对上官太后的。
"陛下身体可好?"如意的语气平淡中不带多余的感觉,虽然是在询问,但任谁都听得出来她只是在例循礼仪的有此一问。
严罗紨坐在她的南侧位,因为上首的位置上此刻正坐着霍大将军的夫人。严罗紨本是怀着对这位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小太后的好奇之心而来,想对其一探究竟,没想到长信殿内居然还有其他人在,而且霍夫人显然一点避席退让的意思也没有,气定神闲的坐在上首席位上,只在她进门时稍许跽起上身略略做了做欠身的样子。
"陛下近日忙于政务,彻夜勤勉,经常出入天禄阁。"天禄阁乃是汉初丞相萧何所建,阁内收录了有关汉家皇室的各类秘档以及重要书经典籍。
如意微微一愣,尚未开口询问,边上的霍夫人倒是不咸不淡的笑了起来:"怕是严姬记错了吧,陛下常去的是石渠阁吧?"
石渠阁位于未央宫的西北角,与天禄阁东西相距约两百来丈,同样是萧何所建,只是阁内收录的皆是从秦朝收获得来的各类藏书图籍,更是本朝各类博士学者们研究探讨学术的场所。
天禄阁与石渠阁虽然同为收藏典籍之所,但收录的书目类别却不同,皇帝若为上进求学之故,去的当是石渠阁。严罗紨初来乍到,哪里分得清这两阁之间的区别,若是一时说错也是情有可原,但这个错处却由本该属于宫外人的霍夫人提点出来,怎么听都觉得是种毫无修饰的讽刺。
严罗紨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最终勉强克制住,向上官如意请示道:"有件事妾不敢擅自作主,所以先问问太后的意思。关于掖庭孝昭帝的宫人……是都搬到长乐宫来陪太后解闷儿,还是迁到北宫或是桂宫去?"
北宫位于未央宫以及长乐宫之北,未央宫掖庭人数众多时,一些不得志的后宫姬妾便安顿到那里居住。历代被迁居于北宫的后宫女子中最出名的当属孝惠张皇后,那是一个同样十五岁就死了夫君的年轻皇太后,在高皇后吕雉死后,吕氏诸党被剪除,汉室从代国迎回了孝文皇帝,她随即被废黜太后之位,默默无闻的永居北宫,去世时年仅三十六岁。
上官如意在听到北宫二字时,波澜不惊的表情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变化。她抬起头,不温不火的开口:"当年孝文帝即位,遣出孝惠帝后宫美人,令归家另嫁;至孝文帝崩逝,留下遗诏遣归夫人以下至少使;孝景帝仿效孝文故事,故遗诏令宫人尽数归家,且免除终身徭役赋税……"
如意的话还没说完,严罗紨已不知不觉的换上崇敬之色,可没等她接口应诺,边上的霍夫人突然插嘴:"如意你这话说偏了,先祖们自有先祖们的做法和道理,但对于孝昭帝的宫人还是依照孝武帝旧例处理为好。"
如意脸色遽变。
孝武帝崩后,年幼的孝昭帝不谙世事,丧仪全由辅政的霍光等人说了算。霍光为了显示自己辅国的忠诚与尽心,大操大办的厚葬孝武帝的同时,以孝昭帝的名义诏令孝武帝宫人尽数出宫奉守茂陵。
因为霍光的关系,刘弗已经背上了一次有违先祖厚德,有失国礼的罪名,如今若是再仿效孝武故事,则孝昭帝宫人也将尽数被赶至平陵奉守终身。
霍夫人却仍在毫不自觉的看着她欢畅的笑,似乎还为自己的好心提醒而感到分外得意。如意回望着她,终于在她神采飞扬的笑容中败下阵来,怅然颓丧的低下头,无力的答道:"显夫人说得极是。"
霍夫人嘴角抽动了下,笑容凝结在脸上显得有些垮塌。现在位显尊贵的她最嫉恨的就是还有人念念不忘她曾是"显夫人"的过往,虽然她早已成为体体面面的"霍夫人"。
严罗紨领了太后的懿旨后告辞离开,才走出长信殿门便沉下脸来,等出了未央宫宫门上了马车,她越想越觉得刚才受了窝囊气,一时气愤得握紧拳头恨声啐骂:"真当长乐宫是她自家后花园了!"
随车同坐的侍女不明其意,战战兢兢的问:"王后这是在说谁?"
"还能是谁?"她怒目圆睁,声音又尖又利,"就是那个臭不要脸的狐狸精,真以为自己是将军夫人就显得多尊贵了似的,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叫人看着都恶心,不过是个贱婢出身罢了,有什么要炫耀的,真以为别人不知情么?"
侍女讶然,好奇想问,却又不敢问得太直接,只得绕着弯说:"我瞧那霍夫人生得十分美貌啊,虽然年纪略大了些,可和年轻的皇太后坐在一起,倒把太后也给比下去了。真不知霍夫人年轻时是怎生的标致模样……"
严罗紨不屑的说:"若是没有足够的姿色,她一个奴婢又岂能爬上正室的位置?"
"霍……霍夫人她、她是……"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在长安人尽皆知。你没听太后称呼她'显夫人'?她原本只是霍将军前妻东闾氏的陪嫁婢女,连冠的姓氏都是主公家的姓——霍显!她那副狐魅样子你也瞧见了不是?是个男人见了都会心动,被霍光看中也是意料中事,也许东闾氏会带着她嫁到霍家,本也是想让自己的婢女当个媵妾作陪的。不过谁都料不到的是,这个媵妾竟有这天大的造化和能耐,居然能迷得霍大将军违背'无以妾为妻'的礼制,将她娶做了继室夫人。世人都赞霍光最遵守礼节,循规蹈矩,有周公之德……哼,我看也不过如此,为了权色不照样弃礼仪廉耻于不顾了?"

枝头的夏蝉吱吱的吵闹着,尽管隔了两重门,蝉声仍挟带着暑气直透进阁室。
从长安厨取来的三副太牢祭牲摆放在室内,刘贺跽直着上身跪在地上,身后匍匐了近两百多他从昌邑召来的臣公侍从。
阁室外间有人影进来,低低的禀告:"陛下,人带来了。"
刘贺没吱声,身后的安乐替他回道:"那就赶紧让他进来。"
门外有明显踢踏的脚步声靠近,但来人跨进门看到满室的人后便停住了,等到他看清太牢祭祀的神主牌位后,更是吓得一跤跌坐在门槛上。
刘贺规规矩矩的向神主牌位磕头行礼,随后才慢腾腾的站了起来。砉地转身,无边粗糙的斩缞麻布在地上拖曳出一道半圆弧,他的目光异常凌厉的射向门口。
"朕的父王是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门口那人却难以抑制的打了个哆嗦,双手捂着脸跪倒在地。
"朕的父王——哀王,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箭一般冲到门口,将地上那个髭须皆无的宦臣一把揪了起来。"别装傻,朕不是傻瓜,别拿糊弄刘弗的那套来糊弄朕。你若真是我昌邑儿郎,便拿出你的气节来。我要知道真相——我父王究竟是为什么死在长安的?!"
许广汉煞白着脸不住的哆嗦,眼底的痛苦尽显他内心的挣扎,他任由刘贺抓着他的衣襟,却一句话也不说。
刘贺眼中的怒气更盛,那种铺天盖地的憎恨犹如汹涌决堤的水流,咆啸席卷,能吞没一切阻碍。就在许广汉以为自己将被这种憎恨埋葬时,刘贺松开了他,失去重力的他瘫软的倒在地上。
"起来!朕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的卑贱身份,但你曾是昌邑王的郎,所以,给朕挺直了脊梁回话!"
许广汉微微一震,刘贺的话令他卑微了十数年的心重新活跃的跳动起来。他吸了口气,果然如这位年轻的新主所言,挺直了脊背直颜面对。
刘贺满意的笑了起来,可许广汉却没感受到他的笑意,刘贺的笑容只浅浅的浮在表面,乍看有点玩世不恭。他招招手,一名中黄门立即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竹笥。
刘贺掀开笥盖,笥内垒着十几册竹简,他随手取了一册,在掌心里掂着玩儿:"天禄阁里据说收录着整卷的《太史公书》,可朕翻遍了整卷书册,只在这几册内寻到些有关外戚李氏的记录,全都是无关痛痒的事情。"
外戚世家的篇章并不多,仅仅记录了倡伎出身的李夫人蒙受帝宠,连带兄长李延年、李广利也蒙受眷隆。李夫人生子刘髆后早亡,孝武帝刘彻却仍是重用李广利,任命其为贰师将军征讨大宛国。
孝武帝晚年迷信长生不老,憎恶巫蛊,奸佞当道得宠,以至于卫太子刘据受到巫蛊之祸的波及,被逼造反。刘据死后,对于新一任的太子人选尚未选定,李广利在出征匈奴前私下与自己的儿女亲家——丞相刘屈髦商议推举刘髆为太子。谁曾想李广利前脚刚出长安,后脚刘屈髦的夫人便被人告发施行巫蛊之术,于是比瘟疫更恐怖有效的巫蛊阴影在吞噬掉外戚卫氏一族后再次吞噬了李氏。刘屈髦全家被诛,李广利的妻儿也被抓,李广利在匈奴战场上闻得此噩耗,想戴罪立功却已力不从心,惨败后投降,最终死在了匈奴。
但这些种种事迹《太史公书》上一无记载,更别说有关昌邑哀王刘髆在李广利死后的第二年正月到长安朝拜,莫名其妙死在了长安等等诸事的记录,早已找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线索。
父亲死时,刘贺虽然年幼,但他却将这桩疑案记在了心里十多年。
"司马迁身为孝武朝太史令,也许可能不会记录过多的外戚详情,但总不至于连《孝武本纪》都忘了记载下来吧?"刘贺冷笑,"素闻司马迁为人耿直,身受宫刑罹难,却仍能不屈于淫威胡乱改写笔下史实。他穷尽一生心血写下了这卷《太史公书》,上下承载三千年史河,述尽历代君主帝王功过,可谓国之瑰宝。可朝廷却将它藏匿于天禄阁内,不敢示人……"他愤恨的攥紧手指,书简在他掌中发出嘎吱的声响,犹如垂死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刘弗以为将《孝武本纪》从《太史公书》中销毁剔除,便能掩盖他踩踏多少无辜之人鲜血坐上帝位的事实么?"
许广汉曾听自己的三弟许延寿描述过少年昌邑王的种种顽劣行径,万万没想到如今真人相见,眼前的少年天子却有如此一副雷厉风行的韧劲。刘贺的言行,令他不自觉的想起世人对刘彻政绩的种种描述,他在心里赞叹了句,果然不愧是武帝的孙子。
"臣死罪!"他心悦诚服的拜下稽首,声音微颤,但身体已经不再抖颤,刘贺的果断敢为,令他莫名的感到了一股振奋。这就是刘髆的儿子啊!比刘髆更优秀出色的儿子!


04、易节
"陛下诏令将自己的从官、驺宰、官奴从昌邑国调至京城,约有两百余人,授以金钱刀剑玉器采缯。若仅仅如此倒还罢了,但陛下还将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的绶带赐于那些昌邑的郎官。昌邑国侍从两百余人皆可自由出入未央宫。"
霍光沉思,良久才喊了声:"明友。"
范明友明白丈人要问什么,随即回话:"不是我等敢任意放行,只是那些人进出宫门都持有符节,我这个未央卫尉根本无法拦阻。"
霍光一直半垂的眼睑猛的睁大:"符节?他们哪来的符节?"
众人大气不敢喘上一声,张安世道:"去传符节令来!"
等了小半个时辰,符节令才领着两名尚符玺郎匆匆赶到承明殿。在此之前,那些中朝官吏们凑在一块儿七嘴八舌的不断数落刘贺的不是,更多的抱怨是他们认为新帝即位,这些辅政有功的臣公尚未得到褒奖,却反升迁那些昌邑国来的小辈。
霍光向符节令质问符节之事,符节令惶恐的辩解:"非臣等渎职,实乃陛下亲自至符节台向臣索取,非但未曾将行玺、信玺之印交授符节台封存,还一并取走了十六根符节。"
这样的回答不啻于晴天霹雳,震得在场诸人目瞪口呆得绝了声响。承明殿内一片死寂,霍光终于变了脸色,须眉皆颤的厉声喝道:"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不及早禀奏?"
符节令无可奈何的说:"这是陛下吩咐过的,不是臣不上禀……"
霍光的面色铁青,其中一名尚符玺郎虽不太明了这其中的微妙关联,却甚懂得察言观色,随即抢着汇报:"除取走的十六根符节外,陛下还下令将符节上缀的黄旄改为赤色。"
变易符节旄色,在整个皇汉历史上也仅仅发生过一次,而那一次恰是卫太子刘据所为。当时刘据受巫蛊祸及被逼造反,为了抢夺调集兵权的先机,他下令原本赤旄的符节作废,旄色改易成了黄色。没想到事隔十七年,这样非常时期才会发生的易节事件居然再次发生在长安城内。
刘贺究竟想要做什么,或者说,他正在做些什么,为了何种的目的,答案早已昭然若揭。在场的人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的老手,这种涉及权力争夺的政治手腕,使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伎俩他们尚能寻出一二分蛛丝马迹来,更何况刘贺现在根本就没打算有所遮掩,他做的每件事情就和他的平素的为人一样,狂妄嚣张,桀骜不驯。
霍光环顾四周,发现同僚们皆是一副惶惶不安的神情,求助似的看着他,希望他能拿出个对策来。刘贺面上看来荒诞,但照此雷霆之势发展下来,他们这群人很快就会从政治顶峰上被人踢下去。
霍光狠狠的吸了口气,不知为何,他没来由的又一次想起了刘弗临终那抹嘲弄般的笑意,从来没有这一刻他有如此悔意——若能早知今日,则使刘弗尽早有个子嗣,无论嫡庶,奉立一个幼子为帝,总比现在搞出个飞扬雷厉的刘贺强出百倍。
正思绪纷乱,有侍卫悄悄过来附耳说了两句,霍光面色大变,匆匆起身借口更衣便往殿外走。才走出承明殿,便见中央官署门前站着四五个人,为首的那位正毫不理会门前郎官的劝阻,一面大声呵斥着一面要往里闯。
"霍……霍将军!"郎官见到霍光出来,顿时如释重负。
霍光难堪的绷紧着脸,霍夫人正一脸怒气,忿忿的指着那郎官叱责:"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够了。"霍光一把拽过妻子,将她拖得远些,"你胡闹什么?这里也是你来得的地方?"
霍夫人再骄横,也不敢在自己夫君面前随意忤逆骄横,但她并不急着辩解,只是咬着自己的嘴唇,眼眸里隐隐含着一丝泪光。霍光被她那楚楚可怜的目光瞅得不忍再指责,于是放软了语调,平缓的说:"皇太后不住未央宫了,你以后带着女儿别没事就到未央宫里乱逛……"
霍夫人眼睫微微一颤,一滴泪珠顺着她的面颊滑至下颚,她也不去拭泪,仍是咬着唇瓣抽噎:"妾……妾并非有意要使君侯为难,只是……只是……"
随着哽噎的抽泣声,她的双肩微微发颤,看起来柔弱无助到了极点。
霍光胸中的怒气尽消,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回头看了眼中央官署的大门:"回去吧,我今晚抽空回家一趟,有事等我回家再说,好不好?"
霍夫人不语,眼神凄楚的凝望着他。这时霍夫人身后蹿出来一个人,拉住霍光的手摇晃:"父亲大人!母亲是你的妻子,她被人欺辱,是否也就是你被人欺辱?"
霍光看着拉住他的手,满脸娇憨之态的小女儿,忍不住笑道:"有我们成君陪着,还有何人胆敢欺辱你母亲不成?"
霍成君一扬眉,她的容貌七分像母亲,三分像父亲,比起霍夫人无双的姿容少了几分媚态,添了几分霍光的秀气端正,气若兰芝的神韵。拜父母的优点相融合所赐,使得她从小到大都拥有足够讨人喜欢的一切资本。
"父亲有所不知,母亲和我才从长乐宫回来。"霍成君口齿伶俐,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挽过委屈得双眸含泪的母亲,"以往别说长乐宫,便是这座未央宫我们哪天不是进出自如,来去随意?可就在刚才,母亲和我同去长乐宫拜谒皇太后,却被卫尉挡在了宫门前,说什么都不让我们进去。我报了父亲的官讳,对方仍是毫无反应,执意不肯放行。我们母女当众丢这么大脸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连父亲的脸面也一块儿丢进去了,这怎不让人气恼?父亲这个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难道是徒有虚名不成?"
霍光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倒不是为自己的妻女被阻挡在长乐宫门前生气,而是为突然听到长乐宫增设了卫尉而感到诧异郁愤。
"长乐卫尉?"
霍成君点了下头,很肯定的表示自己并没有说假话。霍夫人在背后推了女儿一把,霍成君恍然,马上补充:"我叫人打听清楚了,那人姓安名乐,原是昌邑国丞相。"
"安乐……"霍光稍稍平复的肝火再次升了起来。
霍成君察看父亲的脸色,然后向母亲递了个眼色,俏皮得意的一笑。
"你们母女先回去,我这几天都会很忙,怕是没空回家了。"他冲女儿挥挥手,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和颜悦色的说,"你在家要听母亲和兄长的话。"
霍成君不屑道:"哥哥比父亲还忙呢,我都好几天没见他人影了。"
霍光更觉烦闷:"他又上哪去了?"
"霍山在尚冠里新买了座宅第,说是给霍云住。为了庆贺,估计这几天他们的人全都去尚冠里了。"
"先帝丧服未除,胡闹个什么?"他转向霍夫人,颇为不满的说,"你身为嫡母,如何不约束管教好儿子?"
霍夫人心想,那也得是亲生儿子才好管教,霍禹是家中独子,自幼骄横,况且如今又已成人,又岂会受她这个卑微出身的嫡母管教?
霍光也知道想让妻子管住儿子那是不太可能的事实,但他现在心头烦乱,哪里还顾及得了家中琐事,气到极处,只得一跺脚,拂袖而去。
霍成君目送父亲进了官署大门,笑逐颜开的拉着母亲的胳膊说:"那个安乐肯定会不得好死。"
出乎意料,霍夫人却显得少有的沉默,并不如预想中开心。在回家的车上,好动的霍成君终于忍不住问母亲:"你还在为今天的事生气吗?父亲一定会让那个安乐后悔的,你以前不常跟我说,敢拂逆父亲之意和霍家作对的人都没好下场吗?"她掰着手指数,"你看仅是廷尉就死了两个,还有左冯翊、京兆尹……对了对了,就连那个车丞相的女婿不也死了吗?"
"君儿啊。"一直没开口的霍夫人忽然打断女儿的话。
霍成君"嗯"了声很自然的转过头去,却意外的发现母亲的眼眸发亮,似乎想起了什么好事,兴奋得双靥都染红了。
"君儿。"霍夫人握住女儿的双手,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我刚才突然有了个好主意。"
"什么?"
"如意虽然做了太后,终究姓的是上官的姓氏。如果……我们霍家能再出个皇后,从今往后还有谁敢在我们母女面前放肆?"
霍成君倒也不笨,脑子转得很快,她张了张嘴,见母亲的眼神无比热切在自己身上打转,不禁羞愤的摔开手:"母亲,我才十三岁。"
霍夫人扳正她的肩膀,"十三岁可不小了,如意进宫时那才几岁?如今新帝即位,后宫之主未立,此时正是你的大好时机啊。你不想想,一旦你做了皇后,你就是母仪天下的女主,天底下有哪个男人能比皇帝更有权势?你将来挑千万个夫婿也不及皇帝的万一啊!"
"可我连天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先帝的相貌品性倒是不错,谁知道现在的皇帝是个什么德行,万一是个丑陋粗鄙之人,难道也要我赔上终身不成?"
霍夫人大乐:"这你放心,母亲绝不会让你有半点委屈。"想起那位踌躇满志的昌邑王后严罗紨,她不由笑得更为得意。
这偌大的后宫之主究竟花落谁家,还得先问问姓霍的答应不答应。


05、染指
"三哥!"金安上拉住欲走的金建,左右看了下四处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问:"最近宫里都在传,说陛下写书信回昌邑,赐了一千金给侍中君卿……"
金建无精打采,对这些升迁封赏丝毫提不起兴趣。自从刘弗崩逝后,他早已厌倦了每天到宣室殿来应卯值勤。
"你别走啊,我还听说陛下用符节从长安厨征来三副太牢,在宫内大搞祭祀……"
"哦?他倒还算不错。"金建赞许的点了下头。
"不是啊。宫里人传言说他是替自己祈求淫乐,整日和那些从昌邑来的侍从在宫里胡天胡地。"金安上忧心忡忡地说,"也有人说……看到宫里太牢祭祀的其实是昌邑哀王。"
金建面现怒色:"陛下身为孝昭皇帝的嗣子,那就表明是奉孝昭皇帝为父,如今先帝坟墓未干,尸骨未寒,他在宫里这等胡闹,岂有半点人子之礼?"
金安上急道:"哥你小声点。现在宫里到处都是昌邑小辈的耳目,已不是先帝在时可比。最近人心惶惶,还有更不堪的流言在宫里传——说是哀王刘髆是被钩弋赵太后害死的。说什么假如当年刘髆不死,也轮不到先帝即位……"
"够了!"金建怒不可遏,猛地将从弟一把推开,指着他鼻尖痛骂,"这样的胡话以后别再让我听到!"
"哥,三哥……"
金建不顾兄弟在身后喊他,气呼呼的出了正殿。
离开正殿后,他越想越气闷,索性连值也不当了,直接出宫。说是出宫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离开,所以他绕路走作室门,经过少府官署附近时,却看到张贺匆匆忙忙的从掖庭跑了出来,那副狼狈的模样像是活见了鬼似的,张贺甚至顾不得看清路面,一跤跌倒在了地上。
"张令!"张贺就摔在自己眼前,金建想躲开都不行,只能赶上几步将他扶了起来。
张贺惊魂未定,金建伸手去扶他时,他甚至吓得身子弹跳了起来,连声叫道:"不……不……"
金建错愕,好在张贺也很快意识到了金建的存在,涣散的眼神慢慢回复清晰。
"驸马都尉……"张贺的声音十分疲惫,倒像是紧绷的弦突然松懈下来后,有种说不出的倦怠。
"你还好吧?"金建担忧的望着他,眼前的这位老人虽然只是名宦臣,但他却是车骑将军张安世的兄长,所以在宫里也没人敢轻易小瞧了他。
张贺虽然已经恢复如常,但金建却心细的发觉他的手指仍掩饰不住的在颤抖。
"没事,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张贺客气的冲他一笑,"多谢你。"
"举手之劳罢了。"
两人并没有说上几句话,便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金建遥望阳光下的掖庭,不禁纳闷那重重殿阁内到底有什么能惊吓到这位久经风霜的掖庭令?
张贺回到少府官署后便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到了快太黑时,有中黄门过来敲门请他用膳。他恍恍惚惚的叹了口气,这才用水洗了把脸,开门走了出去。用膳用到一半,突然有黄门惊慌失措的跑了来,叫道:"出了事了,陛下受伤了——宣室殿叫传太医呢!"
本来在用膳的人群一下就如沸水滴油般炸了起来,少府史乐成不在官署,太医令晚上不当值,少府官署内只有太医丞和一名太医值宿,当下慌慌张张的拿了药箱出去。
他们前脚刚走,马上有人拉住了那黄门问长问短,那黄门吹嘘得唾沫横飞,犹如亲见:"驸马都尉和陛下切磋剑术,真想不到陛下的剑术那么厉害,驸马都尉也很是了得,只是下手未免不知轻重了些……"
"讲重点。"有人不耐烦的插嘴。
黄门噎住,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说:"驸马都尉不小心把陛下的胳膊伤了。"
张贺心中一凛,低着头继续吃饭,这时姗姗来迟的许广汉走了进来,笑呵呵的坐到张贺边上,不知情由的问:"什么事这么热闹?"
张贺踌躇不决,放下木箸,小声问道:"你怎么看待今上?"
许广汉笑道:"和昌邑哀王很不一样。"顿了顿,努力寻找能用来形容刘贺性格的词汇,"如果非要定论,我觉得他有孝武风范。陛下的行为看似荒诞,但骨子里很像他的祖父。"
"哪方面?"
许广汉一愣,奇怪于张贺的问题怎么问得如此之怪,"各方面。"
张贺苦笑:"也包括孝武帝的贪恋美色,喜怒无常?"
若说之前许广汉只是有些感到奇怪,等张贺这句话说出口时,他整个人几乎惊呆了。他错愕的回望张贺,想不明白想来谨慎的张贺怎会冒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张……张令,你是否哪里不适?"
张贺摇了摇头,继续用饭。许广汉瞧他神色黯然,几次想再开口询问详情,又不知道该不该问,思虑再三终是作罢。

金建无心伤了刘贺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张贺自身沉甸甸的压着心事,并没有空暇再去分心想其他。
翌日一大早他便去了掖庭,他没让掖庭丞跟着,只是叫了个黄门去传话,等了近一个时辰,那黄门才讪讪的回来,说:"好大的谱儿,居然放话说有事让张公你自己去见她,她没空前来。"
张贺不以为忤,佝偻着腰背点点头,"没关系,没关系。"
一夜之间,他像是老了近十岁,走路都显得没太多精神。到了门口,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门内已有侍女含笑相迎:"张公,美人一大早就说有客来,真没想到竟会是你。"
侍女热情的招呼他进门。这是一间并不算太宽绰的房舍,属于披香殿中的一间配殿,殿内原先的布置清雅朴素,如今添了许多奢华的饰物,倒使得这间原本不大的房舍显得有些逼仄。
张贺站在堂屋里,正环顾四周,身后有个慵懒的声音说:"真是稀客呢。"
"老臣见过周阳美人!"
周阳蒙一身素衣,虽然头上钗簪全无,但仔细分辨仍能看出她曾精心描画过眉黛樱唇。她神情懒懒的,嘴角挂着一抹不在意的笑容:"张令,我怕热,你有什么事便直说了吧,免得多耽误工夫。"
也不知是不是天太热的关系,张贺站在密不透风的堂上,听着后院喳喳喧闹的知了叫声,额上的汗滴如水珠般直往脖子里灌。
"那个……"一开口,他发觉自己嗓子又干又燥,如火在烤,说出的声音都似乎被热气黏在了一块儿了,"奉太后诏令,先帝宫人一并迁往平陵奉守。老臣今日来此是想问一声,周阳美人准备何时离宫前往平陵?"
周阳蒙倚着柱子冷笑,那笑容挂在那张敷满铅华的脸上显得格外叫人心寒,"你老人家好像昨天就已经来过了,不是么?"笑容越放越大,她笑得犹如鲜花绽放,勒紧的曼妙身材也随着笑声在震颤,她根本不让张贺有丝毫退避躲闪的机会,踏前一步,"你不是都看到了没?陛下夸我伺侯的好,还那么大声的说我是掖庭里最销魂的妖姬……你向来耳聪目明的,岂有错过之理?"
她靠得如此之近,张贺甚至能清晰的嗅到她身上喷洒的浓烈熏香,那是宫中的禁忌——蘅芜香。
他面色煞白,汗如雨下:"臣……臣不明白美人在说什么。"
周阳蒙眼眸一利,"平陵我是绝不会去的!我十七岁进宫侍御先帝,从此将女子最美好的十年岁月埋没在了这寂寂深宫之中,最后却什么都没得到。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家人把我送进宫来,个个指望着能依靠我飞黄腾达,可他们却没一个人是真正为我着想的。"她似哭还笑,状似疯癫的仰起头,"先帝驾崩时,我没觉得多伤心,我只是觉得自己在这未央宫里熬了十年,终于结束了。我可以回家了,虽然我不甘心十年的付出最终什么都没得到,但至少我不必再继续耗费下去了,我可以回家了……"泪水无声的从她眼角滑落,她厌恶的随手擦去,"可我没想到,我在这宫里埋没了十年,最终却连家都不能回,还要被发配到平陵去给死人守墓!凭什么?他生前没有好好待我,凭什么死了还要我陪他继续耗下去?身为女人,我就那么卑贱吗?"
面对着她排山倒海般的愤怒指责,张贺终于忍无可忍的一巴掌掴了过去:"身为女子,你并不卑贱!可你身为先帝的宫人,却勾引陛下,与之有染,其心可恶,其行可弃,其罪可诛!"
通红的指印很快在她白皙的面颊上浮现出来。周阳蒙无动于衷的挺直脊梁站着,鄙视的睨了张贺一眼,傲然道:"我既然如此罪不可恕,为何昨日你不当场抓奸,定我死罪?你是掖庭令,你有这个权力不是么?你明明就已经看到了,为何却逃得比耗子还快?既然你认为我是错的,那你躲什么?又或者,你现在大可将我押入掖庭狱,像我这样的贱人只怕早已连去守陵的资格都没有了吧?"
张贺被她咄咄逼人的质问弄得哑口无言。
周阳蒙嗤笑,得寸进尺,步步相逼,"也许我的确下贱,但至少我知道该怎样利用自己,让自己过得好一些。反正我生来就是用来利用的,与其让别人利用,不如自己利用……你真要怪,就该怪那受不了诱惑的皇帝,他不仅守不住为人子的丧孝之礼,还和先帝的宫人淫乱后宫……哦,不对,不止是后宫而已。"她笑吟吟的盯着张贺,把他的狼狈难堪尽收眼里,"昨晚陛下受伤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色胆包天的皇帝不仅淫乱了先帝的后宫,还想染指先帝的侍中——"
扑通!张贺终于被她吐露的惊天秘闻逼得崩溃,震惊的跌坐在了地上。
适时男风大盛,自汉开国高祖起始,便屡有男宠与帝共卧起的事件发生,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在这座未央宫内却属于默认的事实。作为掖庭令,张贺并不是不了解帝王们对这种男风的特殊嗜好,只是刘贺的大胆实在超乎他的想象。
"我不妨告诉你实话,陛下看中的不是金建,而是他哥哥金赏,只是昨晚上被金建误打误撞的碰上了。陛下倒想逗着他俩兄弟玩来着,结果金建那刺头不分轻重就伤了陛下。我跟你说这些,是要让你看清楚现在是什么世道,别以为你身后有个车骑将军,就没人能把你怎么样。你想想金赏是什么身份,陛下敢动金赏,就说明他从来没把霍光放在眼里,霍光也好,张安世也罢,迟早都得被清除得一干二净!"
张贺无语,周阳蒙掏出一份帛书,冷冷的扔到他身上,"这是陛下给你诏书,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张贺抖抖簌簌的摊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皇帝的紫泥印玺,然后才是触目惊心的白底黑字:"诏掖庭令……若敢泄言……腰斩……"
脑袋胀痛,耳蜗里嗡嗡作响,周阳蒙还在说些什么,他一句都没听清,只能用最后残存的力气勉强支撑起双腿,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他是怎么从周阳蒙的宫里出来的,怎么走回少府官署,怎么回到自己的房里,事后回想起来他都记不清了。
他呆呆的一坐就是大半天,直到有人猛拍他的大门将他从懵懂状态中惊醒。
来人竟是欧侯内者令,他的脸上竟也是同样的一副惊魂未定:"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风向改的也实在太快了。"他一进来便关上房门,背靠在门板上呼呼的喘气,"这宫里真是越来越叫人待不下去了,我本打算辞官归家养老,可我儿子没了,若是辞官离了这宫廷,这副卑贱的身子还能有什么用?我的老妻还得靠我养活啊。"
内者令说得涕泪纵横,张贺茫然的看着他,不由的想到自己,他的儿子也早死了,剩下年幼的孙子孙女还得靠他养活。
"张公,你向来比我有见解,你倒是分析分析,这朝廷的局势到底会演变成什么样儿?眼下陛下封赏昌邑官吏,明显是想架空霍将军那帮老臣,若是霍将军他们失势,会否连累你我这样的小卒吏跟着倒霉?"
张贺无力的苦笑:"陛下有孝武风范,年少气盛,不甘心成为先帝那样,一辈子受霍氏摆弄。这样有头脑有主见的皇帝,岂不正是万民之福,社稷之幸?"
内者令一副愁苦的表情:"少府史乐成乃是霍光的亲信,若是霍光党众失势,史乐成必然也会受到牵连。我听说现在长乐卫尉安乐本是昌邑丞相,宫中的郎官也都是昌邑人,陛下若要换洗朝廷格局,岂会容你我继续留在宫里?"
张贺自然明白他的担忧,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霍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特别是自己,因为弟弟张安世几乎就是霍光的臂膀心腹,霍光在立刘贺为帝前急匆匆的将张安世擢升车骑将军,为的也正是牢牢握住京畿车马军权。
霍光弃刘胥而选刘贺,为的是刘贺年轻荒唐,喜好安逸享乐,这样的人更容易被掌握。然而谁也不会料到年纪轻轻的刘贺竟比刘胥还果绝狠辣,在这短短的二十多天里,他用最快的速度提拔了自己的人,相信不用多久,霍光这帮老臣就会被皇帝毫不留情的排挤出去。当然,这是内者令他们这些旁观者可以预见的最坏结果,但是今天从周阳蒙那里回来,张贺就清楚的意识到,以刘贺的个性,这些曾经把持朝政的老臣只怕不仅仅是被架空丢弃那么简单,也许……不仅会丢了仕途,更会丢了性命。
张贺心乱如麻,思量来思量去总觉得自己已被推上了悬崖峭壁,毫无回旋立足的余地。他闷闷的吐了口气:"饮酒么?"
内者令是个贪杯好酒之徒,张贺让他陪着喝酒他自然没有不允之理,几杯酒下肚,他早开怀得忘了来时的初衷,只差没兴奋得载歌载舞。张贺喝得也不少,可再多的酒酿刺激也始终压不住他心底的焦躁彷徨。
两人正畅饮得忘我,门上有人叩门,因为没上门闩,许广汉很自然的推门而入,见屋内两位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对饮,不由闷闷的说:"太医又被传唤到宣室殿了,刚才有人递消息回来,说驸马都尉伤得太重,怕是难以救活了。"
"什么?"
"你说谁?"
许广汉解释:"驸马都尉——侍中金建,一大早跪在宣室殿门前肉坦请罪,后来不知怎的,说是自己伤了陛下,愧为臣子,突然就撞柱谢罪了……"
"当啷!"张贺上身前倾,脑袋耷拉的仆倒在食案上,碰翻了盛酒的耳杯。
"张令!"
"张公!"
酒水宛若一条蜿蜒吐信的小蛇,从案上扭动着狰狞的身躯,一点点的钻入张贺灰白的发丛中。


06、父慈
"嚄嚄——"
闷雷滚滚,闪电在山野间霹雳,牛被一声炸雷惊吓到,趔趄的拖着车子往泥埂上拐。刘病已站在车架上连甩了两鞭子都没能把方向拗过来,那头该死的老黄牛哞哞的叫唤着,在瓢泼的大雨中不辨方向使劲乱拽。
车身前后晃了晃终于不动了,平君在车里连叫了两声:"病已!病已!"
大雨早渗过蓑笠,病已跳下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嚷道:"张公没事吧?"
车帘内再次响起平君的声音:"还好,只是刚才颠了下,老人家看起来有点痛苦……"
他将路况前后看了下,发现车轮陷在了一个浅坑里,路面泥泞,雨点砸在泥地里完全分不清哪里是平地哪里是坑洞。
"走不快了,我去前面牵着牛走。你照顾好他!"
他弯腰拔了路边的杂草扭成结,然后穿了牛鼻子牵着走,一点点的引导黄牛拉车出泥坑。
"嚄嚄——嚄——"他尽量走快些,虽然已经到了鸿固塬,可离张贺的家还有一段距离。雨越下越大,即便有蓑笠遮挡,这会儿也早已从里到外被灌了个湿透。
"病已,后面有车——"帘子稍稍掀开,雨水顺风刮进车厢内,吓得她赶紧缩了回来。但身后的马蹄声却越逼越近,外面大雨滂沱,刘病已在车前拽牛,仅凭视线根本看不见后面的车。
"吁——吁——"车到跟前,驾御之人勒停马车,高声唤道:"前面可是刘次卿?"
刘病已累得直喘气,抹了把雨水道:"正是。"
那马车上立即有人钻了出来,车夫持簦替他遮挡雨水。平君眼尖,从帘缝里瞧得仔细,不由叫道:"是彭祖哥哥啊!"
"平君!"张彭祖接簦跳下马车,溅得泥浆沾身,"我伯父是不是在你们车上?"
"诺。"
"你怎么来了?"刘病已蹚着泥水靠过来。
"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一声!一大早父亲去了少府官署,本来是想去瞧瞧伯父的,没想到史乐成说已经有人接走了。"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彭祖的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那姓史的真是混蛋,非把人逼绝了,下这么大的雨还赶人出宫。"
病已咧嘴一笑,虽是夏季,可长时泡在雨水里,显得他的面色异常苍白:"出宫时天可晴着呢。"
张彭祖用袖子擦拭脸上的雨滴,匆匆扫了两眼,"你这车不行,跑不快,换我的车。"
病已想了想,摇头:"也不行,张公不能颠着,马车一跑快,他会受苦。"
"那怎么办?"
"我牵着牛慢慢走,天黑前总能到家的。"
彭祖瞠目:"这么大雨,那不得把人都淋病了?"
"那也没办法,我们已经有一位病人了。"雨水进了他的眼睛,他眨着眼,不知不觉之间眼泪也流了出来。
彭祖用簦挡住风雨,悄悄掀开帘子看了眼,车内光线不算明亮,张贺正斜着身子坐躺在车内,平君为了让他更舒服些,避免车身摇晃时碰撞到他,便用自己的后背当肉垫,支撑住张贺上身重量。
张贺的头软软的耷在平君的肩上,双眼瞪得老大,彭祖探头进去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转动着瞥向车门,歪斜的嘴角流淌着口涎,五指蜷成鸡爪状的右手不受抑制的在轻微颤抖。
"伯父。"他小声的打招呼。
张贺听到呼声,下巴仰了起来,嘴唇抖动着发出两声并不连贯的"哦哦"。
彭祖心头一酸,急忙退后将帘子放下。
两天前的一场酒醉,张贺被突如其来的中风打倒,虽然事后经过太医紧急救治,勉强活下一条性命,但他在行动上已完全不能自主。史乐成留他在少府官署休养了两日,不见有所好转,终于还是下令将他送出未央宫。
等到张安世闻讯赶到少府官署时,张贺的人已不见了,多方打听才得知是那个由张贺从小在官署抚养长大的皇曾孙将人接出了宫,去向不明。
张安世命儿子彭祖去寻,彭祖坐车赶到尚冠里后才得知张贺执意要回自己家,所以刘病已夫妇二人用家里的牛车送老人出城回鸿固塬杜县。
从长安到杜县,说远不远,说近又不近,特别是在这样的下雨天,道路被雨水搅成了浆糊一样,泥泞得迈不出脚。刘病已将牛车赶到杜县时已近傍晚,这一天除了啃干粮凑合充饥外,他一直就没停过脚步。进了县城门,到张家老宅时天色渐黑,亏得暴雨停了,否则张贺从车上下来肯定会被雨水浇湿。
荷塘池水满溢,蟾蜍呱呱声此起彼伏,张家祖宅风风雨雨经历了百余年,宅内的房舍俱已陈旧,好在张贺的孙女张敏、孙子张霸一直住在这里。平日里张贺无法回家,张敏和张霸便只能托于里邻与奴仆照料。
张敏去年出嫁后,七岁大的张霸孤零零的留在了家中。刘病已等人被奴仆迎进门时,张霸正趴在池塘边用小钓竿在钓蟾蜍,雨后很多蟾蜍不用人赶便主动爬上了岸,他把抓到的蟾蜍用线捆绑住双腿,然后像模像样的扮作廷尉,对着那些可怜的小东西们一会儿晓以大义,一会儿严刑拷打。
"小公子,主公回来了。"经过老奴的提醒,张霸迅速扔掉钓竿,回头恰巧看见刘病已背着张贺走进天井。
平君在边上扶着,不时小声提醒:"当心苔藓,这里有积水……"
"祖父——"张霸跟过来,抬头问张彭祖,"叔叔,我祖父怎么了?"
彭祖摸了摸侄子的头,将他抱了起来:"你祖父病了,会在家休养,你记得别淘气惹他老人家生气。"
张霸急忙点头,过了会儿又欢喜的拍手笑了起来:"这么说,以后祖父会住在家里,不用再去未央宫了?"
彭祖黯然神伤:"是啊。"
"太好了!终于有人陪我了。"
彭祖望着蹦跳喜悦的孩子,唯有苦笑。平君恰好折返,见状道:"霸儿,我和你病已叔叔搬来你家住可好?"
张霸眼眸一亮,兴奋的连问:"真的吗?你们搬过来住?"
"是啊,你愿不愿意呢?"
"愿意!我太愿意啦!"寂寞无聊怕了的孩子一听到将有那么多人住进家里,早乐开了花。
彭祖听懂了平君的用意,不禁困惑:"你俩真要搬过来住?"
她含笑点头,没有丝毫的犹豫。
"可你……"
"张公对夫君有养育之恩。病已常说《诗经》有云:'无言不雠,无德不报。',张公供养他读书识字,知书达礼,使他懂得了圣贤们说的道理,既然懂了,更当身效。张公又出聘礼替我们完了婚,使他成家立业,为人父母者也不过如此。作为子女的我们,在父母长辈年迈疾病时更应孝敬侍奉,这是我们应尽的责任。"
"我没说你们不应当,伯父由你们照顾我父亲也会更放心,但你别忘了你们还有奭儿要照顾。"他低头瞄了眼她胀鼓鼓的胸脯,小声的说,"你在外头奔波,今天奭儿吃的什么?"
平君害羞的低头:"我让意姐姐找了个有孩子的乳母,先喂个一天不成问题。等这里安顿好,我去把奭儿接来。"
"又是卧病的老人,又是嗷嗷待哺的婴儿,你们哪顾得过来?"
她嘻嘻一笑,"这还正要拜托你呢,病已要是不能准时去你家当值,你和张将军多包涵些。"
他急躁的挠头,"现在还说这些不打紧的小事做什么。"
"怎么能说是小事呢?"
两人正说话,屋里刘病已却在慌乱的喊人了:"平君,快过来帮把手!"
平君转身就走,彭祖跟进屋里,看到病已正一手托着张贺的背,一手拽下他的袖管。而平君则趴在床上,正用一大块布擦拭着席子。
"怎么了?"话才问出口,他就立即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张贺表情尴尬痛苦的闭上了眼,床席子上淌了一大滩的尿渍,平君手脚利落的将脏衣裳卷成一团扔进盆里,病已扬了扬下巴,嘱咐妻子:"去找干净的衣裳来。"
"好。"她毫不含糊的拖走张霸,"霸儿,你祖父的旧衣裳都搁哪的?"
病已等平君去了外室,他用胳膊支撑起张贺发颤的身子:"你帮我把他的内衣脱下来。"
内衣脱去,露出张贺瘦骨嶙峋的身子骨,彭祖一眼瞄到伯父下身丑陋狰狞的伤口,顿时感到一阵恶心欲呕,稍一迟疑,病已已扯了薄毯替张贺裹上:"这席子也得换下来。三公子要是干不了,还是等平君回来再说吧。"
彭祖受不得这样的激法,恼道:"我怎么干不了了?难道还能输给弱质妇孺不成?"

病已握住张贺僵直的右手,开始每日例行的按摩。风瘫后的张贺仿佛成了个什么都没法自理的婴儿,虽然有正常的思维能力,却只能发出简单的几个词语。张家原有奴婢伺候,但刘病已却扔是坚持不离床前,事事亲力亲为,对于恶臭肮脏毫不避讳。
"不……不……"张贺歪着漏风的嘴,噗噗的发着单调的音节。他的双眼浑浊,眼角堆积出黄黄的眼垢。
病已小心翼翼地取来湿巾,替他擦拭干净:"你要什么?平君在打发人煮饭,你想吃点什么?"
"不……不……"他梗着僵硬的脖子,眼睛斜斜的瞄着。
病已不明其意,只好一样样猜:"要更衣?"
"不……"
"出恭?"
"不……"张贺抖着手,声音大了些,"是……是……"
"那我叫人抬你去……"
"不……是,是……是……是……"
病已彻底糊涂了,皱着眉头不知该怎么办。
张贺的表情比他更急,身子抖得愈加厉害:"是……君……君……是……哭……是……哭……哭……"
病已只得转身,喊来门口守着的小奴,"去把我夫人喊来。"小奴听话的一溜跑开。
等平君跨进门时,张贺仍在"是……是……"的念个不停,她疑惑不解的问夫君:"可是张公叫我?"
"我不知道,你来听听他说什么呢。"病已苦着脸,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万分沮丧。
"是……是……"张贺急了,身体抖得十分厉害,甚至挣扎着想从床上爬下来。
平君屏住气,细细一听,隔壁似乎有隐隐约约的哭声:"是……哎呀!是奭儿在哭呀!"她旋风般的冲了出去。
张贺长长的嘘了口气。刘病已明白过来,不好意思的哂笑:"还是你的耳朵好,我真粗心,平君下厨前跟我说奭儿在睡觉,我都没放在心上。"
张贺躺在床上看着他,目光柔和,带了一丝丝无奈和慈蔼。病已将他扶靠在几上,尽量使他感觉舒适些:"我去隔壁瞧瞧,一会儿再回来给你揉肩敲腿。"
张贺扯着半侧已经麻痹的嘴角笑了下,用眼神示意他尽管离去。病已不放心,又叮嘱小奴仔细照应着,这才离开。
刘病已走了没多会儿,张霸跑了来,哭哭啼啼:"我的皮鞠掉井里了!"张贺自然没法子替他去打捞,于是小奴跟着他去了庭院。
人走光了,屋里安静了。张贺靠在木几上——病已心细,怕他坐久了硌得疼,所以几上裹上一层布帛——他静静的坐着,慢慢的泪滴从浑浊的眼眶中落了下来。
他的听觉的确没有任何问题,所以他听得到窗外枝头吱吱的知了吵闹,能听到院后草丛里的蟋蟀唧唧的振翅,更能隐隐约约听到平君在隔壁哄孩子时柔和的清唱。
张贺肩膀震了震,他似乎能听到天空中热辣辣的大风刮过屋檐的声音,这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预兆。他挣扎着挪动身体,慢慢的往床侧滚。
暴风雨就要来啦!可是……他再也不能替王曾孙遮风挡雨了,这样的一个残破身躯,不仅会成为他的负累,更会在暴风雨来临时将无辜的小夫妻拖入万劫不复的泥潭。

"叔叔,你是说,你把我祖父当成是自己的父亲?"重新捡回皮鞠的张霸十分开心,将皮鞠抛来抛去的玩耍。
"是呀。"病已手里端着刚做好的肉糜羹,笑得也十分欢畅。
"那你就做我们家的人好了,祖父没有儿子,我没有亲叔叔,每年祭祖祖父都要悲泣自己没有儿子……"
"那不行啊。"他婉转的陈述事实,"我不能改姓张。"
"为什么?"
"因为叔叔姓刘……你祖父也不会允许叔叔改姓……"
年幼的张霸自然不懂,"可你不是说,你从小就没有亲人吗?你不是孤儿吗?"
"是啊……是这样没错,你祖父就跟我的父亲一样,但我不能认他做父亲……"
门推开了,屋子里很安静,虽然屋外已经变天,乌云在屋脊上翻滚,狂风在窗牖上肆虐。但是一踏进这间屋子,他的心就随即安定下来。
张霸笑着大步跑向内室:"祖父,你瞧,我的皮鞠捡回来了!仆人都没办法,还是病已叔叔帮我从井里捞上来的。他好厉害……祖父?祖父……祖父——"
张贺上半身从床上垂了下来,花白的头发散乱如杂草,他的双眼半睁着,瞳孔放大,已没了任何神彩。
"啪"的声,伴随着窗外狂风大作时响起的一声惊天霹雳,那盌热气未散的肉糜羹摔在了地砖上,浓烈的香气与刺鼻的血腥味混在了一起……


宣帝篇 第三章 何用浮荣绊此身

01、伊尹
张贺饮鸩身亡的翌日,张安世尚未来得及在杜县替兄长料理完丧事,便被匆匆召回了长安。他在快马疾驰赶回长安的路上时,田延年已先一步抵达了博陆候府第。
迎他入府的是大将军长史邴吉——田延年也曾是大将军长史,他的前任是现在的丞相杨敞,继任者则是这位光禄大夫邴吉。邴吉年过四旬,仪表儒雅,难得是为人敦厚稳重,这是数任长史都没有的一种品质。邴吉不擅夸耀自己,但他自做大将军府的入幕之宾以来,却迅速引起霍光注意,并很快得到器重并升任为长史。
田延年并不太了解邴吉的为人,然而既能得霍光青睐,必然有其优点,所以这一路行来,他这个九卿之一的大司农对这位大将军长史也毫无半分傲气,反而有些刻意的放低了身份想与之结交。
霍府极大,邴吉领他经过中閤时却突然不再往前走了,驻足向着门内作揖道:"冯监奴。"
门里是偌大的一片花园子,入门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径,大片蔓藤贴附在壁垣上,垂下点点翠意。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正站在小径拐角的那片翠垣旁,后一人是个白衣小婢,纤细的胳膊正高高擎举一柄竹簦替前一人遮挡炙热的阳光。
前一人立在阴影下,因在国丧期内,所以通身白裾素衣,愈发显得身形修长,举止优雅。
"少卿兄客气了,唤我冯殷便可。"
田延年猛地打了个寒噤,这一句普普通通的客套对话从对方口中冒出来竟让他无端端的心怦怦直跳。等那冯殷侧过身,微笑着对他打招呼:"大司农,幸会!"他差点蹦跳起来。
那人体貌娴丽,齿白唇红,靡颜腻理,加上他说话嗓音清丽,如若不是身材高挑,已然超越一般的女子,否则这乍一粗略远观,任谁都会当成是位花容月貌的女子。
"幸……幸会。"
邴吉在旁介绍:"这一位是负责统管大将军府苍头奴婢的监奴——冯殷,冯子都。"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监奴罢了,别说大司农,就算邴吉这个光禄大夫便要高他几倍的官阶,但田延年却丝毫不敢有半点轻视之意,这个冯殷清丽绝伦的长相令他瞬间想起武帝朝时颇受重用的倡人李延年。李家人素来美貌,所以才有了李延年一首"佳人歌"唱出了"倾国倾城"的李夫人的传世佳话。
冯殷淡淡的笑,笑容如破冰之光,漫不经心的举止偏又带着点洒脱:"既如此,不如由我带大司农去见霍将军。"
邴吉的态度倒也平和,不生气也不见得多欣喜:"这就有劳子都了。"

休憩在家的霍光常服外仍套着为先帝服丧的麻衣,自刘弗亡故起,这位清癯矫健的三朝老臣迅速衰老,头上的白发与日俱增。
田延年见到霍光时,他正在聚精会神的擦拭着一柄铁剑,剑锋锐利,即便是在酷热的夏日也能一眼感觉到剑气的凛冽。
冯殷只扫了一眼,便自觉的退出房间,随手关上门。
田延年忽然意识到了某种不祥的杀气。这种杀气敛藏在冰冷的剑锋下,并不张狂,却显得有些焦躁,游离不定。
"大将军!"
"子宾。"霍光叫着他的字,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让田延年打醒起十二分的精神。官场上的霍光素来公事公办,私底下若是与人套近乎,则说明他接下来要说的必然是贴己的私话。
果然,田延年所料不差。霍光道:"陛下最近越来越荒唐了。"然后抬起头,目光炯如明烛的射向他。
田延年明白这时候霍光其实已经再也沉默不下去了,随着刘贺夺权的一系列手段越来越频繁,如果霍光还能继续沉默下去,那他们这些人只能全部坐以待毙。
党同伐异从来都是种奇妙的生存法则,更何况现在这个时刻已经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乎?
"将军作为国家柱石,既然发觉此人不可委以社稷,何不向太后禀奏建议另选贤能之人扶立为帝呢?"
田延年的话脱口便是如此惊世骇俗,废立天子,这已经与谋逆叛乱没有太大的区别。但霍光没有任何的惊讶,或许这个念头也早已在他心里转了千百回,这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他们唯一能想出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虽然匪夷所思,也只能放手拼死一搏。
"事到如今也唯有这么办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先例可循?"即便是犯上之举,也要找个先例出来,有古可依,替自己贴上公正无私的标识。
田延年明白他的心思,霍光是不懂古籍的,但他却特别仿古:"伊尹为殷商丞相时,曾废了殷商王太甲,得以安定国家宗庙,后世皆赞其忠诚。将军若也能这么做,就是汉朝的伊尹了。"
他只拣有利的说辞,只字未提当年伊尹把太甲囚禁桐宫三年,最后仍扶立"改过自新"的太甲重新即位,后世之所以会对伊尹的做法称赞,不外乎是因为废帝的因,成就了一个完美的果,所以为人臣子的伊尹得享千古流芳的美誉。
如今霍光想要效仿伊尹,能否掌握先机,将刘贺党羽一举压制住还是个问题。
但也正因为事成或事败都还是个未知数,这个未知数让他们已经无法再考虑更深远的将来,他们的能力只能令他们首先顾及眼下如何脱困。
而,现在,汉朝的伊尹,显然已经足以令霍光心动。
"笃笃。"门上叩了两下,冯殷清澈的嗓音犹如溪水般流淌进来,"大将军,车骑将军到了。"
霍光阴郁紧锁的眉头终于有了些微的舒展:"子孺来了。"
田延年急忙离席:"那我便先告辞了。"
霍光也不留人,只是将手里一直擦拭的那柄剑收入鞘中,递给了他:"我会引荐你加官给事中,让你能自由出入未央宫。"

霍光将废帝的意思向张安世表明时,后者只能用呆若木鸡来形容他从内到外的惊骇。
这个提议太过吓人,他自己知道。
他能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靠的是子女联姻,家臣亲信盘踞,这才有了如今跟随者众多的局面。但这里面除了靠着婚姻关系牢固的成为自家人的可以不用担心他们与自己不齐心外,其他人在利益面前或许会以他马首是瞻,但一旦涉及到君臣伦理纲常的大是大非,霍光没办法能让这部分人不怕死的跟着自己搏命。
废帝是件逆天的大事,即便有伊尹做榜样,也没办法冠冕堂皇的放到人前来以理服众。更何况,殷商和皇汉是没法相提并论的,君不见,千百年来只出了一个流芳百世的伊尹,更多的则是遗臭万年的赵高之流。
假使有朝一日他霍光造反自立,霍氏亲族必然卷入其中,无法逃避,但前将军韩增、后将军赵充国这样的戍边武将,必然联合诸侯王杀入京城剿平叛乱,而丞相杨敞、御史大夫蔡义这些由霍氏家臣扶植上去的文官也未必敢支持他。
在这个民心稳定的汉家天下,他不敢当逆臣叛乱,因为那将是一个必输的结局。所以他明白,田延年提出的废帝之计,已是目前能够对付刘贺的最两全之法。
但这仍是一项目大胆冒险的豪赌,它有可能使得他们沦为和叛乱的逆贼没什么两样的下场,也有可能扭转劣势,力挽狂澜,将朝廷重新回复成昭帝在时的局面。
一个人是干不来这样的豪赌的,所以他要做就是抛出在不违背大义的冠冕堂皇下的最大利益诱惑,争取所有人的支持。
"子孺,说说你的看法呢?"因为有难度,所以他将第一个目标投向张安世。
张安世从文官开始做起,一路做到了现在的车骑将军,他不是霍氏的属臣,也不是霍氏的外戚,他靠的是从昭帝扶立起便看准了霍光这棵大树。如今老臣被排挤,刘贺明显是不想再做刘弗那样的傀儡皇帝,受人摆布,现在输赢的结局只能有一个,要么刘贺赢,他们贬,要么他们赢,刘贺废。
张安世的犹豫,霍光不是看不出来。张安世的为人谨慎低调,位及上卿,家产自然不薄,据闻张府有童仆七百人,专营纺织,甚至连张安世自身的衣裳都由夫人亲自制成。
见张安世嗫嚅不答,他便转移话题:"令兄的丧仪如何?"
"正在办……"
"嗯,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把你叫来。不过……"他顿了顿,突然叹了口气,"我让史乐成提了掖庭十多名宫婢侍女,又连夜审了掖庭丞,始知令兄中风发疾原是惊吓所致。"
张安世猛然一震。
霍光十分镇定,没有放过他的任何细小变化:"陛下荒淫无道,与昭帝诸多宫人媾和私奸。掖庭令职责所在,却被诏令不许泄言。是以,掖庭宫闱之内莫有敢言之人,生怕遭受腰斩。"
张安世这样聪明的人,自然一点就透,张贺正是承受不住昏君巨大的威胁和压力才会崩溃绝望。他再也坐不住了,情绪激动,呼吸急促,想到小殓后搁在堂上那口孤冷的棺木,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六月廿七,天子出游,百官罢朝。
杨敞天不亮便出门去参朝,却不想那么多的公卿都一齐晾在了路寝殿上,被皇帝狠狠的耍了一把。他憋了一肚子怨气,一回到家便嚷嚷着口渴。
杨夫人领着次子杨恽进来,并不理会他面色难看,顾自发着牢骚:"你位列三公,忠儿得'任子'引为骑郎,仕途倒也说得过去。可这恽儿你就不想想办法了?好歹他读书读得比谁都多。"
杨敞正闷得慌,一口气将水喝尽,嫌弃侍婢扇扇子不够劲,便让自家的奴仆替换,杨夫人立即使眼色让杨恽去给父亲打扇子。
杨敞看看儿子,少年英俊,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只是浑身上下笼着太多的酸儒气,不免为人不喜,于是不悦道:"多通经书是好事,但你整日捧着你那外祖父的……"话没说完,背上被杨夫人使劲拧了一把,他吸了口气,顿时改口,"回头再想想办法吧。"抬头对上妻子责备的目光,不禁无奈的苦笑,"别怪我,看这光景,只怕好日子要到头了。"说着,连连唉声叹气。
杨恽笑道:"是啊,最近天不好。"
杨敞歪过脑袋打量儿子,他笑眯眯的用力给父亲扇风降暑,杨敞忽然觉得刚才真是自己多心了,杨恽的话里也许并没有其他深意。
"主公!大司农登门求见!"
杨敞才觉得有些祛暑,冷不丁听到堂阶下苍头的禀告,身上再度激起一层薄汗。
"田延年?他来做什么?"一面嘀咕,一面忙不迭的整装。杨夫人莞尔一笑,拉着儿子避入东厢。
田延年一上堂就示意杨敞将左右屏退,然后开门见山的将来意说了个明白,杨敞惊闻霍光欲废帝,吓得脸都白了,汗流浃背,坐在那里唯唯诺诺的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田延年皮笑肉不笑似的盯着他,直到他用袖子不断的擦汗,才慢吞吞的说:"内急,恕我出去更衣。"
杨敞这才喘上一口大气,急忙起身喊来奴仆领田延年去茅厕。田延年的身影刚从堂上消失,他就再也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趔趄的几欲摔倒。
"君侯!"杨夫人从东厢出来,及时扶住夫君,急道,"你在犹豫什么?这等国家大事,明摆着大将军的主意早已拿定,所以才这会儿打发大司农来告诉你。你若是不马上答应,表明立场与大将军同心协力,再这么犹豫不决,拖拖拉拉,难道不怕他们杀人灭口?"
杨敞急得几欲哭泣:"我哪会不晓得这其中的利害,只是你还不明白大将军的为人。你怎不想想当年上官桀作反,试图先诛大将军后废昭帝,大将军明明已知原委却故意不插手,让田千秋出面顶下了这件事。如今他谋图废帝,这不是旧事重演,他又想将我推出来当这个出头椽子。夫人哪,废帝这等谋逆行径,若事成倒还罢了,若是事败,你夫君我就是罪魁祸首,第一个就得人头落地,杨家第一个就得诛灭九族啊!"
杨夫人急得直跺脚:"谁让你是百官之首的丞相?你既做了丞相又能逃到哪里去,今日你若不答应,只怕我们现在就得全死了,君侯既已跟了大将军那么多年,既然清楚他的为人,如何还不了解你已经别无选择了呢?"
杨夫人殷殷期盼的望着胆小怕事的夫君,可此时的杨敞已然没了主意,脑子里一片空白,惶惶然不知该如何做出决定。
外头适时的响起两声清咳,却是田延年去而复返,见到杨夫人在场时依然不改他脸上挂着的冷冷微笑。杨敞只顾低着头不作声,杨夫人只觉得田延年的眸光如利刃,像是能将人生吞活剐一般。
"大司农!"那一刻,杨夫人鼓足勇气,高声道:"烦劳请回复大将军,君侯同意大将军的决定,遵奉大将军教令!"
田延年转向一旁不停擦汗的杨敞:"这是丞相夫人的意思,还是丞相的意思?"
杨夫人毅然道:"这是妾的意思,亦是丞相的意思。"
杨敞唯唯称诺,却是目光涣散,脖子软软的支撑着无力的脑袋,仿佛一个转身,脖子上的脑袋就会滚下地来。
田延年看杨夫人的眼神渐渐变了,由一开始漫不经心的冷嘲变成了含蓄的激赏:"丞相夫人真不愧是司马太史之女!"说完,一揖到底,"大家同心协力,必能挽救苍生社稷!延年代大将军先行谢过丞相大义。暂且告辞!"
杨夫人扶住夫君,喊来东厢的儿子:"恽儿,替你父亲送送大司农。"
杨敞只觉得万念俱灰,但转念想到当年上官桀造反,自己身为大司农收获属下告讦,因为害怕牵连其中所以不惜装病躲开,以至于事后论功行赏,人人都有嘉奖,唯独撇开了他一人。这之后虽然仍是一路擢升,但霍光对自己总不免心存芥蒂。
"罢、罢、罢……"自己一生的荣华富贵都是靠他人舍与,看来得人恩惠必当奉还,躲得了一时也终是躲不了一世,他仰天嘘唏,"不过是赔上一家老小的性命罢了。"
虽如此自我开解,终究难免苍凉。他看着身旁的妻子,想到自己两个儿子,胸口发闷,脑袋发昏,眼前猛地一黑,晕厥倒地。


02、前奏
刘贺自即位起始,便很少参与百官常朝,每日与昌邑国臣僚混在一起,在宣室殿私下会晤。
而六月廿七,在未央宫正殿路寝东厢,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突然召集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列侯、中两千石、大夫、博士等诸多朝臣。人一到齐,侍卫便将大门关上,期门武士更是在门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到会的人大多显得有些惊讶,但是多年为官为将的经验让他们都很有自控的能力,大家一齐把目光投向霍光。
霍光高声:"昌邑王言行昏聩淫乱,恐怕会危及天下社稷,今日召集大家,便是要问问大家对此怎么看?"他直呼刘贺为昌邑王,而非陛下,这言下之意到底要诸位怎么看,已经不言而喻。
一言既出,殿内一片哗然声,胆子大点的皱着眉头直摇头,胆子小的把脑袋低得恨不能钻到席子底下。
这时田延年离开席位起身走到霍光身前,他腰上居然悬着佩剑,进殿时亦不曾解下。只见他一手扶着剑鞘,一手按着剑柄,对霍光大声道:"先帝将幼孤托付将军,把天下的兴亡寄予将军,是因为将军忠诚贤能,能够稳固这刘氏江山。如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汉室的皇帝传代的谥号乃是一个'孝'字,正是以孝行为本方能长有天下,令宗庙永享祭祀,持续传承,如果主上昏聩,令汉家断祀,将军即使以死谢罪,又有何面目到九泉之下见先帝?今日之议,将军不能再有丝毫犹豫,应当即刻决断!群臣中如有拖延应答者,臣请用手中剑斩之!"
剑出鞘三寸许,烁烁寒光刺痛每个人的眼睛,殿上之人顿时噤若寒蝉,一片鸦雀无声。霍光环顾四周,目光落到每一个人身上时显得那么亲切可亲,最后他无奈痛惜的起身朝着田延年一拜以谢,用深深自责的口吻说:"大司农斥责的是,如今天下骚动不安,光理当受此责难!"
这样唱作俱佳的一番威逼利诱,再愚蠢的人也能立即做出一个最明智的选择来,更何况现在坐在殿上的都是一些非常具有政治头脑的公卿。也不知道是谁带了头,站起身来,随后哗啦啦的起来一大片,所有人敛衽叩首,齐声道:"万姓之命系于将军!我等唯大将军令!"
田延年收起了剑,狡黠精明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霍光却没有笑,他用一种常人不易察觉的肃然正气掩饰了自己内心的焦虑,他退后一步,让出位置,杨敞在他凛冽的目光注视下,颤巍巍的站到殿前,以丞相之名,号召群臣草拟奏书,然后一个不落的让他们在奏书上签下名讳。
霍光转过了头,一名小黄门悄无声息的从角落里窜了出来,像影子一般附耳:"金侍中让小人先行回来告知大将军,陛下的车舆二刻前刚刚离开了长乐宫。"
霍光的眸底一片深沉,犹如平静无波的海面,然而海底已然是汹涌暗流。
惊涛骇浪,即将掀起。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马蹄杂碎的声响敲击得他心口一阵儿烦闷。
"不过是个摆着好看的小女子!"刘贺冷笑。
同乘的严罗紨十分明了他所指的是谁,先是嗤然一笑,然后回想起皇太后端坐在长信殿上一丝不苟的神情,忽然一叹:"也难为她……"
这声音却是低不可闻,刘贺似乎没听见,侧过头问了句:"什么?"
她醒过神来,皱起了眉头:"小太后并不惹人讨厌,忍人厌恶的是她的那群七舅八姨。"
这回他听清了,鼻腔里很不在意的哼了声,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再多的舅姨,不过是沐猴而冠。"
严罗紨不理会这些,身子软绵绵的缠绕上去,娇嗔道:"我的陛下,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封后呀?你可得为我们持辔多想想啊。"
刘持辔是他和严罗紨的女儿,正是牙牙学语的可爱年龄,他向来视为掌上明珠,宠爱有加。
刘贺想起了女儿,不禁颇为自得的一笑:"快了,快了。"薄薄的唇线,上翘的唇角,压抑不住少年满心的戏谑。
快了!快了!
这个天下是姓的刘,不是姓的霍!他要让那个能把自己抑郁而死,却没法令他人抑郁的刘弗看看,他是如何收拾掉那帮猖狂无德的老家伙的。
他是刘贺!是刘家的子孙!是孝武李皇后的孙子!岂是那个靠耍胡巫争宠的钩弋赵氏的无能子嗣可比的?
车队将入未央宫,龚遂从队尾蹿到了车舆旁,几乎是用一种恐慌的声音说:"陛下!安乐遣人来报,陛下的舆队才离开,霍光便带着人闯进了长乐宫!"
"闯?"刘贺对这个字不以为意,即便现在的长乐卫尉换成了安乐,霍光作为本朝的大司马大将军、上官太后的外祖父,若是想到长乐宫探望皇太后,亦是无可厚非的事。何至于要用一个"闯"字?"安乐人呢?回宫后传他来见我。"
"诺。"龚遂嘴里答应着,却没法让自己烦躁不安的心平静下来。敏锐的触觉总让他惴惴不安的预感到今天的事有点儿不太正常,但这样的预感无法向皇帝明言。
未央宫的大门近了,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兵卫们林立在宫门两旁,在车队通过时,跪下行叩拜大礼。
龚遂扶着车箱,在嘎吱嘎吱声中经过范明友的身边,后者正仰高了头颅目视车舆,目光与龚遂相触,他颔首微笑。
龚遂恢复了镇定,车队平安的进入未央宫,他扭头再次看了眼范明友——他已经从地上起身,正指挥着手下关上大门。
重重的宫门阖上的一刹那,发出砰然声响,龚遂的心猛然一跳,他忍不住叫道:"范明友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他问的是自己,可没想到叫的声音过高,被车内的刘贺听到,回道:"范明友身为未央卫尉,他在东门有什么稀奇?"
龚遂只觉得汗湿衣背,范明友是未央卫尉不假,但他另一重身份已是度辽将军。身兼数职的范明友未必就得日日亲自守卫宫门,即便是他亲自守卫宫门,未央宫那么多道宫门,也未必就一定是守在这一道东门前。
"陛下!"也许真的是他过于杞人忧天,但太多的巧合并拢在一处,便能让人产生出许许多多的忧虑。他刚想开口提醒,突然车驾前聚拢起十来名同僚,为首的是刘贺的姐夫昌邑关内侯。
这一行人靠近车舆,将马车直接拦停下来,然后更多的人蜂拥而至。
"陛下!事有蹊跷,安乐被霍光等人扣下了!"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问:"何故?"
中尉王吉抹汗:"霍将军带着三公九卿、文武百官一齐去了长乐宫面见太后!"
不等王吉擦完汗,后面马上有人主动补充:"霍光等人进宫后没多久,便拥着太后坐辇出宫,不等安乐有所反应,便被他们绑了。"
簇拥在一起的人们逐渐嗅出敏锐的异样,忍不住首先质问:"霍光这厮在图谋什么?"
"结党众,挟太后,绑朝臣,这可都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霍光要谋反!"
"他想造反!"
聚拢的人越来越多,争论声也越来越嘈杂,两百多人你一言我一语,搞得章台街犹如市肆口。刘贺听得气闷,刷的撩开帘子,也不等黄门伸手来扶,已是一脸怒气的站到了车架上:"乱成这样像什么话!"
昌邑关内侯向来受刘贺敬重,他为人也极为稳重,这时却也放出狠话来:"陛下!当断则断啊!"言下之意仍是希望刘贺遵照他们原先一直计划的那样,若要彻底瓦解霍氏党羽,首先得下杀手干掉霍光。
刘贺眼中杀机乍现,王吉慌道:"陛下切不可动此念,霍光虽为权臣,却非奸臣,又是受孝武皇帝遗命的辅佐大臣,我们杀了他事小,使陛下英德有损便得不偿失了。"
刘贺沉默,四周的臣僚倒有半数仍是赞同诛杀霍光的建议。
龚遂道:"这事回殿内再议不迟。"
这话刘贺倒听进去了,毕竟一大群人挤在章台街上吵吵嚷嚷的实在不成体统,他将帘子猛地一摔:"回宣室殿!"
车队终于继续动了起来,严罗紨见刘贺脸色不豫,问道:"出什么事了?"
刘贺咬牙愠道:"朕看在祖父的面上,还打算留他几分颜面,没想到这个老匹夫,自己倒先急着要把这份老脸给丢尽了!"
严罗紨也算是个聪明人,很明白在刘贺生气的时候尽量不要去试图触碰他的怒气。果然刘贺很快便镇定下来,恢复漫不经心的散漫,笑嘻嘻的说:"你先回掖庭,朕办完事去瞧瞧持辔。"
她乖巧如猫的轻轻嗯了声,依偎过去。
车到正殿阶下,刘贺在众人簇拥下下了车,严罗紨仍是随车回掖庭椒房殿。通往宣室殿的台阶上矗立着侍守的郎卫,刘贺步履稳健的踏在石阶上,略偏过头,他在两丈开外看到手提虎子的金赏。此时日头高升,烈日下的金赏面色如雪,神情却有些茫然,刘贺微微一笑,脖子仰后喊了声:"金赏。"
金赏恍惚未闻,身后的金安上推了他一把,他这才醒过神来,触到刘贺犀利清冷的目光后,他浑身不由自主的颤了下,把头颅低了下去。
"就这么讨厌朕?"他的笑容冷峻中带着一丝残酷,死去的金建在他右手小臂上留下了一道寸许长的创口,但他觉得这道创口更像是留在了金赏的心上。眼前的他,魂不守舍,犹如活死人。他忍不住便怒火燃烧起来,"你以前就是这么侍奉昭帝的?"
这一声喝挟带着属于帝王不可拂逆的威严,金赏哆嗦了下,头垂得更低了:"臣不敢。"
刘贺似乎把折磨他作为了一种乐趣,踩踏了金赏犹如踩踏了刘弗,他孜孜不倦的做着这件本该毫无意义的事。
通往宣室殿的庑廊上一片冷清,刘贺领头,身后拖拖拉拉的跟着二百多名他从昌邑国带来的亲信。守门的中黄门远远见皇帝走近,赶紧把门打开,刘贺跨步迈过门槛。也正是在那个刹那,本来紧跟他之后的金赏、金安上两兄弟突然停下了脚步,尾随的二百多人莫名的跟着停下。刘贺尚未察觉异样,四名守门的中黄门却突然动作迅速的将大门关上。
"干什么?"
"为什么关门?"
"你们想干什么?"
门嘎嘎的合拢,门缝里留下的最后一抹残影是刘贺惊骇的扭过头——大门阻隔了帝王和臣子的距离,两百多人怒目相斥,金赏和金安上漠然的看着他们,宣室殿四周脚步声迭起,三四十名黄门涌了出来,一字排开挡在了大门前。
但这样的气势无法阻挡住昌邑国众人的怒火,叫骂声,吵嚷声更加汹涌,甚至有人在说理不通的愤怒下径直冲过来向金赏挥起了拳头。
金赏没当回事的抬臂挡了回去,那颗老拳没挨到他的身却反被他狠狠砸倒,顿时怒骂声中响起接连的惨呼声。金安上同样也没手下留情,两个年轻人仗着自己体力上的优势,将冲在最前头的几位文官一通猛揍。但很快,这种局面到底还是人数众者占据优势,汹涌而动的两百多人冲向宣室殿大门,那种气势足以将金氏两兄弟连同那些宦臣一并撕碎。
金赏额头上挨了一爪,被对方尖锐指甲抓破了皮,血丝渗透进他的双目,令他惯常温柔俊逸的面容看起来张扬着眦裂的狰狞。也就在这个时候,空荡的庑廊上响起如雷般振鸣的脚步声,那些身穿甲胄,腰挂佩剑,手持枪戟的卫队出现的时候,嘈杂和愤怒的人群终于震骇的忘记了所有的动作。
那不是宫中寻常的卫队,那样森然整齐的步伐,如同地狱里冒出来的索魂战士。
"羽……羽林卫——"终于有人颤抖着喊出了他们的名号。
为国羽翼,如林之盛——这是一支始创于孝武皇帝之手的特殊骑兵,用于皇帝贴身宿位。这支本该拥趸汉家天子的羽林卫,却像是杀伐的地狱使者般降临宣室殿门前,凶神恶煞的将昌邑国众团团围住。
寒光如雪的兵刃,鸦雀无声的惊悸。
一切来得都是那么突然。

"这是做什么?!"这是质疑,同时也是斥责。这是天子的威仪——天威的盛怒。
刘贺听着厚壁重门外嘈杂的惨叫怒骂声,眯起了眼,眸光背后是一片森冷的寒意。
宣室殿的大堂上分成两列队形,犹如平时常朝一般,三公九卿齐聚一堂,大多数人在他凌厉的鄙视下都保持着垂首的姿态,但站在队首的霍光显然不同。
霍光面容平静,儒雅的姿态一如平日在朝上听政。刘贺问话后,他跪了下来,不卑不亢的回道:"奉皇太后诏,不许昌邑群臣进宫!"
刘贺面上滑过一道狠戾,他不是愚蠢的人,所以霍光摆弄出这样强悍的阵式来,他已能隐约猜到今天被挡在门外的两百多人会遭到怎样的排挤。他本是靠这些从昌邑国带来的臣子来取替霍光这批霸朝为患的权臣党羽的,也曾想过霍光被逼急后要么顺服,要么便会采取极端的手段来造反。
但显然霍光不是前者,目前的举动也不是后者——霍光抬出了皇太后来压他这个天子,想用一种合理合法的姿态将他刚刚张开的羽翼剪去。刘贺不禁冷笑,原来是这样,原来眼前的这个该死的老匹夫还是妄想将他变成那个无能的刘弗一样,想借着这个机会铲除他培植的羽翼,然后将孤掌难鸣的他牢牢控制在手心里,再度变成一个没有自主能力的傀儡皇帝。
权臣做到这个份上,实在已与奸臣别无区别,其心着实可诛!
刘贺心里恨到极致,但他的毫无准备令他目前处于被动状态,看着满殿的大臣保持一致的姿态,他已然明白,若是想仗着天子之威来强令霍光听从,已是不大可取之道。心念一转,他不由放松了表情,摆出一脸诧异的道:"既然有太后的诏令,朕也不会多说什么,这事大可慢慢操办,何必弄得这般兴师动众?"
皇帝都肯主动放下身段向臣子示好,按理霍光等人也应该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可霍光心里存的那破釜沉舟的心思又岂是刘贺意料得到的,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没有应答刘贺的话,却是转向了大门。
守门的侍卫打开了门,门外的嘈嚷局面显然已经控制下来,霍光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望着那两百来张或惊恐、或愤怒的脸,冷道:"全部——逐出宫门!"
被强行压制的昌邑群臣再度尖叫了起来,更有人蹦跳着,直着脖子冲门内的刘贺大叫:"陛下——陛下——"
可现在他们的陛下却什么都做不了,刘贺用了二十七天构筑的权力系统在霍光毫无预兆的突袭下土崩瓦解,他隐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握住,面上虽然一片无辜的平静,可手心里的颤动,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却正在泄露着他内心的愤怒。
推推搡搡,踉踉跄跄,两百多人的队伍狼狈得犹如阶下囚徒,被羽林卫逼压呵斥,丧家犬般的一路赶下正殿,人群里有人频频回首,凄厉的尖叫:"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这句话像是星星之火般,迅速汇成一把燎原之势,那两百多或嘶哑或粗矿或尖细的声音发出振聋发聩般的吼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刘贺睚眦,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扩张的怒意,冷声质问:"大将军这是要将他们赶回昌邑不成?"
霍光温和的回答:"这些昌邑之臣将尽数押送廷尉诏狱。"
刘贺猛然一惊,"朕的这些臣子从官犯了什么罪,大将军要把他们全部关押起来?"
霍光不答,只是淡淡的对金赏等人吩咐:"小心看守。别让他无故猝死或有自杀的机会,否则就会使我有负天下,背上了杀主的罪名。"
刘贺听得心惊肉跳,换来更多胸臆难抒的气愤。金赏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蕴含了诸多复杂的感情,其中的憎恶却似要当场活剐了他一般。
霍光的那番话,是对女婿的着意叮嘱,也是一种警告,刘贺不能死,无论金赏有多大的仇恨,总之刘贺不能死。
金赏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颔首应了声:"诺。"
霍光随即走出宣室殿,他身后尾随了三公九卿,哩哩啦啦一大拨人,在经过刘贺身旁时俱都把头压在胸前,不敢斜视。
二百来人被羽林卫毫不留情的驱赶到金马门外,队伍中尚有人不服的叫嚷,一出宫门,迎头便听一声厉喝:"绑了!"不等他们回过神,羽林卫凶神恶煞的拎了绳索便将人一一五花大绑起来,有些挣扎不服者更是没少挨拳脚,嘴里叫屈喊冤者更是直接被人抄了路边的马粪塞到了嘴里。
羽林骑兵这时候才真正显示出了他们惊人的威慑力,金马门外,张安世身穿甲胄,手持长剑,羽林骑在他四周呈凸弧型将宫门牢牢围堵住。
"押到廷尉诏狱去,听候发落!"
"诺!"一人称诺并不稀奇,但上千人的声威一齐响亮的应答,那样磅礴惊人的声势竟吓得一些胆小的人瘫软倒地,犹如烂泥般再也拉不起来。

一滴汗顺着眉骨滑到睫毛上,慢慢的渗入他的眼睛。刘贺咬牙吸气,强忍着眼球火辣辣的刺痛感,戏谑的说:"原来你们对昭帝如此念念不忘,竟不惜将朕也变成他那样的傀儡!"
被霍光留在宣室殿负责看守刘贺的人,全部是刘弗以前的侍中、常侍、黄门,那些人听到他说话,不敢多看他,却又不敢不看他,一个个神情怯弱,目光躲闪,说不出的滑稽。
刘贺不由得抽动嘴角,嘲讽一笑,但这个笑容未曾收敛,他的右臂上便是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一只白净的手正作势扶着他的胳膊,可那修长有力的手指却正死死的掐在他的创口处。
他痛得鼻翼翕张,猛烈的吸气,却咬紧牙关不曾喊出一声来。金赏那张惨白到阴暗的脸孔正凑在他的眼前,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布满血丝。
刘贺满身的汗水顷刻间化成冷汗,如瀑般涔涔而下。面对着那样一张仇视的面容,他嘴唇微微颤了下,却依然很镇定的说:"朕还是皇帝……即便是傀儡,也仍是皇帝!"只要他是皇汉朝的皇帝,只要他还是刘贺,总有一日,他会将霍光打败。
权力角逐的一次挫败无法永久困缚住他,有雄心抱负的天子岂能永远被权臣掣肘?
胳膊一震,他用力挣脱开金赏的束缚。袖管遮掩下的创口已然迸裂,他甚至能真切的感觉出混着血水的咸津津汗水渗在伤口上那种戳心般的痛意。
"你没这机会了。"
"除非你现在杀了朕。"他毫不在乎金赏杀人的目光,言语中依然充满漫不经心的挑衅和傲气,"可你不敢!你生来就是个没胆的匈奴杂种,不愧是刘弗驯养出来的狗……"
金赏难以抑制的推搡过去,刘贺身子晃了晃,不等站稳脚跟,胸前衣襟又被一把揪住。
金安上在边上及时喊了声:"哥……"
刘贺冷漠的一笑,垂目瞟了眼胸前揪着自己衣裳的那只手。金赏手上泛白的骨节高高凸起,停顿了片刻后终于还是松了开来。
宣室殿的大门再度打开,炎热的空气随着洞开的大门涌进搁着冰块的殿内,黄门尖锐的嗓音在寂静的长廊内幽远的回荡:"太后制诏——宣昌邑王觐见——"
刘贺瞳孔骤缩,全身的毛孔似乎被这样的热气一逼,顷刻间都要炸裂开来。他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一句话,不是因为上官太后要召见他,而是因为那三个他本以为早已摘除的字——昌邑王。
他隐隐觉察出什么,却又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于是他瞪向金赏:"朕有何罪需要太后召见?"
金赏面罩寒霜的望着他,须臾,冷冷的扔出原先那句话:"你再没机会了!"


03、废帝
双臂环抱在胸前,头顶是亮闪闪的武帐,看似简单的坐榻四周,隐在帐中的侍卫足有数百人,手中皆高举着寒光烁烁的兵刃。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的男子,打从五岁入未央宫,十年来她住在未央宫掖庭,见得最多的异性也不过就是些不男不女的黄门宦官。而今,作为汉王朝最年轻的皇太后,也是第一个有幸莅临中央官署承明殿的皇太后,上官如意却只能环抱着手臂,惊魂不定的仓惶环顾。
她坐在坐榻上,娇小的身躯在不断的发颤,身上仍穿着那件珠玉串成的襦裙,这是她在寝宫内穿的常服,当霍光率众冲进长信殿,三言两语的说完来意后要她随同坐车回未央宫时,她曾按捺住惊慌的心绪要求换上正装。可她的外祖父显然连这一点点的工夫也等不及了,居然直接将她"请"到了承明殿来。
未央宫的承明殿……她打了个哆嗦。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无所适从,彷徨无助到了极点。承明殿不是后宫女子应该来的地方,就连皇帝轻易也不会到这里来,这里是中朝尚书大臣们辅助天子处理政务的地方。
守护太后的左右侍女一脸哭相,在寒光凛冽中瑟瑟发抖,这时承明殿洞开的大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霍光为首的三公九卿摆动两袖,按班进入,随着公卿百官之后进殿的是手持长戟的期门武士,沉重却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令人心颤,侍女中的一人终于禁不住这种肃立的阵仗,呜的一声低咽,蹲下身子哭了起来。
霍光眼眸一厉,不等他出声,武帐内早有人跳将出来,将那小侍女提了起来,不留情面的拖曳出后殿。
如意目光闪烁,面上惊疑未定,武帐内靠如意最近的两位青年男子正牢牢逼视着她,她认得其中一人,正是自己的舅舅霍禹,而另一位虽不认得,却猜得出应是车骑将军的长子张千秋。
期门武士站在陛阶下,将整座承明殿围得犹如铁桶般密不透风,这时候别说进来个人,便是飞进来一只苍蝇,也管叫它进得来出不去。
霍光面色稍霁,进入帐内,跪在榻前,仰头凝视着上官如意。双目相接,如意无措的垂下眼睑,睫毛微微颤抖。
"接下来要做什么,你可明白?"他的语气温和,却又隐含着一股不容抗辩的坚决。这个时候的霍光不再像是位臣子,而更像是她的外祖父。
如意红了眼眶,咬着下唇,雪白的面颊看不到一丝血色。在霍光咄咄逼人的注视下,她缓缓点了点头。
"好孩子。"他的语气更加柔和,带着鱼尾褶子的笑容看起来是那样的亲切。如意看着那个熟悉的笑容微微发怔,不由想起了故世的母亲——母亲有一双酷似外祖父的眼眸,笑起时,眉眼间也是这般温柔。
霍光站直了身,他的岁数已经不小了,两鬓银丝,尽显苍老,可那样不屈的脊梁却让这个身材本不太高大的老人看起来儒雅却不失威严。随着霍光的回身,承明殿的门外进来一个人影。
如意的记忆中很清晰的记得一个月前在前殿见到刘贺时的情景,此刻的他也如同那一次一样,从明亮刺眼的门外走了进来。她恍惚的想回身去看自己身后,她记得那时候的情景,所以一时没回过神来,总觉得那个冰雾缭绕的灵柩仍搁放在自己身后,而刘弗正在身后默默的看着她。
刘贺是被金赏等人押着进殿的,一看到殿内那种煞气腾腾的布阵,他勉强镇定的心已有些乱了。
"儿臣叩见母后!"换作平时,他是不屑于将殿上帷帐中端坐的小女子视为母亲大人的,虽然他坐上这个天子之位,的的确确承继的是孝昭皇帝的宗嗣,名分上已是刘弗和上官如意的儿子。
但今天的场面已经令他警觉起来,丝毫不敢有半点马虎,于是当着诸位朝臣的面,他谦恭有礼的扮演起为人子的角色。
刘贺叩首请安,事实上就在两个时辰之前,他才在长乐宫请过母后的安。那时如意穿着一身黄色的曲裾深衣,坐在长信殿高堂之上,与自己的这个过继儿子相对无言。
这对母子一坐一跪,上下对望,彼时尚有严罗紨从中调和,化解彼此间沉闷的尴尬,而此时,在群臣济济的承明殿内,两人的沉默却让这个本不该寂静的殿堂变得无比闷热起来。
刘贺心跳如雷,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诸臣投射在他背上灼人的目光。
如意像是吓坏的孩子,面色惨白,双眸空洞的环臂坐在那里,竟连最基本的叫起都没有说一声。站在她边上的侍女们更是早已吓得灵魂出窍,只差没和之前的那一位一样吓瘫在地上,哪里还能机灵的主动替太后和皇帝解这个围?
太后不发话,皇帝不敢起。刘贺紧抿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知道霍光就坐在他身后不远,也大概猜得到霍光此刻的心情该是何等的愉悦。苦心布置了二十七天的筹码却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被对方打散,一想到以后自己也许将成为刘弗那样受人摆布的皇帝,他的心就开始愤怒的扭曲、抽搐。
霍光没有动,今天的主角并不是他,按照预期的安排,杨敞从队列中站了出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高举头顶:"丞相臣敞,有书上奏太后!"
呆滞的如意像是被这陡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半晌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干涩的回答:"可。"
这一声是对杨敞的许可,但刘贺却投机取巧的把它听成是对自己的回应,大声道:"谢母后!"然后洒脱的从地上爬起,坐到了陛阶下的一张蔺席上。
杨敞瞥了眼居坐不羁的刘贺,这位少年天子的年纪比昭帝还小个两三岁,但脸上流露的狠戾坚毅却远非性情温吞的刘弗可比。杨敞心里打了个突,手里举着笨重的书简,竟而愣住了,直到霍光提醒似的一声清咳,他才恍然醒过神,狼狈的将手中的奏书交给尚书令。
尚书令接过书简时发现丞相的双手在轻微的发颤,其实他心里亦是忐忑不安、战战兢兢,只是这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他这个小吏哪敢跟身后那些人大人物较劲,书简到手急忙双手捧着抖开,提气照着奏书上的意思读了起来。
"丞相臣敞、大司马大将军臣光、车骑将军臣安世、度辽将军臣明友、前将军臣增、后将军臣充国、御史大夫臣义、宜春侯臣谭、当涂侯臣圣、随桃侯臣昌乐、杜侯臣屠耆堂、太仆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农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乐成、廷尉臣光、执金吾臣延寿、大鸿胪臣贤、左冯翊臣广明、右扶风臣德、长信少府臣嘉、典属国臣武、辅都尉臣广汉、司隶校尉臣辟兵、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迁、臣畸、臣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幸、臣夏侯胜、太中大夫臣德、臣卬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臣敞等顿首死罪。"
一长串的官吏名单足以吓住全天下的人,这份名单,从外朝公卿、中朝尚书、军部将军,但凡在朝堂上能说得上话,有些头脸的无不一一囊括在内。这奏书上的口吻是以杨敞为首,百官联名上书,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件事背后到底是谁说了算,谁才是真正的领头人。
尚书令一口气报完名单后念:"天子所以永保宗庙一统海内,乃是以慈孝、礼仪、赏罚为本。孝昭皇帝早弃天下,无嗣,臣敞等便商议,依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昌邑王适宜立为昭帝子嗣,所以派遣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奉节使征昌邑王来京典丧。昌邑王虽穿斩缞服丧,却没有半分悲哀之心,废礼仪,在上京途中不膳素食,使从官抢掠民女藏于衣车内,带到沿途暂居的传舍玩乐;从刚开始进京谒见太后受封为皇太子起,便经常私下买鸡、猪之类食用;在大行皇帝灵柩前接受皇帝信玺、行玺后,便再没有授交符节台封存;随从官吏更是手持符节,引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余人进宫,昌邑王常居禁中与他们玩耍嬉戏;到符节台随意取走十六枚符节,朝暮哭灵时让随从手持符节跟从;写信回昌邑国内,'皇帝问候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娶十妻。';大行皇帝灵柩尚停前殿,他便叫人取来乐府乐器,把那些昌邑乐人引进宫来,击鼓歌吹,扮作俳倡;灵柩下葬平陵后返回宫内,昌邑王在前殿击钟磬,召泰壹宗庙的乐人沿着辇道进入上林苑牟首,鼓吹歌舞,悉奏众乐;持符节至长安厨私取三太牢祭具祠阁室中,祭祀完毕,与从官大吃大喝;驾法驾,车上蒙虎皮,插鸾旗,驱车至北宫、桂宫,猎彘猪斗猛虎;召来皇太后御用的小马车,让官奴骑乘,在掖庭寻欢嬉戏,又与昭帝宫人周阳蒙等人淫乱,下诏对掖庭令说,如有胆敢泄露者便处于腰斩之刑……"
"停下!"一直浑浑噩噩的如意在喋喋不休的陈述中终于慢慢理清了思绪,然而尚书令口中一条接一条连贯不断的指控,也让她转惶恐为愤怒。她几乎是红着眼睛,毫不掩饰内心的愤慨和激动,"为人臣子岂能如此悖德乱伦?"
刘弗无子承嗣早已成为她心中不可轻易触及的伤痛,她实在忍受不了这个外来的侄子既然承继了刘弗的宗嗣,却对刘弗毫无半分尊敬之意。遵循伦道的孝子,理应在为父服丧其间茹素戒色,汉人重孝,而守丧又为孝行中最能体现孝道的地方。刘贺的种种放诞作为,如果放在其他时候,别说是一代帝王,便是普通的官宦子弟也是常有之事,但现在显然不符合一个守丧孝子应有的德行。
如意敬重刘弗,因为继嗣的是一个陌生的外来的侄子,所以她本就对刘贺并不十分满意,如今听到他种种不孝悖伦之举,先是震骇,等听到他竟与先帝宫人淫乱时便再也难忍震怒。
刘贺注视着那张因为震怒而涨红的稚嫩面容,内心陡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冷意。他的确对刘弗很不屑,也明白霍光等人纠结在一起历数他种种不孝的罪行,并非只是因为他对刘弗不孝那么简单,这背后隐藏着的是政治的倾轧,权力的争夺,对于这些,他相信一位圈养在禁宫中的十五岁小女子并不会搞得太明白。
如意是不懂的,或者说这会儿她已不太在意外祖父把她拖到承明殿来的真正目的,她只是单纯的愤怒着,为刘贺对刘弗的不孝,为刘贺对刘弗的不敬,为刘贺对刘弗的……
她愤怒得双手握拳,十指深深掐到掌心里,双眼瞪着刘贺的样子恨不能从高榻上扑下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刘贺并不愚蠢,所以在这样愤怒憎恨的瞪视下,他渐渐醒悟过来——霍光坐在席上拈须微笑,其实他的唇角一直下垂着,就连那稀疏的眉毛也是悲苦的耷拉着,但是刘贺眼角的余光扫过去,却仍是感觉他仿佛在笑。
以丞相为首,百官联名上书,向皇太后参劾皇帝的不孝罪责,这意味着什么?刘贺虽然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因为这个猜测太惊人,如果是真的,那简直是一件骇人听闻的逆伦之举。但他又不敢太怀疑自己的猜测,因为他的对手是霍光——一个他之前低估了实力的对手!
刘贺不敢再放肆托大,揣着他的那个惊人猜测,惴惴不安的离开了席子,起身走到太后的陛阶下,跪地伏倒。
但这并不能平息如意的怒火,她气得胸口发闷发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内再次沉入寂静,尚书令偷偷回顾,杨敞手持玉笏跪在刘贺的身后,大气不敢喘一声,那身黄色的朝服已被汗水染成一块块褚色。正在此时,霍光一个不易觉察的眼风扫过来,尚书令略略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攥紧早被手心汗水捂湿的竹简一角,缓缓抖开,朗声念道:"昌邑王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印以及墨绶、黄绶,一并赐予昌邑郎官,将官奴免为良人;变易符节上黄旄为赤色;将御府中的金钱、刀剑、玉器、采缯,赏赐与游乐嬉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沉湎于酒;诏太官奉呈皇帝日常的饮食,食监上奏劝谏未曾释服除丧前不得恢复日常御膳,昌邑王便没有通过食监,直接下令让太官置办,太官亦不敢违制,便又让从官出宫购买鸡、猪等肉食,下诏令宫门卫尉放行,如此习以为常;夜晚私自在温室殿以九宾之礼接见其姐夫昌邑关内侯;祖宗庙祠的祭奠未曾举行,便作玺书遣使者持节,取了三副太牢祭祀昌邑哀王,自称乃是哀王嗣子皇帝;受玺即位以来二十七日,使者往来不绝,持节向各处官署征发诏令,共计一千一百二十七件。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人与侍中傅嘉数次进谏,对其过失进行规劝,昌邑王派人备下文书责备夏侯胜,又将傅嘉绑缚下狱。昌邑王荒淫迷惑,有失帝王礼仪,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未曾有丝毫改过,反日以益甚。长此以往,恐危及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谨与博士臣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商议,皆曰:'高皇帝建功业为汉太祖,孝文皇帝慈仁节俭为太宗,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辟不轨。诗云:"籍曰未知,亦既抱子。"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侍奉好母亲,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因其不孝而被赶出京城,绝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未见命高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御史大夫臣议、宗正臣德、太常臣昌与太祝准备一副太牢祭具,告祠高庙。臣敞等昧死以闻。"
冗长的奏书念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那双手中的竹简全部展开,却被抖得哗哗作响,尚书令更是面色潮红,两眼放光。粗粗一看,感觉那是忠义激动所致,可细心的人却已察觉尚书令掩藏在裳裾下的双腿亦是抖若筛糠。
一句"陛下未见命高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终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说出了口,虽不是掷地有声,却足以将跪倒在地的刘贺惊得猛然抬头。
随着他的上身疾速仰直,跪在他身后的杨敞却是被他这个突然之举吓得整个人趴在了地上,手里的玉笏啪嗒摔在砖上,玉石相磕,发出碎裂般的声响。
那脆弱的声音惊醒了如意,她虽不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却有极好的思维能力,虽幼稚无依,却不等于鲁钝不辨其中的隐秘。她之前的确是被刘贺乱伦不孝的行径气昏了头,但奏书的后半段却是令她越听越起疑——她记性极好,原先听得前半段奏明长安厨私取的三副太牢是刘贺用来祭祀淫乐所为,但后半段又说是用来祭祀昌邑哀王,虽然这两种行为都属对昭帝的不孝,但同样的一件事,却被拆分成两个结果,而且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变成了两件错事。
她举目望去,满殿的臣子正襟危坐,噤若寒蝉——武将忐忑,博士羞愧,而丞相更是瑟瑟发抖。
目光转向自己的外祖父,她渐渐明白他之前在长乐宫对她说过的话来,他让她来这里,只是要自己听从他的意思,宣布废帝的诏书,而不是要靠她耗费脑子去评判这份明显是由许多人七拼八凑罗列起来的奏书里面有多少内容是真实的。
霍光接触到太后迷茫的眼神,眼眸一利,微有笑意的脸色沉了下来。
如意更加迷惘的看着他,心里一阵抽搐,难抑凄凉苦痛之意。
——"你是个好皇后,以后也会是个好太后。"
——"你知道的……朕,一直都活得生不如死。"
她张了张嘴,万般苦涩涌了上来,在霍光直剌剌的逼视下,她终于说了声:"可。"
那一个字轻飘飘的吐了出来,在她却像是卸下了心头千钧重的大石。罢了,罢了,她只是个弱质女子,孤零零的圈禁在长乐宫的小太后而已。
她闭上了眼,显得疲惫不堪,她不敢再去看跪在底下的刘贺,他的那双眼冷得像两柄锐利的刀子,眼底的嘲弄之色,还有那微微勾起的嘴角充满了不屑。
虽然,她的确对他很不满。
但那样的神情,会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刘弗。
刘贺直挺挺的长跪在阶下,殿内的呼吸声紊乱,太后武帐内黑影重重,兵刃森冷的杀气从那里隐隐透了出来。
他冷笑,原来这不过是早就布好的一个居罢了。
二十七天,一千一百二十七道诏令,难为他们搜罗得那么细致。
他用了二十七天,以迅雷之势先夺下皇帝印玺,取走十六根符节,又变易符节的旄色,最终凭借着手中的玺书、符节向各级官署发布皇帝诏令,共计一千一百二十七道。如此短的天数,如此密集的效率,一天也不过十二个时辰,他却以尖锐的势头,像枪尖一样刺入了朝廷的腹地——他要以帝王权柄彻底清洗朝廷内外的旧臣党羽!
他不相信任何一名京官,从昌邑国出发前,他便清楚的明白,只有这些昌邑国跟随的臣子能令他信得过,京城的那帮老狐狸对他只会是警惕外加排斥。但他却疏忽了一件事,京官之中未必人人都坚定的站在霍光身后,所以当夏侯胜等人来找他时,他没有接受这些中立派的意见,反而就此帮了霍光一把,把所有的京官势力都推向了霍光。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霍光这人贼胆包天,居然敢存了废帝这般有悖伦常的心思。
他本以为凭借他的天子之威能控制整个局面,没想到狗急会跳墙,连兔子急了也能跳起来咬人一口,而霍光的实力显然不仅仅是一只兔子。
刘贺冷眼扫过承明殿内的所有人,霍光已经起身靠近他,居高睥睨,目光交杂着说不清的嘲讽。
这样一高一低的视觉压力实在令人憋屈,于是刘贺猛然从青砖上跳了起来,他的个子明显高过霍光,年轻人独有的傲气慢慢回复到刘贺脸上,他突然大声说道:"听闻天子有诤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霍光尚未明白过来,身后的臣僚中却有八成以上的人不约而同的吸气,发出一声羞愧的唏嘘。
天子有诤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刘贺说的那句话出自《孝经》,孝乃立身行道之根本,更是汉家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正所谓欲齐家、治国、平天下,须赖《孝经》明教化。
诸臣指责刘贺不孝当废,可刘贺却恰恰点到了《孝经》中记载的谏诤篇,阐述为臣者尽孝,应是在天子犯错时极力诤劝,天子身边只需有诤臣七人,则即便无道,一时做了不合理的错事,也不会因此而失去天下。
而如今的局势,显然那些联名上奏书的人没一个是诤臣,他们叫嚣的只是要废掉这个不孝的皇帝,这种行为摆到孝道上,其实同样也是明显的臣子对天子的不孝。
刘贺的这一声抗辩,犹如一道无声的巴掌,一一掌掴了在场的每个人,特别是那些满腹经纶的博士们。
霍光没读过经书,不明这句话的出处,但殿内因为这句话起了何种微妙的变化,他仍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事情已到了燃眉的紧要关头,哪容有失?一想起此,他便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刘贺的手:"皇太后已下诏废黜,你哪里还是天子!"
刘贺愕然怔住,稍有迟疑,霍光的另一只手已是出其不意的将装有玺印的绣袋从他腰带上的扯了下来。
"你……"
霍光松开手,这个身材并不高大的老头儿此刻完完全全显示出了他不够光明正义的一面,面对着刘贺恍然后震怒的表情,他快速退后,转身疾步奔上陛阶,将手中抢得的玺印塞到了如意手中。
玺印落到了太后手中,预告着这位仅仅在位二十七日的少年天子已然被废。刘贺呆呆的望着高榻上跪坐的年轻太后,以及她身边那位因计谋得逞后神情放松的奸贼。
大势……已去。
他怅然一笑,说不尽的不甘与羞辱。
霍光重新走了下来,刘贺失魂落魄的样子令他十分满意,他扶着刘贺的胳膊,柔声说:"大王请吧。"
刘贺不再抗拒,任由他搀扶着走出承明殿,一路上群臣尾随相送。直到出了金马门,刘贺毫无焦距的瞳仁才重新恢复了些光彩:"是我愚戆,所以不能担当汉室重任!"像是对他人的讥讽,又像是自责。
霍光并不接他的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刘贺跪了下来,向西面的未央宫一拜,额头触碰到坚硬的地面时,心中的悔恨与酸楚化作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在被日光考得滚烫的地面上迅速消失,不曾一丝痕迹留下。
他,刘贺,曾经以哭丧的样子来到这里,向西叩首,最终,仍是以流泪作为最后的赠别。
他曾来过,却最终像泪滴一样,没能留下一丝痕迹。
上了乘舆副车,在霍光的亲自押送下,刘贺回到了长安城内位于北阙的昌邑官邸。
官邸内的昌邑从官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瞠目的羽林卫。刘贺宛如没看到那些站满各处的兵卫,低着头慢吞吞的进门。
"大王!"霍光喊住他,面露愧疚自责之色,"大王的行为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大王,不敢负社稷。愿大王自爱,臣永远不能侍奉你左右了。"这番谢罪之词说到最后,竟是哽咽而泣。
刘贺面无表情的目送着霍光涕泪纵横的爬上了车,绝尘而去。想着霍光落下的眼泪与自己落下的眼泪,他突然有种感觉,这一个月以来,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天下最滑稽、最荒谬的闹剧。
他悲愤到了极处,竟而仰天大笑起来。


04、山阳
刘贺被废,事情按照预想的计划顺利完成,等霍光把刘贺送回昌邑官邸后,每个人都如释重负的擦去额头的汗水。
上官如意重新入住未央宫,众臣奉太后临朝省政,霍光认为太后临朝需明经术,便将夏侯胜迁任长信少府,赐爵关内侯,负责教授太后《尚书》。
如意天资聪颖,夏侯胜儒学渊博,可教了没几日,他便发现这位年轻的太后并不好学,授课时时常走神,魂游太虚,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多读书总是好事。"霍光语重心长的安抚外孙女,然而效果同样不佳。
如意低着头,"我一介女子,学来有何用?若说临朝听政,不是有大将军帮衬着吗?再说……"她的语气疏离中带着一丝冷漠,"大将军未明经术,不照样将社稷治理得国泰民安?"
霍光碰了个钉子,不怒反笑,将一份奏书双手呈上。如意未接,瞄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群臣议的昌邑王的处置意见。"
"哦?怎么说?"
"古时废弃之人当放逐远方,令其不得再干预朝政,所以臣公们的意思,是要把昌邑王迁徙到汉中郡房陵县居住。"
如意心儿一颤,这明着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把刘贺发配边远地带孤立圈禁起来。她虽对刘贺没有好感,但想到他被废后即将背井离乡,被朝廷圈禁一辈子,亦不免生出兔死狐悲的伤感来。
"外祖父……"她低低的启口,语气已有松软的哀求之情。
霍光心知肚明,恭谨的作揖,"臣在!太后请吩咐。"
"能不能,让他回昌邑?"细长的秀眉微蹙,她小心翼翼地解释,"我与他……也曾母子相称一场。"
她本以为霍光会拒绝,谁知他却点了点头:"谨遵太后吩咐。"就此领了诏命,却不急着离去,仍是杵立一旁看着她。
如意一凛,明白过来,"夏先生教得甚好。"
霍光这才满意的一笑,作揖离去。

太后诏令废帝刘贺归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原有的王室财物仍归刘贺所有,刘贺的四个姊妹,各赐汤沐邑千户,只是昌邑就此除国,改为山阳郡——昌邑国自刘髆起,至刘贺绝,仅传两代。
刘贺回山阳郡的那一日,恰逢朝廷判决昌邑随从二百余人——除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刘贺的师傅王式,三人免死,判处髡发城旦之刑外,二百余人尽数诛杀。
那日细雨寥寥,从廷尉诏狱中被押送前往东市门的街道上铁链锒铛,虽有京兆尹事先派出卫队肃清维纪,甚至还有军队羽林卫随行押送,仍是无法阻挡看热闹的人群汹涌。
这两百余人定下的罪名是当初在昌邑国时没有向朝廷举报昌邑王的不义罪行,使得朝廷对昌邑王一无所知,错选误国之人为帝。刘贺即皇帝位后,这些臣子又没有尽到辅政的义务,所以最终陷昌邑王为大恶。
百姓无知,朝廷下发公告上这么写,他们不曾有半分的怀疑,所以一出廷尉诏狱,围观的人群便一拥而上,扔烂菜叶的,砸臭鸡蛋的,骂人的,唾弃的,将原本萧条冷峻的廷尉府门前闹腾得沸沸扬扬。
雨越下越大,原本一直沉默的受刑之人,终于有人忍不住涕泪纵横,仰天大叫一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车轮碾过一颗石子,车厢随即颠得跳跃起来,刘贺的身子一歪,脑门磕在了车壁上,砰的发出一声巨大声响。
可刘贺丝毫没动,竟连一声呻吟的痛呼都没有,他仍是耷拉着脑袋,依靠在车壁上,凌乱的发梢下,那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直直的瞪着车厢角落的一只玉虎子。
严罗紨抱着女儿忧心忡忡,小持辔吵闹着从母亲怀里挣扎出来,四脚朝天的在车厢里翻了两个滚,咯咯娇笑着爬向自己的父亲。
车子又一次颠抛起老高,刘贺身子震动,憔悴不堪的脸突然间煞白。持辔肥嘟嘟的小手刚刚攀爬上父亲的膝盖,仰起的眉心上却有一滴温热的血滴溅上。
鲜红色的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女儿娇嫩的脸颊上,妻子慌张递过来的掌心上……
刘贺惨然一笑,胸中的郁闷之气没能及时得到舒缓,硬生生的将他逼得闭过气去。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
屋顶的颜色是黑色的,黑暗的角隅上似乎蛰伏着某双阴鸷的眼眸,正恶狠狠的盯着她。腹部的疼痛已经不那么明显,木槌重复的敲击,取而代之是木刀子割肉般的痛。
她的脸色白得像腊,双手反绑牢牢的束缚在木桩上,为了防止她受不了刑罚的苦痛,咬舌自尽,嘴里被塞了块软木,此时那块软木早已被她的牙齿咬裂,木屑中丝丝渗出鲜血。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施行的啬夫垂下发酸的胳膊,粗声粗气的问,"行了没?"
"好像出血了。"
她的裙裾被人掀起,修长白皙的腿股间正有一道鲜红的血液流淌下来。
"不知道成不成,你们继续行刑,我到外头叫女医进来看下。"
那人出去,招呼守候在门口的女医淳于衍进门。淳于衍虽懂医治妇女之疾,却从来没见过这等惨烈的景象,暴室是她常来的地方,一般情况下不过是替宫中的女子医治疾病,因昭帝禁欲,所以掖庭也没有孕育分娩的女子需要她来照顾。可这会儿她眼前的暴室却像是个人间地狱,那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如同猪牛牲畜般被捆缚在木桩上,鲜血与汗水混杂在一处,左右各有一名啬夫手持腕粗的木槌正在不停的捶打她的腹部,而她已然昏厥,不省人事。
淳于衍当然知道这是在干什么,这样的宫刑在以前并不少见,但昭帝姬妾较少,后宫无争,所以这十几年来,被处于幽闭之刑的女子这是第一个。
"快些过来看看成不成,老这样打下去,万一打死了可不大好。"
面对啬夫们抱怨似的催促,淳于衍终于从震骇中清醒过来,怀着惊惧之心的接近那名受刑女子。腹部的重创造成下身血流不止,她蹲下身掰开那女子的双腿做检查,手刚刚伸出去,那女子幽幽转醒,痛苦的发出一声呻吟。
淳于衍心里一悸,抬起沾满鲜血的右手将她口中的木屑抠了出来,用力拍打她的面颊,"保持清醒!要是再昏过去,你会死的!"
"救我……救救……我……"那女子呻吟不断,双目紧闭着,也不知道是否清醒。
淳于衍低头继续检查她的下身,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里人氏?可曾有过生育……"
那哑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讲:"我复姓周阳……祖……祖姓赵……"一滴泪珠从她眼角垂落。腹痛如绞,她痛得浑身颤抖,"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血水流量陡然减少,淳于衍掌心按压着她的腹部,神情如释重负,"幸好,你肚子里面的东西已经垂脱下来了。以后切记要洁身自好,受过幽闭之刑的女子不可再与人媾和行房中术,否则必死无疑。如果你还清醒着,就回答我,听清楚了没有?"
周阳蒙不答,似乎已经再次昏死过去。
比死刑次一等的宫刑——男子腐刑,女子幽闭,都是一种使人无法人道的刑罚。宫刑受感染的危险性很高,常有受刑之人没能熬过刑罚,或失血致死,或受感致死。
暴室的啬夫们听到宫刑完成了,将手中的木槌往地上一扔,啐道:"总算完了,这天真要热死人的。"
淳于衍心中一动,叮嘱道:"天气炎热,蚕室虽然不透风,也未免太热了。"
那名啬夫不耐烦的把眼一瞪,"活得下来算她命大,活不下来也不能怨天尤人!"说着喊来几个同事,将周阳蒙从木桩上解了下来,连架带扛的拖走。
血,在阴暗的地面上拖出很长很长的一道痕迹。
淳于衍呼出一口闷气,正打算回去,却发现角落的阴影里居然还站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不留意还真发现不了。她被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来,那人的身形突然动了起来,脚步拖沓着,不紧不慢的走出暴室。
那人身材清瘦,面庞白净,淳于衍眼力不差,忍不住喊道:"许啬夫,那周阳氏若是不细心照料,恐难活命。"
许广汉并没回头,只略略停顿了下,仍是继续拖沓着脚步,有气无力似的走了。


05、佳选
扭——后腰使劲的扭,肥大的臀部却没能如愿的翻过去,肥胖的身体摇了摇,重新落回床上。
他很不满意,非常的不满意。小嘴嘟着,继续侧翻,这回肥肥的小屁股上戳过来两根手指,借着这股助力,他终于成功的向右侧翻过身去,可惜自己的右手却被笨重的身体压在了身下。他扁着嘴巴,伸着脖子仰起脸试图找寻身后的人。
"哈哈,他这是学乌龟爬?哎哟!你打我做什么?"
平君瞪着彭祖,"敢用手指戳我儿子,该骂!敢说我儿子是乌龟,更讨打!"
母亲忙着和张叔叔斗嘴,没人帮小刘奭,他蹬着藕节似的两条蛙腿,小肚子贴在床上,头和脚却跷着,那模样果然像极了一只不会翻身的小乌龟。
王意扑哧一笑,眼里堆满笑意,伸手将几欲扁嘴哭泣的刘奭抱了起来,"不哭,姨母抱抱,我们奭儿又重了不少哦。"
刘奭用流着口水的嘴咬她的肩膀,无牙的牙床虽然咬不痛人,却成功将自己的口水糊湿了王意新做的秋衣。
"哦,别咬,这个不是吃的。"王意轻轻拨开他的头,柔声问,"奭儿又饿啦?我们找你母亲要吃的好不好?"
刘奭自然听不懂这位姨母说的什么,可那张肥肉横生的小脸却抬了起来,乌黑的眼眸滴溜溜的盯着她看个不停。
王意爱极了他发呆时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在那张肥嘟嘟的脸上亲了亲,刘奭突然兴奋得踢腾双腿,咧开嘴咯咯直笑。
"王姑娘。"许惠脚步匆匆的从门外走了进来,心急火燎的伸手抱走刘奭,"有劳姑娘抱小公子,真是奴婢的错。"
王意刚想解释两句,却见许惠嘴上说着谦逊之语,脸上的神气却又是另一回事,怀里抱着刘奭,那双眼却防备似的盯着自己。王意面不改色,仍是笑吟吟的逗了刘奭一会儿,这才漫不经心的回头对平君说:"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平君诧异:"这才来没多会儿呢……"
彭祖趁机说:"那我送你,我也正要回家去……"
病已恰好一脚跨进房门,听了这话,忍不住笑道:"你在尚冠里买栋宅第吧,最好把家安置到王家隔壁。"
王意冷笑:"我家左邻右舍虽也富贵,只怕还容纳不下车骑将军的三公子。"
彭祖急道:"这话说的,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
王意瞟了病已一眼,手捂着唇,回眸对彭祖浅笑:"我说的只是玩笑话,三公子可切莫当真。"边说边甩了袖子出了门。
彭祖急忙追了上去,嘟囔着:"你说的哪句话我能不当真?"
病已作为主家,客人要走,自然也只得跟着下楼相送。平君呆呆的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问道:"意姐姐是不是心情不大好?彭祖哥哥也真是的,为什么每次都要惹意姐姐不高兴呢?"
许惠用手巾替刘奭擦去嘴角的口水,欲言又止的瞄了平君一眼。这位年轻的刘夫人哪都好,就是男女之事上未免太过迟钝,王家三姑娘日日都来家里稍坐,若是个已婚的夫人倒还说得过去,偏生三姑娘不顾自己的年龄,至今仍是待字闺中。她这个当奴婢都能瞧出了这其中的不同寻常,可刘夫人却没看出一丝端倪。
许惠暗暗叹了口气,避开话题问:"夫人,许公可有一段日子没回家了。"
平君回过神,计算了下日子,果然已有半个多月,"最近宫里的事乱着呢,谁也说不准明儿又会闹出什么事端来。皇帝废了,太后临朝也好些日子了,只是不知道到底这天下该由何人来继任。父亲上次回家时就说,这日子总得等新帝即位后才能恢复太平了。"

皇帝的人选,霍光左右思量半个多月却总无法想出令人满意的人选。廷议每隔数日便举行一次,每次都是在一片沉默声中结束。孝武皇帝的子嗣中仅存的广陵王一脉早前就已被否决,既然刘贺这样的年轻人都靠不住,霍光哪里敢再去招惹刘胥?如果孝武皇帝的子嗣中已无合适人选,难道要到孝景皇帝子嗣中去选天子不成?
那些个诸侯王,在藩国中称王的时日非短,那些属臣根底盘根错节,势力之大,只怕强过刘贺当初的昌邑国数倍。
霍光很伤脑子,朝堂上虽有皇太后坐镇临朝,可这大汉朝的江山社稷毕竟仍得姓刘的人才能坐得稳,可上哪去找这合适的人选?
为此,霍光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偶尔抽空回趟家沐浴休憩,却又被娇妻爱女缠得最后狼狈不堪。
"君侯!刘贺虽然不孝,到底相貌不错,年纪又与我们成君相当。如今这么个好女婿人选被你废了,你倒是上哪再去找这么个般配的良人去?"
霍夫人发牢骚时,霍成君就躲在柱子后偷听,嘴里咬着手巾的一个角,绯红着脸蛋吃吃的笑着。
霍光逃也似的从寝室里拂袖而去,成君失望的从柱后走出来,忿忿的将手巾一甩,"父亲这是什么意思?他是真要去找那些年纪和他一般大的老头儿来当皇帝么?"
霍显看着洞开的大门,心里却是另一番思量,半晌,她终于不耐烦女儿的抱怨,跺脚怒道:"难得回家一趟,不进我的门,定然又是找那贱人去了!"
成君愕然:"谁呀?"
霍显面露尴尬之色,这时外头正好有奴婢禀告:"夫人,金夫人回府了。"
她灵机一动,拉着女儿的手说:"你六姐回来了,还不赶紧找她玩去?"
霍成君果然忘了前事,笑道:"她出嫁那么久,我还道她恋着夫家,早忘了娘家了。"转念又想到自己的事,忍不住继续抱怨,"真不公平,凭什么父亲给六姐许的夫君家世显赫、才貌双全,我就只能指望一个老头儿?不行!我不干!我要嫁的人,一定要比六姐夫更厉害!"

霍光坐在榻上,四肢放松,后背倚靠玉几,那张已显老态的脸上,一向精锐的眼眸微阖,两条稀疏的眉毛攒在一处。有双手的手指正点在那眉心两旁,力道恰到好处的揉捏着。
房里静得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听得见,金赏迟疑着要不要进去,冯殷已瞧见了他,从榻上下来,对着霍光一揖。霍光睁开眼,点了点头,冯殷转身走了几步,经过金赏身边时,又是一揖。
金赏尚犹豫是否要还礼,冯殷已莞尔一笑,施施然的出门而去。
"坐。"霍光指着榻前的一张席说。
金赏行了礼,默不作声的坐下。翁婿长久无话,霍光眼睛盯着他打量,最终说了句:"不管怎么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无论在大汉还是在匈奴,都是最重要的。"
金赏低下头,脸色雪白,搁在大腿上的一双手轻轻发颤。
"我也算是你的长辈……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自认没有看错人,把我的话记心上,好好待我女儿。"
金赏颤声:"诺。"
翁婿二人对话,少顷冯殷笑吟吟的领着一人进来,霍光抬头一看,却是长史邴吉,忙下榻穿鞋,疾步笑迎:"子都真是,少卿来了也不事先通禀一声。"
邴吉笑得温和,"吉不敢劳大将军费礼相迎。"
霍光见他笑得开朗,不禁眼前一亮,"有事?"
邴吉笑道:"大将军好眼力,吉此次来,正是为解将军心头之急。"
霍光喜道:"说来听听。"挽着邴吉的手,亲热的迎进门,"请上坐。"
金赏避席,邴吉急忙谦让,好容易两人一起坐了,邴吉这才不紧不慢的说:"这人说不上最合适,但目前看来,舍他之外已无更合适的人选。"他看了眼身边的金赏,目光重新回到霍光身上,"大将军可还记得卫太子尚有遗孙存于人世?"
霍光一愣,皱着眉满脸茫然。
金赏插嘴道:"长史公说的可是皇曾孙刘病已?"
邴吉拈须微笑,"皇曾孙自幼托养掖庭,想必奉车都尉也有听闻?"
金赏闷闷的点了点头,他从未想过那个宗室白衣出身的刘病已能被列入天子人选,一时好不别扭。
"刘病已……病已……"霍光慢悠悠的念着这个毫不起眼的名字,名字很俗,却令他忽然想起另一个意思相近的名字——一个影响了他大半生,想忘却始终难忘的名字。
"子都!速速派人到刘德那里,将刘病已的宗籍记录取来我看!"他一扫连日来的阴霾,颇为兴奋的搓着双手,"少卿,你先给我讲讲这位……皇曾孙的禀性如何?"
"以前住在郡国官邸时我见这位皇孙不过还是个年少无知的孩子,如今一晃眼竟已长成十八九岁的男子了。他自幼失亲,长于宫中,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这些其实不用花费太多的口水去描述,宗室的族谱内会记录更为详细,邴吉很清楚最关键的问题在哪里,于是上身微侧,面向金赏,"听说皇曾孙当初入掖庭归宗籍,甚为仰仗敬候关照。"
金赏听他突然提及自己的先父,连忙解释:"此乃是奉了武帝诏令……"
邴吉笑眯眯的转向霍光,"皇曾孙十余年托养掖庭,已故掖庭令对其照拂有加……"
又是自身,又是敬候,又是故掖庭令的,霍光哪里听不出邴吉提到的隐意。金曰磾和张贺虽然都已不在了,可邴吉、金赏、张安世却仍在,而这些对刘病已有过恩惠的人无疑是站在霍光这边的。
霍光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邴吉的话让他很是愉悦,比起那些背景复杂、财势雄厚诸侯王而言,到底还是这个一无所有的遗孤皇曾孙听来更稳妥可靠些。
"少卿,这事真是多亏有你上心!"
"哪里……"邴吉并不居功,一如既往的谦逊温厚,"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早闻嗣主。发丧之日将军以大义立刘贺为帝,所立非人,复以大义废之,天下莫不服焉。而今社稷宗庙、群生之命在将军之一举。窃伏听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位列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愿将军详加商议,参以蓍龟占卜,如不便立时三刻褒显富贵,可使其先入宫侍奉太后,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策——天下幸甚!"


06、斋戒
"汪!汪——汪汪——"
"阿黄!阿黄莫吵……"庭院内的吠声没有丝毫减弱,年轻少妇娇柔慵懒的声音低低的哄,"阿黄莫吵,会把奭儿吵醒呢……"
"汪——汪汪——"
年轻男子打开二楼窗牖,戏谑的说:"老东西这是活得不耐烦了。"
平君不满的踹他一脚,"都十年了,你怎么还念念不忘要吃它的肉?就不能留点口德?"
病已拢了拢乱糟糟的鬓发,打了哈欠,"也是,它老得都掉牙了,可见肉煮熟也嚼不动。"
"汪汪汪——汪——汪汪——"阿黄的吠叫并没有因为那对小夫妻的谈话而止歇,反而越叫越狂。
夫妻俩才刚隐隐觉得不对劲,躺在床上的刘奭终于从熟睡中被吵醒,嗯哼嗯哼的哭闹起来。平君急忙把儿子抱了起来,一面细声细气的拍着刘奭哄他,一面对刘病已说:"母亲一大早带着仆妇去市里采买,许惠应该在家的……还是你下去瞧瞧吧,让阿黄别叫了,吓着奭儿了。"
病已来不及梳洗,匆匆套上外套便下楼经堂屋到了前院。院门口许惠正牵着阿黄,奈何阿黄虽然老了,气力却不小,仍是龇牙冲大门外汪汪狂吠,一刻也不停歇。
未到门口,已听到尚冠里里魁颤抖的声音在门外问:"你家主人呢……叫……速速叫他出来迎接……有……有贵客……这该死的畜生……"
许惠吓得说不出话,除了使出全身的力拽住发狂的阿黄外,她早已慌得六神无主。
刘病已没料到有客临门,忙钻到院角,就着井水匆匆抹了把脸,发髻来不及重梳,就用五指蘸水拢了拢,稍微将自己整理得清爽了些,然后疾步往门口走去。
一门之隔,阿黄的吠叫不仅阻隔住了里魁和许惠的对峙,许家门前停了一整队的车马,车饰华美,主车是辆軨猎轻车,后面还有两辆从车,皆是双马驾辕,车上装饰奢华。车前车后侍从足有百人,将许家大门外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刘病已心里咯噔了下,犹犹豫豫的问:"出什么事了吗?"
里魁见之大喜,"是宗正找你!"
他"哦"了声,纳闷不解的在里魁的指引下走到门外。两辆从车上分别下来三个人,身穿曲裾深衣,腰佩印绶,刘病已知都是官家之人,忙行礼:"小子病已顿首!"
为首的刘德一把托住他的胳膊,笑道:"都是自家人,哪用行此等虚礼。"
他不卑不亢,"曾叔父莅临寒舍,曾孙无知怠慢,正该赔礼谢罪。"
病已的举止端正,谈吐有礼,令站在刘德边上的两人不由频频微笑颔首,颇有赞许之意。
将客人恭恭敬敬的迎进门,登堂入席而坐,刘德向他介绍另两位客人,一位样貌儒雅的中年男子是光禄大夫邴吉,另一位清癯睿智的则是太仆杜延年。
刘德一报出两人的名号,刘病已惊得从席上站了起来,局促不安,手足无措。邴吉不由笑道:"皇曾孙莫要太过拘礼。"眼角余光一瞥,恰巧看见堂屋东厢门前有位小女子怀抱五六个月大的男孩,正满目忧色的向这里探头张望。邴吉不由一喜,站起身来径直走了过去,"这位……这位可是皇曾孙夫人?"
许平君没料到客人会突然过来找她说话,忙道:"是……正是贱妾。"
邴吉端详她怀中的婴儿。小男孩养得极好,肌肤嫩白,双颊饱满,一双大眼黑白分明,那孩子也不怕生,看到邴吉后居然把自己肥嘟嘟的小手伸向他,那只藕节般细腻白嫩的胳膊上用五彩丝系着一枚八铢钱大小的身毒国宝镜。
邴吉难抑激动,喃喃自语:"像……真是像……"
刘奭突然用力一挺小腰,张开双臂冲邴吉扑了过去,一手撑在他的胸口,另一手五指已飞快的揪住了他的一把胡子。
许平君吓得花容失色,厉声呵斥道:"奭儿,放手!不许胡闹!"
听到妻子的声音后,刘病已也急忙奔了过来,这时候邴吉却早将刘奭接在自己怀里,乐呵呵的逗弄着,"这孩子长得好,身强力壮,是个好孩子!"
刘病已夫妇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借口,杜延年见状便替二人解围,"少卿兄怕是想孙儿了吧?"一句话将原本有些沉闷严肃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哄堂而笑,彼此间也不再像起初那样充满隔阂。
刘德趁机开口说明来意:"请皇曾孙沐浴更衣,随我等入宫觐见太后!"
刘病已愣住,下一刻,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却怦怦怦的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刘德命侍从取来一只匣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的叠着一套华丽的衣裳士冠。刘病已自小长在少府,这等宫中御府特制的东西哪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他不敢接那衣物,抬头困惑的望着刘德,刘德冲他一点头,神情出奇的严肃。
病已按捺住狂躁如雷的心跳声,鼓足勇气,伸手接过匣盒。

軨猎车飞快的奔跑在街道上,病已的身旁坐着杜延年,刘德与邴吉坐在后面另外的两辆车上。他的脑子有点混沌,虽然隐隐约约的大致猜到了某种可能性,却又不敢去进一步肯定这种可能,他心中时而狂喜,时而犹疑,时而惊惧,时而失落,真正是百感交集。
在许家沐浴净身后换上崭新的服饰准备出门,平君抱着儿子楚楚可怜的倚在门口目送他上车。车舆刚启动,许夫人恰好带着仆妇到家,他回过头极目远望,车子拐过弯角,他最后看到的是许夫人号啕大哭的凄惨情景。
但是最终抵达的地点并不是刘德所说的未央宫,而是宗正府。站在宗正府大门口,他忽然没来由的浮想起幼年时的情景,那一年六岁的他玩耍着小木剑被丢到了这栋宅第的门前,然后在里面遇到了一位白胡子的老公公,那公公对他甚是和蔼,还告诉他,他是自己的高叔祖……
病已不禁有些黯然伤感,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高叔祖自然早已不在,就连他的史老曾祖母,不久前接到鲁国家书,方知也已不在人世。
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原来很多人很多事,早已不一样了。
蓦然回首,邴吉远远的站在车驾旁,正欲登车离去,那抹熟稔的身影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他情不自禁的从宗正府的石阶上奔了下来,大叫:"邴大夫,等一下,请等一下——"
他一口气冲到车前,邴吉站在车上,愕然不已的低头,"皇曾孙何事唤吉?"
病已犹豫的问:"那个……邴大夫以前……是否认得我?"
邴吉莞尔:"也许吧。皇曾孙住在长安,游历三辅,斗鸡走马,我们或许曾见过一二面。"
"不是。不是那种相识,而是……更早一些时候,在我还是垂髫稚童时,邴大夫是否认得……"
邴吉笑容不变,徐徐的道:"垂髫?那不得有十余年?恕吉愚钝,记不得了。"
"哦。"他失望至极,讷讷的躬身作揖,"是小子冒失无礼了。"
邴吉并未生气,只是离去前目光深邃的瞥了病已一眼,眸底满是浓浓的赞许怜惜。
这一日却是并未立即进宫,而是留宿在了宗正府,晚上刘德捧了一卷书简来找他,那时他正坐在房内发呆,满脑子胡思乱想。
"皇曾孙。"刘德握在手里的是刘病已的宗籍资料,"有些事还需事先告知你,其实你也大致能猜到太后诏你进宫所为何事了吧?"
病已不敢随意应答,唯唯诺诺的神情闪烁。
刘德笑道:"大司马大将军今日向太后递上了一册奏书——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毋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操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子万姓。臣昧死以闻……"他念完霍光的奏书内容后,停顿下来,悄悄观察病已的神情,发现对面的年轻人早已听得面色潮红,双拳紧握,几欲狂呼。
他笑了笑,轻声补了句:"太后已经准了。"
病已"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憋涨得连脖子也红了起来,"这……这……让我……当……当皇帝?"
烛火摇曳,刘德浅笑吟吟,刘病已青涩稚嫩的惊喜表现令他十分满意,也终于悟透为何霍光最终选定了这么个人选奉为天子。
他太年轻,不仅年轻,而且年轻得毫无人生经验。在那些历经数代帝王的公卿们眼中,这个激动得语无伦次,说话羞涩,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就像是只刚刚孵化出蛋壳的雏鸟,什么都不会掩饰,那样的一目了然,那样的……稚嫩可笑。
"是啊,明早杜太仆和邴大夫会来接你进宫……你自小在宫里长大的,宫中的规矩想必也无须我再指点你。"刘德将手上的竹简递给他,"这是你的宗籍资料,明天太后是要一并过目的,若是受了印玺,承了宗庙,你便是我大汉的天子,你且先看看,可有疏漏之处。"
颤巍巍的接过那卷书册,入眼是一团模糊的墨迹,病已的心跳快得难以自已,克制了许久才勉强看清书册上的字迹。
卫太子刘据,父孝武皇帝,母废后卫氏……
史皇孙刘进,父卫太子刘据,母良娣史氏……
皇曾孙刘病已,父史皇孙刘进,母家人子王氏……王氏后缀着两个小字:翁媭。
他双手一颤,王翁媭,这是他第一次得知母亲的名讳——张贺只知他的生母姓王,是太子府的家人子,是以称呼他为王曾孙,却不清楚王氏的来历。
"我的母亲……可知是哪里人氏?"
"不知。"刘德据实以告,想当年隶属太子府的家婢实有数千人之众,仅府内豢养的也有数百人,刘病已的生母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更何况当年太子叛乱早已连累得满门诛灭,王氏的祖籍来历早已不可考。
"嗯……"失落感悄然爬上他的心头,眼前晃动的仿佛不再是黑色的墨字,而是那一座座荒野中的孤坟土茔。但紧接着,张彭祖的那句戏言犹然在耳的响起来:"如果你当了皇帝,也能这样想抬举谁就抬举谁……"
他猛地兴奋起来,思绪再度回到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上。明天……他就能成为皇帝了!不是做梦,不是臆想,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但是……
他抬起头,困惑不解的问:"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他?姓刘的子孙成百上千,即便是近宗近支,也不可能只剩下他一人,更何况他还是叛臣之后,一介布衣庶民,毫无功名爵禄在身。
刘德垂下眼睑,虽然明知眼前的年轻人并不练达世故,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居然令他不自觉的想要躲避,隐埋在灵魂深处的虚弱无力令他不敢正视那张洋溢着困惑以及喜悦的面孔。
"自然是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含糊的说了个最适中的答案。
刘病已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不仅因为当年刘据位居太子数十年,孝武嫡出的血统之正早已深入民心,更重要的一点是刘病已是个一无所有的布衣宗亲。他以为自己的一无所有是个缺点,殊不知恰恰是这个缺点成就了他今日的机遇——一个毫无背景却拥有纯正血统的皇帝坐上天子御座,只怕会比孝昭皇帝更叫霍光感到满意。
刘德的回答虽不够准确,却让刘病已感到十分高兴,他又恢复兴奋状态,埋首继续翻阅书简。
"甲午年二月,赦天下,释狱……"他再次停顿下来,"这里没记错吧?我听舅舅说我是昭帝即位赦天下,因而免罪获释,那时应是六月了……二月,不是武帝在位吗?"
二月十四,孝武皇帝驾崩,那之后全国居丧,直到六月即位的昭帝才赦天下。
"你舅舅是……"
"鲁国史曾。"
"哦,史良娣的娘家。"刘德不以为意,"他记错了。你确是二月赦免的,而且那时……嗯哼,是武帝亲自下的赦令,不会有错的。"
"武帝……你是说,我是……武帝亲赦?"
刘德似乎不太愿意一直纠缠这个问题,"你是武帝的曾孙,那时你才五岁,武帝临终念及骨肉之情赦了你的罪,这也是人之常情。"匆匆收了书简,起身,"夜深了,早些就寝,明日一早打起精神,入宫觐见太后,记得别失了礼数。"
病已忙也站了起来,拜送,"多谢曾叔父。"


宣帝篇 第四章 万岁为乐岂云多

01、新帝
七月廿五,晨起时天气微凉,宗正府门前栽种的桑树叶面上沾了湿漉漉的露珠,微弱的阳光照射下来,将秋意略略扫去。
刘病已一宿未眠,卯时起床后洗漱打理,斋戒茹素,依旧是邴吉与刘德随从,杜延年骖乘,只是驾车之人换成了金赏。看到金赏的刹那,刘病已又惊又喜,只是金赏表情肃穆,加上杜延年等人在侧,他不便立即上前搭讪。
未央宫北司马门沉沉开启,軨猎车停驻公车门下。

上官太后着正装端坐于路寝御座之上,底下的百官喁喁接耳,霍光坐于首席,手捧玉笏,一幅讳莫如深的样子。
"宣吧。"如意的眼睫颤了下,自从刘弗崩逝,数月来的连番打击将这位弱质女子催得愈发憔悴瘦弱,宽大的衣袍下裹着一副娇小的身躯,令她看上去像是一个还未成人的小孩儿。
刘病已被引领进殿时,目不敢斜视,双手垂于身侧。坐于大殿甬道两侧的朝臣们引颈,目光嗖嗖的一齐投射在他身上。
如意的眼波在刘病已身上一掠而过,经历过刘贺之后,她对这位再次挑选出来的承嗣者已经没了太浓的兴趣,左右这些事不是她的意愿,不是她能做得了主的。
刘病已跪伏在地上,她也没仔细看他的相貌,只是例行公事的招手让人宣读诏书。
朗朗的诏书读了出来,刘病已颤巍巍的伏在地上,他紧张得浑身冒汗,幸而诏书的大体意思总算还是听懂了——太后将他封作了阳武侯。
如意看了眼霍光,霍光没什么反应,于是她让刚刚当上阳武侯的刘病已起身,然后宣布:"就按照昨日呈上来的奏书办吧。"
霍光终于动了,从席上爬了起来,其他人跟着一起行动,群臣向太后一齐拜道:"诺。"随后殿上的人哗啦啦的出门离去,刘病已仍跪在地上,听着四周纷沓凌乱的脚步声,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如意本已离开榻席,在侍女的扶持下准备离去,一瞥眼看到殿中央仍规规矩矩跪着,神志有点儿恍惚的刘病已,紧接着发现霍光站在三丈开外,正默默的打量着那位年纪和刘贺一般大的继嗣者。
"阳武侯,免礼吧。"她只得重复了遍,对于这样一个庶民出身,有点儿憨傻的继嗣者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太后悦耳的声音犹如天籁,这回刘病已总算是听到了,他长长的嘘了口气,"谢太后!"刚要从地上爬了起来,手肘上突然轻轻搭上一只手,作势虚扶。
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两鬓斑白、气质不俗的清癯老人,刘病已脑子急转,辨认出此人的身份,随即一揖,紧张得喉咙亦在颤抖,"拜见大将军!"
"阳武侯这是要折杀光了!"
病已听他声音中性温和,语气又颇为谦逊,心里不由得略微松了口气——传闻中大司马大将军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他是武帝遗诏的辅佐大臣,是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的弟弟,是那个翻手立了昌邑王为帝,覆手废成庶民的霍光!
面对霍光,病已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既有敬意,更有惧意。在年过六旬的霍光面前,他这个即将成为大汉继嗣者的阳武侯,反而显得异常卑微渺小。
"阳武侯请!"霍光左手持玉笏,右手做出恭请的姿势。
刘病已不敢造次,还礼道:"霍将军先请!"

未央宫前殿,即位大典。
从刘病已入宫受封阳武侯到前殿受天子印玺,成为皇帝,前后仅仅用了几个时辰。
刘病已存了很多很多的不敢置信——他手里捧着印绶,不敢置信眼前授印的皇太后如此年轻,可自己却要称呼她为祖母;文武百官跪伏在阶下,口呼万岁,他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呼唤是真实还是梦境;沉重的冕服上绣着十二文章,头顶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珠在眼前晃动着,摇曳的珠光晃得他不敢置信自己真就成了当今的皇帝。
几个时辰之前,他仅仅是长安城内的一介布衣庶民,几个时辰之后,他一跃登上了最高的御座,成为了万民之主。这样神奇的事,真的只有梦境中才能实现,他的心在疯狂的跳动,在震耳欲聋般的呼声中,滚烫的面颊被热辣辣的秋风吹拂着,恍惚感渐渐离去,他终于愿意相信自己经历的一切是真实可信的,他真的成为了大汉天子!
"陛下,该起驾前往高庙了。"金赏站在宣室殿的门外,长身玉立,态度虽然恭谨,可惜面上欠缺了些许表情。
身上的冕服太沉,刘病已有些不适应,从早上忙到现在,他刚刚得以缓上一口气。皇帝的御膳在他想象当中应当是从未见识过的山珍海味,但刚才他吃的膳食虽然丰富,菜色却与他以前在太官见到的没太大区别。
"金二哥。"他望着金赏嬉笑,脸上露出戏谑顽皮的神色,"你家兄弟几人?"
金赏冷道:"大哥早夭,三弟亦亡,臣如今兄弟具无。有一从弟安上亦在宫中当值。"
病已一愣,随即想到昭帝果然是已经死了,而金建似乎也因为什么原因自杀死了。想起以前他们君臣化名兄弟游戏民间,彼此间的相处倒也融洽,不由黯然神伤,但是此刻的金赏似乎全然不同于往日,神情淡漠,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峻,寒得像块冰。
病已有些恼他刻意冷淡的故作不识,不禁刁难发问:"哦?真不幸呢,你大哥竟然早夭。"
他原是讥讽金赏不肯坦承以前的情分,从晨起到现在始终装得好像从不认识自己一样。金赏仍是毫无表情,"长兄死于先父之手,只因武帝甚为宠爱,兄长恃宠而骄,与宫人淫戏,故而先父杀之!"
金赏叙述得十分平静,倒是将刘病已骇愣住了,他根本没曾想金赏当真有位大哥亡故,更不会想到是金日磾亲手杀了自己的长子。
"陛下,该起驾了。"金赏再次催促。
病已肃然起敬,投向金赏的目光中已收起轻佻之意,"好……这就走。"

拜谒高庙,金赏驾乘舆,霍光骖乘。
在前殿受玺即位时,霍光头戴九旒冕冠,穿了一身绣着山龙九章的玄纁衣裳,长长的蔽膝旁垂着长长的赤绶。那个时候,一身礼服下的霍光浑身散发着迫人的威慑力,令这个刚刚登上帝位的年轻人不敢直视他的锋芒。
从前殿下来后,病已就再也不敢心存对霍光和蔼可亲之类的念头了,他心目中那位雷厉风行、敢于废帝的大司马大将军形象和眼前这个垂暮老朽、毫不起眼的老头逐渐吻合在了一起。
这会儿与他同坐一辆马车,前往高庙拜谒,完成即位大典的最后一个步骤。霍光换下前殿大朝上的那套公侯礼服,换上了一袭玄色曲裾深衣,头戴长冠,面带微笑的坐在他身边,神态安静从容、举止沉稳得倒似一位饱读诗书的学者。
明明已是秋日,乘舆的空间宽绰,通风和采光都极好。但病已坐在车内,却一直觉得喘不上气来。他不敢正视霍光,可又不敢不去观察他的表情,所以这一路上他一直偷偷用余光去扫霍光,好几次差点与对方的视线撞个正着,吓得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欣赏车外沿途的大好风光。
从未央宫去高庙的路并不长,可他仿佛渡过漫长的几个时辰,有霍光坐在边上,他就像是个怕做错事挨长辈训斥的小孩子,一颗心突突直跳,犹如芒刺在背,浑身透着强烈的不适。
霍光心细如发,刘病已的不适和拘谨他都一一看在眼里,待拜谒完高庙后,他没再随车舆骖乘返回,而是让张安世作陪,自己另外坐车回宫。
和张安世同车的病已像是卸下了沉重压抑的包袱,更或是即位仪式已经完成,面前少了霍光,他年少跳脱的心性终于得到释放。
虽然,张安世以前并不太待见他,但是,张安世毕竟是张贺的亲弟弟、张彭祖的父亲,病已爱屋及乌,不免对张安世多了几分亲近之感。
"彭祖知否?"他咧着嘴笑,露出白玉般的两排皓齿,笑容异常的爽洁明快。
张安世点了点头,他也明白自己的幼子和今上的关系,刘病已能在这个时候提及彭祖,说明他这人禀性念旧,得了富贵不忘本,张彭祖甚至张家的前景都是无比可观的。
"既然彭祖知道了,那平君也应该知道了吧?"遐想平君知道自己当上皇帝后的表现,他不绝莞尔,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要尽快把他们母子接进宫来。这两天一夜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他急切的想把自己憋了满腹的心里话跟她说叨说叨。
"张将军。"
"诺。"
他笑眯了眼,"想拜托你做件事——我……朕封张彭祖为郎中令,加官侍中,叫他入宫随侍朕左右。明天一早让他带朕的妻儿一同进宫领赏吧!"
张安世诧异的瞪着他,一时捉摸不透刘病已下这道指令是有心还是无意。一个才登上帝位的天子,迫不及待地对自己亲近之人做出封赏,难道他想重蹈刘贺覆辙?但刘病已封赏的对象却不是无关的旁人,而是他的儿子。张安世在那个刹那闪了无数个念头,揣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到底是天真无知,不识好歹,还是精明的想以退为进,借拉拢自己来应付霍光?
审视良久,直到车舆抵达未央宫,他终于得出一个考量的结论——自己的兄长果然将这位年少的天子呵护过甚。


02、婕妤
木兰为棼撩,文杏为梁柱;金铺玉户,华榱壁当;雕楹玉碣,重轩楼槛;青琐丹墀,左槭右平,黄金为壁带,间以和氏珍玉……这就是未央宫。许平君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目睹着眼前的一切,发觉自己早已惊惧得手脚发软,足下踩的似乎并不是结实的地砖,而是云里雾里的棉絮,软软的,飘飘然的。
"我一定是在做梦。"她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张彭祖把她带到了掖庭宫门前,许广汉早已先一步接到消息在那等候多时。
"父亲……"她压低声唤了声,腾出一只手拉住父亲的衣袖,"这是真的吗?病已真的当皇帝了?"
许广汉喜怒不形于色,"是啊,太皇太后要见你。"
"父亲!"她更加紧张得连口齿都不清楚了,"太皇太后要见我?为什么?!"
"傻孩子,你是……陛下的发妻啊。"低头看了眼尚在熟睡中的外孙,低声嘱咐,"一会儿若是太皇太后问了些什么你答不上来,你就悄悄把奭儿弄醒……这孩子是你最好的庇佑。"
平君不明白,"那病已呢,他现在在哪?"
"嘘……要尊称陛下了。"许广汉忧心忡忡的望着单纯的女儿,"这宫里有太多规矩,看来你得重头学起。"见她因自己的这句话变得更加紧张,忙又改口,"别太拘谨,父亲在这宫里十数年,交友虽说不上广博,到底还是有些人缘的。你性情温和,只要规规矩矩的,不出什么乱子就好。"
如果张贺仍在世该多好!许广汉忍不住唏嘘,以张贺在宫里的地位和人脉,当能顾及平君周全。
平君有满腹疑问待解,还想再向父亲再多打听些详情,甬道那头走过来个容颜端庄的宫女,打量了平君一眼,便伶俐的发问:"是许夫人么?太皇太后宣召!"
许广汉忙催促:"去吧,去吧,别让太皇太后等太久……"想了想,提醒一句,"太皇太后是陛下的祖母,你是晚辈,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