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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另、8月中旬開始包包的工作會比較忙,所以一切更新暫緩,希望各位親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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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作者:周而复始(VIP完结)

文案
……既然那该死的不要脸的萧泓在大庭广众下败坏着言家的名声,对应之策,需要做的就是在粘到污秽之前,先把自己撇清出来…………凭什么江氏能光明正大的娶男儿媳,他就要受到这样不公正的待遇?要是江氏能风风光光的迎娶男儿媳,那他为什么就不能,豁出去了……*
**注:本文是《晴空》的姊妹篇。没有看过《晴空》的朋友,请自动省略第一章,请将第二章节作为开篇正文。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言耀辉(言家小三),萧泓 ┃ 配角: ┃ 其它:


作者:周而复始


第一章 萧泓的盘算……

  经历一夜惊心动魄的杀戮,跻身在那极致奢华的嫁妆中,走进用成匹的红绸丝缎再次妆点了一新的厅堂之上,礼观了可笑到已经不敢笑的拜堂仪式后——谢天谢地,总算是能开宴了。
  饥肠辘辘的客人们按照已经排好的位置赶紧坐下,喜乐声声中,穿梭来去的使女们将那北地佳肴源源端了送将上来,随侍的杂役抬着从酒坊运送过来的大酒坛子,将那封泥拍开,顿时浓香弥散,一口饮下,火辣直到心脉,顿将那前夜骤变抛掷脑后,高举大碗,豪气横生。
  盛宴的主位上坐着的气氛就远不如下面的嘈杂,神情萧索的萧泓看着摇头摆尾跑过来盯着他一个劲瞧着的书童铭文,他有些儿莫名其妙,这小书童一点规矩也没有,怎么可以这样无礼的正视着士族公子看呢。
  随着这小书童的出现,堂上都悄悄得安静了下来,筵席上首的那位被士族们簇拥着的钦差大人也紧张了起来,这小子跑出来想干什么?虽然才接触短短两天,他已经很了解了,只要这个搞怪的小书童出现,那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我家三少一回家乡就要成亲了!"宣告着这番喜事的是言家唯一的书童兼跑腿——铭文。
  喧嚣着的几十桌的酒宴的来客们都为了这句话而即刻静默下来,一双双火热的目光都紧盯起着萧泓,偏厅酒席上一些贵客都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张望着,生怕遗漏掉这边新发生的一点一滴的状况。
  看着像小狗狗般的书童铭文,这是什么意思?言家三少要成亲?怔怔的萧泓嚼着嘴巴里的菜准备咽下后再具体询问。——哎哟,咬到舌尖了,痛死了,咬着舌尖了!嘴里立马散发出一股铁锈味。
  馋咬舌尖饿咬腮,自己的牙齿咬着自己的舌尖,真丢人,全是这个铭文给害得!不过,对了,这铭文说什么?言家三少要成亲了?言家耀辉要成亲?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
  看着一眨不眨盯着他不放的铭文,感应身边瞬间静寂下来的气氛,眼角余光瞄过前后左右那些看着他的诡异的眼色,再碰触父亲大人扫过来的那血淋淋的视线,经历过江氏言氏联姻全过程的他早已领教了何谓为八卦,至此,从来就不是蠢笨之人的萧泓终于明白了,目前,显然,他就是这个八卦的中心,同时,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素来没什么交往的世家兄弟们会对着他欢呼,围着他奉承了,这个呼之欲出的原因和答案,他总算是明白了过来。
  可恶,太可恶,对这样的状况,萧泓大怒起来!
  且不说那些无能的太医乱诊断他得了相思病的诽谤,他此来是千真万确是来报效朝廷捍卫边疆的,只是误上了贼船,被言家那死小孩还有江氏那些无能的侍从给联手欺骗了,伤了自尊心的萧泓准备愤然开口反驳之际,凑近紧紧盯着他的铭文一眼给瞧个正着,"哇!萧大公子吐血了!"
  舌尖痛痛的张着嘴巴还一句都没说的萧泓盯着转身撒腿就跑的铭文,他什么时候吐血了?
  随着铭文边跑边喊的叫唤,静穆的厅堂瞬间喧闹起来,惊呼中夹杂着兴奋的吵嚷让素来沉稳的萧泓惊讶到羞愧,那言氏面不改色心不跳就能装疯卖傻的本事看来短时间领会不了这种精髓了。
  吵嚷纷争中,散布是非的小书僮早已一溜烟跑了,那远远近近的,只要有身份能挤过来表示慰问的公子哥儿无人落后,奋起向前,将那些陪坐在钦差大人身边的陪客们挤将了开来。在这乱成一锅粥的筵席上,丧失了立足之地的他们也不甘落后的窃窃私语起来。
  亲身经历萧大公子为情吐血之奇闻,哪个肯落后!难得来了,又吃苦又受累还担惊受怕,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期盼已久的状况,人头攒动中,慰问不断。为了这次出使而越级升迁的吴源大人搭上萧大公子的脉,眼角瞄着面色发白的萧大公子的脸色,缓缓道:"只是急火攻心,休息一下就好。"
  密切注意着这种突发状况,钻营着和这些京城贵少达成"患难之交"的北方世家诧异之极,出了什么事?踮起脚尖看去,感叹声声,被所有世家子弟关注的这位钦差大人的公子好生有人缘,可得想个办法结交才是。
  悄然打探中,讶然得知钦差大人的这位前程似锦的大公子是得了相思病专程从京城跑来的,那主角儿十之八九就是这主家男儿媳的三哥。
  "什么十之八九?是铁板上钉钉子的事儿,没看到那个书童一说人家要成亲了,萧公子立马吐血了吗?"一旁挤不过去的连忙反驳。
  "就是,就是,言之有理。"
  "可有热闹看了,"继续推搡着嬉笑着,不依不饶继续向前。
  是这样吗?相互交流了个眼色,只是,这言家三少究竟是哪个?这世道真不得了。
  审视着兴奋着的京城贵少们的北方世家们沉默了,究竟何时起,京城这般开化了?他们怎地全然不知晓?跟着站起来往人堆里看,除了人头之外,一眼能看到的是那沾满大红喜字墙柱和门窗。冷眼那份殷红,不自觉得心头一冷,那大红喜字之后可都是斑斑血迹啊。
  在厅中陪酒的三位庶出的江氏少爷一脸艰深的为蜂拥向前表示关心的来客让开路线,在一旁站成一排。他们前后左右全部是叽叽咕咕的人头攒动的厅堂内都在兴奋的议论着同一个话题,那江氏少主娶男儿媳的事情早已被抛掷脑后,过时的话题没人理睬了。
  三位久在人后的庶出少爷已经茫然了,眼前的事态已经超出了他们能明理的范畴了,一眼瞧着离座向后院去的老太爷,细想一下,再看身边一片嘈杂,不由得同时转身追去,这地界不待也罢。
  丢人,太丢人!萧泓被七手八脚架起簇拥着赶紧躺躺休息去。
  暴跳如雷的萧大人将多年来的修养全部抛弃,对今日萧泓不体面的表现异常愤怒,那言氏一家根本就是祸害,而萧泓居然还想和这样的祸害结成一家,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萧泓执意要赖在塞北从军的心意被父亲大人挥过来的愤怒的拳头给制止了。
  萧泓留在塞北和那江水北岸的言家老死不相往来本是一件好事,可是经历了昨夜那场血雨腥风的杀戮,让那只是远观的萧大人也不得不惊秫,虽晓得儿子的自幼习武有不凡之处,可是那武艺造诣和战场杀戮并无关联,在箭翎纷飞中,一人的剑术又有何用?再如何顾及门楣,他也无法置爱子于不顾,而且,这北地这风满楼的状况已然摆在眼前,想起那林红叶悲悯的微笑,萧大人不由得审视,若将萧泓当真留在这北地,只怕被下黑手也是早迟的事儿。
  深思熟虑后,萧大人心中有了计较,北地近十年未有战祸,可如今眼见为实,这江氏绝非善类,天下之大,无非王土,况且,未经兵部推荐而来,萧泓此举也是大为不妥,若当真有意从军,冲着断绝和那言耀辉点滴,他本也不应加以反对,可毕竟和爱子的前程相连,若是经过兵部举荐再加上萧家的爵位,再进入军营,立即混上个将官的品阶,这样也少了多余的磨难,想到此,盘算已定,萧大人立即修书一封让随行的家丁立即快马加鞭送到府内等消息的夫人,信内的要点就是立即礼聘个媳妇,只要身家清白,别的都可不问,他们一到家就立即办婚事,嘱咐再三,此事乃重中之重。
  这几天把什么都看在眼中的心腹家丁连忙将此信紧贴着内衣放好,选跨上了大公子那匹御赐的宝马向京城疾驰而去。
  被严父言辞呵斥之后,被家丁们看管在内室的萧泓很郁闷,吐血是可耻的谣言,吃不下饭是真的,执意要留在北疆,是对自年少起就勤练武功苦读兵书的追求,没想到父亲会这般专制,让他很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锤锤胸口,为什么听到言耀辉要成亲会这般让他郁闷呢?
  仗着身份,越过道道障碍,混了进来的世交公子们急匆匆带来了最新的一个消息:"言家人都走了!言氏全家不告而别了!言耀辉走了!"
  言家离开了?言家耀辉也走了?
  坐在床沿,萧泓怔了怔,突然,一种不甘心的念头涌上了心头,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是觉得冤枉,他喜欢言耀辉难道就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吗?他一没有耍赖,二没有抢亲,三也没有任何非君子行为,只是当作知交般说说话,聊聊天,单是顾及言家耀辉的名节,他也不会轻侮了耀辉,他萧泓难道是江暮那种无礼的肆意之人?言耀辉也太轻视了他萧泓了,怎么可以这样!
  不对,不对!不能这样,太过分了,凭什么江氏能光明正大的娶男儿媳,他就要受到这样不公正的待遇?太不公正了,太冤枉了。
  好吧,既然大家都会装,他也绝对不落后,舌尖是咬破了,那就再咬一口好了。要是江氏能风风光光的迎娶男儿媳,那他为什么就不能,豁出去了!
  有意的把刚才无意咬破的舌尖再狠心故意咬上一口,喷出些看上去很有震撼力的鲜血……
  "啊!萧世兄又吐血了!"特地跑过来探看的一众被震撼住了,
  可怜,可怜,太可怜了,怎么办?被这苦恋的血淋淋下场给震撼住了的他们交换着视线,嗯,既然这么有意思,那他们一定会坚决站在萧家世兄这边的!
  ………………


第二章

  接受万邦朝贡,集天下权势于一体的京畿皇城内,道路呈经纬分布,纵横间,尽显天朝威仪。
  在这天子脚下京畿重地的四方城内外城盘踞,京城的百姓们在外乡人面前抬起的眼界也习惯得多上了八分矜持。
  说来也是,这些历代经年盘踞在这京城内外的市井百姓已然将庙堂之上的动向规律摸得透彻,今天御史弹劾侍郎,明天门阀新贵联姻,诸如此类的皆是民间茶余饭后永恒谈资,更绝的是,朝廷上那点儿事在京城民间小巷传议得头头是道,在谈笑中,居然一般都能判断得出八九不离十,这对朝政错综复杂的了如指掌的能耐让那些初来乍到的外乡客每每听得都叹服不已。
  也是,京城,从来都不缺是"是非"。
  在京城这地界谈论是非,自然将那些民间琐碎的风流韵事撇开七分,言辞间皆是繁花似锦的人家,稍着总结一番,今年开春至今尚不足四月,皇城之内城已然就出了三件大事值得梳理。
  这排头的第一件嘛……民间有句老话儿说得不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是那金瓦遮顶的天下第一家也不能置身身外,自打皇子们相继成年起,也毫不免俗的一再上演着所有立家之户都有的难为,心照不宣中,这早晚是要来的的事儿惹得京城内外好几年都不太消停。
  在这京城中生存的,对那荣华富贵素来渴望,可更是明白,这满朝中,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哪有平白来的荣华富贵,箴言云——命中不带富贵二字,千万别强求。这蝉联了多年的是非话题对平民百姓而言只当过眼云烟,热闹是看的,可不是用来掺和的,万不愿卷了进去平白断送了自家小命。闲暇之余,围着茶炉私语声声中,都不忘了转动颈脖左右瞧瞧,可别为多了嘴惹下什么祸端。
  撇开这件早晚要闹得大了的这大事儿之外,排在第二位上的话题是王上的唯一的王弟可算要有后人了。
  上月,那被御赐"永固"之名的永固王爷在太妃生辰之日前往祝寿之时,确定过继中宫嫡出的小公主为王府郡主,现如今,这等大事正通过宗人府择大吉之日,准备下大典礼拜"永固"之王的王叔为父,不需些日,无嗣的永固王府内即将有了位小郡主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在民间,一提起这位王上唯一胞弟——永固王爷,坊间的百姓都犹如春风拂面的感觉。内城内的这位具备晋魏遗风的永固王爷不但是天下名士效仿的楷模,更是闲散宗亲中的典范,那有无欲无求的雅静之声名,更是清雅之士中的先锋。追随着主流,坊间的百姓们自然也仰慕这位高居云端的温文尔雅、气宇不凡、高贵得体、气度雍容、御下严谨的闲散王爷。
  理想的祈愿素来是在一厢情愿的幻想中,于是乎,在无数乡野的愚夫愚妇们多年卖力的传诵下,这位深居在内城中的永固王爷在民间那若圣人般的美誉越发有逾越之嫌了。
    撇开老百姓的臆想,一直以来,被永固王爷的美誉困扰不堪的其他同样闲散着宗亲们无比郁闷,这满城的无知百姓难不成都瞎了眼了不成,那每日除了栽花种竹,玩鹤观鱼,玩弄物华之外,什么都未曾做过的永固凭什么能得到这般美誉?
  凭什么?究竟凭什么?
  "就凭——多做多错、不做不错。"在暖暖的被窝里,闲散的永固王爷悄悄对颐指气使的王妃这般言道,此言惹得素来冷面的王妃错愕之余失声窃笑不已,这一笑,惹得金屋床榻之上多出无数涟漪。
  除了永固王爷喜得贵女这件大喜事儿之外,京城中最热议的排名第三的话题就是京城名门萧家大公子得了相思病离家北行的这件事了。
  说起这位萧大公子,坊间的百姓原本也并不熟悉,真正的世家公子离老百姓其实是很遥远的。
  在这在天下官员富贾汇集的京城中,世家公子众多,而真正门阀要继承家族的长门嫡出的子弟都是及其尊贵的人物,这些世家嫡出长子自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荣华富贵,身份可不是次子或是庶出子弟能同日而语的,娇贵程度也决不下那些豪门的千金,所学皆从大家,出行皆偕仆役当前开道,哪里能是坊间小百姓能攀得的。除了平日里一些传闻之外,大体上没什么可以复述,只知道在这满京城中,无论文才武略,这位萧家长公子可谓为京城中的世家公子中的典范之一,声名清明得不可思议,加上还是护卫王上的禁卫之首,深得王上赏识这一点来判断,此位前程似锦。
  可,就是这样一位已然在未来前程的道路上铺上了通达的锦缎般殊荣的萧家长公子一夜之间传出为情所困而得了相思之病的奇闻,此言一出,激起了无数待字闺中的闺秀们骇然。这还未罢,未足一日,居然又传出了萧大公子离家北去的异动,让本就引得那些打小就受其名深扰的震动了世交兄弟们打心眼里猜测,这般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导致不管是有头面的还是随意浮名的,都翻着倍儿攀着萧府的关系以便探听得一点半丝儿消息以作谈资,当确定此事万无作假之时,顿起的笑闹多于哗然。
  经一夜盛传后,次日天尚初露浅青,晨钟一响,城门顿开,穿梭的商旅没会儿就将市集占据,而那深居在内外城的无数府邸亦也广开,半城喧哗中,各家那些还未曾有个闲职的子弟们相邀着配上宝剑,跃上骏马,指鞭指北,都不一而足的乐着,闹着,攀着,跟风着,顺着可靠到决不容得半丝怀疑的消息来源,蜂拥追逐冲出了北定门,
  一路扬起的尘埃唬得那些挑着担正穿过街头的小贩连忙掏出白麻布遮住担上的酥饼免得沾上了浮尘,抬眼仰望着那些衣冠新鲜的追逐嬉闹着纵马北去的公子们,好奇之心的驱使下,连忙搁下糊口营生的担子探身向前,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可乐的事儿了?
  但凡没个爵位的可不敢做出长街纵马驰骋这等事,细看去,那衣冠锦绣的无一不是门庭阶高之户,那些赶早儿购得新鲜瓜果的其他府邸的杂役们看得都注意起来,个别心思细腻的连忙撂下手上的瓜果赶忙往府里跑去,这一跑,还在看热闹的别家杂役不明所以的也跟着往主家去回报。
  冲冲撞撞中,陪同着下早朝的老爷轿旁的大管家得到心烦的主人的示意,上前严词呵斥住慌乱着的杂役,"这等慌乱,出了什么要紧事?"
  隔着轿帘子,下早朝后烦恼着的老爷们听着回禀,稍许沉默后,立即招来最贴心的管家嘱咐良久,即刻,领命的忠心耿耿的管家精心选了一行得力的护院家丁,一举将欲出门的自家小公子们卷进准备好的被褥中,扶头抬脚弄上了马车,生拍外头人不晓得般,高声呼啸吆喝着追向那股向北去的行列中去。


第三章

  延绵的车列激起了无数尘烟,后面尚在延续,先行一步的已将那遮遮掩掩在城郊十里亭外聚集准备远行的钦差队伍抛掷脑后。那派不把世家公子中的典范的萧大公子的神秘心上人给挖出来誓不回头激昂的气概,看得领了钦命立即出发的萧大人苦恼得捻须的手指头颤抖中生生揪下了几缕长须来。
  快到午时,向北门涌去的人潮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靠着北定门的酒楼上雅室内,品茗着香茶的贵人瞧着那遮掩着阳光的竹帘外的北街上,还有些零星赶着马骡往北门去的车马,暖风阵阵中,用厚布严实遮掩起的车厢鬼祟多于驱众。
  "这半日下来,怕着满城中适龄的少年公子都被清了一空了吧。"
  "一群老狐狸。"看那北城门,高跷了起来的唇角怎么也抚平不下来,平日里对日趋紧张的皇子相争一事都装作糊涂的各家居然同时做出了反应,借着这种可笑的借口,一同将没什么选择权的子嗣们都给遣散了出去,真是高招。
  "去那塞北,当真能保佑得他们平安?"机会是借得对了,倒是多半老爷们似乎也被那素来有些清誉的萧大公子得相思病离家远走一事太过好笑而给遮蔽了双眼,都将一早儿偷偷摸摸开拔远行的萧大人去捉长子之余的北行的真正目的给忽略了。
  一起回首,遥看那并不在眼界中的皇城,其中的变数,谁又能知道。
  日出而作,日暮而息,天地之道主宰着百姓的人生作息。
  再一日,稍见天空泛白,不知哪家屋后的雄鸡一声啼鸣,搅得各家鸡窝中的小公鸡也都竞相争鸣,没会儿,市井的作坊就忙碌了起来,当那第一缕阳光倾洒下来之际,经纬纵横的大街小巷有一如既往的繁华热络,只是……,从未变化的背后在今天却似夹着了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
  遵循惯例,巡视隶属整治区域的班头衙役最先发现了不对劲,眼前一片清净,巡视了小半天居然没有一起纠纷,更没有一起在长街飞马驰骋扰乱京城秩序的情况!
  诧异得回首看去,身后的熙攘有序的市街犹如吏治的典范般和祥宁静,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此时,某些来京述职的外地官员和商贾远道跋涉来到这向往日久的京城,目观那街道上,往来百姓神态雍容,全无喧哗,外来的官员商贾无一不感叹京城之祥和富庶,果然是天子脚下,吏治就是严谨。
  听了这种感慨,茶坊间的店小二倒茶的手腕立马打了个软,茶水给撒了出来,慌得赶忙擦拭连声道歉之时,也打心眼里感叹着,这些外地人真是挑了个好时候来京城探亲访友,要是早来两日就能瞧着热闹了。转头看茶坊之外,阳光无比祥和。
  满城百姓都记得明白,能享受到这般祥和,全沾了那得了相思病离家北行的萧家长公子的福,自打从萧府传出萧大公子得了相思病而离家北行的谣言后,短短一日之内,全京城上至皇亲,下至七品家不肖子孙,但凡没有品阶赋闲在家的少年公子哥都放弃了前仇旧怨,带上了那些素来会闹事的随侍恶奴,结伴出去游历去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公子少爷们若是都在,这京城哪里有消停的时候过。
  接下来的日子里,巡视的班头衙役也抬头挺胸享受着巡视街道弄堂的该有的气节。
  一旦少了平日那些肆意妄为的公子恶奴们作挡箭,那些不上台面的市井间无赖的小吵小闹立即成了严查的的对象。借着这难得的空儿,掌管京城治安的几位府尹大人们借机大肆整顿了一下京城内民间的混混,没几天就抓了好些滋事碰瓷的市井无赖,实证证明了,凡是还留在京城里胡闹的不是没品就是没资格跟着潮流的,没个强硬的后台,哪个在乎,况且相如今,正需要的就是杀一儆百的典型。总算不用小心应对纠纷是否牵连到什么公卿大员了,捕营出动的也从未这般迅疾干脆过,没过十来天,京城内治安整治得让百姓人人拍手称赞,享受这和风融融,老百姓们打心眼里都企盼着那些去了塞北的公子哥们一个也别回来就好了。
  晃眼时至到了端午,勿论富贵贫贱,家家门上悬挂菖蒲、艾叶,老老少少腕上上皆系上五色丝线的长命缕,续命缕,市井小贩也于端午节兜售樱桃桑椹,各炉食铺出售"五毒饼",遵从千年传统,午日以兰汤沐浴,出嫁女子也荣归娘家,已许聘的男女亲家互相馈赠礼品,一些世家按着往常的惯例,相互邀请踏柳。手巧的女子们争比自制五色香囊谁个更为精巧,满大街皆是喜乐一片。
  赶早儿出城,城郊外的隆恩寺大办水陆道场,头插菖蒲在前开路男子们负责护着才过过门的新媳妇儿,含羞的新媳妇儿虔诚得祈愿着能尽快为夫家添个大胖儿子。满城的纨绔公子大半都不在,余下的混混也在衙役的打压中,民间的爹娘都安心的将女儿们精心装扮带了出来。
  通往寺庙的山道两边摆满了挑着货物的货担担,城里的铺子也把生意搬到了城外,满山满野形如五彩铺地,妆点一新的女子们围着看那货郎担上的巧件儿,莺莺软语,煞是热闹。
  可叹,这份热闹不是商贩们所要的热闹,以往在这个时候,那些携带家奴横冲直撞的纨绔子弟吆喝其中,虽然讨人嫌了些,可却能把八分的热闹煽动到十二分,如今少了那些个轻薄嬉闹的哥儿们帮衬,单是担子上的上等的胭脂、珠花就足足少卖了四成,让想着要赚上一笔的小商贾好生烦恼。
  这种烦恼不止止是小买卖人,那些以招揽达官贵人为主的上等青楼歌坊更为忧郁。众家公子远行不过半月,这轻歌曼舞的亭台阁楼虽还是如往常般热闹,却少了无数话题和乐趣,那些尚留在京城没跟着去的除了是些家教甚严的公子之外,其他的多半是在京里或在宫里占着官位的,在歌坊青楼和茶肆酒楼肆意妄为这种行经,自有家姬的他们还是自顾身份咸来帮衬。如今,没了那些年轻赋闲的公子哥儿们来帮衬,成天迎着那些面目可憎的大老爷和有钱的土包子的姑娘们也没了乐趣,倍感倦懒了起来。
  这其中最思念各家子弟的莫过于经营奢华器物的商贾了,少了意气用事的公子们为斗气而哄抬价码,他们望空长叹,平白少了偌大利润的商贾们愁得节俭起来。
  相比只想着赚钱的商人和少了热闹可看的百姓,眼前少了不争气子侄们晃荡的各府衙老爷们就难得闲情了,特别是那些经常被京畿府衙请过去说道说道的官职还不够高的那些普通官员,可算是能舒心得伸伸腿了。只不过,当过了端午,收了寒衣,也不免开始念起这些不争气的东西了。
  总之,经历过少有的安详和煦的端午节庆后,连带那些平日里自认为深受骚扰的布衣百姓都怀念起京城众家公子为了争个脸面而一掷千金的盛况来,以至于那名门世家萧家那得了相思病的长公子的事儿的记忆正在慢慢淡化中。当然,从初开始,那萧大公子他爹北行究竟另有啥目的,向来精明的京城人士早就给忽略了去。
  ——公子们,快回来吧,好无聊呀。


第四章

  百姓们的心思离庙堂之上的心思有着着本质的差距。
  红墙金瓦的庙堂之上,岭南疆域领土之争、西南的大旱、东南的水灾、塞北的蛮甸的千年隐患是朝议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永恒争执着的话题,除了这些,再加上那些多年来坚持不懈想方设法找着世袭永固王茬的御史们也总算能转移开视线,开始适时真正担负起监察百官的本职了,在千丝万缕的交织中寻着不同派系的官员弹劾以来保证朝廷的平衡。这九龙盘柱的金殿,向来都是生出大是非的绝佳之处。
  今日,那金色黄琉璃瓦缔造的皇宫内依旧威严得远离世俗,记载北方事宜的监察司的来函摆上了御书房的案头,是三百里加急送至的,一共三份。那几乎是同时送达到三份传报亦来自三个不同的路线,而传报的是同一件事。
  这三份的函书中有吴源的密折,也有隐匿在当地的监察司人员的密折,还有跟随钦差而去的隐在瞧热闹的人中密探的密折,三份完全不相同的密折的内容基本上相同,将所见所闻皆一一详细记录,其中,皆将那场几乎不够资格传报到兵部的战事记载得杀气腾腾。
  亲历战事和翻文阅卷本就有非常大的鸿沟。
  拿起桌上的那些夹在密折中那些曾经抛向天际的累累血书,其上,一条条一款款有理有据控诉着江氏的残暴,看得那些传阅的大臣们面色沉寂。这几年南北天灾人祸,天地威严让民间已然私语,如今,在钦赐江氏婚宴上散发出来的"血书"这件事更让朝政的体面雪上加霜。
  塞北江氏是什么东西,有心人都知道。
  在王上最落魄时,江氏就是就追随王上的一条忠犬。
  只是,现如今,民间将王上这条忠犬肆意和刻意传闻成残暴猥琐,让无人不憎恶,那么,转而言之,影射出这条忠犬的主人岂不也是卑劣之人么。
  这不是在向天下人揭发塞北的江氏为虎作伥,而是在控诉天子无德于天下。察觉着这种不详气息的臣子们沉稳拱手谏言,"事发有因,究竟是哪个这般胆大妄为,立等圣断。"
  立等圣断?好冠冕堂皇的推搪之词。
  抬眼看眼前这些站在金砖上的老臣,这些人的心思,他岂能不知,皇权相争下,有心人看到的是未来权势,无心人看到的是唯恐避之不及的祸端,看来这些老臣还都清明,借着萧泓的相思病一事,将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的子侄都遣了出这是非之地,当真是好盘算。为了萧泓一人,满京城的贵胄子弟都追随去瞧热闹,亏得三个皇儿还都做了当真去盘算了,去信了,去掺和了,去经营了,可笑。
  只是,任谁也绝想不到皇子之争的战火居然会牵连到了那永不回京的塞北马场的江氏。
  再次扫视下低首的臣子们,王淡然翘起的唇角有抹不易察觉的讥诮。很可惜,哪个都把盘算拨了错了,那江氏可不是狗,那是只狼!很诡异的是:这还是只没有野心的野狼。就和不偷腥的猫一般匪夷所思到不可置信,但,王上相信,并且坚信无疑。
  不理会眼前禁寒若素的臣子,扫了一眼旁边缺席的空座,那是永固的座席,这次商谈也曾传旨到了王府,可惜,永固一大早就抱着自家的宝贝小郡主去宗亲们那走家窜户炫耀去了,不到晚间根本就不会回府。想要在那千百个府邸中找出专程避开的永固并不容易。
  好悠闲呀!
  被各路御史盯了二十年,一举一动都不能有所偏颇的永固王爷现在的生活状况就是这样了。
  赶着早儿,由细心的嬷嬷抱着,小郡主过来请安了。
  皇家的规矩远大于民间的规矩,今儿个早起的永固和薛钰低声说着话,听了传报,都欢喜得笑了起来。
  自从过继了中宫嫡出小公主为女,瞬间即将那些御史们所重视的王府世代传承的问题瓦解于无形,朝议上一下子就没了为此而争议的理由,这几个月里,王府里外熙熙攘攘,连带的,素来有嫌隙的侄子们也均屈尊身临欢喜得道贺,前几日,还在那些素来是无事找事做的宗亲们一致推崇下,永固王爷还被举荐为宗人府的宗令,这不,到了的秋祭,就正式上任了,门庭若市,满眼荣光,永固王府有着前所未有的繁荣。
  请安后,问安中,靠着薛钰腿边,小郡主奶声奶气的应着问话。从出来时的不安到现今的依恋,全是缘由薛钰的强势,将那些从宫中一起过来王府的仆役拒之在门外的威严,曾经让年幼的小郡主倍觉委屈,只是,不同宫室中的步步皆冰和不曾体会到的珍宝般的疼爱,没出几日,那惶然就被身边那新鲜事物给一扫而空了。
  整了衣冠,永固嘱咐左右准备,"借着今儿个艳阳天,今儿个父女俩出门访友去。"
  听得这话,小郡主连忙奔在义父身边,欢喜得揪着义父的衣襟,抬起那着着珍珠绣花鞋儿的小脚一个劲往义父怀中爬,迫不及待的小样儿让永固两口子看得哈哈大笑起来。
  好,出门去晃荡晃荡吧。
  好不容易换得自家眼前清平,哪个会去掺和那庙堂之上的从不未停息过的吵吵闹闹?
  噢,今儿个王爷一派欢喜的模样儿瞧得一旁相送的仆役皆也欢喜。等得王爷和小郡主远去得不见了踪影,在门房当值的张忠这才将弯下的腰直了起来。
  哈着气,仔细擦拭那黄灿灿的门环,清扫高檐门前的阶梯,那门口的镇宅的石狮也需仔细除却灰尘,能在风生水起的永固王府当差,实在妙哉。
  忙碌过后,满意得看着眼前一尘不染,眼角余光瞄着自远处往这走来一位年轻人,张忠连忙直起了腰杆,那是哪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虽说他只是个门房,可正所谓王府门前七品官,这等体面架子可决失不得。


第五章

  对上京的小百姓而言,外地来的异乡人全都是乡下土包子。
  用上在贵为天子脚下臣民的挑剔眼光,打量着往这儿过来的那位年轻人,单凭迈步行止,王府的门房张忠就可断定出,那绝非是官宦子弟。
  由远到近,几步到了眼前。走在眼前的这位"乡下土包子"可一点也没个土相。衣着用的是那满京城也不多见银丝般的绸缎料子,那腰间别着玉链宝瓶的昆仑玉饰,和熙姿态也绝非那种为生活奔波的平民,不是官宦人家的子弟,钻营商贾之户气息亦全无一分,看过来的眼波清澈如溪,迎面的浅笑如和风般拂过,让人平白生出九成亲近来。
  门房张忠怔了怔,这是谁家的哥儿?生得这般俊秀雅丽。
  行止温润的年轻人上前微微点首,自衣中取出一张拜帖递了过来。
  接下递过来的拜帖,啊?这位小哥儿请求拜见王妃?
  门房诧异起来,这位连个仆役都没个随行的小哥儿究竟是哪来的?居然轻易递上一张拜帖就想求见王府的身份最为尊贵的王妃!
  天底下的只要会喘气的都晓得这在云端般的王府内中的王妃是天底下数得着的一等人物,二十年如一日独享恩宠,一直是京里七大不可思议事件之首,就是那深宫中的尊贵的娘娘们也艳羡得了不得,内府王妃曾用过的小物件偶流入在市面上,无一不被贵妇们哄抢出天价来,那些有幸抢购得回去的,据说都给供奉了起来,以求添点福气运气。这还罢了,前些年,宗亲们为了性格孤僻的永固王妃触及七出中无子一致发难,劝说着永固王爷怎么着也得为世袭之职留下可继承的血脉,当然,实在不许纳妾,过继血脉相近的宗亲后嗣也是很好的主意嘛。打着各自的算盘,曾经一段时间内,纠缠着王爷的宗亲们赖着白吃白喝,致使向来安静的永固王府喧嚣不堪,而那些劝解永固王妃的夫人们则都被一如既往的拒见,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王府厨房的米缸告了急,永固王爷都没敢松口。这还罢了,往近了说,就大前月,王府迎接小郡主的大喜日子里,内府内传出个轻飘飘吩咐,就让宫里指派陪侍小郡主的女官仪仗连门槛都没给踏上就给打发回宫了,至今,宫里也没个反应。现如今,那个不晓得,那常年隐居在王府深处的王妃才是这富贵王府的当家人。
  在这等炙手可热的状况下,这位年轻人只凭着一张拜帖就敢求见府内那些供奉幕僚都未曾有体面见得的王妃?如果不是疯傻之辈,那必定是有点来头的了。
  察言观色下,那年轻人一派温润气息,在这阶高一头的金碧府门前没显得一点不适,这不免让王府门前的门房张忠颇有一番思量了。
  细细权衡后,想起管事的日日耳提面命交代王爷的训言——'门户高一尺,气焰须低一丈。'的嘱咐,门房张忠立即决定客气些,在这遍地是富贾权贵的京城里,可不得轻看了任何一人的好,若这位当真是有些来路的,真怠慢了,那往后麻烦就大了,要不要通报呢?若是求见王爷的,根本不需向内通报,肯定是一律不见的,只是,居然是来求见那皇亲贵戚都不曾理睬的王妃,这,可就让人猜测不透了。
  笼着袖子,年轻人微笑上前,暗下向面色犹豫的门人递过去一锭银子,大府门前的规矩还是守得的。
  拢在袖中的银锭子入手沉沉,哦,这小哥儿蛮通人情世故的。
  悄悄看了四周,缩着手把这锭份量十足的银子纳入怀中,本还犹豫的张忠已然笑眯了眼,低声道:"我只能将帖子递进去,你候着吧。"这帖子,门房的也只能往内递一下,究竟能不能传送至后宅子,他这等下人可是全然不晓得的。
  "劳烦了。"
  交代后,掩着朱门之旁侧的小门,喜滋滋的门房张忠小跑着递帖子去了。
  站在那紧闭了的朱门石阶下的年轻人昂起头,看着这精雕细琢的斗拱飞檐,轻轻一声叹息自肺腑中倾吐而出。
  对了,忘了说了,此来向永固王府拜帖求见王妃的正是言家老三——耀辉。
  塞北之行,喧嚣猜忌和杀戮中,总算平安结束了小六的拜堂仪式,在后宅,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不得不将那才拿起的碗筷放下,当真可笑到了极致,萧泓为他而吐血?那份喧哗和吵闹已然将言家再次逼上了初来的那条路,不管是真是假,总是要解决的。
  再无了留意,准备踏上返乡之路之前,小四小五一起掐着小六,从小六锦囊中抢夺走足够用以一路挥霍的全部藏私,实在看不过眼的江氏大少很识相得拱手送出许多不菲财物,未以,江夫人另行赠送给言家的路资更是丰厚,此外,还妥当安排了好些瞧着就知道武艺是高强的随行护卫,收拢完毕,至此,言家一行这才向江氏拜别,踏上了返乡之路。
  半日颠簸,入暮而驻,饭足之后,秉烛聚在一处,言家父子细细商量着往后,也没有什么争论,最终,言家做出了一致的决定,那就是是:"得须在这些京城贵少们回京前,赶去京城,先占住市井流言之先机。"
  常在谣言中,自然对如何散发谣言有独到见得。
  既然那该死的不要脸的萧泓在大庭广众下败坏着言家的名声,自幼就混迹在流言蜚语中的言家自然有对应之策,目前当口儿,需要做的就是在粘到污秽之前,先把自己撇清出来才妥当。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若是那些是非单是在塞北传,言家根本就不去在意,可如今,云集在江氏别院内的可全部是些唯恐比别人少张嘴的货色,想充耳不闻息事宁人,却根本是不可能的。
  "一定要在他们开口散步谣言之前澄清出来。"言家家主嘱咐。那流言之祸,本就是在以讹传讹中。万幸的是,为迎接又一名钦命的钦差大人,那位急于归程返京的萧大人回京行程生生的往后拖延了几日,这也算是送给言家喘息的时机了。
  夹在其中,被迫旁听言家家庭商议的江穗倍觉沮丧,原来言家在做怪之前都是经过这样的呀。
  有幸见识言氏的生存方式,不免对那位钦差萧大人的大公子的未来开始幸灾乐祸起来。就算是好男色,也别挑上连他们江家都应付不了的人家呀。
  根本就不信那被母亲大人轻描淡写间就压住了气势的萧大人能应付得了这言家的江穗低低哼了一声,世道下,可别一个不小心,连皮带骨被吞掉。


第六章

  "那个,"脑袋划过一线闪光,江穗主动掺和进来,"我陪同三少上京吧,一路上也有照应。"
  一起盯着江穗看了看。
  在这么多亮晶晶眼睛的瞩目下,江穗尽可能不心虚,目前为之,他算是看清楚了,除了言家三少还正常外,其他位都实在是太闹了,若是能以保护言家三少之名来脱离言家,那可实在是妙不可言。
  "你,不可。"言家家主言茂断然拒绝。
  啊?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太无礼了些?身为庶出本就微词的江穗神色肃静下来。
  "那天下第一等市侩之地,你这种清寒倨傲的人去不得,若是去了,不是祸端自寻就是惹祸上身。"
  ……
  是这样吗?被言家家主冠以"清寒倨傲"的江穗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欢喜呢还是该反省,想来只得算了。
  言家商议到半夜,总算是将决策通过了,天稍见亮光,江穗仔细甄选出了两名平日里性子温厚的侍卫随行。
  能得以上京,那两名侍卫极为激动,掩饰不住的兴奋之色让其他同僚艳羡不已。
  言家兄弟们聚在精心挑选出来的骏马边帮着整理行囊,翻看包裹,查看银两是否带得充足。实在不是他们不想去,而是去不得。爹爹说过,那天下第一市侩之地的京城,只有素来稳重仔细的言家耀辉方能去的。
  看着那边言家兄弟间的忙忙碌碌,从未有手足亲近习惯的江穗转开头去,昨夜跟着紧迫的心思早已锐减了下来。这言家做什么都带上几分滑稽,想认真紧张都不能够。
  神色静谧看着,待到整理完毕,言家家主言茂这才上前再次叮嘱,"京城不同于民间,万不可忘了,在那里,'高门华阀有世及之荣,庶姓寒人无寸进之路。',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切记,切记。"
  言耀辉点头,他何尝不明白,父亲多次落第,其中和才学又有什么相干,无非就是欠缺了门第,又不愿意去钻营门阀,最终也是心意淡漠罢了。
  跪别父亲和两位长兄,向两个弟弟细细叮嘱一二,心中自有一番盘算的言耀辉这才翻身上马,平白高了一身的他回身看了来之处的北方,心下绞痛,谁能体会坐待横祸之痛,哪个能解言家之屈辱,唯能安慰的是小六有御赐成亲之名义,就算怨怼,却也只能嬉笑接受,想来当真是痛到了极处。
  调转头去,纵马驰骋,心意坚决,言家已经断送了小六,可绝对不能搭上两个兄长的前途和两个笨弟弟的未来,对家人无比疼爱的耀辉决计不允许有得什么差池。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京城去,在那些京城贵少回来任意散发谣言之前,想办法向世人澄清他言家的清白为人,不然,那天下之大,怕言家人再怎么无视世俗也要被人耻笑一生了。
  随着言家三少,那也整理好行囊的两名侍卫纷纷向艳羡不已的同僚们告辞,扯动缰绳,纵马上了官道,追逐着,向那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八月的天空上没有一点可遮阳的云朵,炎炎烈日中,疾驰的奔马更添了几分燥热,一路艰难自然不在话下,换舟乘马,连续半月的赶路,终于看到了天际那雄浑的城池,那番千辛万苦后的欢喜犹自于心。
  梳理发丝,整理衣襟,陪同而行的两位侍卫也知趣得将那佩刀收进马背上的包裹中,以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牵着马儿的缰绳,走过那威严的城门。
  哦,这就是京城了吗?
  抬眼看,眼前那开阔的大道两旁青砖绿瓦重重叠叠,经纬纵横的都城,果然是气势非凡。
  本身就是在商贸发达的扬州城中长大,言耀辉对其繁华倒没什么看法,只是眼前这家乡小径不同的开阔大道倒是让人不免得端正起神色来。
  这般谨慎也只是存在稍许会儿,转念就想起了几年前在京城游历归来的父亲曾经被小五儿缠着讲京城之事时,父亲曾言道:"天下势利者比比皆是,其中以京城为首。别处势利之人尚需在身份、财富上斟酌,而这些在天下脚下的王城中就只认定自己占据天子脚下皇城根这个利盘,就是那京城的乞丐都尚且带着三分势利。何况他人。"今日,犹在耳际的这话打散了先前那份神圣。
  远到一方异地,最重要的就是寻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多日的奔波已然是人困马乏,被汗渍弄花了脸面的污垢横生,急需清洗。按照预定好的打算,言耀辉要先找到外祖设在京城的商铺。掌管京城这条线生意的是外祖最信任的大掌柜,也是位自小就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
  在从未来过的偌大京城中找到几家店铺也不甚容易,瞧着墙角蹲着几个乞儿,撒去个铜子儿,招手唤了声。
  避着眼光在墙角下捉着虱子的乞儿懒洋洋拿了起来看了几眼,抬眼瞄瞄,那慵懒看得陪行的侍卫着恼,区区贱民居然敢这般无礼,在北地,那是大罪。
  轻轻拉住恼怒迈步上前的侍卫,言耀辉摇摇头,天子脚下,别招惹了是非的好。何况,也无需着恼,天下人皆是市侩之人,彼此彼此罢了,若是将臆想中的京城带入真实中来,那定是要大大失望了。
  在满城商贾的扬州城中,在是非中生存,言家耀辉对这种市侩早已习惯,对应市井之人的法子,最直接最简单的就是以利驱使。在十几枚铜子的力量下,那乞丐用最短的时间将他们领到了想要找的东街铺面。
  见着门外一身风尘的东家宝贝三外孙儿,诧异的大掌柜连忙招呼伙计去安置个洁雅的住处。对谁都小气九分的东家可从不曾对外孙们做出抠门的举止来,这帐可报得。
  也不多言,将随身携带的金银交付大掌柜,仔细嘱咐着去请来最好的裁缝给他裁制衣服,决不能省上一分一毫,那暂时落脚居住之地也不可草率,随同而来的这两位也定要以礼相待。
  听了不断点头的大掌柜有数,上月,一些事端已经由扬州那边传过来了,"三少,您请宽心,东家已经传了话来,只要是少爷们的吩咐,各处的店铺都倾尽所有应援,只是……又发生什么事儿了?"
  看着宽慰多于好奇的大掌柜,言耀辉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对男儿的他而言,他如何能启口此来是解决被另外一个男子相恋的事端而来。
  "……一言难尽,啊,我得梳洗休憩一下了。"说不出口也就只得避开话题了。
  见得三少回避,狐疑着的大掌柜也就不好多追问了,此时正好,帮着搁置行李的伙计跑过来禀告,汤水烧好了。
  岔过话语,此刻,言耀辉也当真累了惨了,这马吧,平时稍骑会儿也没什么,骑得久了,那就是遭罪了,幸亏得遇上不少商船借着省了不少路程,现如今,见着如长辈般的大掌柜,萎靡困顿也即涌上来。
  仔细将一路风尘彻底洗净,酣睡直至次日这才醒来,那些衣坊巧娘连夜赶着出来的衣裳用上了最昂贵的丝料,对镜仔细整理衣冠,花了大价钱裁制出来的衣裳衬得淮扬之地的男儿格外风流。
  当言家三少在准备好的拜帖上写下了求见之人的头衔时,一旁的大掌柜看得跳了起来,旋即招呼着管事的取来铺子里最昂贵的那件玉链宝瓶的昆仑玉饰件,亲手给三少仔细系上。
  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三少居然要去求见那般尊贵无比的人物,再多的仔细也不为过。
  收好现写的拜帖,在伙计的指引下来到内城,远远的,伙计指点着那不逊色于皇城般的高门就是永固王府了,那可不是寻常人可去得的。
  打了赏,遣了伙计回去,言耀辉向那那门庭高耸的王府走去。


第七章

  收回关注那重楼迭瓦的眼界,究竟能不能得以召见,言耀辉是没有半分把握的。
  没会儿,往内去递了帖子的门房就启门出了来,后面还跟着位青衣老者,看过来端详了一眼,没等言耀辉施礼,即转身里面去了。
  门子张忠确定那青衣老者离开了,小跑过来报喜,道:"那位是外府管事,帖子递去了。"
  不是王府门里仆役知书达理,实在是打王爷娶妃起,就没曾有过白丁敢逾越身份敢求见王妃的这般前例,那帖子中的言外之意居然有应邀而来的意思,不敢私下搪拒,探看了来人仪态后,老管事也就将这拜帖往内宅送去。
  要穿过重重院落到戒备森严的后宅别院需要的时间很多,要是碰上主子在休息之类的,那拜帖或许还可能被扣下,究竟会不会见,根本就是没谱的事儿,张忠邀着这位布衣公先在门房坐等会儿。
  正说着这会儿,一行黄衣小跑着过了来,门子连忙招呼这位年轻公子赶紧进偏门回避,自己哈着腰迎了上去。
  不出意外,这些黄衣是宫中来的,听得王爷一早儿就抱着小郡主出门访友去了,也不多询问,转身自个儿去找寻去了。
  送了这些黄衣,门子也好生得意,最近宫里时常召见王爷入宫,深得圣心的王爷可算是风头无二。
  回避在偏门的言耀辉瞧着那过堂外,庞大的影壁遮断了王府内景。倒是隐约的重重琉璃瓦可以臆想出其内奢华。
  震撼还不至于,毕竟天下的王城就在这里,还有什么能比宫殿的殿宇更雄壮的,况且,和京里的恢宏不同,家乡淮扬豪富商贾众多,碍于规制,府宅做不得这般罢了,其内的奢华却未必低于这京师王府。
  看着这气宇神定观望那影壁后隐约府邸的年轻人,王府的门子张忠开始有些拿捏不准起来,这位究竟是哪个?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给通风报信,小黄衣走了没会儿,永固王回府了。
  一眼就瞧着从偏门出来躬身相迎的言耀辉了,摸摸鼻尖,永固苦笑了,这言家来到京城了?那京城可是有热闹瞧了。
  尚需要抱在怀中的小郡主坐在父王手臂上保持着欢快,成为永固王府的小郡主,她依旧远比一名深宫中的公主来得尊贵。宫中有无数的主子需要应对,而在这里,小郡主是王府最尊贵的小主人,而且还是唯一的小主人。
  享受着和宫里不一样的生活,这对于名义上降格为王府小郡主的小公主而言,是件再幸运不过的事儿了。
  一边向这位言家小三炫耀了他的养女——福慧郡主,永固王爷一边招呼着言耀辉一起进府。
  恭谨迎候王爷的门子瞧着王爷对这位布衣年轻人很熟稔的态度,提着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欣喜之余,不免有些得意,亏得他识人无数,瞧出这位不是寻常人,没给上脸色,门房这一活计也不是好干的,今天又平安的过了关了。
  进了厅堂,迎着过来的嬷嬷小心的准备要将王府内最珍贵的小郡主抱到后面交与王妃去。拨开嬷嬷的手,转身紧紧纠着父王的衣襟,娇憨得怎么也不肯从宽大温暖的怀抱中离开。在规矩森严得不近人情的宫中,很少被抱的她如今特依恋被怀抱着的滋味。
  被依恋着的王爷乐着,示意着不需要强求,这里可没必要将宫中那些不近人情的规矩弄来施展。不再被招惹的小郡主端坐在父王的膝上,好奇得关注起一旁客人。
  言耀辉规规矩矩的行礼拜见了王爷和小郡主。对言耀辉的到来,永固不算意外,当然,更窃喜的是那言茂没有同行。说真话,天天听些奉承话听了多了,对言茂那些刺骨挖心的刻薄话自然也就听不下了。
  行礼完毕,赐坐。端视那言家最正常最规矩的言家小三,没个十足祸水的言家小六映衬,言家小三也俊雅得很嘛。抿着一口香茗,永固考虑着该不该告知他萧泓的那事儿。
  永固还尚在考虑中,恭谨的言家耀辉向王爷回禀了:"小民自塞北而来,见着了无数贵胄子弟,自然,萧将军也在,整个婚宴热闹非常。"
  入口的茶呛着了永固了,诧异得抬起眼帘盯向安静关注着他的言耀辉。
  等一下,言家不是说不去参加婚宴么,那这么说,其实言家人都去塞北边城了?那么,江暮的婚事一定办得热闹非凡吧,那江宸的脸色一定很好看吧。
  ……,……
  不,现在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候,看着回视他的言耀辉,永固已然清楚了言家应都知晓萧泓得了相思病的事儿。也对,那些从京城出去的那些蹦着跳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子们没一个不是大嘴巴的。何况,混迹在京城内,就算是纨绔子弟,没个不在市井中练就了一番察言观色的本事,以萧泓爽直到没点遮拦的天性,想必早就被察觉晓得了吧?
  闭上嘴巴,沉默着,萧泓喜欢言耀辉应该不是他永固王府的责任吧。对萧泓为言家小三犯了相思病这事,初听了的薛钰都怔住了,第一个反应就是——那萧泓脑子没坏吧,平常挺好的呀,没见过他有病呀。隔了至今,费尽脑筋的永固和薛钰两口子也没想清楚萧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言家小三的。
  端详着玩着手中的绣球的小郡主,主宾都保持着短暂的静默。
  该解决的事情总是要解决的,永固苦笑,言耀辉上京找他,莫不是要请他干涉此事吧。
  "耀辉,"永固直接道:"你有什么请求,直接说了吧,能作主的,本王一定为你作主。"和言家打过交道的永固绝对不会使用官场上那套推手的官话,要是一味推搪而引出那作怪多多的言茂,那可不是他所想的。那言茂是明白人,只是,对时事太过明白,反倒让永固有着些忌讳。

第八章

  造成现今言家子弟即将处于风声之尖的现状,当日掺和其中的他也算是有点责任!这般承诺也就是支援吧。
  对永固王爷的雍容大度,言耀辉无比"感恩"。
  "谢谢王爷体谅,那么小民就直言了,请王爷安排一点机会给小民结识京城中一些贵人,其中最好是有一些这次去边城赴宴的公子们的家人。"带了些商贾味,言家耀辉看着王爷,这般请求对显赫的王爷而言应该不算难吧。
  看着言家小三,思虑着的永固即刻领会到了言耀辉的意图。沉默在同意和不同意的决策上来回思量,没等回应,后堂的侍女传来话——王妃要见递来拜帖的言三公子。
  听了此言,立即拜别了王爷和小郡主,言耀辉随着侍女往后堂快步而去了。
  瞧着快步而去了的言耀辉,永固再次苦笑了,看来他们王府别想安静了,这言家对巴着大树不放确实很有一套,无疑,以前只认为那言茂太精明,言家双生兄弟又很可乐,言家小四、小五、小六太闹,致使他轻看了这位言家表面上最正常的言家老三了。
  永固王妃所居住之处是王府的最深处。
  一路行来,亭台楼阁层层叠叠,穿过重重门廊,转过花墙长廊,来到府中之府,对王妃第一次亲自召见的这位来客,相迎着的王府宫女们都将好奇心压到了最低,这是内府中少见的外来之客。
  领至到一处雅致的庭院,一身素衣不能遮掩其清贵的薛钰就在那临水的小亭内撒着饵料,亭下红鲤争相接食,静中取闹,也是意趣。
  远看过来的言家小三,薛钰有了几许异色,言家当真都是怪胎,在这华贵奢侈的王府中行走,居然从容得不显出所动。
  有着此念的薛钰可看高了言家小三了。并非言耀辉心存傲慢,只是对来自淮扬的他而言,这皇家的园林胜景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在淮扬,贫寒人家尚会在天井中摆些小景致,而稍富人家,则几乎家家有园林,往郊外行来,无处不是依山靠水的浑然天成的景致。况且,自古有言,园林之胜,唯是山与水二物。山以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这两物在此皆薄弱,这等如金雀笼儿般的景儿,可不在他眼中。
  看着走到眼面前雅俊的男儿,薛钰收敛起欣赏的笑意,同时也不免打心眼里嘀咕一下,该不该该将萧泓得了相思病的事情转告给言家小三知晓?
  行礼拜见后,也不需废话了,示意坐了下来。
  权衡着,身为长辈,薛钰温颜询问道:"小四小五的乡试得如何?秋试将至,耀宗、耀祖也来京了?"一想到那一个模样儿的双生子,就觉得可喜可乐。
  将小郡主放在园中自己玩耍,跟着穿过桥廊过了来的永固示意起身候着的言耀辉坐下。
  触到永固转身递过来的眼色,靠着栏杆的薛钰心下蓦然跳了一下,又出了什么事?
  不等言家耀辉回答,永固将之前想不通的一件事询问着言家小三。
  "留言北去参军的萧泓是怎么跑去边塞小城的,那里应该没有什么大军营吧。"
  面对王爷的发问,言耀辉无言以对,向他询问那个萧泓是怎地会和小六一起出现在边城小镇的,他哪里知晓?
  "不清楚,只是听说是在半途上和小六遇上的,他口口声声说是要参军报效朝廷……"提起这话,言家耀辉就上火,当初曾经为了这言语,敬意横生的他还行下了君子之礼,现下想来当真不值。被骗了,面相老成的萧泓居然会做出这般行止,当真世风日下,可恶之极。
  是这样吗?
  摸摸下巴,瞧着言耀辉的永固王爷不免心下嘀咕。前些月里,那些自愿的,不自愿的被轰赶往北方去了的半城子弟的背后真实缘由在明眼人眼中都能看得清楚,难不成那萧泓原本就是饵?
  "你将前前后后仔细讲述给我听听。"先把这等考虑放置一边,永固示意言家小三。
  在这个没个外人的这临水中的亭间稍作沉默,撇开了那些多余的客套,言家小三向王爷王妃禀告了这次小六婚宴的所见所闻一一叙述而来。
  言谈间,血腥四溅的味道将永固和薛钰听得锁起了眉,看着道着当日状况的言家耀辉,夸大其词了吧?
  这个想法被很快打消,绝无可能,言家虽然会闹,但更是有眼色有见得,在审时度势上并不一味恣意。
  旁听的薛钰听得动容,在京二十年,困顿得不能展翅顺心所欲,多年来,他还真没为林红叶想过分毫,只是知晓林红叶和江宸夫妻关系失和多年,幸灾乐祸心计重重的她也有栽了的时候,可绝想不到林红叶在北地这般辛苦,将心比心,心下沉默下来。
  永固轻轻敲击着莲形扶手,本以为江氏这次婚宴的后果会在民间被那些冥顽不化的酸儒挑起,而引出题外争议;可万没想到以钦赐御意的婚事居然惹出血雨腥风的祸端,永固缩眉,那林红叶怎么会允许这样?
  看出王爷还有些不确信的迟疑,耀辉从怀中取出些纸张递送给王爷,"这些就是在小六婚宴上散得满天飞的血书,基本上在场的宾客都往怀中塞了好些张。"别人都拿了塞了,素来有眼色的言家人更是不会例外。
  "当日形如六月飞雪,满天飞舞。"
  "当真如此?"扫视了上面的一条条一款款的罪名,薛钰反倒收了担忧的心思,哼了一声冷笑起来,虽然他素来对江氏林红叶没什么好感,这血书上的罪行他可万万不信,江宸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清楚,可那林红叶绝非是好惹的主儿,这十年二十年来有一两个把柄落在他人手中还能说得过去,可要是窜起来会有这么多,那就全然不值得相信了,那林红叶若是善茬,那早八百年前,她就在坟茔深深处了。

第九章

    一张一张细细看后,永固也没了脾气,这满眼看去似血腥浓浓,骨子里却形如笑话了。江家为朝廷做得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居然会有三司的回函,真是笑煞人了。只是实在意外,宫中的那位会同林红叶联手做出了这般的戏来,这却是他万万未曾想到的。
    将手中那些血腥污秽的纸页扔进了湖水中,永固淡笑,
想拿素来声名狼藉的江氏为引,以此恩威并施笼络北方世家,顺便以大义之名收拢江湖草莽,再借着钦差和半城子弟的嘴巴将那控制北方豪门的江氏连根拔除,这种想法和做法本毫无差错,至于究竟是哪个等不及的侄儿玩弄出来的手段,他根本就不想知道,万变不离其宗,天天年年上演的权势争夺已经都看得腻味了。
    都是从曾经的路走过的,哪个是可惹得的。
    看着那血书在湖面上飘摇,被金鳞鱼脊触碰几下,渐渐沉沦,再也看不见了,
    静默了半会儿后,薛钰道:"那么,你此来的意思难不成是想请王爷召集些大员为江氏讨个主?"问着这话,薛钰自己都觉得不可能,钦命的钦差仪仗和着京城中的半城子弟都在当场,经历了那血雨腥风,谁是谁非,那纷争中拿出来的三司印鉴回函已经可抵不上千张嘴巴,经历的事端本就有利于江氏,还无需用到别人帮衬。
    对啊,永固瞧着言家耀辉,这么说了半天,现在他都有点不太明白言家耀辉的意思了。刚才言家小三请求他能帮着见得一些权贵,难道是想将这件事喧哗出来,以此转移萧泓的事情吧?若是这样,那这个主意可不咋地。民间不可议政,这一点,街头小儿都晓得,若是被御史抓住了只字片言,这妄议朝政的罪名可不是言家能担待得起的。
    看着愈加疑惑的两位贵胄,言耀辉打心底子里汗颜,成天笼着小四小五小六,连他说话也颠三倒四起来了,绕着说了半大天,居然没说到正点子上,连忙端正神色,起身回应道:"家父率全家去探看耀晴时已经做好了安排,见得实在无反转余地后,只能听天由命,本来想婚事结束之后,全家就回返淮扬,只是在临行,大堂婚宴上又生出了一场大是非,逼得我言家陷入泥潭,不得不往京城向王爷求援。"
    "大是非?还发生了什么事?耀晴出事了?"薛钰皱眉,素来听闻江氏在北地跋扈嚣张,怎么做事这般不做准?那林红叶借着自家儿子的婚事弄得血雨腥风也就罢了,若是耀晴出了事端,他是不饶的。耀晴最终远去了北地,其中,他也是有份责任的。
    ……
    在紧盯着他的视线下,一时间断语了的言家耀辉低声道:"在辞别筵席上,得江夫人点醒,才知晓那满城贵胄公子们的来由,也这才得知那萧泓的事端,当时,多事的耀晴指示铭文前去确认,那铭文不知深浅,跑去了大堂上当堂声谎称我回乡后即将成亲,片刻后,居然传出了萧泓当场吐血的谣言……"叙述着这话的言耀辉脸上红白相间,被男子相恋,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自己说起来更是倍觉羞耻。
    啊?
    吐血?
    得了相思还不够,居然还吐血了?
    真的?还有这般事儿?
    诧异的永固和薛钰一起倾身上前看那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言耀辉,"怎么吐的?当众吐的?"不确定的再问一声的两人都免不得嘀咕起来,这般羞愧神色居然会出现在满嘴胡话也绝不改色的言家人脸上,真算得是件奇事了吧。
        "嗯……"低声回应,阳光下的言家耀辉尴尬万分,此刻,他只后悔当初怎地没把小六和铭文拖过来揍一顿,就算是要帮衬,也得私底下说,害得本来还可挽回的事情闹得这般夸大。"这件事是临行前突发的,本待得就此搪塞过去,可是再三盘算,最终还是决定前来京城。"
    听得这话,本还猜疑萧泓是不是饵的永固再无了猜忌了,就算是饵,全无必要在事端完结后还这般卖力,那世家子弟的声誉也不是轻易侮得的。
    再次相互看一眼,还有这样可笑——不,可逗的事情。看来萧泓是当真用上了心了。
    "那么……"薛钰轻轻询问道:"那你言家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言家只是小户人家,这般诬蔑下,只想保得点点清誉。"收敛了一时的羞愧,言家耀辉缓缓道:"此来京城,耀辉也深知是步履薄冰,只想请王爷能让小人能结识一些京城中—些贵人,务必在那些公子们回来之前,能尽可能留得些体面。"
    也就是在那谣言散开之前,想给满城留下大好印象了?
    这么一听,相互看看,若是这般,那不是什么大事,不帮着可就说不过去,只是……
  待了半响,相互瞧瞧,"那么,究竟如何才能让你'名满京城'?"
    一想到言家作怪的手段,永固就不得不谨慎起来,若是被绕进去当了出头鸟可就不美了,可得仔细问清楚才是。
    看着言辞谨慎的王爷两口子,言家耀辉道:"此次北行,江夫人赠与了些预存的异域奇珍,现今已经在往京城的运送中,用上这些个,很易招揽到好奇之人。"
    近些年来,塞北商路闭塞多年,一些异域物件在中原已然少见,若是用那异域的奇巧之物做饵,必然引起猎奇之人的注意,再加上永固声誉的帮衬,想不被瞩目,确实不太容易。
    瞅着言家小三,这就是言家打着的主意?只是,单凭这一点,还是不足以引起声浪,还有什么后续,细细说来听听。
    "这几年神州四处显出天灾,年初,就有好几拨官员去淮扬募集赈灾善款,以此缓和国库放赈于大灾之地。据说,灾情还在蔓延,国库亦稍有空虚,小人想借着这样的时机为朝廷着想,拿出些财物赈灾义卖,全部所得全部捐给国库,这般,一来可博得善名,二来也是露了脸面,"抬目端详永固王爷,言家耀辉缓缓道:"三来,得王爷的帮衬,自然定可抬高身价。"
    赈灾!义卖!
    噢了一声,永固两口子可算明白过来了,看着打着国难的主意还是一派仪态温润的言家耀辉,永固薛钰打心眼里感叹,这言家还真是会算计,大善之事必定引来大善之名,大善之名下,那就不是市井百姓可轻辱的了。

第十章
    "这并不是好主意,可现今,当需在立秋白露之前压下此事,权宜之下,只得这样了。"言家耀辉坦言,"王爷只需在适当时候能露个脸面助个声势,此外,小子自会处理,绝对不会牵连王爷。"
  招揽些贵胄,那不是什么难为事,反正最近门庭热络,平日里也经常有人邀请,不过,多少还是觉得不太妥当,绝非是他小气,实在是这是非言家有点招惹不得。
  细思来,这个主意虽不是最妥当的,可应急之下,却也只得这样了。
  那——,答应了吧,终究是欠了那言家一些些。
  思量到此,也就不再推搪了,永固点下了头,"你尽管应酬着去办,本王自会守约。"
  "你安心准备去吧。"见得永固应允,薛钰也点头,道:"若是赈灾义卖,王府内也会拿出百件珍玩来帮衬,只管放心去安顿。"近些年南北常有灾情,只是那灾情离京城遥远,只是听得未曾见到,年年赈灾的朝廷国库已经稍显空虚。府内那些奇珍异宝,薛钰本就不曾在意,拿出些换来些赈银以助灾民,也是积德的大善。
  得了两位郑重承诺,再不耽搁,言家耀辉恭身告辞。
  "耀辉!"唤住他的是永固。
  看着回身的言家耀辉,那副气度不乱的举止看得永固暗自点头,他缓缓道:"现今朝中复杂,此来京城一举一动皆要审时度势,切记。"
  "耀辉定然谨守赐言。"言家耀辉感谢王爷的叮咛提点,京城中是非素来致命,临行,父亲再三叮嘱,他都仔细放在心中。
  看着再次转身退去的言家耀辉,犹豫着的薛钰也起了身,道:"耀辉,我有话问你。"
  再次转身,看着这位人前身份尊贵却只能深居不能出的贵公子,言耀辉端正颜色听着吩咐。
  "萧泓可曾轻薄于你?"
  "……未曾。"
  "萧泓可曾无礼于你?"
  "……未曾。"
  "萧泓可曾觊觎于你?"
  "……未曾。"
  连问出三句问话的薛钰看着连回了三句"未曾"的言家耀辉,"这三件,萧泓都没有做过,那你就无需怨恨于他,萧泓只是……无意用上了心。"
  "可这种无心,却将言家子弟声誉陷入不覆之地。"言耀辉轻轻回应着道:"哪怕无心,我也不得不去怨怼。除此之外,耀辉并无选择余地。"
  躬身请辞,转身离去了。
  看着转过廊桥远去了的言家小三,良久,转过身来的薛钰不无责备责问着,道:"那萧泓不是说去参军的么?怎么会在那江氏的婚宴上了,怎地惹出这些是非,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素来弄不懂朝政的他懊恼着。
  "我也不知道。"对这种问话,苦恼起来的永固根本无从应答,当然,他不是苦恼萧泓和言家耀辉的事情,而是苦恼言家小三临走的那句话,无心一句可别将有心的薛钰旧伤给勾搭了出来。
  抬目看了永固一眼,薛钰道:"你莫要为我操心,快些着人去打探打探去。"对政局看得向来不透彻,很多事还需永固来作准。
  永固点头,满眼是是非非,看来得去宫里勤走走了。
  并肩低语着转过桥廊,本在桥廊边玩耍的小郡主没了踪影。女官过来回报娇贵的小主人玩倦了,被抱去香闺休息去了。想了想,薛钰吩咐道,"传话给门子,今日这位言家三少爷若是再来拜访,不需通报,直接请他进来吧。"
  永固点点头,不再多言。
  出了道道廊门,在出府前,和门子好好客套了一番后,言家耀辉这才出了永固王府。大府门前的小人可绝对得罪不得,平日不散下些雨露,将来若是有求处,可就艰难了。
  一转出路口,就被一直守着探看的大掌柜给迎个正着。
  见得言家三少当真是从那高檐府门出来,大掌柜有些不确定的兴奋,连忙问着,"三少爷,当真见着那位贵人了?"
  言家耀辉点点头。
  点头就算是默认了,喜得大掌柜立马眉飞色舞。那般尊贵之人,他们这般商贾可也只能沿着墙角边沿看上那么一眼,东家的外孙能求见得那般人物,当真出息了。
  只是……"三少怎的求见得身份尊贵的那位,究竟有什么事啊?"
  大掌柜那掩饰不住的喜乐看得耀辉打心眼苦笑,"大掌柜,您看着我们兄弟长大,应该很记得扬州同乡给言家取的那些浑号吧。"
  "是非之家。"大掌柜憨笑,言家确实会招惹是非,不过,大小姐过世后,那些是非多半是东家刻意招惹去的……
  等等,脚下一顿,大掌柜紧盯着三少,三少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东家的女婿家又惹了什么是非了?
  看着总算稍有紧张的大掌柜,言耀辉浅笑道:"这次若是办得不妥当,不到年底,言家若是不想隐居山野,那也就只能迁居投靠往塞北之外了。"
  啊?!有那么严重吗?大掌柜大吃一惊,"究竟怎么了?也好让我好生准备。"
  "……"言家三少缓缓道:"京城中一半公子北去的事情你知道吧?"
  "知道啊,据说是追一位得了相思的萧大公子去了塞北看热闹去了,怎么了?"
  "热闹已经看完了,不出半月,那些京城贵少就会全数归来,他们会大力散布让那位萧大公子得了相思的人,"看着前方,已经不想羞愧的言家耀辉淡然道:"那个人好像就是我。"
  我?哪个?
  盯着言家三少半响,大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东家这些外孙中,三少最是稳重的一位,若是没个真凭实据,这样的自辱的言辞可不是轻易说的。
  "怎么会这样!"结巴了半会儿,收敛了震惊,大掌柜连忙问起来,"这该如何办得?这该如何回旋?"


第十一章

  瞄着已然震惊的大掌柜,看来还是把小六的事情别说出来惊骇了老人家吧。
  漫步向前,言耀辉低声将赈灾义卖的盘算诉说了一遍。
  到底是一家子的,大掌柜即刻领会了三少的打算。"我明白了,三少,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得妥当,东家铺子里全部是从老家带来的伙计,我挑出些最能干的,必然将其办得风生水起。"打着包票的大掌柜心中有数,这种事情在淮扬的豪门中并不少见,现今朝廷正在为赈灾银两难为中,这种时候做起赈灾义卖,想没有声势都难,况且,既有异域奇珍,又得王府允诺的百件珍玩帮衬,在近来一直都没个是非可议论的京城内搅和一番,绝非难事。
  "半月之内,那些京城公子们就都会回来,其外,可能还会有些北方的世家子弟会随同来京城。"
  稍许停顿,言家耀辉转身嘱咐,"将货仓屯满,若是他们知晓我在此,必然会来铺子鼓噪,既然没有办法回避,定要让他们多掏出些银两来。"
  大掌柜连忙应是。对商贾人家而言,办事、挣钱两不耽误方是本事。
  忙而不乱各行其事,在费尽心思的上下打点后,方才租得来的这京城最富雅名的风华楼上,抽调来的店铺中的伙计忙碌着在穿廊和窗棂前后拉扯出无数七彩条幅。
  一夜过后,那风雅著称的风华楼被裹得面目全非,这般奇景,看得过往的百姓都围在楼前议论纷纷,"这是哪家暴发户要办喜事?"
  听得这些议论,站在风华楼外发呆的大掌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痛心疾首。现在想来,跑来租楼子的商贾将合约中的违约之责定出个天价,其中的猫腻已经显现,只是,最近生意实在清淡,一时生出贪恋,才签下这包租合约,如今就算风华楼的后台坚壁,白纸黑字下,也端是毁约不得了。
  随着太阳稍稍西偏,一阵微微的小风拂面,这才将炎炎的热气消减了略许,本还稀疏的街上,来往的行人倒是多了起来。
  被重金包租下来的风华楼内,难得清闲的伙计也都靠着门扉边打着盹儿,耳畔突然划过两声骡马的嘶鸣,惊得醒了来,抬眼看去,一行戴着笠子的行商牵着好些运货的骡马正停在楼前,正一起昂着脑袋往飘扬着七彩缤纷带子的楼上观望。
  还没等得伙计吆喝轰赶,一直守着楼口的雇主派来闲坐着的两位北方汉子虎步过去,几句话就确定了这些行商所携带的货物就是他们一直等着的。
  挥开招呼着去后门卸货的店伙计,两个汉子一边帮着卸下那些箱子,一边着人赶紧往货主那去通报。
  这雅致为称的风华楼被五颜六色的布幔包裹成这幅市侩可笑的模样,已经是楼中管事及其耻辱不甘心的事儿了,现如今,居然在出入贵戚的正堂口卸货,当真是气得不得了,递个眼色给楼中的伙计,都闲坐下来,不准帮手去。
  那两个北方汉子也不招呼酒楼中的伙计抬弄,那些运货的汉子们随手就将二十来个大箱子给卸下了,码了起来,将风华楼的正门口堵塞得正正,都靠着箱子等着主家来验货。这拦着道口的无赖相,引得过往的行人看得好奇。
  得了通报,赶紧着小跑着过来的大掌柜喘了一口气,等了三四日,可算是到了。
  拿了三少预先给的信物对了一下,检验了封条,一切妥当后,各执了钥匙,一同打开同心锁,同来的账房也端起账本瞅着准备交验后登记。
  打开开启了的箱内上端的丝绵,炎炎艳阳扫过,箱中顿显宝气冲天,看着显露出的晶莹如水晶般的刻花器皿,呀!莫不是来自西域的琉璃?
  寻常的百姓几曾见得这般奇巧的西域器皿,过路的见没得阻拦,都围了过来。
  不理会渐渐围观过来的行人,对着货物的册子,一件件仔细比对收验。按照大掌柜的交代,压下震惊的账房和伙计所做就是务必做到慢吞吞,尽可能让围观的都能瞧得仔细。
  看着这些登记造册的物件儿一个个往楼内准备好的案面上摆,风华楼内的伙计连忙个个离得远远的,生怕碰着挨着,若是不小心萃了半件儿,卖了身也不够还的。
  当第五个箱子在旁观者的瞩目下打开了,哗然声顿起,箱中铺设的白棉内出现了一尊精美绝伦的鎏金阿育王塔!
  阳光映衬下,鎏金阿育王塔更显宝光横溢,一些靠得近的看得清的虔诚信佛的百姓都跪了下来,楼上往下冷眼旁观着的风华楼管事也振动了起来。
  西域物件本不是稀罕物,只是,多年前战乱纷争,流寇不断,商路更显艰难,就算是一路顺风,行止也须得一年半载,得之非常不易,现今,达官贵人在家中放置几件异域之物以显出些尊贵。特别是最近些年,虽有流通,精品却愈加少见。而这般来自佛缘圣地的真塔现身将他的疑惑推上了至高,包租下这风华楼的绝对不是东市开绸庄的掌柜,究竟是谁租了这风华楼?租来又究竟是要做什么?想不通的风华楼管事连忙招来贴心的伙计,赶紧向东家通报一下去,可别错过了什么。
  看着这流光溢彩的佛塔,遵从掌柜的嘱咐慢吞吞做事的账房伙计也都紧张了起来,连带着大掌柜都轻轻试了一下额上的汗珠。这可不是拿银子就给能买到的玩意儿,箱中的这尊鎏金阿育王塔,其上还嵌着好些珍奇宝石,东家的女婿家是从哪里弄来的?不过,这般看来,借着这佛塔,不把这风华楼缠得这般臃肿可笑模样,也能招揽来无数目光。想想,不免顿足,白白浪费了那么些丝帛。
  "你们将店内的桌椅抬个出来。"赶来的言耀辉压住诧异,江氏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件不凡之物的?怎么之前也不预先说起?看得纷纷下跪的信佛百姓越来越多,连忙抛开猜测出面张罗。此来是想显摆招揽看客,可不是让人跪拜的,绝不可再多生出是非了。
  听了招呼,风华楼内的自家伙计连忙提了井水撒地,扫净了地面,挑了店内的一张花案抬了出来,沿着正北摆好。大掌柜领着个最贴心的伙计一起仔细净了手,笼着手掌将箱中的塔身取了出来,小心翼翼抬在那桌案上。余晖扫过,顿时,鎏金塔身宝光四射,引得再次惊呼阵阵。


第十二章

  吩咐风华楼内的伙计煮茶端水,招待聚集过来的四方乡邻,绝不得有半点怠慢,周旋过后,欢喜到有些忧心的大掌柜过来了,按照三少之前给的礼单上,可并没有这件。
  言家耀辉悄悄招来一路护送他过来的江家侍卫询问,"那是哪来的?"
  正瞅着门外那些莫名其妙的信男善女发怔的两位稍想了一下,回话道:"不清楚,我们偶尔也会出动剿匪,可能是从匪窟缴获回来的吧,或许是从沙漠边缘找着些无主的带回来的。那是什么?"江氏的力量分成几个部分,没事干的时候也会跑去沙漠边缘去找点事情干,就是狩猎的意思,还别说,那些匪窟中的财物多得惊人,只是塞北地域的人多半不信佛,这种东西根本卖不出什么价钱。
  "是佛家的器物,诚心供奉能佑得风调雨顺,"言家也不信佛,对此也不上心。回首看去,免不得揣测,那里面真能有舍利?
  "若是供着玩意儿就能风调雨顺,那还有什么蝗灾战祸。"两个北方汉子不以为然之极。
  言家耀辉轻轻抬起手遮住翘起的唇角,"此话甚是,只是,心中这般想也别说出来,这里除了是非没其他的东西。"就算之前起了畏惧神灵之意,也被这番大白话给浇灭了。
  "将这事传报给城郊的寺庙去,或许那些和尚能喜欢。"嘱咐着既然已经不可挽回,加以利用才是刻不容缓之策。
  "这样妥当吗?"看着街口的骚动引起了更多行人的汇集,着人去办的大掌柜更是把握不准了。本确是想把这件事办得醒目的意思,可也万不想做得这般夸大,这样下去可要惊动禁府了。四下张望,按照约好的,这会儿,王府那边该来人了吧,
  从边口往这挤过来一位,远远的暗下招着手。
  阶上的言耀辉看得分明,那是王府的门子,连忙请大掌柜去问问。按照预约好的,这会儿是王爷"路过"风华楼的时间了,出了什么岔了?
  没会儿大掌柜跑了过来。"刚才青衣门子传了那位贵主的话,'若是不将楼上的布幔拆了,他是决计不来的。'"复述这话的大掌柜不安起来,按照预约好的,货物运到后,王爷会"路过",并且会雅兴大发亲笔题写赈灾义卖的条幅,可为了这些花绿的布幔,王爷就不来了?
  闻言抬目瞧窗外花花绿绿,好像是有点过分了,招揽注目的目的达到了,那就拆了吧。借着夕阳未落,第一件事就是招呼酒楼中的伙计把满窗满楼的布幔都拆了。听得这声招呼,喜得一直束手瞧着的管事的连声应着,亲自操着剪刀忙碌起来,没会儿功夫,风华楼就恢复了原貌。
  夕阳西下,围着总算崭露出素颜的风华楼前的百姓越聚越多,楼前也越来越像是寺庙香堂了。
  一阵锣鸣开道吸引了百姓的注意。远远看得光鲜的仪仗,言耀辉连忙整理衣冠,迎向应邀而来的,哎,王爷可算来了。
  看不得被杂色布条缠绕得面目全非的风华楼模样,在别的街口转了一大圈之后,看着不断聚集而至的百姓,专程"路过"的永固打心眼里懊悔,言家又干什么了?怎么他言家一出手,满城都找乐般往前冲,他真真是低估了是非言家的本事了。
  街上的人潮和喧哗"惊扰"了王爷的仪仗,王府的大管事对这种无礼的行止大声斥责。
  托了这位在民间清誉深厚的永固王爷的福,许多没有功名的都拜叩在地,左右喧哗也立止,赶着过来的衙役也退了开去。
  诚惶诚恐的老掌柜映衬得上前回话的俊雅的公子格外温润和善。
  当回王爷话的那位年轻公子告罪中言道要将这来自异域的珍宝义卖,所得银两全部捐赠朝廷用以将为君分忧放赈之时,没等"路过"的王爷开口赞许,安静的街面上已然发出一声声惊呼,看热闹的百姓都紧盯着这位俊秀的公子不放,这满眼流光溢彩的异域珍宝真的全部义卖?所得当真全部赠与朝廷用以赈灾?想要在京城中一鸣惊人的例子见得多了去了,可这样的大手笔还并不多,这是哪家出来的败家子?
  听得这样善举,最是慈悲佛心的王爷当即欢喜得下轿来亲自扶起这位回话的年轻公子,对这样的为君分忧的善行大加赞誉不说,当即允诺王府也将取出百件珍玩用来义卖,感慨深深中亲笔挥毫书写下——"上善若水"以示嘉奖。
  上善若水?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是很过分,可这眼面前这些玩意儿是不是更过分!摆足体面架子,进了楼内观赏的永固扫着满眼的宝光,在人世间,已经很少有珍玩可放在眼中的他很头疼。
  看得满眼流金溢彩,言家耀辉也识相得不言语了,从第五个箱子打开始,后面的箱子内无一不是奢华到极致的珍奇之物,这些若当真是林红叶疼爱小六,送给言家把玩,那才是生生将言家推着踏进鬼门关做得的杀人不见血的行径。
  转动视线,永固淡然,彼此都那么点花花肠子,谁都清楚谁的打算,相必定是林红叶得知了言家有赈灾义卖的主意后,将这些贡品借言家小三的手义卖以缓朝廷之急用,毕竟,宫里不能丢开至尊的颜面,而江家身份又复杂,若是自己巴巴着送来,弄得不好,绝对会被御史盯着参上一笔,可就不是一句自讨没趣能蒙混过得去的了。
  "你们言家的亲家夫人还真不是省油的灯,"被绕进去的永固哼了一声,将手中的折扇敲在言家小三的头上,心有不甘的叹声道:"百分算计,还是成了他人嫁衣。"也是,将赈灾义卖的风头搅得大了,各处官衙和大户想不捐出些银子来可不能够了。

第十三章

  唯唯诺诺请显出些不悦的王爷息怒,一旁的大掌柜看向三少,心中疑虑更是深厚,刚才所说的"亲家夫人"应该不是指得是大少二少的不出门户的丈母娘吧,那又会是哪位?
  已经露了脸,见了这些,心中有数的永固要离开了,临行前看了言家耀辉一身银缕光华,缓缓道:"平日里,你向来简约,现今怎地这样注重身外之物?"
  "京城是先看衣冠再看人品的地界,小子不敢唐突乡风;另外,小子若是毫无显眼之处,不但落不得好,还会落得被市井之人肆意为有狐媚之术,以讹传讹的害处,小子的家乡屡见不鲜,志在保身的小子绝对不敢对市井之言有半点差池。"这话的言家耀辉恭谨得坦言。
  言祸下,天下能有几人能保得清白。
  "……"看着坦言论及是非明策的言家小三儿,没半点虚伪的话,听起来生生刺耳,永固转身就走,还得趁着时间还不迟,再去宫里折腾一下吧。
  恭送了王府仪仗远去,转身找了个旷处,言家耀辉打开了先前王爷敲打他后顺手递给留下的折扇,随着的大掌柜也探身悄悄看去,这一看,看得他当即脸色大变。
  细细端详折扇上的填字,言耀辉低语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吗?"
  沉寂了好会儿,言耀辉断然嘱咐道:"大掌柜,您现在就让我们铺子里所有的伙计立即把请柬全部散出去,明日天亮之前,所有请柬必须全部送到,万不能失误。"既然早晚都会招惹上麻烦,那就不如让麻烦来得更快些。
  收敛了震惊,大掌柜立即亲自去嘱咐去了,可亏早几天的准备,基本上都已经妥当,只需仔细叮嘱着办去就是了。
  赶着天稍稍见得亮光,风华楼上已然熙熙攘攘。张着手臂指挥着楼上擦拭牌匾的管事激动不已。昨日,听了风声的风华楼东家立即嘱咐掌柜管事将淮扬言三少所有租款全额退,还叮嘱所有开销也一应由楼子承担,这样的好事听得扬州来的言三少当场将连夜裱好的"上善若水"的牌匾赠与了风华楼,喜得风华楼掌柜管事的顾不及其他,赶紧招呼着伙计一起悬挂上二楼的正中央,这是绝少留下墨宝的永固王爷的手笔亲书,可张了大门面了。
  逐利作商,最要懂得的就是将利益尽可能的无限加大化,再好的东西没有体面的捧场,也都会少了应需的灵性。
  晨起浮云走,日午炎炎起。
  一夜间,风华楼前宝光横溢的盛景随着如无孔不入的热风涌进京城内外千家万户,旭日东升,络绎不绝的行人围在风华楼下仰首向上,人声鼎沸,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让天下雅士之魁首的永固王亲书出"上善若水"来?
  围聚的邻里忙不迭将昨日亲历珠光宝气的场景侃侃说起,没会儿,不知道的也都全部知道了,不管如何,大灾之事终究离得稳如磬石的京城遥远,百姓也向来是只能听得上心不得的,正在窃窃私语中,由远而近的锣鼓声声惊扰了四下,永固王爷允诺的义卖财物给送来了,看着满眼光华,蜂拥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将这场议论推到高端。
  此刻,也不知道是哪个起了个头,在风华楼门前的案上投下一枚铜板,守着门口的店伙计忙不迭拖着那投掷铜板的路人,拿出个白卷,定要在卷上留下姓名,扯着嗓门嚷嚷着:"捐银是要捐赠给朝廷用来赈灾的,记录义捐姓名的卷宗也是要随着捐银一起上呈给朝廷,这样光宗耀祖的事情可错失不得。"
  随意抛出一枚铜板的路人怔怔看着这将来会连同义款一起上缴朝廷的白纸卷宗,当即掏出荷包,将里面全部散碎银两都倒在了案上,行善是积德的好事,若是行善还能留名让朝廷知晓,何乐而不为?
  稍会儿停顿,当即四下哗然,人人争相向前。从蜂拥人群中艰难得挤了出来,最先扔铜板煽动气氛的乔装成百姓的店铺伙计赶紧撒腿溜开。看着楼下瞬间喧哗,言家三少低声嘱咐立即去上报给户部衙门,这些民间的散碎银两终究不是自己的,可绝留不得是非把柄,直接请户部着人坐镇登录才是根本。
  热浪中,从四面八方扶老携幼而来的百姓们络绎不绝,同时,为传闻的嵌宝鎏金阿育王塔犯了嗔念下山而来的和尚们没等靠近,立即就被请在一侧诵经,劝人行善积德本就是佛门招揽信徒的法宝,不好生利用起来可对不起经商之人的本份。
  瞄瞄那些只念经不做事的和尚,没有半点佛性的言家耀辉并不担待。想借着功德圆满的白话就想化得鎏金阿育王塔,在经商之人眼中,这种不劳而获的作为最是可恶。
  和吃饱了闲着找乐的百姓不同,今年以来,在朝中当官的多半不太舒心,本来就已经兢兢业业,可前几日也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端,几位资历深厚的阁臣被唤进了御书房后,当日,几位成年的皇子就被禁足在各自府上,朝中调动频发,惊得探不得一二的朝中官员用足十二分稳重姿态,决然不掺和进天下第一家的家事中去。
  正在畏惧祸端上身的当口,一连几份加急递上来的请求调拨赈银的奏折将风声鹤唳之势遮掩起了两分。看着堆积在龙案上请求紧急调拨赈灾钱粮的数张折子,王上面目深沉,朝堂上百官也屏住了气息。
  神州辽阔,边荒之地常有天灾,朝廷也年年调拨赈灾钱粮,一些地方官吏和监察勾结,借此从中牟利,多年遮掩累积下来的民怨最终将天灾引向人祸,一年秋,借着天道失德的号召干戈顿起,经历数年,朝廷才平息了一些边地,没想到,去年的大旱导致今年的蝗灾,若是不赶紧调拨赈灾钱粮尽快安抚灾民,难民就要涌出属地了。


第十四章

  朝堂一片低议,这样气氛下,本来还有其他事端要参奏的朝臣也识相的将奏折收了起来。眼下,最重要的大事还是灾情,多年的灾情和战事,朝中内库颇为空虚,该如何调转,都转头盯上了户部官员。
  这时,排班在末尾的京师的府尹伏地启奏了昨日京城中一件新鲜事,"今日早朝前,微臣收到一张'为君分忧,为民解难'的赈灾义卖帖子,微臣当即招了衙役询问,才得知,有位来自淮扬的言姓年轻人携带无数异域珍宝要用来义卖,所得义款全部捐赠朝廷用以赈灾,据衙役说,当时,途径的永固王爷听了这样善举,还当即挥毫写下"上善若水"以嘉许,上朝前,微臣已经嘱咐家人将积攒下的俸银全部聚拢,定要为君分忧。"
  呈上来的请柬中"为君分忧,为民解难"八字看得王上龙颜大开,对民间善举嘉许连连,也对京师府尹这般忠心大加赞赏。
  能在满堂得到王上亲口嘉许,大出风头的京师府尹抹着额上的汗,满目欢喜,连呼万岁。
  当朝没个不是有眼色的,稍顿片刻,当即恍悟过来,立即联合一气,山呼高歌"为君分忧,为民解难"八字真言,满朝和乐。在王上似笑非笑中,山呼万岁后退朝百官各自匆忙回府去确认自家门房是不是接到这"为君分忧"的柬帖去了。
  街上热浪难消,从深窖里抬出的冰块将风华楼内各处雅室都放了大块,没会儿,其内的燥热消减了去。拉着剪裁妥当的衣裳,排成两列等待着贵客来临的满楼伙计都忐忑不安的瞄着楼外。借着捐银之名,蜂拥着在两边的好事之徒也好奇着究竟谁能购得百宝,兴冲冲等着看着,以便作为谈资。
  天色稍暗,与此同时,全城达官富贾也倾巢而出了,既然是王上暗示的,都摆不得架子,相约着同一时辰里,携着子侄从各路街巷汇集往风华楼。
  远远看去,灯火如炬中,特地成倍增加了的华灯将本就剔透的风华楼点缀得空灵,迎在楼门外银衣年轻人任谁都由不得多看了几眼,这就是"为君分忧"义捐的言三?
  迎了进门的都不免端详了这言三一番,丰神俊秀,看得挺顺眼的,真不晓得这是谁家的子弟,做得这样有眼色的清明事,既然是大义大善,也就都说上几句客套话,这些被围堵在街口探看的市井惊讶不已,得这么些大人的抬举,这扬州来的言三少好大的颜面。
  进了楼中,满屋流彩看得还算满意,虽不是什么稀世奇珍,也都还罕见,不辱他们的身价。相迎吆喝中,平常除了朝堂上,其他没什么往来的也都拱手客套着,场面话不断,没办法,占着为君分忧的口号,哪个敢吝啬。算是逮着机会的满城豪富也借着这个场面,察言观色,一请二请三请的攀谈中,笑意盈盈,满屋生辉。这会儿,司仪传报永固王爷到了。
  看着站在楼前迎候的言家小三,永固打心眼里苦笑,被灯光映衬得姿容迤逦的言家小三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只是,若能成功转移视线,岂不是将萧泓推进了不覆之地?如今也是没了法子,他算是看出来了,就算不借他的人脉,言家也不会消停。平衡心之外再有决绝之心的言家耀辉毫无卑微的迎了过来。
  听了这声传报,永固的名望当即显现出威力来了,入座自矜的也都连忙过来见礼,毕竟,避讳着和朝廷官员有牵涉的永固王爷并不容易见得。
  再三礼让,被簇拥着迈步进来的永固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今日这种善举已经传到了深宫了,深宫中的吃斋念佛的太后太妃们对民间这样的义举大加赞赏的同时,也要拿出细软为君分忧,后宫们更是纷纷效仿,宫中一片繁忙,明日里就会将娘娘们的心意都送与风华楼来,请着扬州言三义捐,到时候,就请京城内的贵妇小姐们走动走动了。
  这意思——,也就是说一家要出两份了?
  "居然惊扰了内宫,"忠心耿耿的臣子们都自责不断,赞颂娘娘们的慈悲心的同时也都打心眼里盘算着这两份款子究竟怎么个分法。
  民间还算富庶,朝廷怎得这样亏空?旁观的言耀辉看得生悲,内库当真这样空虚?经常远游看尽百官之态的父亲所言都是真的。
  既然永固王爷都到了,那也没必要再等其他人。
  仪式下,有王爷婉拒在先,其他贵胄都笑语两句推搪开了。终究用的是"为君分忧"的大义,还是由扬州言三说说吧。
  礼让三遍,谨守身份法度的言三这才上前先向满堂贵胄行上大礼。一些捐得功名的富贾都识趣得礼让了开。眼下,只要此时办得妥当,言三少定会被朝廷嘉奖,前途似锦,还是端详点好。
  一众看去,终究是为君分忧的大义,也犯不着用上这样大礼吧?心下盘算着,一直旁观,这言三毫无刻意攀结谁的动作,这是什么意思?
  起身的言家耀辉看着满堂贵胄,感慨声声,"小子这一拜是为塞北百姓向天下父母官叩谢的。"上座的永固抬目扫向言家耀辉,言家小三想要说什么?
  替塞北百姓向天下父母管叩谢?这是什么意思?提到塞北,免不得想到自家那些离远了的子侄。
  "噢,你是从塞北来京城的?"
  "塞北之行,刻骨铭心。"感慨着的言三叹息道:"刀剑无眼,干戈顿起,好些公子们为了保护城池奋勇杀敌,不知道多少军士马革裹尸埋在黄土沙地中。"
  ……
  "这是什么意思?"一些旁听着的失声喝问起来,就算族里子侄再不长进,也都是血脉相连,何况还有些是被强行压送同去了塞北的,要是出了祸端,可了不得。
  面对哗然,言三连忙安抚,"各位请别担心,多半公子没有生命之忧,"
  这种安慰让整个气氛更显躁动,什么叫没有生命之忧?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穿梭的仆役侍女也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


第十五章

  在顿起的催促中,亲历战祸的言耀辉感慨万分,将当时当日塞北小城几近被攻陷之际,无数公子们浴血奋战的事情细细描述来,瞻望那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国之栋梁,保得平安的边城百姓们都在热泪盈眶,安定塞北的京城贵少们是天下栋梁之榜样。"
  没等说完,满堂一起干咳了声,都将之前的动容收敛了起来,一边装模作样端起凉茶,一边斜着眼睛瞅着着言三。就算是想要巴结,也别找出这种谁也信不过的奉迎谄媚的话来说,这谁信啊。
  "言三,妄议战事是要获罪的。"一身便服的御史大人瞅着这位当堂攀附满朝百官的言三,要讨好百官,这种奉承法可不行,别荣华富贵没得到还惹上祸端就不美了。
  是非来了。看着光明正大散布谣言的言家小三,靠着冰块遮挡热气的永固哑然失笑,所谓的三纲五常,圣人之道难不成从不在言家心胸中过过?不去经营官场实在是浪费了,在人言可畏的世风下,坚韧如斯的言家当真是能人也。嘿,他喜欢。一旁前几日已经知晓真实情况的少许阁臣保持着绝对静默,抬目细看言三猜测不断。
  "大人,这种事情岂是小民敢胡言乱语自寻牢狱之灾。"面对质疑,言三端正脸色,凛然皓皓,"小人亲眼见得当日杀戮纷纷,钦差萧大人亲上城楼督战,箫大人的大公子萧将军偕同数位公子率家丁侍从在城楼上浴血奋战!无数贵胄子弟都奋勇向前,这样的战事,若非亲历,小人岂敢妄议!因为各位公子要迎候钦差,小人先行了一步,算起来,各位公子在近些天也要到京了,"亲历是亲历,只是往大处渲染了些罢了。
  看着信誓旦旦的言三,信?肯定是信不得的,不信?看看这言三,散布这样奉承讨好般的谣言对言三又有什么好处?至少目前言三没有任何攀附谁的举动。盘算着的都悄悄看向上堂坐着的王爷阁臣,瞧着满目皆是赞许的姿态,更是拿捏不准了。
  算了,不管是不是真的了,只要自家子侄没有性命之虞就行。子侄被夸赞成这般,也是让爹娘很长面子的事情,种种如是,惹得狐疑着的所有豪门的好感,先把需要细思量的问题暂且放在一边,赶紧再问问细节,再谈谈过程,人声鼎沸,热闹非常,以至于后进了门来的都被搅和了进去。
  各自心思各自知,拱手热议下,瞅着这言辞灼灼的言三私下揣测着的不在少数。
  义卖就在这无数转动着心思中展开了。稍许安静后,看着全部没有标出底价的珍玩,满堂怔了片刻,这该怎么购得?
  言三当即上前为各位大人解惑,道:"各位大人,只需将所想捐赠的银票反放放在想要所得的珍玩前就算是义捐了,所得珍玩当即请大人带回。"
  "啊?就这么简单?"
  "正是。"言家小三微笑。反正自己捞不到半文,何必要给百官留下市侩的表象。
  话是这么说,可没有底价更让人犹豫,出了低了面子不好看,出了高了又被轻笑,看得中的物件儿还看看上司同僚是不是也想要,其中的麻烦层出不穷,这般一来,反而更添了犹豫。
  这个难为的烦恼被永固王爷轻易得解决了。
  抬手在身边案上的嵌宝鎏金阿育王塔前放下一张银票,身后伺候的仆役立即在案下取出个精美箱子仔细装起来捧起,跟在起身告辞了的永固王往楼外去。
  站在风华楼的正门口的言家耀辉神色恭谨地恭送着王爷。笑了一声,拍了言家小三一把,最终什么也没说的永固上轿离开了。
  看着离去的永固王爷,楼中也肃静了下来,再无多言,按照身份资历,将携带来的银票放置在身边最近的物件前,案下皆有准备好的箱笼,当即送走。
  陆续离去的官员迈过门槛时都不免多看了恭送他们的言三一眼,全无市侩之风的捐赠赈灾体现着君子该有的风度,同时也杜绝了攀附之风,言三此举可谓是雅趣,很不错的年轻人。
  不着半个时辰,人走楼空。本以为的豪门夜宴般的盛事就这样在气氛肃穆中结束了。
  关起门来,一旁雅室中等候的户部官吏这才出来,点验空案上的银票则是他们的职责了,所有银钱不经手是言家耀辉最得体面的一招。
  大掌柜紧张得跟着三少往楼上走,素来稳重的三少怎么能说那些出京的公子们会在塞北浴血奋战?这样的事端,绝对不信的他焦虑得向三少求证。
  "当然都是真的。"言家耀辉微笑道:"借我千个胆子也不敢对满朝大人说出诳语来,要是不信,不出三五日,那些公子们就要到京了,你们去问问去。"
  这边闲话引起在场的伙计掌柜和统计银票的吏部官吏的注意,楼内静得鸦雀无声,都是真的?可能吗?
  第二天,满大街全部是去了塞北的纨绔公子们浴血战场的这个传言,乍然听得的都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可能,那为赈灾义卖的言三少是不是疯了?
  涌动捐银的都瞅着门前不时恭迎恭送特地来捐银的商贾的言三少。
  看着风神俊秀的风范,原来的取笑已经转换了些猜疑,这位为朝廷做着大善事的言三少不可能会拿自个儿的前程开玩笑吧?左思右想,无风不起浪,看来定是有些来由。想到出了城去的除了纨绔子弟之外,也是有些有本事的公子,得了相思病的箫将军不就是文武兼备么。这么一想,这些传言如被证言了般,立即被肯定了下来。
  次日,万民瞩目下,大慈大悲的娘娘们为万民解难,将最心爱之物一并由内府送至风华楼,还没等得及摆上架,全城各色精美的轿乘均以往这边抬来了。


第十六章

  听着风声,满城的贵妇人们纷纷踏至,闺阁小姐们聚在楼上,风华楼内的伙计全部都在楼下小心候着,一位贵妇进了楼门就立即着人请来此次义卖的扬州言三来回话。
  今日此来都是豪门贵妇和小姐,言家耀辉一直回避在一边,听了招呼起身准备过去。匆匆的,大掌柜跑了过来,低声道:"请您过去的那位就是萧大公子的母亲,萧府的内府夫人。"
  怔了怔,萧府的夫人?难不成她知晓自己?应该不可能吧。犹豫中,门外再次催促着,只得整理了衣裳,前去拜见萧府夫人。
  自从夫君北行后就一直在病塌上的萧夫人,昨日一听了这位"为君分忧"的言三也是从塞北回来的传言后,当即振奋精神梳妆一番,迫不及待的过来了,没等站稳,当即焦虑得询问起塞北的事端来。
  这位病容未消的夫人就是萧泓的母亲?对长辈向来守礼的言家耀辉细细讲述当日趁着满城空虚,蛮夷发动战事,火光冲天,在危难之际,钦差萧大人坐镇城楼,面对乱箭指挥若定,策马增援的箫将军挥剑浴血杀敌,无数贵胄子弟也奋勇向前,说到惊心动魄处,惊得满楼娇呼声声。
  听得惊慌处,萧夫人惊慌得探身紧紧握住这言三的手,直到再三确定了夫君、孩儿无碍后,这才喜极而泣起来。这些月来,可算是有人给她带来了定心丸了,各府的夫人们都向萧府夫人道喜,做得这样的功勋,大人和公子的前途都将不可限量呢。看着抹泪的萧府夫人,言家耀辉默默礼让到了一旁。这绝不逾越法度和谨守身份的仪态得到所有旁观着的夫人们一致好评。
  远远的瞅着这煽情的场面,扮作楼内护卫的江家侍卫都傻了眼,他们追随言家三少时,曾经听江穗交代说这位三少是亲家老爷一家中最稳妥的一位。真的是最稳妥的一位吗?最稳妥的都能这样瞎掰,那么其他不稳妥的又将会能折腾成什么样?
  听到平日里走马章台的自家子侄们英勇面对蛮夷的英姿,信不得也疑不得的夫人们都悄悄相觑,难以把握。不管如何,也不算是坏事,就算是假的,也是这言三说的,要是当真,那——只能说老天开眼了。
  因为太过不可想象,不出一日,这件事就在满城闺阁中传了遍。
  听了传报,深宫的王上良久才道:"朕实在想亲眼见见这言家三郎。"在天子脚下光明正大散布谣言的言家小三究竟想要得到什么?若这就是言家最正常的,那么其他的又能折腾出什么样?想像一下吧。
  "皇兄,您还是别趟这趟浑水了吧。"将购得的嵌宝鎏金阿育王塔送进尊佛的太后殿去后,转到御书房打发时间的永固一听了这话,连连摇摇头道,"言家这样做也无非是置死地而后生,虽然搞怪却也不伤大雅,这样一闹不是正要舒缓一些事态么。"这些日,不少到底搅和进第一家家事的臣子正找着时机想要找些事端来给主子们开脱,现在反倒被搅和过去了。
  "是无伤大雅,简直就在为京城吃喝玩乐长大的京城贵少们歌功颂德。"王上微笑,撂下手中送来的捐银总数,所需的赈灾银两算是解决了,这对朝政件很及时的援助。至于小孩子之间的恩怨,他也乐意旁观一下热闹。
  不管怎么说,白得来的夸赞,让所有纨绔子弟的爹妈都很高兴。有不坚决不信的特地钻营着去兵部打听打听,这两日慢悠悠报到兵部来的微末战报佐证了言三所言的战祸不但真实存在,附送在其中一同报过来的塞北百姓的万言书也佐证了扬州言三的言辞,当即,在民间再次引来喧嚷。
  这大大有利于朝廷、宗亲、世家、贵族颜面的言论让任何想质疑的人都不敢去挑刺找茬,就算是清明如包青天或是愚钝如蠢猪者皆知道,一旦对此质疑,那可就是向把持大半个朝廷的官员家族对抗,这种事情连宫内都传出赞誉之声,还是不要扫兴的好。那些曾经自持身份不肖于同行的其他世家子弟及其各自的爹妈都悔恨不已,想必这群纨绔子弟北归后,前程已然铺下,他妈的,亏大了。
  不管如何,打着"为君分忧"的招牌,得了大善之名扬州言三,风头无两;朝廷所得的捐银片刻未留立即汇兑了现银押运往灾区;有了这个路数,各地的官员都将效仿,空虚的内库应该会很快丰盈起来吧。
  这纷纷扰扰中,日出日落,在无数百姓的热烈期盼下,传报到来,从塞北归来去展现圣恩浩荡的两路钦差和公子们一同快到京城了。
  一路赶马加鞭,赶前赶后,最终汇聚在一起涌向京城而来。远远见着城楼,,北归的钦差仪仗队列竞相显出威严,策马同归而回的公子们也整理衣冠,更是提着十二分精气神,兴奋得将准备好了各种说词再在肚子里演练了一遍,鼓起胸中无限激情,定要将亲历的十分危难往一分二十分上靠。经历了人生转折的经历了生死关头,如今他们可不比以往了。
  一路撒欢般疾行而至,遥看迎候钦差的十里亭前前后后内内外外的聚集着轿子、马车、骡车,不远处小坡上的小树林里,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烧饼的摊贩忙碌着,一早儿来占位的决定是正确的,小半天就把卖得见了底。
  啊!见着了远归的队列了!连忙抛下手上的碗筷,都兴奋得蜂拥向官道过来。
  驱马在前举着钦差仪仗的武官瞧得疑惑,怎么城外有这么多的百姓?踏青?不对呀,那今儿个是什么节客?
  避开钦差的仪仗,都争先恐后的盯着刻意退居在钦差队列后面的光鲜少年公子们。
  细看去,确实,那常常涂脂抹粉以示尊贵的公子们明显黑了,也矫健了,气度也深沉,连赘赘肥肉都消失得差不多了。昂首高居在马背上,按着腰间的长剑,摆着姿态的少年公子们无一不英姿飒爽。看吧!言三少所言不虚。少年英雄们归来了!
  迎着对着他们欢呼的百姓和自家久未见得的母亲、姊妹、家仆,激动之余,免不得有些嘀咕,自个儿平时有这么受欢迎么?
  钦差是代表了王上的威仪,出行远归都有符合级别的官员专程迎候。这次,十里亭前摆下的仪仗不同以往,毕竟,身怀皇命,遭遇蛮夷攻城,誓死坐镇的风范已经家喻户晓了,忠君报国的萧大人的声望是水涨船高,受王命,礼部专程加大了礼遇的规格,数名大员恭迎。
  看着对着他们欢呼着的百姓,大为不解的萧大人翻身下马,迎向同殿的同僚去,没等走到前,脚下顿住了,怔怔的盯着站在迎候队列中的一位如春风般的银衣年轻人,那是——!?
  "言家三少?!"陪随着萧大人同行而来的吴源错愕得失声而出。


第十七章

  这一声震得整个仪仗队列晃动起来,言家三少?哪儿?在哪儿?
  应着吴源吴大人的失言,言家耀辉含笑拱手施礼,只是很快就被蜂拥探看精忠报国的萧大人的人群给挤开了。
  看着没入人群中消失了的言家三少,后悔没有自制住的吴源紧紧闭上嘴,脸上也和萧大人一样阴晴不定起来,言家小三怎么会在这里?这算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还是致死地而后生?
  扫视茫然的左右,轻吐了一口气,这在仪仗前列,除了钦差随行之外,近身还没有外人。可亏了礼部有迎候钦差仪仗回程的惯例,眼下除了少部分公子在仪仗后面簇拥随行外,而多半一早儿就绕过官道急着直接往城门去了。不然,见得言家小三在这里,不知道会喧闹成什么样子。
  看着回过神来有捶胸顿足前兆的萧大人,吴源赶紧转开视线,心里也只能为萧大人可怜了。此行归来,为了看管住儿子,萧大人诚恳请托他援手,为对付随时要溜的萧泓,他用尽心机费尽心思,最终,万万没想到先行回乡的言家居然会出现在京城,这,这反倒成了他专程压着萧泓和言家小三见面的乌龙事了。哎,萧家的麻烦跑不了了。
  看着前方,吴源低声示意还在发着怔的萧大人,"大人,请您先顾及眼前,各位大人一早就来迎候您了。"一众迎候的大人们都不是可怠慢的了。
  听了吴源这话,萧大人连忙压下悔地要死的心悸,赶紧拱手迎向走出驿亭的同僚。
  迎着不知为什么怔了一下的萧大人,拱手笑相迎同僚们打着趣,莫不是萧大人想夫人了。哈哈大笑后没片刻,同僚们的殷勤客套得让他顿生惊心,他虽贵居一品,却只是虚位,不掌实权,所去颁旨的又不是什么体面的事端,这样客套不至于吧?想到还有十里路要慢慢前行,赶紧将其他心思放在一边去,谨慎得保持着中庸,打出十二分精神来应酬。
  "亲家公子。"
  翻身下马的林政皓转目看去,叫他的吗?那是哪位?
  看着含笑走来的银衣公子,细看了半天才恍悟,林政皓咧着嘴角笑了起来,道:"人人都确定你们回扬州去了,没想到会到京城来逛逛。"难怪姑姑似乎也对这言家都礼让,这言家当真不太好惹,心中就算有一百分想要回避,现实下,同为姻亲,也只得识趣得拱手相迎。
  家耀辉含笑,"能看看京畿风光,一直是言三的夙愿。"绕过人群后,能找出个熟人也不枉此行了。
  "哈哈,小兄定尽地主之谊,"笑着的林政皓领着言家耀辉到了一边,看着胡乱猜测的家丁们当即排开遮挡了其他车乘间的视线,林政皓苦笑看着言家三少,印象中,这位温厚的言家三少最是淳朴,没想到仅仅是换了一身衣装,转眼就浑然翩翩佳公子了,"三少,您怎么来这是非之地?"
  不敢担当三少之称的言耀辉微笑道:"总不能在家乡坐等借着京师威名散传过来的谣言,无端染上灾祸吧。"
  "不要在京城中赌注下自己荣辱,在京城,从没有绝对的庄家。"看着温雅表象下清寒的言家三少,林政皓沉寂了片刻,道:"听我一句劝,三少,还是去姑母那边避一避吧。"
  "多谢忠告。"言家耀辉微笑不减。
  "说句定被林公子取笑的话,言家六兄弟自出生起就在市井流言中长大,对应之策信手拈来,毫无在意,若这件事只是在流言蜚语中传递这么简单,言三又何必自寻烦恼跳进这纷纷扰扰中来。比市井流言要可怕多得多的是根深蒂固的法度。"
  听得怔着了的林政皓看着言家耀辉,没等发问,官道两边忽然发出一声欢呼打断了两人的低语。
  "看!那就是箫将军!箫将军!"一声起,声声响应,一阵高过一阵。
  探身看过去,远远的一辆马车上,萧泓被侍从从车厢内扶着了出来,远看清瘦了很多,肩膀还吊着白色袋子,看来,塞北留下的伤势还没有痊愈。
  挑帘出来透透气的萧泓听了两边突起的欢呼,顿时缩起了眉头,当日他在江氏婚宴上出现的时候也是这样鼓噪纷扰,难不成他又招惹上什么是非了?立即举目扫视,定睛在远处的树荫下停顿住了。
  被这声声莫名的欢呼,萧家的护院家丁都搅和得紧张起来,现今,萧家最渴求的是鸦雀无声的境界。负责看护大公子的萧家护院仔细搜寻,顺着大公子木讷的视线看过去,除了不远处有几位说着话的公子之外,没见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再看看一个劲发着呆的自家大公子,他们忧心忡忡,最近大公子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可别真出了毛病。
  远远的,特地不去张望的言家耀辉最终抬头看过去,触碰到看过来的视线,缓缓施了一礼;远远的,同样,萧泓按着腰间的剑柄点头回了一礼。
  夹在中间的林政皓迎着萧泓扫视过来的余光,有点心虚起来,这种风波,他也是绝对不想参与进去的。抬手扬声招呼道:"萧公子,好巧啊,又碰面了。"天天见面,在同一个驿站休憩,说着这"巧"字的林政皓都不好意思了。
  这算是邀请吧,萧泓迈步过来,"还以为你们已经回了扬州了。"
  "不能不来啊。"言家耀辉微笑回应,"君子舍命精忠报国,小人也只得舍财独善其身了。"
  这是什么意思?多少带着些生分的回话使得气氛顿起清凉。
  "啊,大公子,大公子!"穿插在人群中寻找自家公子的萧家小厮一眼瞧着自家护院,兴奋得欢呼起来,"夫人,夫人,大公子在这里!"
  看着言家耀辉,萧泓还没说话,一旁总算猜出这位银衣公子是什么人的护院家丁唬得连忙拥着大公子往迎来的夫人那边去了。
  "他又不曾招惹你,你何必编排他,"看着被簇拥着离远了的萧泓,林政皓叹声道:"这一路上,他都和半死人似的,这才见着点人气,你何必还冷淡他。"
  "倘若有位大好男儿喜欢你的这件事闹得人人皆知,此人杀不得,恨不得,怨不得,恼不得,你会怎么办?"对林政皓的责备,言家耀辉淡然反问。
  林政皓瞧着言家三少,良久道:"似乎……除了归隐山野之外,没有办法。"
  "是啊,这就是所有人的愿望,"言家耀辉微笑道:"想必今夜之后,满城的公子们都在算计着我们言家究竟什么时候逃遁山野,永远见不得人吧。"
  设身处地后,才体会到言家艰难的林政皓领会了,沉默了,这场是非下,言家所处的境地没有任何选择,根深蒂固的法度最终也会将站在言家这边的可能给抛离。
  怜悯得看向言家三少,触及那玩味的笑意,林政皓忍不住道:"你还笑得出来?"
  "有什么可笑不出来的。"言家耀辉笑道:"以言家全族永离尘嚣为保底的底价,我能做到的任何一步所得都是获益。"
  获益?好奇了林政皓端详着从容的言家三少,心下有了计较,也对,这言家是连姑母大人都礼让的人家,应该绝不简单,思量了一下,道:"三少,你还不太熟悉京城的一些风土人情吧,要是你不介意,我想尽一下地主之谊。"
  "恭敬不如从命了。"言家耀辉客气着,道:"明天午时在风华楼聚聚可好。"
  "一定来。"拱手告辞的林政皓低声留下最后一句,"我还无法肯定一定会帮你,只能说,要是有可能,我定会尽力而为。"


第十八章

  对先到京城的言家究竟布了什么局好奇不已的林政皓最终按下好奇心,迎接萧大人的仪式结束了,回城的队列也动了起来,不想招惹猜测的林政皓和言家耀辉告辞,临行回身道:"萧大人身上有姑父的谢恩折子,明日定会述职呈交,最近要小心回避回避吧。"
  言家耀辉道谢了,这就是永固在折扇上留言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涵义吧,也是,借着赐婚婚宴上的杀戮,不知道还要再添上多少性命,朝廷的肮脏事,透着满眼血腥。趁着这还没有凝结的血腥味借着江氏余威做点手段,这本就是言家耀辉匆忙找着门路的理由。
  候在远处等着的江家侍卫瞅着满眼悠闲甚是有趣,只是江穗私人亲随的他们,在江氏中身份低微,现今服侍着夫人、少主格外关爱的亲家少爷,他们自然尽心尽力。望着言家三少过来,赶忙跳下车扶着上了马车。卷起鞭花,也一同随着大溜回城去了。
  和千里路程相比,最后的十里之程就短暂多了。
  晃荡着进了京城,顿生尘埃和喧哗只是一瞬,转眼所有车骑都分开消失在各个路口了,抬眼看去,烈日下的京城,满街清清冷冷。
  哎?那些先回城的公子们都上哪儿去了?
  守着城门口张望的大掌柜一溜烟跑过来,感慨着,"那些公子哥儿们连马都没下,都回家去了。"和预想着的肆意玩乐一番的预计大相径庭。
  要不是预先都知道去了塞北的少年英豪们今天回来,不然,那自远而近扬起的烟尘肯定惹来禁军。至于这些月来都很扬眉吐气的府衙班头早就远远躲开去了。这还罢了,纵马而归的公子们掀起的一路烟尘将凑着赶热闹的百姓连欢呼都省了,唬得贴着城门墙边,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卷进马蹄底下,转眼,除了落下满头满脸的灰尘,再没了其他,纷纷讨了大大没趣,当即就都散了。
  是这样吗?想来也差不多吧,就算平日里没心没肺,离家数月,归乡后第一选择回家也是理所当然的。
  "三少。"靠着车辕坐着,探身的大掌柜小声询问道:"事情办妥了吗?"
  "办妥了。"言家耀辉轻轻点点头,要和那些身份的公子们搭上话,没人牵线可不成,匆忙中,这才想到除了萧泓之外,满京城上身份的公子哥儿,除了些姓名他全无认识,唯一能攀上话的就是亲家夫人的这位侄儿了,一番废话后,总算不虚此行。
  听了也放松下来的大掌柜不再言语了,现今,他家三少可不是寻常人了,募集了无数赈灾银两,做出了为君分忧这等大善事,礼部嘉奖为户部增置的六品员外郎,从中人一举跃上士族,喜报不但传去了本籍扬州,还特别嘉奖传报到各州各府,已然闻名天下了。靠着他家稳重的三少,尽心尽力辅佐帮着筹款的大掌柜也得了礼部口头嘉奖,借着这大善事,东家的铺子也得了好名声,清淡了好些日子的生意有了起色,不少夫人专程过来呢。现在唯一让大掌柜担忧的还是先前特地囤满货仓的货物,得仔细行情,千万不能压在手里头。
  不理会大掌柜的忧郁,言家耀辉抬眼再看看,除了还有零星陆续进城的车马外,满眼再也没什么热闹,看看天色,也差不多了,看来今晚是没什么可说的,既然不是他的地头,也没那么多人给他帮手,回家休息休息吧。
  看着卷着鞭花远去了的车马,躲身在远处巷道口的一个青衣仆役赶紧回身向巷内的主人回禀,"公子,言家三少的车子过去了。"
  "知道了。"从巷内传出的正是先行言家耀辉一步的林政皓,他扬声嘱咐道:"去看看他们在什么地方落脚。"
  瞅着在狭隘巷前一并排下苦笑着的同僚们,一起为自家公子不幸的遭遇叹了一声,青衣仆役转身追着慢悠悠的马车去了。
  没办法,他们林家的车马一进城门就被打劫了。面对突然递过来的拳头,家仆才摆出架势就被踹在一边。冷不防被人一把从马上拽了下,林府长公子大惊大怒之余,看清楚来人后,当即傻了眼。
  瞅着一脸阴霾的萧泓,被拎在刚才躲身的街巷内,受惊未定的林政皓看看揪着他衣襟的还系着丝带的手臂,闲暇之余,他恍悟,萧大公子的伤好了。
  定魂后,林政皓挥手示意不知该不该上前讨教的随身家奴都站远点,有些话还是私下说的好。林家的随从知趣的站到巷口排成一道人墙,将巷外好奇的视线都隔绝开了去。
  萧泓的出现让他意外之余也很不意外。揉揉拽得生疼的肩膀,林政皓头大了,他又不是奸夫,萧世兄没必要使出这样大的力道吧。
  迎着散发过来的过于肃杀的气息,本来想和气说话的林政皓暗下叫苦,最近被萧世兄垂头丧气的外在蒙蔽,差点都给忘了这位萧大公子是京城出了名的一块铁板了。不惹是非,不代表就是谦谦君子,深得王上信赖,在禁宫中当值的萧家长公子岂是好惹的?
  "萧兄,请不要动粗,言家三少只是找我这个亲家公子帮个小忙。"
  萧泓冷冷盯着林政皓,亲家公子?噢,对了,林政皓是江夫人的侄儿,借着这层关系,言家也算和林家扯上些亲家关系了。
  看着面色依旧深沉的萧泓,林政皓也是怕怕的,既然以他的护身拳脚不能和御前侍卫长交流,也不等着询问,直接实话实说了。
  将和言家三少的对话都复述了一遍,"言家三少找上我的意思只是希望我能帮他搭个桥,我劝说他去姑母那边回避一下,他说言家对市井谣言并不畏惧,所畏惧的是法度。"
  看着沉默的萧泓,林政皓也肃然起来,先前觉得这事儿有趣,和言家耀辉交流后方才省得,这不是什么可趣的事情,一旦面对铁打般的法度,才想到后果是何等严重。
  迎着目光深邃的萧泓,林政皓道:"萧兄,设身处地去想,言家三少很不容易,这件事若是处理得不好,不但言家被当成笑柄,就是你,也必然将声名扫地。要是您当真喜欢三少,怜惜三少,还是按照萧大人的安排,立即成亲了吧。"萧大人迫不及待派出亲随赶回京安排萧泓婚事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只消猜一下就能想到。
  提到这话,林政皓摸着下巴狐疑起来,皱起眉道:"对了,暂时压着这件事的最好办法就是赶紧成亲,是占得先机的言家怎么没有这样做?"世家子弟只有一番观人的阴私绝活,那言家耀辉也不小了,居然还是守身如玉,真很奇怪。
  瞅着猜不透的林政皓,去过言家的萧泓淡然了,言家三进出的宅子内满是姿态温雅的女子,让俨然是护花惜花的峒主言家子弟动心,想必不容易,只是这样为难关头,言家居然依旧存有怜惜的心意。看尽百态,唯心不变的气度让萧泓更增了些敬重。
  看着陡然温和起来的萧泓,猜不出其中奥妙的林政皓也不再多劝了,"看来萧世兄不想就此放手,有什么打算说说吧,三少终究也是我们林家的亲戚,能帮忙的我一定帮帮。"
  "他约你明日几时在风华楼会面?"
  "午时。"瞅着不听劝的萧泓,已经被卷进是非中的林政皓盘算着明天的好戏。


第十九章

  听了这话,盘算了一下的萧泓抬目,道:"林世兄,往后请多加照应了。"
  对上萧泓翘起的唇角泛起的笑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渍,林政皓全身陡凉,连忙抬头盯着萧泓,这意思就是非要淌这趟浑水了?
  扫了一眼远远站在的家仆,确定下这样的距离应该不可能听得到后,林政皓还是压低了嗓音沉声道:"萧世兄,就算您不在乎萧家的基业和自己前程,也要顾及一下您府上的太夫人,何况,言家三少也未必肯领情,您千万细思量。"怎么想,就算做出了致死地而后生的准备,言家也应该没办法翻身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去投靠江家,以江家的力量,在塞北之地,又有哪个敢欺凌。可萧泓就不同了,撇开前程这些不说,至少萧泓没有言家面对是非面不改色的气魄。
  "我有数。"打定主意的萧泓铁下了心了,想到年初,王上派他随侍永固王两位私下出京散心,他也才知晓永固王府的这位尊贵王妃的密事,当时事不关己的没觉得对与不对。据说在当年激励的夺位之争中,迫于大义,薛钰以男儿之身嫁于永固,以此平息了王位内争。一路同行旁观着,薛钰对永固严词历语,可一听到王爷曾经的未婚妻的名字,还不是当即醋海横生。二十年的相濡以沫,再多的委屈和不愿意也化解了。
  那一个回身一个眼神,已然烙印在心底,已经被捕获了的他根本就不想翻身,恢复冷静,坚定心意,毫不动摇。掠夺又怎么样,成为惧内的永固、江暮惧内的后尘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最终能幸福就行,他信心十足。就像言家耀辉和林政皓所说——"以言家全族永离尘嚣为保底的底价,我能做到的任何一步所得都是获益。"就是,反正已经保底了,争得一笔算是一笔,言家耀辉不愧为大商贾的外孙,真会算计,呵呵。
  盯着一边发着诡异笑声一边挥动剑锋的萧家大公子,林家的仆役眼巴巴的瞅着眼面前寒气逼人的剑花搅着断裂飘散的发带后消散的乱发,个个面色如土,动弹不得,个别手上有些功夫的林家侍从也屈从在身份下呆瞅着,既然没资格和立威的萧家大公子争论,只得傻着了。
  小巷中怎么没点儿风?抹抹满脸汗渍,林政皓收回看向有些许阴沉的天际,抬眼给随行仆役使了个眼色。尽管世家公子有高于生命的面子和名誉要维护,可也得瞧瞧,现在萧大公子正常吗?
  心疼着受之父母的青丝的家仆们连忙发出绝对不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的毒誓。哼了一声,萧泓这才收剑入鞘。
  纷纷笼着散乱发丝的,林家仆役委屈着,离得那么远,两位公子的谈话,他们根本什么都没听见,真过分,连仆役也要挟,一点都没有世家公子的风范。
  要挟结束了,散了吧,得趁着父亲去述职,赶紧找母亲撒撒娇去,对继承无望的二弟,也得诱之以利害,至于永固王府也是一定要去讨得点怜悯的支援,嗯,要忙的事情多着呢,回家了吧。
  才走出巷口,远处一声嘶鸣后,一匹马嘶鸣着溜达了过来。
  萧泓瞅着凑到眼前的马儿,这不是他的御赐宝马么?
  "……大公子!"一眼看着萧泓,马背上的这位大惊失色,当即翻身下马,失声道:"大公子您什么时候回京了?"
  看着被马儿扯着过来的是一身风尘旅人,噢,这不是父亲大人的贴身随侍么,江氏婚宴之后,父亲当日就派了他回京向母亲报信,怎么比他们还要迟了?
  "早就回来了。"摸摸对着他撒欢的御赐骏马,萧泓淡然,两月前的瘦骨嶙峋已经看不见了,养得不错,干得更不错。
  相互帮着笼好了发丝的林家仆役瞧得一起咧嘴,他们同情惊慌着的萧大人的这位亲随,想必他以后想要得到萧大人人的信赖肯定是难了。翻身在马背上的林政皓也看得哑口无言,轻身先回京报信的居然在他们之后才到,得,牵连上言家,连老天都在开玩笑。
  不再理会,赶紧回家吧,离家久久才知道平日里当做牢笼的家才是立身的根本,好生给日夜盼着他们出人头地的爹娘磕上几个头去。
  除了再三自谦外,再也没什么可说的在户部述职交接的萧大人脚步晃荡着离了户部回府。刚才十里路程,察言观色的他总算知晓了为何能得到无数大人热烈欢迎的理由了,这个理由就是:一介文臣,面对蛮部的侵袭杀戮,挺身而出,誓死捍卫疆土的气节是塞北百姓人人称颂的事迹,更是朝中效仿的榜样。一同相随的世家公子们也誓死不渝,争相效命,有名有姓的佼佼者就有十余人,其中,萧大人家的长子萧泓捍死不渝,大破北蛮后杀出城去,在万言书中,对这位生着累累伤痕的箫将军,百姓们深深记挂。累累万言,看得无人不感佩万分。内廷还传来了训示,明日早朝,王上钦点要见精忠报国的这些子弟。
  为了顾惜儿子的安危,才借着督战之名躲在城墙边探看的萧大人面对文官榜样的美誉不知所措,这是谁在胡诌?不用说,肯定是言家小三!萧大人痛心疾首,言家难不成还想在京城中搅起是非不成!言家胡诌,江氏造出万言书,居然做出欺骗宫廷大不韪的行止来……等等……回首看去,了然的萧大人默然转身回家去了,别的先放在一边,先把萧泓的婚事办了吧。
  仔细洗漱后,诚心诚意在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磕头,感谢着经年的庇佑。全部的礼数做全了,这才开始了家宴。离家久久的子弟们沉淀下来的气度让期盼成才的家人都看得满心欢喜,家宴上,归来的公子们被父母兄弟姊妹们包围在中央,准备好了的十分豪情众子弟们在家人好奇的催促下,将塞北之行的事端细细描述起来,不同于在风华楼上所听得的描述让满座顿起诧异。得意满座的诧异,归家的公子们将江氏婚宴上的刀光箭雨描述得血雨腥风,其中自然要增添了自己十二分的英勇,越往下听,越是面目全非,当听到江氏夫人拿出了监察司金色腰牌时,各家当家的都立即勒令散了筵席,将子弟带进了书房中细细询问,待看到携带回来的那些血书,瞬时满脸阴晴,几乎在同一会儿,偌大的内城中无数府邸响起了此起彼伏关门关户的声音。
  一夜燥热依旧,上朝的百官多半都有些凝重,最应是春风得意的萧大人面色同样底沉,昨日一回家就要当即准备定下萧泓的拜堂亲事,没料到夫人听得居然是一脸茫然,一问下,才知道先前派出去的亲随居然比钦差仪仗还晚一步进的城,恨得萧大人半天没回过气来,愤愤之余也打定主意,丢了性命也比丢了萧家的列祖列宗的脸面强,就借着明日里上朝,定要为萧泓请命去守边关去。


第二十章

  一夜过后,看着日出胭脂红,赶早儿做买卖的坊间百姓都在挑的担子边多携上了把油伞,免得货物淋着了雨水,糟践了维持生计的货物。
  赶着早凉,城内集市中拥动着人潮,人潮带动了财气,看吧,众公子们回来后,满城满街都热闹开了。
  京城有四方,对着正四方各有一座设置奢华的酒楼,其中,北城的风华楼以整个楼宇雕栏画栋为最有名,其内辅以歌姬轻歌吟唱,其中的素斋是全城最具名的,现今,风华楼经历一夜豪筵一举成了京城四方的四大酒楼的排名中第一位。今日此刻,高朋满座的风华楼内高朋满座,楼外更是络绎不绝。
  陆续从四面八方游荡汇集过来的公子们聚在风华楼前,昂首盯着风华楼上"上善若水"的牌匾遐想连篇。昨日,正鼓起胸中无限激情要掀起八卦大浪潮之时,只开了个头,就被族中长辈下了禁口令,正觉得奇怪,内廷的嘉奖到了,面对内廷传过来的口头嘉许,领赏的他们都诧异,奋勇杀敌?坚贞不渝?精忠报国?这是谁说的?谁给他们帮衬的这么个好名声?
  塞了跑腿的银子,送走了报喜的黄衣,关起门来赶紧追问,才晓得十多日前有个自称是扬州言三的年轻人来京为朝廷募集赈银的那会儿为他们塞北御敌的浩然行径感慨陈词,全京城都晓得了呢。
  谁?扬州言三?
  扬州言三?这,这,这扬州言三难不成就是让萧泓染上相思病的那位言家三少?憋屈着嘴巴正痒痒着的公子们诧异到匪夷所思。
  可能吗?会吗?辗转反侧一夜,赶着向府内的各房报了平安后方得以出府门的公子们纷纷向风华楼汇集。
  对久违了的公子们蜂拥聚来,笑脸相迎的风华楼上下都甚觉有颜面,对公子们所问及"上善若水"的字意,伙计们抢着将前些日子在风华楼中举办的为君分忧大善捐赈之举的盛况娓娓道来,说到这位舍得若许的金银,为君分忧温雅如玉的言三公子,现今满城那个能不赞叹。
  瞅着说得兴致勃勃的伙计,相互瞧着,无不狐疑满腹,扬州言三真的是让萧泓得了相思病的那言家三少吗?会吗?真的会吗?
  阴沉沉天空下没有一点儿风,满身的燥热并不影响好奇着要求证的心情,一步迈进风华楼,楼中吟唱的悠远歌声将楼外的燥热悄悄得赶走了几分。
  四下见着的都是熟人,纷纷打着招呼,酒楼顿成了应酬的场址。好些没去了塞北的也都聚了过来,昨天上谕嘉赏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当时没得去塞北的都对众位世兄们的义举赞誉不已,在座皆矜持的受下了。
  占着位,品茗着茶的林政皓看着被门外伙计迎进来的言家三少,站了起来扬声道:"哎,这不是三少么!好巧啊。"按照预定好的时辰,言家耀辉来了。
  听到这一声,在座的都怔了一下,顺着这声突来的招呼声,楼上楼下哗然涌动一起张望了过去,一位被伙计迎候着进来的银衣公子进入眼帘。一身银白的缎衣带上扣着晶莹的水精,走动碰触中,传来清脆如水叮咚声,在燥热难耐的夏日阴天中,平添了几分清凉的意境。
  那是——?仔细看看,温良含笑而来的银衣公子好像是言家三少,哎?以前看得不怎么起眼的言家三少有这么俊秀吗?怔了怔,想了想,也对,靠着江家那恍如祸水的男儿媳身边,想发亮也不成啊。只是,绯闻缠身的言家三少跑到这京城为他们歌功颂德是什么意思?示好?投机?还是……
  等等,一起瞅着言三少温良如玉的派头,众公子一起生出了些想法,这言家难不成还想要在他们的地盘上煽动出是非不成?
  为北归回来的世交们接风洗尘的其他一直在京的公子们注意着眼前的气氛,揣度着昨儿听得的扬州言三可能就是惹得萧家长公子得上相思病的那位的传言,瞧瞧左右的反应,哦,看来传言是真的了。都一起将言三上下打量了一番,生得这般模样,难怪呢,了然的目光中都增添了些玩味。
  有人扬声而笑,"三少为君分忧的善行,真是让人感佩。"这话一出,顿时满楼窃笑起来。就是,能不佩服吗,只比他们提前了十来日回京,不但折腾出"上善若水"的好声誉,还被朝廷撰以文告传到各州府以作效仿,够厉害。
  "为君父分忧是天下子民应当做的,哪有什么可敬佩的。"含着笑意,言家耀辉趋前一步向窃笑着的众家公子们抬手行礼,"在下恭喜各位公子平安归来。"既然义捐得了员外郎的仕人身份,也就少了点头哈腰的表面功夫了。
  这句"平安归来"听得当场笑意顿消,靠了近的都生生客气得回了一礼后转身快快闪开去了。此举不是顾及萧泓,实实在在被这样轻轻一句勾出了月前谈笑间森寒刻骨的杀戮纷争的景象出来,京城中,权贵玩的是权势,在塞北,江氏把持的却是生杀,夕阳下,钉在墙上的金色监察司的腰牌就不是他们可以忽视的。人怕鬼,鬼怕恶,亲历了塞北的血雨腥风,没落出一身毛病已经很客气了,何必去招惹事端。这回礼看得玩味瞧着的在京公子们再次诧异了起来了,怎么了?扬州言三大有来头不成?
  对言三少各异目光决然视而不见的气度让林政皓再次钦佩不已,起身拱手迎了去,不管是从明还是从暗,他也算是言三的姻亲,世家子弟自有一套规则。一时的冷场也随之和缓了许多,到底,言家三少为了在座的都说了好话,也没人愿意放过这白送的好处,彼此心照不宣的客气点吧。
  细细旁观着在丝锦荣华的众位公子当中毫无逊色的言三少,阅尽京城人事的风华楼掌柜打心眼里疑窦起来,在京城中做买卖,那个不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自打这位扬州言三捐出无数珍奇一夜名扬京城以来,大家豪门的邀请帖子却都无一例外的被言三婉拒了,丝毫不显要攀附哪家门第的打算,在京城中,见惯了攀龙附凤的伎俩,突然冒出了这么位似乎毫无所图的,还真没法子习惯。
  愈看不透就愈加不敢怠慢,疑惑着的掌柜给一旁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今天天色阴沉,燥热难耐,赶紧去把楼子内地窖中的大冰块拿些出来,可别怠慢了这位能带来大财运的主儿。
  没会儿,从地窖内抬出个大冰块盛在备着的雕花盘子中,两个伙计合抬着摆在言三少的旁边,晶莹的冰块让人看得就将湿热降了下几许。
  得着惠的林政皓打趣着,"今天沾光了,想让这些市侩商贾拿出这样大的冰与人纳凉,三少真是有脸面。"
  连称不敢的言三谦逊着。笑语中,长袖善舞的林政皓就将身边好几位世兄都邀和了过来了,趁着他们应酬的空,林政皓瞄向楼门外盘算着,言家耀辉都到了,萧泓也该来了吧。


第二十一章

  一早,穿着觐见的盛装的年轻才俊们在王上和众位大人的赞许声中领了赏赐,高歌稍顿,没等某些大人为圣意颁旨江氏赐婚男妻的钦命提出严正异议之际,江氏的谢恩折子适时呈了上来。
  王上展开的眉轻轻纠葛了起来,对谢恩折子上隐晦的哭诉感到不解和疑惑,前去塞北之域的皇命钦差和无数贵胄子弟被人授意"劫杀"?!毫无意外,对这种匪夷所思的胆大妄为行径,压着震怒的王上立即宣召钦差副使上殿细问。
  一早就被通知在阶下候着了的钦差副使吴源很快就到。三跪九叩后,对王上询问,默待了弹指,吴源领会了。总是要有人付出代价的,对他而言也就是讲故事,没什么难为的。
  没多久,伴着对当日的讲述,低微的抽气就在金殿上陆续响起。拢在手恭谨金殿末列的受赏子弟们抬着眼帘瞄着恭恭敬敬向王上讲述那日钦差队列到塞北小城当日状况的吴源大人,整个过程没有一点错,可,也没必要说得这样生动紧凑吧,听得比身临其境更热闹更肃杀些了,好在,除了对朝廷大不韪的事情之外,其他的不必提起的都没有涉及。
  未等龙颜震怒,无视那些冷汗齐流脚下虚软的同僚,众臣哗然痛责这大逆行径,义愤填膺的阁臣率六部官员一起纷纷上前请命,响应众阁臣,金殿上效忠声声,高呼绝对要严查到底。满朝上,没什么打抱不平,也没什么唏嘘寒心,有人欢喜有人愁,缺了空隙必然要被取代,朝廷中,金科玉律是以天下无事为福,这素来只能是愿望罢了,眼下就只有"利"和"害"。只为眼前一时权势更迭,却忽略江山大局,几位皇子的争端中,第一次,将有人要为其付出代价了。至于,江氏男儿媳的事情,早就被撇开去了。朝堂上的那点破事,彼此都早已有些坦然了。
  表面上的和暗箱里的从来就不是相同的东西,谁在背后构陷为王上卖命的江氏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江氏背后是王上的旨意。二十年宦海沉浮,很多被刻意隐藏忌讳的事情重新泛起波澜,就是这些背负着污名的力量将悍然不羁的北方世家把握在朝廷掌心,像一根锥子扎在塞北千里深处牵制着北狄蛮夷,得以使得朝廷能抽调更多的兵马饷银安抚其他硝烟之地。借着这场杀戮,将被某些门阀收纳着的草莽势力也牵连了进来,瞧着了吧,清算的时机被朝廷轻易得抓住了。
  朝议还在继续,他们这些领了嘉赏的子弟们识大体得都告退了出去。
  从金殿出来,无人不严谨矜持,这可不是装出来。曾被家中强行绑了北去的,一身觐见的盛装早已被冷汗浸透,劫后余生的感觉涌上心头,纷纷仰望天际,无风的天空阴云滚动,愈加阴沉,滚动的乌云有一触即发之势。想必这场雨后,离秋高气爽的节气也不远了吧。
  九重殿阁外,好些专程等在九重殿阁外的同僚迎向从金殿出来的萧泓,吵嚷着请客,现在提起他们这些仗着家世才在御林军中混的子弟们,不管哪派系的都要客气许多,萧泓和各位世兄们的表现已经证明,危难时刻,他们这些金枝玉叶也绝不孬种。
  盛情难却,在百姓瞩目中,一行年轻才俊往现今京城最具名的风华楼溜达过来。
  热浪难消,日近午时,风华楼上的歌姬依旧在吟唱,打定试探的念头的贵少们借着林政皓的踏板,纷纷和言家三少客气拱手招呼起来,在他们的地盘上,言家想要使出什么个花样,得要他们允许才是。顿起的热闹将楼中的燥热又提起了几分,纷纷扰扰中,已经爆满的风华楼又有贵客了!
  仰望"上善若水"的客人们听着楼外候客的伙计们的讲述,怀着做作的狐疑迈入楼中,看着满眼皆是几个月来相与共熟人时,一起都怔了一下,嗯,都是为了风华楼的这块"上善若水"的牌匾来的吧,大家的耳朵都挺灵嘛。
  瞅着为上殿领赏特地着正装的这些位,当场多半人都眼热着。各人各运,时过境迁,已然容不得为当初未曾趋前一步而懊悔了。
  跳过这些位,探头瞧去,随后被簇拥着进来的那位正是满楼皆打心眼里期盼着的萧泓!按着剑柄阔步迈入的萧大公子忧郁的姿容看得一众都生出些……可趣。
  默契着,从楼门向内,以谣言的两人为中心,左右即刻如潮水般的退开了个通道,生生将被隔在熙攘的食客宾朋中的两人牵到了一起。
  和林政皓引荐的言家耀辉攀谈着的公子们眼角瞄了过去,当即全部避退了开去,乍然被放下的言家耀辉浅浅皱眉,顺着一众视角抬目看过去,不近不远的,楼门口的萧泓对视着看了过来。
  别耽误公子们看热闹,端着碗碟的伙计被搡到了一角,这当口,再矜持的公子也都占据了好方位。
  瞧着楼上探下的密集的脑袋和眼面前涌动着的人潮,酒柜上的掌柜和账房撑起脖子眺望着,究竟出了什么事了?
  乍然看莫名其妙分水般闪开去的公子们,簇拥着萧泓的同僚们定睛,正前方的那位银衣公子不是扬州言三么,瞄瞄满脸雀跃的左右,看来昨日听得的这扬州言三就是惹得萧泓得了相思的那位是真的了,左右瞧瞧,脚下悄悄后退了开去,将两人摆在是非的正中间。
  没会儿,被浓浓的乌云遮着的天际暗淡无光,楼外晨昏暮色暗色将风华楼内点缀得沉寂无光。思虑着想要点灯的楼里伙计们瞅着纷纷往椅凳上站的贵少们,个个都没敢趋前。大雨将至,街外的行人来回得奔跑着回家避雨。摇着折扇,汗流浃背的各位坚决守着原地翘首瞧着。
  以身份论之,言家耀辉理所当然起身向萧公子行礼;按着腰间的剑柄,受礼的萧泓坦然回礼。一举一动尽显礼教下的谦和风范。


第二十二章

  蓦地,一声响雷响彻天际,划过长空的闪电给风华楼瞬间的亮色。
  阴云密布的楼外又是一声雷鸣,衣着银白的言家耀辉在划过天际的闪电的映衬中再次泛出一缕荧光,乌云遮掩,暗意更浓,案上放置的解暑冰晶在融化中升腾出缕缕冷雾浮烟也随着暗色愈加浓烈了,幽幽着笼向了最近的言家耀辉。很快,着了一袭银衫的言家耀辉笼在缕缕寒烟中,看得让人陡生出"烟拢寒纱,冰清玉洁"的思绪。一介男子本绝不应用"冰清玉洁"来形容,可此时此刻,除了这,还有什么可形容立身在渺渺寒烟中的言家耀辉呢!
  静谧的楼中,歌姬从未停息的低吟浅唱透进了无数意有所想的思绪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耳畔一曲千古绝唱,眼前一缕渺渺寒烟,悠远哀怨质朴箴言的绝唱让渺渺寒烟中的言家耀辉和仅仅几步之外相望着萧泓之间更添了幽邃。刹间,一众似乎都看到了渭河边,银衣飘飘的少年立在凛冽寒风中,天水交融处,露霜氤氲里,映射出的至真至执著无悔的忧愁。
  体验着这意境,满楼围观者皆由不得生出怜悯,难道思无邪也是世俗世风容不得的不赦理由?
  悄悄避离这绝对是预想之外的寒雾轻烟,林政皓感慨着,这曲幽幽吟唱着的《秦风?蒹葭》是做巧还是天意?是非言家果然是是非不离。
  震震夏雷不停刺穿不停息的轻歌,再一声响雷后,雨点终于击打得降下来,没关的花窗纷纷跳进了雨露,急雨甘霖拌来久违了的凉风,自天上倾倒了下来的雨水像是要洗涤天地般,骤雨中一线天开,黯淡无光的风华楼很快显露出原有光华。
  "可惜了,若是这场雨下在旱情深重的西南就好了。"忽略轻歌,倾听着雨声,借着划过楼宇的闪电,对上萧泓深邃的眼眸,谨守君子之礼的言家耀辉清楚着自己处境,除了坦然之外,也只能是坦然。世上最不能堵塞的本就是他人言论,言论就如洪水,只能疏导而堵塞不得,这,很多年前,言家人就晓得了。
  "是啊。"身在歌声渺渺雨声泠泠中,萧泓也感慨着,"闻君为边荒灾民筹措赈灾银两,本想响应,只是,我已向王上请命去边疆戍边,将来无论是去西南还是塞北,此后,定再无相见的缘分。"隔着几张桌椅,矗立的萧泓坦然中含着幽深,听得人人都涌出些不忍。
  这一席话,听得同上大殿受赏的公子们神色都凝重了起来。今日大殿上,受赏后的萧泓三次自荐去戍边,决然的态度当场引得本铁了心肠的萧大人红了眼眶,好在,王上怜惜萧泓才立大功且伤情未愈,最终未曾应允。看向眼前暗色中一点荧光中的言家三少,萧泓当真喜欢得非得舍弃拱手在眼前的荣华?
  萧泓自请去戍边?注目眼前肃立的铮铮男子,寒烟轻笼下的言家耀辉不得收起'请君保重'接茬的应对话语,要是今日他当真淡然得这样说了,不引起众怨才是怪事。
  怨怼不得,又愉悦不能,这个消息对言家耀辉而言并非是能逆转状况的好事。抬目,心里顿生出萧泓要是无礼龌龊之人就好了,那样,他也能攻击不懈,可终究,对未曾对他有一分毫亵渎的萧泓,他怎能生得出憎恶之意。
  不管如何,眼下是容不得一丝动摇,应酬还没有正式交锋,沉默也并没维系太久,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纵马而至的人在风华楼前凌空落下,从雨中冲向风华楼。挥着手臂,一些站在廊檐下踮起足尖向内瞅着的伙计一时没闪得开,狼狈得被搡到了雨地里,顿起的喧哗引起了楼内的注意,靠着门口的当即给散开了一条路。
  对旁人毫未在意,被雨水浸透了的人举目,一眼瞧着银衣的言家三少,大步迈了过来,拱手道:"三少,大掌柜请您立即回去。"
  来者是江穗借给他使唤的随侍。这样大的雨势下,知晓他此行的大掌柜还专程派人请他,想必定是出了什么事端了。
  心中疑惑,当即,以家中有事之名,言家耀辉拱手向各位先行告辞,"西城的珍宝斋和锦绣斋是外祖父的生意,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在下正帮着打理,会在京城长居,请各位有闲定来闲聚。"与其让人偷摸窥探,还不如自己声张出来落得实在。越是别人以为见不得人,就得愈要拿出晒在阳光下,方能不至于霉变。
  "一定,一定。"阵阵应答声此起彼伏,人人均将那两个店名牢牢记得,当然定得要去逛逛的。
  随侍来得匆忙,打开携带着包裹,其内是一袭雀翎编织的斗衣。展开为三少披上,五彩雀翎顿时遮掩了满身露白。楼门外,先前陪同着一起过来的侍卫赶着车子候在楼口,支撑着油布大伞,一起伸手扶托起三少上了车辕……
  瞬间,扶着言家三少的两个随侍一上一下跃下车辕,挥手飞卷起了一阵刀幕,溅得雨丝纷飞,抽刀断水般的凌厉吓得站在廊檐下避雨的行人和伙计都哗啦散开了好远,
  看着横刀在车前的两位,出了什么事了?站在车辕上的言家耀辉暗自猜测。从塞北到京城,一路相随,性情稳重的这两位有这样大的反应让言家耀辉有许凝重,询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终究,当着这么多贵少的面,摆出肃杀的气度,要是引来不必要的争端就不好了。
  "杀气!"凛然举起刀锋的两人在雨中坚忍得注视着风华楼的楼口方向,身为江家庶出二少江穗的亲信,在江氏地位低微,可都是经历过战祸出生入死的,对生死远比生长在富庶安宁的人有更多的本能。虽然只是一瞬,他们确信,刚才从楼中确实散发出股寒意浓烈的杀气。
  凌厉地扫视了左右,再也捕捉不到那股杀气来源,两人谨慎得收刀入鞘,当即前后护着马车疾驰向雨中深处去了。
  突然摆出迎战姿态的言家三少这两个跑腿的是江家侍卫吧,血腥气和京城中的看家护院远远不相同,他们所言的杀气又是什么意思?
  安静着的风华楼中,在座的各位贵少们都一起瞄向靠着楼门口继续忧郁着的萧大公子,除了这位,应该没有人会对殷勤服侍着言家小三的随侍生出什么意见吧?.

第二十三章

  马铃声消失在大雨中,在窗棂外涌进来的轻风吹拂下,雕花冰盘中的冰块再也未飘出寒烟,安静得融化作了水,浮在雕花盘中的沁冷冰水上,飘着点点白莹的小冰儿一点一点的消融着。
  阵阵轻风,将雨前闷热难耐的气息拂尽,这场雨后,应该不会再有这样酷热的时候了吧。
  外面的雨还在下,眼前也没了可看的热闹,从聚集着的包围圈慢慢散开的公子们都免不得向还矗立在原位对着门外如瀑雨地瞅着的的萧大公子瞄上两眼,看着沉寂着的萧泓,和萧泓一起过来的也都没了言语,不是和萧泓的关系有多好,只是觉得有些可怜,家世再如何显赫,礼教法度下,这件事上,终究要要付出代价。在今日,接受王上召见的萧泓本是京城内最风光的一位,可眼下,哪个都提不起艳羡的心思来。
  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下来!
  尽量放松紧握在手的剑柄,为了两个随侍动手搀扶了言家耀辉一把而失态,萧泓调息着涌动的心绪在弥补这个错误。
  有了期盼之心后,如同要跳出胸腔般的炙热和焦虑将想要独占那个人的心情涌上了极致。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忆起昨日十里亭外,言家耀辉所言的那句"君子舍命精忠报国,小人只能舍财独善其身"让人难受的话,萧泓心境立即好多了。原来,昨日言家耀辉话中的"舍财"就是这个意思啊,想出以大善行来修补名誉,不亏是言家人所想到的好主意。
  "各位,!"安抚了心绪的萧泓豪气顿生,收回看雨幕的视线转身振臂高呼"错过赈灾义卖这等为君父分忧的盛事,是我等的遗憾,理应响应!"
  瞅着深沉之后又开始冠冕堂皇撒欢的萧泓,都不忍旁观的林政皓垂头沮丧着,看清楚了,拿自己的前程做赌注的萧泓是赖定言家三少了。
  为君父分忧?已经生着一点点怜悯心的楼上楼下的各位一起哼了一声,一起向居然对向言三少抻着搭把手的随侍就发出杀气的萧泓投去白眼,说白了,是想讨好言家三少吧。
  想是这样想的,嘴里可没一个这样说,对箫将军的提议,当场引起了满楼喝彩!
  伴着这声喝彩,震得在风华楼外避雨的行人都不由得再次踮起脚尖巴着花窗往楼里瞧。
  伴着这声喝彩,惊得见识也不算低俗的风华楼伙计们都避得远远的,不敢靠近。这些公子们是怎么了?诡异,太诡异了!
  高声相和的众人皆心照不宣的等着,他们相聚在这里,本来就不全是为了看热闹。抬眼远看雨帘外,相比萧大公子和言家三少的这种八卦,等着未散的朝议才是他们聚集在这里的原因。
  昨夜被长辈邀谈后,心知肚明,塞北江氏婚宴上那场"劫杀朝廷钦差大员和贵胄公子"的杀戮终究是要有人付出代价的,依照目前,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由塞北的江氏负责。
  不能清楚现下状况,又拿捏不准时机,眼下朝廷状况如此不明朗的状况下,扎堆顺着大溜走,才是明哲保身的根本。何况由扬州言三挑起来的"为君分忧"的大义之名已经被礼部特许嘉奖传报到所有的州府作为效尤。全京城的百姓都募捐了,他们这些顶着"为国尽忠"好声誉的北归子弟能和"为君分忧"的大义之名过不去么。
  被这声满堂喝彩唬得下了一大跳的风华楼账房赶紧将抽屉中空着一本名录拿了出来,恭送与了眼前这位一呼百应的箫将军,这时,风华楼的掌柜突然想起了,这位一身戎装的萧将军不就是那位得了相思病跑了的萧大公子么?那惹得萧大公子得了相思病的究竟是哪家的闺秀啊?
  一起瞅着萧泓手上的空白名录,先前已经捐赈过银子的赶紧透露,所有捐赈银款的都要记载下名字之后送交户部存档,说不定还要—直送至圣案呢。
  还送交圣案前?当即,本就中气十足响应立即加大了声调,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又一次表功的机会,得不得奖赏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家族中的体面。
  实在猜不透今天这一出的风华楼掌柜避在柜台里旁观,瞅着眼前再次振奋的场面,顿生感慨,扬州言三好生厉害,只是从隔壁墨轩斋临时购了些空白账册,就搅和得满城为留下一介空名,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满城百姓,无人不争相向前,眼下,又是如此。这一着,看似简单,实际对人性摸得透彻,这扬州言三端是厉害。
  看着递交在手上的空白名册,再怎么轻狂,立身行己,服人甚难的道理萧泓自然晓得,这种出头的事情可由不得他来做。抬头扫视了一圈,对上正靠着楼栏往下看的几位闲职的宗亲后嗣,泛着笑,萧泓拾歩而上。
  穿过雨幕,穿过行人极少的街巷纵马也是一种乐趣,没会儿就到了居住的院落。
  门外候着的伙计赶紧撑起大油伞迎过来遮挡着倾注下的雨水。快步迈过廊门,什么贵客让大掌柜这样着急找他回来?
  跨进院落,直接看到掀着帘子的厅堂中端坐着几位静雅的贵妇,言家耀辉大体上能知道是什么事了。
  敢守着最终底线,让言家做出直接上京的决定决然不是有永固王爷这条路子。言家的外祖在收敛受家族拖累而落难幼女的十多年来里,虽然最终能恢复身份被家门寻了回去的只是其中极少位,也算是能在言家大难时做出些提携帮衬的力量。可惜,来京半月,无论是递了拜帖还是暗下行贿门房婆子,都没有回应,真真是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多少有些齿冷。
  没有再跨过门廊,言家耀辉远远的起手作礼,"言三尚未婚配,亦无夫人应酬,请各位夫人赶紧回了吧。"不等招呼转身往后院去,半路断喝了一声:"现成的雨露不接,真真是瞎了眼了,还不把花草端出去!"
  轻易不动肝火的人生起气来远比常人要凌厉,温厚的三少这声呵斥,让候在雨檐下的仆役慌得赶紧跑进厅内将摆设厅堂的花草一一往外端去,不是他们没眼色,只是这几位夫人来得突然。
  听得这声呵斥,厅堂中的这几位贵妇面色骤变,追着出了雨廊,扶着门廊高呼,"三少,请留步——!"
  转过院角,言三再无了影踪。
  候着的大掌柜对此很是诧异,素来懂世俗规矩的三少怎么生出这般气来?赶紧向这几位面色惨淡的女子致歉,撑起伞赶紧追向后院劝说劝说去。
  看满脸焦虑着跑过来的大掌柜,洗擦着汗渍的言家耀辉示意仆役出去。笑着招呼被雨淋着了的大掌柜进来。跟随外租父的这几位掌柜的就如自家的长辈一般,处处帮衬提点,言家几兄弟都当做是自家长辈,从不怠慢。
  商籍的大掌柜赶紧礼让,十天前,他们还算是主雇关系,现今不一样了,被嘉奖特赐为五品员外郎的身份的三少是仕人了,万不能逾越法度。
  一请二请三请,大掌柜这才挨着椅子坐下了,端详三少温和的脸色,"您不是在生气?"
  "有什么可生气的,"随之坐下的言耀辉失笑起来,道:"打小就在市侩中旁观,外祖生怕我们兄弟学着父亲,每回见着,外租都是耳提面命:'持身不可太皎洁,一切污辱垢秽要得纳德;与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恶贤愚要包容得。'的杨家家训,想不谨记都难。"
  这话听得大掌柜释然,在东家眼中,姑爷是个不肯沾染世俗污泥的人,东家生怕这些外孙也都这般,只要逮着机会就灌输市侩之风,其实,言家父子哪个不是审时度势的。
  这一笑将先前的顾忌扫了去,大掌柜直接言道:"三少,虽然咱们几次求见这几位夫人不得,现今,借着雨势,她们过来,正是商议的好机会,您怎么会言辞这样激烈?"世间最难处的就是人际,若是为了一言结下怨怼,那实在没什么必要。终究,在萧大公子的事情上,这些大宅子的女子们是可以对舆论有所帮助的。
  看着还不全然知晓情况的大掌柜良久,言家耀辉道:"只怕她们根本不是为了见我而来。"
  "三少何至于这样说?"大掌柜的看着三少。想想也是,单纯要和三少叙话,是不该直接到未婚男子的院落来。
  "今早儿,您不就已经察觉不对劲了么。"看看大掌柜,言家耀辉淡笑道:"当时您还说,'就算是想看您和箫将军的热闹,归来的公子们也不应该聚得这样齐整吧。'您还还力劝我不要过去。"
  大掌柜点点头,这样想是有充分理由的,京城这地界,'公子贵少'只是个泛称,其中猫腻可就大发了,分爵位等级,分宗族和旁门,撇开长幼,单说嫡庶,也是天差地别,这些离家好几个月的居然还都被府内放出来,风马牛不相及的混聚在一起闲磕,怎么想也不太对劲。"到底出事了?"
  "本来还没想到,现在看到这几位找上门来的夫人,反倒明白过来了。"言家耀辉笑起来,"'权贵之门本就是通家的知己。'这俗语果然说得没错。您也不用担忧了,他们之所以聚在一起,只是等朝议的结果罢了。"
  朝议?今天的朝议很重要吗?身为平民,不敢妄议朝政,大掌柜看着三少道:"和今日前来的这些夫人有什么关系吗?"
  "她们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杨家路子的。"言家耀辉道:"您也知道,当初外祖父收了这些受父兄族人之累的幼女,也算不得行善积德,她们父兄的罪名最多是行贿或是世家倾轧的此消彼长罢了,眼下却不是这样了,稍不小心,就能牵扯进不覆之地。"
  "三少何至于这样说?"大掌柜浅浅皱眉,眼下正是上下一心的好时节,怎么会有大祸?
  "昨日回京的萧大人和所有公子们经历的战祸是毫无虚假,只是在此之前,还有一场战祸。"再不隐瞒,言家耀辉将当日发生的讲述了一下,淡然道:"今日,若是朝议上往从小了议,也只需拿住些江湖莽夫就可以交差;若是往大了去查勘……则很可能会是谋逆。"终究是冒犯的是钦差,混加上之后的一出攻城战,想脱了干系怕不可能。这些赶着大雨上门来的这几位夫人已经预先给了他一些答案。
  "谋逆!"闷声低呼起来的大掌柜吓得跳了起来。所有法度中,谋逆是绝不得翻身和不可饶恕的罪中之罪!
  "可能吧,这场雨后就知道会被定下什么罪名了。"也不能确定的言家耀辉看着永固王留给他的扇面上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草书沉寂了,知道小六婚宴的血腥一定会有人负责,终究没想到会这样严重。
  盯着三少手上把玩的扇子,惊心的大掌柜低声道:"那……三少,这件事,姑爷家也被牵连了进去?"
  "您不用担心,"看着不安着的大掌柜,言家耀辉笑了笑道:"言家是受害者,御赐的新人是小六。"
  "啊?"大掌柜失声道, "六少嫁人了?可喜可贺。"
  盯着欢喜着的大掌柜,抬手抚着眉角,头疼的言耀辉提醒着,道:"大掌柜,小六是个男儿。"
  困惑了一瞬,轻拍手掌心的大掌柜恍悟过来,对了,东家那位晶莹剔透玉雕般的小外孙是个男孩儿,赶紧挽回弥补,"六少娶得是谁家的姑娘?"
  言家耀辉缓缓道:"塞北马场的江家少主。"
  娶了塞北马场江家的少主?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呢?瞧着温良如玉的三少好会儿,大致上梳理出状况的大掌柜起身,"这件事决插手不得。"断然道:"那几位还在厅子等着呢,我去赶紧把她们请回去吧,"
  "有劳您了。"
  目送远去了的大掌柜,回身,言家耀辉看着两位随侍,轻轻道:"你们说有杀气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四章

  被"娶了塞北马场江家的少主"这话刺激了的两位靠着旁边不停得打着激灵,听了发问,连忙回神,应声道:"绝无差错!千真万确!"这些日子以来都没发生任何事态,一眼看去,满街都像傻瓜,可今日突然逼人而来的杀气却是真真实实的,刚才他们暗下还对应了一下,要是一人出了差错还罢了,俩人都觉得刺骨,定是真的了。
  不会吧?看着信誓旦旦的两位,当即点检起这些日子的言行,再怎么衡量,就是想不出自己和哪个势力冲突上了。他一不想做官,又不想依附门阀,这些日子来,不论是哪家的帖子,他都好言好语的婉拒了,就算有得罪,在这动动嘴巴就可以了的地界上,应该轮不着背后戳一刀吧。
  思虑间,言耀辉斟酌起是不是给江夫人去信,抬眼瞧着也正等着听吩咐的这两位,言耀辉心下犹豫了。北方一行,也看出北方门阀戒律森严,若是这封信过去,想必江夫人定会另派人手过来。他俩少了差事没关系,要是被扣上办事不力的名头,可就损了武人的体面。
  停了要去信的念头,算了,介于事情还没发生,就暂且先观望观望吧。
  "三少,今天的事情您请放心,我们一定会严加防范。"拱手向前的两人向似乎被吓着了的言家三少凛然表态,"三少,您现在身份不比从前,有什么事情,请吩咐我们来办才是。"
  说实在话,打小在塞北搏命营生,伺候性情这么温柔的主人,平生还是第一回,他俩都暗下定决心,绝不能让三少有任何不妥。
  "拜托两位了。"言家耀辉含笑点头,两位有心了。也是,事事亲为本就不应该是有身份的贵公子应该做的。没办法,言家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家里就那么个书童,还是小六一人的,外祖店里的伙计终究不是自家仆役,使唤起来并不方便,现在这两位自动表态了,真是再好不过了。
  得了话,他们退去暂住的边厢房用食去了。
  支着伞,送走了那几位夫人的大掌柜回来了。随来的伙计拎着食盒,将一叠叠小菜摆上,都这会儿了,赶紧用餐吧。
  "三少,现下风华楼都成书斋了,满楼的公子们都在摇头晃脑斟酌着在捐银的旁边填诗呢。"大掌柜一边忙一边儿打着趣,"据探看的伙计跑回来说,风华楼里热闹着呢,满楼都在敲打着手中的扇子,苦思拳拳报效朝廷忠良之心的题词,风华楼的后厨都改烧茶水了。"
  想到这本来是算计好的由三少牵头的,帮着摆碗碟的大掌柜遗憾得摇起头来,"要不是这几位夫人突然拜访,我怕错失了时机,急着请您回来,不然……真可惜,白白把摆在眼面前的示好机会给了别人。"
  "哪里的话,您请我回来正当好。"中庸人家的言耀辉可不会当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礼让着大掌柜一同坐下。这可不是谦虚话,言家小三心里很清楚,在遍地贵胄的京城中,当真想着出头,就是引祸的根本,况且,这世道,互生互利,从没有谁给谁的好处,只不过是相求之前的与之罢了。
  "三少,看天,会儿就能停,以后怎么办啊?"大掌柜询问着以后的事情,神色多少带着些许的担忧。
  "您不用担心,言家此来的的本意就是撒下结缘的善果,"言家三少安抚着担忧起来的大掌柜,道:"现在做的远比预想要好得多,眼下只需韬光养晦,任人评说了。我定当和那位萧公子保持距离,不落他人口舌。"
  "就这样?"左右看看无人,大掌柜凑前低声道:"您不是已经想出法子要把萧大公子哄出京城去戍边的么?怎么,出了什么差池?"
  "今日萧泓在金殿之上三请去戍边,王上怜惜他伤情未愈,决然未允,"言家耀辉轻轻道:"这般状况下,我怎么好给他下套?"
  "自请戍边?"大掌柜嘀咕着:"这位萧大公子怎么好像用的也是咱们这一招啊?"
  用的是咱们的一招?他们用了什么了招数了?
  "什么?"挑着案上碗碟中的菜吃得无味,言耀辉挑着眼帘询问着。
  "致死地而后生。"大掌柜抚着胡须瞅着拨拉着桌上碗碟内的三少,哎,东家的姑爷全家都挑食,性情最温厚的三少也没例外。看来,后厨得重新找个厨子了。
  致死地而后生?停下拨拉半天也没挑出想吃的筷子,言家耀辉对上大掌柜的眼,眨动了两下眼皮。对,听被这么一说,他也觉得不妥,当初来京城,言氏全家就是抱着这样信念叮嘱着他来的,难不成萧泓也用上了这一着?
  "不至于啊,……"萧泓在这事情听起来已经很别扭了,还要拿着这事儿来商议,感觉很尴尬。
  "也没什么不至于。"大掌柜很不确定,"三少,您可不能心慈手软啊。"大掌柜赶紧提醒,别看眼前风平浪静,谣言可是瞬间猝燃的事情。
  自打三少来京城也就这么些天,靠着大不韪的边沿,借形借势,连着做出这么些阳谋出来,大掌柜已经觉得眼下没什么有不可能的事情了。
  "要是这么说…"言家三少瞅着一个劲盯着自己的大掌柜道:"您觉得可能吗?"
  对这个反问,大掌柜有些为难,今儿一早就派出了伙计跑在大户人家的后门,这不,午时回来传报的伙计已经从那些出入的仆役听到些流言蜚语,据说萧大公子除了相思病,还为意中人吐血三升,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要是相思病和吐血不是作假的,那就有可能,恋上男子的丑闻一旦被传开,萧公子也算是断送了前程,两害下,就没什么不可能的。"
  吐血的事情也传出来了?一群大嘴巴!听了这句,想到没几日这事就成了满城巷议的野趣,顿感无味。
  那个有点儿笨拙又有点儿傻楞的萧泓当真会反算计他?想了再想,言家耀辉轻轻摇头,就算拿着"致死地而后生"的说法,也没人想着当真要拿出自己性命来造势。算了吧,无论是真,还是假,有了这自请戍边的引子,将来一旦有战事,萧泓都免不得定以身立言,怀疑男儿的气节,多少不妥。
  看三少并不认可的神色,也只是一时多想了的大掌柜不再多言了,不管如何,萧泓自请去戍边的举止确实破坏了他们后续所有的布局,眼下,也只能以平常态应对谣言四起了。
  一线阳光射了下来,骤起的雨露骤然停了。家家户户放在廊檐还往下滴着雨滴,搬着在外的花草都还都放着院落宅外,乍开的艳阳映在沾染着露珠儿的新芽上,顿生华彩,翠得生生将姹紫嫣红比了下去,天际架起的彩桥引得小孩儿们叽叽喳喳,上了岁数的老人招揽着绕膝的孙儿们,将记忆中的老故事再次流传。
  这场及时雨将连续的燥热清扫一空,屋内反倒别屋外多了些闷热,走出厅门,院墙外,顿起喧嚣。
  从院外跌跌撞撞跑进来的伙计扬起的脸上有掩不住兴奋, "满街都是禁卫军,您快去看看吧。"京城中,官宦起伏最是常见,只要于己无关就是热闹。
  朝议的结果出来了?言家耀辉和大掌柜的互看了一眼,赶紧出去看看吧。
  又有热闹可看吗?在偏房的吃饱喝足的两位随侍也连忙快步跟上。
  穿过巷道,前方的路口已经被雨后走出家门的邻里堵塞住了,两位塞北来的汉子胳膊肘一用力就给三少腾出了个好地方,眼前,一队队的铠甲锃亮的禁卫军扶刀扛枪跟在马蹄后疾步往前方冲,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围观的百姓看得都咂舌,就不见这样大阵仗了,看来还不是一家子没长眼干倒霉事儿的样子。
  "三少,真巧,您住这里!"静寂的围观人群中,这一高声即刻让眼前这些疾步向前的禁卫军都刹住了脚步,驾驭着马的军官也当即勒住了缰绳,一起转动脑袋顺着声调扭头,眼色在围观的人群转了一圈,一起盯住了站在百姓的最前面的一位银衣闪烁的俊雅温柔的公子身上,没错,这位就是现今风头无二的扬州言三。
  出动禁卫军可不是什么小事,正揣测着究竟事态发展到何种地步的言家耀辉被这声招呼唬得一震,抬目看向对面高呼他的那个人。
  对面,戎装未解的萧泓正越过好些穿街而过的禁卫军向他示礼。
  "萧公子是故意的。"大掌柜木然瞅着就近停顿下来一起晃动脑袋左右瞅着的队列,看过来的眼色泛着似笑非笑,本来的满脸肃杀立马转变成偌许的暧昧。
  盯着在街对面对着言家三少示意的萧大公子,俩随侍以沉默来表示了自己的看法,大掌柜说的没错,毫无怀疑,绝对是故意的。

第二十五章

  这样肃杀气氛中,居然有人隔街高声喧哗,挨贴着墙根瞅着的路人赶紧跟着一起踮起足尖晃着脑袋瞧过去,谁那么大胆?
  疾行乍停的队列脚下稍微,左右瞧了一眼后,迅速将肃杀气息再次凝结,立即快步跟上前列,转眼远去了。一些胆大好事的尾随着跟着去看看究竟是哪家出事了,沿墙近旁的都在好奇瞧着眼前。
  隔着一条街,看着对面招摇着招呼着他的萧泓,毫无防备的言耀辉想要把本能回以的笑意收回都来不及了。萧泓当真是在故意将他竭力挽回的是非场面扩大?此刻,言家小三总算能体会他家小六从不离手的扇子最妙的用途了。
  面对迎面的招呼,应声和不应声都成了问题。
  应声,定会留人话柄;
  不应声,又严然于礼不合。
  回避只能让事态失态。隔着无遮挡的街,言家耀辉拱手,含笑扬声道:"真巧啊,亲家公子,您这是去哪里?"躲避不去的,就算是硬着头皮,也定要迎面应对,这是言家能在市侩成风的市井中生存的一项基本原则。
  亲家公子?
  街道对面除了萧泓之外还有几位闲着的都一起相互望望,最终将目光放在了回避不及一脸艰辛的林政皓身上。哦,对了,林政皓的姑母大人娶的新儿媳姓言,拐弯抹角起来,言家三少和林政皓确实沾了点亲戚。可这还不至于是亲家公子吧?在场摇着扇面儿看着的都不得不感慨,言家拿捏分寸真有一手。
  论及身份和品阶,这些位都比言家三少要高好几筹,相对身份低些的言家耀辉当即相迎过来,该有的礼数都不能拉下。
  回避不能,迎着笑颜满面的言家耀辉,林政皓含笑道:"没想到会碰上亲家少爷,好巧啊。"
  好逗,瞧着展露笑意迎着林政皓的言家耀辉,被撂在一旁没被理睬的萧泓掩着笑意,言家攀亲的手段又来了,看吧,押着林政皓一同过来是正确的吧。
  铁板一块的萧泓居然会窃笑?真让人不习惯。每看一回萧泓碰上言三少就变脸的例子,就觉得可趣,不经雕琢的欢喜看得旁观者都不知该是喜还是忧了。
  没心思理会别人的心思了,林政皓只希望他旁边的萧大公子别因为言家三少对他热情有加就对他散发出杀气,对杀气这种无形的气量,没经历过杀戮的他极难分辨的。
  在林政皓引荐下,和几位同行而来的公子见礼。鞠躬作揖间,在礼数上做足了表面文章。
  "在风华楼小憩时,萧世兄号召着当场的各位向朝廷捐了赈银,雨停了,正巧也就散了。"林政皓稍作了解释。其实,雨停前,风华楼的募集赈银就已经完毕了,在商议如何献金之际,多半得幸去了金殿受嘉赏的都借着雨停先行回避了。人人都在把握自己的分量,已无故而获得了非分之福,再想占尽好事,定招来相忌,这些官场平衡道理,多半还是懂得的。这种示好的均衡,彼此心照不宣,还在风华楼中的其他位也默契着均承让了。
  离开风华楼的大半被各自府内的家仆请了回去,只余下他们一行几人,一路溜达到了西城,是有想要看看言三少留言所说的铺子去认认门的意图,只是,会在路上会遇上本人,确实是巧遇。
  一群衣着光鲜的公子结伙晃荡,在京城中不是什么新鲜事,问题是这些称呼,言三少?萧大公子?
  舍下倾城珍玩,行下大善的扬州言三少?
  弃了贵胄身份,征战沙场戍边卫国的萧大公子?
  首先,众多目光都看向言三少。只要是在尘世,攀附门第是天经地义,经年累月,不知道有多少奇珍异宝从八方州府往京城运来,又有多少官绅富贾费劲心思想要在这遍地贵胄中求个晋升的门路,可到头来,又当真有几个能如愿以偿?这位扬州言三俨然就是传奇。舍了无底洞的世族门第,直接攀附了天下第一家,瞧瞧人家这一手,做得何其漂亮,哪个不佩服。只是,有点儿想不通,这些日子好些大府管事络绎送来请柬,这位居然都给婉拒了,没去一家认认门。难不成这位当真只是为了受灾的灾民募集赈银?这般品行,已经默默传扬了开去。
  以此论,让扬州言三致礼的这些位定更是来头不俗了,好奇的百姓们当即仔细端详起来,不用太多的猜测,其中那位一身戎装的年轻武将定然就是萧大公子了。
  真让人激动,说起来,京城内最具名望的两位才俊就在眼前了,一位衣着戎装,英挺逼人;一位身披银绫,颜容俊雅。这才是世家才俊,这才是人中龙凤,这才是国之栋梁。不自然的,行商将为了消暑高挽起的衣袖悄悄放下,大小媳妇也背过身去轻笼发鬓,现如今,提起这两位,满京城那个能不晓得的
  "相逢不如偶遇,在下正要去铺子收验货物,要不,去坐坐?喝杯茶?"向其他位公子见礼后,主动提出邀请的言家耀辉闲暇中还默认,难怪父亲大人一再交代让他们兄弟多少取得获得点功名呢,有了虚名身份,不用小人自居了,感觉还可以。
  对言家三少的邀请没一位反对,来西城,就是为了想去珍宝斋和锦绣斋认认门。
  在一众瞩目中往西街去。
  除了避不开的林政皓之外,其他人都默契守着该有的距离。至于萧泓,则被两名随侍卡着隔开了好几个身段距离。按着刀把,严阵以待的姿态颇有恶奴的架势。
  "最近京里事多,随从还是不要随意佩带兵器,免得惹来事端。"被隔开了的萧泓提醒着
  隔着些得体的距离,听了这话,言家耀辉轻轻点头。这话倒不是凌驾于人之上,眼前确实不应有落人口舌的把柄,这佩刀还是得收起来的好。
  西街都是些富贵人家才会光顾的铺面,绫罗绸缎和金银玉器的铺子比比皆是,扬州城中数二数三的杨大富的铺面当然不会小,锦绣斋中满目雍容,还够资格款待这些公子。
  迎着贵客,先行退避回铺子的大掌柜将内外都张罗好了,有眼色的店堂伙计全部忙活起来。进了商贾的铺门,不留下些银钱,算是做生意的没本事。
  瞧着好几位年轻公子迈进来,铺面里好些展着绸缎看花色的闺阁女子齐含羞别开了身去。一旁伺候着的嬷嬷丫头也赶忙过来护着。
  看着满眼莺燕,免得不诧异,这里是做什么买卖的?怎么有这么多闺秀女子?
  一线阳光透了进来,映衬得满架宝光横溢。抬目看去,除了色泽极为上等的丝绸之外,沿墙架上摆着尽是精致纤巧的漆器。
  对了,言三少是扬州人,自古以来,漆器以扬州漆器为最雅,集雅致和雍容为一体的嵌宝妆盒更是大户人家的闺阁中少不得的物件;在豪门婚嫁礼单上,扬州独一份的雕漆嵌玉更是必备,想到这,也就知晓铺里怎么会有这么些闺阁女子了。
  周整的伙计高高撩起一角的珠帘,这小内室中摆放着的全部是连宫中都少不得的雕漆嵌玉小件儿。
  触目璀璨绚丽中,可能是才从廊檐外端回来吧,一盆摆在雕花案上的兰草沁绿的修长叶儿上还缀着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雨露儿,将满眼雍容点缀出许多雅趣。
  到这来来的公子,都是生了一双富贵眼的,晓得言家当真不是好招惹,端详四周,聪明的都纷纷关注起这些雍容的漆器起来。既然来了,多少也得给府内姊妹带些才是。
  "早就听说过'和田玉,扬州工'的话,没想到这些嵌宝漆器这般精美。"没话找话说的林政皓干笑着,眼下,他是最为难的一个了,言家小三跟着他不离,两个随侍紧随着言三少不离,并不大的内室都有点拥挤了。
  "扬州琢玉本就为南秀之首。"言家耀辉含笑应声,一旁伺候着的大掌柜从柜中小心的捧了出来一尊山子雕来给众家公子奖赏把玩。
  眼前这尊集浮、透、镂于一体的山子雕堪称一绝,均取来细细把玩,倒是生出不少趣意。被言家三少沾缠着的林政皓笑着打趣道:"你倒不像是六品员外郎,倒像是商贾了,拿出这些精巧的玩意儿,不会是想掏光我们的银子吧?"
  "亲家公子,此话失言了。玉琢本就是扬州的一景,玉器更是君子之器,论及买卖,多少市侩了。"并不在意这种打趣,言家耀辉淡然道:"世人都说商人无利不图,却从不言责任在于自身追逐奇巧的本性。天下若无行商之人,何谈繁华?当真是妄议起来,那陶渊明若无殷实家底,又有几个能信他能说出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风凉话来。"
  看不出,言家小三很为士农工商的商藉不平呢。温厚的人神色稍有差池,反倒让人在意,虽然只是一瞬,脱去温柔表象的言耀辉还是让人惊艳了一下。
  被晾在一边儿待着的萧泓品着香茶,满脸怡然。看得一旁一直警惕着的大掌柜好生无奈。


第二十六章

  雨势停了,朝议结束了。
  小半月前被勒令禁足在各自王府邸的三位皇子中,两位取消了禁足,一位被罢黜为庶民。此次,只要牵扯进天下第一家家事的都将冠以诽谤朝廷,勾结草寇的大逆之罪。参与还是没有参与,有证据还是没有证据,这都不重要,重要是王上的意思,掺和天下第一家的家事,就是对皇权的挑衅,绝无可容的道理。
  夏日暴雨后的雷霆一击立显无情最是帝王家的箴言。
  和同僚们拱手告辞,从金殿上纷纷兢兢战战退出。旁人眼中获益最大的萧大人面上绝无一丝喜庆,一身冷汗更是浸透了衣袍。
  萧大人低着头匆匆钻进了自家候在宫墙外的家轿,颤声叮嘱着赶紧回家。江氏的谢恩折子定会在朝议上惹出朝议是意料中事,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借着这场朝议,对经久未决立储的事宜,王上居然会决断得这样快,这样狠。
  抹着不断滴下的冷汗,想起王上似笑非笑的脸色就后怕不已的萧大人喘着气无法平息心境。中宫一无所出的前提下,为家族的将来押注,朝中谁家没和可能会继位的庶出皇子们有个牵扯,作为萧家族长,他所押的偏生就是今日说不得的下下签。眼睁睁看着这场酝酿已久的皇储之争在王上联合塞北的江氏将其吹得灰飞烟灭,惊得哪个不是胆寒,这回若不是牵扯了个将这趟子浑水搅得越来越浑的言家,萧家百年基业算是到了尽头了,抚住心悸不停的胸腔,万幸,好生万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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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街的锦绣斋的雅室内,带着的眼睛的都在看着,带着耳朵的都在听着,交换把玩着山子雕玉器的各位谨慎删去满耳莺声燕语,专注着一墙之隔的临街传来的阵阵熙熙窃语,朝议究竟做了什么样的决定?究竟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了?揣测不停撩拨着在座好奇的心境。
  耐不住动荡的心情,也不想多待了,指点了些合眼的雍容妆奁,算是送与给府内内眷或是姐妹的小礼了。
  送上门的生意果然好做,眼面前的果然都是些身份的贵公子,出手很有分寸,买卖做得也很顺畅。至于被特意隔开的距离之外的萧大公子,依旧自在的自个儿待着。
  做成了好些买卖,各自盘算着告辞的得体理由,一声轰然倒塌碎裂的响声惊动了内室起身准备告辞的诸位,随之,铺内的女孩儿们的惊呼和货架倒塌的声响不绝于耳,洪亮的大喝阵雷般响起,"砸!给我往死里砸!"
  哪个如此大胆?一直都被撇在一边儿的萧泓抬眼,内室坐着的都是些和萧泓还算交好的都是有身份的,在他们眼面前居然有这样的事情,让人好生不悦,齐齐撩起了珠帘出去看看。本雅致的铺内已然是一片狼藉,齐齐皱起眉来,这是那个在滋事?
  铺内涌着好些青衣仆役都在竭力拖着抱着一个撩着袖子挥着棍棒打砸花架上摆件的一位束冠的锦衣公子,千方百计的阻拦却反被蛮力拖扯摔得苦不堪言。
  先没问究竟怎么回事,言家耀辉当即招呼也受惊了的伙计立即将避在角边惊得花容失色的闺秀们往雅室中请。一边安顿着这些闺阁女子,一边连忙给一旁的伙计递出了个眼色,意会了的伙计赶紧跑去报与就近的巡捕班头去。隔着珠帘儿往外看,将她们挡在后面的公子们宽阔的后背让受惊了的惧意也缓和下来。
  好几个青衣家仆都生生压不住这位还在到处挥棒打砸着,一眼见言家耀辉,当即大喝起来:"兔儿爷!打死你这个下作的东西!"
  没等萧泓动容震怒,言家耀辉身边两个随侍挥着偌大的拳头已经冲了上前,他们绝容不得所侍奉的三少被人如此辱骂。
  眼看着有人打过来,那些紧紧抱着这位的家仆当即放了手,拳风到处,一身蛮力的锦衣公子迎着迎面的拳头硬碰了一记,当即踉跄着被逼退出了铺子外,居然还没显出伤势。
  盯着踱步走出铺门的这些位,再次扯着嗓子嚷嚷着,"原来有这么些给姓言的兔儿爷撑腰,难怪呢,都躲一个屋里了,做什么龌龊事。"娼妓小倌这些还算好听的,难听的污言秽语已然不绝于耳,避在店堂内室中的闺秀更是羞恼不已。
  听得三少被辱,两位随侍愤然拔出佩刀就要上前,"住手!"言家耀辉喝住怒目的两位侍从,有这么些公子们在,用不着自己个儿当出头鸟。
  这样的吵闹,当即聚来了好些路人,其他些铺面的也都跑了出来探看,这是出了什么事端?污言秽语听得路人都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起来,神色中都张扬着些诡异。
  眼前这一出看得大掌柜面色惨变,一旦萧公子恋慕言三少的传言传开后,这就是后果,若不能将眼前的事端妥当解决,之前花费心机铺下的风光定会在瞬间消散。
  肆意的辱骂听得牵连在场的无不皱起眉头。被言家三少呵斥住的随侍满目凌厉,紧握刀柄,只等着三少发话,是生是死,他们绝不犹豫。
  皱眉看着眼前这位,林政皓等人都认得,是京中出了名的混人,家世显赫,任谁都要让上几分,言家耀辉来京城也不过比他们早小半月,折腾着到处拉拢关系还来不及,应该不会招惹上这种人吧。
  任其谩骂的言家耀辉静静看着这位,毫无印象,他决然未曾和这样的人识得过,更无结怨的可能,这位究竟是谁?如何和他接了怨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来得还挺适宜。
  "这下,您满意了吧。"看着眼前口吐污言秽语的这位衣着锦缎的这位,言家耀辉淡然。话是说给隔着好几个人的萧泓听的,旁边的也都听得凛然通透。言祸下,只有是非,没有公理。
  去塞北的那么些人都看着瞧着议着,想闭口不谈绝无可能,可任谁也始料未及,居然会是以这种龌龊的方式将萧泓和言三的事情挑了出来。
  没人阻拦的谩骂已然失控。同行的众公子拖住凌厉拔剑的萧泓,低声道:"您想让三少更难堪吗?这时候出面干涉,只会更落了别人口舌,全无好处。"
  这话不假,本习惯了言家在谈笑风生中就将市井流言消于无形的场面,真切见识了市井龌龊言祸,激怒的萧泓难以自持。
  抬眼看一旁毫无阻拦之态的言家耀辉,想起了昨日在十里亭,言家三少曾经淡然言语道:"……自出生起就在市井流言中长大,对应之策信手拈来,毫无在意,若这件事只是在流言蜚语中传递这么简单,言三又何必自寻烦恼跳进这纷纷扰扰中来。比市井流言要可怕多得多的是根深蒂固的法度。"
  直言对市井流言毫无畏惧的言家耀辉将如何策应眼面前的事端?旁观着的林政皓好奇到了极致。
  越聚越多的人群在呵斥中立即散开了一条路,一行如狼似虎禁卫军冲了进来,唬得旁观的都连忙回避开去。一把扭住谩骂着愈加听不得的污秽言语的这位,顽抗挣扎中,仗着身份,更是破口大骂。
  "大罪之人,休放肆!"纠缠会儿,不耐的禁卫挥起刀柄击向还不知道眼下深浅的这位脑袋,额上当即涌出血腥,唬得一旁无人不是噤声打颤。扭住见血当即软了下来的这位,推搡押解往刑部去了。
  瞧着刚才还是顶着尊贵的身份胡作非为,转眼昔日贵胄顿时沦为大逆罪人,议论声顿时有些儿变了,这无端的是非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些大宅子被禁卫军把住了,据说是犯了了不得的大罪,"挤着过来瞧热闹的散发着看到的听到的事儿,"刚才的这位公子就是在半路上听说自家也被定下了欺君罔上的罪名,愤愤不过,专程跑来找扬州言三晦气的。"
  原来如此,扬州言三可倒霉了,不过……这朝廷上的事儿和扬州言三有什么关系?
  眼前的一出闹剧算是暂时停下了。
  侧目看了被一众阻拦着的萧泓一眼,"备笔墨,"沉静以对的扬州言三终于开口了。
  备笔墨?什么意思?抬眼看过去,言家小三漠然的神色看得劝着萧泓的旁人都暗自一惊。脱下温厚的表象,为了能活下去的言家耀辉无比坚韧。
  还在不停转动着千百心思想要找出个合适法子的大掌柜听得一怔,看示意他去拿笔墨的三少怔了好会儿,陡然大悟过来,掩不住喜色,赶紧张罗着笔墨纸砚起来。
  这出坐待的祸端,却是送上门来的实实在在翻身的好时机。
  公然侮辱一位为君父分忧受礼部嘉许的六品员外郎,公然侮辱对抗击北狄蛮夷受王上赞誉有加的箫将军,公然侮辱在塞北立下卫国功劳的世家子弟,公然打砸为朝廷缴纳税银的商铺,受得这般公然的侮辱,扬州言三高举状纸敲响了京兆府的伸冤大鼓。

第二十七章

  对放肆张狂的公子哥儿转瞬沦为阶下囚的可怜可恶模样儿,一旁瞧着的都高声叫好了起来。
  追随高举状纸往京兆府衙去了的言三身后,"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好些尾随着的好奇路人都忙着询问。耳边听到一半途说,均纷纷义愤不已,前些日子,扬州言三将倾城珍玩为大灾之地仗义疏财捐赈义款,当日全民涌动的气势至今还倍觉热络,今日,在光天化日之下,大逆大罪之人居然当众羞辱行下大善之德的扬州言三,当真是要不得,该向府衙讨要个说法去!
  看看被路人簇拥着往京兆府衙远去了的言家小三,在瞅瞅相反方向瞬间转眼沦为阶下囚的那位, "真是愚蠢。"林政皓轻轻摇了摇头。
  一旁的都无语,此言很正确,确实再没有比这位更愚蠢的了。别说这般任性的言行牵扯得罪了正白沾着大好处的半城的公子哥儿,单是从禁卫挥下刀柄毫无顾忌击下去的暴戾就可以判断出朝议后的结果,怕是绝无翻身的可能了。若是保得性命被发配千里,只有两个地界,一是山脉延绵猛兽出入的岭南,其外就是荒漠塞北了,聪明些的,巴结塞北江氏的亲家少爷还来不及,居然冲昏了脑袋去打砸辱骂,只能说自寻苦楚了。
  眼面前,算是暂且消停了些,留下善后的大掌柜瞧着居然还不回府的这几位,客气得请众家公子礼让一下,那些回避在内室中闺阁的女子们得回家了。
  听了这话,霸着门檐的公子们才齐齐礼避让开。
  偷偷瞄着得体背转过身去的世家公子们一眼,女子们垂着眉眼,心下自然为了那位端雅的扬州言三公子不平,更为为抵抗北狄为国尽忠的萧将军受辱愤愤难安,在丫头扶持下,提起裙摆,聚于一堂的她们已经相约好,定要声援箫将军和言三公子的名誉。
  "萧世兄……"瞧着再无旁人,一旁的都做着最后的劝诫,道,"就单单为了三少,您也该放弃才是。"
  刚才发生在眼面前的这一幕是非,看刚才满街窃语的路人各异的脸色,当场无人不生寒,若不是言三少策应有术,流言蜚语一旦当真在市井中传开,何止是身败名裂这样简单。可亏了言家三少策应有术,居然借此写下了诉状,摆明了想借以律法将谣言扼杀,只能用"厉害"二字来形容了。
  作为言三少的亲家公子,林政皓更无回避,"萧世兄,您也听到看到了,在言祸下,您连想出言帮衬,都能祸及三少,要是您当真想为三少好,应当毫不犹豫礼避才是。"将难堪到了极致的祸事转眼化做了利己的转机,他算是明白了,难怪姑母姑父对这言家礼遇有加,这言家果然招惹不得。
  默然的萧泓看得他人满心酸楚,也不再搅和,相互瞧瞧,都回了吧,这次得了圣眷嘉许也算是沾了言家小三的好处,对此,他们能帮衬的也只能是约束亲随对此事避而不谈了。只是,他们昨晚该说的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就算能仗义把住嘴巴,跟着随行的难不成都能封住嘴巴闭口不谈?想到此,由不得齐齐对将接到状纸的府尹大人生出浓浓的怜悯之情来。
  一声低语呢喃让他们一起看向先前默然的萧泓,萧泓在自言自语,说了什么,没人听得清明,突然,萧泓自言自笑了起来,看得任谁都有些儿发瘆,眼看着大步消失了的萧泓,众位苦心劝诫的公子当即被唬住了,萧大公子为情犯过相思,还吐过血,这会儿不会是疯癫了吧?
  恭送快步散去的各位公子离开,大掌柜毫不避讳探头向满地狼藉的铺面里张望的人潮,高声叮嘱着伙计千万别动地上散落砸坏的物件,随时准备府衙的人来查验,一旁的账房先生仔细按件而登记受损的物价儿。铺子后院的库房中,两个本家的伙计正在将运送途中受损的一些儿悄悄搬在后堂掩着,等会儿,过往的人少了些,寻着时机放进满地狼藉中去。大掌柜可允诺了,若得不到赔偿就算了,若是能陪得些,额外得了的好处全充当酬金。对三少满怀希望的伙计们仔细张望着铺外,这事儿可要小心着做得匀称了,万别落下把柄。
  张望着瞧热闹的一拨一拨往锦绣斋跑,相邻的商贾更是接踵而至,挽着大掌柜唏嘘慰藉,破落的门庭居然能这般热络,可见,世人好事心占了上上筹。
  一场雷霆拌着暴雨,得幸排在金殿末尾参预朝政的京兆府尹出了九重殿阁,位次最末的他也是最后回了府衙。撩着袍角,接过巾帕拭擦了汗渍,一旁小婢端上了一杯凉了的酸梅茶,喝了满口,满心沁凉,心也安静了下来,可亏了这些以大逆之名的祸端直接由刑部着手去办,不然,处京兆尹之职的他可要得罪不少门第了。
  正在庆幸着,耳边突然传来鼓鸣声声,心里一惊,赶忙抬眼往衙门方向远望去,"出了什么事?"满城人心动荡,就差没宵禁了,在这紧要的关头,还有人犯案?那也忒没眼色了吧。
  给大老爷摇着扇子的小吏赶紧往前堂去探看,没会儿,理府事的少尹将前堂接着的状纸报于后堂来了。
  这状纸看得府尹大人皱眉不已,在天子脚下打砸商铺?言出污秽侮辱功名之士?还公然污蔑卫国效命的有功之臣?眼下是非之际,才坐下的府尹大人赶紧起来,丝毫也不敢怠慢,立即仔细整理了官袍官帽,着人准备升堂。
  "大人,升不得堂啊!"从府衙外冲来个衙役将准备击鼓升堂的同僚拽在一边低语会儿,撒腿赶着向后堂跑去,在跨门口,生生将迈着八字步的府尹大人拦着在门槛外。
  官步受阻,府尹大人虎目扫去,一个小小的堂下衙役居然敢阻拦官家升堂,好生大胆。一旁随侍已将犯上的衙役揪在一边。心思缜密的理府事少尹当即安抚下震怒的府尹大人,"大人,还是仔细问问端倪,若是无礼犯了上再好好处置就是了。"
  府尹点头,对,今儿个不比往常,到处风声鹤唳,是该小心为上。
  被放了开的巡街的小衙役立即将在西街所见所闻如实讲了一遍,听得府尹大人当即变了脸色,连忙展开状纸细看落款,署名的是:言耀辉。这是扬州言三的名讳?再仔细瞧通篇诉状,其内都是为受辱叫冤,究竟是侮辱了什么,具体的都没写。
  "升不得堂!"一旁听得从错愕中回悟过来的少尹赶紧也劝着面色阴晴不定的府尹大人。
  "当然升不得堂!"万般摇摆的府尹大人恨恨砸下这状纸,权贵本就是通家的知己,昨日结伙同回京了的半城贵少到现今这会儿,也就是隔了一夜带上半天罢了,大体上,萧大公子为谁得了相思病,为谁吐了血,这种种传言都已经在各家府内传了开了,该知晓的都晓得了,只是没张扬到台面上市井中罢了。今儿个,若不是小吏及时阻拦报信,差点就被搅和进这是非中去了!
  "大人,究竟升不升堂?"衙门的书薄寻声跑来探问。府衙外头,等着升堂的百姓都把衙门栅栏口挤得满满的了。也怪,不去瞅炒家灭门的,全挤着跑来看他们府衙审案算是怎么档子事?
  "去去去!"心下越想越是不对劲的府尹大人处于大烦恼中,扬州言三和萧家大公子这一出究竟是不是真的,可以暂且忽略。可现今,朝廷究竟会成什么格局,他是没资格去探寻的,他只晓得,眼面前要是一擂鼓升了堂,那么,他的麻烦可就大了!判已经锒铛入狱的罪人个污蔑之罪也并非难事,可这事偏生又是个只差没摆上台面的真事;要是判无罪,状纸中偏偏还列举了好些位被闹事的狂言污蔑的公子们名姓,此外还当真是公然打砸了商铺,损失不计其数,煌煌天子脚下,这样劣迹,也容不得判作个无罪吧。
  这可怎么的好?拿捏不定的府尹大人急得乱转,心下好生着恼,这位哥儿也真是,眼下什么时节,自身都难保了,还去招惹篓子;自个儿惹了麻烦也就罢了,又何苦招惹着他也倘这趟子浑水。
  "大人,中暑!"通风报信的那个衙役赶紧献策。
  "对,对。"恍悟过来的府尹大人当即大力拍着这献策的衙役,"好,有前途。"大喜下赶紧想着措辞,先把眼面前搪塞过去才是,寻思片刻,立即道:"立即通报,说府尹大人中暑病了,延期开审,着差人立即去西街珍宝斋查勘登记所受损失,再记录些旁证。"状纸已经接下了,想退也退不了,还是按章办事,免得落下个无为的口舌。
  不管如何,他再有能耐,也不敢去判人人都即将知晓了的传言为虚吧。这事端在今日也定然会传到各府去了,那些摆明白捡了好处的府邸终究该有个回应的。明日进宫寻个时机上禀,免得自个儿担了后果。


第二十八章

  "先查勘损失,以便作为升堂审案的旁证。"被交代着去勘验现场的小吏簇拥着过来,前前后后陪着笑脸,务必达成将这位扬州言三请回去的目的。
  府尹大人当真病了?转动着心思,候着的言家耀辉心下盘算,看样子,府尹大人应该是故作回避的。
  "三少,要不要再擂一下鼓?"张臂护着的两位随侍低声请示,对眼下一直旁观的他们谨慎着,眼前尽是熙攘的人头,依照这般喧哗,稍有差池,正如三少所言,声誉转眼就能尽毁了。
  "京兆府衙的鼓是那么好擂的么。"低声告诫的言家耀辉轻轻摇摇头,事端做得过了就是诡道,最易招来鞭挞忌讳,况他也清楚,今天升堂方是借机做了断的好时机,若是延宕过了这一夜,是非非就难说了,只是细思量了一番,今日不比寻常,虽有大不甘,也只得放弃。
  毫无仰仗,所能做的也只是顺时顺势罢了。
  心念所想,当即转身准备离去,赫然见得身后蜂拥着满是乌压压的人头,言家耀辉心下一紧,怎么会聚得这么多了?眼看着四周瞧过来的眼色中少有常见的戏谑,深深沉沉的,看得人发瘆。
  挤出了人群下了高阶,抬眼看,除了远远近近往这张望着零星的路人之外,若许的经纬道上冷清得空荡。心下当下觉得不妙,一阵擂鼓震响惊得言家耀辉心头一紧,回身看去,身后窜出好些个抢着才放下的鼓槌敲击起京兆府的大鼓,凄厉含冤声声不绝。
  当真有冤屈的伸冤来了。
  "回了吧。我就不去铺面了,你们拎着书薄去铺面勘验吧。"当即转身了的言家耀辉嘱咐着随侍,"那些损伤了的物件务必都搬运往衙门去,以便作为日后升堂审案的物证。"
  随身的两人对了个眼色,去了一个办事,留下一个紧随着,午间在风华楼凛凛的杀气绝无虚假,眼下越来越是不利索,多份谨慎没错。
  懊悔是不能了,就事论事,静观其变吧。嘱咐完了,免得再牵扯出别的事端,言家耀辉直接回了所居住的院落。
  大掌柜所安排的城西弄堂内的居所很清静,小居内的杂役都是大掌柜挑选来的都是从老家带来的签下长期契约的长工,眼看着东家三外孙成了官家老爷的身份,本来就被叮咛着仔细的他们现下也就都更上心起来。
  一场雨后,天高气爽了,落下的雨水也渐渐蒸干了,在内院中的花圃台上摆着个水盆子濯洗发丝,一旁服侍的小伙计拿着瓢子舀着桶木中兑上热水的井水慢慢往下淋。
  办好所吩咐的事情,赶着回来的侍从一脚踏进院子,眼瞅得一瓢一瓢的水用来濯发,当即转开了脑袋,从北地来的他们也大致上习惯了日日洗濯的"奢侈",可眼见足够塞北小城一大家子好些日子的这些濯发的水哗哗得流,依旧觉得不忍心。
  "回来了。"接过巾帕,拢试着湿濡的发丝,言家耀辉问道:"大掌柜那边没什么事情吧?"
  "大掌柜正忙着应酬好些特地过来探视的同行掌柜,一会儿脱不了身。"听了问,当即细禀了西街铺子里的事情。现在满西城都是冷清清,只有锦绣斋门口人脉涌动,络绎不绝聚集来的好些同行在铺面外围了里外三层,好些还遮遮掩掩携带了些礼盒,被包围在中央的大掌柜正在千般推搪中,忙得连身子都转不过来,他还是撑起胳膊肘才挤了过去传了话的。
  探视?是来凑热闹的吧,不过也至于带上了礼吧?看来情况没有预先想的那么糟糕,撇开眼前的不如意,困倦升上心头,想小憩会儿的言家耀辉着人合了内院的门户,杂役们也都去各忙各的了吧。
  又要休息啊?两随侍一起望望早过了午时的天,眼下这事儿搅和得他俩都忧心忡忡了,三少居然还能宽着心思午休?亲家三少还不是普通的有福分。
  看应声后还是靠着廊檐下候着的两位,心中默记下了好处,笼着湿濡的发丝,言家耀辉去了内室,敞开的窗棂内都放下了笾花竹帘儿,一阵阵微风拂过,笾花竹帘儿轻轻晃动了一下,风动的臆想惹得满心爽净……
  撩起放下遮挡蚊虫的素净白纱帐,盯着帐内,困倦了的言家耀辉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声倒吸,让守在窗棂外的两位尽忠守职的侍卫立即察觉出不妥,当即翻窗冲了过来,齐齐盯着三少床榻上,拢在纱帐中睡得正酣的不是那个给三少招惹来无尽是非的萧泓么!他怎么在这?
  看着占据着自己床榻睡得正酣的萧泓,困倦尽扫,言家耀辉轻按眉角,若自己是个女子,闺房被占,尚且能羞恼,可眼下怎么说?尴尬?还是不耻?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境,退后一步的言耀辉示意窜进来的侍卫去叫醒他。
  "醒醒!"得了三少的意思,两人一起上前推了一把不知是装睡还是当真睡着的这位,要不是这位身份不寻常,他们俩真想暗出一刀下去,直接把这祸端给私下了结了。
  听了唤,萧泓迷糊得抬眼看过去,瞧着着眼面前站着的言家三少,这才晃荡着坐了起来,倦意未消的姿态看得翻窗进来两位随侍都默然了。没办法,一个倒凉茶,一个淘凉绸巾,被服侍着的萧泓擦了脸面,喝了凉茶,这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醒了?"已经见过萧泓翻墙窜屋好几回了,对世家公子所谓的德性早就没了尊崇感,撩起帘子离了内室立身在外室,
  言家耀辉道:"请萧公子出来上坐。"既然礼数是用来制约世人行径的招数,自然不能怠慢。
  出了内室,整理了衣冠的萧泓应邀着出来上座。
  接过三少递来的眼色,心下不平的两个随侍撩起帘子站在帘外把着,以免得有闲杂的无意进出,再惹出无端的话语来。
  "您此来有什么事吗?"礼数也全然顾虑到了,坐定了的言家耀辉直言询问。眼下不是拐弯抹角的时候,问明策才是近路。

第二十九章

  遵守着该有的礼数,萧泓端正颜色,道:"昨日回京后,父母训诫,族中往来络绎,今一早儿就在殿外候着,困乏成这样,让您见笑了。"
  去你的见笑,哪个没事找事去笑他,言家耀辉低着眉目,抿着嘴唇,不予理睬。
  瞄瞄垂着眼帘不理睬他的言家耀辉,萧泓道:"你可知道,今日过来鸹噪是谁吗?"
  不提这事还就罢了,这么一提起才想起,惹下祸端的萧泓在此事上毫无作为,其不可靠是有章可循的。言家耀辉对此没什么兴致,道:"无非是牵扯进塞北江氏一案的人系吧。"在京城中,哪个深宅大院相互没个勾连,要不是见如狼似虎的禁军捉拿了那人,他也未必会敢擂响京兆府衙欲借官家的律判了结此事。
  "外戚。"萧泓低声。
  听得言家耀辉当即抬起了眼帘。自王上登极起,自诩势弱,广纳地方权门之女充斥后宫,有欲借势扫清永固一党的意思。可惜,"利"和"害"从来是相辅相成,暗斗多年,这些外戚也渐行做大。说句大实话,永固王爷之所以在民间声誉有如神祗般显赫,原因多半在于这些在人祸上都能沾些功劳的国戚们的帮衬。民间无力的怨怼,也就自然而然转嫁为对永固王的祈望。
  "十年风水轮流转,又有哪个会想到,王上会花下这偌大的心思,借了江夫人之手,设下这么个死结,"萧泓感叹着,道:"置其身于厉害之外,而后可以观厉害之变,今日在大殿上方才看得明白。"
  天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听得言家耀辉正觉有趣,突然想到了什么,侧过头看了看和他唠嗑的萧泓,言耀辉皱眉,"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现今牵扯下这么大的事端,定下这不覆之罪,门户之家那个没有牵连,哪家不去周转钻营,现在有你的诉状,这就是送上门来的确切罪行。"
  "这么说来,我自找了的麻烦了?"看了一眼这位明显在扯淡的萧泓,言家耀辉转过脸去,道,"就算被牵扯其中,要解决的办法很多,眼下就有一个,只要您也能写个诉状,一起状告诬陷之罪,定能安稳渡过此关。非^凡^"
  "我绝对不会跟着你一起上告的,你还是放弃了吧。"看着姿态淡然的言家耀辉,萧泓正色道:"你着人向我父亲通报的书信也被我拦下了,说起来您可能不信,在萧府,敢对我这个大公子放肆的还没有。"
  斜过眼,言家耀辉盯着显摆起来的萧泓,好会儿道:"你是什么意思?"他写状纸的时候,精明的大掌柜就派了人去萧府通报了,请萧大人也压着萧泓一起上告,一起占个先机,没想到萧泓居然会拦截了,萧泓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看着神色愈加漠然的言家耀辉,沉默片刻,萧泓道: "我可曾轻薄于你?"
  这话问得怎么这般耳熟?抬目看着萧泓,不谈今日眼前的是是非非,言家耀辉道: "未曾。"
  "那,我可曾无礼于你?"
  这言辞听得愈加耳熟了,陡然想起了初来京城的那日在永固王府时和薛钰的一番问对,言耀辉当即打断了萧泓的话音,道:"若是您要是这么问起来,那么我也请问,我可曾得罪于你?我可曾无礼于你?现在外头传言着是是非非,一派要将我言家子弟声誉陷入不覆之地,这无端的事端,难道是我招惹来的?"
  "不是传言,是真的。"萧泓道:"而且,我也明说吧,不管今日的官司是不是打下来了,我也是绝不会回避的。"
  "……"盯着坦言得理直气壮的萧泓,坚决不愿意接受这种说辞的言家耀辉深吸了口气,"凭什么?"
  看着努力冷静的言家耀辉,也不太找得出合适理由来回答这个"凭什么"的萧泓想了又想,
"我的处境有些艰难,昨夜永固王府三次着人将我训斥痛责,永固王爷那边是求不到了;借家主之位相诱,同母的兄弟居然连番回拒;也不是没想着去请王上做主,可眼下无论是示弱还是做出强势都会引来无尽麻烦;本想装作为情所困装疯了的,不过,最终还是觉得不妥,只得取消了。"
  "为什么觉得不妥?"俗话说得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眼前这位居然公然耍赖,一时间,言耀辉听得气极而笑了。
  萧泓坦言,"京城中名医甚多,若是号了脉后被瞧着些端倪,再沦为市井谈资,实在得不偿失。"
  "眼下已经早已成了别人谈资中的谈资了!"盯着眼前的萧泓,言耀辉斥责,本已经觉得自己脸皮够厚实了,而眼前萧泓居然理所当然得耍赖,实在太可恶了!
  对这种斥责,专程来交涉谈判的萧泓也不恼,依旧正色道:"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任凭如何折腾,也没有法子遮掩咱俩的事情,还是避重就轻,我俩共同联手将眼前的事情平息解决了吧。"
  "聪明人?你别抬举我,智者不与命斗,不与法斗,不与理斗,不与势斗,眼下,我所做的任何一件都是大不智的行径。勿论是在他人或是自身眼中,言耀辉充其量不过是钻营的小人罢了。"咱俩的事情?盯着理直气壮赖定他的萧泓,已经是气极而笑的言耀辉都不知道该羞愤还是该自怜了。
  也不再客气,要是再为这一厢情愿的啰嗦话争口角,定得没完没了,言耀辉道:"明说了吧,你想怎么做?"
  看着着恼的言家耀辉,萧泓道:"我的意思是咱俩好好商议一下如何将婚事办得理所当然,风风光光,我们俩这么争执下去,只会让他人笑话。"
  婚事?好会儿才从噎着了状态缓过神的言家耀辉盯着端着凉茶喝得老神自在的萧泓,"这么说,你是铁定赖定了我?"说着这话的言家小三抛弃了对脸面的顾忌。


第三十章

  没错。
  "我也曾设身处地得为您着想过,"萧泓低声道:"为此,我去塞北投军,而说好不会去塞北的你却已在了塞北;此行归来,本应不可能出现在京城中的你却又已在了京城。"
  转目看着一派委屈起来的萧泓,本想选择无视的言家耀辉气结,这般言语,仿若行下无赖逼婚行径的人是他似的。
  萧泓继续着委屈,"之外,我也有些焦虑了,请见谅,我的时间并不充足。"
  时间不充足?盘算着这句话的意思,正恼着萧泓居然将过错赖在他身上的言家耀辉打心眼希望萧泓早早翘了的好。
  "您是从淮扬去了塞北的,一路上也定是看出了边塞并不平静,而连续受灾的西南、东南更是积垢淤积,政令难行,乱象纷显。"萧泓缓缓道:"我在王上身边多年,很清楚只消得平息京城眼前琐碎,朝廷定要对边塞清理,我会请命赴往岭南,此去少则三年五载,多则是十年,我会奋勇效命获取战功,定不辱没于你。"
  抬手抚着额头,言家小三抬目道:"萧公子,您似乎弄错了什么了吧?"
  萧泓看向话有所指的言家耀辉,他没弄错什么啊,他是回京初见言家耀辉时,一句"君子舍命精忠报国,……"让他陡然眼前一亮,只消再立下战功,不就成了堵人口舌的现成时机么。学着言家的报效朝廷的大义之名的路数布局的萧泓是认真盘算了的,他毕竟是武将,将生平所学用以平定边疆一直也是他的抱负。
  "言家只是个顶着小小功名的的小户人家,受您错爱,耀辉感激不尽,只是万不敢攀附。"回视着想要借卫国之名想要拖扯他下浑水的萧泓,恭谨着的言家耀辉客套得回应着,道:"此行艰难,您请一路小心。"对忠烈之臣,满心拥戴是企盼安定的寻常百姓的本性,可若是需付出自家一族惨烈的未来,那就不必了。
  虽说许多时候,人并不能左右自己的人生,识时务方为正道,终究,和几月前的言家明知不可为的毫无可依境况下,将最疼爱的小六送了塞北时机不同,如今就算预想着最不济光景,也有现成的塞北江氏可以投靠,言家耀辉根本就想不出萧泓有何力量能让言家再次低下头。
  早已见识过了言家耀辉温厚外表下的是发自内心的清冷,萧泓道:"你应该知道,任凭如何挽回,终究是堵不住所有人的嘴,将我逼得疯了,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任谁都没有好处。"
  看了看言出要挟的萧泓,言家耀辉展颜而笑, "您还真会说玩笑话,若是您疯了又如何得到王上的信赖,去一展抱负?难道这误了自己前程的责任也归由我言三来承担不成?"
  看着表面愈发温柔和婉的言家耀辉,萧泓轻轻道:"请相信,我定会立下战功,绝不让他人伤害到您分毫。"
  "誓言本就是拿来用以作为违背的闲话,信不得真,您性情醇厚,请定要对他人言行要细细勘察,万不可轻信了。"
  看着言出诚恳的言家小三,要挟、取巧两不成的萧泓端着凉茶沉寂了良久,要如何才能有所回旋呢?
  "我能明了,今日我这种行径定然会被您轻视,绝非是我故意,实在是我再无了第二个法子解决眼前,想塞北江氏那样蛮横狂悖的人家也仅仅在朝夕之间就被您家收拾得低声下气、忍气吞声、散尽千金外加上付出嫡子入赘的代价……"
  低垂着眼帘耐着性子听着,心下暗涌着的定要在这场官司上动一番心思的言家耀辉听着耳边滑过的言语,愈听愈是不对劲,抬起眼帘扫去了,这是什么话?他们言家被江氏胁迫,忍下了天大的屈辱,不得已将小六送去了苦寒深处,怎地到了萧泓的话中,江家倒成了苦主了?
  "眼下仅仅你一人之策就已然在京中布下这么大的先局,将我逼得只能想出装疯卖傻的下下策来,倘若您家父兄们都到齐了,我哪里还能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对着言家耀辉斜视过来的视线,萧泓道:"在扬州时,王爷让江暮说出个非娶六弟不可的理由,当时,江暮以'喜欢需要理由吗?'让在座都无言以对,六弟也回以
'喜欢不需要理由吗?那么不再喜欢了也更不需要理由了?'反问,最终,江暮回以""非要说出个理由,那么这个理由就是'喜欢'。"以此做了箴应。当时,听上去像极了纠缠不清的狡辩,此后,我也细细思量,也丝毫找不出能确切表述的答案,请恕我无礼,实在对不住,喜欢上了您,我也决计不收回了。"
  哪个是他的六弟?萧泓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言家小三轻轻撇着唇角,"您的意思我已经明了了,您请回了吧。"话说到这份上,也没必要再扯下去了,比他还没有什么可依仗的萧泓实在没什么值得他畏惧的,至于萧泓究竟会不会当真想借装疯卖傻来生事,他不甚在乎,倘若是真的耍赖,那不妨比试比试,看谁更无赖好了。
  不再纠缠,萧泓告辞了。谨守着礼数的言家耀辉也起身送了他出门。
  目送萧泓启开院门离去,撩着帘子的两个侍从相互瞄瞄,听了好些儿不得了的话音呢,这究竟该如何办才好?
  负手站在夕阳斜照的院落中,看着花坛的言耀辉沉思了起来。
  沉思的不单单是言家耀辉一人,此时此刻,无数北归的公子们都陷入了沉思。
  今日,闪电骤雨后的王上雷霆一怒,在最短的时间内,定下若许人的大罪,转眼,内城的朱门内,啼哭哀嚎震得满城动荡,塞北的那场血腥作为引子,朝廷变局定得理所当然,天怒下,家族的荣耀和衰败只在瞬间瓦解。
  有一失,定然有一得。这场雨后,某些本毫无没有前程可言的子弟都在盘算着陡然出现在眼前的前程,至于萧泓和言家三少这事……哎,算了吧,听起来世家公子似乎风光无限,其实,哪个不是被周礼压得喘不过气来,过得也都不甚容易,这次得了言家小三的好处,也算是占了塞北江氏的便宜,算啦,就不必火上浇油惹出多余的麻烦了。于是,想到了一处的那些无论是怀着善意还是恶意,或是单纯的事不关已看待这件事情的,都守着这个共同的默契,把握个适当的距离,看着热闹就是了。
  不同于得了实惠的那些大度的公子们,在这场疾风骤雨中,钦赐男子婚配的圣意内容很快就在京城一些书院中引起了风议,好些不耻于此的都开始涌动起了上疏的心思。孕育的波澜还没等扬起尘埃,擂响京兆府前伸冤的大鼓的扬州言三告官的事已经如水波般传来,震得准备牵头的都转动起眼珠细细盘算了一番,齐齐暂且偃旗息鼓下来。
  "扬州言三向府尹大人递了状纸?为了什么?"从不同的渠道,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场合得到这个消息的闲人们都诧异得怔住了,已经够乱的了,还能出还能出什么事儿?
  从报信的家丁处听得了确切的缘由后,公子们趋于平静的心思又被搅和了起来,不免想象,若是府尹判准了的后续。
  …………
  不对!若是府尹判准了,那岂不是他们以后一旦论及这件事,也都等同于一起构陷言三了不是。多半公子立马拍案恍悟过来,眼下已经不是萧大公子恋慕言三的两人的是是非非了,而是言三居然以一人之算,将人人皆知的是非全部掐在瓶颈口,他们都小觑了言家小三搅和是非的本事了。
  思量着,眼下,就算他们愿意将捡得的那言三白送了的好处给吐出来,也得考虑一下担得欺君罔上大逆罪名的后果,一个扬州言三牵连了太多人的利益。
  再次无辜被牵扯进来的众家公子们思绪万千,最终只有选择将张开了的嘴巴闭紧,满心怨怼起那位多事的家伙让言家小三轻易找着借口生事之余,又再次纷纷同情起萧泓来,哎,萧大公子也真是的,恋慕谁家少爷不好,偏偏去恋慕言家的人,实在是自寻烦恼。


第三十一章

  天近黄昏,微风习习。
  打了井水仔细擦拭完三少床铺,出了来的两名随侍瞧着矗立在天井沉思的言家三少,他俩对视了一眼,一起过了去。
  "三少。"对沉默不语的三少,他们有些忧心,守着门廊的他们也都听到了刚才的言谈,可听上去,三少应对萧公子游刃有余啊,看上去三少也不甚在意的模样,可怎地会沉思这么久?当真这么难吗?"有什么吩咐您尽管吩咐小人去办。"刚才,两人倒是认真得思量了一下,是不是暗地下宰了萧泓的好?
  "让你们担忧了吧,没有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思量来去解不开罢了。"萧泓此来言语无聊,姿态却气宇神定,细想想来,定是有对策才对,只是思量来去,他还是揣测不透萧泓还能有何可仰仗的。抬目再看了看有凛然之态他俩,将揣测不透的思量暂且搁置了一边,言家三少道:"眼下并非我占得先机,只是碰巧遇上了多半人愿意借机借势给我,稍有差池,都和性命攸关。"
  收敛起显露出的匪气,一时护主心切的两人连忙向语出叮咛的三少告罪。他俩本就是江穗挑选出来性情最为沉稳的,自然晓得此处决然不是他们敢有作为的地界。
  领情的言家三少温颜安抚后,抬目正色道: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们,请两位不要有所隐瞒。"
  两人拱手, "三少请问,小人们定是知无不言。"
  看着两人,言家三少道:"我做一个假设问你们一件事,我说完后,你们定要立即回应。"
  两人齐齐应是。
  "若今日来的不是萧泓,而是你们少主江暮,我坚决拒绝,他会如何做?"
  若今日是少主?两人毫不犹豫齐声应道:"若是少主定会将您掳了往北去。抢媳妇儿在崇武的北地算不得为恶行。"话音一落,回话的两人一起怔住了,连忙低下头去。
  的言耀辉轻轻点点头,他一直为当初与江氏匆匆达成协议将小六送了塞北之事耿耿于怀,现在,也算是确定了当时做法并不是下下策,心有所念的心绪也能平缓些了。
  掌灯了,晚膳都摆上了,铺子中的大伙计过来报信,也不知道怎么的,过来慰问的商户依旧是络绎不绝,应酬着的大掌柜都没法子脱身。还幸亏今日不同寻常,不然还得请这些专程上门慰藉的商贾掌柜去吃喝一顿才是。
  打发了传报的伙计,言家耀辉轻轻摇摇头,今日此事本是他最为耻辱的一幕,居然成了蜂拥慰藉的源头一景,他已然不知当初告官是对还是不对了。
  从言家耀辉暂住的小院落出来,无视看得呆了的仆役,径自出了院门,转出巷道,一直远远候着的萧府的随侍牵着马儿过了来。前些月,缘由相思病一事实在有趣,才方使得萧府上下对素来严谨的大公子产生些熟稔,这次大公子回京,已然恢复了常态,再不敢有戏谑之心。大公子和言三少的事情已经不是他们这些随侍可以谏言的了。
  "回了吧。"翻身上马的萧泓淡然吩咐,今日闲逛了一日,得好好清洗一番才是。
  回了萧府,先回了居住的院落梳洗后再准备去见父母。
  萧府的长房长子的院子位于府邸的上首,其内除了意欲家族昌盛的百年紫薇藤脉外,满是青翠,少有花木。三进出的格局中的原本是亭台处的也在懂事习武起就被铲平,作为小校场使用,青石铺地的一角摆着十八般武器。
  进了偏室,一旁的侍女过来宽衣解带,缠着胳膊上装样子的白绫也被解开了,萧泓侧头看看,肩上的伤已经快掉痂了,再无大碍。浸身在准备好的汤水中,一旁服侍的贴身侍女垂着眼帘捧着缎衣束手而立,偏室内毫无声息。事实中,性情严谨的萧府长公子的威仪远比旁人揣测得要严厉得多。
  在室外伺候的丫鬟们则都在小心得交换着眼色,已经耳闻大公子恋慕的是扬州言三的她们心情激荡不已。前些日子,服侍诰命在身的夫人前去风华楼去捐赈归来的姐妹们向她们描述了那位散尽千金的扬州言三的俊秀模样儿,已然足以让她们遐思连连了,此后,好些场合,来做客的众位夫人都对那位行止有度的扬州言三也都是声声赞誉,没想到,大公子居然就是为了那位得了相思,好生可趣呢。
  厢房内,撩拨着水面的萧泓盘算着,想到今日和言家三少的一番对话,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哪里有曲牌中所唱得一分一毫的情意绵绵,倒像极了商贾议价买卖。只是没想到自己满口耍赖,除了预想的没能说服得了三少外,三少居然还没露出一丝焦虑恼怒之态,萧泓不免苦笑了起来,难不成他当真去装疯卖傻?若是这样,不被他人笑死,也定会被三少看轻了。至于今日的这场官司究竟会有什么结果,萧泓也不去揣测了,经验证明,有言家人在的地界,什么事情都能变得面目全非,既然争论不过,还是别费精神去掺和了。
  笼着发丝,从沮丧中回味,萧泓坦然,既然他没有江家要借娶亲的时机布大局的紧迫,也没有对应言家生事的本事,那就按部就班的慢慢来,反正他也不怎么着急,这点耐性,他还是具备的。
  可能是在三少那边小憩了的,萧泓觉得今日精神格外充裕,侍女们上前服侍着整理好了衣裳,挽好了发丝出了厢房,早就候着的萧府的管事上前通报,
"晚宴备好了,夫人请大公子过去。"
  转过重重门廊,一步跨进厅堂。见了萧泓,除了当家长辈之外,其他人都起了身来相迎候。人数和昨日的家宴一样,气氛则全无预想中喜乐融融,一顿饭吃得更是冷冷清清。这种状况怕是半城人家都是这样的吧。
  晚宴后,萧大人坐在书房沉思,萧夫人靠着一边旁坐抹着眼泪,立着书案前的萧泓看着父亲书桌上摆着的正是言家三少示意递到萧府的书信,当时,他虽然截下先看了,倒并没有阻拦送至父亲案前。

第三十二章

  昨日,一族都在询询教诲,现在已然皆是闭口不提了。
  看着眼前恢复了神采的爱子,萧大人满目深沉,朝野由世家门阀把持,科举早已只是个过场,是世家子弟磊落晋升的首要捷径,只是,身在锦绣世家的萧泓却反其道选择了武举,照着士族子弟中选择良才为禁宫禁卫的惯例,崇武而不肆意的萧泓很快就得到王上赏识,注定了前程似锦。可也就是缘由萧泓得意于王上,让族人起了贪恋,放弃了以中庸传家的家训,走了掺和进天下第一家的家事中去的这步错棋,这次,若不是萧泓羞耻于相思病一事而离家远走,让他一时气急败坏得追了去,不然,就算不受大牵连,萧家百年基业也会有所松动。
  "今日,若不是你在大殿上一再自请戍边效命疆场,当即堵住了弹劾,不然,萧家基业消融只在咫尺了。"萧大人怅然,为储位问题而走错一步的萧家必须要对皇恩浩荡表示出忠君报国的姿态,同时也是向将来可能继任大统的储君交代。
  今日大殿上一幕幕,肃立在殿未的萧泓已然看得通明,
"父亲无需悲伤,身为萧家长子,萧泓是责无旁贷。"健体的武学原本就不是他从武的本意,运筹帷幄才是他的念想,他若能效命军旅,定会占住忠孝大义,父亲也不好对他执行家法,而民间和士子们在他和言家三少的事情上的评判也不敢过岢,这一举三得的好时机,实实在在是现学的言家三少策略。想到此,萧泓淡笑了起来,接声道:"父亲,您大可安心,我自不会让萧家声誉有所折损。"
  盯着展颜而笑的萧泓良久,一路劝阻训诫不果,也晓得大势已去,特别现在,更是没了劝阻的立场。萧大人黯然道:"你当真这样任性闹下去,萧家还有何声誉可言?"
  "孩儿自幼不曾有任性之心,现在已经成年,更不会妄意行事。且不说其他,就算是孩儿肯悬崖勒马,又有谁会信得?"萧泓冷静相对,"萧家由二弟把持,我自在卸甲之后,另立门户。"以换得萧氏一族富贵长安,将以长子身份戍边准备付出生死的他不应在此事上再受阻碍。
  听了这句形如箴言的话语,一旁的萧夫人更是泪如泉涌,昨日方知晓了些真相,唬得她六神无主,一旁垂首陪着的同母胞弟也黯然得没了声息,不是他无能,实在是他也没个法子。
  夫人的哭泣声让萧大人愈发烦恼,低头看向案上的信函更是无奈,言家小三要是不来京城,他还能有绑着萧泓当即娶亲的机会,偏生言家小三为了自家声誉,居然跑到京城里生出这么些不需用掀起就会纷纷扰扰的是是非非,这京城中,哪家哪户没个牵扯,就算萧家再愿意,也已是不能够掺和进这场官司了。非^凡^
  做着最后挣扎,萧大人提醒道:"言家小三对你没有半点情意,你当真看不出来吗?"想到萧泓落得前程尽毁的结局,怎能让萧大人不挣扎。
  "他原本就是好男儿,对我毫无情意,本就毫无意外。"萧泓并不以为是障碍,回视痛心的父亲,道:"孩儿早将这个问题抛掷一边了,今生是我愧对他了。"萧泓淡然,把话说得清楚为好,放弃家业和断绝在朝堂上晋升时机的可能是他自己的决意,和言家三少无关。
  萧大人痛定思痛,就算他再想阻碍,也被紧迫的现实阻碍。今日一场雷霆,不知道是被策划了多少年月,决绝处理了此事后,阁臣上疏的边域地带连连告急的文书直接进入了议程,冷眼旁观这恩威并施,京中事态定绝无翻身的机率,明日晨,萧泓就要去兵部再次自荐了,若是成行,不知道要去五年还是十年,生死天命,萧大人当即沉声问道:"你去见了他?他如何说?"
  "我此去见了他,和他明说定是赖定他了,只是费劲一番言语,耀辉丝毫不为所动。"萧泓淡淡应道:"孩儿全无人成全,也毫无言家掌控是非的本事,定立下功勋取君悦。"
  对萧泓理直气壮的坦言,噎着的萧大人一时倒接不上话茬了,一直靠着一旁哽咽着的萧夫人听了失声起来,"这是什么话?泓儿哪里配不上他了?那孩子有什么可不愿意的?"
  书斋内的萧家人一起看向失声而语的萧夫人,萧家父子满脸皆是深沉。
  京里七大不可思议事件中,他们萧府有幸也占了一个。所占的倒不是身在锦绣朱门中却有励志之心的萧泓,而是萧家这位时不时感春悲秋,天性柔顺的当家主母。在京城,有多少人知晓永固王惧内,就有多少人知晓萧大人溺妻。夫君怜惜,子息昌盛,两房妾室还都是自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在府中,其地位毫无可威胁的,在士家中,虽不至于绝无仅有,也甚是罕见。
  "母亲,请勿这样言语,是我牵连了他。"看着满目大不甘的母亲,萧泓有些儿不放心了,他可不愿意母亲迁怒于无辜的言家三少。
  "言家小三就算再不愿意,也得让他愿意。"不去看不甘心的夫人,心下也是大大不甘的萧大人有抹阴狠,既然萧泓前程尽毁已经在了眼前,拖下言家小三,就是拖住塞北的江氏和京城中看似毫无建树的林家。江氏能光明正大的娶男儿媳,他们萧家也………想到姓言的一大家子,萧大人按着疼痛了起来的额头,他真真是一点点也不愿意啊!
  看着夫君这般苦恼模样,柔弱的萧夫人若有所思的认真思量了起来。
  一夜微风后,天色稍亮,没有宵禁的街道上人头攒动,都在张望着京兆府的衙门口。眼下京城最大的八卦绝对不是昨日那场疾风怒雨,而是扬州言三擂响京兆府尹的鼓声。这场被期盼着做出决判的官司,将拢着满城萧杀给冲得淡然了许多。至于……,得幸取消了禁足的两位皇子已然被刻意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并非是臣下无心,实在是这两位虽被取消了禁足,王上依然丝毫不显要立哪位为储的意思,弄得满城依旧是兢兢战战。才经历过血雨腥风,还有谁个敢在这个时候不识趣得再掺和进去?
  攀着扬州言三少告官的时机,昨日递上状纸的尚且还只是零星点点,今儿天微亮,冒着杀威棒仗责的皮肉之苦,平日里绝不敢逾越上告士家的百姓看准时机的涌了过来,有冤的伸冤,有仇的报仇,京兆府伸冤大鼓的鼓声响彻不停。这不是落井下石,实在是有得把柄和有得冤屈借势申诉,只能是多行不义必自毙罢了。
  捏着手中数十份状纸,坐上官轿去早朝的京兆府尹满心谨慎,千万得谨慎,绝不要将自己也牵扯进这乱局中才是。
  金殿上,众官站立于自己的位置上,空置了的位置上也由候补填补好了,满殿沉静无声。
  山呼万岁后,矗立一边的某些官员小心笼着衣袖,齐齐将昨日达成联谊所准备好的上疏往衣袋中紧紧,免得落了出来。满京城内,朱门大户哪家不是连着姻亲的,多年相交,早已勾连深深,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老话中,拟定了今日朝议中先拿王上钦赐男子婚配一事进行谏言,借此牵扯出江氏在北地妄为来说事的策动,可一早儿纷纷得了心腹告诉,也亲眼见了京兆府前人潮涌动的一幕幕,他们都有些惊心动魄,民心转向,哪里敢履行约定好的盘算。
  朝议进行的很顺利,看得出愈发慵懒的王上心情非常好,人证物证俱全的形式下,个个都识趣得没再去碰触昨日那场疾风骤雨后的雷霆,更是识相得将赐江氏娶了男妻一事收敛,百官也都在静观其变,最后,实在没有可上奏的了,只有将目光锁定了垂首站在末尾的京兆尹身上,这位大人应该有事情要上奏的吧。
  明知有这一刻,还是被各位大人瞅得心惊胆颤,排在末位的京兆尹上前三跪九叩后,呈递上所携带来的目前所收到的状纸,当然,扬州言三的状纸就摆在首页。
  可惜,这些状纸并没能呈交到王上金案上。
  趋前向王上行了大礼后,御史转身对京兆尹此举大力呵责,"设立京兆府就是安抚京畿百姓的民生,递交到京兆府的状纸是京兆府为民解忧的份内之责!"
  "是,是。"挨了监督百官的御史教训,唯唯诺诺归了位的京兆尹欲哭无泪,这究竟要他如何判得?一旁同僚们都向归位的京兆府投去同情的眼色,这位还真没眼色,经扬州言三这么一告,这场经营多年的朝政倾轧,已然转变为了一场备受民众拥戴的圣意圣断,没看到展颜的王上挺乐见其成的么。细想来,扬州言三迎奉圣意的举止莫不就是王上所授意的?
  延续昨日的议程,边域的赈灾和清平乱寇势在必行,从塞北运来的战马已经在路上了,这话听得满殿再次沉寂。塞北马场的军马要运到京师来?谁运的?江宸?林红叶?还是被赐婚的江暮?
  提起塞北的马场,立马就想起那些张弓射箭的灰衣人的背后还有无数隐没了的在冷眼旁观着的士族,倏然的萧大人抬目看向高高在上的王上,正和扫过来的淡然眼色对上了,惊得他当即垂下头去。
  "萧大人,萧泓的伤势如何了?"看着受惊的萧大人,王上温颜询问。
  被王上点了名的萧大人也体会到了京兆尹欲哭无泪的想法,提起精神回禀道:"叩谢王上的关爱,已无大碍,今日一早已去了兵部,请王上定不要拂了萧泓报国的忠心。"一众瞄着谢恩荣宠的萧大人,好些也为家族未来迷途担忧的同僚都好生羡萧氏有个为家族分忧的子息。
  和昨日不同,这次王上再没有劝阻。看着王上赞许深深的姿态,满朝都知趣得将效忠声声震响满殿。一堂君臣和顺的朝议就这样完美的结束了,阁臣们往偏殿聚全准备内议,眼下所需办理的事情都很紧迫。
  走出宫门,对王上回避不理会萧泓和言家小三之事,毫无主动的萧大人当即盯上了苦恼着出了殿门的京兆府尹。
  对上萧大人递过来阴冷的视线,苦笑连连的京兆尹拱手,时时迎奉圣意的扬州言三的官司岂是他敢随意判的?转身走向内廷侍卫,还是再去请示一下吧,可别在扬州言三这件事上丢了乌纱。


第三十三章

  朝议已散,艳阳渐高,重归繁华街道上的铺面前,跑街的小伙计热情招揽着络绎不绝的行人。只可惜,大街上摇着扇子闲行着的多半是客居的外乡客,朱门大户的那些位该出来的还都没出现。
  对看惯了风云变幻的京城百姓而言,昨日雷霆已经过去,新一天开始了。
  一边照看着关系全家生计的摊货,一边和旁边摊位的熟人低声热议着昨日扬州言三擂鼓伸冤的来龙去脉,道听途说来的缘由听得人人都觉得那口出污秽的公子哥真真过分。不过,在繁华荣景的京城中,南风之事绝不是什么新鲜事,且不论是真还是假,谣言中将清俊飘逸的扬州言三和气势沉稳的箫将军两位才俊牵扯在了一起,顿时让人泛起涟漪,遐思连连,不但没半点污秽的念想,细想来还觉得挺养眼呢。于是,交头接耳的热议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此刻,在寻常人都不会刻意靠近的凝黑的监察司的府前,一早儿就来求见吴源的少年公子正安静的等候着伺候在宫门外的吴大人的出现。
  说起这位少年公子所要求见的吴大人,正是目前监察司最红的红人。自年后从南回京,就被破格擢升为钦差副使远去塞北,辅助萧大人一并立下了御寇的功劳,归来后,王上嘉许连连,让隐在暗处的监察司上下都大有面子,最近常被传召侍立御前,可谓官运亨通,前途不可限量。非#凡#
  在宫门口候着快到了散朝,确定不需传唤,笼着手,吴源才转向回衙门,一转过路口,一眼就瞄到了监察司凝黑的门前矗着的一位银衣公子,不等看得清楚,吴源脚根立马转了圈,身子也随着转了方向,速度之快,让身后的随侍唬了一大跳,
"大人?怎么了?"失声的随侍赶紧询问哪里出了不妥?
  "吴大人……"一直就注意着道口的言家小三也及时出言相唤。
  听了招呼,不得已,吴源暂住了趋前的脚步。在考虑是不是避开的会儿,言家耀辉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哎,来不及回避了。半点也不想和言家有什么牵扯的吴源回身,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狐假虎威的言家小三现在头顶着的可是个为君分忧的的头衔,避不开,只能迎上去了。
  看着迎过来的和记忆中的全然不相同的清俊秀雅的言家小三,言家最是温厚朴实的小三几时这般显目了?吴源有些怀疑,言家小三弄得这一出出,莫不原本就是想自找麻烦?
  怀疑归怀疑,想必言家还不至于那么无聊的吧。
  请言家耀辉入内,既然找上门来了,那就有事说事吧,笼着手的吴源意志坚决,眼前的热闹看看就好,掺和进去那就不需要了,有萧泓一个人所帮衬的是非言家已经过于喧哗了。
  看着吴源大人领进来的这位一早儿就候着了的年轻公子,哦,这位就是惹得萧府萧泓又是相思又是吐血的扬州言三?特地寻机过来转悠转悠的都瞄着瞧看,对这位揣摩圣意,凛然解君忧的扬州言三,消息素来最灵通的监察司中人对这位远比旁人所知晓得更多,扬州言三到京的一系列举动,他们都有把握,一再正大光明掀起忠君事的热潮的这位着实是臣子中的楷模,说句良心话,想不去佩服都不太容易。况且,对持有监察司金牌的林红叶暗辅王上将朝野多年诟病一扫而空的气势和手段让他们心有敬意,连带的,这里的上下对江氏亲家也多多少少怀有那么一些些袍泽之心。至于扬州言三和萧大公子的事情嘛……,嗯,满朝上下都打着哈哈以来推搪遮掩,他们这些人还是识趣得远远地看看热闹吧。
  这就是监察司么?接过陪同的随侍手中的捧盒,言耀辉随着吴源大人迈进了漆黑的大门,一路穿行,细细端看,廊檐下来往穿梭的汉子们看上去相当忙碌,气氛全然没有在衙门外所见的阴沉。
  行至堂前,将吴源大人谨慎的姿态抛掷在脑后,做足了官场的礼数,言耀辉这才禀明求见的来意。
  接下言家小三奉过来的箱盒,打开后,其内横溢着珠光宝气,一旁还有好些面额大小不一的银票,锦盒底下还有一本誊抄的账册,大致看了一下的吴源不甚了解的看向言家小三,言家小三还想捐赠朝廷?这应该没必要找监察司出面吧。
  "大人,请您仔细看一下那本誊抄的账册。"一旁候着的言家耀辉解释道:"昨日城中商贾为在下压惊,特地送来一些礼盒,这些珠宝银票就是藏匿在部分礼盒中的,再如何思量,耀辉也想不出究竟是谁送来的,实在无从退还,心中惧怕朝廷追究,落得藏匿的罪名,所以,赶早儿来请吴大人做主。"言耀辉再次作揖,刚才他所言都是实话,民谚中早有'纸包不住火'箴言,与其授人以柄,还不如自己洒出来,就算落不得好,也免得被人借此生事。
  一边听着言家耀辉的说辞,一边将银票下面的账册拿出来翻看,誊抄的账册中的银两数目边还有些幼子幼女的生辰八字。吴源一下子清楚了言家小三的来意,当今这位王上性情仁厚,对杨家采购犯官幼女一事早有知晓,颇有默许的意味,可是眼下的这场可不比寻常时机,稍有不小心牵连其中,那就是藏匿大罪之人连累到自家性命的重罪,言家小三还算清楚其中的厉害。吴源当即嘱咐书薄去请些同僚们同来,这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主。
  候在一旁的言耀辉也暗下感叹,昨夜若不是素来心细的大掌柜总觉得昨日过于反常,做主将礼盒打开一一登记查验,发现了这些藏匿其中的巨资银钱,不然,收受犯官的重金的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十足是能引火焚身的引子,当即商议对策,在是不是找永固的问题上思量良久,最终还是一早儿站在了监察司的衙门口了,求见在扬州有几面之缘的吴源大人,就是想借着吴源的嘴向朝廷呈报,这场政局可不是他这样的人可以参与的。
  "三少,令尊几时能过来走动走动?"借着等其他同僚过来的时机,吴源询问着。现在言家小三也是有品阶的,尊声'三少'不为过。
  看着提及到父亲的吴大人,言耀辉意外,说句实在话,他们不算熟悉,要不是出了这么个事儿,他也不可能会来这声名绝不磊落的地界。
  回视和印象中大不同的言家小三,对是非不断的言家也烦恼的他打心眼期盼言茂能坐镇这场是非。和言家没长开的小子们不一样,常年阅历在外的言茂更有些见识和分寸,应该会将时局把握得更好些。
  "多谢大人记挂,言家还有四位兄弟需要照看,父亲再有心,也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言耀辉回禀道:"言家已经在风口浪尖之上不能退,在京城中,仗着年少不懂事,大人们都能给予些怜悯,耀辉还能支撑些时日。日后,就算耀辉不能扭转乾坤,也有塞北江氏可作为耀辉的退路,喧闹后也不至于过分牵连到家乡兄弟的声誉。"
  听了这话,吴源也不再多话了。没错,言家小三此举能否平息是非姑且不论,却显然已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加注在他一人身上,倘若为了血脉情深,言家父子都来喧哗,依照言家的做法,很轻易就能落下轻狂的话柄,反倒使得言氏一族受累。
  见吴源默许,言耀辉也不再多言,向吴大人告辞后,出了监察司。
  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漆黑的大门,言耀辉免不得盘算起吴源大人是不是能将此事呈达天听?仔细寻思也猜度不出结局,只有淡然轻叹转过脸去,为了他人的存活,而将自身置于不覆之地,这种所谓的仁义,言家从不附议。
  转过内城回程,抬目看去,街道恢复繁华,昨日清冷如昙花一现,已然不复存在了。
  "三少,真巧啊!"
  耳边穿过扬声的招呼,让言家三少当即烦恼起来,回目看去,一身戎装的萧泓快步过来,身边还有两三位同样穿着戎装的年轻武士。
  这次欢声招呼着言家小三的萧泓绝没有故意。今日,同样赶早儿去兵部请命的不是萧泓一人,好些位家传武道的才俊都争相向前,记录在册后,第一日且放了他们回府去报喜,明日起就要正式进入营帐,行止就将严谨了。他们一行人相邀着才出了内城,就瞧着了不远处晃荡着的扬州言三,欣喜的萧泓当即开口呼唤起来。
  和萧泓同行的都看向前方传言中的扬州言三,他们中少有去过塞北的,对扬州言三毫无感触,对萧泓恋慕男子一事虽有不肖,却也算是事不关已,碍着和萧泓交好的关系,皆打定看热闹的心思旁观一下。
  回目看着阔步追上来的萧泓,言家小三当下隐怒,看来萧泓确实是打定要败坏他名誉的念头了,这萧泓当真以为他是可欺的么。


第三十四章

  这位还真没脸没皮,纠缠不休,两个忠诚护主的随侍当即迈了一步,将趋前的萧大公子和三少隔了个适当的界限,迅速向四周盘看,眼面前的大街口有没有轿乘可以租用?
  虽有曾惨败在江暮手下的经历,也不能表示萧泓武功低微。一步上前的萧泓抬起胳膊肘一顺,就将两个遮挡在他和言家三少中间的随侍搡在了一边,同时,陪着大公子的萧府随侍也识趣得上前拦下这两位,大公子真的并不好惹,神色并不阳光的他们也只能听命行事了。
  继续往前的言耀辉虽然没有理会萧泓,也并没有拂然而去。不回避形势,以借势立身为原则的言耀辉也不好刻意回避,很多时候,有些刻意反而最易招来他人不切实际的揣摩。况且,今日这般朗朗乾坤下,难不成还会公然叫嚣的不成,若是当真有了,那也正好让他尽快做出决意。
  趋前和神情漠然的言家三少并肩同行,从黑眸中闪动着隐隐怒意中看到了言耀辉的不渝,原本就是打算继续在三少那边赖着的萧泓微笑着,这般巧遇算是天意吧。
  看着眼前宽阔的东大街,萧泓微笑道:"我刚才兵部出来,兵部已经收下了我的请命状了,明日起,就要正式进入大营,再难随意任性了。"他本来就在禁军中有头衔,又有这次军功,从戎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啊?萧泓当真去了兵部?盘算着该如何对应的言耀辉猜测着此话是真是假。
  "只有亲身经历过战局,才能明了其中的残酷。"继续感慨着的萧泓道:"我只希望能极尽忠诚,安定不平。"既然言家借着赈灾义捐的声势抬高自身,那他也就义无反顾借着忠君报国以博得同情心了,借用言家小书童铭文曾经扯着脖子嚷嚷的一句话
'三少还是最心软的!是最心善的!是最可亲的!是最温柔的!……',单是想到这一句,萧泓就觉得自己胜券有望。
  不出所料,听了此言,肃容的言家三少神情当即缓和了许多。侧目看了一眼萧泓,见识过一场战祸后的病舍中汉子们满身的累累伤痕,就足以让言耀辉没了排斥的心意。说句实在非君子的念想,就算自身再没有尽忠报国的心意,其实也是满心期盼他人能守卫现有的安平的。
  觉悟着缓和的气氛,萧泓继续着话题,"昨日很抱歉,说了那么些无赖的言辞。"做为在世家门第倾轧和在瞬息万变的官场中走动的萧泓自然也绝不单纯,首先最急需要做的就是得化解言家三少对他的戒心。化解敌对方的戒心,需要些技巧,这一点,对做出决断跳脱出烦忧中的他而言,不难。
  看了一眼自我检讨起来的萧泓,摸不清这位究竟想如何赖着他的言耀辉等着续文。
  "明日起,我就要正式入京郊的军帐报备了,不知道会在何日能有机会再相聚了。"看着言家三少,萧泓肃容道:"戍边卫国,是我多年的夙愿呢。"
  哦,好志向,只是多少夹带着些好日子过腻味了的感觉。
  虽然对萧泓立志从戎实在理解不了,认真盘算着萧泓所言后,言家耀辉对萧泓此举还是非常满意的。拱卫京畿的都是声名显赫军规严谨的王师,任一处大营的驻地都设立在京郊之外,去了任何一处的军帐,显然是不能轻易走动的。
  看着神色愈发温和的言家三少,萧泓也乐着,说起来,志向戍边,绝不是他当真不知足,而是长期侍立御前,耳闻目睹了许多未曾没有张扬开的战事,这些年刻意的放任,已经慢慢累积为患,此次,借江氏婚宴大乱一举铲平影响朝政的暗影的同时,也有了清洗江湖的法理,厚积薄发的王上想要为此生留下英名,那么,向对抗朝廷的乱民讨伐就是必然了。既然预先知晓朝廷会这样行事,家族又招惹上些麻烦,又何必不自己主动请战落下好名声呢。将所学卖于帝王家,本就是理所当然。当然,这些,他是万万不会和言家三少说就是了。
  各有盘算的两人都对自个儿的前景大为看好,于是乎各自端正了神态,坦然议起风花雪月来。
  离着这两位身后不远不近的三五步处,跟着一行人马。
  在后面跟着的就是和萧泓同行的几位才俊,他们一起瞅着前面并排而行的两位,虽未将最近声名涌动的扬州言三放在眼中,若是能认识一下也是可以的。可,应该引荐一下的萧泓居然一味和言三少高谈阔论,连脑袋都没回转一下。跟了百步后,他们不得不怀疑,萧泓难不成将他们遗忘了吧?
  没错,这些位早就被萧泓忘了。
  继续同行了会儿,确定下萧泓确实是将他们遗忘了的众位盯着前头萧泓一副眉飞色舞的姿态,想不相信萧泓为了扬州言三得了相思的这个传言的都不可能了。相互交换了眼色,跟上吧,就算是自诩为君子,对摆在眼面前的奇景,还是有心要瞧瞧个新鲜。
  今日, 碧空万里,微风中夹带着些爽净,前些日子的燥热已经不复返了,想必若是能再下两场雨,秋至就将近了。言家耀辉听着萧泓侃侃而谈着京郊的八景,似乎挺有看头的,只要明日萧泓当真去了大营,那他就能消停下来了,抽个空闲能去这八景观景也挺不错的。
  这边一路行一路聊着,耳畔传来从两道传来莺莺燕燕的轻呼。对这种乍起的欢呼,用心在言家耀辉身上的萧泓懒得去关注,正将话题从京郊八景又转向军规方面正听得满意的言耀辉更是不甚在意,几次见萧泓出场都会伴有喧哗的状况发生,反正和他没什么关系,就当做没听见的吧。
  原本离着他们身后落后三五步的才俊们用及其复杂的眼色扫视了两边,东大街的两侧茶庄酒楼上,蜂拥着好些脑袋往下探望,一旁穿行过的小媳妇儿拿着帕子掩着朱唇,看得双眸流彩,守在铺面外头的伙计一溜烟往铺里跑,当即又涌出好些看客……
  齐齐默契的往一旁退了两步,看着前面并肩并行还在说着什么的萧泓和扬州言三,他们心情无法形容,这两位当真不知道自个儿是目前京城最风云的人物吗?
  对萧泓描述的严苛达三十条军规正听得兴致正浓,一个阴影闪过,惊得言耀辉脚下一驻,抬目看去,一个含羞的小姑娘局促得递上一支含苞待放的青莲。
  噢,是卖花的小姑娘啊。这些为了补贴家用,出入茶馆酒肆中卖花的小姑娘并不容易,言家耀辉当即接过这支美丽的青莲,还没等取出荷包掏出散碎银两,那一脸娇羞的卖花小姑娘转身撒腿跑了。
  看着甩着发辫跑远了的小姑娘,再看看手中的青莲,言家耀辉不解,这是送给他的?


第三十五章

  "咳咳~"眼睁睁看着情况陡变,被萧家随侍阻拦在远处的两个随侍急得冒上了火,这些官宦人家的随扈居然耍阴招,紧扣住他们的穴道让他们发不出预警来,两人愤怒之极,相互看了一眼,暗下将这个仇记定了。
  走在一处两位才俊将无数闲人从巷道、路口、铺面中吸引了出来。热切目光盯着在东市并肩同行的两位,看,一位衣着锦绣戎装,气势威凛;另一位手执素莲,银衣翩翩,恍若谪仙;这就是备受朝堂赞许的萧府长公子箫将军和为救民生,散尽千金的扬州言三了。
  热切得瞧着这两位才俊,忆起昨日扬州言三诉告的缘由,无不觉得大有看头。当然了,既然有闲情闲心,自然少不得有心的,细细寻思了半响,愣是没找出萧府长公子好南风的蛛丝马迹来。免不得纷纷猜测,昨日的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可能会是真的吗?应该不会吧,若要是真的,应该不至于招摇逛市;可……要是假的呢,那多可惜啊!
  算了,且不管是真是假,张望过去,怎么瞧都觉得怎么养眼,看得无人不生出'若是真的就好了'的思绪来。
  捏着这支青莲,扫视了左右蜂拥围观着他的眼色,平素里被关注机率并不多的言家耀辉总算是觉悟了过来,噢,他也有幸成了是非的漩涡了。
  "市井喧嚣中,当真处处都丝毫懈怠不得呢。"收回视线,言耀辉由衷感慨。
  "抱歉。"此时才注意起四周旁观者不对劲的热切,后知后觉的萧泓道:"好像是我招惹来了些不妥。要不,我着人找轿乘送你回去吧。"
  看了一眼颇有企图借机生事嫌疑的萧泓,现在已经不是能回避就可以回避的了,此时此刻,言耀辉确信,只要他稍显出丝毫的窘态,一脚踏上轿乘,那么,原本就没影的事立马就会能被这些看客编出事儿来。对市井的谣言并不畏惧的言耀辉继续往前行,世道之人,闻了别人过失的,有哪个不喜谈不乐道的,退而其次,只能以坦然的姿态和这些莫须有的流言蜚语对抵了。心中思量,当下转了话语道:"您多虑了,朗朗乾坤下,哪里有什么不妥。"
  的确,现在若是选择急急回避定会反有授人以柄的闲议。看着姿态沉雅的言家三少,让无意得了民意相助的萧泓甚是窃喜,嗯,人在运势,想不翻身都难。
  一路行走,一路攀谈,碰上京城特有的新鲜玩意儿,萧泓都积极介绍着,那没有全然遮掩起来的喜乐劲,引来不少探着脑袋注意着的都生出感叹:萧府的长公子这样热心,不是逼着大伙儿往邪处去寻思么。
  借着买些新鲜玩意儿机会,言耀辉不动声色的将手中青莲放下了来。接着俊雅的扬州言三多给了许多的银钱,过于激动的小媳妇儿慌乱得颜色娇羞,看得趋前的大小媳妇们无不羡慕,就是一旁的萧泓也乐和着。
  瞄着萧泓一副格外欢快的轻佻姿态,转过空隙,言家耀辉淡淡道: "将言三置于不覆之地,值得您这么高兴么。"
  这话是怎么说的,打定主意赖着言家三少不拐弯的萧泓应声道:"让您见笑了,只是身不由己罢了,您有什么示意,我招办就是。"
  看了一眼还在摇头摆尾的萧泓,言家耀辉低声道:"您见识还真高,请问一下,自开天辟地的三皇的道德世界传承以来,经过仁义、礼义、威力、智巧,自汉之后还余下什么?"
  自汉之后还余下什么?显然言家三少是有旁议,求教话外之意的萧泓虚心询问,"但闻其祥。"
  "自汉之后,只余下了'势'和'利'了。今日,毫无'势'可言的言家紧靠着微薄的'利'在支撑能暂时存身的局面罢了。"温雅淡定的言家耀辉轻语轻道:"您思量一下,就是您今日恋慕一位寻常人家的闺女,在门当户对的士族中,也难有好终局。今日里,将言三的声誉败坏在市井间,对您又有何好处?"
  这话听得萧泓神色一凝,缓缓收敛了外露的轻佻,在继续同行中,轻缓得保持了君子间该有的雍容。扫视不知是否当真恼了的言家三少,恢复了稳重的萧泓低声道:"三少,绝非我推搪,今日之事,的的确确不是我所指使的。"
  对萧泓的解释,言耀辉也无话可说的,他也冤枉,今儿个一大早跑到东城来,他也不是故意等着和萧泓偶遇的,碰上这桩事,只能怪他出门没看黄历了。
  "三少,这样下去不行。"扫视了愈发不正常起来的左右,萧泓沉声道:"我们应该一起想个法子共同度过难关,这样纠葛下去,对你我彼此都没个好处,您久居水岸,塞北并非你我能长安之处。"
  "您大可以安心,我有父亲兄弟相依相护,塞北再艰难,也能待之如三月江南,虽寒犹春。"
  瞧着拽文着的言家三少,萧泓悄声道:"三少,和您实说了吧,我没个耍赖的本事,也就是念着明日起就去大营后,借着军门邮驿日日给你传信,您别想着回避咱俩的事儿。"
  终于耍无赖了吧。拢着手的言家三少哼了一声,笑道:"您大可以放心,虽然言三没什么本事,对应不入流的行径素来有些手段,您尽管日日传信来,保管您会得到该有的报应。"
  该有的报应?这可有些杀伐之气了。瞄瞄神情愈发温柔和顺的言家三少,萧泓悄声道:"心中着恼就把火发出来,别装得这么辛苦,容易伤肝。"
  沉默了片刻,"谢谢忠告。"尽可能保持着温厚顺雅姿态,也认同的言家三少回应道:"现在我也总算明白了为何六弟折扇从不离手了,行止虽做作,也免了饰厚貌自欺。"
  深有感触的萧泓沉声附议,"没错,支撑着笑脸迎奉他人是一桩累人累心的事儿。"
  隔以君子之距,念想到了一处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相视而笑的场景看得旁人又是一阵阵心肝儿颤。
  继续着谈笑风生的两位的对谈也并非私密话,只消是近旁耳尖的都能听到些只言片语,本待想离去的自幼习武的那些位听得无不汗颜,还有带这样的玩儿?他俩究竟把天道伦常当成什么了?至于那些根本就没听到交谈言辞的则看着并肩而行交谈着的两位才俊一个劲抽筋雀跃。
  看着对视一笑,正待掀起的喧哗在瞬间即落了幕。前方,一行佩刀持枪穿行在未宵禁的内东街上的禁军自远而近,肃杀之气迎面而来,本待热议着的都住了嘴,旁观着的也都连忙回避在墙檐下不敢招惹。这队经过的禁军队列一起向这两位瞅过来,本有的肃杀之气也都在眨巴着眼皮的暧昧中消散了;至于一早儿就出动在街头巷尾的京兆府衙役们关注着民间的动向,半城跑下来,本满心戒备的他们也放宽了紧张的心境,和以往大不同,市面上最时兴的话题早已不是朝堂上的倾轧,而是扬州言三和萧府长公子之间的那么点道不清的事儿了。
  和市面的喧闹全然不同,内城外城中,但凡是朱门大户的正门基本上都紧闭着。天下之势,积渐成之,法道骤变,本是政道大忌,最易引来议论和骄抗,偏生蹦出了个言家小三,一番造势行事后,不但自个儿捞得个大忠大义的名声,还扑头盖脸送了给半城门户一大堆甜果子,在把握不住其背后的靠山的前景下,弄得哪个都不愿意先行冒出这个头。叶子
手 打
  话说回头,多半朱漆正门确实是紧闭着的,至于侧门,则都虚掩着,府中家奴们频繁进出着。此次北行归来,十九娇惰的公子们大都收敛起了脾性,那些随行同归的家仆们多少也都添了探寻八卦毛病,此时此刻,来往奔波在市井间的他们正将萧大公子和扬州言三少的动态及时传报给规避在府内的各位上位。没办法,谁让借以北行的"功德"正要翻身的他们面对政局骤变,都识趣得为规避,特地在府内猫着。哎,就算再怎么不愿意言家小三在他们地盘上为所欲为,一个个也都想不出个法子去阻拦,被个外乡人欺凌到家门口,想来就着实懊恼不已。
  当扬州言三和萧泓在东大街一起出现的消息传到西市,立即在西市中生出哗然。得,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齐齐蜂拥占据着最西街口的小楼的窗口往东面探看,远远期盼着,哎,怎得还没来啊?
  西街的热盼还在持续,即将走完的东街,迎面过来了一架新马车。
  "哦!这不是亲家少爷么。"远远的,撩起珠帘,马车上走下一位锦绣公子当即将一众视线吸引了去。
  "瞧,这位也是满腹内伤。"看着不知所谓扬声招呼着的林政皓,萧泓低语。
  看着一脸热络的林政皓,耳边划过萧泓的调侃,由不得乐了的言家三少笑了,迎了上前道:"亲家公子,您也出来走动走动了。"
  "对不住,来了迟了,没有尽到地主之谊,我愿自罚三杯。"含笑得一步迈前,插进了两位之间,林政皓向明显不满着的萧泓拱手作揖,"萧世兄,您……不想回去看看么?"
  对林政皓的话有所指,由不得不警惕起来的萧泓肃容问道:"愿闻其详。"
  没等回应萧泓,自不远处又来了一队专程穿行过来的禁军,对上纷纷投来调侃的眼色,自个儿搅和进是非的林政皓这才发现,在这么个当口,言家小三居然撇开他俩,公然往一边踱了开去,将他和萧泓放到了一处,实在不厚道。


第三十六章

  身为士族公子,被人围观着窃窃私语的经历这还是头一回。拱着手和随着萧泓身后的各位见礼,不管熟不熟,都客气地招呼个遍。都是些得幸在昨日雷雨中暂且没被牵扯进去的子弟,彼此收敛了以往泾渭分明的立场,客套了一番后,免不得都注意一下以往少有往来的林政皓。他们这代人全然没有林氏曾经风光过的记忆,长辈也少有论及,若不是此次搅和进了塞北之事,京城中新兴的士族少有注意。以此看去,那些看似没落和消隐了的门第士族虽然少了显赫,在近二十年的逆境中蛰伏,这些家族内的子弟借以恩科纷纷入仕。
  被关注了的林政皓沉着眼帘,勿妄语是立身的根本。
  不理会那边的应酬,一步滑开的言耀辉向人少的空隙处回避。对他而言,这位押注两头的亲家公子并不值得依赖,至于林政皓是得了什么利盘才跑来掺和的,他也并不着急非要知晓,反正,只要是对萧泓不利的消息就是对自己有利的好消息。
  眼瞅着扬州言三手指头碰上铺面外案上摆着的布匹,一直探着脑袋关注着的布铺前动态的掌柜连忙借机上前礼见。
  故作看布,好些好事的行人也摸索着往扬州言三那边顺,目前京城中最具人望的有"上善如水"美誉的扬州言三可不是寻常能见得的,果然和传闻得一样,姿容翩翩温雅可亲。
  借着言家小三踱步去了另一旁的机会,一直旁观的他们齐齐扯住萧泓好生劝诫,当然,这些好意的规劝,都被萧泓婉言拒绝了,他算是打定了主意绝不悔改了。
  一旁, 对布铺掌柜过于谦卑的礼见,手按着人家布匹的言耀辉只得含笑相见。把握住上位者的姿态,给他人以好感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给予惠利,这一点,身为商贾人家外孙的言耀辉早就拿捏得自如了。
  没等以花销来笼络人情,挨着人群挤进来个小姑娘,在旁观着的媳妇儿的推搡下,含羞上前,将言三少落下的青莲递还给了去。
  在众目关注下,看着这枝青莲,言家耀辉心情好生复杂,不得不接下这枝他故意落下的青莲。
  旁观探看着的一边瞧瞧俊雅的扬州言三,再瞅瞅修长手指中执着的青莲,顿时远远近近又是一片私语窃窃。
  这不停息的噪音让言家耀辉警惕起来,仔细梳理,他应该没有什么不妥的言辞吧,怎么还惹来这么些嗡嗡声?心中生出谨慎,当即寻出个借口,笑道:"是我疏忽了这枝佛前青莲,当需斋戒后,去礼拜请罪才是。"当即点了一色上等素色绢绸,以便用来去寺庙参拜阿育王塔。feifantxt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挨着边角的窃窃私语的旁人听得当即喜色浓浓,京城中信男善女本就甚多,对百年后免受地狱业火升入天界,皆怀有虔诚的念想。前些日子在风华楼前请出佛塔时,佛光涌动宝光四溢的场景早已被无数的信男善女们渲染得神乎其神,这尊据传已经供奉在深宫内佛堂上了,难不成会送去京郊外的寺庙?若是那尊鎏金阿育王塔当真要请与寺庙供奉,那么,和扬州言三一起参佛的机会自然是决不能错过的。
  对礼佛没什么兴致的言家耀辉看着欢喜雀跃的信男善女,他也不能肯定,不过,应该会送去寺庙吧。在他看来,号称一切皆为虚幻的信佛礼佛的地界的市侩味都比寻常之地要浓郁。只消动动嘴皮子就能得到大实惠,素来是和尚的看家本事。
  扯着萧泓挨着一起的一众顺着灌送道耳际的低议,"看!看言三少执着青莲的姿态像什么?"
  言三执青莲的姿态?什么意思?均侧目看过去。没什么啊,言三故意落下的青莲又被人送过去了,言三正拈花抻着笑着呢,亲近之余隐隐带着许清肃了。
  "看到了吧,言三少前世定是佛前的青莲……"言辞灼灼中有不可辩驳的肯定。
  什么?引得若许人皆踮起脚尖向手持那边细细端看, "噢,没错,拈花微笑着的言三少宝相庄严,正应了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的佛偈。"
  佛前的青莲?扫视着这些以讹传讹的家伙们,一众旁听旁观着的公子们无不滴汗,这话从何说起?这些市井之徒居然公然散布谣言!
  "疯了。"个别个受不了了,喃喃低语,"萧兄,您看好了,照这么下去,三少保不定得在和尚庙过日子了。"
  "如三少是佛前的一朵青莲,那我就是佛手上的宝剑了。"瞅着的萧泓哼了声,道:"不过,据我所知,三少不怎么信佛。"
  当真只为了个"情"字,萧泓就被蒙蔽了心智?见证着萧泓铁了心赖着扬州言三的行径的各家公子们无语之余,免不得齐齐生出个念想:萧府长辈怎的也不请出家法?
  "萧世兄,眼下监察司和言官都在注意朝局和民心动向,没时间腾出空来,只消得京中大势一定,言官们上本弹劾,损毁的可是自家门第清誉。"尽着君子之交的本分作了最后的劝诫,言尽于此的他们也得赶着回去了,还要为明日出城做准备呢。
  也对,萧泓上前给布铺中的言三少解围,天不早了,是该回了。被萧府的扈从放开了两名随侍忍下愤恼也过了来,将预先备好的借口复述了一遍,天色将午,请回的理由也合情合理。
  走出人群,扫了愧色深重的两位随侍一眼,言家耀辉道:"能忍下恶气,就是助了我。"步步小心的言家是绝不能在市井中留下不好印象的。
  "是。"不露声色接下那支惹得三少烦恼的青莲,清楚其中厉害两人低声回道:"您请放心。"
  借此确认这两名随侍并非江氏的嫡系的萧泓面对三少的不悦,立即表示回去后定管教一下无礼的随侍。对此,言家耀辉干笑着以作感谢,做作的姿态害得萧泓连声劝解莫要着恼。
  这次虽是无意,到底也是一桩不必要的是非,不理会开始了不避讳耍赖的萧泓的招惹,大步往暂居的西市过去,得需想个法子不让事态蔓延才是。
  和预先想的不一样,西市的街面远比东市冷清。相比东市的热闹,西市则显得冷清了许多,挨着墙角一边张罗着生意,一边探着脑袋的挑担货郎瞅着了,啊,扬州言三可算是回西市来了。
  不想带着盯着他一举一动的一帮人回暂居的院落,直接往铺面去,一早儿他去监察司,大掌柜则是要去监察司去询问案情,这件事还得加紧追问追问。
  向前远远见着靠着锦绣斋的铺面前是人头涌动,满街的过客乌压压得都聚在了锦绣斋铺面口。
  又……又怎么了?
  "言三少回来了!"惦着足尖的挨着后边一声嚷嚷,紧围着锦绣斋门前的人群当即让开了一条通道来,齐齐回头探看去。
  对视这些瞩目过来的眼神,都挺热络的,看来目前没有对言氏不利的状况,再抬目,随着这一声嚷嚷,从锦绣斋迈出一位俊秀的男子来,看得言耀辉一惊一喜,"啊!父亲!您来了!"虽然和预先约定的不一样,对父亲能来此,言耀辉无比欢欣。
  这位俊秀的男子正是言家家主言茂。见识过言茂词锋凛然的萧泓自知不妙,脚下一滞,没等拿出戒备的姿态,就瞧着见着了父亲后展露出儿女憨态的言耀辉,看得他心神一松,心叫不好,却也来不及了。
  噢,那就是扬州言三的父亲大人啊,果然好皮相。瞧着扬州言三见了父亲显露出孩子般的欢腾,格外让人亲近起来。
  欢喜着的言耀辉连忙上前叩拜。为免落下没家教的污名,言家自有一套专门做给外人看的礼数套路。
  言茂扶起上前行礼的爱子,对三儿乍现的娇态,他也倍觉欢喜。爱妻早亡,家人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尚在襁褓中的小六身上,早早敛起娇怜的小三照顾家门,关爱兄弟,团结邻里,对付上门叨扰的是非,家里的铺面地租也一并打理,若不是有稳重的小三照应家道,他又岂能有心年年外出游历。
  父子礼见过后,免不得要面对挪步在一旁的萧泓了。言耀辉退避一旁,萧泓的品阶不是言氏可以正视的。
  本来就有些紧张,见着言茂转目注意他,萧泓免不得紧张起来,眼前这位看上去毫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可是一位能随时用法度道理来挞伐他的长辈,抢在言家伯父向他施礼之前,萧泓先行一步上前见礼"父亲——"
  ……
  话音一落,四下抽气声声延绵不绝,旁听得乍然错愕着的个个都欢欣起来,瞧吧,箫将军恋慕言三少不是流言吧。
  轻轻蹙着眉峰,侧目扫向一旁,言茂微忧道:"亲家公子,萧公子是不是中暑了?"此时,从人群的缝隙处不巧地正拂过一阵微风,顿觉惬意,嗯,昨日一场雨是场消夏的及时雨。
  瞄着自个儿将自个儿吓了一跳的萧泓,也踱步过来的林政皓确信萧泓应该没有装疯作傻的本意,这位是真的铁了心癫狂了。
  正想旁观言家会如何应对此事的林政皓被亲家老爷瞧着了,将对萧泓灰暗的未来充满了同情放置一边,自认为没本事去招惹连姑母大人都要小心应对的了人物的林政皓恭谨得回应道:"亲家老爷,可能是萧世兄的口误吧,最近出了一些闹心的事情,让萧世兄烦恼得错乱了吧。"
  这话立即引起众多旁观者的不悦,这位林公子说什么瞎话,看萧将军精神抖抖的,哪里有病了。
  对此言有些茫然不解,言茂当即询问得看向稳重的大掌柜,束手侍立在后的大掌柜立即迈步上来,在做足礼数后,将昨日有个大罪之人用污言秽语侮辱了三少和萧公子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听得言家家主当即变了脸色。


第三十七章

  "对士子加以谤议,是法度大忌;无端受诬,应当理清是非之前更应当守度,怎地还毫不知避讳聚在一处惹出非议?"言茂厉声呵责着小三。
  温厚的扬州言三的父亲居然这般迂腐严厉,让瞧得有不平之心的旁观者听得渐渐生畏了起来,可不是么,三纲五常的纲纪岂是能随意破坏的,当下才稍有意识到所瞧的热闹其实是在悬崖边上亦为狰狞。
  "为人辩冤白谤是第一天理,京兆府居然毫不理会这样违背天理之道!"痛责着小三的言茂当即就要向京兆府去讨理。
  "父亲请万勿妄听,怎么可能会有这等之事?孩儿一早去东城是去求见监察司的吴源大人去了,箫将军和各位将军则是去兵部,巧遇上的,您没见这几位以作戎装么。"家教严谨,性情温雅的言耀辉连忙回应严父的叱喝,道:
"明日起,这些位自荐报国的年轻将军就要前往大营,能和这样伟岸男子相识,孩儿并无半点愧对君子育德。至于旁人无中生有的邪念,孩儿自是不屑的。"
  沉思片刻,言茂愧然, "是为父的愚钝,没个胸襟见识了。"
  这话听得旁人云山雾罩,看过去,没错,箫将军穿着是当差的装束,配着只有军务者方能佩带的宝剑,英姿飒爽的气度,很有风范,行止确实并无不妥之处。如此看来,说法和过程还有些将就,也算说得通,现在就要看萧泓如何回应了,萧泓应了,这件事自然就往谣言上划分,不应的话……那就更热闹了。
  对言家做着立身正言的把戏,萧泓只得旁听旁看着,亲眼目睹过江暮不断被打击的下场的,也就清楚了和言茂翻嘴基本上也就是送把柄上门的事实,他还是识趣得闭着嘴巴吧。
  有些许愧疚的言茂一步上前,抬手就要向萧泓施礼,"箫将军,……"
  萧泓迅速的连退了三步,侧身迅速避开言茂的作揖。
  这一出转变立即引起关注,就算圣恩赐得扬州言三了个六品员外郎的头衔,那只是虚衔,言三之父向品阶高的萧大公子作揖是理所当然的,怎么萧大公子会连退三步不敢受礼?
  "伯父请不要客气,晚辈不敢。"面对言茂的作揖,回避开的萧泓脸色陡变,没多会儿已经是一脸灰败,很有些面无人色的感觉了,惊得一旁的随侍赶紧上前扶住似乎深受打击开始站立不稳的大公子,惊慌着着人去找来轿乘。萧大公子有得相思和吐血的前例,可别是再出了什么事端。
  没错,看吧!萧泓是真的恋慕言家三少,绝对是真的!对瞬间生出惨败之色的箫将军,生生让人生出怜悯来。世道礼法的残酷并不是寻常人能逾越的,就是贵胄公子也不行。
  看着一脸灰败的萧泓,言茂良久道:"好生珍重。"
  对看似摇摇欲坠的萧泓,实在生不出自怜之意的言三又好笑又好气,装得那么离谱,示弱的用心还真是可恶呢。
  载着孱弱不堪的萧泓的轿乘急急得远去了,另行的车马也带了过来,言茂也直接上了车马疾行去了。当即有好事的追着去探看这位言三的父亲究竟去哪里了。
  恭送了父亲离开,将对父亲的意外到来的欢愉也收敛起来,转身进了内室,言耀辉这才询问大掌柜, "父亲这是去哪里?"
  "姑爷早年在京城旅居,想必定有些门路的吧。"并不确定的大掌柜只能回禀这些了,
"三少,今儿早您去了监察司后,有人送来了消息,最近,不少明文士儒生都在旁议您和萧公子行止不端,亦有言官附议了。"
    言耀辉一凝,本朝言官品秩虽低微,其职权却极有威慑,
但凡为言官者,皆有"必国而忘家,忠而忘身之士"之德,其秉公据实,善辨是非,敢论曲直的品性一直是读书人的榜样,对言官牵涉,早已在预料中。言家的艰难本就不在民间民意,对应民间的流言蜚语只消得转移一下话风就是了,对应那些翻阅经纶的读书人可就万万不容易了,则是没料到传开不足两日就引来鞭挞,得要加紧小心了。
  "您和箫将军是王上最近擢拔的人,姑爷挺担忧这是朝政倾轧的伎俩,借此要和王上较议。还有件事儿让姑爷更揪心,今儿一早起您前脚出门,萧夫人就带着好些大红礼盒过来了。"那些大红礼盒和下聘的礼盒甚为相似,可亏得萧夫人守着体面,暗下去的是少有清净的深巷院落。
  萧夫人?那位温婉孱弱的夫人?言耀辉疑惑起来,道,"大府人家的诰命夫人岂是能轻易移身的?"
  "这位夫人和寻常大府的夫人不一样,京城中谁不晓得萧夫人天性烂漫,陡有臆想,就能做出千奇百怪的事情来,"大掌柜解释道:"就去年深冬,萧夫人回娘家,路经了一户人家花园子,见了探出的一枝寒梅,就住在人家府上半个月没挪窝,大凡这样的事情甚多,并非恶意,却甚难琢磨。"
  还有这样的?言耀辉失笑,好生有趣的夫人呢,"萧大人就不过问吗?"
  "没听说不想管,十多年前还到处致歉,现在怕也习惯了吧。"
  "人分三六九等,娘家显赫,夫家宠爱,方才有资格循迹风雅。"言耀辉摇头,不再在这事上纠葛,继续询问道:"萧夫人此来是什么意思?"
  回到正题,大掌柜连忙道: "萧夫人正着人放下那些礼盒,一并还要留下些侍奉您的侍女,可亏得姑爷赶早进了城给碰上了,要不麻烦大了。"
  此言听得言三一凝。一直以来,他能对口口声声赖定了他的萧泓并不加以在意的缘由之一就是萧泓毫无长辈首肯,单凭这点,无可依赖的萧泓永不能跳出理法的瓶颈,可若是萧夫人公然支援萧泓,那就着实落下话把了。
  对转着两个大拇指,大掌柜也泛着嘀咕,当时的场景很暧昧,面对姑爷,隔着轿帘的萧夫人呀了半句,就自个儿回了。嗯,也是,至今也没见过有谁家夫人好意思对姑爷拉下过脸面的。
  临时找来的车马一靠萧府,在府前候着的家丁们急忙将大公子连抱带扛扶进了府门。一合上府门,萧泓就拍开簇拥着他的家丁,落地站直了,让前拥后护的家丁们当即愣在一旁,眼瞅着坲了衣襟大步迈往后院去的大公子,一众才恍悟,哦,大公子在做戏啊。
  往后堂,需向父母大人回安,没踏进后堂,隔着院墙就传来了母亲啼哭和父亲的咆哮声,顺着母亲啼哭声渐高,一如既往,父亲的咆哮声愈加低迷,没会儿,就没了生息。萧泓这才迈进父母居住的正院,触目就瞧着了正院的院内放着些红色箱包。看着这些红色箱子,萧泓有恍若看到了当初的江暮下聘的场面,了然过来,难怪父亲大发肝火,原来母亲又做了一件可恼的事端。
  束手立着正室外间的姨娘见着了萧泓,连忙卷起帘子通报。隔着帘子,一点也不想见长子的萧大人呵斥着萧泓自信回院落中去。至于先前下仆通报了萧泓深受打击摇摇欲坠的呈报,萧大人是再也不信的了。
  隔着帘帐,萧泓道了安,也就回了。
  离午饭的时间还有一炷香的功夫,扬州言三的父亲及时赶到了御史台。
  东城云集着好些官署,御史官署内种植了甚多有长青之寓的柏木,因为栖息了不少乌鸦,让有雅称为"兰台"的御史官署多了个"乌台"的切题的俗称而家喻户晓。今日午时未到,官署内,颇有瞧热闹心思的一些属员都在旁议着这位上门的访者。
  备受王上赏识的两大才俊中的扬州言三的父亲向御史官署投书,告萧府萧大人教子不严!除此之外,对京城中百姓居然公然侮辱士族公子的行径也表示出愤慨,另外还大力抨击着京城士子们居然放任流言蜚语不加以引导表示出悲悯,天子脚下,世风日下。
  这些话听得上座着的御史大夫也是不停抽搐,他对自己为一时好奇扬州言三的"老父"会是怎么样的儒生而专程接见的行径后悔不迭,耳听着这么个比言三还风流俊俏文生的严词义愤,饶是素来严谨不阿的他都做如针毡。现在满京城哪个不晓得萧泓得了相思是为了扬州言三的,反正这事儿是法度绝容不得,就算想处置,也需等政局稳定下来后再作秋后算账。要他现在就上疏这档子闲事,对不住,在现今风云变幻的朝政变局的关键时刻,他是万万不会去掺和的。
  从御史台到监察司,再去了言官的官署哭诉了一圈出来后,也没停滞,径自往下一个官署去了,天子脚下的一些官署很快都陷入了一场被一家一姓收拾了一通的沮丧中。随着天色渐晚,那些跟着言三父亲的车马奔波着打探的都被这一路的行程惊得目瞪口呆,忙不迭一一往回向主子们传意。
  自然,置身在风口浪尖上的萧府很快也得了这个消息。

第三十八章

  奉命打探的亲信家仆跑了回来,回禀的时候都快哭了,"那位言先生去了御史台后转去了监察司递交了辩诉,出来后还往言官的官署待了好久,据说,好几位素来清明的言官当场被辩得面色青白,现在,言先生的马车往书院去了,说要求见些位儒士。"
  在天子脚下的王城,言氏居然将满京城的言论都调转了一通,听得本就对萧泓的事情心灰意冷的萧大人当即呆了,言家敢放肆到这种程度是他始料未及。
  一旁自省着的萧夫人听得也面色惨变,就算素来没什么主意,也是大户人家出身,这点见识还是有的,那个温婉俊秀的文士当真这么狠辣?为了自保,反将萧家置于不覆之地?
  也不招人唤萧泓过来问话,青筋涌动的萧大人直接往萧泓的院落冲去了。一旁也听得了傻了的萧府的二公子连忙扶着母亲也跟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向萧泓发难,他们姓萧的都保不住要倒霉。
  冲进萧泓居住的院落,挥手让那些忙不迭道着万福的侍女们全部退出院门外去。毫不意外,外人都以为又卧病不起的萧泓正在书房内悉心擦拭着佩剑,精气神都很旺盛。也是,用习得的吐纳法子装作憋气,比咬破舌尖装作吐血要简便易行得多。
  见了面色及其不善的父亲,萧泓当即起身让座。端详了喘着粗气重重坐下的父亲,扶着含泪的母亲的萧泓问道:"父亲,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你知不知道言茂现在在干什么?"
本想仪仗以长子名分的萧效去忠报国来消弭萧氏一族暗危的心念也中止了,萧家可不能为萧泓一人葬送百年基业。萧大人凌厉非常,"他将满城的监督百官言行的官署都跑了个遍。"
  对此,萧泓并不算吃惊,想了想,道:"按照道理,言家伯父此行也理所应当,您在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一个小小的言家居然在言官御史官署中声张追究我萧家教子不严,这样公然逼迫萧家,你当真要萧家陪葬么!"萧大人气得要吐血了,他和是非言家势不两立。
  "父亲,您请息怒,言家哪里是请他们出面逼迫萧家?这是言家伯父趁着御史言官暂且没有参与此事之前,抢着了先手,变着法子告诫御史言官别插手此事。"看着暴怒得快失去理智的父亲,免不得联想起每每被言茂气得时时面壁思过的江宸来,忍了笑意,萧泓醒着父亲,"相比言氏,更不容许言官插手此事的是王上,别忘了,父亲奉为钦差去塞北御婚的圣旨是王上御书的。"
  听了这话,萧大人抬目瞅向萧泓,没错,言家小六是在王上赐婚的前提下办的婚宴,当时,北地豪族都被迫在场见证了,言官御史若是借着萧泓此事参奏发难,也就轻而易举就能牵扯出这桩御赐的婚事了,那岂不成了向王权发出攻击?何况,他出使塞北之前被王上召见时,王上是晓得让萧泓得了相思的就是言家小三的了。
  看着从盛怒中冷静下来的父亲,萧泓有些怜悯起来,轻轻道:"您莫忘了男子婚配的前例早已被王上破了,我们萧家还是帮衬的一节。"为男子婚配,特地跑去塞北颁旨的父亲已经将自身卷进去,就算想舍弃他来脱离此事,也置身不得身外了。
  "您无需担忧,众位大人身后皆有个君权的悬崖,哪个敢不思量其中的关节。这两日呈报在京兆府堂上的状纸,不但可以用以治罪,也可以用以追究监督百官的御史不察的失职之罪,想和王上的金口玉言对立,再清明的也要细思量才行。"为宽慰着色又开始青白起来的父亲大人,萧泓和声道:父亲,您再细想想,耀辉一进京就以大义之名图来盛誉;缘由塞北一役,萧府也连得嘉赏;王上以耀辉和孩儿之名前后分别数次通报天下以让士族效仿;单凭这两点,御史如何参奏?若是王上有心处置于我和耀辉,又何必在这种时候多此一举。"
  是噢,萧大人抬目看向自家长子,不知为何,眼前的长子仿若有些许不认识了。
  对着父亲的视线,萧泓默然,在稍有不对就得失去前程的地界的禁宫中行走,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从沮丧不安中跳出,他素来就不是好招惹的。
  "言家到处折腾,就是将此水搅浑?搅得大家都掺和进来?"一旁敛容细听的萧夫人蹙眉,听了这些,总算能安心了些。
  "应该是吧。"置其身于厉害之外,而后可以观厉害之变,细想来,其中也有想让萧府知难而退的心思在里面,他相信,只要萧家忍不住出来澄清此事,言家就敢借此反咬他忤逆。哎,就算一介布衣,还真不是轻易招惹的。
  "我猜,就算今日没有耀辉和我的事情,为了他家的小六,言家也需喧哗一下,免得缓和过气来的御史言官议谈起他家。"言氏所惧怕的法度,也这正是萧家可借势得生的机会。见父亲也冷静了下来,萧泓上前按摩着父亲的双肩,低声道:"您无需担忧,耀辉行止处处都留有余地,声誉甚好;而我也提着性命顺应王上的旨意,只要萧家示弱不动,言家其实并没有什么法子可对付萧家的。"至于退路嘛,借着言家三少所言,言家靠着布下的'利'已经在势利京城中撑起存身的局面,他坚信言家定有保身的策略,他只需步步相随就是了。
  "你当真肯定言家脱不了身?"已经怕了是非言家的萧大人侧首瞧着卖乖的萧泓,这样体贴,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当然,言家还有个法子可以脱身,那就是将萧家打入尘埃。先行回京的言家可以能做到,现在则是不可能了。"萧泓道:"言耀辉是个心慈的人,他还存不了将个要献身疆场的男儿葬送了的心肠。"
  是吗?看着酌定的萧泓,被言茂搅和得头疼的萧大人也不再多问了。
  一旁的萧夫人也明白了萧府和言家是被绑在了同一个漏风背雨的船上分不开的事实,免不得忧心,问道:"若是言三自个儿跑了可怎么办?"言家没有萧家这样的基业,觉得不对,言三撒腿跑去投靠塞北的江氏也甚是容易。要是那样,被指指点点的就只剩下他们家了。
  "他跑不了,同在一条船上,言三应该无法置身事外。"萧大人按着眉头,萧泓说的没错,这件事早已不是言家小三和萧泓两人的事情了,最终是看王上如何宣判才是正理。
  "母亲,孩儿有件事请您帮忙。"不等母亲回应,萧泓道:"明日起,孩儿就要去大营了,您找个空闲去言家的铺面走动一下,免得言家寻机散布些不利孩儿的是非。"
  受爱子托付,萧夫人悄悄看向夫君,良久,萧大人慢慢点了头,萧府顶着个子不教父之过的声名也不过是受些白眼,若萧泓被言家借机定下个
"不孝忤逆"的污名,可就是大不妙了。
  得了夫君的首肯,萧夫人极为乐意去走动走动的。
  "此生我和耀辉定了姻缘,想必他不会不怨怼,如若您能多加善待,将来我们有个冲突,他顾惜到长辈,也难以喧哗,母亲,就拜托您了……父亲,您要回了啊。"
  听不下去的萧大人拉着脸皮撩了帘子就往外走,出了书斋的门,没等后面的夫人随上,他转身又回了来。盯着随后的萧泓良久,道:"你一直想知道为何萧氏一族突然参与了王上的家事的原因,是吧。"
  萧泓不语,身为家族中的长子,而且还是在宫廷中轮值有些年头的,家族就算是想押注两头,也应当让他暗下参与商议才是,他没有怨言也不实际。
  扫视着空旷无人的院落,萧大人低声道:"年初你陪同永固王去了南边,宫内有确切的传言,从去年入冬以来,王上就有咳血的症状,今春起,愈加严重。宫内人事有许多空隙可循,此事是被证实了的。源于此,萧家迫不得已才做出了决断,"
  "撇开此次朝中变局不说,另两位皇子也得了赦,王上还是丝毫没有显露立储的臆想,王上究竟是意下如何?"看向长子,萧大人期盼能到些暗示。
  "父亲,身为萧家的长子,对将来不加以盘算也不现实,之所以我也全无动作,实在是缘由王王上没有显出一丝要立谁为储的意思。"萧泓浅浅皱眉道:"若王上不断咳血的传言是真的,我想,王上的实际意愿很快也该显露了,终究是有人来继承大统的,不是么。"
  萧大人不再多语了。扫视了一旁放在的为明日去大营准备要带的简易用具,心中一叹,明日一早萧泓去了京外大营也好,省得和言家搅在一起瞎闹。
  "老爷,宫里传来了手谕,王上钦点此次自请参军的各位公子明日早朝一同上殿接受嘉赏。"老仆带来了刚刚传来的口谕,满脸欣喜,萧府连得宫中赞誉,着实荣耀呢。
  听了报信,萧大人算彻底了悟了,在萧泓和言三的事情上不停煽风点火的根本就是宫廷,当即着人去打听一下西城的言三得没得到什么谕旨。


第三十九章

  一日喧哗过后,日程永旭。殿外,迎着星月候在宫门等待上朝的文武百官寻着关系好的挨在一处低声说着话。昨日接到口谕,王上要亲自加以嘉誉的年轻人们也挨着台阶下聚在一处候着,随时准备宣召。
  抬目关注了一下阶下英姿飒爽的年轻人,一边议论了起来。被无数大人们扫视着,素来也是心性甚高的年轻人们也甚是识趣,顺着大人们扫视过来的视线一同瞄着挨着他们一块儿站着的萧泓萧世兄,今日萧泓一派气势威凛,昨日在言三的父亲面前面无人色的神态已经消弭,意气蓬勃的姿态看得曾想招萧泓做女婿的某些位大人神色阴晴难定。非^凡&txt
  很快,有新的话题人物出现将大人们的注意力转移了开。昨日,凡是会喘气的也基本上都得了个消息,京中的言官御史官署被扬州言三的"老父"一一骚扰了遍。看向姗姗来迟的御史大人,无不翘起唇角,幸灾乐祸的自然不在少数。
  为了避免被同僚调侃,特地迟来的御史大人还是被关注了。拱着手和各位神情暧昧的大人们见礼,心里自然是烦恼不已。虽有清明严正的声名,可不表示他不知变通。谏言岂是轻易开得了口的?行谏言之前,
"四审" 为重中之重。这 "四审"为"审人"、"审己"、"审事"、"审时",四审皆备,方能成事。一事未审,事必不济。被扬州言三的"老父"气得发晕后细细思量,发现现有时机内,这"四审",无一具备。垂着眼帘,心中忧郁非常。可恶的言三的"老父",有功夫四处叫屈喊冤,怎么不去告御状去!摆明了想挑唆他人当出头鸟,刁民!十足的刁民!
  晨光乍起,今日又是天高气爽。上朝声声此起彼伏,在各自小圈圈内低议的各位大人纷纷按照位序排班,之前不知道避在何处的萧大人也出现了,随着队列往金殿去。
  文武两班将金殿簇满,三跪九叩后文武分立两旁,前天空下来的位置也递补完结。每有变局之后,但凡是空下来的位置总有递补获益的。至于候在最末端的资历浅淡的年轻的才俊们严谨着姿态,正经朝议议完,才会轮得到他们。能班列朝班是所有世家子弟的梦想,能有幸旁列,着实是天大的福分。
  一如既往,在词锋尖利的争辩中,朝议开始了,摆在眼前的事情要尽快执行,犯下重罪的罪人定罪、抄捡、处置要尽快厘清呈禀;其同党的甄别也要速断速决;京畿六部的调整更是刻不容缓;搅乱地方诬陷忠良的草莽亟需清剿。
  在掌控天下苍生的金殿上,维系在表面的争议很快达成了预先就做好的统一,争议也只是将阁臣的决议呈于圣听罢了,接下来,议题在西南天灾人祸上趋于严肃,势在必行的平乱前的筹措已经加急进行了,这个议题也将有幸在末尾处的萧泓等等的才俊们以荣耀的姿态出现了。每个人的表现都不负于家族的寄托和自身的展望。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荣华喜乐,他们是精忠报国的忠臣。
  繁琐的议程大致结束后,也再没可要上禀的了,今日的朝议也即将到此为止,其他具体事务则将由各部官署细分处置。那么……散朝了吗?
  此刻,众多目光飘向某些大人们那边。这些中的某些位大人难道就不想对萧泓和扬州言三的事情给出点意见或建议吗?
  骤止了争议的殿上有难得的宁静,一直靠着龙椅无声无息听着的王上换了个姿态,颇有些精神了。排班在前的萧大人笼着手垂着眼帘,反正他家是没消停的日子可过了,哪位当真出面严正法纪,他也豁出去了。之前才被王上淡淡嘉许了的萧泓更是昂首挺胸,一派英姿勃发,看得多半想只想冷眼旁观的无不侧目。看这样子,萧家是做好了对策了,得,热闹了。
  谁说?谁议?
  一片沉默中,老诚的阁臣们转动着手指头,当什么都没感觉的。紧随着这些老臣的态度,个别想挪步说点什么的,都撇开言官的尊严和体面,将脚尖缩了回去。在全无明证的事态下冒然,一旦坐实了诬告,可是场引火烧身的祸端。人人都看得明白,这两日,满京城的百姓被言三萧泓的事儿搅和得没了正行,实际上但凡是官署任职的,谁家不被烈阳焚空惊扰得胆战心惊。就算是有洞察纠正世风的想法,也绝非是此时此刻!拿自家的前程为他人前程开路,还是算了吧,谁也不是傻子!
  可……问题又来了,若是现在不议,以后可也得闭着嘴巴。现在议是自讨没趣,留待往后议,更是麻烦。
  但凡是回避不了了?
  一个身影一晃,喔,有位大人一步迈出行列。
  拢着手等着的所有人精神一振,赶紧瞧瞧,是哪位大人自甘做出头鸟?
  身为京畿重地负责民政的京兆府尹迈前立于文臣武将的排列中间,他有案情要上呈。不同昨日,此次也有大难处的御史大人没找他麻烦。
  案卷?这么个时期提出来想必一定和扬州言三有关吧,太好了,若是能借此抓住不良把柄,打击打击言氏的刁民气焰是再好不过了。
  京兆尹将诉状呈上。有人状述萧泓在塞北窃取民财,拐带回京。其诉状中,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排列前列的萧大人一下子把脑袋扭得都疼了,死死盯着排后的京兆尹,牙咬得痒痒的,谁?是谁在污蔑世家子弟?!
  "是塞北马场江言耀晴递上的诉状。"身为京畿政首,位立四品的京兆尹素来是位极稳重的人物,此刻,也只能瞅着脚下金殿上的严丝合缝的金砖忧伤不已了。自个儿跳出来绝非他本意,这个诉状是今儿早加急赶着他上朝前送达的。递上的诉状只要受理,就得审,到时候,他总不能派衙役往京郊大营去提审质询萧泓吧。趁着这个时机,抛出来集思广益,免得他自个儿担当。
  排后的众位才俊听得耳朵发痒,再瞅身边还在昂首挺胸的萧泓,嗯,被那样的人家千方百计拖后腿,萧世兄还能有前程吗?
  言家小六这个死小孩!早已见识过言氏无所不用其极的闹腾的萧泓听得无言无语,当初他羞愧于相思病一事离家避往塞北,可叹经验不足,盘缠用尽,不得已将他那匹御赐的良驹抵押给了过路的言家小六,他早就将这件倒霉事给刻意忘了,万没想到这个死小孩居然以此告他拐带民财!
  江氏言耀晴?谁?殿中的大人们皱眉寻思起来。
  嗯,想起来了,是王上御赐成婚的那个男妻。
  笼了笼手中的芴,齐齐暗下审读着这个名字,在这个时刻,京兆尹抛出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案宗,总该有个缘由吧,该……会是什么意思?默然中抬目看向上殿的王上,是提示他们开口上疏呢?还是警告他们少管闲事呢?
  远远的,沁人心脾的燃香笼着上殿,在飘飘渺渺的云雾般中,谁也看不清楚高坐金殿上的王上的神色了。
  压下恨不得把言家小六拎过来揍上一顿的心情,萧泓果断地出列接招,可不能被这么个诉状耽搁了他去大营的机会,不然,就麻烦了。
  毫不搪托,将诉状中所列的罪名全部认下。请罪的萧泓陈述了当时的状况,
"当时,在城墙上激战后,臣下肩部受了重伤,回程的安排都是由侍从安排,是臣下疏忽大意,请王上恕臣下不察之罪。"
这是事实,在所谓的守城激战重伤后,还当众吐了血,此后,一直就被动用了能动用的所有高手看管着一路回京,这是有目共睹的的事实,是可以随时找出无数人证的。
  合情合理的解释当即得到了京兆府尹的肯定。"若是如此,那么就不存在拐骗民财的故意,按律法,退回财物之外,补以一定赔偿就是了。"
  此案告破,同喜同贺。在众目扫视下,京兆尹退回班列,心中更加忧伤。在贵胄遍城的京城中,京兆府尹不过四品,由于主政天子脚下的所有政务,任何门第都多以礼遇,如今京兆府反了戏院般,什么案宗都往他们那边塞,更可恶的是,偏生不管是正理还是歪理,人家还都占着个。难不成就没人能收拾得了这家子么?
  无论是转着手指头继续矜持的老臣,还是很想要维系体面的重臣都不再期盼,这个诉状明确得转述着一个事实:塞北江氏江暮娶了男媳妇儿的是御赐的,现在只要言论牵扯住言三,就一定要将王上已经御赐成亲了的言家小六放在旁议之前。
  德性再如何耿直不阿,也当即放弃了尾随。追究已经颁了旨意的金口玉言的过失,实属不智;为非涉及社稷民生大事的闹剧搭上自家前程,更是笑话一桩。


第四十章

  满心生恼,恼中又生趣,在京城这地界,一个小小的扬州言氏能折腾到这份上,着实也是本事了,算了,暂且先认下吧,来日方长,跌了面子的,以后再报。
  对此再无纠缠,此事中止,再无可议,这下可该退朝了吧。
  一声微叹自金殿最上而下传来,听得下首无不敛容垂首,兢兢战战。现在不同往今,素来对政事倦怠的王上将曾经放开的朝政独揽在手,王权之势不可阻挡。
  轻叹后随之而来是急促的咳嗽声,不间隙得在空旷的静寂殿中回荡,听得无不屏息,猜度着龙体的状况的诸位免不得将立储的事端再次升上了心头,只是此时此刻,谁个又肯卖弄忠诚去抚慰逆鳞?相比这声声咳嗽,众臣们均将心思放在思量那一声叹息上,此是何含义?是对他们会意错了表示不满?还是对没有发生什么表示失望?
  久久方才停下咳声的王上淡定下来,对这些上呈的罪行表示出深深自责,法度是绝容不得放过这些大逆罪人,按照欺上罔下勾结外邦的罪行,无可争议的将被判以极刑,就是最低也要贬为贱民流放边塞,府内女子也需充作官教司,终生不能获以自由,只不过,其中牵扯出一个不可争议的争议,此次牵扯中有些家门与王家系有姻亲,虽并无资格由宗正府管教圈禁,却也难以按照律法将其充为官娼,毕竟王家体面不能受到折损。这两日,后宫中一些妃嫔以泪洗面,日日在佛前忏悔,太后和太妃们对此也颇有微词,那些自幼习得三从四德的深闺女子们如何问得父兄外事,清清白白的却要受其连累,如何能省得?
  "此事该如何为?"为此沉痛着的王上询问着众臣的意思。
  在京中,哪家不是姻亲带故有香火之情的,只是面对坐实了的罪行,无人敢以连坐之罪牵连家门,现在耳畔划过王上这一番忧叹后的问询,有心的当即打起了精神,听话听音,难不成可大赦?
  抬目碰触了王上扫视过来的眼色,有些深,又有些冷,惊得振奋起来的都无不再次低下头去。
  "'为君分忧'的言耀辉是什么样的人?"王上轻轻敲击着龙案的声音传下。
  面对再次发问,揣度着圣意的殿上众臣都一怔,这时候问及言三的德性是什么意思?总不至于莫名其妙就这么成全了萧泓吧?对此发问,默契着齐齐看向萧大人。对各位同僚们的"礼让",萧大人认了。他也只是见过言家小三几次面,相比姓言的其他子弟,言三的稳重宽厚是肯定的;可要他说好话,就是将来出岔子的现成话柄,衡量再三,迈出行列,萧大人回禀:"扬州言三性情温厚,孝顺父兄,待下温厚,素有孝名。"没办法,踩低言三的声誉,对同在一条船上飘摇的萧府也毫无好处。
  听了此言,王上点首赞许声声,这一举动自然皆被察言观色的百官捕捉到了。明白了,王上有要借言三之手安置一些身份特殊的府门女眷的意思。
  在王上明显的意图下,就算是有冷眼旁观的,也都不去干预,终究这场政局仅仅还只是个开始,若是能有所放宽,也不失是桩好事,以法不责众的理念顺应了大同,齐将言三的德性好好赞誉了一番后,举荐了扬州言三为处理此事的不二人选。此刻,一直垂首无颜着的御史言官们终于稍觉了温暖,可喜可贺,如此一来,全朝都踏上了言氏这条船了。
  排序在前的萧大人听得漠然,是非之家的是非就是这么来的么?好生无妄啊。
  面对众臣一致举荐,最终,思量再三的王上勉为其难得顺应了百官的意思。自然,就算上有慈悲之心,也不能打破国之法度,大罪之人是断无可恕,其中凡是未曾出嫁的女儿,总角之年以上者皆入寺庙为尼,总角以下的女孩儿皆有扬州言三出面安置淮扬,永为贱藉。能保得些女子以清白,已是额外宽容了。
  "获罪的,除了童龀之龄的男子远放三千里之外,余者,株!"淡淡的吩咐让其下无不冷汗齐流,王上给了一线希望的同时也将所有的可能斩断!
  此刻,无不明了,借着"大赦"之名,王上在行君权森严之实,至于罪人的罪名嘛,除了京兆府不断移交往刑部的案宗之外,相信不会等到秋后,更多新案宗就会由各州各府呈达上来,足足得够用了。
  大势已定,今日朝议完结,退朝。
  恭送王上离去,久久,百官们才照品阶按序往外退去。
  屏息出了九重宫阙,这才交谈起来,对扬州杨家贩买犯官幼女之事的知情者也不少,随着年限久远,以往翻身的家门也有些,谁家也不敢说能得百年荣华不衰,只要在官场中,对杨家之举,官家多以睁一眼闭一眼。只是多半人没想到扬州的杨家就是言三的外祖父,如此一来,着实就更牵扯不清了。
  夹在众位大人们的窃语议论中,萧大人烦恼不已,压抑着很揍萧泓一顿的心绪,和拜别的萧泓做着父慈子孝的假象,这时候,亲信家丁远远得冲了过来。
  看着亲信家丁满脸重现昨日欲哭无泪的模样,备受风浪洗刷的萧大人缓缓,询问,"又怎么了?"
  "老爷……"跑来报信的亲信家丁又要哭了,"言三少爷跑了。"
  这消息听得萧大人也疲了,转身负手着人备轿,该回官署去了。事到如今,言家小三还有地方可跑么?用不着萧府费半点心思,有太多的人都会寻他回京。
  萧家父子反应甚小,倒是一旁的都炸了营。
  啊?言三跑了?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怎么可以呢?这怎么可能呢?此消息让其他事不关己正往自家轿乘去的官员也回首侧目,言三走了?言三溜了?言三……喔,终于跑了。
  没错,言三走了。就在无数盯着扬州言三最新动态的目光被穿梭在各官署的言三"老父"的行程吸引开去的那会儿,被严父教训了一顿后的言三随着漕运船队回故乡去了。
  虽有个六品的虚衔,其实无实职在身的言三不告而别并无可谤议之处。一众扫视向萧泓,个个寻思,言三溜了,萧大公子的相思病会不会再陡发?
  面对一从探寻的目光,气宇轩昂的萧泓坦然自若,旁人所期待的反应全然落空。向父亲辞别后,再和众位大人道别,翻身跨上健马,抖动缰绳飞驰远去,其他的落后一步的也纷纷纵马相随,充满豪情,新的人生将要开始。
  在万丈光芒倾洒大地之际,将大罪之人的罪行广告天下是各部衙门的首要职责。很快,一道道备好的公函从各部发出,候着的信差飞跃上马四散往各州各府迅速传送。
  马蹄阵阵由远而近,犹如疾风骤雨,没等回神,无数良驹如一道道洪流往四城飞散,许久不见的豪迈,看得久居在京城的百姓都惊诧,了不得了,看来,朝廷是要动真格的了。
  耳畔传来衙敲锣的召集声,皆跑出家门看着张贴在城门干道和府衙前的榜文,这些由各部连夜誊抄好的榜文中有将罪人的罪行广告天下百姓。早已对政争习以为常的京城百姓瞧了瞧也没什么反应,享受荣华富贵的豪门贵胄却做出勾结草莽诬陷忠良、勾连外邦侵略神州的恶行,理所应当该被缴清严惩,早杀早干净,没什么不拥戴的。
  靠着个路口,一趟路过的书生们好奇得上前看新张贴出来的榜文,除了此次朝政骤变的罪行的文榜之外,还有特别嘉许好几位自荐从军的年轻才俊的以昭告天下的榜文被隆重得张贴在高处,这才俊中的第一位理所当然是在塞北立下抗敌之功的萧将军!如今又自荐从军,欲保家卫国,这样毫无私心的千金之子理所应当是天下子民的榜样。一旁个路过的文士高声诵读着此榜,听得无不热血沸腾,此时,众书生们突然想起聚集而来的缘由,皆矜持起来,没错,他们是为了萧将军犯下有悖纲常的事情特地聚集过来特地跑来上书的。
  端正言行,准备继续向前,耳畔突然传来喧哗阵阵,"看啊!萧将军过来了!"
  自远而近,一众衣作软铠的年轻人纵马而来,在京城中,武官方有驱马佩剑的特权,见着人多,正勒着缰绳,放慢马步穿行过来,那些看管榜文的衙役眼睛也发了光,没错,为首是正是萧将军!
  就算自己不愿意舍命疆场,对积极保家收国的忠良,谁人不乐见?阵阵声浪欢呼而来。大有纵横一番的意思,可叹眼前道口聚集了众多百姓,不得已勒住缰绳放缓马步,这种经常莫名的欢呼声早已不在萧泓会注意的范畴中,正想穿行过去,抬眼在人群看到了几个卖花的女孩儿,萧泓眼睛立即发了亮。

第四十一章

  驱马过去,欢喜得围观的皆退让,驱马在那几个拎着花篮的女孩儿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其中的一个,问道:"昨日是你将一枝青莲送与了三少的吧?他非常喜欢,你能不能每日都送去一枝?"
  满脸绯红的小姑娘羞涩得点着头,羞答答的目光和萧将军对视了一眼,"呀"了一声,捂着羞红了的小脸儿,小姑娘转身挤进人群中得跑了。在善意地哄笑声中,莞然失笑的萧泓将一锭银子交与同来的另一个卖花女孩儿,嘱咐着转交与那位小姑娘抵作花钱。
  第一次触摸这样沉重的银锭子,女孩儿的同伴又是欢喜又是紧张,手忙脚乱得也羞答答得跑开了。引得又是阵阵善意的哄笑,瞅着这一幕,和萧泓同行而来的年轻人们无不满心沮丧。他们一点也不反对萧泓为了留下好声名去装模作样,可也别总是扯着他们一起啊。
  目送英姿勃发的才俊们策马远去。哗议声声,萧将军给言三少买花呢,看吧,一早儿就在街上闲逛果然没有白费。
  有人风光,自然就会有人牙根子发酸了,一旁的来京的外地人当即表示出对世家公子恋慕个男子之事以示不耻,高声吐槽声惹得正在庆幸着见着萧将军这样风云人物而自得的旁人齐齐斜目。
  京城中人本就势利,正当兴致上,哪里容得个外客谤议扫兴,愤愤然,当即就有好些个卷起袖子,嚷嚷拖扯着要将他揪去见官,看守榜文的差爷也拥着上前,那凛然的架势唬得此人狼狈而去,惹得一众旁观的耻笑连连。
  保护了高洁的扬州言三和萧将军的声誉,使得大家更是兴奋,嘀嘀咕咕得交流着萧将军特地在出城前还特地为言三少买青莲的体贴,噢,好风雅呢,赶紧传给还不知道的大姑大婶听去。
  跳出修行,从书院中结伴跑来以张君子之道的书生们在群议声中相互看了看,默契得一起转向声名显赫的风华楼去,能在那里喝上一杯酒,留下一道诗,是谓为风雅。哎,萧将军精忠报国成为佳话,扬州言三捐赠千金求助灾民更有"上善若水"的美誉,两位备受王上提携的才俊,一没有芶且,二又没有纠缠,凭着市井的流言蜚语,他们就跑去责难人家?这种吃饱了撑着的行径只会惹来不耻的下场,还是算了吧。
  散漫中,当扬州言三被严父斥责后已回了家乡的传闻从西街往其他的街巷慢慢得扩散开之际,一辆马车已远离了车水马龙的京城,顺着城门通往远方的官道,悠荡着远去了。
  同时,私下组织的追逐扬州言三回京的南北两路的行动积极展开了。往南,贯通南北的大运河理所当然是追向钟灵毓秀的江海之汇的捷径选择;往北,链接北地脉络的宽阔官道是向北探寻的不二之选。一定要将扬州言三客客气气的请回京城是出发的心腹得到的唯一嘱咐,人人谨记。
  从无数看客中脱身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好不容易出了城,上了官道当即疾驰起来,将京城中的是是非非抛掷脑后,守护京城有四大营,他们所要去的是最偏的一个,也是最有可能作为征讨援军的一支。虽说冨贵险中求,身在世家门弟的他们绝非一时意气,怀揣着自己的理想和目标,勇往直前的年轻人们意气风发。
  一路疾驰半晌,临近目的地的最后路口,齐齐相邀着休憩一下,对此,无人反对。整理一下被风吹散的发丝和衣袋,以最佳的状态进入大营是世家子弟该有的矜持。
  最后路口的有个专门供路人歇脚的凉亭,以木桩为柱,秋草为盖,简单也很普遍,大凡这样的凉亭都是些当地有些闲钱的人家出资修葺的,据说,可以借以自吹积攒功德,很得民间土财主的响应,也确实一为路奔波的商旅添了不少便利,靠着凉亭的农家人借着便利,在农闲时设摊卖些茶水以补家用,南来北往的过往行人们则也借着休憩,将不同的风俗民情在闲聊中传播。
  近了,看,凉亭上已经有个路人人休憩了。
  回避烈日,布衣少年背靠着凉亭休憩纳凉,骤起的马蹄声声回首惊动了他,回首将和驱马疾驰而来的人马相视了个迎面。
  "三少?!"靠近了的萧泓一下子勒着缰绳,怔着了。这一声听得同行而来的年轻人们差点儿载下马背去。
  不是说扬州言三昨天就回扬州了么?怎么在这?齐齐抬头盯着看向凉亭上的布衣少年。
  解下锦绣绫罗珠玉配饰,换以布衣,回归了本来的言家小三静静地回视着他们,唯一让他们好受一点点的是,言三的神情也相当意外。
  相互瞧着,触目着彼此的诧异,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的涵义么?
  看着应该被严父教训后昨日就回了故乡的言三,都暗下揣测,扬州言三是故意的?还是当真就这么巧?
  收回惊讶,掩着笑意,飞身跃下健马,驱开让它自己啃食嫩草去。迈步上了凉亭,"出门啊。"萧泓上前热络得询问着。
  "嗯。"点点头,言耀辉客气得回应,"京中太吵闹了,想清静一下。"
  犹豫着随之上了凉亭的年轻才俊们听得无不侧目,京城中的喧哗还不是这位惹下的。心中有这样编排,但都收敛着不去吐槽,眼前的这个布衣少年可是敢将满城权贵皆卷进是非中的人,这样的人才,还是别去随意招惹的好。
  "以为您昨日就回家乡了,没想到今天就遇着了,真是太巧了。"隔了会儿,没被理睬的萧泓再次主动。左右看看,不远处树荫下拴着一匹马儿正在啃着树下的嫩草,马背上还放着个行囊,看这样子,三少绝不是昨日就离开京城的。
  "我是今日出城的。"向各位年轻的将军作礼,言家耀辉微笑道:"也可亏得萧夫人来拜访父亲,借了您家仆役的口,传散了我昨日就离开京城的传言,您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萧泓轻轻摆手道:"能帮到三少,萧某很荣幸。"

第四十二章

  对萧将军的理解,言耀辉回以得体的礼数。没法子,行在不南不北的路口,居然还和萧泓踫上了,再恼火,也只能忍着了。常在是非中,他也很清楚,许多落下话柄的谣言起源一般都来自于心虚搪塞。既然避不过,就算再不情愿,最好的策应也只有顺其自然了。
  看着规规矩矩说着客套话的两位的姿态,若不是清清楚楚看到平素里一派铁板脸的萧泓笑意都快溢了出来的样子,他们还当没法子将这一本正经的两位往什么情意绵绵上去想象靠拢。瞅着嘴角都快裂到了耳后根的萧世兄,齐齐摸摸下巴,就算是喜欢,也犯不着表现得这样夸张吧,反正照今天一面倒的朝议格局看,这两位的婚事大有不成也得成了的趋势。
  酷日当头,借着树荫赶路的行人远远看着凉亭上歇息着好几位戎装的武官,立即放弃了纳凉歇脚的念头,快步穿行过去。早已习惯了这种高高在上待遇的众人都不在意,借着山风,整顿了衣襟,一起看向萧泓,差不多的话,就出发了吧。
  不理会同伴们递来的眼色,借着短暂的休息,一点也没把自己当个外人的萧泓顺着三少看向远山,竭力介绍着这一路京郊的风景胜地,按照此路往前,有许多依山傍水风水极好的大庄院,那是私人属地,不是普通人可以随意能进出的了,其中,永固王的一处别院就在这里……
  ……
  嗯,心念处,萧泓怔了怔,竖着耳朵旁听的其他几位也怔了怔,顺着不理会萧泓的扬州言三一直注目着的远山看去,郁郁葱葱的远山风景如画,皆有些顿悟,风头出尽的言三要去永固王府的别院回避?真是好盘算。在京城中,谁都知道要想进戒备森严的大内宫廷,细细琢磨起来其实有好些门路,可想要进永固王府的府邸别院,若没有邀请,向来是有进无出。看吧,扬州言三果然和永固王府有大牵连。
  心下为之震荡了一下,收回远眺的目光,萧泓道:"三少,您想寻得清净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想全然回避我们俩的事情那也不现实,您想待多久才回京?"
  看了看诚恳得坚持着初衷的萧泓,思量一下的言耀辉也大不打算相瞒了,"王妃诏令我去照应一下别院的梅林。"能得到永固王妃的手谕,言家小三很荣幸得微笑道:"在占据山峦的偌大庄院别业中,就算待上个三年五载,也应该不会太闷才是。"
  很多事情拖得越久,变数就将越大。在繁华的京城中,往来络绎,天子门阀无不是蜚语喧嚣,只要稍稍再出个事情就能将话题转移开,隔不了时月,这件事就如昨日黄花消失在秋光冬影中。
  "对不起。"看着大有闲情逸致之态的言耀辉,笼着双手的萧泓抱歉着道:"您这个以逸待劳的法子可能得落空了。"
  对萧泓的话有所指,心下盘算不出有什么不对的言耀辉轻轻握手眉,萧泓像是占据了什么好局,若能套出口风也好以应对。当下虚心请教:"敢问将军,言三哪里有不妥当的吗?"
  "三少,很抱歉,您想回避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现在出了一些变数,"遗憾的看着言家耀辉,萧泓道:"您还没得到最新的的消息是吧,今日朝议上,源于王上的仁慈,众位大人们共同举荐了有大善之名的您来安置此次获罪的罪臣家的幼女,从散朝起,朝内外已经安排人手,往南和向北去,务必请您快速回京。据我旁观,为了防止您拒绝回京,礼部很可能会着手将您从员外郎擢升到郎中,如此一来,您再如何拒绝回避,怕也不能够的。"
  开玩笑的吧?听了这话,素来都稳重得不被撼动的言耀辉也开始有些动摇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有实职的礼部官吏都是京官,这不是想把他绑定在京城中了么?
  ……不对,要是礼部给他实职的官职,岂不是部阁也就牵扯进去了?部阁的大人们谁个愿意?怎么可能呢?收了乍然的惊诧,言三审视着萧泓,本来在他眼中,一根筋之虞的萧公子不算恶徒,就算有言出胁迫之嫌,行止上也未曾逾越君子之道,如今,萧泓居然会出言诓骗,真真没有想到。
  "萧世兄说的都是真的。"见言三大有疑色,一旁的有位忍不住插了一句。
  受得怀疑的萧泓即刻向支援他的兄弟拱手以未感激,至今为止,无论是对还是错,他对三少都是坦诚相待的,他可不愿意在三少心中留下诓骗的恶像。
  顺着木柱转开了身,多嘴的那位干笑的摆摆手礼让开了。
  一旁,已经整理好衣装等着出发的年轻人们都靠着凉亭,侧目瞅着的、直视看着的,对凉亭上进行着坦诚不公的勾心斗角的这两位,好有趣。
  从众位的神色得到了答案,萧泓所言的是真的了。得了这么个消息的言三思量起来,平白在京城中得到个官位,对言家造势大有好处,只是有一点让他不明白--凭什么?
  前日就是为了规避被参的可能,先下手为强的父亲豁出去得四处下着猛药,借着搅浑的状态下以此做出自清的申明,那些自诩清高的言官御史就算为一时局势忍下了不甘,也不至于众位大人齐齐将他抬举起来?
  转目看向萧泓,言耀辉虚心请教,"请问,京城中的大人们很……和蔼慈祥吗?"注意,以上是口头上的客套话,言家小三真正想问的是:被他们这种小户人家步步紧逼,京城中权势熏天的大人们难道就没有一点自尊心吗?
  看着闪着亮亮的眼睛说着可趣的话的扬州言三,本对萧泓和扬州言三的事情没什么感觉的,也无不莞尔。虽然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萧泓会恋慕着这位到了不顾三纲五常的地步,但确实很有趣。
  "不,每位大的脾气都挺大。"萧泓含蓄着的回应着:"只不过在今天朝议上出了一点点小小的意外,在论及是非公论前,京兆府尹向王上呈报了一份状纸,状纸中,六弟诉告我拐带民财。源于这份状纸,让很多很想发脾气的大人们都客气得不予以计较了。"

第四十三章

  一提及这个无聊之极的诉状,凉亭上也有稍稍安静了下来。
  没错,这份诉状内容着实有些可笑,可背后的文章却绝不可小觑,除了申明了王上赐婚江氏的前提之外,也将塞北的江氏濯拔了出来,众所明了,一个小小的塞北江氏背后却牵扯着众多门弟的起伏。这次,借以运送战马,被召回京的姓江的会是哪个,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此时此刻,王上招江氏回京述职究竟是什么意思,总不至于想平息当年的公案吧?
  正因为猜测不透,才致使更加谨慎不去触碰这个突兀得蹦出来的诉状。
  谁是他的六弟?看着一点没把自己个当外人的萧泓,言家耀辉有许静默。
  看向被打击到了三少,志在必得的萧泓只能在内心里以示歉意。从始至终,准备好耍赖的他其实并没有做什么,是大好形势自个儿有力得倾向他这一方的,看来,人在运数上,连老天也想成全他。
  萧泓劝慰着:"出行得别太久,有些大人的脾性有性急躁,还有,既然六弟的诉状到了,我猜,最近时日,人也应该快到京了吧。"按照他的感觉,言家小六以"谢恩"的名义来京,算是理所当然。
  "小六述告您拐带民财?"撇开萧泓不着调的调侃,言耀辉轻轻摆手道:"言家虽只是小户人家,治家也自有一套家规。现今,父亲兄长都在京城中暂住多日,不与父兄商议,小六如何会率意做出这种事?"抬目看着萧泓,言耀辉缓缓道:"还偏偏选在日今晨。"
  看着语出低沉的言耀辉,萧泓轻轻皱眉,言家小六借着诉状声援他的事情,之前,言家耀辉不知道么?
  是,在萧泓说起之前,言耀辉全然不知这件在朝议上被拿出来说事的这个诉状。
  和言耀辉对视了一眼,萧泓轻轻皱眉,不应该啊,言家怎么能之前不知道呢?撇开言家莫须有的家规不说,再撇开言家小六又犯嫌又贪财还很做作的一大堆数不完的恶习不论,单是凭着"杨言江"入赘的地位,言茂在京坐镇,跑腿递诉状的江氏属下难道不去问安招呼声就退离了么?不会吧。
  如果今晨递交到京兆府的诉状不是言家小六着上上递的,那会是谁?言耀辉和萧泓各自审视起来,瞬间,有如提线木偶般拘束了伸展,这种感觉让两人都觉得不对劲。
  "萧将军……,"心存侥幸的言家耀辉试探着询问着萧泓,"请问一下,您很得圣上宠爱么?"
  "可能是有那么一点点,"摆着手的萧泓轻轻摇头,"仅仅是一点点,远不足以享有开无故之端的可能。"
  虽然萧泓的回答在意料之中,还是使得言耀辉不安,事出反常则为妖,看似帮衬言家的一个诉状,其实已然打破了言家想要搅浑这趟水的布局。
  莫不是有人欲借着他俩的事情为契机,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念想到了一处的萧泓和言耀辉再次相互看着,均觉不妙。
  不再逗留,言耀辉向各位告辞,离京才半日之虞,应该赶在礼部当真下官牒之前到京,不然,变数重重中,一旦当真授以官职在身,就再难寻借口离京回避了。
  受了言三一礼,和萧泓同行的一众皆向作揖告辞的言三回以该有的礼数。在场的都是聪明人,顺着这两位的话风,早已将戏谑之心收敛,如果依照言三的话,今日引得满朝都暂住了议论的案卷并不是塞北江氏为声援言三而递上的,那么……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扬州言三能在京城这个地界如此顺风顺水的缘由了,显然是有高人刻意促和,至于是谁个,那不心照不宣别以讹传讹了吧。
  去将言耀辉拴在远处树荫下的马儿牵了过来,整理了马鞍,萧泓低声道:"三少,要是当真不是六弟递上的诉状,回京也不能挽回什么,还是往永固别院暂住些时日吧,退一步,以作他求。"
  "言家只是小户人家,之所以尽可能将即将散发的谣言转化遏制,处处往好处寻思立足,无非是顾念兄长胞弟的前程。蝼蚁尚且偷生,若是逼得言家无立足之地,言三只能对不住您了。言祸本就是可用以杀戮的。"接过缰绳,言耀辉静静看着萧泓,"这天子脚下,言家担当不起怨恨,更担当不起'恩德'。"
  素来稳重的言耀辉在言辞中加重了"恩德"一词,听得萧泓肃容。没错,一个无形的手在京城中转动着,完全将本只想自保的言家所有动向牵制在漩涡中。是福?还是祸?都看不清楚。
  伸手将言耀辉托上马鞍,第一次真实的触碰中并不含有不轨的臆想。看着马上的言耀辉,萧泓突然问道:"三少,除了父母兄弟之外,您有珍爱的人吗?"
  "没有。"要是有的话,就没必要这样折腾了。
  "在遇到你之前,我也没有。"萧泓毫不犹豫。
  "不管是谁想要借机得到什么,我绝不更改初衷,无论是任何后果,我都认下。"一扫之前的温和,意态坚决的萧泓看着马背上的言家耀辉,"如果不具备将性命、声誉、家庭、前程都押注出去的信念,我怎么能和你姻缘一线牵?"
  一把扯过缰绳,面无表情的言耀辉纵马往来的方向奔去。
  听着这两位相互威胁的"情话",一旁随之也跨上马背准备奔赴前程的都瞅向看着言家三少远去的方向不动弹的萧泓,"萧兄,没事吧?"
  收回来时的大道,萧泓跃上马背,坦然道:"没事,三少性情很慈悲,他对忠义之人使不出卑劣的手段。"抖动缰绳冲向前方,他的战场在前方。
  人家言三恪守君子之道,那你也不能义正言辞得死缠着人家不放啊。瞥着又开始撒欢的这位,策马飞驰的其他位都盘算着是不是该和萧泓保持点距离。

第四十四章

  前一阵子寂寥已成往事,盛夏之末的京城恢复回最繁华鼎盛的喧嚣。经纬纵横的大道小巷,来自于四海的行客川流不息,一边切身体会着京城的繁华,一边顺着热络的人潮往西街走走逛逛。非#凡#
  赶早儿,挑着担子的货郎早已占据了西街两头,热络得向过往的过客兜售着新鲜玩意儿。挨着墙边,三五个卖
的小姑娘在西街的锦秀斋前推推搡搡着,在铺面口照应的清秀小伙计连忙勤快得出来探问。铺子里虽都是些贵重的妆奁物件,也有些小件儿也得些小户人家姑娘的青睐,见习的小伙计最忌讳的就是低眼看人,被掌柜的瞧着,是要责罚的。
  将手中几只含苞待放的青莲递了过去,小伙计诧然,立即想起了什么,连忙迈进门槛去请掌柜的出来看看。瞧着这场面,来铺面挑选器皿的闺阁们都悄悄看过去。
  他们做生意的铺子要花草干什么?出来的大掌柜看着挨着铺面口捧着的莲花的好些小姑娘们,一时未察,直接着人拿点些小钱打发了去。
  "这是萧将军着小婢送给三少的。"羞怯怯的小姑娘举着手中的莲花往旁边瞧着的跑街小伙计手中塞,小伙计连忙回避开,他可不敢拿这玩意儿。
  顿悟的大掌柜哑口无言,萧将军非巴着三少下水不成?这不是在耍赖么。念想到此,免不得有些愠怒,道:"你送去萧府吧,我们三少不在京城,昨日已经回老家,准备年下的亲事去了。"
  什么?几个卖花的小姑娘们和旁观旁听的都瞪大了眼睛,言三少回家乡娶媳妇了?
  这么个过于突然的消息激得四下沉寂,怎么可以这样呢?萧将军和扬州言三这两位才俊的事情已然是大家在一天的繁忙劳碌中的最佳话题,要是扬州言三走了,入伍从军的萧将军怎么办?
  卖花的小姑娘将手中含苞待放的青莲塞在小伙计手中,转身就跑开了。不敢面对大掌柜严厉的眼色,好无奈小伙计郁闷得捧着硬塞在手上的莲花垂下了脑袋。
  莲花除了是佛宗的四大吉祥花之一,也是佛宗的九大象征之一,更是被天下读书人奉为君子之花,面对已经塞上门来的青莲,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只得恭恭敬敬养在花插中。
  为避嫌,扬州言三被严父责令回家乡去娶媳妇的消息就此蔓延开了。不过,这个消息并不足以转移全部热切的视线。众多目光瞄着扬州三少家的锦绣斋不远处的拐角处停着好些华丽的轿乘。
  "瞧着没有,有流苏华盖的就是萧夫人的轿乘。"指指点点的示意看过去。
  早看着了,萧府夫人的轿乘一早就在了锦绣斋前摆着了,如约而至般,上午,接踵而来了好些顶花软轿,帮衬的意思很浓呢。
  趁着这些轿乘,免不得还是让人有些疑惑,萧将军为了扬州言三得了相思的传言若是当真,再如何别出一格,萧府夫人也应该避嫌的吧?怎么这么付热络的姿态?
  莫不是特地是来提亲的?呸,呸,应该不可能。
  "萧将军和扬州言三的事情当真不是真的吗?不是真的多没意思啊。"好生遗憾的看热闹的闲人们都生出些不甘心来,干嘛不是真的?一个英伟挺拔,一个迤逦俊俏,一并走在一处,无不觉得养眼。对他人出现龙阳之好这种事情,他们不太好说,可要是萧将军和扬州言三的事情是真的,多半挺乐见其成的。
  外街上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并没有影响到铺子后室的谈天说地,当午时艳阳照着正室,突兀来拜访的萧夫人终于决定打道回府了。
  起身相送的言茂也轻轻松了一口气,要不是想借以应酬萧夫人之际,婉转道出小三昨日回了家乡的假消息,他还真不愿意做这么累人的事情。
  备齐了大户人家正夫人出行的所有仪仗,来得风风火火,走得也是热热闹闹,生怕旁人不晓得,恭送着这位诰命夫人到了门前的言茂远远看着,心情并不高昂。
  萧夫人气质温婉,谈吐不凡,言茂也是风流的雅士,在风花雪月的话题上并不冲突,只是随着相谈甚欢,言茂就愈加觉得不对,当初言家父子合计来京城折腾一场的缘由中,除了亲家夫人的建议和本身对政局的一些观感之外,其实还有个坚定不移的必胜筹码,就是在塞北时,所有人都断定--萧家绝无有无视法度伦理的器量。
  无论小三在京的布局能否达到立身正言的目的,单借着认定萧府肯定不容得萧泓有龙阳之念的契机,形势再不利,也可以借以萧府教子不严说事,要么就寻机赖萧泓不孝忤逆,看准后选其一,都能将此敷衍推搡过去。就是认定了这一条不败的立场,言家才舍弃直接回家给小三找个媳妇立马成亲的笨办法,特地跑到京城来布局搅和的。
  ……,可……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萧府似乎是默许了萧泓的这件事,而且不但是默许了,还主动得掺和了进来。
  收回目光,回了内室,言茂握关卡瓷杯凝神良久,京城中的世家看上去都是诗书传家的名门望族,其实个个远比商贾还要势利八分,能致使萧府宁可自毁百年声誉,也要默许此事,这背后有什么被他忽略了的变数?
  心中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压在猜不出有什么遗漏的言茂着仆役立即帮他准备些简单的行囊,按照预先准备,他今日也要离开京城,借着去游历山水来摆脱世俗纠缠,也算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姑爷。"撩着帘子,在铺子忙碌的大掌柜匆匆得过来了,趋前压着声腔道:"姑爷,三少着人送来了一封信。"
  才离开半日,耀辉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接过信未看,先吩咐了仆役出去回避,言茂才询问道:"是什么人送来的?"
  "是着城外的咱们同乡的商铺里的伙计送来的。"出门在外,同乡同梓相对是可靠的,当时一接到信,打了赏钱,就急急地送了过来的大掌柜道:"上次借着在风华楼义卖捐赠,三少请了好些乡梓们也参与了,乡梓们很卖这个人情,三少也上心,对同乡所开的铺子大致上有些把握。"
  按照路程,耀辉应该已经到了永固别业,怎么会在城门外?言茂打开信笺,细细看来。
  看姑爷面色趋于凝重,又出了什么差错?大掌柜忍不住询问道:"姑爷,出了什么变数?"
  将信笺递给一直帮着忙前忙后的大掌柜。
  得到应许,打开三少专程托人送回来的信笺,看得大掌柜震动,原本只是两个少年郎的过家家,怎么会牵连出这样大的麻烦,吏部下官牒有那么容易么?若是当真将个修补铨选上来,不但束缚住手脚,知道在寻出理由推脱之前是离不得京城了。往下看着提及犯臣之女的事情,大掌柜深吸了一口气,道:"姑爷,这也是我顾虑不周……"
  言茂摇摇头,道:"哪里的话,这些个无端送来的银票珠宝若是留在锦秀斋,处理得不小心,就犯下了窝赃的重罪,这件事,耀辉和您都没有任何失策。"
  大掌柜轻轻点头,这是事实。窝赃大罪之人的财宝有连坐之罪,是他们都不能担当的,就算知道如今会衍化如此,重返回当初,他还是会请三少去监察司如实呈报。看着手中的信笺,六少"嫁"了塞北江氏的事情已经听说了,会是小六少递的状纸么?对小六少的印象停留在玉琢般的小人儿上的大掌柜不能把握。
  接过信笺合上,言茂询问道:"大掌柜,您问清楚小三现在哪里安身?"由此看来,小三选择立即赶回来是正确是,看来是想个合乎理由的法子安排小三在城中现身。
  "我仔细问询过了,三少着他们带了私话,说,回程途中见了京郊一处私学署第,三少以求学之名暂居。要是有什么着急的,立即去此地寻他。"
  本来动着心思想将小三接回来的言茂听了轻轻点头。耀辉果然稳重,这样行事甚好,若是和预想一样有变,立即可以归来;若是先前的揣度仅仅是纯属臆想,隐身在书斋学堂也符合正身立言的好对策。暂且走不得的言茂希望小三传回来的信笺中所言仅仅只是猜测。
  天下书院甚多,知名者则甚少。
  每年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学子大量盘踞在京城内外,官学虽无论辩争鸣的气氛,依旧是推崇科举的学子首选;除了官学之外,选址在山林僻静深处的私学书院则在清寒和广纳四方两重矛盾中占据着清明仕人心目中个重要的这席之地。慕名师而远道前来者,书院提供方便,早已成了惯例,这和私学书院多以自修、读书为主,辅以质疑、问难、解惑。相比重视其学业,林中私学尤重人品与气节的素养。定期在私学"讲会"的也都是些学识渊博,品德过人,深受爱戴的儒士,在这里,以讽议朝政,裁量人物,辩论争鸣独树一帜。
  在世风摇摆,民风浮躁,市井白衣愈加难求晋升的今日,日趋举步维艰的私学依旧保持了惯有的传统,热情接待了远来求学的学子。
  这位远道而来的外乡年轻人虽着布衣,气度因殷实显得从容,交流谈吐也甚得风雅,有如沐春风的感觉。这位远道而来求学的年轻人坦言要觉得真识,以求将来金榜题名做一番伟业。其励志求学的意志也感染着山门中的莘莘学子们。
  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虚伪话,一直致力于安置全家吃喝用度的言家小三自个儿都羞愧了,装成这样一本正经,也并不是他愿意的,实在是半瓶不动满瓶摇,经年来,日日笼着小四小五小六转,他哪有时间去钻研诗文经典,希望借用平日里从父亲谈吐中听得来的些典故在书斋中能应付些时日。

第四十五章

  第一次体会到往昔生活是何等散漫的言耀辉混迹在清寒学子中,同同窗们一起展望前程的他一边啃着粗粮馍馍,一边将害得他这般惨景的萧泓打心眼里咒骂个半死。
  极尽全力捱到最后熄了灯,卷着薄被,直了一天的腰板疲惫得酸疼起来,起不容易捱到躺下,却又睡不着了,瞄着透过半掩的窗棂透进来的月华如霜,比日间凉爽的清风拂过面颊,凉爽爽的,悠悠睡去。
  睡不得懒觉,清晨的雀鸟唧唧喳喳,随着身边稍有动静,支撑着困乏的身子,言耀辉连忙起来盥栉。
  用清幽的井水冲去倦怠,书院的新一天的生活继续着。抱着书,混在学子中跟着晃动着脑袋晨读的言耀辉打心眼里无奈。借着闲暇抬头看着帘外,到了寒冬,院内外的数百株梅树一起绽放在寒雪中,想必定会为书院增添些雅幽吧。
  相比小三的艰苦,暂时留驻在京城中的言茂相对还轻松些,婉言回绝了萧夫人的再次拜访,看了会儿书,吃了点美食,自午休中睡到自然醒,漱洗会儿,大掌柜送来了一张拜贴。
  看着急匆匆过来的大掌柜,言茂免不得有许愧疚。为了回避外头的应酬,他避在内院偷闲,反倒使得岳父非常器重的大掌柜为他们家的事情奔前忙后,都快成言家的小伙计了。
  对上姑爷歉疚的神色,抹着额头上汗水的大掌柜有些羞愧,自打三少来京,商籍的他才能有幸亲历在京城八卦的最前沿,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然乐在其中。
  接过拜贴打开看了一眼,言茂轻轻叹息,越不想发生,越是回避不能。
  '事与愿违'果然是人世间的箴言。
  大掌柜笼着手上前提醒,道:"姑爷,老夫人已经往这边过来了。"现在不是细细寻思的时候,此来的除了递了帖子的这位之外,还有几位陪客,依照大掌柜的眼光去看,单是看迈步的气势,就能断定陪行而来的几位比推出来当说客的老大人要体面得多。
  言茂整理衣冠,快步往堂前恭候。
  递上拜帖的大人在京城中算不得是位人物,这位曾经在扬州任职的家乡父母官,对言茂来说,则是位万不敢怠慢的大人物,若是稍有懈怠,很有可能会被扣上狂悖的罪名。
  快步上前,扶起远远就下拜的言茂。看着一如既往风流临风的言茂,曾经在淮扬任父母官的老大人心情相当复杂,他本人对言家没有恶意,忆起言、杨两家在子嗣的问题上惹得无日不喧闹,还颇让人怀念呢,当然了,这次与众不同,说起来,现今言家居然能在上京之地都能稳居是非之冠,他这个被暂时寻出来当说客的扬州府前任父母官还是姑且稳重些吧。
  一请二请三请,礼让再三,老大人端坐在上首,陪行过来的贵客各自旁坐,言茂再三请辞,才挨在末位坐下。旁坐的几位都上下仔细打量着前日惹得御史大人郁闷得吃不下饭的扬州言三的父亲。
  在外头招呼仆役的大掌柜端上了香茶后,束手退居一边。
  端起茶水,嗅着清幽清香,看杯中一旺青翠,离开水脉纵横的淮扬有些年头的老大人很感慨,南方清茶和北方茶砖区别甚大。
  昔日的老父母官此来是当说客的。前日,王上默许了扬州言三处理下狱的贵戚家幼女去向的这件事,当即就有好几路分往北、南两处追寻离京的扬州言三,未几,专程送萧将军等一干年轻将军去京郊大营的小吏折返回京,呈报了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扬州言三根本就没有远行,和萧将军在十里亭还遇上了个正面,从萧将军处得了些消息后就当即返程回京了。再三确定了小吏的呈报,无不暗骂言家狡诈,当即着人往西街探寻,却得不到言三确切的下落,不得已,只有打言三的"老父"的主意了。
  说客的人选从一开始就落在曾经在扬州任职过的官员这一群人身上,当初陪同巡按大人彻查杨家"藏匿"官宦罪人之女的事,一同向京中各部据实呈报的他就理所当然成了首选。
  喝了清茶,老大人清了嗓子,该将来意说道一下了。正想开口,就看着言茂眼眶泛了红,怔得老大人小心翼翼,能将朝中几位言官都驳倒不起的言茂这会儿就开始要策对了?
  面对昔日的父母官,轻轻试擦眼角未曾流下的泪花。为已失态的行止,言茂躬身向老大人和各位大人告罪。面对曾经的父母官老大人,言茂向老父母大人诉起来京受得的众多艰辛放委屈,众所周知的第一件就是行下为君父分忧善行的他家小三在光天化日之下受纨绔公子的言辱,为此,落下不耻之名;其外,更让人不能接受的是,小三遭受如此言辱上述到了京兆府,至今,京兆府也没给个公道;更别提回了京城的当初曾在塞北一同共患难的公子们毫不顾惜君子德教,肆意纵容家丁传播流言蜚语,备受京城贵胄欺凌的言茂悲叹京城民风的凉薄。
  听着这些,老大人连忙出言宽慰,京城民风凉簿是出了名的,就算有此念,最好还是别说出来的好,若是被有心人揪着不放,到底是桩麻烦事。
  陪行着的贵客瞄着自称被京城贵胄"欺凌得惨淡"的言茂,一起裂了嘴角,这小半月以来,满京城都被言家搅和得没了正经,言茂却自诩悲戚惨淡,让别人还活不活了?满腹叽咕,这几位最终保持了稳重,借机来看看的他们可不想将御史言官都能驳倒的这位争辩,况,有求于人,还是客气和缓些好。
  "老父母,您也是知晓的,言家在扬州虽说是小户,在善德上,尚有些薄名,乡梓们为早逝的内人塑像在观音菩萨座下多少也沾染些香火以佑家门,"越想得委屈,越说越加悲伤,言茂向老大人痛斥起又一桩委屈,"言家行善多年,得言家惠及的在京城中也有些,受得言辱后,小三不知轻重跑过去登门拜访求助,无不漠然以拒,比得寻常路人尚要冷视八分,天子脚下,民风凉薄至此,着实让人心寒如冰。"
  寻不着时机说来意的老大人听得也摇起头来。能得以摆脱贱籍重归里,对妇道人家来说也容易,其难处也能理解。但,反而言之,若没有杨家言家的庇佑,这些罪人之女多半委身于妓馆和歌坊,对她们犹如再生父母之恩的言家有难,就算无力帮衬,也不应当毫无感念之情,冷漠拒之,不止是伤了人情,更是也少了仁厚,这般违背世道之规,多半不会有什么福荫。feifantxt
  "也算是言家有所图得了谴责,此事本就此为止,各自当做没有发生的也就算了,可前些日子,好些夫人太太都一并屈身前来此院中,唬得小三慌忙奉迎,未料到,来者都皆有所求。"看着听得入神的老大人,言茂道:"这些夫人姨太太们自家不知道惹上了什么祸端,都是有求来的。想起这些位只到了自家有难处,这才念及起言家能挡风遮雨的小小的羽翼,就让人痛心到了极处。"
  瞅着言茂,都听得弦外之音的在座端着茶不语。
  堵塞了自家性命的"果",还是自己种下的"因"。老大人晃动着脑袋,感慨叹声道:"没行下春风,本就不该盼着降下甘霖。"
  "所谓些大善之虚名,都是旁人以讹传讹,言家只不过尊崇了精诚忠君之礼而已。"得了老大人一再的帮衬,言茂接着话茬,道:"就算是有慈悲之心,言家也万万做不出庇护大罪之人的违背法度的行径。老大人,您说是不是?"
  话已至此,老大人干笑应道:"这个……是吧。"
  言茂忧虑依旧是,轻轻道,"言家常年积德行善,却最终落得连自身都保不得的惨状,世道当真不再以善为道了么?"
  老大人宽慰着唏嘘不已的言茂。一旁陪坐的交换着眼色,被言茂拒绝,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言茂仅仅借用了一个切身的故事,就堵塞了他们尚没有说出口的来意,也将回绝做得既婉转又彻底。
  依照如此看来,借以说客这一条路是不行的,就只能通过官场的渠道让言家就范了。几位陪行的贵客互看了一眼,上座的老大人当即率先告辞,借着临行前的客套,有位试探得探问道,"请问,三少不在府上?"
  压着伤感,正在挽留着客人的言茂听了问话,连称不敢,"家中小三年纪小,又没见过世面,万万不敢得大人们如此抬举。"一连串谦卑的场面话之后,言茂正色道:"小三来京后,辛得了圣恩赏赐了品阶,心下奋发,此刻正在城外的书院苦读,决心三年后定要金榜题名,以报效天恩。"
  过滤开冠冕堂皇的废话,他们得到了言家小三在城外的私家书院的消息,连忙拱手告辞,得赶紧回报去。
  和这几位脚步匆忙的陪客不同,主客的老大人姿态很悠闲,当别人都上了车马出发了,老大人才迈出门槛。目视贵客远去,言茂回身,和慢悠悠踱步过来的老大人迎了正面,避一旁,言茂再行施礼。
  老大人看着一扫凄迷之色的言茂,从立身的角度,沾染了无妄之灾的言家在京城这地界能力折腾到这种地步,除了钦佩之外,也不得不加以警告。穿行而过,轻飘飘扔了一句,"在京城,若是'凉薄'来形容民风,官风则可以'寒风料峭'来映衬,今日和你拱手客套的,明日可会把你踩在脚底。人情世态骤突万变,切记,两害相较取其轻。"
  对着老大人的背景一鞠倒底,老父母官的善意,他心领了。

第四十六章

  大掌柜趋前,悄声道:"姑爷,就这么搪回去不太好吧。照三少的来信所言,这是当今的旨意啊,早晚要应允的事情,想必是避不过去的吧。"
  目送老大人的轿乘消失在拐角处,听着大掌柜的提醒,言茂摇摇头,轻轻道:"如此大的事情,连个旨意都没有,如何敢随意接手?寻思得稍不周全,空口无凭,日后稍有纠葛,就是个绝户的祸端。"
  大掌柜听得寒意顿生,吸了一口气,怎么送上门来的看似的好事却都是些催命的玩意儿,处身在乱局中,也由不得他不畏惧,低声道:"姑爷,这……究竟几时才是头?"
  言茂再次摇摇头,宽慰道:"你大可不必担忧,言家只是小户人家,再狂狷,也不敢和大人们作对,自断了后嗣的前程。这事早晚要接,只不过不是现在。"
  听得姑爷这么一说,担忧的大掌柜也稍安心了些。东家这位小姑爷清傲逼人,但从来不是不知变通的人物。
  将在外院的两侍卫传唤了进来,为了能不动声色离开京城,一直随侍在言耀辉身边的他们两位被刻意得留了下来。现在耀辉的行踪已经转告了出去,他们须得立即往书院侍奉耀辉去。
  这两天正闲得发慌,如今听了召唤,两人抖搂着精神,拱手听命。
  言茂向两人细细嘱咐了一番后,请大掌柜领着他们往铺子去领些银钱,小三已为士人,小恩小惠还是需要撒撒的。
  走出深幽的小巷,转到西街,看着西街繁华热络的场面,绝对无法相信,这几日京城杀伐横溢,本城哀嚎凄厉。
  借着这些络绎不绝的人脉,西街上下两头的铺子无不感激扬州言三,照这么下去,前些月的亏空没几日就能补全。当然,西街生意最旺盛的还是锦绣斋和珍宝斋这两家。非*凡^txt
  奉迎着络绎不绝的女眷们,来回奔波在铺子和储库之间的伙计们都深切体会着东家姑爷家不枉是非之名。
  一进铺子,瞅着满眼绽放的各色莲花,随着过来取些现银的侍卫给怔了,连带大掌柜也好一阵没发出声。
  哎,就算一再推搡,得了萧将军定银的卖花小姑娘还是固执地天天送来一捧青莲,偏生铺子中的账房先生特喜侍弄花草,几日下来,该谢了的还没谢,含苞的倒绽放了,新送的又来了,弄得铺子上下无处不是君子之花,早已成了西街一大乐事,如今,传闻扬州言三是佛前青莲的传言已经光明正大得四处传了,真不知是好事还是祸事。
  两人不再耽搁,赶紧往大掌柜仔细交代的书院奔去,说真话,他们一直伺候的都是有些脾气的,难得遇上言三少这般温和的,让他们很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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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捧高踩低是为官场常态,算不得卑劣。虽为市侩之冠的官场中也有及其严谨的墨规,其中,但凡未曾涉及身家之忧,最忌讳的就是易主,独善其身,犯了此忌,同朝中,官誉人品皆会被唾弃,再无出头之日。此次受塞北一事牵连的基本上都是先前在京中春风得意的豪门望族,经年来,门人若市,其中甚至在朝中已经品阶不低,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规律下,遇此大难,本该联合共度难关,偏生突然跳出人不停招引出繁琐之事言三,一再将联袂一气的盟约搅了,稍犹豫,即顿失先机。如此一来,自身庆幸安平了,在官场中却再无可依附。现在,能借言三之手,也算是了却以往的恩惠,由不得这些大人们不着急不积极。
  去言家的人把得到的确切回应带回来了。
  对言家借事来婉拒,都没有意外。彼此都是聪明人,若是言家当即就应承下来,言家就根本没资格在京城中存身。京城这地界是好混的么。
  虽挫在预料之中,也不虚此行,几位还带回来了言三确切的去向。按照言茂所言,言家小三目前正在京郊外一处私学书院中求学,以备三年后科考。
  言三在书院苦读?相互看看,齐齐笼起了手入袖,歪着颈脖齐齐哼了一声。
  哼,为了策对他们,言家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稍作想象就可想而知,若是定下言三官职着令回京,言三定对赖在书院中摆出一派清高姿态嚷嚷着要以真才实学报效天恩;若是强求,对言三来说更是有利,除了能让他更显得清高之外,还会招来一群书生谤议,单是一大推礼教,烦都能让人烦死。
  左思右想皆觉不妥,一位大人由衷感叹,道:"这么一家人究竟从哪儿来的?萧大公子还真会找。"
  "是永固王爷发现的。"旁边一位大人打趣得回了一句。
  这句话冲得满座齐齐干咳了一声,均将歪着的颈脖端正过来,他们都差点给忘了,言家背后还有个至今都没有正面出过面的永固王府呢,除此之外,据从各家子侄处得到是另一个确切消息,言家被御赐成婚的幺子身上有一块货真价实的凤纹金符。这件事让人遐思之余多少还透着些一点点诡异……
  咳,大人们齐齐收了幻想,彼此试探相互瞅了一眼,"就事论事,还是商量个妥当的法子,赶紧把点名督办此事的言三召回京城。"
  "确实该尽快了却这事了,免得再生是非。"上首有位声望高的大人沉声道:"既然已经知道了言三在什么地方,别在乎这一时半会,把对策都想到位了,免得被这言家寻得推搪之词。"
  一众点头附议,确实需要多想想,这户人家是挺会折腾,看多了被欺负了的大人们欲哭无泪的模样,他们可不愿意成为下一批。
  好吧,就细细安排寻思吧。
  "言三的官衔不是问题。以善德之名扶正,有理有据,"一旁的一位大人犹豫着道:"倒是……这个……住所如何解决?"
  瞅向这位多事的大人,是闲得太慌了吗?言三在京不是有住所么。
  面对同僚不以为然的神情,心思缜密的这位大人提醒着,"照言三温和个性,不管如何摆姿态,回京是定然的,可是,大人们请想一想,谁能保证,回京后,言三一定会回原告所居的西街宅院?若是言三一头扎进永固王府去该如何办?谁个去方巾敲永固王府的大门去?"
  啊,这倒没想到。没错,当初回禀言三回京的小吏不是曾经说言三本来是要往永固别业暂居的么,言三避往永固五府的这个可能,倒算不得是空穴来风。
  "就算言三不避在永固府邸,单是住在原处,想要拜访的无不要通过言茂。"先前提出意见的大人虽未加细说,意思也人人晓得,能逼得御史、言官大人们都郁闷到食不下咽地步的言三这"老父",还是少去招惹的好。
  "对,是得给言三设个宅邸,让他没有借口落跑。"按照民风,有了自己的宅邸,就算是撑门立户,大小事宜,至少在外在上,就由不得言三的父亲跳出来掺和了。
  这个意见得到一致的同意,"也不难,按照品阶办置就是。"
  "大人,这样也不妥。"先前的大人再次审慎道:"我觉得以萧将军的品阶规格办置如何?"
  什么?看着语出惊人的这位,这是什么话?
  "近些日子以来,只要不是过于愚钝的,都能看得出王上有撮合言三和萧泓的意思,且越加趋于明显。"意有所指的大人回顾,道:"没注意么,这两天,连萧大人都自暴自弃得任由自家夫人定时往西街走动了,按照这样发展,在我看来,不过是需寻着个合适的时机,寻个合适的人物将这门婚事理所当然的促成罢了。"
  嗯,没错,这事确实有些大不离。源于风华楼捐赠闰事,大人们都见过言三,姿态雅淡,谈吐和缓,对其印象还都不错。既然反正又不是自家儿子非想要讨男儿媳,除了私底下对萧大人生出幸灾乐祸之外,基本上也没有什么看不过眼的。如今,闺阁中的姑娘们小姐们聚在一起,聊着的私房话都是这事,大有往风雅的态势延伸呢,早晚得要出麻烦。
  "不妥,不妥。这反而给了言三以逾越来拒绝的理由了么。"一旁多半人摇头。就算对这桩婚事不予以反对,也根本不能表示就愿意肯接受,他们疔不愿意卷入这种事端中去,损了脸面可没处寻去。
  "各位会意错了我的意思。"提出这个提议的大人压低声腔,沉声道:"我的意思是,借着请示为言三指定何种规格宅邸的这事儿,来向宫内试探些风声。"
  此言一出,无不皆点首。近些日子以来,撇开民间喜乐不论,京中世族豪门谁家不是在酷烈的变局中谨言慎行,单是看前些日子被取消禁足的在宫外立府的皇子还实为幽禁的状况,就知道深宫中上下也是如履薄冰。若是能借着这件事能由此得些线索,揣摩着几分圣意,倒是一桩再难得不过的好机会。
  各自分工去交涉办理,心下均坦然了,安排得这样谨慎仔细,言氏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第四十七章

  啃了好几日粗粮,睡了好几日草席,借着午休的空闲,言耀辉伙了同室舍友一起往书院后的一涌清泉去洗濯衣物去。
  书院的后院广阔,除了数不清的寒梅外,果木也不少,每当到了开花季节,都会引来无数鸟雀啄食,百般驱赶也难解决根本,由于不善管理,该是白果上市的时节,却少有鲜果。靠着泉水边是处菜地,以树枝为栅,其内,四方田地种植各色菜苗,这是书院自给自足的菜地,好时节里,还常常会引来山间刺猬搬运偷食,可恶又可趣。
  靠着一汪清泉,动手涤洗着衣裳的言耀辉学着同窗,拨拉着泉水,哎,感觉还不错。本以为萧泓和他的事情是天下人皆知的闹剧,来了书院几日,四下皆是潜心解惑求知,修身养性的学子,全无绯议窃语,着实自在。
  山泉叮咚声声中,远处阵阵喧嚣起,伸长脖子看向山门那边,有什么新鲜事吗?
  前门很忙碌,远远的,浇菜的一位同窗欢喜着咆过来传告了一件好事,不知是谁家大户赶来了两辆车,一辆车车载满是米面,另外一车还有不少鲜活的鸡鸭,单是米面就足以二十石,正着人往火房安置呢。
  在此私学书院中求学者,家境清贫的学子不少,除了尽其所能上缴些学资外,书院也少有所得。能得大户人家资助也是维系学院的重要渠道,只是这般大手笔在以往并不多见。
  二十石大米?敲打着衣物的言耀辉打心眼期盼今晚能吃上一顿大白米饭,哎!……等一下,不会是他家送来的吧?
  很有可能。想到此,挽起洗涤好的衣物,言耀辉站了起来四下看看,远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靠着林子边向他摆手,借着要小解,他过去探问。
  见了过来的挽着袖子提着湿濡衣摆三少,争相告罪的两人都心头酸楚,三少吃了不少苦吧,瘦得厉害呢。
  对着红了眼眶的这两位表现出的忠诚,自认为仅仅是小户人家后嗣的言耀辉多少觉得有些煽情,在书院这几日,除了对每日非得早起很有意见外,别的都能应付,就当是劳其筋骨,苦其心志的锻炼吧,没什么不好。
  往林中再避一避,以便细细说话。押运两车"粮草"送到书院的两人按照言老爷的嘱咐,将家中几日的事情详细叙述了一遍。最后,不无担忧,道:"三少,这两日,您可得好好想着对策。"
  仔细听了父亲托来的话,言耀辉当即嘱咐道,"你们先行在山下路边等我,我去向院长告辞,今日就一同回京去。"
  一同回京?两人大不解,言老爷嘱咐的话中并没有招三少立即回京的意思啊,两人连忙劝诫,"就算要回京,也需等得京中来人来请上几回才是。"三少在书院暂居,这般吃苦受累,难道不是秉着赖着不走的意思么?
  "和一时有所求的大人们摆谱,事后事态一平,定结下隐忧,如此,才是得不偿失。"言耀辉轻轻摇头,既将萧泓所言全部证实了,也就是说他们家所设的保身布局确定是被搅散,言家已然锋芒毕露,此后行事应该再难有取巧之机。看来行狡诈之事,稍有不慎,被反噬的后果,他是避不开了。
  不再多加劝说,听命于三少的两人快快退去了。
  回了溪边,言耀辉将手中洗涤的衣物托给了旁人,寻了借口回了草庐。除了随身的,其余的皆在留言分配给了平日里艰苦的同窗。将辞别信掩在薄被中。
  四顾再无遗落,这才转身迈步往院中正堂去,整理衣襟,临行前,需向山长正式辞行。
  示意外头求见的言耀辉进来暂候一边,书院山长与管事商议着讲学事宜。商议完毕,看端正肃立一旁的言耀辉一眼,管事颔首予以赞许。
  礼让着山门管事离去,言耀辉挺高兴,在书院的时间虽然短暂,费劲精力做的表面功夫还是大有成效的,看,师长们对他的态度都很和蔼满意。
  抬目看着退避一步的言耀辉,长须风骨的微笑道:"今日的米面是你着人送来的?"
  正自满着的言耀辉听得怔了一下,一袭布衣的他看上去很富足吗?
  "在风华楼前,我见过你一回。"院长微笑道:"君之气韵一如当日。"
  面对少有戏谑的神色,言耀辉真正诧异起来,这还是出京以来,第一次被外人认出。咳,萧泓不算数的。非^凡^
  回悟过来,躬身应道:"换下一身绫罗,言三从西街走出京城,认出着布衣之人为言三的,只有您一位。"
  对世人愚昧不予以置评,摆摆手,山长摇头淡淡道:"希望圣上能借以横扫污秽,整肃吏治,福荫天下百姓。"负在在背,看向言耀辉,他问道:"你求见我,有什么事吗?"
  "学生是来告辞的,感谢山长这几日的督促教诲。"
  "告辞?当时你来书院时说'立志潜心修学,以备将来金榜题名为百姓做一番伟业,怎地现在就要离去?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吗?"看向言耀辉,长须的山长满脸诧异,言三入山门来不过几日就要离去?据他的观察,言三不像是耐不得清苦的骄奢之人啊。
  这些冠冕堂皇的虚妄之语居然被山长记得清楚,言耀辉还真有些脸红。
  脸红归脸红,该摆谱的时候,也不能不显摆。
  端正颜色,言耀辉回应道:"向山长辞行,并不是学生的本意。今日,在京中父亲大人着人传了话,不知道为什么,学生受得京中一些大人们的抬爱,传出要将耀辉得圣恩赐下的员外郎虚衔擢升为京官正职,这几日就是传报到学生暂居的书院来了。"
  "人事就是天命。若是学生全然不知晓此事,还也就罢了。现在得家父提前告知,若是学生还在书院静候,除了做作,着实是大不敬,也是对其他苦读的同窗们的亵渎。"言耀辉作揖道:"至此,学生向山长辞行,尽早回京和父亲商议出拒绝的对策。学生多有不足,处理了琐碎,他日重回山门,山长请芴嫌弃。"
  山长看了端立的言耀辉良久,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没有多问,点头道:"去吧。"
  行了别师的大礼后,言耀辉立即离开了,须得赶在关城门前赶进城,直接就赖到永固王府去,这时候,不能将他家唯一能依靠的大靠山再闲置一边了。

第四十八章

  曙光东升,等着上朝的大人们窃窃私语,"听说了没有,昨晚进城了的扬州言三直接就进了永固王府,现在都没出来!"
  "不是听说,是真是。"一旁一位大人悻悻然。今儿晚,曾被请去当说客的老大人得了言茂的托话,特地跑上门通知,言三确实应正在永固王府的客厢小住,而且更糟的是,很有可能和之前所预计的那样,坚决赖着不出来了。
  扬州言三的行径让着急于处理切身利益的大人们很傻眼。本来还做好给足言三面子的准备,万万没想到言三居然玩起捉迷藏的游戏来了。这对言家父子将满朝京官当成什么了?刁民!一家子刁民!捞起袖子,被这件事触动了的大人们恼了,一个劲的吸气吐气以来压制情绪,不就是不想嫁人么,等着!
  事不关己的听了则是难以忍俊,免不得戏谑得瞅向萧大人,有这么户人家当亲家,萧大人可真有福气。
  面对同僚们的戏谑,端正萧立的萧大人充耳不闻,从没回京城起,对言家所做的一切举措,他就已经疲了,萧泓再三叮嘱对付言家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现在看来是无比正确的决策。
  "关心言家是不是在捉迷藏,还不如关心关心朝局。"萧大人不冷不热得低声嘀咕了一声,当即让周遭有戏谑之心的同僚都安静了下来。左右看看,小聚一起低声议论着,最近几日,朝议都是由阁部主持,据说王上的病况不容乐观,这可怎么得了。
  在看到把持朝议的六部阁臣走过,窃语声声立即就停止了。按序就班排列好走进金殿,得谨慎些,据说阁部又有大事了。
  朝旭东升,午时当空。
  用了午时膳食,和王妃正堂高坐品着清茶的永固侧目询问道:"言三还没起?"
  "还没。"随侍轻轻回应。从一早到现在过午,着人去客厢看了好几回了,扬州言三这会儿还没醒。
  听了回报,等着昨晚赖上门来的言家小三拜见的永固盯着廊道外倾洒着的艳阳,裂着嘴角,"就算是心宽,也不至于这般散漫吧。我怎么觉得他是已经做好了光明正大嫁给萧泓是准备?"哼了一声,没好气得吩咐:"像话吗!把他拍起来。"
  陪坐一旁的薛钰也有些忍俊不住,摆手让随侍不要行动。道:"别刻薄了,想必最近劳心得很,难得他能心宽。会儿饿了,自然就醒了。"
  点着落在案上新递来的呈报,永固摇头道:"是我着急么?再睡,洞房都收拾好了。"
  瞧瞧被永固手指点着的呈报,薛钰咳了一声,真头疼,一再出岔子,现在确实不是耽搁的时候,总要细细商议才对。侧首吩咐一旁宫人,道:"去拿块才出炉的米糕放在枕边,应该能唤醒他。"睡了半日,应会腹饥难耐才是。
  睡梦中梦到了家乡香糯桂花糕,扑鼻的米香致使睡了半日有余的言耀辉顿觉饥肠辘辘,挣开眼,醒来了。
  端着新出笼的香糯桂花糕糕点在床边的宫装侍女见得贵客醒来,连忙相互招呼,左右涌出好些侍女。
  靠着床榻,两三个宫装少女展着衣物,趋前侍候起身的客人穿衣,一旁还有几位端着漱洗用具候着,一边做事,一边悄悄都看着府内难得的贵客。
  睡得过久,脑袋也有些迷糊,腹内也觉得饥饿难耐,肌肤碰触柔滑的丝,被摆布着的言耀辉终于清醒了过来。哎呀,过了,昨晚赶着关城门前进了城,现在他所在的是永固王府待客的边厢。
  抬目看透进来的阳光,大致上揣测了一下时辰,言耀辉顿时满脸绯红,丢人了。
  围着贵客上下忙碌着的宫装少女们不时端详这位年轻清俊的男子,这就是惹得萧将军恋慕到得下相思的言三少么,呀,好幸运。在京城中,萧将军和言三少的事情早已成了闺房内风雅的私房话题,暗下里,拥戴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女子们多得很呢。
  年轻人睡到日上三竿,怎么说都是件理应羞愧的事情,更何况是在别人的府上。吃了两块点心就匆忙跟着领路管事往内堂去,进了内堂,言耀辉向上座的王爷王妃告罪,他也并不是故意想给长辈留下懒惰的印象,困顿到这般地步,实在是在书院时,姿态做得有点过火。
  本来怀有要对年轻人散漫进行训诫的永固瞧瞧,和前半月相比,言家小三明显瘦削了,也没了话。看来,虽然折腾得别人食不下咽,用尽心思的他自己个儿也并不轻松。好吧,也不刻板了,直接话到正题。
  拿起将早些时候送来的呈报递向言家小三,永固道:"你送交在京兆府的诉告,今日京兆府做出了判决。原本送去西街的住所,你父亲已经接下了,这一份是抄录副本,看一看吧。"在言在酣睡不醒的时辰里,今日朝堂上又发生了件很大的一件事。喔,也并没有多大,相比阁部呈报加大肃清的一串新名单,这件事很温馨和婉。
  啊?判下来?从王爷和王妃不太轻松的表情中,言耀辉已经得到些讯息,看来不是什么对他有利的结果。
  永固盯着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翻来倒去的看个没完没了的言家小三,被转得发晕的薛钰别开了脸,显然,言家小三很想从这个判词中找出些可以攻击的破绽。
  言家还想生事?哼了一声,永固道:"京兆府是不会让你们家在判词上找出可以生事的任何漏洞,就此打住。"被折腾道这份上,要是京兆府出来的判词上还能有被言家抓出些字面上的漏洞,就等着上下全部撤换了。
  判词很简单明了,出言侮辱从五品礼部员外郎言耀辉者,是在宣布获罪前犯下的侮辱斯文和公然损坏民财的过失,故此,为此,京兆府依照刑不上大夫的定罪原则,驳回以大罪之人侮辱仕人的重罪论处,判决言耀辉获得受损财物的双倍赔偿。介于立案是在宣布罪行之前,经过仔细斟酌,判定被诉者充交国库的财物中拨出一处宅邸,以折价冲抵赔偿。
  整个判状中没有可寻的有利之利,可也没斟酌出什么不利的症结,为什么王爷王妃的气色如此不善?在这个判状里,他忽略了什么不该忽略了的东西吗?
  言三轻轻道:"请王爷指点。"
  永固不想说。薛钰接了话茬,道:"想必你也知道这次获罪下狱的一些家门原本是什么身份吧。"
  言耀辉点点头,萧泓曾经说过是些外戚,当时只听了只言片语,觉得神叨叨的,又不想掺和,也没有往下问。听了薛钰这话,言耀辉是个聪明人,转念一想,掩不住震惊,失声道:"您的意思是说,冲抵赔偿给我的宅邸处在内城?"
  薛钰轻轻点点头。言家小三很聪慧,不需别人指点,就能把握实质,接下来在商议如何进退的问题上就好说话了。叶子 手 打
  举着判状,震惊的言耀辉盯着再次细看,怎么可能?偌大的京城俗称天子脚下京畿重地,衣食住行理法严谨,但凡是内城中居住,无一不是身份贵胄的世勋爵位王公贵族,虽说最近内城空置下来好些豪门宅邸,再怎么也轮不着赔给他吧。
  "王爷已经着幕僚细看了,没有可以可寻机的,你就不必费心了。"看着还在企图想要在判状上找出些什么的言家小三,薛钰摇摇头,现在不是搞笑的时候,"若是往前溯源半个月,照你的身份,那个宅邸的门,你都难得以靠近。"薛钰轻轻道:"如今,就算你已经是从五品的身份,也并没有资格迁居那种宅邸。"
  这……那……,噎了半天,言耀辉道:"这么说来,小三需立即往京兆府严词婉拒?"
  看着求教着他们的言家小三,薛钰摇摇头道:"其中比你想的还要复杂,你现在看的是抄录来的副本,原件上有道朱批,朱批着只有一个字--'可'。"
  朱批?只有当今天子才可以用朱笔批文吧?也就是说这是旨意?肃静的内堂中,顿起逼人寒意。
  "理应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就这样发生了。"回视看向他的言家小三,永固道:"不要问我,本王也猜测不出究竟是什么意图。"
  一旁的薛钰也不语,王上懈怠朝政二十年,临了了,居然雷霆横扫,由不得人不去胆战心惊。
  "难道就没有大人提出异议吗?"匪夷所思的言家小三很不明白,据说王上身边有言官,也有谏官,这也太离谱了。
  "想必是有的吧,可没有机会说话,其实王上好几日都欠安,朝议都是由阁部主持,今日,阁报呈报了一些之前被遗漏了的需审查的新名单,从监察司那里还得到明确被掌握罪行,有几位大人在当场就被廷尉拿下了。"永固淡淡道,"再怎么清明,也没必要在这当口,对已经被朱批过的状判提出异议,况且,他们很想借此来平息眼前的危机。昨晚,你来内城,应该看得出在外城没什么变化,在内城,天色稍暗,就已经户户紧闭。"
  昨晚过来的言家小三已经深切体会了内城的清冷,要不是看着他进了永固王府,昨夜就得在府衙的大牢中暂住了。低头看了判状一眼,耀辉道:"这么说来,若是接下了这份赔偿,就是越制?不接,则是违背圣恩?"这么被王上如此"厚爱"着的言家小三倏然,他家祖祖辈辈居住扬州,要不是为六弟送行,他们兄弟都还没出过家乡地界百里之外,至于年年出外游历的父亲,眼界虽高,却绝不会任性寻事的,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不要起得太复杂,"也想不清楚的薛钰只能给予口头上的宽慰。
  永固看了看欲言又止的薛钰,道:"其实,这件事在别人眼中,基本上都是认为王上是为你们定下了住所以备成亲之用。"这是安慰性的话,照迷样复杂的状况去看,要是当真是赐予他们成亲用的反而是件好事。
  言耀辉诧异,将手中的判状放回桌上,道:"前几日耀辉在出京的途中遇见萧将军,当时将朝中对言家太多容让的异常向萧将军请教,萧泓曾经言辞灼灼说过,'就算得圣恩,也远不足以享有开无故之端的可能'。耀辉不觉得萧将军有敷衍的意思。倒是觉得……小三和萧将军都觉得背后有人欲借此事为契机,以达成什么目的。"
  看了看小三,永固道:"萧泓的回答中应该没有敷衍你的意思。至于以此为契机想要达成什么目的……这是王家私事,你很想知道?"
  言耀辉当即请罪,这次惹下杀戮血腥的源头,就是源于外戚干涉进了王家立储的家事,他绝对没有触这个霉头的本意。
  点着案上的判书,回归正题,永固道:"现在说说这个怎么办吧。"
  "我立即准备个牌匾给京兆府送去,以示感激青天;也尽快去一下监察司求见吴源吴大人,收拢幼女的事情显然是监察司呈报的,就请监察司出面,拿出手续或是上呈忧虑,渠道更为妥当。这些事情都办妥了之后,四处求见拜访一下众位大人们。"毫不犹豫,言家小三做出了决意。
  什么,现在就全然妥协?永固和薛钰一起看向言家小三,这个转变也太大了吧,不想再布局折腾了?
  "您也看出来了,言家之所以步履艰难,并不是言家一再错失良机,而是来自于'朱批'。"言耀辉轻轻道:"就事论事,再在既成事实上纠缠不清,不早作安排,错失了将各位大人都卷进来难得时机,言家以后可就难以应对日后随时砍杀过来的三纲五常的利刃。"
  很想说些什么的薛钰沉默着,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很清楚,在皇城中,龙阳、断袖算不得是瑕疵,世家公子行事再荒诞,也只会留有风流的雅名,若是言家坚守毫不退让,就算占据了眼前的安稳,将来反噬得更艰难,若是能借这个难得的时机,将旁观者一一拖扯进来,将来被翻案的可能性则越小。只是如何一来,言家小三就难为了。
  看着做出对策的言家小三,永固缓缓道:"你和你父亲商量好了?"
  "是。离开京城前,父子有一番细谈。"言耀辉点头。按照最坏的打算经营,也就没有了烦躁。
  永固也没什么要说的了,还是赶紧去办吧。
  行礼告退的言耀辉想到什么,再行求教,"耀辉有个疑惑想请王爷提醒。"
  真有些不习惯言家小孩表现出的一派好教养的姿态,永固希望别是什么奇怪的提问,有些警惕,道:"你说说看。"
  "耀辉想请问,萧将军是位什么样的人?"
  ……
  和薛钰相互看了一眼,永固由不得诧异得道:"奇怪了,你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一席话后,耀辉忽然觉悟出之前所做的种种事宜中只有一家获益者,就是萧将军。"
  "是啊。"永固和薛钰齐齐点头,以静制动,萧泓便宜占得大发了。
  看着没有丝毫意外,甚至都有些理所当然的永固、薛钰,陡然悟出错失了什么言耀辉斟酌了一下,道:"迄今之前,我一直将萧将军看成是个单纯的二愣子加傻瓜蛋,这个判断,是不是错了?"
  二愣子,傻瓜蛋……?萧泓留给言家小三就这么个印象吗?薛钰和永固瞅着绝无说笑意味的言家小三,齐齐有点受噎。
  全然想象不到萧泓在言家眼中居然是个傻楞的印象,薛钰道:"在扬州时,王爷应该转告过萧泓是什么人了吧。"
  "王爷说过。只是说他是位同行的京城公子。"形容萧泓是二愣子,还是言耀辉斟酌了寻出的较为得体的词句,面对诧异得都发怔了的王爷王妃,言家小三也得到了些答案。
  听了这话,想了想,想到确实没介绍的永固干咳了声,哎,他绝无要为萧泓遮掩的故意。当时在扬州巧遇江氏之际,看得出言家毫无攀附权贵的意思,也就没加以多事介绍。这么说来,言家人从一开始就将当事人的萧泓排在了需要严戒的范围之外?
  不知道是怜悯坚持不渝的萧泓,还是去同情完全忽略萧泓的言家小用,永固道:"这样说吧,听说昨日你的父亲对上门来的说客申诉委屈中说了这样一句话:'京城满地皆为凉薄'。此言显然有些过激,但京城中确实有一处如履薄冰之地,就是宫廷。自束发起,萧泓就在相辄的惨烈尤甚于朝中的宫中行走直到今年年初,你说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呃,您的意思就是,看上去愣头愣脑的萧泓其实是个精明之极的那种人?"言家小三扬起眉,真可恶,萧泓居然一再蒙骗于他。
  "他哪里愣头愣脑了?!"绝非是想要为萧泓辩护什么的永固扬眉,清晰自己全无必胜筹码,萧泓却在毫无作为中将不可能转机为可能,这般以静制动的稳重怎么和愣头愣脑打上勾?道:"萧泓性情虽然倨傲,却鲜少有宿敌,在京中,没几个年轻一代能做到这种境界的。前途显赫,要不然,萧泓凭什么能让百官个个羡慕萧大人有此佳儿……当然,现在也没人再羡慕就是了。"
  是吗?还真没看得出来。言耀辉顿生懊恼,早晓得也就不至于做出白白送萧泓那么多好处的事情。
  说着话的当口,王府的管家求见了进来。
  深受王爷信赖的王府管家带来了宫内传来的太后口谕,"昨日宫中为王上祈福,佛堂内所供奉的阿育王佛塔突显灵光,大吉之相引起宫内欣喜,议论此乃吉祥圣物,太后和太妃们决定要将其供奉往京郊寺庙,让天下子民供奉,已经着选时日,特别指名献出佛塔的言三准备同行。"
  听完了宫中传来的口谕,永固薛钰并不太意外,毕竟这次获罪者众多是外戚,京城中就这么大,无不姻亲带故,就是永固也被生母太妃托话了好几回。看向眼睛陡亮了起来的言家小三,永固薛钰苦笑,看深宫中的长辈们自个儿跳出掺和进来,言家小三就这么幸灾乐祸么?
  除了这一件,王府的管家还带来了两件最新的趣事,第一件就是刚刚才,言三的父亲言茂着人向京兆府送去了'清正明镜'的牌匾,以示对律判的感激;第二件事是在京城中出现了一只脖子上系着缎带的小老虎,这只家养的小老虎似乎和主人走丢了,正趴在北城的风华楼上等着被认领。
  系着缎带的小老虎?是红烧肉?小六已经到京了?听得言耀辉又惊又喜,虽然相隔的时间不久,能再次见到自家的小六,他很欣喜。
  看着言三表现出的欣喜,永固道:"那个系缎带的小老虎是江家的?"
  "是,是江暮送与小六的幼虎,肯定是小六进京了。"
  哦,那就是说奉旨上京的是江暮和言家小六,怎么没听到传报?这不管了,能再看到言家小六,薛钰之前静谧的脸上终于展露出温和来,能再见到那个晶莹剔透的孩子,他无比欣慰。
  看着露出些欢喜的薛钰,永固反倒轻轻摇头,得小心了,想必被薛钰威胁过的江暮那小子应该是不会情愿让言家小六进王府的吧。
  确认了小六来了京城,又得了父亲也开始示好动作,言家小三也当即正式告辞。萧泓曾经对他说过,京中的大人们的脾气不太好,在各位大人们还能压得住脾气之前,得尽力拉拢才是根本。
  阳光璀璨,从侧门走出王府的大门,昨晚没有进得王府的两名随侍一直就盘踞在边门口等着,见了三少出来,两人连忙迎过去。
  至于盘踞在永固王府前大道两边巷道处的若许人,确认了扬州言三出了王府,多半一哄而散,纷纷跑回去向主人报信去。

第四十九章

  午后艳阳高照,从深宫中传达的口谕将言三"逼"得主动走出了永固王府。听了这道传报,心有所求的无不松了一口气,其中,原先准备想借以安置京官官职以来困住言三在京的那些大人们更是将最近一直郁闷着的胸腔好好舒展了一下。
  以德为资,给言三个闲职本来并没什么大不了,可问题在于,依照扬州言氏最近以来的所作所为,若是被这家子借而拿来造势,那麻烦就大了。况且,倘若萧泓与言三当真促成姻缘的话,可怎么将官职收回来?种种顾虑中,可亏了也想尽快了结此事深宫内的娘娘们及时出了手,不然早晚成桩笑料,万幸。
  在众多盯梢的关注下,贪睡得错过了两餐的言三忍着腹中饥饿,首先去拜访了监察司,得好好向招惹出此事负有一定责任的吴源吴大人说道说道。
  由于是正当轮值时间,无法正当回避的吴源吴大人被迫将早已众所周知的言家担忧和委屈再复听了一遍。刨去其中的委屈诉苦,所表述的意思无非只有一个,就是:言家借大善之名是为了独善其身用的,绝对不是用来收拢危及自身隐患的。在再三得到允诺一定会向上呈达顾虑之后,言三开始了拜访众位大人们的行程。
  看着告罪着前来的言三一派谦恭的姿态,大人们无不暗下感叹,能公然在上京玩过家家,人,果然不能貌相。
  其实,无需言三将姿态摆得多谦恭,就已然得到大人们一致予以和蔼对待,毕竟,上京大人们的眼睛向来都是雪亮的,朱批上一个"可"字,不但了断了京城京官无作为的不良传言,同时也增添了更多隐晦无限猜想。
  被慈祥盯着的言三尽可能恭恭敬敬。对面相和察言观色自幼就有些探究的他对大人们皮笑肉不笑的态度相当谨慎。当然,言三过虑了,就算再怎么想找茬挑剔,这些大人们都将自尊心收敛得很严实,在这个时间段里,去挑衅无法把握背景靠山的人家,绝对不明智。况且,今日早朝后,也都知道从塞北马场紧急调运往京城的战马已经就要运抵京郊,其中押运的是奉旨上京谢恩的江暮江枫晚和言家幺子。对塞北一帮子乡巴佬……人马的到来,中立在朝政之外的士族家门所保持着一贯的静默渐渐透出一股沉凝的气氛。
  觐见大人们的行程在顺风顺水中。对请罪的言三一番勉励后,大人们就闭紧嘴巴,绝不在话题外多说一句,以免惹上不必要的纠葛。之后,就算完结了会面,被精通世故的小吏请出了官署府衙,就算他想赖着多留会儿都不能。
  言三回望感叹,看,一旦延宕了时机,言家的伎俩就此被看穿了,再难有可乘之机,往后一行一言只能谨慎再谨慎才行。
  已经看穿和被看穿,饿得难耐的言耀辉也不再多事了,打起最后的精气神,回了吧。
  京城的街道上依旧繁华热络,今天可有件大好事了,听说了么,上次扬州言三少说的供奉在深宫的阿育王塔显灵了,宫了立即宣召了已经回家乡的言三回京,择日随行将法塔请往京郊寺庙着让天下子民供奉。
  这件事对京中人而言是件很隆重的大事。京在信佛者众多,对往生异常执着,听了这桩异事,无不合十虔诚祷告后,均仔细交流着请法塔的真日子,万万不能错过了请佛保佑平安吉祥的盛典。
  当然,众所周知,这座嵌宝真身法塔是扬州言三请来的,宫内传诏言三准备同行供奉虽不算是特别恩旨,可不管如何,借着这个传招,扬州言三不得不重回京城的事实让京中闲人们无不喜闻乐见。借此,前一些,扬州言三少在东街布铺预定备以在礼佛时穿着的银白缎料也在这个消息被证实之后,瞬意就告罄了。
  无疑,今天的京城一如既往的喧哗热闹,除了为供奉佛塔的事宜被急招回了京的言三这件好消息之外,茶余饭后中还有一个新鲜话题,今日京城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北城的风华楼上溜达来了一只小老虎,惹得以风雅为名的风华楼内喧嚣不已。
  对一只小老虎表现出的大惊小怪,绝非是风华楼的食客们没见过世面。源于猎奇,一些豪门在庄园豢养几只猛兽并不是新鲜。可在京中,除了皇家猎场外,没有谁家会拿小虎当宠物来饲养,毕竟,百官中有以虎为象征的品阶,没谁家愿意惹上这些不必要的麻烦。这只是谁家府上的?
  闻风的几位公子们在楼上往下探看,颠着四只胖爪子的小老虎在楼下的桌案下到处转悠,拿小老虎当宠物饲养的例子,他们恰恰就知道有那么一位,就是为了想撇清和萧泓的关系,折腾得好些长辈们食不下咽了的扬州言三的弟弟言家小六。
  人怕虎,虎也怕人。虽然看上去个头不小,其实还尚幼的小虎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寻找着它的主人,随着闻风聚过来看的小老虎的看客增多,半大不小的小家伙也紧张了,弓着身子,刨着地板,,对着接近它的人龇牙嗷嗷吼叫起来。
  要是它再大点,应该会惹人畏怯,偏生除了个头比狗大不了多少,原本万兽之王的威仪也都被脖子上扎着的锦缎花结给彻底掩盖了。看着胖胖的脑袋上拱着的大花结,怎么也生不出畏惧心来,正瞧得热闹,围聚着的人群被些蓝衣锦带的汉子们分开了,"红烧肉!又乱跑了,回头看怎么收拾你。"一个跑了进来的俊秀少年探身一把捞起嗷嗷叫的小老虎又亲又捏,一把抡起扛在肩上转身就跑了。
  来得快,去的更快,没等回神,突然冲进来的人群就穿梭进人群中没了踪迹。
  往楼下探看的几位公子们瞅着晃动的马尾一溜烟没了的身影,虽然没了印象中的两个鬟和长长飘带,瞧着那样子还是能肯定那是言家的书童,相觑对视着,齐齐生出大遗憾,唉,萧大公子要是没去军营该多热闹。
  一直就处于热闹中的西街今天也很热闹,珍宝斋今天又有风光的事情了。宫内专程着人传来了太后的口谕,诏令回京的言三闭门斋戒沐浴,等待选定的时日随行将供奉在宫廷内的法塔请往京郊寺院。对虔诚信徒而言,是一件及其荣耀的事情。专程过来的信徒们看着西街珍宝斋内层层叠叠绽开的各色莲花,低低将前些日子传闻开的传说再一遍遍的散布。
  对外头这群神叨叨的家伙们赶不得轰不得的大掌柜怨怼得扭头对上了账户先生,很喜欢打理花木的账户先生颇觉委屈,不是他特意侍弄的,只是现在正是好时节罢了,过些日子,想养好也不可能了。
  在深巷的小院中,好好打扰了京兆府尹一番后才回来的言茂和提前回来的小三商议着这道宫内口谕,都有些拿不准,究竟是祸还是福,越加看不清了。
  外面脚步声骤起,似乎来了好些人,是谁?放在手中的点心,耀辉起身,看着大掌柜匆匆迈了进来,低声道:"姑爷、三少,六少着铭文先到京了。"
  铭文来了么?那小六也近了吧?得了这话,喜得言耀辉连忙往外走去,言茂也站起身往院门外看,打开的院门鱼贯得进来了一式的蓝衣锦带的年轻人,从中间有个俊秀的少年郎。
  "老爷!三少!"一眼见着堂前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变化的老爷和大有变化的三少,铭文兴奋得冲过来。
  见着总算将双鬟改成了马尾的铭文喜勃勃的模样儿,言耀辉很高兴。看着更欢甚了的铭文,言茂也笑了,之前一直担忧小六的心情也都暂时纾解了些,小六应该过得没差错。
  院子有点小,按刀向亲家老爷和亲家少爷见礼后,一式衣装的年轻人们严谨得排布一边候着。
  大掌柜赶紧招呼在院内服侍的伙计们准备些茶水,连铭文都能随身带着十多个随侍,看来,东家的小外孙嫁了一家不得了的人家呢。
  抬目看看阔步上前礼见的魁伟的年轻人,真意外,是江暮身边的那个近身随侍黑虎。不错,月余不见,原有的戾气和缓了不少,气度稳重多了。
  招呼着铭文和黑虎进内屋说话,言茂和言耀辉还有些事情需要他俩仔细证实。
  得了亲家老爷的招呼,黑虎迈步跟上,对这位将他家家主欺凌得经常面壁思过的亲家老爷,他是不敢怠慢的。
  对铭文的到来,言耀辉欢喜得询问道:"几时到京的?怎么没见着小六?"
  "是刚刚会儿进的城,少主和六少还在十里亭修整,这次上京,少主带了好些贡品等着交付,分作了好几路,得押后会儿交结才能脱身。"能这么快就能重见着老爷,围着老爷转圈圈的铭文喜乐得了不得,老爷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可亲可敬。"六少可想老爷三少了,着我先来看看老爷人、三少。"
  铭文话回得有些笼统,言茂和言家耀辉听得却都点头。理应如此,以奉旨来京,在行事上定需多加严谨才行。
  陪着姑爷身边的大掌柜将目光调低,瞄着围着姑爷转悠的铭文的脚底下一起跑着的四只脚的玩意儿,那个是什么?
  忽略脑袋上的锦缎花结,盯着黄黑相间脑门上深色的纹路,大掌柜坚定了猜想,没错,这绝不可能是谁家成精的老猫,这是只小老虎。
  言茂也随着瞅了瞅在脚底下,这玩意儿还留着呢?仅一月未见,"红烧肉"增添了不少肉。
  顺着老爷的目光,铭文将地上的"红烧肉"掐抱了起来,"老爷、三少,您看,'红烧肉'长大了呢,六少让我带给老爷和三少瞧瞧。"铭文好小心哦,现在小家伙有点会闹点乱跑了,在这里可不能得罪老爷,不然可当真要变成酱肘子红烧肉了。
  被抱着的红烧肉有些不耐烦,不停晃动着系着缎带花结的大脑袋,看得言茂都有些忍俊不住,和上次见的相比,小家伙有模有样多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伸手捏了捏毛茸茸的大脑袋,言茂询问着。
  还有什么?铭文恍悟,连忙挨着上前,悄悄道:"老爷,我跟您说,六少带了好多好东西孝敬您呢,是什么现在不能说,保证让您欢喜得不得了。"
  现在应该没什么事能让他欢喜的了吧,哎,言茂招黑虎上前,将前些日耀辉写给他的信笺递给了黑虎。
  黑虎上前,双手接下,在亲家老爷的示意下细细看去,其中有句"小六诉告萧泓拐带民财"他是看懂了,只是……
  ?书信中的小六是指的是他们少夫人吧?少夫人诉告萧泓拐带民财?这是啥意思?
  提起当初萧泓卖马的事,要不是这会儿提起,他早都给忘了。自古英雄哪个没有落魄的时候,这算不得是窘事,何况萧泓的那匹随时尥蹶子的欠揍的马儿也不值得惦念,就算收回,估计也就是拉磨拐面的下场。他们家的少夫人还没定下居所,一收到传达的旨意,立即就匆急火忙的往京城这边来了,哪里有空去惦记其他,身为东院的管事,黑虎断然予以否认,"怎可能?绝无此事。"
  听了黑虎言辞灼灼的回应,言茂和小三互看了一眼,本来还心存侥幸的思绪也就此中止,现实的麻烦确实已跳跃出言家能掌控把握的范畴。
  撇开及其不顺耳的"少夫人"这个称谓,言茂着耀辉将信笺烧了,道:"你们此来,塞北如何安置的?"既然是一家子,也容不得他不把握。
  "少主少夫人一动身,老太爷和家主、夫人就当即返回塞北去了。"黑虎谨慎回话,废城是江氏的根本,从今春起,江氏所有主人一连数月在外面流连,自然谨慎防范,不能有任何纰漏疏忽发生的。

第五十章

  证实先前企图的侥幸不再存在,就此为止。
  言家耀辉拍着铭文住侧室去,不放心的他有些话需要叮嘱。好太没有听到乡音的铭文一跟着三少后边欢喜得不得了。脚下的红烧肉也在忙前忙后四处转悠着熟悉着看了看气息稳重黑虎,见识过江氏上下体制森严的言茂也不想多话,上京不同别处,想必江夫人也定有所交代。
  没什么话好说,安静得只剩下大眼瞪小眼,.一抬眼就能看到院落中矗立着的一排排彪悍的年轻人.先前服侍着耀辉的两个随侍早巳从侧厢房内跑了出来,诚惶诚恐得挨着一边候着。言茂看得有点头疼,言家没资格摆这种排场。
  等着耀辉着铭文从侧厢房一出来,言茂让黑虎去官驿准备一下,毕竟是奉旨进京,官署该有安排才是。
  看了一下亲豪老爷,侍立一旁的黑虎道:"呢……己经去过了,官驿说咱们少主和少夫人就安置在您这儿。非^凡&txt"
  说到这里,黑虎不由自主四日扫视了一下选个街坊巷道最深处分成前后院的幽静院落。地方小了些,亲家老爷肯定得住正堂,三少则是住东倒间,少主也只能住西侧间了,那可他们这些人怎么办,总不能在院落中搭帐篷吧。看来得好好费点心思盘算隔壁的几个院落是不是能腾出来了。
  "……"再次被"少夫人"这个词烦恼了一下的言茂皱眉,"江暮和小六住这儿?"
  对着铭文询询教导了一番后.耀辉听得也诧异。这个院落对言家父子而言也只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目前住着他们父子加上两个随侍和几个杂役,都已经不宽袼了,哪里住得了这些人?
  对能和老爷、三少挤在一块儿,铭文非常兴奋,地方太大,他反而不怎么习惯。
  言茂看了喜滋滋的铭文一眼,照铭文之前说,江暮是以谢恩名目上京的,此来还携带来了大量良驹以交付军营.顺便还押解带来了不少贡品,札部官署安置方为妥当,怎可能会安置在这里'这算是怎么回子事儿?想必江暮自己也不愿意吧。
  "去官驿住。"言茂吩咐。可能不能安置在迎候外部使臣的奢华之极四方馆,哪儿也都比住他这里要稳妥些。
  "是官驿中的差役说是上头吩咐下来,少主被安排在三少的府邸了。"听了言家老爷通情连理的吩咐,黑虎很高兴,这所民间宅子离"府邸"速个称谓的差距也太大了。
  "你刚才说什么?"垂日瞧着在脚下盘旋着的'红烧肉'看得热闹的言茂抬眼盯住了黑虎。
  被盯了的黑虎一怔.刚才回话中他说了什么不稳妥的话吗?
  伸手按着铭文的肩膀.听得此言,如雷击般的言耀辉凝神,道"黑虎,你刚才说官驿安置你们少主住宿地是'我'的府邸,"
  言耀辉很震动,对"抵债"给他的内城府邸,言耀辉和父亲已经做好了对策,除了不主动去官暑拿抵押于他的房契之外,决定绝对不经手不居住,在以后,寻找个时机将其转卖或是转赠.将所得都献出去就是了,没想到,这一出是想逼得言家不接也得接?还是……
  看了看神情严峻的亲家老爷,察觉出话外之音的黑虎凝重起来,追随少主住扬州求亲的他很清楚这位亲家老爷胡搅蛮缠的能耐,让这位亲家老爷都惊动了的应该不是好事。再看看三少……对了,比他们先到京的三少将萧泓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不顺利吗?
  压制住好奇心,铭文抢着答话,
"早世时候进城时,分了两路,一路往宫驿递交上京的公函.一并安置一些随身器物;另一路进城起就按照六少嘱咐找西城的珍宝斋,半路上,找走丢了红烧肉花了点时间,到了西街口,先前去官驿去安置的人也寻到了西街,他们说官驿的人说上头有交代,少主的住所安置在三少的府邸了,要不,叫他们进来问问?"
  旁观着的黑虎关注着亲家老爷的反应,回了话的铭文也是在右瞧,照老爷和三少的反应看,官驿转告让他们少主少夫大居住到三少的府邸这件事,不是什么好事。
  再次厘请这不是言家能掌控时局的言耀辉和父亲对视,彼此有些恍悟又有些迷离,甚至打心里透出些骇然.难不成言家之所以能得到一再的"眷顾"的原因来自于江氏?抑或是因为……江暮?
  "铭文,你立即去官驿……撒野打滚也别松口。"拽住铭文的手,闪动眼眸的言茂道: "能闹多太就闹多太.务必闹得能知道的都知道,切记。"
  撒野打滚也别松口?看了看神情疑重的老爷、三少,眨眨眼,铭文转身撒腿就往外跑,赶紧办事去。
  探手将穿过身边的铭文一把捞住,黑虎凛然道:"亲家老爷,请问有什么不对吗?"
  "嗯,很大的不对。"言茂道:"铭文去闹事,你去城门外候着,见了江暮一进城,你一定要让他坚决赖着住在官驿,别出来走动。"
  这是什么意思?黑虎看亲家老爷的脸色虽然没有什么起伏变化,却透着打不妙。赶案告辞出发吧,先按照亲家老爷所言,先堵住少主和少夫人,再商议其他。
  没等走出院门,铺子的跑街小伙计磕磕绊绊得冲了过来,伴着远远得传来的若隐若现的喧哗声声,小伙计惊慌失措地道:"姑爷,您快去看看吧,出大事了……"
  朗朗乾坤下,京畿重地的天于脚下能出了什么事情?言茂站了起来。一直没有说话余地的大掌柜看了跑街的小伙计一眼,六少和江少主往这边来,至于让久居京城中见惯了贵胄子弟排场的伙计唬到脸色发青?
  靠着门廊,听着若隐若现的喧哗,黑虎缓缓道:"我想,应该是少主和少夫人已经往这边来了。"
  一听此言,言茂当即快步出去,言家小三也追随着父亲出了院门住深巷外去,不管是小六不懂事还是江暮想显摆,总之,在教训他们安分守己之前,得把他俩堵在街道口,决不能进门.就算赖也得赖在官驿才是。


第五十一章

  一踏出院堂门,先前耳闻的喧哗声陡然加高,被黑虎捞了回来没的铭文探身住深幽的巷道往外看去,能瞧着一片狭小天地前人头攒动,没错,应该是六少已经过来了
  这是可随意逾制的地盘么!亲家夫人难道没有叮嘱过迸京要安分些吗,快步向前行的言家耀辉示意铭文暂且等一下,一边阻拦住准备先行开路的黑虎,已经阻拦不了眼前,那么,只能先把握眼前的状况再说了。
  冲着这么热闹,蜂拥而来看热闹的愈加多起来。涌在巷道前张望着的的人潮被眼前的状况吸引了,对后加入的全然_没有在意.全神贯让占据着自己的地盘。
  离得不近不远,垫高足尖能看到西街的状况,看着眼前的一幕,陆续而至的言家父子当即默然了。
  繁华的西夫街的街道两边分布着上百号衣着浅蓝的彪形汉子,他们将客商和行人全部给阻在两边,整个街新被腾了出来,追随着姑爷三少身后的大掌柜瞧得脸色刹青,京城中,就是手握虎符的大将军也不敢摆这种谱的。
  喧哗未止,脚步声声,从闻风而至的迎城禁卫军源源不断得从各个街口涌来,之前把守着各道口的衙役赶紧将有利位置全部让出来,在京城中,保身的法则就是别踏浑水。要是卷入奇怪的事件当中丢了自家性命,那就太冤了。
  作为警备京城歌序的禁卫军们迅速将西街合围.虎视眈眈盯住这些在京城聚众的家伙们。甚至给人一种两军对垒的错觉。形势很紧张。
  看着眼前将商客和行人阻拦在治街的上百号衣着浅色蓝裳的彪哥汉子,走近了,看清了,选世公然在京城开道的人之所以引起喧哗,是因为这些公然在京中开道的他们很与众不同。
  将街道分开,沿街而直的这些汉子们着着一式样的短束,衣裳太新,一眼能断定是临时换上的,看上去有点别扭,但蜂拥而至的看热闹的百姓发出的喧哗声声并没有耻笑的意味,猜测疑惑的意味更加浓郁,因为沿街开道的这些汉子居然大半是残肢,除了有断了胳膊的,缺了眼目的,其中甚至有个站着笔挺的汉子的一条腿设有穿鞋,露出裤管的是一段木头,还有几个年轻人半面挺俊朗的,可侧面居然有着被火燎过融化般的半张脸,看得有点恶心,又有些让人生寒。
  大掌柜看得发呆,这些是什么人啊?目视这些汉子,身上的残缺是在戌边激战后留下的印记吧,言茂眼角在跳跃,言家小三也陷入肃穆,随着旁边瞧着的铭文摸摸鼻尖,至于黑虎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警戒着的禁卫军谨慎看住这些不知所谓的家伙们,心中也嘀咕,之前听闻箫将军他们在塞北抵御外藩的时候,出现了不少江湖门派子弟挟武犯禁污蔑戍边卫国的勇士,前一阵子,朝廷为此正对四海江湖
  门第定罪,地方的反弹已经隐隐若现,清剿也是早晚的事情,这些人总不至于是所谓的讧湖中人吧?就这份模样,混得还真惨淡。
  玎珰的马玲声起.从开辟出来的道路中,一辆马车驶了过来,两旁的这些汉子们纷纷将已经挺直的腰挺得更直。
  看,一定是正主出现了。
  远远看去,一位骑着骏马的佩剑公子和一辆马车同行而至,马车的规制毫无特别之处,只不过,出现的场面多少有蛙记异,马车前除了有指引的官支,两旁有守护的,后面跟着有柙后的,前后左右围着一辆马车就有几十号人,极尽谨慎的姿态显示出车由有价值连城的珍宝。连世随着马车前后左右过来的几十号人,模样和之前肃立着两道的汉子们没什么两样,触目伤痕累累的也占了大半,但,扫视往人群中的眼神连着的寒火让四周的喧哗声压抑得渐渐低微。
  在众日暌睽下,整个队列一直挨到禁卫军平举的长戟前才停下。引路的小吏瞧着这种两军对垒般的形势,立即一步滑开自个儿跑开了去。
  这种对禁卫军威仪视若无睹的气焰让禁卫军很火大,齐齐看向了领队的队长,只要军官下令,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这些居然在京中嚣张的家伙们无视禁卫军的马车停在了禁卫军的长戟前,选种令人不敢想象的嚣张惹得旁观的商客无不案张.马车中究竟是什么人物啊?好奇心激起,无不垫高了脚尖伸长了脖子探看。
  等候的答案出来了,马车停下了,从卷起门帘的马车内出来了一位衣着素白的小公子,站在车辕上,夕阳西下,蝉鸣不停,突然刮过一阵凉风,倍觉惬意。
  夕阳夕照的光芒掩映过来,素白的儒衣长衣染上了一层华贵的金色光芒。近旁押着脖子的瞧得发怔,这位应该是一位公子吧?生得这般模样,想招惹是非么?
  随着马车的骑马的佩剑公子伸手将他托了下采.一旁随行的皆无不伸出手虚托着,那副谨慎着一个不小心摔了的姿态.看得有点发疹,至于这样谨慎么?
  被如捧珍宝般请下马车的小公子落地,让周遭生出一种沾染了尘埃的感觉,有世欢喜,又有世不忍。
  落地的小公子玉雕般的素白手指扶着折扇遮掩着眼角以下的脸面,扇上露出的眼眸让人有流光溢彩的错觉。瞧着眼前森严严阵以待的一伙禁卫军,小公子眨动流水般的眼眸,诧异得道:"哎?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京城外,有拱卫京畿的两处军帐;京城内,除了守卫宫廷的龙禁卫之外,筛选严格的禁卫军同样也拥有着绝对的荣耀,此刻,年轻的军士们皆被选么一句'你们有什么事?'噎得喘不过气来。最可气的是托着这个小公子下车的佩剑公子居然对他们看都没兴趣着一眼的姿态,备伤自尊的禁卫军都……忍气吞声着,离得近的都看得很清楚,这位遮掩着半张脸的小公于胸前悬着块金符,眼神不差的,基本上都能确定金符上雕刻着的是凤纹。
  被噎住了禁卫军队长好会儿说不出话来。没得到回应的小公子左右看看.释然而笑,道:"噢,原来如此,对不住,我们这些人都是从塞北过来的乡巴佬,脑袋里除了知道为君效命戍连卫国之外,没见过什么世面,又不太懂上京的规矩。"
  话虽如此,连些自称乡巴佬的的傲慢的客伙们哪有半点卑微?等一下,塞北来的乡巴佬?
  ……
  忍气吞声的禁卫军言乍然一想,再次看向眼前断肢残骨的汉子,当下恍悟,知道了,这些人就是引起朝堂骤变的诱因之一的塞北江氏,这些就是被被工湖门第称之为杀人如麻的塞北豺狼,这些就是引得众多世家静默沉寂的那些被放逐的人。先前的郁闷当下沉淀,再次关注这些残肢断臂的汉子们,禁卫军中有些人的目光开始游离,眼前这些说不定就可能有他们的血亲。
  "请不用过度警戒,就算是再不懂规矩的乡巴佬,也知道不可以在上京滋事。"晶莹剔透的小公子含笑道:"看,我们还特地都换了新衣服了呢,只是他们年年月月和蛮夷作战,损伤了受之父母的发体,若是有碍大家观瞻,请务必见谅啊。"
  看着眼前这位昂起的脑袋,斜着的眼角,笑眯眯说着卑微言辞的小公子,再次被噎得胸闷的禁卫军几个分队队长相互扫视了一眼,默然交流起来,要是这些位都是来自塞北,一定就是朝堂私下热议着的奉旨进京的江氏,难怪都是一幅桀骜不驯的凶杀之气。至于眼前这位……毫无疑问,百分百是御赐成婚的江氏男儿媳,他另外一个身份是扬州言三的幺弟。
  小队长们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撤退。连朝堂上的大人们都不愿意招惹这一家子,他们何必去招惹麻烦。何况,看上去,这位小公子 远没有扬州言三性情温柔。
  "京城中不容许结队,以后请要注意收敛。"收队前象征性的交代叮咛一下。
  "记下了。"打着扇子的小公子含笑道:"乡下人第一次上京,能不能请您帮着指引一下去监察司的路?"
  "监察司?"脱口而出的队长不得不警戒,晕近源于监察司掌控了大量的朝官罪行,那扇深幽的大门在京城中犹如鬼门关般,塞北江氏要找监察司做什么?告状?要是如此,那就怪不得他们先下手。
  "武林中人在塞北勾结蛮族顽抗诽谤朝廷,更公然诽谤污蔑戍边的勇士,让对朝廷坚贞不二的边塞勇士们都倍觉屈辱,借着奉旨进京的机会,一致要求为衙门审案定罪做个人怔,免得江湖武林的大门大派为了脱罪,还要煽动不知真相的百姓来诬陷朝廷构陷忠良。"
小公于诧异道: "您几位不如道这件事么?"
  听了这话,几中小队长愈发胸闷了,当即着几个领着去。时问仓促,也有所耳闻,江湖门第对官府要发难一事.巳往生出反弹之意,而塞北过来的这世人出现的时机无疑是绝佳的。
  "不要把头低下去,那是你们为了保家卫国付出的荣耀."小公子含着笑,以上位者的慈悲温和的道:
"去告诉那污蔑了和你们同生共死的家伙们,你们在塞北是如何忠君卫国的。"
  "是!少夫人!"透着虔诚和狂热,所有有伤的汉子们齐刷刷出列.一致向少夫人致礼告辞,至于一旁自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的少主,他们都将其完全忽略过去了。
  看着老爷的脸色,一旁陪着的铭文挨着过去,套着老爷的耳朵低声道
"老爷,为了争夺陪行上京的一席之地,除了黑虎之外,少主家的其他人全疯了,少主不过问,也不如道怎么甄选的六少折中选择了为他们。"嘀嘀咕咕的铭文有一件事没说,一路上只喜欢漂亮发光东西的六少被这些人唬得一到天暗就紧随着少主,平白被占了好多便宜,真郁闷。
  远看那些残肢破面的汉子们,确实磕滲人。耳朵边听了的言耀辉轻轻咳了一声,轻轻敲了铭文一记,君子不该以貌取人才是。
  被三少警告了一下的铭文悄悄道
"您不知道,少主家可不得了,随随便便召唤一声,就能跑出上千号人马,要不是咱们家六少聪明,夫人的人马就一定会抢占大半席位,要是将夫人那边的人都带上京来,问题就复杂了。"
  言耀辉轻轻点头,听说了,亲家夫人的人手都是被放逐的世家子弟,要是将这些被放逐的人带来,及其不妥当,江暮此来还不知是福还是祸端,处处要谨慎才行。
  "江暮不问吗?"言茂扫视了一眼直勾勾看着前方的黑虎,黑虎这是什么表情?
  铭文瘪瘪嘴巴,悄着声回道:"在塞北,咱们家六少是最大。"
  是吗?言茂抿着嘴巴,同样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的言耀辉撇撇嘴,亲家夫人还真疼爱小六,可该管的时候还是要管管的吧。譬如现在,怎么全是他家小六出头,江暮没嘴巴吗?
  被盯了的黑虎低声解释,"少主只动手,不动嘴。"


第五十二章

  听了这话,言家父子均释然,若是这般,那还是由他们家小六出头吧,用说的就能解决问题远比直接动手解决的好。
  禁卫军整队离开,被派出来的两名禁卫客客气气的领着占据西街两侧的残肢汉子们往监察司击。
  听话听音,看热闹的京城百姓从中多少能体会到塞北边域的艰难。更重要的是,在京城中,熟稔世俗套路的京中人刚才都看得很明白,要是当真将缺胳膊少腿的这世自称的"乡巴佬"的人当真当作乡巴佬看待,说不准要倒大霉的。听着步伐中夹着木棍击地的锉矬声,在目视这些在塞北边域留下残肢的汉子们远去的背影,悲壮的气息让远离战祸的京城中人久久收不回来目光,西街陷入空寂。
  小六出现得虽然张狂,但挽回得相当得体。关注完小六妥当解决了非难,言茂向黑虎轻轻点点了头,
  得了亲家老爷的示意,黑虎踏步上前将眼前围观的人群分开,开出路来,言家父子立即展露在人前。
  "呀!言三公子!"被突然拨开的人群回身看来,讶然而呼。扬州言三的出现立即将处于短暂静默的西街顿时煽动得热闹起采,无不争相伸颈探头。最近时日以来,京城中不认得扬州言三人还不少,可是不知道扬州言氏则越加不多了。
  当闻得扬州言三出现,消息素有灵通的京城中人立即猜出这位三言两话将禁卫军都收持了的小公子是哪位了,八九不离十,铁定是言三少那个奉旨成亲的幺弟了!
  无数的目光从别处张望过来,一旁分开的人群个中走出的一位着着一袭银缎长衫的正是为奉送佛塔特地回京来的扬州言三少。对虔诚于佛宗的信徒们还合十嘀咕起阿弥陀佛起来。
  对这种异动,自身难保的言耀辉也不去装模作样得应酬了,将漠然内敛于心,江山纷扰,百姓苦楚,京中子民却大行不问苍生问鬼神的行当如此狂热,着实惹人生悲。
  流转眼眸,见得巷道中走出的父亲和哥哥,顾不及已快成年,冲进父亲怀中,兴奋得不得了的小六欢呼着,"爹爹.三哥。"转目见着言家父兄,旁站着江暮脸上也泛出不知名的变化,原本的冷淡也顿时和缓下来。
  拥着投入怀中的小六,言茂细细端看,幺子眉目间跳跃着欣喜让他宽慰了许多,萦绕着对小六的歉疚也稍稍安平了一点点。
  挨着父亲怀中撒娇,又转向三哥怀中依偎,特受宠的幺子的特权发挥得淋漓点致。
  噢,瞧瞧,刚才谈笑间将禁卫军打发了的小公子哪里有什么上位者的威凌,分明是家中最得充爱的幺子,眉目间跳动着的欢悦也感染了旁人,让人无不生出怜爱之情。
  拥着幺弟,耀辉极是欢喜,仿佛昨目还在襁褓中的小六,现在已经独当一面了,希望上天不要将不得已在人情世故中游走的言家堕入尘埃。
  挨着最爱的父兄,小六和一旁围着转的铭文拉拉手,虽然分开没多久,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分开的他俩有着和血缘之外的亲厚,随着出了巷道的大掌柜瞧得激动,时光飞逝,当初襁褓中的粉嫩嫩的小人儿如今长得这般大了,若是老东家见着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模样呢。等到年下回扬州,将今日的事和东家好好说说,让老东家也高兴高兴。
  相见的无尽欢喜的父子没等开口叙谈,从对面人群中冒出几个人来,从气势上看,是衙门中人。
  京兆府差来的书薄将所携带的匣盒送交与扬州言三,不等说话,拱手道:"这是抵押赔付的房契,府尹大人嘱咐送交,我告辞。"说完就拱手回转,一副生怕被言家追着的姿态转眼就溜得没了踪影。
  既然判决是尊崇了上面的意思,府尹大人坚决不允许已经生效的房契留在京兆府过夜,特地指令他往西街,还严厉叮嘱
"就算是甩,也要杷判决生效之物扔给言家。"很巧,刚才早采来了会儿,亲眼见识了扬州言三的幺弟只用三言两话就将京中禁卫军都憋屈得无言以对的场面,想不咂舌都不成,百感交集的书薄钦佩府尹大人的英明决定,和这家子牵扯上关系,后果很难估计。
  想拒绝都来不及的言耀辉看着手中的匣子,里面放置是他打定主意坚决赖着不去交割的房契么?看来,打定耍赖主意的言家是赖不掉了。
  紧随着京兆府派来的书薄走了之后,从街头又跑出个自称是负责安置进京人员安置的官署派来的小吏,他们送来了官署正式公函,指明塞北江氏暂居言三的府邸。将公函交付给了江氏管事后,不多话.拱了拱手,转身走人。
  显然,为避免言家滋事,官署各处都做好了合理的对应。
  看了看接在手上的公函,铭文轻轻拉了拉老爷的衣袖询问地看过去,要是之前的吩咐没变,得趁早赶着没黑前闹了。
  "既然公函明文下发,就收拾一下让江暮小六居住吧。"拱了一下闪动着寒光的父亲,言耀辉轻轻摇摇头,今日和各位大人们的见面时,大人们的戒心已经显现,若是为此再纠葛下去,落得自讨没趣就难看了。
  看了一下将转动的心思收敛回来,言茂向小三点点头,该放低婆态的时候非要逆势而行,实在是大忌。
  暂且跳过平日从来不懈怠的表面虚礼,现在也没有心思,没法子了,先进屋,他有话要细细询问江暮。
  不再在喧哗窃语中流连,一家人往深巷走去,很快,除了少数的随侍,其他的全部被安排究竟用食。张罗着的大掌柜心中有数,看来小六少今晚一定是要得住在内城了,希望姑爷一家能商议出个好对策。
  院子中,借给言三少的两个随侍兢兢战战守在院落中,这么些年.身为旁支的他们能见少主的次数屈指可数.哪里敢有一丝懈怠。陪着往前的言耀辉看得默然,看来少言寡话的江暮远比他们目视的要有势力得多,想必也不会拒绝将这两人转赠给他吧。
  进了屋内,除了铭文黑虎之外,其他人都远远候着。至于天性就不那么合群的"红烧肉"正在院于的水塘边匍匐着,紧紧盯着爬出水塘的家养乌龟,随时准备出击。这会儿,大家都有事,就没招惹它。
  将在外人而前有一套规矩省略,对自家人没要求的言茂直接将江暮叫进了内室钿谈,言耀辉也要好好和耀晴说说话。
  "三哥,你怎么这么瘦了?"摸摸显而易见得消瘦了三哥的脸,小六好心疼三哥,瘦削的脸色还没什么血色。一旁也挨着最温柔的三少的铭文一个劲点头,没错,三少消瘦得厉害了呢。
  瘦了么?言耀辉摆摆手,哎,说起这,他都有些汗颜了,前些日子,去往偏僻的塞北没被饿着,倒是在富庶祥和的京城反而被俄得发昏,前些天在书院中能在表面上表现,却不能掩饰挑食的天性,短短几日已经犒得发慌,四了京后贪睡又延误了餐食,回了西街院落,没等吃得周全,铭文的到来让他又放下了碗筷,现在腹中早已饥饿难忍,希望大掌柜能快点着人把饮食送来。
  "京中不同别处,一言一行都需得谨慎."忍着饿,言耀辉对小六训话,道:"逾越规制是最容易被参奏的,万不能落人话把。
  挨训的言家小六委屈着,处于上位可不是他情愿的,被那么雌人天天围着,现今想闲逛玩玩都不不了,其要……还有一蚌人拉在后面还没到呢,包括他家的小避尘在内。看着消瘦了的三哥,小六能察觉出蚌此行定不怎么顺利,怀着安托三哥的心意,小六眨着眼睛,笑道:
"三哥,你不用担忧,选衅小六都是知晓的。在来之前,母辛特地着人还送了个保身符,京中应该没人敢对我无礼。"
  保身符?按捺着腹中饥饿,又不好直言要吃要喝的言家小三辛苦非常,听了这话,好奇心驱使下看向他家小六,亲家夫人还有那么出格的好东西么?
  "是一句话。"言家小六轻笑道:
"母亲传来了一句话给我,说进享后只要遇上对我不客乞或是对我不满的,只要说一声'您对王上的圣意不满吗?'就能应对了。"非#凡#
  凭着这一句近乎戏谑的话,却能轻而易举就会将对方推向违逆圣意的背面,只是,杀伐之气太重了世,希望小六尽可能不要声言,毕竟这种话要是在恰当的时机说出来,会轻易夺人性命的.
  心照不宣的小六轻轻点点头,就算再顽劣,也需晓得轻重,不是当真触及到他未来的前程,这种取人性命的言祸,他是不敢轻易挑起的。
  "三哥,你别担心。" 挨着三哥,小六悄声道:"这次奉自上京,拜见完王上,我们就回程,会在入秋前回塞北.就算京中有什么意图,不放我们回塞北,母亲也会在适当的时机传来一蚌将疆域纷扰的战报,或者其他更严重的传报逼得京城不能扣留我们。到时候,三哥直接随我们去塞北就是,我就不信有谁还能拿出什么借口阻拦三哥出京远游;
  言耀辉点点头,对他来说,江暮和小六来京,正是他脱离京城的好时机,细想来,就算是至上的意愿,总不能无缘无故的强行下诏吧。这蛙时间他行止谨慎,再也不能行张扬之事了.
  靠着三哥,听着最近发生的事宜,大致上梳理了一下,小六诧异着,道:"选么说来,自三哥进京起,回京的萧泓至今不但没有出头,甚至还跑了?"
  没错,无论言家如何折腾,萧泓争自始至终就没说一句话,目前也正在京郊大营中,害得言家想找茬都找不着。要不是萧泓明里暗里都直言坚决缠着他不放,不这是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吗?撅起漂亮的嘴唇.小六哼呼着,这个吃白饭的,居然
  装傻,还真小看了萧泓了呢。
  此刻天际渐暗,掌灯了,在小院子玩闹了"红烧肉"绕着跑得进进出出,欢甚非常,其中,还嗷嗷两嘌于,挺逗。
  看着抱着长尾巴到处转悠的"红烧肉",稍作安静的言耀辉抬目看向合着门的内室,父亲和江暮的谈话没有结束.依照现在趋势,已能确定出抵偿给他的内城府邸就是用以安置进京的江氏暂居的,这个远比越制更让人不可捉摸的问题让他非常不舒服。非得要江暮住到那个宅邸去么?依照江暮的身份,这才是真正的越制吧。可能是想得太多吧,晕近饮食很不妥当的耀辉突觉腹中绞痛起来,话语之间,愈加难忍了。
  算了,难忍也先忍会儿吧,眼前还有蚌重要的事情需要整理。疑惑归疑惑,不解归不解,既然着今进京的塞北江氏暂居的公函已往呈达了,江暮和小六的住处必须要安置。要打理一栋誊空了内城府邸,除了需要时间和精力,更需要一位对大户府邸很熟悉信得过的管事来运作,选种人才,小户人家的言家是绝对没有就是了。看了看挨着他转悠的铭文,言家耀辉放弃了,思来想去,只能看向一直矗立着的黑虎了。
  将手中的房契交与黑虎,言耀辉道:"你按照这上面的地址,先行过去安排你们少主的住宿吧。"
  看着递在他手上的房契,黑虎有些哑然,虽说他是少主的管家,可他这个全武行的总管是不问家宅内务的,何况,刚才听得些零星点点的闲聊,也得知三少府邸是处在内城中的一栋被贬的大员宅邸,他怎会打理宅门?

第五十三章

  看了黑虎一眼,知道江氏所谓管事和一般人家的管事所负责的事情大相径庭,这种事情,黑虎是做不来的。
  想了想,小六立即有了人选,"对了,珍姨呢?"左右瞧瞧,好奇怪呢,理应在父亲身边的她怎得不在?
  珍姨?当初亲家夫人留下服侍小六去塞北的那位端丽女子?言耀辉不解,小六怎么突然提起这位?
  对上三哥的疑惑,左右也没有外人,小六低语道:"珍姨说想要侍奉爹爹,早一步离开塞北往我们家乡去了。"
  想要侍奉他们的父亲?听着的言耀辉也没有太奇怪,说真话,这么多年了,来言家磨蹭着婚事的众多,十之七八并不是冲着言家最讨人喜欢的双生子,而是冲着父亲而来。私底下,想成为父亲继室者甚多,每次全家出行,最易惹来莺莺燕燕的从来都是父亲,只是父亲一直不曾再动心就是了。
  对上小六铭文眨巴着的好奇探究的眼眸,言耀辉干咳着抬手给每人敲上一记,"不像话,小孩子不许窥探长辈的事情。"
  揪着嘴巴,小六好遗憾,"想必是珍娘和爹爹走岔了吧,要是珍姨在这里,应该能指点如何接受府邸的事情。"
  话虽如此,稍作考虑,还是得需要一个精通京中事宜的管家来安置,毕竟宅邸在内城,进出不妥当,惹出窃笑,并不好玩。
  清楚着自家人手从来就没宽裕过的小六建议道:"这样吧,着人住母亲大人的娘家府上借个管事先帮一下如何?"非%凡%txt
  听了小六提起林家,言耀辉没有应答,伸出脚尖挑着脚下转悠的红烧肉的长尾巴,受到挑逗,红烧肉扭身扑上来,毛茸茸肉呼呼的真逗。转开话题道:"它怎么这么乖?怎么驯养的?"
  看三哥回避开林氏,举着扇子的小六和对面的铭文对视一眼,噢,看来母亲大人的娘家并没有帮衬呢。
  一步窜出来,铭文将脚下的"红烧肉"抱起放在案上,高举举着两个大胖爪子左右摆,逗着三少开心。现在渐渐大的"红烧肉"在白天总是找着空地儿睡,天一黑就上蹿下跳的忙和,害得别人为它烦恼些,好在,在塞外的,对熬鹰有些门道的黑虎驯养一只小虎绰绰有余,经过调教,打小就离了娘胎的小虎天生的野性被剔除得差不多了,当然,拔除掉它的野性也是为它好。
  "黑虎花了不少心思驯养,"小六侧身挨着三哥一起逗胖乎乎的"红烧肉",道:"它天性是猛兽,非要转变为家养宠物,也得守着些规矩,若是凭着天性顺意咬了人,就算一回,也留不得性命。"
  "任何人都不能也不应该永避开尘世,杀戮是解决问题的最下着。"拍拍语中含煞的小六,耀辉轻轻道:"小六,需记得,世上从来就没有不衰的权势,切不能沉湎忘却了。"
  耀晴伸手摸着三哥苍白的面颊,轻轻道:"小六记住了。"
  铭文抬头,"老爷,少主。"将小虎跑开放一边玩儿去,好奇着老爷究竟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和少主说了这么久。
  先前会儿,他们就从内室出来了,听了些对话,兄弟情深的姿态让言茂很欢喜。
  "爹爹,我和您说--"见得爹爹出来,冲上去搂着颈脖,将自己的脸颊挨着父亲的脸颊磨蹭着,小六一向是家中最得宠的幺子。言家耀辉轻轻拍了拍身边的铭文一下,铭文眨着眼睛,老爷一家就是他的家人。
  撒娇过后,小六迫不及待的将在塞北见得的暴雨后繁花瞬间涌现的胜景告诉爹爹。
  小六口齿素来就非常伶俐,描绘着当日所见似梦似幻,如临仙境,一旁的铭文不停的点着脑袋帮衬着,听得言家父兄皆好奇不已,天下当真还有那般的胜景?
  "此来行走有什么打算?"拍着小六,被渲染得也展颜了的言茂询问着。
  "既然到了京城,自然要拜访一下特地来参加婚宴的嘉朋。"耀晴取出一串子名册,笑道:"母亲给的,按图索骥,若是一家家回访得需不少时间。"当然,除此之外,去拜见为他们保媒的永固王爷王妃也就理所应当了,同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永固王爷可别想独善其身。
  看着名册上密集的名字,忍着腹中绞痛的言耀辉由不得失笑起来,亲家夫人还真是有趣,按图索骥,小六当真将当初参与婚宴的公子们一一都拜访了,想必京中及是热闹吧。
  顺着刚才听闻了言耀辉轻飘飘回避了的话题,江暮转向言家父亲大人,问道:"有件事想请教您一下,您对林政皓有什么看法?"
  林政皓?江夫人娘家侄子?言茂看了江暮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江暮道:"母亲嘱咐我去看望外祖和舅父之前向您请教一下。"
  端着茶水不,对干涉别家子弟前程没兴致的言茂看了看发问的江暮,"你应该晓得,凡大门大户,在姻缘上无不是错综复杂,一里干涉了正统的血缘排序,家患无可避免。姓'江',本就不该过问姓'林'的家事。"看来江夫人在娘家依旧拥有很高的权威,但外嫁出去的姑母干涉娘家族中的事情,于情于理都甚不妥当。
  转过去挨着父亲腿边的小六看了江暮一眼,拉了拉父亲的衣襟道:"爹爹,是林家族长借着派了长子过来祝贺婚事之际,暗下还送来了一封长辈的联名信,信中请母亲暗下观察一下林政皓言行。"小六对这个表兄没有什么印象,挨着父亲的耳边低声道:"母亲本没有要干涉娘家事宜的意思,可旁观后,林政皓对明里暗里的诸多时机全无把握,一味拘泥既定的身份,缩于人后,让母亲对林氏家族的前景及其堪忧。母亲的意思是,一根绳子栓着,再顾及脸面,也不能全然开脱,就算不讨好,也得提点两句。"
  言耀辉不语,代表林家出面的林政皓回避言家事端,只能算是审时度势和独善其身,亦是理所当然。只是,要相帮就是显出诚意,若是想要婉拒也要有所谋略,这两点,就算想处于中立的立场,推一下才肯动弹一下,林家少爷做得都不得体。说句实在话,大户人家的子弟却显出小家子气的姿态,着实难看,接触了一回之后,他就未曾主动寻林政皓帮衬。
  江暮看着言家父兄的态度,虽然并没有明说,其判断应该和母亲的判断相同。
  虽然对亲家夫人让晚辈多管闲事之事极不赞成,但言茂也承认,大凡大户世家一旦没落,想要重现曾经的辉煌是及其艰难的,经历二十年的沉寂,有的家庭在韬光养晦,有的家庭静待时机,有的在默默运筹,当然也有不少在漫长的等待中丧失了等级中丧失原本的优越,无疑,二十年的沉寂使得林氏子弟没了显于人前的胸襟和气度,作为将林氏家族未来家主的身份,林氏林政皓的才智和器量皆不足以引领家族往中兴或是没落的岔路的可能。
  "去拜见林氏家时,别多话,何去何从,让林氏自家选择。"叮嘱着言茂缓缓道:"亲缘远胜于理性,无论是对还是错,林氏的家事最终还是林氏族人做主,一时言多,早晚都成为敌对掣肘。"
  言家人本就是没有多管闲事的风格,对林氏,感情上仅限于母亲大人的娘家人这个称谓,听了父亲叮嘱,小六记下了,江暮也认可,不表态的姿态就是一种否表态。。
  点燃起来的灯烛下,摆着丰盛的晚宴,虽说言家从来不是富庶的人家,但,一家子挑嘴的毛病都不小上,这顿全是淮扬的本帮菜,大掌柜用上了不少心思呢,想必东家的宝贝外孙不撅嘴了吧。
  安置排布坐下,对究竟怎么安置内城府邸一事也搁置一边去,若是实在没法子也就算了,反正言家也没什么体面可言了。
  面对满桌的美食,先前饥饿难耐的言耀辉反倒没了胃口,舀了一碗清汤喝着,顿觉原本就痛楚的腹中绞痛得更加厉害了。
  三少端着汤碗的手怎得颤了起来?"三少,您怎么了?"最先发现了三少不对的铭文窜了过来。
  随着铭文的嚷嚷,看过去的言茂也一惊,其实今日见得耀辉了小三就觉得耀辉脸色很不好,先前以为累着了,没等着安抚,就顾着千里迢迢而来的小六就没什么加以在意,现在见得小三这般,连忙着人找街尾药房的坐堂先生来看看。
  最是见不得痛的小六围着流着冷汗的三哥心疼极了,铭文也是忙前忙后窜,将少主挤到了一旁。
  常年坐诊在西街药铺的是位具名的医者,一听是请他为扬州言三少看诊,二话不说,扛起药箱就跑过来了,后面随着的药童也脚下跳跃起来。能见着行善天下的扬州言三少本人已经不轻易了,何况,还能见着那位传闻中飘逸如仙的言家小公子,这么个难逢机会可决不能错失了。
  对靠着床榻边半侧半卧着的言三少做了一番望闻问切后,大致上是脾虚胃寒,开了些补元气的方子,嘱咐着好生静养,当然,热汤流食还是需要吃些的。
  心疼着三少的铭文拿过方子抢着去抓药,尽快煎出来给三少喝。
  "先生,您有没有法子能让小儿暂缓些疼痛?"看了看靠着床沿抽搐疼得脸色惨白的耀辉还反过来安抚焦虑着的小六,作为父亲,言茂心里也揪了起来。
  名满京城的言家这般父慈子孝,为人医者的先生自然要再展现一下精湛的医术。反正天色已暗,挥笔再开了一付定神的安神汤,"这付安神汤煎了喝下,能让三少沉睡,明日我再来号脉看看。"
  "麻烦先生了。"着人赶紧再去配药,言茂感激不尽,能让小三缓和疼痛,多睡几日也无妨,反正最近也累极了,休息一番也好。
  这边为三少生病的事情忙得一团之际,外头又传来个让人极为懊恼的事儿。


第五十四章

  没被理睬的红烧肉嗷嗷叫唤着,跑前跑后忙了起来。
  轮值换班的瞄着脚下跑动的"红烧肉",闪动眼眸瞄了一眼烛光如炽的忙碌着的东厢房,嗯,一起伸出条腿拨窜来窜去的小虎玩。江氏的上上下下都对"红烧肉"感兴趣,但,皆少有机会能摸摸抱抱,小老虎是少夫人的宠物不假,同是也是铭文总管的宝贝,更是黑虎的心头肉,一眼没见就到处找,使得他们能靠近的机会都少有。趁着现在难得有机会,旁边换班的也挨过来赶紧搓揉两下,瞧,圆盘的脸蛋上竖着的圆圆耳朵上面的黑斑点多有趣,厚实的爪子配上龇牙咧嘴的小样儿,嘿嘿,好逗。照着这么个长法,再大些可就不好玩儿。
  狭小的弄堂过道来了个递拜帖的。递上拜帖的是萧府的大管事,他奉了主母的吩咐送来一张小柬帖之外,同来的还有些美貌的素衣侍婢,拎着精巧的食盒的她们带来了萧府内厨子精心烹制的扬州美食。
  挨着廊下的侍卫们的目光顺着这些人而转动,嗯,除了他们家少主,居然还有其他人家上杆子也想要讨个男儿媳,心中钦佩横生。
  将萧府内大厨依照扬州食谱烹制的餐点放置在已经堆满美食的桌上,萧府的侍婢们道了万福后,告退了出去,站到廊下,不是她们不想伺候,而是这个院落的厅室实在狭小。
  除了这些特地让府内厨房精心准备的扬州小菜之外,萧夫人还带来了一封小柬专程交付言家家主言茂亲阅。
  端正拱手在正堂前,萧府大管家呈上主母的亲笔小柬。一旁的黑虎接过递交给亲家老爷,接下的言茂摇摇头,习惯了别人按部就班,乍然有这么位对世俗规则不甚在意的萧夫人,感觉上,多少有些受制。
  在京城,大府大管事都是有身份的,要么是世代为仆,忠心耿耿,深得主人信赖;要么则是由亲信门人,除了料理府内上下,还会参与视听幕僚,除了正主外,无不都要礼让三分。前来的萧府大管家是前者,素来忠心不二,自从自家大公子一心想赖着的这位言三少进城后,他就细细端详,眼看着扬州言三引发的事端一桩接着一桩,每一件看上去皆喜乐荣华,细思量下来,无一件不是掀起惊涛骇浪,惊心动魄,对应这样的人家,他已经做好了谨慎再谨慎的打算了。
  萧府的大管事姿态谦卑恭谨,就算满心再忧烦,言茂也端正颜色,温柔和气。
  小笺中前半段尽是些风雅的寒暄,在中间转告了言家家主,萧府已着资深管事前去新府邸帮着分忧,最后,特地叮咛叮嘱,新人江氏言耀辉来回礼拜见主证婚人之际,勿忘了将系着缎带的小虎一并带来,切记!切记!
  萧家还真会上杆子,对此,本不想说些什么的言茂忍不住道:"萧夫人这样行事,萧大人当真就不干涉?"
  听得哑然的萧府大管家无言以对,虽然多年来,他家大人坚决不承认,可溺妻的行径早已家喻户晓。需晓得,能在京城中成为传奇存在,素来并不容易。
  得不到回答,言茂只得合了小柬轻语道谢了,挨在一旁的铭文接下小柬送到西屋去。
  依偎着三哥的小六接过看了一下,诧异之极,悄声道:"这位萧夫人……挺有趣。"
  "是有趣。"急痛躺在东厢的言耀辉也探身看了一下,轻轻摇头低声回了一声。其实还有一句,言耀辉没说出口,那就是:就怕太有趣,破了言家的命门。
  言家对没有敌对之意的人事物从来就不具备任何攻击性,不动声色占据了平衡点的萧府不但没有给言家找茬或是挑衅的机会,还搅和得言家再难出招,是非的人生啊,真头疼。
  示意请施完针的大夫去隔壁用食,顺便也支开不停借着如炽烛光不时偷看小六的药童。好在,此时,药房的药取来了,铭文和药童一起蹲守在小院中的小炉子前,仔细盯着三碗水倒下去,须得煎得一碗方行。扇着火苗,两个年纪相仿的没会儿就叽叽喳喳聊开了,从药童那里,铭文得到不少煎药诉诀窍呢。瞄着紧挨着的两个脑袋,立在院落中的江氏侍从默契着将其遮挡了住,可别被黑虎瞧着,会惹麻烦的,此次上京,体面为重之重。
  看了看特意支开大夫的三哥,再看看小柬中留言,稍作思量,小六轻轻道:"三哥,看来我是不是需乖一点?"
  看了小六一眼,忍耐着腹痛的言耀辉默然,此行借以京城变故生事,再借以事生谋计,议生说,说生进、退,如今一个显而易见违制的判决,已然将他困顿在京城中,暂且不得移步,至此,他也将时机全然用尽。京城中人无不是成精之辈,不会再给言家什么可乘之机了,至此,他行事再不能有任何取巧之态了。
  "淳厚无为是治国之根本,喜乐智巧过甚则易被称之为侫民。亲家夫人的策略虽好,可也需斟酌行事。京城的乱局早晚会平息,终究是需要相映衬辅助,不可矜持傲慢。"摸着小六的垂发,言耀辉轻语,"要记得,我们家之所以虽有'是非之家'的诨名,却在邻里往来间不见厌恶之色,那是因为言家只留下讨喜的姿态,从不曾留下狡黠侫色。无论可成不可成,皆万不可在在民间失了清誉,否则,千百功夫定毁于朝暮秽语。"
  靠着疼得发出虚汗的三哥轻轻揉着小肚子,素来乖巧的耀晴认真听着,不断点头。
  到了晚间开始欢腾的红烧肉饿了,窜上到厅堂里盘旋着所有人脚下嗷嗷叫,盯着脚下这个目闪碧色荧光的玩意儿,廊下的素衣婢女们皆惦着足尖小心翼翼,厅内还在等着回函的萧府大管事也受了一惊。主母热衷想要抱抱的这是这么个玩意儿?真让人担忧。
  在执笔回萧夫人的信中,言茂言辞极尽客套,既然萧府已经预先派人去了,难不成他还能当真严词驳回?更何况,现在不是言家萧家的纠纷,而是庙堂上不明确的动静让人无法揣摩。为此,就算烦恼三千,也只能在回函中欣然领情。
  小院中的药香渐渐浓郁,拿了回信准备辞别告退的大管家很识趣得注意了一下东厢房,怎么,言三少病了?这边还没走,那边又来了个递着拜帖的,这次再次让人意外了,盯着这封拜帖半晌,杜府?这又是哪来的?
  全然没有往来印象的杜府管家送来的主人的信笺中除了大半的风雅之语外,在最后转告杜府派遣了资深管事偕同一些婢仆前往内城新府邸帮忙打理。
  全然不所所云的言茂看向东厢屋,在东厢内躺着的耀辉细细思量一番后,向小六摇摇头,他丝毫想不出他何时认得什么姓杜的。自打进京开始,原本以为能走动的无不回避不及,寻不出帮衬的他除了赖上了永固王府之外,毫无可依附。
  扬州言三得了内城宅邸作为赔偿,明显的违制搅扰得言家都惊心,没想到,居然除了萧府之外,还有别家上杆子帮衬,这是谁家啊?连带着刻意脚下一缓的萧府大管事也靠着一旁瞧着,也算熟悉,也不算熟悉,反正相互看了一眼都有些……隐晦。
  若是亲家夫人的娘家林府派出管事帮一番还算合情理,这杜家是哪儿冒出来的?想了又想,言家父子依旧全没有印象。杜府派来的管事也不着急,肃手一侧,静等着回信。隔着会儿,倒是一旁和灯烛融为一体的江暮想起来了什么,道:"据我所知,珍娘姓杜。"
  东厢房内的小六听得眼睛一亮,等着父亲应允后,隔着垂帘,抬声问话道:"可是珍姨的娘家府上?"
  杜府的管事低声道:"姑小姐托人送来了家书,帮得迟了,请言老爷恕罪。"
  果然是珍姨的手段。该如何说呢,正因为自己不能服侍在父亲身边,小六挺高兴有人一心惦记着父亲的,何况,珍姨挺不错。
  不知道听懂了还是没有听懂,言茂动笔再写了一封回信,将写给萧夫人的回信一字不漏得重写一遍交给了杜府的管事,既然有人愿意掺和进言家,对言家而言并不是坏事,至于两家如何调节管事问题,那就和他无关了,反正他是不会往内城居住的。
  端着煎好乌黑黑的药汁,小心的挨着内墙边端进了东厢,苦香味顿时弥满开来。靠着床沿的小六接过吹了又吹,耀辉撑着连声阻止住铭文企图要往药汁内放红糖的举动,他绝对喝不惯动了红糖的药汁。
  好遗憾的铭文赶紧出去顺了一盘子点心,等着给喝完药的三少吃。可能是针灸和汤药的缘故吧,没会儿,言家耀辉了就有些昏昏欲睡了,连带着,一旁悄悄啃着小点心的铭文也打起了哈哈。
  捏着同样内容回信的两府管事相互看了一眼,得,这言家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赶紧各自回去复命吧。告退之前,萧府的大管事轻声提醒了一下,"言老爷,需着一位您信得过的,将今日京兆府书簿送交的房契和登记财物的簿册一并带上,方能揭了刑部贴上的封条,其外还要全面登记宅内的财物,都不能有所疏忽,这需要值得信赖的人去做。"萧府的管事了清楚,想必这位言老爷还想尽力和天斗吧。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其实也就是说需一个表面领头的吧,有个表面的领头管事,别家府上派遣去的也就只算是帮忙的意思吧。为了以后不必要的麻烦,这样也好,可谁去当这个表面领头的?总不能请大掌柜去吧,最近铺面里生意好得忙得不得了。
  "铭文。"
  听了老爷的招呼,靠着床沿打着盹的铭文立即惊醒了,赶紧跑了出来,"老爷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看着睁大眼睛的铭文,言茂轻敲着桌面,哎,除了铭文之外,言家根本就没有实际意义上使唤的,也没什么可值得信赖的,让铭文去锻炼锻炼也好。
  将文簿全交付在铭文手中,至于怎么办,言茂也全然外行,就随意做做吧。
  "你们也去吧,天色不早了,该收拾一下休憩了。"言茂嘱咐着一直枯坐着的江暮,既然是奉旨进京的,明日怕会有人接接洽。
  江暮点点头,起身撩着帘帐,小六挨着三哥身边已经睡着了,一旁的大夫算着时辰,开始起针了。看着沉睡的小三脸上没有痛楚,言茂也安心了些,回身嘱咐大掌柜多准备些药资。
  "为了能尽早见着您和三哥,耀晴赶得急,累坏了。"轻轻抱起耀晴出了厢房,江暮低声道:"父亲,您不用担忧,既然我们来了,回程之日,自当有法子将三哥带走。"
  言茂点点头,现如今,他还真须得依靠江暮了。
  准备离开的江暮稍作犹豫,再言道:"父亲,耀晴此来给您带来了的礼物中有一匹他及其喜欢的马驹,过两日方就能到达。那匹马驹是一匹不能长大的马驹,您请婉转回绝耀晴,这件事,耀晴还不知道。"
  是吗?天下还有不能长大幼驹?言茂点点了头,对一位父亲而言,有什么比孩子们平安和顺更舒心的了,耀晴的心意他心领了。
  一旁随身的黑虎看了少主一眼,他听得面色艰难,小避尘长不大吗?家主知晓后,岂不是沮丧之极?
  横在小院和胡同中的随侍们都往外撤离,捞起乱跑的红烧肉,临行前,黑虎指定几个留下伺候亲家老爷,当即被言成拒绝了,"不用,穗少指派的两位一直尽心尽办,足矣。"一旁垂道听着的两个随侍都感动得热泪盈眶起来,让仅为就事论事的言茂看得无语,血性十足的北方人淳朴起来还真是有点过。
  大掌柜领着江氏一行人往内城去,暮色降临,外城的花街灯火如炽,内城一如既往陷入了静默,除了高楼华檐下的灯笼闪着光辉之外,四下静悄无声。
  将静悄悄的内城惊扰的是整齐划一的步伐,惊扰得沿街的门子掩着小门探出脑袋探看过去。瞄着这趟子人马,穿梭来去宵禁的禁卫军选择了无视,他们可不想被个男媳妇噎得憋气。

第五十五章

  一个士族没落了,想要翻身已然及其艰难;而当一个士族打上谋逆的烙印,除非改朝换代,则绝无可能中兴再起。这就是天道。
  主人尚且魂飞魄散,何况于家蓄的奴婢。主人下狱定罪,作为财产的一部分,原属这个府邸中的家养婢仆也被官府没收,面临的就是被官卖,若没有人出资相赎,女子们基本上都会沦为官教坊的官妓,再难有见青天之日。
  岂料得源于一场莽撞失态的言辱,官府登记在册的家畜侍婢们借此峰回路转,一并判于了新主人,这等如天降鸿运般幸运事立即成了一桩奇事。
  话说如此,从知晓开始一直盼着能被新主人提出牢狱,可据看管的衙役说,新主子言三少千般不愿接收府衙判决下的宅邸,惊得她们无不虔心祈祷大慈大悲的言三少能将她们领出生死之地。
  算是天地神明听得了祈祷,今日被衙役提了出来,移交原来的府邸边角小门候着,等着新主人接收。只是,当几乎同时出现的两位来接管的管家,一并人等全然不知该听谁的才对。
  惶然尚未平定,天色渐渐暗淡,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路汉子,残断的肢体,狰狞的面目,这些毫无在意自己缺陷的汉子们如标枪一般矗立着,让经历生死一线的婢仆无不胆颤心惊。沿首这道,时不时特意过往来张望的眼色不止,照着以往京城仕人尊大的惯例,多半要轻蔑鄙视一番,可,现如今,西南战线迫在眉睫,谁敢在此时此刻向这些为君效命已损了受之父母的肢体的边疆汉子们斜眼鄙夷?时势当前,门第再显赫,也当需安分再安分。
  笼着手,萧府的才管家和同城杜府老管家相互看着,各自算盘着胸腔活络开来,有对方相伴,倍觉温馨。
  天色愈加黯淡,寂静的内城一角,就算紧闭府门,也在高檐门廊上悬起风灯,独独这户朱门上贴着封条,本该破落的门边角门边人头攒动,在寂静的月华下愈显诡异。
  穿行交错的禁卫小分队不时审视那些身虽残缺却依如标枪矗立的汉子们,看着被战祸积渐出的残肢烙印,心目中免不得对自荐从戎的萧将军的敬意更增添了几分。
  齐整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如行军般的队列显示出今日将京城掀起阵阵涟漪的塞北江氏到了。天色不早了,娇贵的主人已经困倦得酣睡了,既然四下安静没外人看着,一并摆设场面都省略了吧。
  光是看着朱门高阶的门庭,开道而来的江氏随侍无不满意之极。
  拿着房契和名薄的言氏遣派的管家站在前列。面对眼前这位欢噗着的少年郎,两位资深的老管家立显忧郁。
  拿着府衙判决下的文本和房契做了个小小仪式,将朱门上的官府封条揭开,开启这栋关闭没几日的宅院。
  无数掌起的华灯将偌大府邸映衬得灯火通明,确实,倘若没大府的管事指点,还真没法子安宿。
  已经达成默契的萧府、杜府两家老管事有序得将怀拥着酣睡的素衣少年的佩剑江氏少主迎进正门,侍从和亲随则进退于旁门进退,一并婢仆从小旁门进出。抬眼看延绵在月华下的华宇翘檐,江氏一并人等也对两个老管家客气有加。相互默许就是一种妥协,没人想刻意树敌,这种自动送上门来的盟友还是以礼相待的好。
  宅门内的状况比预想的要好得多,外府内宅荒芜的时间有点短,事出仓促,一并家俬都没有损伤,连池塘内的红鲤也欢悦得摆着尾巴,都还喘着气。仔细看了一下,除了廊下的花木稍有点萎靡之外,没有一处衍化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只需要浇花锄草和扶正掀翻的座椅,再洗涮一下浮尘沉灰就好,只有高堂厢房内空了的百宝隔断显得空荡,少了些奢华,若是新主人正式搬回,想必离繁华也不会太远才是。
  先将后室正堂之东的花苑收拾出来,几十号人一起上,打了井水,试擦了内外浮尘,再换了帘帐,没会儿就收拾妥当。齐齐掩着门退了出去,江暮这才将怀中的耀晴放下,想必明日耀晴醒来定喜欢这般奢华的府邸吧。
  除了这个东苑之外,别处都在忙碌。找着小厨房,翻出腌制的牛肉和梁上悬着的熏肉,再翻出些谷面,立即抱来柴火,升起小灶,黑虎注意到吃不惯言家准备的淮扬菜的少主一直没怎么支筷,嘱咐着赶紧准备些给少主送过去。
  地方大,放下地的红烧肉有得玩了,这次特它看中了假山,窜溜着玩起了下山虎,可惜,大脑袋上顶着的锦缎绸花将威猛味破坏殆尽。
  跟着两位将一并事宜安置得井井有条的老管家,支撑起不断往下垂的眼帘,铭文虚心学习着,将来也好帮着六少打理。
  "铭总管先去睡会儿吧,今夜只是稍作对应,明日再细作安排。"看着不时将困顿的眼睛陡然睁得大大的少年郎,被唬得一惊一乍的两位老管家实在看不下去了,一起劝着。
  没得反对,路经于此地黑虎一把夹着强行瞪着眼珠子的铭文安置往少主暂住的东花苑的小厢房去了,一沾了枕头,立马就呼呼睡了。哎,铭文天一黑就入睡的毛病,是江氏人人皆知的事情,只能说端是有福吧。
  又是一夜过往,次日,没人太在意内城宅邸发生了什么,毕竟看不着,倒是对昨日来京的扬州言三家幺弟恍如谪仙般的绝美热议不已。从一早儿起,西街的药铺前就挤满了打听的闲人,没办法,正因为没瞧着真面目,所以才能将想象发挥得出奇得淋漓尽致。
  一早上,往西城深巷内小院来的大夫将言家暂居的小厅拥满,后来居上的由太后遣派来的太医在礼让中趋前,闭目仔细为内室卧着的言三少把脉。
  绝非是深宫中的太后娘娘有多么关心有佛之青莲之美誉的言三,无不心知肚明,她老人家所关心的是言三是否是在装病,以搪塞婉拒不将关押在刑部牢狱中的年幼姑娘们领出来,若是如此,对言家而言,欺骗得罪了尊贵,将极为得不偿失。


第五十六章

  事实证明,昨夜药性过后,腹痛难耐的言三少的额上虚汗淋漓,夏末未凉,呈现怯寒。望闻问切之后,御医悄然扫了一下言三少的掌纹,纹中未显有棺材纹,稍松一口气,可幸得不是肠痈。

  同来的几位也陆续把脉后,皆往小厅中会诊。看了昨日药行中坐堂大夫所开的方子,再评议了昨日施针的穴位,给予肯定,中规中矩没有差错,不错。

  自个儿赶早跑来靠着一角旁观御医把脉的坐堂大夫听得喜色满面,得了皇城御医的认可,将来他可算是身价高涨了。见着师傅这般风光,看管着药炉的苗火,精心准备汤药的药童对自个儿的未来也充满了憧憬。

  扬州言三的病况毫无虚假之处,只是一夕间由行云际坠入尘埃的年幼小姑娘们须得尽快着手领出来大狱才是,派遣为说客的老御医盯上了言茂,在场的无不是懂眼色的,自然都识趣得往外间出了去。守在一旁的更加忠心耿耿的两随侍也在言老爷示意下出了去。

  言茂和耀辉都很清楚,赔抵的宅邸已然被塞在了手上,江暮也暂住了进去,就算打定主意不掺和,也脱不得身。已经到了这份上,父子俩齐将推辞之心收敛住,言茂直接细问:"此事非同小可,可有名册?谁人担保,若是错领了一人,可就是同犯重罪。其外,将其领了出来,以何种身价安置?是安置在京城中?还是安置于淮扬?"

  很意外据说是巧舌如簧的言茂不但一下子应承下来,还直接说到了具体,让被委派为说客的老御医满心欢喜。毕竟,能完成尊贵之人的吩咐,也是桩功劳。

  "先生过虑了,定不会让先生难为。人由得刑部按册领往京外转接,一并手续移交往淮扬衙门存档。"老御医低声道:"不瞒先生,太后私下有话转告:'从曾巡查淮扬老臣处得知言氏待人慈悲,故此一心将家庭血脉之幼女托付,以安残年。身为罪人,生死由命,永消籍贯,当永不得回京。'此外,老家人还有一言转告,'请先生息了与天争之意,莫犯了忌讳。'"

  拱手一揖到底,言茂谨严道:"言茂谨记提点。"靠着床沿边的言耀辉也支撑了身子,顺同父亲,一并施以礼数。

  扬州言氏父子彬彬谦和之态让见惯倨傲之色的老御医很受用,谁个说扬州言氏一家子是刁民?真是言辱斯文,回头须得向太后好生禀告禀告。

  由得刑部点检,如此一来,言家顾忌也稍有消减,"约定了时日,着人连夜送上南去的商船可好?"耀辉低语建议,终究有违法度,自当隐晦着些好。

  "此去,我立即呈禀,由上安排。"幸不辱命的御医临行再三安抚了一下病重的言三少,"须静养,补齐脾胃元气就好。"

  将一并人等陆续送离,回转的言茂看着腹痛发寒的小三反倒安了心,得了御医的会诊,只要不是肠痈就好。

  且不议西城深巷内得病躺着的言三,现在,内城中多半豪门府邸都扎堆着些伶俐的门人,人人谨慎地瞅着昨日灯火如炽的那个方位,每每门前溜达过一个过客,都免不得紧张一番,迎战的姿态摆得十足。

  按照道理,一般奉旨进京的外省员属来京,基本上都会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可显然,自称乡巴佬又素有暴发之名的江氏想必不会懂得什么叫收敛才是。看看,今日天色才稍显亮色,江氏进京带来的那些残肢之人就三五成群得往皇城方位聚集跪拜,尽显对圣君的忠贞。使得不得已绕行着过去的赶着上早朝老爷们瞧得无不发愁,这么些时日无不都看得清明,扬州言氏一家子全是刁民!从昨日,言家小六来京第一天开始,基本上能想象出这个死小孩定会拿出当初参加婚宴位置的名单,以同生共死的患难的名头往一家家骚扰折腾,为此,无一家不紧急商议安排下善辩巧言的门人专程着府门前严守,定要将言家小六婉拒在府门之外。

  可叹,在各府精心安置皆妥当之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日过午时,江氏的随侍除了分批远远绕着皇城磕头感恩之外,任谁家的高府门庭,他们谁也没去张望。

  太清净也成了负担。提起的冲劲在时间之轮中消磨,泄气得到了有些憋气。

  遥望门前路径远处,幽怨横生。提着其想着他来,偏生不来;不想他来,可能就能偏生就到,满京城朱门深宅何时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其实,这些在大府前自怒自艾的门人实在是过虑了,并不是江氏男少夫人不想去叨唠各家门弟,实在往京城来一路疾行,舟车劳顿,昨日终于能见得了爹爹和三哥,将心宽下,酣睡至日过晌午还没起身罢了。

  主人酣睡不起也就罢了,从一早起就尽心尽办的两府老管家愣是没找到昨日那位年纪轻轻的铭文总管,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这位居然也没起身,害得两位严谨的老管家不知道该不该准备下戒尺好生劝诫教导才是。

  一觉睡得酣畅,一直觉得腹中饥肠辘辘,耀晴才醒了过来。

  不等询问,撩着帘帐的随侍连忙将一并事宜禀告给起了身的贵主,"少主一早着人往西街向亲家老爷问了安,带回了话,宫内御医为三少把了肪,说不碍,只须当调养就好;午后,少主往衙门去交接所带来的献金名册,会儿就回来;'红烧肉'已经喂食过了,在外间的假山缝里睡着。"想了一下,连忙补上一句,"下面的一并人等按着少夫人之前的叮咛正尽力展现'忠诚';请少夫人安心。"

  知道了,言耀晴点点头。按照一路行来的拟定,在塞北,已经在京城贵少面前显得过于越制了,此次上京,自当极力显示忠诚为好,哪怕只是傻里吧唧的愚忠也行。

  脸面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京城中人都知道江氏率领下的都是忠君耿耿的忠良。

  在奢华的雕花松木桶中洗漱沐浴之后,再看着摆在雕栏画栋的中堂内的精美餐点后,言家小六很满意。跟着也洗漱梳洗的铭文跟着六少身后左瞧右看。见得六少闪亮的眼色,铭文咪起眼,细细注意这些好看好用的,临走时可行记得将些顺眼的玩意儿带走。

  吃饱喝足了,差不多了,该往哪儿逛逛呢?

  依照亲疏,应当往林家拜会舅父舅母;但是按照身价贵贱,则应当往永固王府礼拜;至于萧府和杜府则需再往后延了,别的……依照情况再定吧。

  好了,少夫人下定了主意,去永固五府觐见当初为他指婚的王爷王妃,若是再捞个金腰牌就赚了。

  去永固五府呢!能见识见识一下王府是什么样儿的,对平头百姓而言,可是一桩大事。欣喜之极的铭文一个劲围着六少转,此行可别将他落下了。

  那些用拳头才争夺得到少夫人随侍一职的听得更是无一不雀跃。而外堂听得了两位老管家胡须当即齐齐抖颤得跳跃起来,在京城中,除了宗亲贵胄才好去拜得的永固王府岂能容许得这位觐见?feifantxt

  两位老管家同时的阻拦,让兴致勃勃迈步向前的言家小六很不理解。

  "往身份尊贵的府上,须先送呈上名帖,是敬请贵人认得名号;往后方能再呈拜帖,才可请示觐见。"萧府的老管家看着这位据老爷弦外之音有"祸水"之称的言家小六少,提点着礼数的老人家很忧心,这般年幼尚不懂事就为人上人,身边又没个得体的长辈悉心教导,这怎么可好?

  "是么?"小户人家的言家小六立即退回正堂端坐下来,道:"老管家说得甚是,赶紧把我的名帖先送过去。我喝杯茶歇会儿,再带着拜帖去往。"

  好主意,铭文乐呼呼的准备香茗,下面的人立即去送交名帖。

  看着这些随侍的一溜烟的顺溜劲,看得萧府的老管家都傻了,杜府的老管家暗下扯了他一下,这些时日,言家父子折腾得还少么?看上去年幼的这位小六少却让上百彪悍汉子们敬仰拥戴,还是少操心吧。

  萧府老管家无奈着,杜府老管家则淡然处之,他的情况和萧府老管家不同,他此来是家主为家庭的未来压赌注的。前日,二十年匿迹无声的大小姐托人送来了家书,言明身处淮扬言氏言家中,信中未多话,却言意不凡。在京城中,素来以权势权衡,亲情最为疏淡,在京中日渐没落的杜家细细思量,最终将赌注下在了愈发看不清的言家。

  吃了几贴药,散着体内虚寒,勉强吃些清补的小食,腹痛稍有轻减,看来今晚再喝一剂安神汤安睡一夜,明日就能吃得多些了。

  靠着床沿边,言茂和耀辉低声说着话,无论往后是往好的方向发展,还是往坏处思虑,都还得需仔细斟酌。

  "姑爷,三少,了不得了!出事了!出大事了!"在外院应酬着探病的各路宾朋的大掌柜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面色惨白,满色惊惶。

  靠着床沿说话的言氏父子看向满目惊惶的大掌柜,父子俩都没有脾气,现如今,他们一家三口都乖乖得当着顺民,还有什么事能和他们家扯得上关系?


第五十七章

  "姑爷,三少,打……打起来了。"憋了半大天,撩起帘子冲进来的大掌柜手足无措,手指都不晓得往哪儿去指才对。

  光是听"打起来了,"言家父子俩立即就知道是是"只动手,不动嘴"的江暮滋事了。

  看着统领京郊一线生意的大掌柜居然惊怖成这副模样,倚着床沿的言家耀辉探身看得有些许同情。这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江氏进京若是如同军列般中规中矩,才是坐待忌讳,安排惹点闲错,显现些暴发之态才是明眼。

  不想驳了忙前忙后的大掌柜一番好意,言茂询问道:"谁和谁打起来了了?"

  "姑爷!"也是听了伙计传来的这个消息的大掌柜欲哭无泪,"昨日的江少爷在永固王府前与王府禁卫打起来了。"由不得大掌柜不惊怖,当今王上未立太子,本朝唯一的永固亲王府一应规制仅次于王制,虽说今年之前,永固王府门前是京中门可罗雀的好所在,同时也是天下士人奉为高洁之地的存在。更何况,今非昔比,永固王已然被推崇为皇室宗人府之长,如何敢在永固王府前惊动兵戈?

  江暮和永固王府禁卫打起来了?嗯,为什么选择永固王府?是事先安排?还是临时起意?嗯,算了,反正和他们言姓的小户人家也扯不上什么关系,安分为好。

  "您……不去管管吗?"尊崇着清风明月般永固王爷的大掌柜焦虑得看向素来有急智的姑爷、三少。

  拢着手的言茂垂下眼帘,淡淡道:"若是言氏能压制得了姓江的,您认为言家可会促成小六这桩婚事?"

  啊~,听了这话,大掌柜张大着嘴巴老半天,隔好会儿,道:"前院来了几位书生,说是三少的同窗,来探病,见还是不见?"

  前些时日,把握不定京中事态,耀辉借着京郊山中书院静待了几日,故作之嫌若是被细究起,刻意传议,则就难以把握了。

  不难天下人相忘,只怕一人窃笑。示意耀辉躺下将病态多显出三分,言茂起身道:"请进来吧。"读书人最好颜色,最好别与怠慢,免得被惦记不放。

  脚下摇晃了的大掌柜忧心忡忡,如今,他都有些怯惧,自个儿跑前跑后的,可别栽在这了一场。

  京城中的生活一向多姿多彩,不提在短短月余风华满京师的扬州言三,满京城四九城,哪个道道没有新鲜事?茶余饭后,挤在廊下,人来人往,信手拈来,无不是话题。英挺逼人的萧将军着卖花小姑娘天天送与三少束青莲的话题是京中闺秀们聚会一处绝少不得的私房话,无不将这桩风雅佳话推崇得如痴如醉,只是随着萧将军出城赴往军营日长,均纷纷暗自惆怅,萧将军去了军营,想必只当做一场春梦,做不得真了。

  没消停两日,高檐粼粼的内城中顿起的喧闹迅疾得又将稍作安静的京城搅和起来。外城喧闹,内城则处处严谨,午休乍起,阵阵刀剑相击声来自于永固王府正门前,惊得巡游于此的禁卫小队大惊失色,这位当今唯一的亲王虽然在朝中不被待见,其德性备受士族尊崇,谁个敢放肆于此?连忙奔前汇聚,同时放出响箭求援。

  负着双手在身后转动着拇指,踱步来到门前的永固眯起眼,看着府门前争峰是刀光剑影,有些烦恼,哎,该怎么办好呢。身边服侍着的内侍早已将高椅搬了来,请着王爷坐下看着眼前的热闹。

  引起殴斗的缘由实在有些无聊,全是缘由江暮记挂着薛钰曾经在淮扬时对小六的一番允诺说道,飞驰而至,坚决不许小六进王府。此事被传报了内府,恼得薛钰关恼,叱令定要将江言耀晴带进王府来。

  一边要人,一边绝对不放,那只有打起来了呗。于是,经年来,首次接到王妃叱令的府中武士也没考虑,齐齐出动抢人。只不过,对方实在不是好惹,面对抢人,成群的随从结阵相阻,居然全然近不得身。当然,之所以没有强行,是及时出现的永固暗示勿用当真的结果,来去间,并没有什么大冲突。哎,也怪不得薛钰生恼,一早就着了内厨做些南方口味精点的薛钰挺想知道言家小六可安好。

王府内的武士停了手,负有保卫少夫人安全的江氏侍卫们安心了些。只是对少主严令不许进王府,无不沮丧。其中被少主额外叱喝了的黑虎尤其沮丧,他差点给忘了,得以娶得言家六少的少主的这桩婚事从开始就是桩不体面的构陷,若是言家六少赖在永固王府不出来,麻烦就大了。

  京中无不知永固王府内规制比皇城尚要严谨几分,其内隐居了不少江湖名家,此刻,四个身影绕着江暮,顿起交错的刀光剑影将一众沮丧之情掩盖了去。

  见得求援烟火,紧急汇集而来的数只队列远远听得永固王府空旷的府门金戈声声,当真打起来了?在内城中公然动用兵刃动武,当需立即擒下才是,怎得都站着光看不动?

  不等发问,先行来的抬起下颌向王府高阶上拽一下脑袋,再往旁边再嘟噜了一下嘴角。

  以王府高阶为界,端坐在府前高阶太师椅上是轻摇扇子微笑看着场中的永固王爷,高阶之下是一伙儿一色蓝衣汉子,其前簇拥着的一抹纯白。一上一下,皆在热切得看着场中。

  那抹白色不是昨日用了寥寥几语就将几位禁卫分队长噎得喘不过气的扬州言三的幺弟,江氏的男儿媳么?

  "怎么回事?"后来的赶紧挨近问着状况,"这言家又抽什么风?跑到这里挑衅?非*凡^txt"

  听了询问,皆摇摇头,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打起来了,还不清楚谁是谁非,只是大致上听说是永固王妃召言氏耀晴觐见,却被这男媳妇的夫君严词回拒,如此一来,惹得王妃盛怒,下令着府内供奉将江氏言耀晴强行请进府去,于是,就打起来了。


第五十八章

  还有这等事?得永固王妃诏见居然回避不及?其中难不成其中还有什么秘辛不成?

  盯着眼前身影飘飞,刀剑相击金戈声声,让人震动的是被四人设阵围于当中的江暮翻转着长衣,隔开他人刀剑的自己手中长剑并未出鞘,又交手了些回合,应付姿态渐现。

  "管吗?"眼前就是以武犯禁的典型,以他们的职责,该拿下送官才是。

  听了这话,先到的斜了后来的一眼,开玩笑,没瞧着阶上阶下均是一副看热闹的脸色么,就算职责所在,就算有些能耐,此时掺和进去,实属没眼色。

  江暮的脾气一向不太好,性子也挑剔,基本把握了对手的修为,也就不耐烦了,当江暮指按剑鞘,凌厉杀气四溢之际,四人迅速翻身倒退,只退至府门阶前,才刹住脚步,齐声拱手道:"技不如人,领教了。非^凡^"

  按着剑鞘的江暮散发的杀气并没有消散,转身扫视向围观人潮,癝凛四溢寒气惊得聚集而来手执长戟的禁卫由不得齐齐退了一步。这一仗和这一退,注定了江暮定将各满天下。

  轻轻皱眉,并不想惊忧出事端的永固站起了身,此刻才发现,江暮此举并非针对聚集而来的禁卫。

  永固王府门前的这城争斗,不但好些禁卫吸引了过来,一些在内城走动的闲人也聚集过来,不远不近得瞅着。罢手的江暮看着的是团聚在闲人中的一名汉子,此人看上去并无特别之处,见得江暮扫视过来,他远远得举起双拳,显出江湖人的举止来。

  虽修武道,但以杀止杀抗击蛮族的江暮素来对以武犯禁还一派正义凛然之色的武林人甚为厌恶,仅仅扫视了一眼,就将视线跳了过去。之所有没有发难,只是源于此人身边不远处,铭文正和个小腹微凸的孕妇说着话,似乎认得般。

  铭文是何时窜过去的?远远看着那个有孕在身的女子,黑虎皱眉,怎地有些眼熟。细想了一下,黑虎恍然,这个女子不是在扬州为少主抚琴的乐姬么,她怎地在这里?

  "有什么不对?"顺着看去了一眼,永固询问。

  "可能是被我杀机激起,此人显出些战息,但并不是杀气。"江暮转身回话。

  "杀机?你还想在这儿见血?"永固举着扇子上前赏了江暮一记。虽和江暮未见得几回,旁观着这小子冷漠中隐匿醇厚,性情乖僻内藏和顺,说真话,见得江暮,远比见得亲子侄要亲厚欢喜得多。

  不轻不重击打的举止中透着亲昵,看得他人无不将找茬的心思一敛再敛。

  伸手将探看铭文在和谁说话的耀晴牵起,任性也罢,警戒也罢,江暮是坚决不许耀晴进永固王府去的。

  "别较真了,王妃想和耀晴说说话。由得本王担保,定还给你个完整的耀晴,总信得本王吧。"眯着眼的永固哼着。

  抬目看了看永固王爷,阶下的江暮道:"天下人都晓得王爷惧内,由您来担保,请恕枫晚拒绝王爷一番好意。"

  听得张口结舌的不止止是永固一人,若不是永固举着折扇连击下去,碍着属下护主的天职,就是明知争锋不过,也须得仗义严词呵斥了。

  再次不轻不重揍了江暮几下,永固吩咐身侧书薄立即代笔拟封信给江宸,斥责江氏不教之过。当然,这种信若当真转到江宸手中,百分百没看就给扔了。

  哎,好想见识一番王府奢华的言家小六对江暮一再阻拦,颇为懊恼,只是也清楚江暮心意已定,绝不更改,心底里懊恼着回头定要咬他几口。

  算了,反正昨日和父亲三哥会面后,暂定出了低调行事的策略,此时看官众多,正是扮乖的好时机。

  黑虐着人捧来锦垫,左右围观的旁人皆连忙退避两边,在府门前,江暮携同耀晴齐齐给永固王爷叩拜了大礼,且并向王妃遥遥叩拜了大礼,做全礼数。

  得了传报,府内的薛钰也只得放弃,总不能当真见血吧。着府内宫婢将准备好的点心全部装了好几个食盒送了出来,点名专赐予江氏言耀晴。外显的疼爱之情看得旁人诧异,可晓得,这栋亲王府深处的王妃娘娘在京中是位地位显赫却及其低调的贵人,除了年后由得宫中抱进府中的小郡主之外,没一位能得永固王妃青眼,由此能推断,这位江氏男子媳定有大背景大来头。

  在各色揣度中,于是,在亲王府前争斗一事,就此不了而了。

  握着小耀晴的手指不再放开,此刻天色正好,转道往舅父府上去一趟吧,母亲叮嘱事情总要得承担些。

  一手被江暮揣着,一手举着折扇的耀晴侧身嘱咐靠身边随侍将王妃所赐的糕点分一半送与西城去。王府高厨精制的糕点,让爹爹尝尝之余,想必也能使得让脾胃不佳的三哥开开胃口。

  行礼完毕,队列退离王府门前,四下也渐渐散开。随后跟上队列的铭文摆着发尾跑过来,挨着六少紧急禀告一些事宜。一旁黑虎伸手将铭文往一边扯了扯,挨得太近了少主眼都斜了。

  不是什么大事,是有一面之缘的同乡女子有求于他们。

  那个女子是谁?他们认识么?被铭文一再提醒,想起来了,他们登船远行往北之际,在运河上俯视一别舟内,曾见得的个仰望而笑的美丽女子就是她?

  自幼卖得娼门,看尽人事风雨飘零,被可托付终身的男子赎身的那日,在运河上得见娇怜的言家小六少一面似乎当真分得了运道,随之怀有子嗣使得喜上加喜,却不料,最近以来,夫婿连天愁眉不展,才知晓官府借以在御赐塞北江氏大婚中江湖人连番犯禁之事,对江湖门弟大肆清扫,其法度严厉到有不覆之意,身在江湖的他也免不得此劫,听得惶然的她在斟酌之后也恍悟出,传闻中的江氏男媳妇莫不是当日远行的言家小六少?

  在淮扬,均晓得,言氏待女子向来厚道。当即过来想求助于在京的言家三少,却连连不得其门,今日若不是被当日船上的小书童认出,根本找不出机会攀谈说话。

  听了这话,耀晴瞄了一眼过去,那些倒霉的江湖人不是全部在护城一战中殉难了么,怎还连带师门受过?对此事,并不懂的耀晴自然不会随意说话,抬目看向江暮。

  之前就已认出此女的江暮淡然,"若不想牵连其中,就自荐参军卫国吧。"此次来京虽匆忙,随行携带众多,除了驱赶带来了马场的军马,几支分队还将北地造办坊押运了大量精良铁器,江暮看得清楚,秋后的西南定有战事。刚才虽没有动手实战,其迎面而来的战息显出此人修为不凡,为瞬息的收敛气息看来,绝非是江湖门派中的小人物才是。反正有萧泓自荐从戎的佳话有前事,照着这个现成例子去做,在避开此劫自保之外,未尝不是一桩机遇。

  得了少主的许可,铭文转身折回去将少主的话一字不差转述给了那一面之缘的女子。至于最终的主意,还需他们自己决定。

  "除了定下今日轮值的,别的都散了吧。"被江暮牵着手指的言家小六显摆得有些烦了。行走到哪儿都被一群人围着护着,表面上看上去很威风也极有体面,其实没一点自由。抬手将耀晴托上马鞍,对耀晴一应吩咐,江暮一如既往没有意见。

  对此次被召来京,江氏上下无不有种种顾忌,最大的顾忌就是监察司借机渗透,推衍了种种细节,还是发现再严厉的提防都不可能完全要杜绝可能的漏洞,在无法全然杜绝,又不能在京中使用强悍措施的推衍后,进京起,江暮就选择了全然放开手。当然,但凡这种套得人心的好人好事,全数由得耀晴去做,看吧,听了这句,每个看向少夫人的眼色都透着温馨,无不再次感慨少主娶了位善解人意的好媳妇,天意真好。

  驱马临行外,再次叮嘱了一,"不管怎么闲逛,绝对别忘了咱们塞北马场的人是天底下最忠君不二的。可记得牢了。"

  连声谨记,目送了少主和少夫人远行直至不见了身影,一帮子各自邀着亲近的,一下子四下散开了去。嗯嗯,没错,好不容易抢得来的上京机会,不去四九城看看玩玩转转,回去怎么炫耀。

  *******************

  军营如官场,其倾轧丝毫不比得朝堂来得清省。

  历朝历代,为立国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之后封荫多袭武职,百年来,世袭着祖辈功勋的子孙们除了拥着与生俱有的高阶头衔之外,先辈张弓引箭奔驰沙场的血性多半随之减弱。靠着世袭得来的武职,在等级严谨的军营任职,自有趾昂的资本,只有现在均将嚣张收敛,既然朝中以重典严惩不法文职官宦,面对将起的硝烟波澜,兵部早晚也免不得有一场洗礼。

  摆开无数前人呕心沥血精心绘制的军用图卷,从去年秋起,北营交领们就开始细细研究西南地形、人文。较之京内安详之景,营中备战气氛自今春后就日渐肃杀。从兵部不断送至的谍报看来,地方驻军集结调动频繁,平定西南的战役势在必行,只不过,还少了个导火的引子罢了。

  顺着图卷展开,一众目光都扫向拿镇纸帮着压图一角的萧泓。有资格进得这个作战内室的将领中,萧泓年纪最轻。无毫无疑问,朝中变局中满是输家的惨烈中,只立于黄袍一人之后的萧泓俨然成了王上信赖且潜心栽培的新贵。

  对他人近乎臆测的揣测,萧泓坦然,在朝中旁观多年,按部就班游离于派系之外的他很清楚,无论任何事情都可能是双刃剑,此次,正源于萧氏一族也被牵连了进去,王上才确定并接受了他坚贞不二的忠君立场,时势造人,如何而已。

  卷图展开,话题未展,一阵阵喧嚣声透了进来,引得一种皆看向门外。自初春以来,军中法纪加倍审慎,这种陡起的喧嚣甚是少见,不需传唤,已经将重重通报听得清楚,"塞北马场的军马到了。"

  听了这句传报,齐齐都挑了一下眉,会心一笑。

  京郊北营离得京城不过路程,隔日就有京中传报送至。今日午时,传递役使交了文牒,喝茶休息会儿的功夫将昨日进京了的江氏事情简单讲了一下,现如今,抬目云淡风轻说上一句"有什么事吗?"俨然成了京中风传开的口头禅。

  当时在一旁的萧泓听得言家小六进京时的显摆张狂,见惯了言家装模作样的他并不以为然。若奉旨进京的江氏不将展露于人前的机遇把握住,往后只能畏缩于人言之后了。呼应赐婚时的越制,把狐假虎威少教养的架势摆得十足,本就是遏制言谤的好策略。说真话,看上去沉闷江暮绝对不可能像外表所见的那样暴戾烦躁。放开此不议,言家小六此举这对决意要娶耀辉的他而言,不失是桩好铺垫。

  耳边马嘶阵阵,按捺不住好奇,收了图鉴,齐齐出军室看看去。培育军马的各大马场中,塞北马场的军马素来是最上品。

  军营之门轻易是不开的,没有进出牒文的外人绝不得走出。在大营侧门安置了点检书薄,军马可不是寻常家畜,须得一一对应点检验收。

  被登册的健马陆续被牵引进营,先进得来的数十匹健马在营中空地上摇摆着鬃毛,尽现彪悍威凌之态。欲纵马驰骋本就是豪迈男儿天性,眼见得这般好马,聚集过来的男儿争相探看,实属自然。

  "那是什么?"摸着长须,靠近看得甚是满意的大将军眯着眼,从一群伟岸的驸马中踱步出来的一个雪银色的玩意儿。

  "马。"一旁的近侍小校连忙回应,引得簇拥着大将军的偏将们一片白眼。

  其实小校回得其实没错,从驱赶汇聚暂停在营中间还未驱赶往马厩的群马中转了出来的雪银色的玩意儿确实是一匹马。是一匹鬃毛如银,四蹄上还各套着银铃铛的小马驹。

  众目睽睽之下,莹白如雪的小马驹伴着四蹄的银铃声声,闲适得踱步过来。齐齐瞄着四蹄上的银铃,这是吉祥之物?还是源于特别尊贵?如此姿态,难不成是贡品?

  这匹毫不在意围观目光,怡然自得的纯白如银的小马驹晃荡着过来,挨着近旁的一位副将身边居然还蹭了蹭,引得无不莞尔,皆伸手抚摸两下,想象此小马驹长大后银鬃纷飞的风姿,无不遐思神往。

  移交军马的北地属将瞧着立即奔跑过来,低声道:"这匹小马驹叫避尘,是江氏少夫人的爱驹。点交验完毕,须得返回京城赶紧交还。"这次奉旨上京,行动得匆忙,从不受拘禁的小避尘时不时窜到围聚的马群中抢夺上等饲料,在前日的分岔口走得散了,他们这边交完差,需赶紧去京中送交江家少夫人去。

  江氏的少夫人?呃,就是萧泓恋慕着的扬州言三那个公然出嫁的幺弟?旁听得了的都齐齐泛看向肃立一角的萧泓。要是萧泓矢志不改,那他们就是一家子了。

  靠众偏将之后,瞄着爱娇的小马驹,萧泓摇头叹息不已,物随主人型,这话半点也不假。

  已经听得太多江氏言氏的传言,一点也不想将京中百官的无奈蔓延到军中。大将军稍作沉寂,抬目嘱咐下去,"交验完毕后,备份文档由得萧将军立即交付兵部。今日去,明日回,不可延误。"

  萧泓连忙出列接令,欣喜之色不予言表。哎,没办法,来之前估计错误,本以为北营靠着京城,日写一封家书寄给耀辉以作心意,没想到军中备战状况极端严谨,除了传递文牒之外,一并人等和信笺都不得随意进出军营,以此看,入秋前断无可能回京,致使得萧泓最近一入夜色就百转愁肠。大将军此令实在下得及时,今日去,明日回,抻着找出个闲空,定要见得耀辉一面,这般恩德,萧泓记下了。

  往京中兵部交付点检校本,只需校尉理办,现在转交了萧泓,其中自然存有人情之意。瞧得随着此言当即将肃静之态化作雀跃之色的萧泓,抚须的大将军轻咳了声,哎,说起来,萧泓恋慕扬州言三惹出相思一事早已传遍军中,前些日萧泓进营门后,立即引起围观,却并没有引来非议。也是,军营中,男子相恋从不是秘闻,虽然有严苛的军纪戒律,只要不被张扬出来,皆作默许,至于,对萧泓居然满心定要相娶作正室这般异事,更直接衍化成了风流雅韵,如此一来,真不知算不算得是世风日下。

  日午稍过,点检完毕。一并人等也不滞留,全行离营。一路知晓同行的英伟年轻将军就是恋慕少夫人的三哥的那位萧将军,自北地而来的一并汉子们当即表现出些欢喜亲厚,他们打心眼祈盼再有一户人家也娶个男媳妇,免得天下人把眼光只盯着他们塞北江氏一家。

  离了大营十里外,在指定的饭庄用了餐食,当即一并急赶往京城。


第五十九章

  往兵部交付函文,待的时间比预期得长,等得出来之际,衙署门头已经燃起了风灯。

  遥看家家户户星星点点,最终按捺住往西街见一眼耀辉的心意。暮色深深去拜访,无论是议礼还是论事,都是自送话柄上门,定被言辞呵斥,说真话,言家伯父当真不好惹。

  就算选定以静制动的打算,每个时机也不是坐待着自个儿来的,那都是他细细思量,每一分皆把握在心,从不敢留下嫌隙错落。

  执策分衣又上了马,转往回府。见得大公子决定折返回府,一旁守在府门外的亲随打心眼吁了一口气,分了两个立即先行回去通报,其余的分左右攘辟着大公子回府。

  家门依旧,光鲜得毫无本该显现有的颓废之色。

  迎候在门前的家仆们挑着风灯,齐齐将回府的大公子簇拥进了府门。

  暮色深深,没回居所换洗,直接往父母居住的正院去省请。

  虽然只是离京不久,终究去的是军营,听得长子回来,萧大人偕同夫人一并端坐高堂上等着了。

  戎装在身,只施了简易的家礼。眼见得爱子一派英姿飒爽,上堂端坐着的萧夫人满人欢喜。当听了萧泓禀告了明日晨起就必得回营时,刻意拉着脸的萧大人脸色当即和缓下来,和颜悦色问了几问体己的话。得了通报,弟妹们也从各自院中起来向长兄见礼。

  "天色不早,明日还要回营,回去休息了吧。"一番热闹之后,萧夫人轻轻一语,子嗣们均告退离了去。

  萧泓往回走,胞弟跟着一旁。不同于父母云淡风轻,隐忧之色笼罩不消。当得知兄长有定要娶男子之意,他也基本上知晓自己将是萧家继承人,这般好事,不暗自欣喜也不可能,只是同为一母同胞,再加上萧氏一族的前程全在兄长肩上,他自然不敢展颜。更何况如今仲夏将消,渐至的孟秋之月正是刑戮之期,见得多少熟识的曾经钟鸣鼎食的世交瞬间沦为低贱,其忧饶自是不可言表。

  见得胞弟一脸惆怅,萧泓皱眉,需晓得,他选择从戎,除了立显效忠之外,也是寻找时机将萧氏一族转移于胞弟承继。"萧氏一族兴衰担在肩上,这种忧郁不忍之色再也不要外显。多听多看少言,就是立身根本。"

  听了长兄呵斥,连忙诺诺应下。持着灯笼的侍婢引着路,萧泓脚下一顿,怎么引向了胞弟的宅院?

  "您院中一并婢仆等皆被母亲遣送到了赔付于言三少的府邸去了,现在那里暂住着的是他的胞弟,目前,言三少还是居住在西城。"回着此话,萧二公子着实有些无奈,京兆尹判定将那栋内城府邸赔偿于言三少之事,已然被讹传为可能就是为了兄长将来婚事之用,母亲不但不避讳,还一派认准了那边将是长子分家后的居处,不但将萧泓院落中的婢仆都送了那边帮忙,还着府内管事过去,母亲还说等得全然整顿得停当之后,还要去走走呢。

  听了这话,萧泓低吟,衙署安置进京的江暮和言家小六居住在内城的事情已经听闻了,其中意味颇耐人寻味呢。

  小心看了长兄一眼,低声道:"江氏进京,京中府宅无不回避,母亲却着人送去请柬,专程邀请,父亲也未阻拦。"

  "父亲是奉旨证婚之人,按例新人须当回礼。既然毫无拒之的道理,顺水推舟做出相邀,一显亲近,二显礼数,母亲这般行事极是恰当。"萧泓看了一眼藏不住心思的胞弟,真会瞎操心,记事起,母亲虽行事出人意料,多年来却从不越过分寸之外,不然,当真以为父亲全然不过问?操这份闲心,实属自寻烦恼。

  听了长兄的教训,二公子诺诺称是。一行攀谈,大致了解了一下京中状况,全是江氏进京后的扯淡,基本上和在营中听得的差不离。

  立于低墙,萧泓转身问道:"可知晓,定于何日恩见?"

  二公子摇摇头,"今日江氏在王府门前无端生出一场争端,好在之后没被追究。之后王府除了给江宸出了呵斥的信件之外,还专程着人往礼部抗议,礼部也选了位礼官往江氏暂停的居所云训教。"说了这句,心思低沉的他失声笑了出来,"据说礼部在司务厅中精挑细选了位性情最严谨的大人,遣往训导。"

  "是么,这般甚了。"萧泓了笑了。这一笑中可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不管如何恭维,言家确实算不得大户人家,此行是应诏入京,定得召见,若是在宫内失了规仪,后果可大可小。有礼部着人专程指正,就算觐见过程中出了差错,也可让江氏有狡辩转移责任的可能,王爷此举,端是上心。

  见得长兄含笑,二公子稍想了一下,也就没将昨日言三少得病的事情说道,昨日御医去看过都说没什么事,就不言了吧。反正明日城门一开,兄长就要回营,还是别陡生是非的好。想起这几日风传开的言三的幺弟姿容美妍如仙,甚是夸张,心生好奇的萧二公子见长兄开颜,好奇得询问起被赐婚的男儿媳是个怎么样的人物。

  言家小六什么模样?心情不错的萧泓当即撇起了嘴角,直言不讳道:"祸水。"模样生得已然出格,性情还偏生做作得可爱,就算没遇上江暮,早晚也得惹上旁人。

  眨眨眼,听了长兄咬牙切齿般的回应,萧府二公子颇有些神往。

  不想在胞弟院中休憩,萧泓折返回了自己的居所。院中的婢仆虽然多半被遣走了,每日的清理也毫不敢懈怠,一应器皿物件无不清爽如故。

  明日开城门之际得需立即回营,远行人本应远行需早睡早起只是三更风作切梦刀,万转愁成络肠线,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第六十章

  青蟀声声,寂静深幽的院落更显寂寥。

  试擦着手中长剑,萧泓盘算起明日出城前赶往西街见得耀辉一面的种种细节,想到自己将积攒了多日送不出的书信亲手交付于耀辉手中的情节,欣喜得愈发显得神清气爽。再也无法安眠了。

  同是三更天,难得回京的萧泓做着睁眼美梦,身处西街深巷院落中的言家耀辉则支撑着眼皮,强撑着精力扯着闲话。

  以往从不留宿他人的西城小院中,今日破例留下了几位年轻的书生借宿,他们和耀辉有几日同窗之宜。

  当初在书院待了数晶,确切判断出避不开人事,留了封信在草庐薄被中,将一并衣物资转于家境贫瘠的同窗,言耀辉出了山门。就在不告而别不久,书院中就传出了在书院短暂逗留的言耀辉居然是为受灾百姓捐出万金之数的扬州言三本尊,这件事立即在书院中引起哗然。需晓得,贪欲金钱和权势,是千百年莫不能回避的人之本罪,放下两者诱惑的扬州言三的声誉在坚守君子之道志向的儒生中甚是清华。当然了,对言三和被萧将军恋慕的传言,则自各怀其他些想法。

  曾经同食同住于一室的几人相邀之下一并下得山门,一是借着归还之名,二是怀着规劝之意。进城一入西街就知晓了言三重病一事,想来是定不能见得,将准备好的帖子送去,以示来过了,没料到,居然被当即请进了后院。

  一眼见得衣着清寒,年少锐气十足的年轻书生们,言家父子当即知晓须得将姿态降得平和才行。

  不同于公学,私塾山门虽保留着论辩之风,其实并不温厚,言家小三在书院时间太短,多少有做作嫌隙可供攻击,若是把握得不好,极易转为讽议。

  好在,气血虚弱的言家耀辉病情绝非作假,少语也不失家教。之外,读得千卷书,行了万里路的言茂言谈见识岂是探求晋升之学书生敢可并论。

  未等说道来意,已然被言茂风采蛊惑,端坐在毫不见奢侈的小厅堂中聆听言先生的教诲,直至于暮色深厚,才惊觉城门合闸,出不了城了。羞愧于嚢中羞涩,当下局促起来。

  言家父子素来是有眼色的,着仆役收拾了边厢,邀请留住一宿。

  留宿一夜本就罢了,未料,这些年轻人们对阅历深厚,言谈风雅的言伯父极是倾慕,请教不断,害得本想就此休憩下的言家父子均不好拂逆了求知之心,撑着精神对应。月华高照,一旁渐有眼色的随侍将腹痛渐减不需再服的安魂汤最后一剂找了出来,细心煎好后端了给三少饮下,没会儿三少酣睡下了,此时,三更梆声传来,求知解惑还甚是精神的书生们这才依依告退出正堂,往边厢梳洗去了。

  坐了半日说了半日的言茂洗漱躺下,临睡前朦胧得生出些烦恼,哎,明早还须得早起么?明日得赶紧将他们打发回了吧。

   ***********************

  放下手中擦试着的清锋,起身立于院中,仰视天际星辰,垂目府见得月华映衬得孤身影长。延续直至到了四更声起,心绪婉转的萧泓再也坐不住了,扫视了一眼服靠着廊柱打着盹的小婢,萧泓整理了衣襟,悄然翻出院墙,借着月影星光,在黎明前到来之际,赶着去瞧耀辉一眼去。

  夜静星闪,一轮明月将言家父子暂居的院落映衬得深幽。

  一道形似魅影般飘下院墙,落在沿墙种植的芭蕉之后。越过深绿,轻灵穿行在了廊檐下,借着倾洒下来的月华,探看向笼着薄纱的窗棂之内。不需揣测,此人自然是萧泓无疑。

  夜深人静翻墙而至,实在不是君子作为,此刻也顾忌不能了。究问情愫是如何发生的,已然不再迷惘的他也不能说清道明,反正应下一句俚语,'已探骊珠,其他无不是鱼目。'眼界内再无其他颜色。

  轻推窗棂,一股药香从心窗棂往外隐隐飘散,有谁个病了?

  隔栏月影中,立在窗下的萧泓张望着屋内,月华洒在床榻下的青砖上,反衬出一抹清光,臆会榻上安详沉睡的身影,清减了的耀辉仿佛就在眼前,单是注视着隐隐约约的身影,萧泓心中升腾出一股柔情豪气。

  无论是人生境遇或是心境,和看似戾气沉沉的江暮相比,他们两人决不可共治而语,自幼生长在京畿之地的萧泓不可能拥有随性桀骜不驯,可十年二十年后,他何尝不能身着虎服,共携耀辉光耀于凤凰池前。

  东方天际露出一抹晓白,须得要离去了。

  取出自出京后每日写好却转送不出的信笺准备放入窗内案上,撩起窗格,萧泓才发现竹帘窗下居然没有寻常内室窗下常备有的梳妆条案。

  捏着一叠信笺斟酌寻思开,若是搁在窗台上,仰或是置于内室地下,被言家伯父见得,定然销毁,须得放置个妥当的地方为好。

  思量一定,翻过窗格入了室内。

  进屋后方觉药味更显浓郁,借着月影看向床榻上睡梦中的耀辉身影,近看更显清减了,心怜之意自然不予言表。自淮扬到塞北,一再亲身领教着言家胡搅蛮缠的功力的他定下以静制动应对方略,实属迫不得已,好在现今成效显著,形势对他愈加有利,……唔,真的不能怨他,中规中矩的他自始至终绝无推波助澜之意,造成现在格局,实属"天意"。

  心中无淫欲,行止自坦然。走向安睡的身影,探手将信笺放在散漫发丝的枕下。转身离开之前将掀在一边的薄被顺手拉正覆好,将落在外面的皓腕轻捏起,将其押入薄被中……

  轻握耀辉皓腕的手在收回之际,犹在半空稍顿,察觉有不对的萧泓凝视,伸手将押入薄被中的皓腕再拿起,抬高再放开,凌空落下的手腕软如棉絮坠落,不显有一丝力道,看得萧泓当即面色凝重,就算是熟睡沉沉,躯体也断无这般软如絮才是,这是怎么回事?


第六十一章

  自幼习武的他对经络皆有些了解,当即抬手号脉,脉相平稳低缓,似乎不应该有异常才是,试探得轻唤了两声,再轻轻触碰得推两下,一应皆无反应,萧泓心惊了。

  脉相无碍,怎地唤之不醒?惊得萧泓立即使力推搡了一番。被激烈摇动,耀辉还是毫无反应,依旧安睡不醒,摇晃得这般激烈,就算是装,也该被折腾得醒了才是,究竟怎么了?萧泓顿时乱了方寸。

  心慌,行则乱。

  寂静的凌晨前的寂静被一声凄厉的哀啼划破,栖息在院中桐树上的倦鸟惊起拍翅惊飞。

  这一声凄厉的嘶鸣,也将留宿在院落偏厢中的书生们唬得惊恐得跳下床榻,赶紧跑了出来探看,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天边晓白一色,尚未彰明。被那身哀嚎声惊扰得冲出来探看的书生们盯着从正间冲出来位年轻人,他们齐齐将目光停留在些人手上抱着的白色绫罗的身影,没等说道,那人已经冲向墙闱,窜上了墙头,眨眼间就没了身影。

  这个窜上墙头的人拦腰抱着的是……言三少吧?颇有些确定的书生们相互看着惊骇立显,谁?谁这般胆大妄为!在京城劫人!

  轰!内外院之间的院门被推开了,赤膊的两个随侍大步冲了进来。昨日将偏厢房让给这些书生暂居的他们坚守在外院,刚才陡然的一声异动将他们惊醒,当即判断出是从内院发出的,惊得他们顾不得其他,直接冲了进来。

  暂不理会聚在小院中间的书生们,一起冲向开着门户大开的内室探看,惊骇的事情发生了,内室中床榻上服用了安魂汤应该沉睡至午后方能转醒的三少居然不见了!怎么可能!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见得什么了?"他们如何再顾得其他,喝问聚在院内站着的书生们。

  情知事情陡发,倒也没上心,听得询问,惊魂稍定的他们齐齐指向高墙,有心细的低声道:"光线低沉,见不得此人面目,只是隐隐约约见得掳走三少的那人身配长剑,衣冠为武官规制。"

  此言一出,任谁都大致上揣测出是谁个了。前院也惊醒了的其他杂役伸着头在院门口往内探看,听得了这话,撒腿去找大掌柜赶紧过来,东家的姑爷家又招惹上是非了!

  听了此言,再不多言,两人横生出暴戾杀机。性情沉稳可不代表有好教养,天生命卑贱,在塞北杀戮中营营求生,得以为江氏庶少的随侍已属运数,转而能在慈悲聪慧的言三少身边服侍,更是天赐的福分,早已暗自将命数交付宽厚待人的三少,他们暗下决心,若三少稍有不适,豁出性命定要让萧府付出代价!

  不再空想未知的可能,他们都是做过斥侯的,毫不做停留,一人翻出墙外立即去追赶,实在追赶不到后,立即去求见少主少夫人做主。另一人转身往正厢房向言老爷禀告。之前那一声哀啼惊扰得寂静的院落都骚动起来,而未受干扰的言老爷则睡意正浓,听了门外低低呼唤,翻了个身卷着被子,烦恼得蒙了脑袋继续又睡了。

  ……该怎么办?再不得推延的随侍赶紧提气要破门而进,被披衣冲了进来的大掌柜一把拦下。

  "不要吵,不要吵!"得了报信,坡发赤脚跑过来的大掌柜大惊失色拖着这侍从离开门边往外。

  "这种事须得立即禀告老爷!由得老爷出头告萧泓无礼之罪!"

  "说什么胡话!"大掌柜低声呵斥,"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界!民告官,不论理,先论法,只消递上状子,就先得挨上五十杀威杖,不死也得送上半条命!"

  他一怔,对了,当初三少诉告出口污秽的贵少,是源于见得此人被刑囚,才写下诉状去京兆府诉告的。连忙问道:"现在三少已经是仕人,老爷也应该抬籍算不得平民才对吧。"

  连连踱足,大掌柜拽着他拖出门边,低声道:"你们一直都服侍在三少身边,又不是不知道三少之所以脱出京城又自折返回京,并非是应对无策,而是天运摆布,脱身不得!"

  大掌柜这话听得那名侍卫当即沉稳下来,他差点给忘了并非是三少斗法不过才留在京中的缘由了,心绪冷静,顺着大掌柜施的力道避出正房外,看向大掌柜,该如何好?

  "速速快往萧府去报信,请萧府赶紧查办。"

  听了这话,他当即翻墙寻往萧府宅邸砸门去。今时今刻不同以往,少主江暮也在京中,定不会让萧府恶奴张扬欺凌了。

  劝阻了随侍吵醒姑爷,急得搓着手指的大掌柜围着小院子团团转,当真是萧泓掳走了三少?究竟为何使出这般孟浪行径?这般行止轻易就能使得三少无颜见人,这又对萧泓有什么好处?他久居京中经商,深知京中任何事端的结局从来都是五五之数,赌不得。于此之外,他更担心姑爷醒后知晓得之后的动了绝户的心思就麻烦了,已被众目瞩目中的姑爷和三少万不能再行诡道了。

  急得不停在院中打着转的大掌柜一抬头,这才见得院中还怔怔的待在小院中的几位,着实没应酬的心思,苦笑着顺意施作一揖。

  围站在院中的也诺诺得应了礼数,借着一线晓白,相觑之下,亲眼见得三少被掳一幕的他们皆不知如何说道,史觉得实在无辜的三少若是为此平白损了清誉,可怎么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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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阳东城聚集着京中大半衙署,素来是平民百姓们望而生畏之所在,其中,掌管天下医道亦专为皇家贵族疗治的太医院亦在其中。

  清幽的官署院中,轮班当值的院判看着医典,抬目见得门外斗檐处露出一抹晓白,随时待诏的心绪顿时稍缓和了下来,合眼按穴缓解困顿之际,突然耳畔一声如啼血般的哀鸣,唬得从几上惊跳了起来,立即看向院外,何处发生惨案!

  这一声哀鸣同样也惊扰了借着晓白交换轮值的两队禁卫齐齐平横着长戟,顺着凄哀长鸣声响冲了过去,京中宵禁未止,谁个敢在京中生事?

第六十二章

  眼尖的见得一道身影从屋宇之上飞腾过来,踩着墙帏落下,迎面冲了过来。

  借着晓白之色,看得都一怔。这不是今日回京去兵部述职的萧府萧将军么?怎地神情这般凄然?怀中托着衣着月白裳子的是哪个?总不至于是扬州言三少吧?

  哎,不对啊,言三少患病的事情,昨日已经传开了,为了确认是不是作假,太后还特地指派了太医院着位老御医去把脉,传闻说只需调养,并非什么大病么?怎么了?

  诧异和震惊和猜测的瞬间,歪着头眼瞅着萧将军从他们眼面前跑了过去,冲向太医院的府门。

  怀中耀辉的身躯沉重,低垂的四肢下垂毫无气力,这种异相,使得萧泓心绪愈发惊惶。正待要敲击着太医院的府门突然开了,顾不得其他,萧泓抬脚撩开,顺着门缝冲了进去。

  听了外面声响,借着天色微明去挑下府院门头上风灯的借口,想凑个热闹的使役才开启了门,没等东张四顾,就被踢撞在一边,咕噜噜得滚下台阶,眼瞅着一个身影冲了进府院,正待喊叫,抬目就瞧着身边左右围上一大堆持着长戟的禁卫军,难道是禁卫军在缉拿凶犯?唬得将痛楚压下,连忙滚在一边。

  没看这个倒霉蛋,交接的两个分队盯着太医院的门头,太医院所属品阶虽不高,满京亲贵皆不轻易轻贱招惹的。相互看了看,斟酌一下,两个为首的队长进了去看看情况。见得队长能亲历现场,留驻院门之外的属下无不羡慕不已。

  太医院府一并骚动在见着萧将军和怀抱之人之后就稍作消停了。轮夜职守的张罗着请进了偏门的静雅病舍,将其安置下来。

  随之,凡是在院中轮值的听得了传闻,全部聚集了过来,将不大的小病舍挤得满满。没办法,萧将军恋慕扬州言三之事在京中早已盛传,为撇清与萧泓的牵连,扬州言三做尽了文章,搅和得京中热闹无暇,其作为却又让人恼不出,怒不行,反正在他们而言,既然没利益冲突,旁观得倒也可趣,毕竟能在京中折腾出这样动静,着实不易,此际自个儿送上门来,不看白不看,也算作退班之前一桩消遣罢。

  凡是精通望闻问切之功的,无不对面相之学亦有些见地。一一近身上前看去,榻上的言三眉目俊秀,色泽端正清雅,和传闻中一样,毫无一分媚色。萧公子恋慕上这样男儿,多多少少也不算情理之外。只是……,舍内喧哗声声,这位为何还能睡得如此安稳?

  眼见这些赶来的大人们盯着耀辉左顾右看,探究之色不言以表,本就焦虑不堪的萧泓嘶吼,"请快看看,耀辉他脉相无碍,却就是唤之不醒,这是什么症状?"

  被吼的大人们恍悟,噢,对了,眼前这位不但是京中最具名的才俊,更是萧府大公子恋慕到得了相思病的人物,不能再闲扯了,虽说不在职守之内,还是论资轮流上前把脉。

  脉相虽虚浮,却和缓平稳;面色虽苍白虚怯些,并非死白,一应症状不应存有沉睡不醒的病因才是。大人们在一边合议了一下,症状基本上和昨日老大人回府院后说起的一样,没有什么不对处,沉睡不醒的脉相很像是服用了加有羊踯躅的偏剂,只是,既然关非肠痈,为何服用此类药方?颇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当然,如果沉睡不醒的问题不在此症结处,那当真是少见的疑难杂症了,这种状况也并不多。不管如何,看在萧泓焦虑到心乱地步,一并着人往西街言三少府上去将药渣取来查看,另外着人往老御医的家宅中问问去。

  守着床前,来到天下名医荟萃的太医院府,满心焦虑的萧泓也稍稍平缓了心绪,轻握着耀辉毫无气力的手指,不醒也罢了,若是没了生息,他也是不能活的了。

  ................................................

  最近朝中风云变幻,神秘莫测,无不自省谨慎应对,萧府的萧大人自然也不例外。

  一早起身,夫人亲手为夫君挽好发丝,梳理完毕,奉上早茶,饮食之后,相陪送往院门外,一日行程随着旭日东升,复而开启。

  没等迈出院门,急急的奔跑声响由远而近,守在正屋外的亲随连忙迎过去,大口喘息的门子套着叽叽咕咕好一通说道,唬得亲随赶紧禀告,"门外来了个言家的随从,说大公子会儿之前掳走了言三少,翻墙不见了踪影,着府内赶紧寻找。非#凡#"

  什么!整理衣襟的萧大人听得勃然大怒,"怎么可能!"说萧泓掳走言三?亏姓言的想得出这种诡诈的手段,这些刁民将上京萧府当成什么门户了!

  亲随低声道:"门子说看得很真切,来禀告的此人确实是言三少身边的随侍,且一脸焦虑之色,禀告完了就往塞北江氏暂居的府邸跑去了,实在不像是在作伪。"

  萧大人扭着脑袋死死瞅着东边的围墙,萧泓所居住院落就在这个方向,他现在是不是在府内,一探就知。非^凡&txt

  不等老爷发话,一边相陪的萧夫人扬声道:"来人,去将家法请来,交给老爷。"她撩着裙摆迈出院门,一边吩咐道:"速速将我的轿乘抬出来,立即送我去西街。"

  "夫人……"

  "老爷,此事是不是真的是需要斟酌,倘若此事是真的呢?您难道想和言家老爷对簿在公堂吗?"萧夫人回首。

  听了夫人一句话,气急败坏的萧大人脸色顿时凝然,难以言语。自言三进京以来,浑言诳语间将京中舆论凝聚;数日前进京的言茂用了半天功夫,就致使御史言官无不沮丧默言;这两日还来了言家小六,好在,他正在扮乖;可也别忘了,引起朝中政局骤变主因的江氏江暮应诏在京,此行满是玄机,朝中早已暗涌着无数揣测,愈发让人看不清楚了。

第六十三章

说萧泓掳走了言三,知子无若父的萧大人是坚决不信的,缘由毫无必要。但是……倘若……当真……是真的呢?

  若当真如此,惹得言家坚定下退居往塞北的底线,就极有可能会将萧府推至公堂,借用法理遏制掐住悖理的萧泓,轻易就能将其前途堵塞,如此一来,本就处在暗忧中的萧氏一族亦将再难为继。"万万不可!决不能让言家再生出一场官司!"萧大人低声道:"一切拜托夫人了。"

  见着夫君脸色立显出的决绝,萧夫人不再犹豫,抬脚上了花轿,由得一并随侍簇拥赶往西街去,务必阻拦下言家老爷一应反应。就算平日里不谙世故,在错综复杂的京中士族门第经历半生,其见地双岂是寻常妇道人家可相比。她坚决,已对这桩婚事妥协了的萧府决不能成为助言氏翻身的垫底桥板。

  目送夫人的轿乘抬出院门,萧大人等到了"请来"的家法,同时也得到了去探看东院的管事的禀告,道:"大公子不在院中,院内婢子皆不知大公子的去向。"

  紧握手中的"家法",萧大人杀气腾腾,家门权势是干什么用的?本就是拿来做见不得人的事!小子!等着!

  .... ...........................

  富丽堂皇的内城府邸中,晨起的仆役们穿梭忙碌在职守中,丝毫不敢懈怠。目前入住其间的虽不是真正主人,可显然,亦是同样的显贵。

  在这里,黑虎和铭文理所当然拥有一个暂时独居的住所,中睡多半也会早起的铭文漱洗完毕,抬脚一踏出院门就被守候于此的杜氏管家逮了个正着。珍娘给家中的信中专程拜托娘家府上着位资深管家对铭文严加督促。

  瞅着铭文被押往管事议事堂去见学,在院中桂花树下打拳晨练的黑虎忍了,转过脑袋没干涉。没错,铭文是该好好管管,昨晚一直就没消停,扳着手指头居然一心盘算起如何背着少主,和他的六少溜往永固王府去玩看。

  轮值的属下快步跨进院中,将外头传报来的紧急事件禀告于黑虎。听得他顿住拳式,瞪大眼睛沉声道,"掳走了三少?萧泓糊涂了?就算再没脑子,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不智行径,他好日子腻味了?"开玩笑,想年初,江氏全家一起上还被区区言氏折腾得叫苦不迭才娶得了这位男儿媳妇,萧泓就这么想让自寻是非?

  此言让来禀告的属下听得啼笑皆非,早已落入阖中的黑虎总管还在耿耿于怀,真没眼色。

  发了牢骚的黑虎一把卷起石案上的外衣,一边穿一边往少主居住的厢房快不去,这件事非同小可,须得禀告于少主知晓。

  听了黑虎传报,责无旁贷,江暮使人往外打探追寻,自己即刻往西城去。当然,守着默契,没将这件事敢惊动蹬着锦被睡得正欢的耀晴。昨日没进得了永固王爷,转道往舅爷府上拜见回来后,耀晴一直拿他的胳膊来磨牙,可别让其再生出不满。

  出了府门,速往西街,未到半路就迎上折返回禀的属下,"少主,已经确定萧泓将三少送往了太医院。"

  这个传闻是往西街言氏暂居的院落取言三少服用汤剂药渣的太医院使役那里得知的。传报来的侍从稍犹豫一下,趋前低声道:"亲家老爷睡着还没起,那边主事人没让下边的人去惊扰。就在刚才,萧府夫人也赶去了,正着人将亲家老爷的门窗透光的缝隙都遮盖得严实,以免得亲家老爷醒来知晓了震怒。这个事儿……要不要调解?"

  听了这话,江暮皱了一下眉峰,如此行止,稍有不慎,会惹得言家父亲更震怒。以事论事,他问道:"可晓得萧泓为什么掳走三少?"

  "已经全问清楚了。是萧将军将昨夜服用了安神汤剂的三少当做重病不醒,故而带三少往太医院去求治,如此惹出了事端。"复述着的侍卫垂下脑袋,来取药渣的太医院使役粗浅翻动了药渣之后,已然一副瞧热闹的姿态,看得一旁言家老掌柜沮丧不已。现如今,连着他也好奇,这么件无妄之灾的事端若是张扬开,该如何收场才好?

  听了此言,不再多费心思虑。江暮着人领路,转道即刻往东城官署去。不管此事将如何解决,他须得在旭日升起,民间门户大开之前,将耀辉接出来。

  初晨轻烟,一线曙光隐隐升起,离得阳光万丈尚还有一点时间。披星戴月最早起的是接夜香的贱民,守着大宅门后角门和胡同角等着天亮百家开门,陡见一道道身影呼啸穿过,飞驰往东,气势凌厉,唬得无不挨在墙角下不敢动弹。

  太医院门外,本该轮值换班回去休憩了的禁卫还在凑着趣。

  热闹定须亲历,方才能显得出真味。

  远远瞧着一行蓝衣人奔跑着过来,嗯,看,第一批人马总算到了。

  驻足在门下,江暮抬眼看了一眼府门头上府衙署匾。虽说太医院只为四品官署,却是统领舒展开下医道之所在,行不得粗鲁。

  理了一下衣襟,黑虎上门叫了门。上京什么都好,就是行事处处拘谨。

  迎来送往的门房一般都积聚眼界。看看台阶下站着的一行衣着蓝色的异乡人,这就是风传昨日在永固王府打了一战的塞北江氏吧,面对这么位说不清道不明背景的危险人物,门房打开了侧门,既然对方守礼有序,自己个儿也当得有眼色,免得自讨没趣。

  时辰未到,升班坐堂的院使、院判等等还须些时辰才会坐班。官署内守着喧嚣前的最后一份宁静。

  着随从一并留下,并无在京中横生枝节的江暮只身入内,在使役指引下,往病舍过去。

  太医院是官署,除了应诏于宫廷内外,贵胄们的一应病况也常有参与,并非用以民间百姓之用的病舍内也设置雅致静幽。舍间内的繁花在秋至之前争相绽放,一派生机盎然。

  站在繁茂木下,轮值守夜未退的低声交流着扬州言三沉睡不醒的病状,当然了,相比而言,萧将军怎会在晨昏之际出现在言三少房中的这个事儿,才更值得探究。


第六十四章

  进得病舍偏院,不看其他人,直接往使役所指的屋子去。

  设置雅静的病舍燃着净香,言家耀辉平躺在白色铺上,靠着闲沿挨着坐着的是忧心忡忡的萧泓。

  见得江暮,心绪凌乱的萧泓陡起横剑立在床前。曾和江暮交过手的他很清楚,在武学的修为上,自己和江暮并不在一个层次。于是,自然毫无犹豫,先下手为强,决不让江暮占得先机。

  抬手用剑鞘拨开迎面的剑锋,其狂颠凌厉之态看得江暮皱眉不已,本来要做些解释功夫的他放弃多话,想必萧泓也听不进去,他也就不再多言,不退反进,步步向前,除了言氏一族,他眼中并没有多少可在乎的人,虽不能在太医院官署中生出大是非,将萧泓拿下狠揍一顿,在他而言,并非难事。

  不近不远趋前向病舍小屋门窗张望过去,不时传出物件碎裂和金属相击的激荡声响,激烈非常。

  嗯,真不愧是学武之人,脾性就是爽快,没个啰嗦的场面话,直接开打。看得新鲜,浑然不知本来就不宽敞的病舍偏院又来了些人。

  跟着派遣往西街去取药渣的太医院使役同来的的除了一早专程去言三少居所复诊的药铺大夫之外,还跟来了珍宝斋的大掌柜。

  挨着边角紧张之极的药铺坐堂大夫自打进了太医院的府门始,脚下就在打晃,有生之年能进得了太医院署衙一步,真正是运也命也。

  见得病舍下聚集着的几位德高望重的御医大人,在使役的引见下,一鞠到底,行下大礼。一边不放过耳边金戈声声,一边几位大人问了当时症状和所下的药方,药铺坐堂大夫连忙将症状和药方细细复述一遍,道:"小人把脉观色之后。诊断出言三少并非是肠痈,见得其绞痛难眠,故而才开出此方,还特地叮咛最多只需煎服两剂即可,没想到会多煎了一剂,此药性虽重,不敢惹出大碍。"

  嗯,和揣测的不差毫厘,不是什么绝症。听了这付药方,之前皆把过脉的杏林圣手们立即知道该如何化解,确定了无碍,齐齐挥挥手,别碍事,此事待会儿再说,眼前形势更重要。

  "别打了,别打了。"眼巴巴瞅着边角零星站着的都在张望,没一位出面分解,让原只该待在一角候着的大掌柜急得挨着上前,向传出激战之音的屋内挥舞着手,"萧将军,三少只是腹痛难忍,服用了药方,不是什么大病,江少爷,您也停手吧。"哎,天色已渐白,再拖延下去,可就收不住了。

  这老头真可恶,好端端的嚷什么嚷,寻着好地段看热闹的齐齐生出大不满。

  随着大掌柜的喊话,顺着一道劲力,萧泓被推了出来。

  卷着舍内花圃中的古树枝条腾空落地,萧泓惊喜交加,上前喝问道:"当真!"

  "自然是真的。"大掌柜踱足,切声道:"这如何作得了假?"

  不理会这边确认病况,本应守在官署府外的黑虎快步穿了过去,向立身在门下的江暮禀告,"少主,府内传报,礼部指派来了位教学,说是在应诏觐见之前,负责教习您和少夫人。请您立即回去沐浴拜学。"

  什么?教习?这是什么意思?是讥讽他们没个礼数?还是有其他用意?听了此话,江暮默认,以教习礼见之名拜学,基本上等同于禁足。这莫不是暗下警示江氏别掺和其事?想起前日父亲私下于他交谈的话语,江暮皱眉,庙堂之上的那位莫不是当真有撮合之意?

  和江暮的想法不相同,外间四散在墙角边门边的闲散人等听得皆一脸了然,昨日江暮在永固府门前的一场战事已经传遍,随后,王府向礼部抗议的呈报随之成了衙门间的花边消息,须得好好打听打听,礼部最终选定哪位大人教习的。

  向大掌柜确定耀辉病况的萧泓听得更是十足幸灾乐祸,既然礼部着人已经驻守江氏暂居的府邸,定会借明里学礼之名,暗行礼法节制,想必今日后一段时间内,在京的江氏应该不能再随意四处游逛了才是。

  黑虎请示着少主,那边催促得急,据说来人对礼数上极为挑剔,少夫人赖床不起,还得少主回去招呼。

  是么?就这么走了,以后如何向耀晴交代?不再犹豫,江匪抽过黑虎腰间的长鞭,抖起卷着鞭花冲着萧泓面门击了过去,在临走之前,他要好好揍萧泓一顿,他可不要让耀晴再拿他的胳膊肉来磨牙。

  正为耀辉无碍欢喜着的萧泓听着风声,生生一个铁板桥,贴着地面翻过,堪堪避开毫无征兆的一鞭,旋即快步退开,这次江暮的气势远比在屋内时要凌厉。这一鞭惊得正和萧将军交涉的大掌柜惊慌失措,连忙撒腿跑到墙角边,眼瞅着两道身影又打了起来。

  知晓了耀辉无碍,心中再无戾气的萧泓立即显出颓势,气势不足的他连着挨了好几下,好在,在腾挪翻飞中,大半力道都被化解了去,不然就惨了。

  赖着没走的两个禁卫队长看得入神,昨日传言江暮杀机遇得禁卫队后退一步这件事不虚,果然厉害,这绝非是寻常习武之人能达到的武道修为。

  此事,拎着"家法"的萧大人闻风赶了过来,一踏入病舍小门,就见得满眼全是灵蛇般翻飞的鞭花跟着萧泓煽。眼睁睁瞧着自家爱子被鞭子抽得蛼下乱窜,紧握"家法"的萧大人面色顿时青紫相间,心下更是勃然大怒,江暮这个混帐东西,把别人家的爱子当成什么了!

  不去张望少主教训萧泓,黑虎转身进了病舍,用白色被褥将沉睡不起的三少全身卷起拦腰抱了出来。一出舍门,抬眼看去,他觉得甚是蹊跷,一向不喜虚华招式的少主怎么出招得这般华丽?居然没一招是致命的。真真奇怪了。


第六十五章

  哎,无需疑惑,黑虎当然是猜错了。

  他家少主自然不会轻易转脾性,而是追着萧泓揍的江暮面临个棘手难题。将萧泓揍得半死,和萧府结了怨,他倒不放在心下,问题是萧泓上人似乎确定一心恋慕言家耀辉,形势下,当真如言家父亲所推断分析的那样,当真有个无形手在搅和此事,若一旦成真,他下重手的此举岂不是将事态闹僵,难有回旋就不好了。

  长鞭如影相随追着萧泓鞭策,在江暮决定是否出狠招之际,连着又挨了几鞭余劲的萧泓上了火。武道之学逊色于江暮,他丝毫不觉得可耻,终究排兵布阵和个人武道的修习理念相逾甚远,可,就算在武学修为上逊色一筹,也并不代表他可以被江暮随意甩着玩。

  一脚挑起近旁挨着的位禁卫手中的长戟,挥舞出横扫千军如卷席之气势攻向江暮,士可杀不可辱,男儿自当争先争勇,他也绝对不是好惹的!

  不管是官家子弟还是民间,虽有禁令,无不以佩剑为君子武德之雅,萧泓自然也不例外。其实不然,立志下从戎起,除了钻研军略之外,萧泓四季苦修的是枪术。纵马横枪,横扫千军才是他意欲所为,虽然长戟全无长枪之灵动,至少也比用以装饰的佩剑要更趁手得多。

  鞭花飞舞,长戟翻飞凛凛,长鞭和长戟混战一处,卷起的气流将院中繁茂枝叶搅得四零飘飞,飘飘渺渺,其意境美哉,可不是寻常能见得的,一旁皆得看出神,见得妙处,四下赞声连连。

  再也没见萧泓挨着鞭子,握着"家法"的萧大人瞅得欢喜,极是期盼爱子能反揍江暮一顿最好。不满再多,抵死也没自家的不是。

  回避在一旁的大掌柜看得目瞪口呆,张大嘴巴发不出声响,拜托,别再闹了好不好!萧将军衣着朝中武将正服,容不得有损伤的!

  ……,哎,人微言轻,要打就打吧。自觉连劝架资格都没有的大掌柜挨着墙边避在安全地域,隔着纷飞的戟光鞭影,向抱出三少的黑虎挥手招呼,别管眼前了,先将三少带出动,借来的轿乘在外候着呢。

  挥着长鞭过了数招,江暮眼前一亮,哦,萧泓枪法使得比得剑法要高一筹,不错嘛。鞭花一收,江暮按住了剑。此异动引得萧泓凛然,横着长戟,江暮剑上造诣,他是见识过的,容不得有一丝退缩。

  "住手!"短暂的静寂中,屏息等着两人再次交战的空隙,一声暴喝横空而降。

  又是哪个不知趣,阻拦这么一场罕见对决!对屏息静待的众人不满得扫向发声处,见得发声之人,齐齐清咳了一声,笼着手望望天,快了,天就要亮了。

  看向握着桃木所制的"家法"的父亲大人,随着这声暴喝,萧泓手中长戟落地。

  举着萧府当做陈设摆着没使用过一回的"家法",指着萧泓的萧大人脸色阴晴不定。昨日江暮在永固王府门前以一敌四之战已经传开,据传当时江暮要拔剑之际,散发出的杀伐之气让四人同时退身认输,可见其利害,江氏一族全是不知轻重的家伙,他万不能让江暮伤了爱子,这才明以呵斥暗行相阻。

  见得萧大人,江暮按着剑柄的手指顿住了。

  不等父亲再行训斥,家教严谨的萧泓立即上前向父亲大人见礼,抬眼扫视天际一抹光芒,顿显恍悟之色,端正神色,趋前谨声道:"天色启亮,城门即要开启,孩儿立即须得往兵部领取函件回营述职复命,军令如山,请恕孩儿就此拜别!"

  军戎在身,也就不行大礼了。和父亲道别一声后,回身向江暮也抱抱拳,萧泓滑步冲出了院门。

  就见着萧泓一溜烟窜出院门,毫无准备,当场无不愕然。萧大公子就这样跑了?

  扭身盯着脚下打滑拐过院门,一溜烟没了踪迹的萧泓,好会儿回不过神来的萧大人握着家法的手有点儿抖,他家爱子就这么溜了?!

  既然萧泓说得冠冕堂皇,行得也凛然,容不得阻拦。瞄着拐着墙角没了的身影,江暮只能就此为止。

  既然确定耀辉无碍,不赶紧跑,难道留着挨执行家法么?打小就在赞誉中沐浴中的他可不想到了这个年纪还得挨顿屁股板子。脚下抹油的萧泓追上先一步出去的黑虐,脚步稍缓,挨着过去再探看一眼耀辉。不免感叹,身在军中,已然身不由己,此事差错只能以后和耀辉解释了。

  瞄着挨着他旁边探看三少的萧泓,黑虎哼了一声,真不要脸。

  忍下黑虎的挑衅,萧泓也哼了一声算作回应,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不过,着实万幸,没见着言家伯父,不然想溜也不甚敢迈步。一步迈出府衙大门,毫无防备,眼前之物唬得萧泓脚下一滞,母亲大人的轿乘如何停放在这里?非^凡^

  诰命夫人的轿乘有严谨的等级规制,一品规制的萧夫人轿乘自然极为富丽堂皇,只是抬轿的全换作了江氏的人,且一并皆斜着眼白瞅着他。

  紧随其后,拎着衣摆喘着气跑出来的大掌柜一出来就四下招呼,左右撩起了轿帘,黑虎趋前将三少安放入宽敞的轿内,落内轿帘,抬起借来的轿乘立转速往西城奔去。一边大喘气的大掌柜可就跟不上年轻人的体力了,只得暂且休憩一下下。非*凡^txt

  追随萧泓的亲卫拖着良驹也赶在太医院府衙前,看着眺望轿乘不眨眼的萧将军,均显出无奈之色。

  "大公子,这是夫人给您准备的早点,带着路上食用,您一路小心。"举着食盒的萧府家仆将其递交给一旁亲卫带着。

  哎,母亲就是心细,谢谢她老人家了。在身后脚步声起之时,萧泓翻身上马,抖支缰绳,驱马往兵部去,取得函件须得立即回营。

  目视轿乘消失,终究不是能瞒得过去的事情,江暮要去西城见见言家父亲,该如何,得商榷才是。


第六十六章

  正抬脚,就被靠着墙壁喘口气的大掌柜连忙劝住,"江少爷,礼部来人,您最好先回去应对。这边事情我定会向姑父交代。"

  看向相阻的花白老头,昨日见过了,据说这位是看着言氏兄弟们长大的老人,江暮向其点点头,也罢,是须得回去应付,京中陈规甚重,若此为宫内的意思,他推搪怠慢,极易被传成骄抗。

  江暮道:"此事终究不能瞒过,还须速速禀告于父亲。"

  让这两日民经深知此位的厉害,得江少爷如此客气,大掌柜情知是爱屋及乌,连声应下。

  既然黑虎已随轿乘同去了西城,一旦有事,会速速来禀。念及此,不再多言,江暮转道回了。究竟如何办,他不能替言家父亲做主。

  太医院府衙外的人渐渐散了,府衙内偏院的病舍中,源泉于情绪上受了打击的萧大人愣站着没动,其他沿着墙边看热闹的下级官员也都堵塞着,没好离开。

  眼瞅着满院子深绿满地,满目凋零,汇聚着上前和难得来访的萧大人见礼。萧大人脚下有些摇晃,看来颇受刺激。幸好,太医院缺什么就是不缺大夫,搭着手扶萧大人靠绿荫长凳坐下休息休息。围着两边齐齐称赞萧将军横扫千军之势的威猛,当然也一并允诺,这满园落红飞绿不碍事,他们绝不会为此去参奏萧泓,惹下是非的。

  这话听起来甚是舒坦,萧大人的精神当时就好了不少。

  职守轮值大人们安抚了萧大人,自己也舒坦了。此言可不是随意的客套话,别说如今时局风雨飘摇不定,就是在寻常日子里遇上这等事,他们也不会借机生事,对医官而言,晋升达至太医院最高府院,在朝中也不过是四品,京中做官盘根错综,哪个是可随意得罪,只消你下个绊子,不等眨眼,人家挥手间就能斩断你的前程。朝中是非,医官们素来只议不论。

  恭送萧大人离开,大人们也要散开了,一眼瞅着墙根底下还杵着个布衣大夫,噢,这人还在着没走啊?

  对上众位大人扫视过来的眼色,得幸随之来太医院的西街药铺坐堂大夫激动不已,赶忙作揖。虽说太医院也和官场一样纷扰交错,势力纷呈,可不能否认,眼前这些位全都是天下最具名的杏林大家,在三年一期的官教司学中和对摒除丹石,调治兼顾,活用经方,善使引药等等做出精辟分解,广施医道,救得多少乡民,能在这儿多赖会儿也是沾了大阴德了,若能听得青眼,得些教诲那就再好不过了。

  ……

  ********************

  集倾国之权势于一身的京城素来是个事多之地,在京中为官,中庸之道是为金典,千年史痕都在告诫,皇储相争无不建树在血流成河之上,偏生,每逢此争,个个皆蒙了心肠蜂拥着下这场豪赌。赢能级位人臣,输则身道异处。何苦来哉。

  和肃静的内城相比,京中外城繁盛昌达。每日,越过四方城门汇集着八方财路来京的商旅和纵马络绎不绝穿梭着传递文书的驿使静动相掩映。若不是身边偶尔穿梭过的禁卫列队,外城百姓几乎遗忘了如今朝堂阵阵雷霆依旧。

  在京中的每一天,随随便便沾得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算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今日话题理所当然依旧是扬州言三少。

  哎!真的不是上京的百姓眼界狭小,偌大的京中没个新鲜话题,实实在在是扬州言氏的醒目事端一桩接着一桩,想不议都不能。

  今日旭日东升之后,萧将军抱着自以为不醒人事的言三少窜过大半城哀嚎着冲进太医院求助的事儿,已然在大街小巷传遍开来。没办法,闻鸡起舞,起大早做早点生意的平民也不少。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夜月窗下会佳人,本来就是件得人称道的一桩风流佳话。只是,且不说传闻中月明星稀,曙色未显之际,惊得四下倦鸟惊飞的哀鸣,单说旭日未升,萧将军怎会出现在西城言三少暂居的住所?又是怎么将服药沉睡后的言三少当成病入膏肓?其外,去太医院府接会诊的三少回暂住处的轿乘居然是萧府萧夫人一品轿乘,其中,莫不是萧府默认了此事?以此种种每个细节,皆足以撩起旁人无尽遐想。当然,基于众所周知言三少重病服药安眠不醒的事实,半城聊议中倒没有将此事衍化说成为两人私约。对言氏而言,算得是件幸事了。

  起了身的言茂看着外面当空的太阳有点儿不适应,嗯,有点饿。

  昨日被邀留宿在偏厢的书生们一一见过言先生,一直候到现在,是该告辞的时候了。昨日往东消散了去的哀鸣恍若犹在耳际,至今都觉得心凄,满心谴责的旁外话均都说道不出口。

  看着不大的院落中站着的些人,江暮还挺受礼数的嘛,天天着人来问安,准备嘱咐他们都回去的言茂对上了欲语又止的大掌柜,缓缓道:"有什么事情吗?"

  吸了一口气,大掌柜将凌晨拜访的萧泓误将服药沉睡的耀辉当做不醒人事送往太医院之事大致叙述一番后,道:"当时怕您气急心乱,搅了心绪,没敢禀告,就着人转告了萧府和六少那连,赶在天明之前将三少带了回来。"

  看着大掌柜,言茂缓缓道:"抢在天明之前接回来,外界就不知道了?"

  大掌柜苦笑,事与愿违,街坊间早已喧嚣俐家喻户晓了,真正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萧夫人一听说就赶了来,一直守在外厅等着您起身。"大掌柜趋前低声道:"姑父,此事是我做主着瞒着您的,听句劝,万不可再仗着才智挑战官家了。再大的理,民告官最为理法不容,就算借此扳倒萧府将此事了却,对姑爷家而言,也断无一点好处。"其外,还有一句是他没好说出口的,一旦姑爷,三少缠入官司抽不开身,扬州府中其他四位少爷前程将该如何自处。

第六十七章

  面对大掌柜的坚决,言茂低首沉吟会儿,最终选择妥协。

  跟着精明之极的岳父多年的大掌柜,行着家仆的礼数,却是实实在在是签着商贾聘约,每年拿得三分红利,领取岳父在京城商路十多年,每年底回扬州清帐交割,都被岳父奉在正堂上座的,老前辈的判断不能不考虑。

  见得姑父回旋下来,大掌柜也松了一口气,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在京中,姑父、三少这般顺风顺水,实在是借着时局做着的文章,如今时机一再折断,实属人为,再行异动,定引得瞩目,难再回旋。

  邀着大掌柜,言茂起身一同去看小三。

  得了太医院送来的药贴煎服,言耀辉渐渐醒来,屋内门扉紧闭,光线低沉。挂着湘妃竹帘的窗外晃动着两个来回交差穿梭的人影,想必是两个亲随守吧。

  随着醒来移动身形,脑袋有受风的错觉,晕沉沉得支撑不起来。这种症状上两贴也有,于是没有声张,靠着枕上挨着,等着头晕的症状过后再起身吧,也免得父亲焦虑。看来'是药就有三分毒'此言半点不虚,哎,言耀辉着实惭愧,为了回避应酬,胡乱服药,这般不舒适也算是一桩教训吧。

  挨着枕上缓神,移动翻身间,颈下觉得突兀,侧目看过去,枕下露出一沓书信的边角来。心中好奇,抽出一看,信首提着的都是他的名款,且皆未胶封。谁个?是那几位同窗?

  既然是送与他的,也就不甚在意拆开看来。

  拆开后方知不算是信件,也并没有题头,其内描绘着京郊四季风华胜景,其文笔飘逸,看得本就不挑剔的言家耀辉如沐春风。连着拆了好几封,临了了,才从只言片语中恍悟出这些居然是萧泓写于他的信件。

  捏着没拆的最后一封,了悟过来的言家小三多少有些羞恼。信在他枕下,想必绝不可能是父亲放置才是,莫不成萧泓又干了翻墙的勾当?苍白的脸上染上一抹嫣红,正应了'病后精神当酒怯,静中情性与香宜。'的意境。可叹,此刻,屋内无一人能见得这般妙色。

  被陆续看完的铺了满床的信件,所拆的信件中没有半名轻薄的风月话,此倒让言耀辉气不得恼不成了。哼,算萧泓识趣,若其中有一点点风花雪月,早就给撕了。

  正在思虑该如何收拾这些书信,突听闻门扉声响,脚步声起,就算想撕毁,此言也来不及了。拢着被上的信笺,言耀辉连忙将其掩入被中,这些万万不好让旁人晓得,翻墙越舍终究大不雅。

  耳听得外间两位随侍扣地言辞声声请着罪,听得倾听门外事的言耀辉一怔,难不成又出什么事了?

  穿行过相间的厅堂去探看小三的言茂对冒出来跪地就请罪汉子们有些头疼,言家不是江氏,家门小,经不起这样礼数。着了起来,这件事并不是他们失职,是萧泓太缺家教太无礼!

  听了只言片语,觉得不甚对劲的耀辉起身,言茂正好推门进了来,父子一番家礼之后,也不多话,大掌柜将今晨发生的事情向三少回禀一下。

  按着发晕的前额,脑袋晕沉得更厉害,看来不是药性过烈,而是真的受了风。听得心中懊恼之极,萧泓此举太卑劣了。低估心机深沉的萧泓,是他最大的失策。

  耀辉脑海迅速过滤了一下掩藏在被中的一沓信件内容,很遗憾,其内并没有风月言辞可作为把柄,只得放弃找茬。

  和父亲对视一下,耀辉道:"爹爹,您去一下太医院府,将前日宫内的暗旨赶紧安排办了才是。"

  言茂正有此意,现在出了这种事,言家一味等着,别处定会以为言氏又要起要挟之心,两下猜疑,绝讨不得巧。

  看着床沿边有些担忧的父亲,言耀辉轻声安抚,"爹爹无需担心。大风吹到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且不说萧泓待我之心是真还是假,他能做出不顾前程的这一步,算得是将言家堵塞言谈的余地算是没了。反正我们家的家风根本是顺应时势,这般纰漏,不足以动摇。"

  "哦,有什么对应?"言茂看向小三。

  遥看前方,言家小三想起了萧泓一篇篇信中所描绘的山景,既然京郊风景名胜层出不穷,寻个事端事风景秀丽之地出家也不错。

  出家?大掌柜惊心,无可否认,这是全然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可是,三少岂不是再无翻身之日。

  对视的言氏父子一起看向怜悯哀戚的大掌柜,言耀辉低声道:"您别这样,我又不是真的出家。"心中无佛,如何出家?他才不愿意为了萧泓此举就剃度,就算不走官司这条路径,也需找些其他渠道论论理。究竟谁能高压一头还不一定呢。

  不是真的出家?大掌柜连忙看向姑爷。听了耀辉这番话,了悟过来的言茂微笑点头,对,按照道理,出了这种不雅的事,他这个做父亲的理应暴怒,既然示弱不敢和官斗,着令耀辉出家避绝才是常理,此番一来,除了能压下不利于言家清誉的传言之外,也能借此示弱。反正他正准备去太医院府,借着拜访议事,将此事说出去。

  遐想连篇的大掌柜细思量一下,全明白了,言茂将以大家长名义喝令三少出家!大掌柜看着东家的姑爷父子俩,他一口气忑下,哎,……如此一闹,岂不是比打官司做得更惹眼?!

  谣言本来就是以讹传讹,何愁不传议开。言耀辉打定主意赖到小六返北方之际,再行金蝉脱壳之计,哼,萧泓想破他的局,看谁能笑道最后。

  晨起风吹,凌晨一起难得的奇情已然传遍了各个官署,惹得无数官员们齐齐打着哼哼,也就是萧泓那个顶着二十年好子弟的头衔,若是别家遇上这等之事,家法的板子早就揍上去了。无不对萧大人治家不严颇有些微词。

  当然,这些闲话很快就传进了萧大人的耳朵里,对这些种种议论,不得已和言氏搭上同一条船上下不来的萧大人只能充耳不闻,豁出去了。


第六十八章

  哼,既是冥冥之意,顺应天势,是为根本之道。

  民间有'十年风水轮流转'民谚。在京中,以二十年左右为一轮回,每每权势相较下,雷霆轰下,其烈焰权门瞬间颓势如霜,岂是世家家门之争所能同日而语。

  在聚集天下权势于一城的京师生生息息,无不将自己个凌驾于他乡客一头,其矜持之心根深蒂固,鲜有偏颇。偏生,今年出了个大大的例外。自淮扬言三进京以来,所行一桩桩事儿无不响亮醒目,为掩饰众所皆知被萧将军恋慕了的事儿游离在陡变的朝局夹缝之中,百出的花招看得京中人目不暇给,无不感叹其应变之能,本以为随着萧将军自荐赴军营,其恋慕言三少的事儿也算就此中止了,没料到,回京的萧将军凌晨一番举动顿时重新将这事摆到话锋的中心,反正无不觉得意犹未尽,如今正好借机将精神提起,习惯了扬州言氏见招拆招的灵动,旁观看客们自然将精气神提得十足,纷议着这场即将开演的闹剧。

  等到日上三竿,言三少的父亲大人借着一道边门,直接跳出了萧夫人预备好的罗网,在无数热切关注的目光中上了一顶青布小轿往东城去了。一路行,既没有骚扰京兆府衙,也没有找御史台府纠葛吵闹,所乘的轿乘最终远远停在了太医院斜角,一旁随侍前往递了拜帖,源于言茂仅有秀才功名,得以自偏门进,在其内没待会儿就出了来,出来后直接再坐着青布小轿回了西街。至于众所期盼的告状,问情,哭诉,寻事,生非,一件也没有发生。

  看着轿乘停在巷道口,下轿的言三的父亲走回深巷中的院落,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让习惯了扬州言氏一家花样百出的策对本事的等着看热闹的无不失望到极致。

  正所谓期盼愈大,失望自然也愈大。怎么会这样!居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难道扬州言氏也屈服在士族之下不敢动弹?想想也对,势弱者遇上这种事儿本应该就只能自认倒霉才是……

  只是……言氏势弱吗?不说其他,单论前日进京的言家幺子轻飘飘一句话就给如狼似虎的禁卫军个下马威,已然成了半城风议的焦点,这家子哪儿有一分弱势啦。太不符合民意啦,他们坚决抗议这种不作为!

  对了,说起言三少的弟弟,嗯,果然是一家人,端是厉害。

  在京在,豢养和追捧姿容秀美的小倌儿为寻常事,野话野史里亦常常有章可循,无论明里暗下,都往雅韵处计较,其中不乏有半夜从偏门抬进深宅大院的例子,其又有几个有得好终了的?至于冠冕堂皇娶作正室的,更是屈指难数,本朝也就此一例吧。可幸,还好,这一例是由京中最尊贵之人撮合,借着如今时势,愣是没给他人寻出讨伐评判之意,并借着萧大人曾经过好奇相询的亲近之人直叱言为"祸水"的评判传出之后,反而在一片热议声中将逾越伦常的婚配直接归于理所当然。

  既然是非常人,自然需以非常态之心相待才是。

  今日,在永固王爷的抗议下,礼部所指派了位仪制司的司务前去教习来自荒蛮之地的江氏夫妇礼数。在拜了学之后,开讲之朝,隔着帘帐,跪席危坐的江氏兢兢求学之态让老夫子赞誉声声。

  嗯,就算再迂腐,不受礼部待见的老夫子可不是笨蛋,守得自身清明固然为文人看重,也需当看清时势,这塞北江氏连永固王妃的诏令都不当回事儿,他一个区区八品司务有什么资格出头!能哄着这两位将礼数学得周全,在日后觐见过程中不出任何差错,就算得上天庇佑了,捧着都来不及,哪里有心计琢磨其他。

  入城问俗,做客问忌,也算一礼。既然是礼部指派的,学点礼数也理所应当。要打破不能出北地的这个俗规,以便往后能定期上京,下些表面功夫也属理所应当。好在,做表面文章素来是言家小六所擅长的,反正隔着道竹帘,案上摆着的是礼记还是杂文,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相安就好,相安就好。


  *********************

  一直候在门扉等着的大掌柜迎着即去即回的言茂,长舒了一口气,姑爷冷静下来了。

  以静制动即为守。

  未等跨进门坎,陪着萧夫人一早儿就来了的萧府仆役一边迎着上前着揖,一边回身禀告。这个暂居的院落实在不大,抬脚进门就瞧着了两进出的院落的外厅天井中围聚着什么物件的萧府丫鬟们听得报信声响,踩着莲步散开了两边旁,揽着腰际道着万福。

  站在外厅的天井边,气度雍容的萧夫人将目光从天井中的一匹莹白的小马驹上挪开,含笑道:"言先生,您回来了。"

  面对着笑容可掬的萧夫人,言茂此刻才知道除了他家,还有人家也能将反客为主行得这般流利顺畅。

  施以该有的礼数,再看立在天井中的小马驹,哦,这就是小六一心要送给他的最最珍爱之物?

  昨日进京晚了,今日将洗刷妆点得美美的小避尘送了过来。本来一匹马驹只需由得后门牵到马厩就是,可谁忍心敢把这么一匹全身披银,竖着粉红的耳朵转来转去的娇小玲珑的小马驹牵到阴暗的马厩去。大掌柜瞄着四蹄上的四个银镯子,忒奢侈了。

  对之前的包围,避尘矜持得昂高马首,慢悠悠的摆着马尾,煽动着小扇子般的眼睫,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眸显露出的傲慢惹得两旁的丫鬟们无不莞尔,喜爱非常。

  "言老爷,这是少夫人最珍爱的避尘,专程送与您的。"不远不近,黑虎低声禀告。哎,少夫人想将自己最珍爱的宝贝给自家爹爹的孝心,他完全能理解,可是,若是家主晓得,不知道脸色会转变成什么颜色?怕离吐血三升也不远了吧。


第六十九章

  已经从江暮哪里知道了这匹小马驹底细的言茂欣赏得轻抚着这匹纯净银白美丽的小马驹,避尘,这个名字取得真得体。小六自小就喜欢晶亮之物,他生得这般玲珑爱娇,一定得小六及其珍爱吧。

  小避尘挨着言茂磨蹭着脑袋,乐得在场的无不莞尔,小院中一派喜乐融融。

  抚摸着它,言茂也笑起来,"将它带回去还于耀晴吧。就说塞北广阔,需要这样的良驹伴身。"耀晴的这份孝心,他心领了。

  其实,言家小六也非常喜欢毛茸茸淘气的"红烧肉",只是细细思量后,到底没敢送与爹爹,免得当真被爹爹炖作红烧肉吃了。

  得了这话,黑虎也不再多言。抬手一挥,一旁的两个随侍抬上了个木箱子,这些就是除了小避尘之外,少夫人特地给亲家老爷选的宝贝。

  满脸兜着困惑和尴尬,两个随侍慢慢打开了不少的箱子,里面搁着的全是些不起眼的大大小小不起眼的石头。

  低头看着这些石头块,黑虎很不好意思,这些也是"清扫"周边流寇时缴获的,全扔在仓库里,被少夫人拿着这个算作送与亲家老爷的礼物,显然过于磕碜了。

  "本来少夫人要将御赐的玉如意送与亲家老爷的,后来听说经过内务府造册的御赐之物,不得转赠,亦不得在民间转卖,少夫人就放弃了。"

  耳边没听黑虎的解释,拍着用脑袋顶着他撒娇着的小避尘的背脊,言茂侧身注视着箱子中的大小不一的石块。虽然看不出这些石头有什么特色,十之八九理应不寻常才是。看了看,想了想,塞北广漠,尽管远不如中原富庶,但也有广袤肥沃的草原牧场,牧民游牧迁徙,常行千里之路,边远之地山川如天屏,雪水入暗流,这些该不会是仔料吧?

  想到此,言茂能确定大半,他家小六天生就有一副富贵心,生来就长了一双体面眼,最好奢华显贵之物,出生的故乡的扬州,其玉雕自古就排为南秀这首,耀晴常和小衙内去官府管辖的玉房玩耍,应当如是。

  言茂低声请大掌柜收好了玉乃君子之器,别怠慢了。

  大掌柜看得发呆,这么一箱子石料若当真都是玉料,东家可得大大得发了。耳听了姑爷的吩咐,连忙应声招呼着先抬到后院的偏房安置妥当,回头请珍宝斋的老师傅过来勘验,即知真假。

  在言茂再次授意催促下,得了少主吩咐要坚守着这边的黑虎只得告辞,当然了,小避尘也一同带了回去。

  看艳阳快当空,时近午时,萧夫人也告辞了。不恼不笑的方先生似乎情绪不高,她就不多加叨唠了。

  言家没动静,萧家当然也没必要张牙舞爪。既然是天意,那就交予天意来决断吧。

  见萧夫人在一众仆役的簇拥下离去,言茂松一口气。哎,萧夫人行止温柔,性情又有些天真烂漫,再严正的话题到了她这边总能轻而易举岔到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上去,致使一向言辞犀利的言茂反而没了打出劲道的气力。没办法对应,只能再次嘀咕,堂堂一品夫人随意进出留连在民宅,萧大人当真就不管管么?

  姑爷的惆怅并不能让大掌柜分神,拥着姑爷赶紧往后院看看三少,刚才姑爷出门会儿功夫,殷勤的药铺大夫又来了,确诊是受了些风。

  不要紧,只是体虚又受了晨风寒气,有些虚火外散,主要还是体虚所致,静养为主。

  "爹爹,还顺利吧。"支撑着床沿坐起,已无大碍的言耀辉脑袋有些晕眩,坐不久。落得如此状况,全是萧泓的错!

  见了耀辉脸色没有苍述之色,言茂也安心了。

  "此行办得极为妥当,不需担忧。"靠着床沿边几上坐下,将此次去太医院府求见了御医之事说了一下。此去虽说为了运人的事,也准备了些隐晦的话,最终觉得不妥,就没有开口。就算什么也不说,有求与他家的宫中也应该有些数才是,若是宫内依然保持沉默,再行今日和耀辉商议好的那个策对吧。

  "南来的货船已经停在了京郊外码头,今日就能卸货完毕,收拾一下就好。"先前派人确认过的大掌柜给了个准话,至于如何交接就都由得宫内指派官家安排了。

  言茂轻声再次嘱咐将全权接手此事的大掌柜,"定需要见有官方的牒文,万不敢有差池。"

  大掌柜连连点头称是。将犯官幼女规避出连坐之罪的这事儿虽在朝议上被百官默契得默许过,可终究是件违背法道的烫手事,由得官方经手,一切文牒皆是必要,绝不敢有纰漏。自古以来,天下最易转变的就是官家的嘴脸。

  外厅的饭食摆好了。这次暂居的院落来了个新厨子,是在京中设宅的一位同乡老爷自家的厨子,烧了一手淮扬菜。得知言家三少口味不佳,专程上门借与他们,昨日被言家小六少转送来的永固王府宫廷用料的精细点心给刺激了一下,今日动用了心事,精心调配了一桌子好菜,期盼着为家乡父老争光的扬州言氏父子评点。

  看着桌上摆着的蟹粉狮头、天香荷藕、大煮干丝、佛手芽姜等等,言家耀辉感慨不已,真不容易,可算见到了正宗家乡美食了,尝了两口,匀一些给小六送去吧。

  胃口大开的言氏父子享受了一顿久违了的纯家乡菜,自然也怀念着家中的一切,悠悠得闲扯着的言家父子安静的静待往后的变数。

  西没泠泠,悄悄的,晚风渐显出凉意。众所期盼的一天在悄无声息中过去。觉得好生无趣的闲人们纷纷回家,唉,为什么扬州言氏不出来说道说道呢,他们会给予支持的。

  平静永远是短暂的,不负众望,第二天清晨旭日东升起,终于有人冒头说话了。


第七十章

  昨日拜访的几位书生回了书院,立即被同窗们围着一团,纷纷好奇询问此行是否见得了言三。

  稍作犹豫,回了书院的几人将凌晨亲眼见所见的事情说道一下。说道凌晨时分萧将军将服药沉睡不醒的言三当做不治的凄迷,多少有些尴尬,对此事,年轻的书生们并没有过多想法,都是才俊,只是相对出身贵族的萧将军,他们更倾向于拥戴言三。

  虽只是和扬州言三只处了几日同窗之谊,言三的好学给同窗留下了印象,一掷万金却朴素温厚的德行很让人由衷大理石感佩,言伯父博闻广记的才学更是让人倾慕,更有被天下崇尚魏晋之士德的永固王爷赞誉为"上善如水",如此清雅脱俗的好子弟就这样被萧将军一己之私拖入谣言泥潭,损了清誉,让人甚是不忍。

  这一番亲历听得围聚过来的书生们听得讶然,顿起熙攘声声,这是嘛回事儿,萧将军恋慕扬州言三的事情当真是铁板钉钉子的事了?

  为首的招呼着喧嚣起来的同窗们肃静,扬声道:"我们出京的一路上,萧将军越墙之事也在京在盛传扬开,京中满街皆将此事当作了理所当然,京中老爷们居然当做无视,身为读书人,名节最重,我们应当矫正此事!为言耀辉的清誉正名!"

  汇聚一起交头接耳热议这桩事的读书人很快就被煽动了起来,没错,自荐从戎的萧将军固然值得崇敬,可也不能依仗功勋,仰仗贵胃身份,将另一位大好男儿的清誉尽毁。为扬州言三清誉鸣不平的书生们聚集起来,一起出书院山门为言三少的清誉讨个说法去!

  呼应着这个倡议,各怀心思的书生们汇聚一起赶着晨光向京城出发,现在朝中正行清肃贪腐纠正世风之道,朝中递补频繁,言三少当日一个诉的状纸,掀起了以京城为衍生四海的检举告发诉冤的浪潮,整个形势对他们这些贫寒书生而言,实实在在是次机遇。对不起了,萧将军,借此议事,各争天数。

  天色稍亮,呼应谨守君子德行的书生们征程在山路上。

  同时,按序排班的金殿之上,在朝议之前,终于有些大人发出对最近京城发生的一系列不名誉事件给予抨击!

  "萧泓逾越君子之行玷污了礼数法度,致使得京中子弟跟着落下不雅的声誉,萧大人教子不严之名坐实,监督百官的御史大人的过失也有目共睹!掌管天下礼数的礼部也难辞其咎!"

  老练的大人们瞅着这几位冒头嚷嚷着的大人们,开什么玩笑,尽管是递补空位晋升上来的,如此高调议事,这几位也忒大口气了吧,是哪位大人门下不开眼的门生?哼,其他的不议,有萧泓和言三这档是非热闹看,满京城谁有空去议论别家子弟的声誉?也忒把自个儿家的子弟当回事了吧,想自抬身价也不该用这种法子也是。

  被点名的萧大人淡淡回视一眼,笼着侧身不再理睬。抬目看向高高在上的空置着的九龙宝座,王上没有已经很多天了。太医院府中数得着的杏林国手们也皆长居侧宫房与外界隔绝更久了,宫内华丽的宫阙中少了好些穿梭的身影,其内寂静如夜,毫无声息。

  面对突发掀起的责难,御史、礼部朝臣皆转开身去不与掺和,借着转目的余光,瞄着空置的九龙宝座,相较于病积加重的王上究竟将要立谁为王储这件关系乾坤钟鼎的大事比,萧泓和言三的事儿根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有着天地之别,连看热闹的气力都不需往这事儿上浪费。

  王上的病情自从入夏后就已经不是秘密了,只是没有想到受了塞北江氏婚宴血战牵累,牵连了大量谋逆之臣,京中声望相对最高的王子为此被贬为了庶民,由此终结了延续多年的王储之争。异象丛生的在于,另两位成年有资历的王子还继续被软禁在各自的府邸,在监察司的严密监控之下,不得与外界有任何接触,等同于变相的废黜。中宫势微,所生子嗣皆未成年而夭折,一生寡淡,不足惧。至于其他王子不是年纪幼小,就是生母身份低微,倘若王上最终决定要在这些年幼的王子中选择一位继承大统,定要钦定一批得民心所向、权高位重的大人们来辅政才行。不妥,不妥,百思不得其解的大人们无不暗下摇头,绝无可能,辅政大臣做得久了,等同于摄政临朝。让士族门第做大,致使王权分散,王上再无为清寡,也断然不会如此行事。

  想象一下,辅政……摄政……!

  能端立朝堂之上,绝大数都是积渐了庞大基业的,念稍及到此,顿如同醍醐灌顶,眼前重重迷雾陡散,顿时将目光扫向了永固王府所在的东北方。王上只有永固一个亲兄弟,永固除了有享誉天下的清名之外,自身也具备真龙天子之德,最重要的是永固没有子嗣,完全不存在将来会篡夺王位的可能,也没有外戚的风险,分散王权,远比力将来有做大独行的辅政大臣要可行得多。当真定下永固为摄政,不但不会在宗室、朝廷和民间引出反弹,相较于王上二十年的"毫不作为",永固王来摄政,正是众望所归。

  越想越是震撼,耳畔喧哗之声早已湮没在涌动的思绪中,惊悟的大人们碰触同样瞬间悟过来的视线,骇然之色溢满眼眶。

  一定如此,应当如此!

  猜想还只是猜想,无碍于十成几率中占据六成几率的现实。若此当真,一举清扫十十年朝中尘垢的王上若是当真如此安排了,足见王道之坚忍!

  在接下去的时日中,王上究竟还有什么决策和安排,心中戚戚的臣子冷汗泠泠,已然不敢揣度了。

  得了深宫传报,确定了王上依旧不临朝,百官退居外殿,由得指派阁臣主议朝政。正式的朝议话题一开,喧哗寒暄顿消,议中所透着浓浓血腥扑面而来。近期以来,递交到各部的四海文书的驿使们每日穿梭在九城,京城之外,州府掀动着狂风骤雨,京中大罪之人的党羽正密集押解进京,这桩欺君大逆的清洗,远没有到完结的时机。

  朝旭高升,按序退班,行往停在禁宫城外的官轿,各自须得赶紧回衙署处理公事,此际不是怠工的时候。

  "大人!大人!"随着由远而近紧急火燎的呼唤,向各位大人们告辞的礼部尚书驻足,从官署而来的使吏疾步而来,满脸紧急之色,被惊扰着了的礼部尚书矢口而出:"怎么了?扬州言氏闹上礼部来了?"

  此言一出,正准备踏上轿乘的萧大人身形摇晃了一下,上轿的脚步也停顿了下来,抬轿的轿夫和撩着帘子的管家下巴都快掉了,天啊,真的闹了?

  听了这话,其他大人们面色各异得聚集过来,啊,扬州言氏当真开始又闹了?排班在后未敢先大人们迈步离去京兆尹听得则顿然如释重负,满身舒畅轻松,这两日他一直都在忧心扬州言氏会再来呈一次状纸,这家子的状纸,他可真不愿意再接一回了。

  "回大人,不是这样。"急匆匆来禀告的小吏道:"是些书生在仪制司前静坐,以示抗议。"

  礼部的仪制司是掌管着嘉礼、军礼、公务学务、举试等等。书生往那里静坐抗议什么?

  "今年春考已经完结数月,书生们源于何事需静坐抗议?"礼部大人问得凛然,心底里则纠葛得要死,哎,这么个紧要时刻,就不能彼此彼此消停些吗?

  传报的使吏犹豫一下,低声回禀,道:"他们是来抗议萧将军依仗功勋,依仗身份,肆意损毁言氏三公子的清誉。"

  在朝议上对此提出异议却没得理睬的几位大人们听得满心欢喜,看吧,伤见败俗已然为民心不容了吧,礼部理应责呈。

  听了这话,礼部尚书轻轻哼了一声分不清是冷笑还是苦笑的声调,拱手和各位大人告辞,转身回去了。

  踏上轿乘,萧大人抬目扫了一眼那几位如得同盟声援的大人,若此事是他挥着"家法"棍棒就可以回旋,以言家是非之能早也置身在塞北之地了,何必还困守在京城之中离去不得。日渐显现的格局都看不透,这几位想立足于朝野,怕是艰难了。

  一声吆喝,萧大人官轿抬起,品阶较其低的官员皆退开两步,将正常的官场礼数行得更严谨三分,等得萧大人的轿乘远去了,这才纷纷上轿,不再低议,也没有和率先在朝议上发出波及的几位大人接触,哎,'京中无人莫做官'为千古官场铁规,能捱到朝堂之位,无不是祖辈积德,何苦在乱局中横插一脚,止断去自个儿前程?


第七十一章

  在书生们静坐在礼部仪制司前起,京城西街深巷中的言家正和刑部的官吏交接名册。今日关城门之前,由刑部和监察司的人监督将所列名册上的幼女转移到京城水泊外码头交接,至此,将划去她们所有曾有的身份和诛连的罪孽。

  想推辞也推辞不了的这桩事很难预料将来是福还是祸,只能在起始阶段慎重再慎重了。借着这个机会,言茂暗示了一下,由得耀辉护送小姑娘们回扬州的可能,将三家病容装出七分病态的言家耀辉顺应着做了请示。

  沉寂会儿之后,来人轻轻道:"宫中娘娘们感谢言先生的义勇,在此时期,不是不想援手,而是不能。三公子请安生养病。"拱了拱手,悄然离去了。

  听着婉言否认的言辞,言茂沉默了。看来言家所借时借势的这个"时势"远比预想的要显目得多,莫不成当真能形成"大人虎变"格局?

  (摘自《周易.革》,'大人'可通释为'天子','虎变'通'变革一新'。)

  变革通两极。通则斩断枝桠,通达天下;塞则清淤难消,后患无穷。历经千载史料,变革鲜有成例。但凡能成,除垢纳新,经以年月休养生息,定能使得国富民强。只是,就算如此,这些又和他家何干?为何牵扯着他家的耀辉不放?或者主因还是源于萧泓这个人?至于吗?

  见得大人们离去,言耀辉起了身,轻声安慰着替他心忧的父亲。

  "爹爹,莫要为此懊恼,错失了,对咱们这种中资门弟未尝不是桩好事。"

  身处权倾天下格局的京师政局之中,所站之位低人一头,眼界自然也少了一酬,本就不应太当真,言茂点点头,焦虑是解决不了现局,从不教条的他也不再去强行揣摩。

  "爹爹,说起此事还真真让人好奇,小三再三思量,也觉得孩儿不该能得如此青睐才是。"

  言茂看了看耀辉,对此极不以为然,"我家孩儿自是天底下最好的。"

  家中兄弟众多,爹爹年年外出游历,他帮扶着两位兄长拢着稍有懈怠就惹事生非的小四小五小六,难得能和父亲如此亲密,听了此言,耀辉挨着父亲笑了起来,父亲再睿智,也免不得私心底里将自家孩儿看得最好。

  送客回来的大掌柜踏步进来,道:"姑爷、三少,从城外来了一些书生往礼部的仪制司静坐抗议,说是以此抗议萧将军依仗功勋,诋毁三少的清誉。"大掌柜低声道:"想必应该是前日来拜会三少的那些位书生。"

  昨日的那几位书生?言家父子一起敛眉。选在掌管嘉礼等等的仪制司静坐,已然足以证明他们此举是借着为耀辉鸣不平的时机,想为自身在这个时局中挣下些脸面。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为强出头。"思绪了一下,言茂道:"静坐不语也就罢了,若是喧嚷起来,可就麻烦了。"前日晨引起风议的萧泓不慎其行,往小了说,只是贵胄子弟的失了礼数的韵事;往大了议,则和违逆六礼搭钩。倘若这场静坐抗议行止稍不慎衍化为过激,将萧泓置于骂名,绝非是想将舆论压制在被不公平逼迫的示弱中的言家愿意面对。

  一旁言耀辉听得默然,若是置萧泓于不覆即能脱身如此简单,他家又何至于一再企图粉饰太平。念瘃此,小三暗嘘,幸亏父亲对宫中对此事时候能有所表态心存期盼,将拟定"出家"这个下策暂捺着没散播出去,不然,照着如此事态,他可得再阅览一下萧泓所留的信笺,从中择优选出个京郊风景最迤逦的山门准备剃度违心护佛去了。

  忧郁着的大掌柜正式辞行。今晚他将亲自移接押运特赦的罪臣幼女以水路回扬州。为宫中办差,容不得丝毫马虎。

  书生们静坐抗议的行止引来了些旁观,但并没有引起太大的瞩目。见惯了扬州言氏见招拆招时华丽丽的大动作,这些书生太静,没劲。

  何况,京中看热闹的基本上都不反对自荐从戎的萧将军恋慕言三少这件事,至于前日在凌晨萧将军所做的不妥当行止,则已然成了京中深闺们含羞热议的绝恋传奇。

  这般静坐抗议的行动没有被民间重视,不代表各怀目的的其他书生们不重视,不为言三的清誉,单是为抗议朝廷默许男子相恋的恪守礼教的读书人也慢慢汇聚。当仪制司院落前静坐抗议的书生们愈聚愈多的时候,没等礼部寻出妥当的解决方法,在静坐的坐席的安排上他们自个儿争论了起来。

  自古以来,礼记法度严谨,就算静坐抗议小仪式,其坐席也需遵守上下之别。

  公学一系要求以资排序;先行支起捍卫言三少清誉大旗的私学一家自然不愿意,先来后到,天经地义。乍起的争论让私学学子对这些衣食无忧的公学子弟以身价施压倍感愤怒,多出寒门的他们早已对朝廷经年来以身份濯拔选试不公之事早有微词,当即争论了起来。

  仪制司正堂边,几个小吏笼着手站在一角纷繁秩序,瞅着面前院井空地上立呈两派系争辩着的书生们,好吧,吵吧,只要别生事就成。

  既然是官办公学,免不得有些恪守教条,引证据典岂能和一直保留着辩证传统的私学学子争辩,一番辩驳下来,狼狈不堪,立即去寻学识广博的过来,万不能输给这些出身轻微的乡巴佬。

  就这样,在言耀辉规规矩矩在深巷小院回避风头;在豪门宅邸奈着性子装乖的言家小六张罗着给所有参与他婚事的来宾回礼之际,由东城礼部仪制司前的空地天井中,一场本来是抗议萧将军依仗贵族身份纠葛诋毁扬州言三清誉之事,衍化成为豪门欺凌寒门的辩诉如火如荼地展开了。不管当事人愿意不愿意,私学山门的书生们将高洁的扬州言三奉为领袖,公学书生们也不示弱,将身为士族一心精忠报国的萧将军给拥戴起来。

  一阵风吹,波澜荡漾。

第七十二章

  为捍卫礼记法度的自发聚会在身份等级的冲突下衍变成辩证,立即失去了初始的本意。喧嚣声中,天色渐渐黯淡,今日口阀之争暂且告一段落,官署也要封门了,不管是寒门子弟还是富家书生,一律被扫地出了门。

  静坐抗议还能接受,在管理天下书院官学的仪制司中分立辩诉,太失礼数。

  踏出官署坐上官轿回家的礼部老爷们都安心了,但凡和扬州言氏搭上关系的都没什么正行,万幸,今日同样如是。

  今日这场规模不大的书生们之间偏题的争论还只局限在仪制司官署前,并没有影响到其他人,只是次日天色启亮,情况就不同了。

  对礼部而言,书生静坐抗议之事就此中止。对输在寒门学子的牙尖嘴利之下的公学书生们则难以甘心,相约两天后在永固王亲书"上善若水"的风华楼中再辩一轮。

  这件事在次日引起哗然,风华楼将再次成为了焦点,这次相约,引起了很多看着时局本不愿意出头的公学才俊们动了心思,彼此都是聪明人,对萧将军和言三少这事儿,根本不用多管闲事,他们看到的是:既然现今政局正掀起了一场革新,为何不能将除垢纳新更进一步!眼前这个在夹缝中崭露才学的好时机是不可错失的。

  当晚,萧府送来了萧夫人的来信。萧府对书生们将聚集在风华楼争辩一事也非常担忧。

  对这件事,言茂和言耀辉听得默然,言氏的处境在这件事上进退两难。很清楚,书生们的争辩只不过是借着他这事儿开题,若只议社稷也就罢了,一旦论及违背天道礼数男子相恋之事,无论对言家,还是萧府,祸端都算到了。

  合上萧夫人的来信,将其放置在匣内。和萧泓有芥蒂,对这位天真烂漫的萧夫人,言耀辉还是很尊重的。

  和父亲商议的耀辉道,"借此时局夹缝,同好们想崭露才学才能理解,偏生将我和萧泓捧出,以我们家的现状,很难不在事后成为别人眼中'倚高才而玩世'之人,就算有天大的才智,在京城中也只是小民,只消政局稍平稳,咱家前些时日辛苦挣下的声誉定会轻易毁于一旦。世上之人,最喜闻人过失,这场争辩对我们家及其不利。"非#凡#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为至理名言。"对耀辉的忧虑,言茂深以为然,道:"就算见识广,有心想借机勘破陈规的,混聚在一处,免不了要有一番唇枪舌剑,读书人的口阀笔诛可是实实在在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万万碰不到。幸好,小六也来了京。"

  听了最后一名,言耀辉轻轻一叹,道:"上次我还安抚小六不要随意将亲家夫人的吩咐当真行事,现今却用到了此。爹爹,杀伐之气过重,我只怕会反噬其身。"

  看了小三一眼,言茂转身道:"不用愧疚,若是这些书生们只辩经纶,不议此事,自然就不会招惹祸端。各人随命吧。"

  对父亲散发出的戾气,提笔给小六去信的言耀辉很清楚,在礼教法度上,言家是输不起的,小六的未来不能在鄙视中生存,被男子恋慕着的他也不能在众目戏谑中行走,言氏一族更不能在民俗耻笑中延续,此时此刻,再不想招惹是非,也定要将书生们相约争辩之锋狠狠折断才行了。

  夏梦了无痕,盛夏已过,晨间的凉风习习,繁花开始渐渐落败。清扫着店铺前空发的跑街小伙计和每日都会来的卖花小姑娘对了个正面,得将日渐稀少了的素莲递交与他,脸蛋红扑扑的卖花小姑娘转身摆动着发辫跑了,惹得小伙计傻乎乎的一个劲乐。

  每日晨,从内城过来的黑虎按例带来了少主、少夫人的问安,回程则带回了一封重要的家信,这封信让江氏闲着在内城发霉的日子总算要告一段落了。

  簇拥在金桥外,等着上朝的大人们见得礼部大人下轿,皆戏谑得表示恭贺。本以为会有纠葛的静坐抗议居然只一日就自行瓦解,可喜可贺。看着萧大人落轿,心情复杂的众位大人们拱手相迎上前,聚着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

  大人们笼着手窜溜在一起瞧着萧大人那边其乐融融,再瞧瞧已然被孤立出来的另几位,心下感慨万千。遥看深宫迷离,朝局争锋,刑部深牢大狱中人满为患,这些不但皆没有影响到民间,相反,本该有所反弹或是随之而议的民间却出现了较之以往更甚的昌隆,市井人潮川流不息,八方陆路,四方水路商运络绎不绝。诛连寒森的气息中,从民间各地却不断传来利好消息,即将迎来收成的秋来之际,各处地方预估天下主要粮产地将迎来大丰收,这对经年遭灾的王朝而言,是一桩天佑之事。加上那些下得深牢大狱的权门所精心囤积的私产也正在登册之后,绵绵不绝填补起空虚的国库,毫不夸张,此时此刻京中所现出的昌盛繁荣为二十年来最盛。而这些的主因全部来自于扬州言氏的进京。

  言氏入京后接二连三挑起的一场场喧哗为王上化解着无数外在压力,环环相扣般的作为,究竟是有精心安排还是无心所致,这些都不再重要。回目看着东城方向,那里,在今日,一些各怀目的书生们将在风华楼掀起一场辩证,无疑,一些为一步不慎的大人在其中不得不下足本钱。看向北边,无不好奇着,此举,言氏究竟是否还能保持安稳?

  一缕阳光照耀天地,汇聚在风华楼前的学子仰望永固王亲笔手书"上善若水"飘逸大字,这四个字的来由,众所周知。相互会了一下眼色,默认着共同一个禁忌,就是今日绝对不论萧泓和言三之事,只辩社稷之学。

  风华楼上下围聚满了人潮,不论参与和不参与的,京中才学之士皆集于一堂。看得这般胜景,风华楼掌柜满脸欣喜,早已准备下了笔墨,空出一面白墙来,让即将脱颖而出的才俊们留下墨宝,以显盛事。

  此次有博学之士坐镇,不敢嬉笑怒骂,呼吸稍定,将礼数做足,按照约定,各自拟题,相驳为证。

  还未进入正题,事与愿违的声音就已然出现。才学所限,书生们中总有些愚钝不知世务,期间各怀目的自然也夹有不同声音,既然是以京中发生的有违礼数事端为引,一众约聚此地,自然见话题掀起在萧泓和言三这事上,楼上楼下,本来就有不少专程占着位置只为看热闹而来的,听得开言,皆喜气勃勃,总算有热闹看了。

  听得喧嚣声起,本意中没有想将萧将军和言三少的事情说话的书生们相觑之下脸色陡变,这些人是故意的,这些位绝对是故意的。

  终究是一场男子相恋的事情,这算是首次拿上台面说话,戏谑之心跳跃而出,当然要议议前几日进京的天朝第一位男媳妇言家幺子。

  一提到据说美妍得不可目视的言家幺子,当即皆没了正行,好奇嘛,这位言家幺子究竟生得如何模样,让人好奇得了不得。

  随着戏谑之声高扬,楼上好几间单独雅间的门轻轻合上了,一些人则悄然挤出人群,在迈出风华楼之际,回首看去,满目不忍,这些人想将言三坠入泥潭也就罢了,居然都没有将塞北江氏算在其中。不,不是意有所指的这些人忘了,而是在京城中久了,见得太多皇亲贵胄,见得太多权门士族,自然不可能将从荒蛮塞北而来的乡巴佬放在心里。

  笑议声愈大,在猥琐的笑声中将言氏的清高一片片剥离,轻佻声声和骤起的讨伐声相交织,在鞭策有违天道之前,从人群中涌出个蓝衣汉子挥下的拳头打碎了身边戏谑笑声最大的一个人的鼻梁,喷涌而出的鼻血,绝不能抚慰来自塞北汉子的愤怒。

  "取笑'我',就是违逆圣意。"这是言家小六进京前对所有人说过的话,也命令进京的每个人都将这句话记得坚牢。

  将少夫人的话刻骨铭记着的汉子们愤怒了。

  "对圣上赐婚于予我们塞北马场的少夫人口出污秽,你居然对王上的圣意污蔑质疑?"没错!取笑他们少夫人就是违逆圣意,忠君之心是容不得懈怠,他们如何能容得!

  窃笑乍止,面对蓝衣汉子愤愤之色,多半还有些诧异,一听得这番言辞,当即收起嘻笑,垂下眼帘,四下也是哑然无声。倒在地上被一拳揍得鼻断牙碎那人捂住哀嚎的嘴,双目惶恐万状,这话可不是随意说得的,违逆圣意之罪可是个直接能将他关入大狱不能翻身的死罪。

  愤怒的蓝衣汉子凛然厉声道:"我们将王上视如神明,效忠天子,坚守本职直至黄土掩埋了白骨,将圣谕赐予塞北的少夫人奉为最尊贵的主人,而京城中的百姓们居然能对王上的圣意肆意质疑,甚至于耻笑!"受到伤害的塞北的汉子们悲戚呐喊,"天子脚下,天道被宵小蔑视,我等坚决捍卫王上!捍卫宫廷威严!"

  话音未落,满楼探身看热闹的一众个个脸色青如铁色,转身争先恐后往后溜去,天啊,这些家伙是哪来的,这个罪名可不是顺意说得的,一旦沾染上,是得要抄家灭族的!

  当这些蓝衣汉子一出现,察觉变动,靠着门边的聪明人早已飞快跨出楼门,当稍后再想溜的,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一行缺胳膊断腿的汉子堵在风华楼前,身形如标签般矗立,双目闪动的森森寒光让人触目惊心。

  无数铁青着脸的书生们手足发凉,缓缓看向那个惊恐得发抖的这位,一言不慎,落得祸从天降,牢狱之灾的下场,想必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吧。

  看清楚了,言祸是能惹来杀戮的。言氏嫁子之事,谁都能说,谁也能议得,只要万不能摆上台面说得,否则就是违逆圣意。

第七十三章

  瞬间冻结的空气沉重得压着每个人心头。在京城这个地界上,被安上蔑视天道,等同于交上命数。

  风光无限的风华楼在瞬间坠入尘埃,挨着大柜的掌柜脸色煞白,要是今日被定义为"挑战王权"的集聚,他也是要下大狱的。

  "不!"凄厉得惨叫着响彻着风华楼的空间,满脸是血的他惊怖得舞动着双手,"不关我的事,是有人指使我这样说的!"

  指向人群,所指之处,唬得无不闪避撇清,露出掩蔽在人后的年轻人面色惨淡。

  此言一出,让本来就死寂凝重的气氛沸腾翻涌了起来。再看那些被指之人死灰的脸色,风华楼内顿起哗然。

  指使?被谁指使?指使什么?难道当真有人指使着煽动轻蔑王权?

  哗议声起,本来还有些对突然冒头狐假虎威借着小题大生是非的外乡人存有冷眼旁观之意的,听了'有人指使',顿时警惕起来。

  而那些一早汇聚在风华楼的书生们听得错愕之后,心头顿涌愤怒。

  常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书生们绝大数都不是呆子。之前有人抢着挑起言三争议的一幕,已然能断定有人心怀不轨,没想到居然还是预谋好的,这不是卷着大家一起下水么。

  对萧将军恋慕言三少之事不满,可以拿出理法,借以法度问责于大堂。此次借以众书生相约言争之机生事,可预见,若他们念及人情世故给言三少予以支持,定会被冠以违背天罡伦常名目,再难立足士林;要是对此事不加于反驳,则就是默许萧将军、言三少的罪行,此后掀起言潮,不但提议集聚的他们陷于不义之名,还将自荐戍边的萧将军前途尽毁,清誉满京华的言三少也将毁于今日之秽语,再难行走世间。将王上欣赏的两位才俊皆毁于秽语之中,斩断王上羽翼,这不是大逆是什么!

  太恶毒了!是谁!是谁!

  年轻的书生们沸腾了,愤怒了!

  抬眼看去,风华楼的门窗皆被堵塞,面对向内的蓝衣汉子们森寒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看得曾经去塞北江氏享用过婚宴的无不凛然,塞北江氏一派难不成要将风华楼中所有人全部赖上对王室存有大敬的共罪?无疑,此事已将看热闹的他们身家性命也牵到了悬崖边缘。

  在轻蔑王权的这个罪名之下,谁能保得了性命!

  没有!

  之前的冷眼旁观,现在已然冷汗齐流。亲近的连忙交换了个眼色,既然肯定了有人"指使",就几乎坐实了刻意污蔑王权权威的罪行,他们这些旁观者却没有呵止维护王家尊严,一旦江氏纠葛着这桩过失不放,强行将他们牵连其中,也并不是不可能。

  和自家性命牵扯上,还有什么可考虑自尊的底线。趁着还没定下罪名,赶紧想办法将自身撇清出来才是。

  凛然而起,抢着跳出来振臂大喝,道:"各位都不要随意走动,免得自惹祸端。此事非同一般,当需立即报官,将指使之人纠出来,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附和。哎,关系身家性命,谁个敢有造次。

  在一众附和声援下,几名青衣家仆扑上前将渐渐孤立出来当初笑得最凶的一把反剪住,为了避嫌,没等嘶鸣喊冤叫屈,将取来的布堵住了嘴,撇清都来不及,哪里敢再听其他,有话上大堂和官老爷说去。

  既然有指使人,就已经不是搪塞就能说道过去的。搞定这些自寻麻烦的家伙,得了主人的暗示,侍候着的家仆们立即去报官。侧身拐过矗立在门口的蓝衣残肢汉子们,在泠泠森寒的目光凝视下,寒着心撒腿往外冲去。

  看了看被捆绑一堆的这几个人,再瞅着这些出头的公子们,特地来演绎忠诚之心的赵魁打心眼里感慨,嗯,手脚够麻利的嘛,不过,少夫人一家子更不是好惹的,一切尽在掌握中。

  拱手向贵族子弟行礼,赵魁沉痛之声荡漾在风华楼中,"我等都是塞外来的边民,不懂得京城规矩。可就算再卑微,也早已立下誓死不渝捍卫王道的誓言。请公子们定要纠察此事。"见好就收为好。此事既然被爆有指使人,也就用不着将满楼的人堵着按着罪名不放了。

  守着门窗汉子们慢慢退进人潮中,离开了去。由赵魁一人留下,做个见证。

  听了这话,情知塞北江氏松手了,暗松了一口气,公子们肃然应承下。不是说京中外城繁盛和煦,不染朝政,就代表没有杀戮。无疑,今日很可能将破例。

  穿着鲜亮的戎装的禁卫军们,扛着长戟天天在烈日之下在大街小巷晃荡,京中戒备多日,紧要事情没遇上,自身已然成了进京的外乡人必看的一景,其郁闷之情难以言表。

  偷着懒,靠着城墙根的阴影中喝口茶水的功夫歇息脚,眺望远处飞檐斗拱,那是风华楼吧,哎,据说今日那里会有一场热闹,真起去瞧瞧热闹,没等说道,远远的,几个大户人家的青衣家仆挥着手臂冲了过来。听了呈报,闲得正无聊的队长失声喝道:"有人在风华楼公然指使煽动蔑视王权?"

  举着长戟的队列陷入短暂的耳背中,啥?谁?谁啊?还有这档子事,这不是好日子过腻味了,自寻死路么?

  戒备日久,还没有正儿八经的事情发生,听得都提精神,立即整队,如狼似虎得冲向风华楼。至于声名显赫的风华楼早已被好奇的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

  得了风华楼内刚才所发生的一系列状况的陈述,在外的萧府家仆听得默然,大公子要是为此损了清誉,也就失了前程,可亏了及时压住。当即兵分两路,一路回府通报大人和夫人,一路立即通报给大公子知晓。

  显然,谁都相信,这事绝不可能就此为止。

第七十四章

  当有人欲借京中儒生士子集聚,指使声讨言三少行止不端的传言传扬开来之际,在交头接耳中很快生出义愤。名士清誉一旦损毁,等同于被鞭挞惩戒,游街示众,再也无颜见人。是谁这般狠毒?想要置萧将军和言三少于不覆?

  显然,在民意纷论中,对儒生士子的研讨圣人文章之际被有心人"指使"利用一事做出了选择。本对违背阴阳合德之事心存大不满的士林们在思量之后,均表示出对背后操纵黑手的愤慨,也申明对萧将军和言三少清誉的声援。

  常言道,无事时埋藏着许多小人,多事时识破了许多君子。现在是当小人还是做君子,就在乎有没有眼色了。为纠葛闲事而丢了士林声誉,这种不等价的现状,无不尽可能予以回避。

  风华楼的异状引起了就近的好事好奇之人,纷纷向被禁卫军包围着的风华楼周围聚集,一探究竟。挑着货担的摊贩最先占据了好位置,张罗着吆喝起来,依照这样的人潮,今日定能再生一笔小财才是。

  精雕细琢的风华楼又一次成为了京中百姓们的焦点,听了蔓延开来的传言而聚集来的,探身昂道所见的第一眼,无不是风华楼二楼匾额上的题字。其上"上善若水"四个飘逸大字,提示着所有人对为国为民一掷千金的言三少的记忆。不消细思,就能想象出,刻意将拥戴王上,为君分忧的言三少的声誉践踏,这不是挑衅王权又是什么?顿起义愤填膺的喊打声声不止。

  既然是以蔑视王权为罪名,当由刑部堪审。

  听得禁卫队的通报,也表示出一瞬匪夷所思的刑部衙署衙役撒腿迅疾赶到了。这是自朝局大清洗以来,京中民间第一桩大事件。一并人马将整个风华楼再次禁严,楼中人人都得严查堪审,将众目所见,众人所指的在当时肆笑的,言辞戏谑的拘于一边,这其中大有原本只是顺着风议的话锋多嘴说了些自以为的玩笑话的,已然不能脱身,再如何争辩,确定有人"指使"的现实摆在眼前,只能自怨自惹其灾,自掘不归路了。

  稍后会儿,这件事传报到了西城深巷的院落中,在书案前临摹法帖以敛性情的言耀辉放在手中的笔,听得当即愣住了。

  指使?谁指使?对他们家看不顺眼的大人们吗?

  怎可能?能立位朝堂,或许有运数的几率在内,也无不是察言观色经略有方的,再看不过此事,在此际朝局暗涌之际,大人们哪有他顾的时间,况且只消忍着等得时局稳定下来,有得是机会清算。就算实在等不及想从中得到所想,做了指使他人打击他的声誉的行止,也不至于被逮着还被张扬出才对。

  耳边听着了的言茂什么也没有说,捧着放置在案上的仆役在收拾卧室时从耀辉枕下翻出的一沓文稿翻阅。看着放在案上,以为是耀辉的文章,就随手拿起看看,从字迹和文体上看,显然不是耀辉所能达到的境界,是谁的,显而易见了。

  "心事宜明,才华须韫。萧泓不虚京中才俊之名。"合上翻阅着好几遍的散文,寻不出任何可以用来滋事的只言片语,言茂轻叹,君子心事,无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君子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在京中行走的萧泓果然是世家子弟,心思缜密,行文的字里行间飘逸俊秀,且又严谨得滴水不漏。当初低看了此人,真是失策。feifantxt

  合上萧泓的信笺,递交还与耀辉。再大悦,也不应损毁了好文章。

  见得挑剔之极的父亲都放弃找茬,本应苦恼之极的言耀辉忍不住笑了起来。连父亲都找不出萧泓文章中可攻击之处,可见当初忽视了此人,着实是言家一再被牵制的主因源头。

  按照预计,江氏把控住言论,言家将以受逼迫者名义出现,以揽同情。现在确定有人指使,言家只能选择只字不言,免得落下乘患相攻,落井下石之名,照着目前,民前将往何处去,已然不能再作操纵了,还是安稳得待着静观其变吧。

  和耀辉所想一样,言茂也不认为言家有什么资格能让京中大人们怨怼到灭之后快的地步。

  天稍近午,从东门入城三四辆马车停在了西街珍宝斋,其上走下了十几位秀丽女子,珍娘来了。

  乘着载着杨家货物的商船而来的珍娘此来带来了一些侍女,也带来了家乡的一些消息。她们被接引进了扬州言氏父子暂居的偏深巷院落。

  听得传报,言茂怔了怔。

  看了不表示不言语的父亲,言耀辉轻声道:"快请。"

  前些日从小六那里得了明示,情知这位坦言要侍奉父亲的珍娘并非是江夫人贴身侍婢这么简单,这几日也终于打听得知,珍娘的娘家杜府虽不在内城,却也是京中有百年基业的士族。至于是不是接纳她,暂且搁置,该有的礼数还是须得守的。

  走出厅堂,言耀辉相迎在正堂阶下。

  跨进内院,款款而来的家乡的秀丽女子们,在寂静的院落顿时张扬起甜膩的气息。

  着了一身浅黄素衣,花信之年的珍娘在一行秀丽女子中自有一番旁人不能及的恬静风采。在言耀辉的相迎下,迈入厅堂,向上座的言茂道着万福,含笑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明年初您就要做祖父了,两位少夫人都有了。"

  啊!这可是个大好消息啊。

  乍然得到这个消息,欢喜的祝贺声声响起,本不协调气息当即就此冲淡。无疑,坦然、温和、得体的珍娘在行止上没有可挑剔之处。

  同行而来的女子们见过了老爷、三少,留下六位,其余的全部转送于耀晴暂居处。

  "家内一切安好,得了三少荣升礼部员外郎的喜报,扬州府有头面的都来祝贺,义父大人欢喜之余又有些忧心,临行前,再三叮咛,行事须当以安平为要。"将所携带而来的一些家书呈于言茂,珍娘轻轻而语。

  拆阅了家信,众兄弟的思量之情跃然纸上,看得言耀辉心中暖洋洋的。从信中,也得知珍娘拜了杨老爷子为义父,帮着料理家中事宜,这次来京,是担忧着他的外公着请她前来探看的。

  不好判断父亲的意思,合了家信,耀辉亲自端来椅子请她落座。既然是外祖父认下的义女,那就是长辈,称呼她为珍姨,礼敬她为上宾,就是理所当然了。

  回以一礼,珍娘还是侧立一边。她并没有要成为什么的想法,能敬奉一位值得倾心去爱慕的男子,对数十年来心绪波澜不起的她而言,是件幸事。

  风华楼中所发生的事和父兄们的烦恼顾忌皆没有影响到扮着乖的言家小六,身为江氏内当家,他要忙的事情很多。

  人情往来,天经地义。京中贵胄公子千里迢迢往塞北祝贺他的婚事,难得来京,怎可能放弃叨唠的时机?

  抱抱被父亲退还回来的小避尘之后,召集着同样禁足的铭文,开始正式处理随之送至的大箱子,这里面都是给远赴塞北小城为祝贺他和江暮大婚的宾朋的回礼。

  瞄着箱中装裱精美的画轴,一旁的汉子们齐齐抖动着眉峰,哎,急着上京的少夫人嫌麻烦,招着会作画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命题画了一些塞北风光画,再拿去装裱一番,配上个精美匣子,此就算作送与京城公子们的回礼了。

  不看黑虎他们不忍的脸色,言家小六哼哼着,京中的大人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京官和地方衙署往来又是忌讳重重,再如何费心费力费银子,也招不到好,何必和自己的荷包过不去。不用招呼,铭文捧来准备好的空白帖子,翻出夫人准备好的名册准备对着抄录。

  看着这个华丽丽的回礼名册上的一个个名目,两位服侍在一旁的老管家瞧得怔着了,给朱门大户送礼可是件很讲究的事情,一般须得都以"敬"之名,这样不打招呼,照此一家家送"礼"?若是那些高门大户不给面子,岂不是难堪之极。

  两位忧心忡忡的老管家的顾虑很快就被打破了。

  前些日被各自家主叮嘱着对江氏严防死守的各府家仆已然换做了另一番面孔,对送上门来的"回礼",不但殷勤的收了下来,多半还客气得塞了锭跑腿银子以示好。

  这桩明显是狐假虎威逼到门上的糗事,在翘首企盼中成了一桩让人懊恼到哭笑不得的趣事,现今,要是谁家没被拜访到,反倒成了很没面子的事情了。没办法,未到晌午,风华楼一事已然传得沸沸扬扬,就算再不愿意,也没人愿意被不知分寸的江氏冠以"对王上的圣意污蔑质疑"之名。好在,守着默契的各府都收下了回礼,永固王府亦未例外,法不责众的心思下,各家都还算安心。

  见得来自家乡的婢女,得知珍娘从家乡转道来了京城,耀晴和铭文欢喜不已,稍作整理,立即往京中西街去,得好好询问询问在家乡的哥哥们的现状。

  为了今日风华楼之事端,外城巡视的禁卫军也提高了精气神,严谨得巡视四方,远远见得对面而来的塞北江氏男儿媳的车马,为首的队长当做没见着的,转身领队从另一个路口横穿了过去。如今,京中有着默契的共识,姓言的一家子人全是祸害,想保得身家安平,就绝对别去沾染。

  从另一个巷子穿了出来,瞅着远去了的车马,知晓些内幕的都盘算起来,在京的言家父子三人今日聚在一起,莫不是又想算计什么?哼,一心和这样人家攀亲,萧大公子真有胆识。


第七十五章

  言家暂居的京城西街深巷小院的内院中很安静,一并旁人都退避在外院。

  他人无端的臆测没有影响到聚在一起的言家人为自身脱身而商议的忧心。压下见得珍娘的欢喜之心,小六挨着父亲身边,介于现状,相聚一堂的全家是没有欢歌笑语的心思。

  邀得江暮、小六过来相聚,是为了言家耀辉脱身之事商议商议。

  一再借着时机行事,处处自认为皆安排妥当,却一再出着纰漏,不提以往,单是今日风华楼上一些人被"指使"言辱小三一事,已然大大出乎所想,言茂摇头,"外人都眼见是言家把控民意,其实,言家已然被困顿了手脚,再难舒展。"

  难得参加言家的小九九聚会,江暮抬眼直言道:"这件事是很蹊跷,以我看来,要么定下将萧泓往死里计较,要么尽快安排耀辉出京。两者选一,不要再犹豫耽搁。"

  将萧泓往死里计较?说得真轻松,对言家而言,就算再懊恼,再烦恼,也远不足以坚定下致以他人于死地的心思。况且,萧泓已经脱身京师,去了军营,回京的机会寥寥,此时此刻,陷自荐卫国的萧泓于生死不覆,言耀辉做不出的。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至于走……,要是能走,早已离了喧哗。根本就没想留在京中的言耀辉点头同意后者,是须备下妥当的法子离京了。
 非^凡^
  "盈满则亏,脱身为重。就是为了此事,请你来商议商议。"顾忌再多,也不能在暗手只只、禁忌重重的京中待了。

  言家小六摇着扇子思虑着三哥如何能理所当然的出城回乡。

  一旁的珍娘含笑,低声道:"这不用担心,明日早驿站会递来急报,投书告之太爷身染重病,急招贤婿贤孙归宁孝敬床前。约好,一连九日,每封皆是告急家书。"她就是为此而来的。

  这话听得小六眼睛一亮,哦,好主意。家信通过驿站,也多了可信度,朝中以孝道传世,如此一来,三哥离开京城就理所当然。

  "耀辉坐船半路转道,就由得你来安排了。"言茂叮嘱着江暮,江氏派个人接应一下耀辉,应该不算难事吧。

  "为什么三哥不直接回家?"可想哥哥们的小六抬头瞧要。回了家乡,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全家一起上,谁怕谁,何须在京中受憋。

  言耀辉按着小六,轻轻摇摇头。小六沉默,正是不能将其是非招惹回家乡,影响得其他哥哥们的前程,三哥和爹爹才在京中如履薄冰。

  看了一眼言家小三,江暮轻轻摇摇头。

  这番异动被言家人捕捉到了。在言家人看来,江暮是个性情很沉闷的人,但,显然绝非是纨绔子弟。

  "这样安排,可有什么不妥?"言耀辉轻声询问。

  江暮抬目道:"耀辉,你应看得出,将内城宅邸赔偿于你,无论法度还是理法,都不是京兆府敢判的。这已经明示了天家要促成婚事之意。"

  不满江暮过于直言不讳的小六此际也不言语。被他们暂居着的宅邸太过奢华了,嵌金镶宝的把玩之物随手可见,就算得赔偿,远不至于相抵得到如此豪宅,终究,天上绝对不会平白掉金子,想不对此心存疑窦都不可能。

  听得此言,言耀辉顿时默然。不是他想不到,而是一直不愿意去承认。

  "若是判断为真,再多应策,天家都不会如你所愿。现在不是犹豫不决于心不忍的时候,只要你决心坚决不嫁萧泓,不想再与萧泓有纠葛,那就将萧泓置于死地,一了百了。事成之后,我有百分百把握将你直接带出京城。虽然往后须得永居塞北,但再无此烦忧。"江暮看了表情都有点僵的言家人,语风一转,折中道:"要么,我去见萧泓谈一下,他若执迷不悟,你再定下决策如何?"

  言家人都看着江暮,江暮一再言出杀戮,究竟从中看到了什么?

  猜测间,轻拍院门声传来,束手一侧的黑虎过去开了院门,嘀咕声声,合了院门,拿了一封信转身回了厅堂的黑虎的表情有些僵,将信件迭交于言家三少,低声道:"禀告亲家老爷,刚才萧府着人来禀告,萧将军得知了三少被士林儒生声讨之后,当即自缚请罪于军中,求罪贬往塞外,在刚才,已然被押解入了城,移交了兵部,明日会审定议罪名。"

  ……

  萧泓又回了京?拱卫京畿的京郊大营是菜市场吗?说进就进,说出就出?听得不知该气还是该恼的言家人还没全然反应过来,一声断裂之音震荡响厅堂。

  注目看向发音之地,一边坐着的江暮将所坐的硬木扶手捏得粉碎。厅中气息顿起寒气。

  看着江暮,言家人总算见识到了何谓为杀机森寒。

  禀告完的黑虎退后一侧,缓缓伸手将探着脑袋一个劲瞧着的铭文的脑袋压了下去,少主生气,可是要见血的。

  江暮缓缓道:"怕是萧泓要借此机,欲了结此事了。"

  举着扇子遮着脸上的表情,推搡着父亲,从没有见过江暮发火的小六催促着尊长的父亲先行起问。

  "你有什么理由这样断定?"言茂看着为萧泓回京而发怒起来的江暮。

  "他回京也好,借此要是能将他贬职往塞外,平息这场是非就再好不过了。"心生不妙的言耀辉宽慰着父亲,也宽慰着自己。看了看手中的信,既然是要看的,还是不藏着掖着,拆开看看再说吧。

  一展开,飘逸的"非卿不娶"四个字让言耀辉不知是不是该羞恼一番才是。吸了一口气,将其折叠放回了信封中放于一旁不予理睬。哎,多日以来的折腾,他都没劲和萧泓斗气了,既然萧泓矢志不退一步,为自保,只能对其不仁。

  江暮摇头道:"耀辉,你不用算计了,萧泓是不可能会被贬往塞北的。"


第七十六章

  江暮有什么凭证认定萧泓一定不会被贬?

  言家人询问未起,江暮抬眼看向小院,静悄悄的,又有人轻轻叩门。

  又是哪个?不是什么要紧的,外面的侍卫不会一再骚扰。黑虎前往打开,领进了一位,是厅堂中都识得的监察司的吴源吴大人。

  迈进厅堂,吴源概不得罪,起手抱拳,左右迎合了下,道:"传王上口谕,监察司护送扬州言氏一族全部搬入内城宅邸。"

  口谕?搬家?啥意思?

  不等相问,传完口谕的吴源直接解释道:"今早在风华楼轻蔑皇恩而入狱的一十二人在刑部大狱全部被毒杀,送饭之人也当即自尽。刑部正在搜查,想必不会查出什么。"

  听了这话,言家顿起凛然,果然蹊跷,还真有人想要置萧泓和小三于不覆?究竟是谁啊?

  江暮直接发问,道:"萧泓呢?还在兵部?"

  "萧大公子不亏是京中知名的明眼人,人没进兵部,稍觉不对,当即就嚷嚷着要向天请罪,自缚跪在殿。念及其忠贞坚决,宫内着他回府反省,明日再行回话。"吴源转目看向言家小三,道:"看来萧大公子看准了今日风华楼变故,要从士林们的言论着手了。"

  说着此言,吴源并没有戏谑之意,还有几分赞许。士林势力是隐性的,素来标榜阴阳合德天伦六礼之学,明日风声一起,士林将理亏之甚,真真是乘虚而入的好时机。

  均为小觑了萧泓而吃亏了的言家人都偏过头看向江暮。一听了那些被毒杀的儒生,江暮却提起萧泓,似乎江暮对人在兵部的萧泓有些……不放心。为什么?有什么原因吗?

  "自进京起,就一再听闻萧泓是王上看重的新贵,本还不以为然,看来是真的了。"江暮扫视了一下吴源。

  "是。"品阶不低的吴源面对没有什么品阶的江暮,行事回话皆有下位者的谨慎。回完话,即出了内院,在外院候着。今日,言家全部要搬进内城去,宫内已经传了口谕,容不得更改。

  眺看合上的院门,得到了确认的江暮淡然。本来他确实没把武学造诣中资之才的萧泓放在眼中,直至前日在太医院府要教训萧泓之际,落于下风的萧泓放弃配剑拿起长戟迎战之际,江暮才确定,萧泓确实是传闻中被潜心栽培的新贵。横扫千军之势的枪法乃是纵横沙场的正统枪术,没有十年之功是难以达那样火候。一个出生在士族,却立志走很难出头的武举之路,且早早就在宫廷内行走,当初小觑了此人,实属大错。

  "在往后五到十年之内,就算朝廷屈膝乞和,也会保得边疆无大战。无军功建树,再得皇恩,也不可能立足于被北方士族把持的军帐。王上不会让精心调教的人才湮灭的。"江暮言中有些讥诮。

  "被北方士族把持的军帐?"看着江暮,在字里行间捉到些许话锋,言耀辉想起在扬州永固曾经所说的一句"江氏就是在塞北之外至关重要的势力",瞬间顿悟。言茂也凝视着江暮,满目肃静。立于言茂身后的珍娘抬眼静静注视着江暮,目光欣然。挨着父亲的小六听了江暮这话,斜着眼睛哼了一声,塞北江氏的存在,就是为了消减北方门阀士族的利器,若非如此,一个为兵部驯养军马的区区江氏凭什么越过官家掌控北地的盐、铁这些国之商路。此时,黑虎转身出一厅堂,按着刀柄守在院中;乖乖挨着三少身边的铭文眨巴着眼睛,选择了继续乖乖着。

  看京中无数豪门在雷霆一怒中灰飞烟灭,看似在王权之下,利丸无往不利,其实,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和靠着皇恩飞黄腾达的京中外戚不同,北方权族多半是功勋之臣,根基深厚,不夸张得说,在前朝,兵部一半席位被北方士族把持,曾经骁勇善战立下赫赫战功的他们的后人借以联姻集聚权贵,借着科考举存之名广纳门生,大肆擢拔自家族人子弟,暗掌地方政事,致使得官家、家族为一体,经历百年经营,早已坚壁一方。想要根除这些和地方士族联姻百年的权门,没有确切的重罪,于理于法,皆不可碰触,这些,常年行走四方的言茂最是清楚不过。

  看了看江暮,满是欣然的珍娘轻轻道:"自小姐嫁到北方这二十年来,为开辟商盘,利益之下,江氏和北方士族无不是挥刀溅血的械斗和暗杀来解决的,这些皆不上朝报,彼此心照不宣,当初就算得了监察司的暗中支援,也数度险象环生,真正在北地占据一席之地,还是少主正式出山之后,行事果断百无禁忌,才使得江氏渐渐稳居上风。六少往北之际一路被劫杀,其背后定是北方士族私军所为,甚至可能会有兵部的影子。只是,一如既往,没有证据。非*凡^txt"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听得珍娘讲完,回味一番的言茂和言耀辉大致也清楚,能在京中毒杀刑部大狱中人,想必就是珍娘所言的地方权门,显然,他们是不愿意看到萧泓出头的。只是,言家最关心的是,以此同时,退出意味深长折兵部,转道在宫门下的萧泓得敕令暂且回府,这算不算是得了宫中一种回复呢?

  心有所想的言茂转目看向不予言语的江暮,其神色有些许孤寂,又有些冷漠,看得让人生出些怜悯,又涌出些敬重。

  挨着父亲的小六侧身挨了过去,伸手摸摸江暮刀劈般的脸颊。江暮目中闪着暖意,拥着耀晴抱着。

  "军中不同他处,单凭皇恩,是无法真正立足于以战功为尊的北营军中。"向转身看向她的言茂微福,珍娘继续道:"江氏配合朝廷安边,确保定下北边疆域无大战事,致使戍边将士少有立下军功的机会。"

  "随着年轮逝去,没有立下赫赫战功的后来人可递补,近几年来,北地门阀在兵部的影响终于渐渐衰减,现在,以南蛮祸起为契机,想必朝中不会放过这次栽培和擢拔年轻一代的好时机。一番细观,士族少有武才,所有,少主认定,萧泓不会被贬。"

  "看似鲁莽无聊的萧泓此举想必定是精心推断。若王上允了他的请罪,贬往北地军营,就此算是被王上放弃;要是王上对他予以安抚,那么,婚事则就此定下。显然萧泓不想让言家再争锋下去,让天家表态做下最后决断。"

  言尽于此,才进了京城,已然看得清晰的珍娘轻轻摇头,曾见识过江暮如何娶得言家小六的过程,萧大公子酌情选择不与言家正面交锋,实属明智,只是,源于小六少还小,尚能和少主合意,而他所恋慕的言家三少已然成人,一再以偏门旁敲侧击,多少也怠慢了三少,不管将来能成还是不成,必定都要为此受些冷落了。

  "现在做决断,一切都来得及,想必京中有很多人都很愿意把握这个好时机,将王上信赖的萧泓拉下马。"提示着言家下定决心的江暮挺想见血。

  并不是江暮看萧泓不顺眼,而是他自有盘算。

  既得朝廷扶持,萧泓定获战功,数年转眼消散,一旦转调把持北营,对身不由己拓展势力的江氏而言,并不是好事,显然,在对王室的忠诚上,江暮自认不比萧泓坚定。

  听了这些,没有和父亲商议,言家耀辉直接婉拒了江暮的提议,行杀戮,不是言家可做得的。

  "只要我不同意,就算王上也没有理由非要逼着我嫁个男子,于理法上也不相容。"言耀辉笑了一下,想不嫁的方法很多,只是要背负着些名誉,但也远比直接用杀戮来解决更好。"实在不得已,也不得选个风景雅致之处,出家罢了。"

  "你们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挨着江暮身边,接着铭文递过来的丸子咬着的小六嘟起了嘴巴,"口不离'杀'字,不好。依照我看,只要想法子打断萧泓一条腿不就是了么。"

  一旁的铭文跟着大大得点头,就是,就是,少主杀心重,三少善心沉,还是六少最聪明,从中折中,不但不必杀戮,还是解决问题,太完美了。

  看着怀中的耀晴,江暮垂目沉声道:"耀晴,若是你早夭,我定饶不得你的家人。"

  这话听得要长命百岁的言家小六大怒,更对江暮居然威胁他最爱的爹爹,哥哥们生恼,举起指尖绕着缠着他腰的手背,在其上立即留下了一窜血印,尔后就被江暮卷起膝上紧紧揽在怀中动弹不得了。瞧得一旁的铭文一个劲瘪嘴,六少又被占了便宜了。

  对江暮的威胁,言家父子早已不在意了,看着被江暮如珍宝般紧紧揽入怀中的小六,他们很忧郁。

  没错,之所以耀晴过了十四,言家都没送他上去学堂,和生得好模样儿没什么关系,单纯只为了小六太聪明了些。太聪明的孩子易得天炉,故此,只想着幺子平安长大的言茂从不逼其学文章,玩乐闲逛只凭小六喜欢,可是,正源于无故放任,小六也愈来愈走偏门,很不像话了。

  "一念之差的萧泓再不对,也是立志要保家卫国之人,耀晴,万不可为了一念之私,平白断了他人前程。以后万不可再生出杀戮之念。"言耀辉肃然训诫。他并不是他固守礼数顽固不化之人,但,小六所嫁的江氏太特殊,早晚会有一场变数,若是小六心生骄纵不懂韬洮养晦,一旦江氏有个变局,失了退路,可生得好。

  看了看拥着垂着脑袋的小六的江暮,言茂缓缓道:"若你当真疼爱耀晴,再不许他有如此想法了。父兄再疼爱他,也没有能力给他支援,在塞北,你是耀晴所有的依靠。"

  江暮点点头,被父亲,兄长教训过了的小六沮丧得绞着衣角,害得一旁的铭文好同情挨骂了的六少,好可怜,再喂一个丸子。

  "随身之物也没什么可收拾,那我们就走吧,让官家人等得久了,不好。"言耀辉请示父亲,言茂点点头。言家从来不是守着框框不出来的人家,守着能守得住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这也是言家立足于人世的家训。


第七十七章

  稍作收拾,一家人出了深巷,其外,车马早已备妥,吴源大人正和拎着的风灯上有"永固王府"的人说话,见得言家一行人出了深巷,此人远远得打了诺,就走了。言耀辉见得分明,此人正是永固王府的门子。

  "王爷听说了刑部大狱的事,甚是盛怒,着人请三少去王府。只是宫中口谕在先,王府就礼避了。"吴源轻声,"萧府也着人来探望过了。"

  感激着永固王一番心意的言耀辉对后一句只能装着没听见,伸手扶着父亲上了马车,铭文拍着软乎乎的垫子请老爷坐。想吹吹晚风的小六和江暮同乘一骑。走在在临街铺面板门透出的灯火的掩映中,车轴转动的声息在静静的夜色中格外响亮。

  追着车轴声息迅速集结而来的禁卫军将铠甲碰触得响亮,见得吴源挥出的监察司令牌,皆退开去,整备肃立集结往他处巡视,看来刑部大狱发生的事情已经产生了不良的影响。

  若是在其他地方,有要紧需避讳,都还能暗下遮掩隐藏,但是在京中,情况就不同了。

  稍有风吹草动,还企图想在京城中隐瞒过去,是绝没可能的啦。再大的秘闻,只消有三五人知晓,那就无需遮掩了,对朝中一切事宜皆喜闻乐道的京中臣民自的搜集是非的渠道。

  天色稍稍启亮,京中已然忙碌一片。一向被瞩目的扬州言氏一家搬往内城府邸的事情,今日不在重视范围之内,今日一早起,昨日在风华楼公然轻悔圣恩的下狱的儒生们被人毒杀一事已然轰动全城。

  昨日风华楼一事,在见惯了权贵势争的任何京中人看来,明显是塞北江氏挑着刺儿小题大做,皆不甚以为然。而发生在戒备森严的刑部深牢大狱中的一十二条人命却佐证着此事确有黑幕,同时也作证了这些被下狱的儒生之中确有被指使着刻意煽动污蔑王家的故意。

  污蔑天家,为大逆。风华楼再次被查处也就理所当然,天色稍明,不问尊卑,但凡是昨日登记在册人等皆全部被传唤于风华楼。将昨日之事一一呈现,从中寻出嫌疑者,这是刑部亡羊补牢的最终办法。

  当然,和一并神情艰涩的书生们大不同,也被刑部传唤的赵魁等人皆昂首挺胸。少夫人吩咐了,他们是捍卫王权的勇士,此去上堂,须得将塞北"乡巴佬"忠君不二的骨气展现于天下人看看。

  天啊,在刑部在牵毒杀儒生?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重案,这么个摆在眼面前的大事,谁肯放过?起早了的一听闻连忙聚集往北城一探究竟。早来的立即将风华楼周边所有好位置占据不放,稍迟缓一步的,就只能垫着足尖探着脖子越过里外三层的人头瞧着风华楼了,风议的声浪阵阵,交头接耳纷纷揣测着背后黑后。

  看着围聚如潮般的人海,办案的刑部属员脸色越发铁青。此事若是办得不妥,可要当心丢了乌纱。

  "各位请让一下,萧将军有话要说!"

  这一声如鼓鸣的喝声,使得集聚于此的黑乎乎的人头齐刷刷得转向往发音之处。

  萧将军?谁?难不成是恋慕着言三少的萧府萧大公子?

  应着声响,人群如浪,硬生生分出一条路来。来人一步步走过,看得近旁的无不发呆。

  身着护心铁甲戎装,双手却缚上绳索的萧泓走向风华楼,在风华楼外拒挡着人潮的禁卫军瞧得不知如何形容此事的心境。

  为什么萧将军会被绑?这些疑惑很快就被萧将军自己打破了,赶在昨日城门关闭之前进京的萧泓在去向王上请罪之前,专程到风华楼来申明一些事情的。

  "昨日我得知天下儒生士林聚众声讨言三少,缘由是我行止不端,轻悔了言三少的清誉,我自缚回京,将请罪于兵部,请罪于朝廷,请罪于王上,请罪于天下人,甘愿贬往苦寒边塞以作惩戒,且承接一切后果。"被绳索绑缚的萧泓意志决然,扬声道:"请停止用天道之说攻击三少,是我倾慕于三少,于三少无关。恋慕如此高洁之子,我誓死不渝,绝无悔意!"

  靠着风华楼门口的赵魁看得直叹气,说就说吧,何必用上内力将声息扩得满街听得到,当真是疯了。

  其内为此案心绪紧张着的刑部官员瞄着一派正义凛然的萧泓,齐齐干咳一声转过头去不予理睬。这里谁也不是傻瓜,现今只要说言三不好,多半要倒霉。既然说不得半点不是,那就不说也罢。

  短暂的静默后,一片沸腾,群情激昂。就是,就是,就算萧将军恋慕言三少有违阴阳合德,但,天底下有谁敢做到像萧将军这样坦然?!支持萧将军,支持言三少!反对用秽语污蔑言三少声誉的士林!

  冤枉啊!根本就没想攻击言三的儒生士子们本来就对此事觉得冤枉,如今再听着百姓们纷纷指责,更是郁闷得要死。

  强加之罪何患无辞,就是此时被百姓谴责的士林们的心境了。

  声援着言三少声誉,围观着的人潮无不欢歌笑语,为扬州言家不反击而清淡了好几日的众人可算见着乐了,对了,萧将军来了,言三少怎么也不来走动走动?

  "不好了,不好了!听说了吗?听说了吗?"外围有人大喊了起来。

  什么不好了?听说什么了?赶紧侧起耳朵,又有什么新鲜事了?

  "据说,言家老爷为了昨天的事情,严厉斥责了言三少有辱门风,令其出家呢。"从别处听来的大嘴巴赶紧将这样大的事情传给大家一起听听。

  什么!严责令其出家?这可生得好!连忙看向萧将军,这如何是好?可有挽回之处?

  听了这个消息,萧泓坦然,"三少家教严谨,此事全是缘由我行止孟浪,怠慢了言三少的清誉,我将以请罪放贬,绝不牵连到三少,只请天下人莫再欺凌了三少。"说完,萧泓快步往殿房去,需得在朝议完结之前赶到兵部。非#凡#

  看着昂首挺胸的萧将军,让开路的大家感慨万分,噢,一人承担下所有职责的萧将军果然是痴情之人,可叹,世道之下,居然不得……

  呸,凭什么三少出家,萧将军被贬,世情再黯淡,也不该如此残酷无情。不满会有如何苦局的一众自发得聚集号召,坚决支持萧将军和言三少。

  "一个想娶,一个拒嫁。一个比一个能闹,要不要打赌,谁个能赢?"瞅着群起激昂兴致勃勃的百姓们,驻守在风华楼外的禁卫军挨着一旁的低语。

  一旁的侧身过来低声回道,"我劝你别沾惹那家子事儿,十之八九都不落好。"

  但凡是听着的一并人等皆点头。没错,没错,这家子自进京以来,前前后后断送了多少条性命,好端端大好前程不好,和这种是非人家搅合,这种自寻麻烦的事儿沾染不得。


第七十八章

  相比于戒备不严而难逃失职其咎的刑部、守备京畿不慎的禁卫营,最近一直嚷嚷着礼教为上的大人们的处境就暧昧了。

  赶着早阻截着刑部大人嚷嚷着严加查缉凶徒的他们被备受困扰的刑部大人们提议请往刑部好好聊聊后,面色当即惨淡下来。

  绕过这些慌了神的大人们,陆续赶来交流交流的其他大人都有些同情,显而易见,若刑部查不出真凶,在此事上挑了头的他们多少得要担上些责任。

  而污蔑圣恩的这个罪名,却是谁也担待不起的。

  至于萧泓言三这档子闲事,为自己前程而揪心的大人们早就选择了忽略不计。

  京城发生如此之事,是经年来少见的,简直就等同直接扇了刑部一巴掌,也扇了朝廷一巴掌。压下气息随时准备见证再一次雷霆压顶的大人们兢兢战战候在金殿上,可幸,王上没有升殿。在内侍传话"一切事宜由阁部审议"中长嘘着一口气,连着三呼万岁之声也比任何以往都要响亮些。

  能避免'雪上加霜',实属幸运。

  三呼万岁声后,阁臣入偏殿议事,百官们则退出朝堂,各自纷纷赶往官署内坚守着自己的辖区,万不能再出纰漏,毕竟,脑袋上的乌纱才是重中之重。

  加快速度,抢在兵部大人退朝回官署前,萧泓自缚站在了兵部大堂上。

  回避自缚而来的萧泓,毫不阻碍的兵部官署中的官员们穿梭不停得忙碌着。在今日又一个是非纵横的日子里,实在不适宜用戏谑萧泓。

  为避嫌,在萧泓恋慕言三这件事上,兵部官署上下自始至终就没有出面说一句话。一再的现实摆在眼前,王上横扫变革了朝政,也将日渐不稳的民间武林势力进行了瓦解,现在,一些儒生士子一言不当,一番清理不在话下,毋庸置疑,兵部早晚也有一番梳理。可,万万没有料到,一直置身于是非门外的他们也被萧泓搅和了进去。非^凡^

  "就不能寻出个大家能接受的法子就事说事吗?"曾经担负萧泓武举教习的教头看不过眼了,趋前和萧泓商议着。

  哎,堂堂一品大员家的长公子,既得圣恩宠幸,还具备才学,所缺只是些阅历,如此前程似锦的世家公子却行着这样耍赖行径,很难看的。

  "……如果您知道塞北江暮是怎么娶到言家幺子的,您就知道这是我唯一能选择的方式。"萧泓向有师生之谊的教头诚恳得道歉。

  一提到塞北江暮,左右赶来办差的有心人围了过来。学武之人素来有崇武之心,纷纷打听江暮武功高低起来。

  前些日,塞北江氏一到京,其男媳妇嫣然一语将高傲的禁卫军噎得差点喘不过气来,顿成京中笑谈,而前些日子,江暮在永固王府前凛然一扫,致使一个禁卫小队齐齐退了一步,更是桩传奇,此事一传开,让骄傲的禁卫军官们备伤自尊,哼,这个场子早晚得要讨回来的。

  若非遇上现在这种特殊时刻,更不愿为招惹姓言的这家子丢了前程,一再忍着,而眼面前的萧泓是唯一和江暮交过手的,赶紧询问一番得些提示。

  不需思虑,萧泓摇头,坦然道:"在武学上,我绝非他的对手。"

  看了萧泓一眼,曾经在京中当值,担当龙禁卫队长的萧泓真正趁手的是长枪,这并不是秘密,何况,武学和用兵是不相等的两回事,到了战场谁能赢谁会输,那得需另行揣摩了。

  看着若有所思的各位,萧泓朗声笑道:"不过也没什么,他惧内。"既然早晚是一家人,调侃江暮两句也没什么嘛。可不是,武学再高,还不是被言家小六抓得面目开花,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惧内?哦,噢。虽然不太容易想象,但从扬州言氏进京起的一番番作为上看,想必武学出群的江暮也很辛苦吧。

  轰然大笑的声息随着大人们退朝回衙的门吏传达声中嘎然而至,聚在一处的当即四散开去,除了出去迎候的之外,其他皆端正姿态,认真得紧各理各事。

  笼着手,下了朝迈着虎步而来的兵部大人们瞅着堂前缚手而立的萧泓,心中盘算着扬州言家究竟是如何将一位稳重之极的世家公子变成这副德行的?着实好想探究一番。

  至于在能治个萧泓何样的"罪"的问题上,摆摆手,让一旁人给萧泓松绑。

  算了吧,在律法条例上,将其贬职往苦寒之地的可能等于零,对律法和军纪了如指掌的萧泓自个儿和兵部条例闹着玩呢。京中最沉稳的萧家大公子的算盘不拨也罢了,当真拨起来,果然是一等一的好手。看来再想不掺和进去,也是不能了。

  京中一如既往得热闹,昨夜发生在刑部毒杀儒生的不吉祥事件在日升东方起就被萧将军烽言三少的最新状况给搅合了过去。看着喜乐融融的繁盛的京城商街,提着精气神心小随时准备应对京城舆论的京兆府官员们欣慰之极,多安定啊。

  较真心真意期盼着安定繁荣的官员们不同,更重视昨日发生在风华楼事件的有心人则陆续聚集往礼部官办公学堂,学着儒生们前日在礼部仪制司'静坐抗议'的例子,聚集在官办公学前的人端坐自带席上,均意志坚决。

  盯着这些声援萧将军和言三少的老百姓,本就没有掺和其中的官办公学对自己居然一夜间成了'想要污蔑言三少清誉'的罪魁祸首,其上下一片郁闷之请不可言表。

  这些有样学样的老百姓可不是仅仅只为了凑热闹来玩儿的闲人,他们都是追随着当初最先诉告贵胄子弟的言三少敲响京兆府伸冤大鼓的人。经受不公沧桑的他们追随着敢于官斗的言三少,向行下累累罪行的曾经的贵胄们声讨着公道,借得言三少的运势,不但得到了伸冤受理,甚至还可能会得到一定赔偿,在将要行判的关键时刻,风华楼却发生了"刻意欲损毁言三少声誉"一事,让顶着冒大不韪控诉权贵们罪行的他们警惕起来。

  毫无疑问,这定是场刻意陷害言三少的阴谋!若言三少输在权门暗争之下,他们这些跟风的定然也要被清算!朝廷中,墙头草素来多,万不能让此风压过彼风,不需商议,自发得聚集一起声援言三少,一起向不明真相就要刻意蓄谋污蔑言三少清誉的儒生们的鲁莽行径表示严正提高认识。至于萧将军想要娶言三少这事儿,那就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盯着聚集在神圣公学前维护言三少所谓的清誉的小老百姓,进出其间的公子们着手书写帖子。

  于是,当萧泓在兵部谈笑风生之时,言三在内城豪宅中为京郊哪座山头风景更秀丽而盘算之际,接到邀请帖子迅速集结而来的公子们彻底得气了,恼了,火了。


第七十九章

  过分!太过分!

  这边都闹出了人命,闹得还不够,居然还抛出"责令出家"的名目,想把所有过失全部推给别人,自己个跑路吗?

  别想!

  对,素来矜持心重的京城公子们被摆足了姿态再次惹是生非的言家给刺激得群起激扬。

  京城贵少们坦然承认,自从从塞北回程起,一路上,他们确实心心念念着散布萧世兄和言家小三是非的打算,反正事不关己嘛。可到京后,在陡发的一系列事端中,迫于形势严峻,也算是稍得实惠的他们识趣得闭了嘴,谨守家门中,对外事务一并不加干涉。

  可这言家也太过分了吧,四处折腾,把属于他们的地盘当成什么了!上至六部,下至贱民,无不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现在更过分了,不但将坚守礼教的夫子、饱读诗书的书生忽悠进去,自个儿还成了高洁不可攀的存在了。

  眼睁睁看着言家一家子在自己个地盘上四处折腾的京城贵少们聚集在了一起,是可忍孰不可忍,被扬州言氏不断刺激着自尊心的京城公子们聚众商议的结果就是--在他们的地盘上,绝不能再让姓言的折腾了。

  好吧,闹了这么久,也看清楚看明白了,既然宫中有意撮合;既然大人们全部被逼迫得不肯吭声;连带着士林也被陷于崩盘,被折腾得闭口不敢再提;现在姓言的一家子还拿着个"圣恩"这第个鸡毛当前令箭,容不得他人说出半点不好听的……累累种种,层出不穷。由此,所有经历着家庭中父亲大人的郁闷,自己个儿也倍伤自尊的京城公子们汇聚一起,连成一气,统一口径,嚷起来:"萧泓和言家小三的情意是真的!坚决是真的!"

  突然转变的风潮,让从刑部一道道严审过关出了风华楼的私学书院的书生听得脸色铁青,这是诬陷!一定是诬陷!

  曾为了同一个目的聚一起的儒生们,有人却丧命在了剧毒之下,京中朝堂之外的纷争残酷让年轻人们震撼,惹出如此过失,显然,是想在乱局中捞一把的他们的责任。本来就为此而沮丧着,言三少被严父责令出家和京中传出绯闻相交织的传言冲击着书生们的"良心"。赶紧提起精神,扑灭谣言成了首要之重,他们绝对不能成为推动言三少"出家"了却凡尘之事的罪恶之手。

  面对穷书生们的纷纷指责,散发"证言"的贵少们的家奴矢口否认。至于他们的主人们则不客气得多,咬牙切齿扭开脑袋,没听见,什么也没听见!

  哼,就是诬陷,怎么着!对贵少们而言,能压制跑到他们地盘上胡作非为的姓言的就成!

  "苦恋!千古苦恋!这是'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真谛。"既然言家小三铁了心不想嫁,那就别怪他们不客气,豁出去了,他们一定坚决促成这个婚事。

  被无数"知情人"的"证言"煽动下,言三和萧泓在塞北其间并肩誓死相依的事情传了开来,无不听得津津有味,传得也热乎乎,只是这么个事儿出乎意料得并没有在民间引起改变现状的波澜。萧将军和言三少究竟有没有"私情",一直都在热切旁观着的心中有数,况且,是真是假早已不再重要,关键是大家都议得挺开心。

  世俗流言之厉害,言家小孩打小就在领教着了,对外界陡然逆转的舆论,纠察原委,判断之后,很快也就接受了。没办法,早就将这些京城贵少们给遗忘了的言家人对此只能做出反省,哎,做得是有那么点过分,被嫌弃也就不怎么奇怪,算是物极必反吧。

  端坐在自家院子正堂偏坐上,被兵部一纸在家反省的萧泓瞅着将他所在的院落挤得满当当的无数认识不认识的世交公子们,这些平常并不往来的世交兄弟们都是来表示声援支持他的,并且均积极献计献策,齐声言称一定帮他讨到言家小三过门。

  看着一众狂热的模样,端起香茗,萧泓默默无语着。这不是他挑拨起来的,希望言家三少别为此而恼他。

  "大哥。"迈进门来的萧府的二公子向上座的好几位身份显贵的贵胄作礼,这才对长兄禀告,道:"刚刚才塞北江暮的侍从递来了帖了,会了过来拜会父亲大人。母亲请你过去商议一下。"

  ……。

  江暮要来?想想也是,颁旨赐婚的萧大人也算是证婚人,江氏拜见萧大人是理所当然的,一直挨到现在,算是失礼了,今日这么个如火如荼的时刻而来,想必不简单吧。

第八十章

  "既然萧府有客来访,那么大家也就不叨唠了。"起身纷纷告辞的他们可不愿意和没个分寸体统的江暮言家小六碰面。

  恭送众位公子离开的萧府二公子慢慢板直腰身,回首间,神色有些哀戚,这几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本来就已然喧嚣尘上了,如今,众位世交们也掺和进来,如此一来,岂不是全部又搅合了进去?

  "大哥,这样下去,可行吗?"萧府二公子忧心了。

  目送众位世交们远去,整理着衣冠的萧泓轻轻摇摇头,"人情如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虽然他一直朝廷的"支援"表现得过于狂热,显然,彼此就是明眼人。

  兄长此话是什么意思?还没从自己担负家族未来责任的暗喜中回味,已经被荣耀之外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萧府二公子哀戚着,他现在为一度曾经向菩萨抱怨过不是长子的曾经而忏悔,大户人家撑门立户的继承人绝对不是好差事。

  "对看不清、理不顺的任何事情,只需要看着、听着就行了。"萧泓给不了胞弟太多的指导,人际运筹是需要切身去意会的。

  整理了一下衣冠,萧泓前往前堂,对在这个时间点,江暮偕同言家小六来拜会,他重视之余更有些谨慎。相对而言,江暮虽然不好,也算很爽快,可那个被林红叶看中的言家小六就不一样了,既狡猾又无聊,被他稍抓住话柄,回头一定会跑到三少那边添油加醋得乱说。当然,那个听话只听一半就乱传的书童铭文更需防备。

  萧府厅堂之上,家训之下,高堂俱在,正看着老管家带来了江氏正式拜帖。

  板着脸色的萧大人满耳灌满了传过来的民间喧哗,虽然很头疼,但又有些幸灾乐祸,前些日子,在背后,好些旁议说道他萧府对子嗣管教不严的大人们的公子们为一己私心,居然公然蓄意栽赃,由此也算得搅合进了这桩事,今日一退出官署,均一副请家法的气派忙不迭往家宅回,想必今晚会很热闹吧。

  看着一如既往稳重的大公子进来,临危受命派往言三少府上的胡须花白的老管家心情复杂得不得了。

  拜见了父母,萧泓接下江氏送来的拜帖细看。此次来礼拜的除了江暮言家小六之外,同行的还有一位言家的长辈。那就是前些日上杆子和萧府一起派往言三少新府的杜府隐居多年至今云英未嫁的姑小姐,二十年的隐居,如今已经是言三外祖父的义女,在名分上就是言三、言家小六的姨母。

  塞北一行,京中尘封的许多往事都翻涌了出来,凭着京中贵族之间约定俗成的陈规,萧大人清楚,这位杜府的姑小姐珍娘追随名分已定的正夫人林红叶身边,显然是为当年的永固所准备的侧妃人选,当然,已经过去二十年前的宫闱疑案不提也罢。现在,由身份特殊的她来出面,算不算是言氏和萧府的长辈之间正式的接洽呢?

  向大公子施礼,老管家将一封专程写给萧泓的信给大公子。

  这封信是言家老爷亲笔书写的,着他只交呈于萧泓。

  萧泓打开细看,一旁的萧夫人询问着,"是什么?"

  合上信笺,萧泓道:"言伯父请我前去一下。"

  已经对言家一场场策对弄得疲了,萧老爷也没有话要嘱咐,挥手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尽快把眼前这些事情处理好,再闹下去,对谁也不利。"

  拜别了父母,萧泓和老管家退了出正堂,萧府二公子也追了出来。

  挨着大公子,老管家低声道:"刚才有句话没敢当着老爷夫人的面说,据打探所得,江氏传出了口风,江公子欲借找时机向你挑衅达成比武,想要打废您一只胳膊或一条腿。"

  江暮想找时机打残他?萧泓笑了起来。

  看着大公子气宇神定的微笑,忧心着的老管家宽慰了许多,虽听说那位江公子非常厉害的,但自幼就拜遍名家的大公子可是京中出了名的武举才俊。大公子稳重的淡笑,给了一直为此寝食难安的老管家充足的信心。

  以轻松的外向让老管家宽下心来,萧泓捏着这封信笺,道:"有其他的话要传达么?"

  "言老爷的意思是请您低调的前去拜访。"

  萧泓点点头,是啊,在如此时刻,低调是必须的。要避开围着他们看热闹的眼线可不太容易啊,得想想法子了。

  呈报完毕,向两位公子告辞,老管家赶回去了。

  目送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远去,一转过身,萧泓神色当即肃然起来。

  什么?江暮想要挑衅找他比武废了他一条腿,这是谁的主意?萧泓暗下嘀咕,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虽然他身为武将,不可能随意和他人切磋,但只要江暮有合适的理由相邀他一试身手,他未必想回避过去。一旦动手切磋,江暮不轻不重得动些手脚。

  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以此可知,为此,他不但可能会错过目前难得一遇的政局,更会在这个时期失去效忠君王的本钱,在他而言,前程和机遇将无可挽回,如此比直接的杀戮更残酷。反而言之,把他打得骨折,对言家却无妨,借此操纵,不但可以了结他对言家小三纠缠,也回避了三少为了他以"从戎卫国"的背景而不能相伤的自律。

  这是谁想的主意?忒毒了些吧,过分!

  算啦,不想为此动脑筋了,他和三少的事情总归要和言家伯父说道的。仔细整理着平时很少穿的儒衫衣冠的萧泓仔细准备着应邀的行头。

  刚才旁听着的萧府二公子惊心低声道:"兄长,您当真要赴约?"

  "当然要去。"看着弟弟特地拿来的软甲,一直在赌着言氏不会陷他于不义的萧泓摇着头,虽然他一直在使用着不称手的武器,但同样,江暮也从来没有拔出自己的称手的武器。萧泓想念,在塞北疆场驰骋厮杀,江暮所使用的绝不可能是佩剑,应该所用同样的是"枪"。既然反正都是打不过,穿上软甲反而更显得没底气,不穿也罢。

  "不需担心,要是言氏想要于我不利,之前有太多机会,无需等到现在。"萧泓摇摇头,不管如何,是言家伯父主动相邀,他都必须得前往一叙。

  *********************

  日入黄昏,酉戌相交之际,受京中一品诰命萧夫人的邀请,杜府的当家主母的恭人规制轿乘应邀而来。

  既然珍娘在名分上已经是江氏言耀晴的姨母,江氏本理应要去拜会杜府亲朋。对杜府而言,相比于是在本府接待造谣的江氏,借以萧府这个夜宴来会面,对沉浮多年的杜府而言,亲疏两相宜。

  当某些百姓自发到京中公学前声援被显贵子弟们污蔑了清誉的言三少风风火火传出之际;当闭门多日不见踪影的众家公子们聚集一起"声援"恋慕着言三少的萧将军的之际,今日的京城一如既往热闹非常之际,今晨发生的戒备森严的刑部大狱中毒杀儒生事件则暂时被掩盖过去,这种显而易见挑衅着王权,挑衅着刑部权威的行径没有在民间、在官吏、在士族中引起轩然风议。

  在今日。内城中一如既往保持了该有的肃静。唯一闪亮之处是萧府,最近些时日以来,内城中首次的豪门夜宴在无数目光的瞩目中准备着。于此,萧府长公子则从侧门离开,往相隔不远的"言宅"去了。

  看着昔日曾经灯火通明的奢华门第,今日在风灯的掩映下显得黯淡的"言宅",这一场砸了几十件漆器的申诉官司,换得了一处价值不可估算的朱门豪宅,俨然成了最近京中连续不断奇闻之一。

  内城中朱门勾栏是构成内城风光无限的风景,只是,这种奢华高贵在这里被咔然而至。重新粉刷一新呈显木色的门户成了今日穿梭来往于内城中行人最瞩目的风景,门口原本的镇宅石狮,也在昨夜扬州言氏入住当时被挪走了,连夜找来了一些工匠,将外墙头上青色琉璃瓦小心取下,现在,赶工的瓦匠们还骑在墙头上换着民宅该用的灰色瓦当,紧闭难开的门扉也谢绝了一切探望。

  来去经过此处的人将这边的变化传给想要听的人,看着这种变化,也在一再提醒着,资历远远不足的言耀辉是怎么得到这个宅子的,又是怎么搬进这个宅子的。这些,都是最顶端的那位的意愿。

  时辰差不多了,江氏一行出门了;于此同时,言宅的侧门,黑虎将轻身前来的萧泓迎了进来。

  穿梭在精巧的亭台楼阁,萧泓被引入离正堂很远的一间别院。好几个江氏随侍守着别院花墙之外,见着萧泓过来,一并扫过去的目光中满是期盼。哎,实在对亲家老爷一家有点大不敬,他们还是很期盼这门婚事能有所进展的,至少,有这位京中贵公子相衬,世人看待他们少夫人时,也不至于太过猎奇了。

  被别人聚集,并没有妨碍萧泓的心情,对将要和言家伯父斗智,得需要极大的谨慎心才行。

  远离正堂的别院清幽安祥,四季长青的常青藤缠绕着厢房边沿,廊下,几株秋枫的脉络渐现绯红。

  点着烛火的别院正厢房前立着一人,素衣轻盈,正是言家三少言耀辉,身边并没有侍婢跟从。


第八十一章

  拾阶而上,进得这栋别院厢房。抬眼看去,墙上挑飞的绢画,旁悬挂着的素琴,尽显雅致,想必这里曾是一位温婉却不得疼爱的女子居住地。此时此刻,曾经的红颜已然不知流落何方。

  也是,豪门烈焰起,火之大,灼者无烟,灰烬哪可能余?

  收回目光,萧泓确定整个幽静的厢房只有他和言家三少。没有其他眼目,流于表面的礼数也就此省略了去。

  言耀辉请萧泓旁坐。

  没有长辈在场,即空悬上座,意思是不分主次,耀辉是要和他商量什么事宜么?

  月前烛下,独处一室,面对耀辉,萧泓有些不太好意思,毕竟,当言家在贵胄遍地,世俗满城的上京中为遮掩无妄缠身的凤求凤的流言忙碌之际,而横生着一派巍然正气的他却坐看时势倾轧,静待其成,坐享渔翁之利,多少有些儿觉得对一直挖空心思奔波忙碌的言家人不住。

  "今天,刑部和郊外公学前的事,您听说了吧。"找着话题,萧泓寒暄着。

  "都听说了,也听说了众位公子们终于忍受不了,开始联合起来了。"将旁案上准备好的茶水斟倒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言耀辉微微笑。

  看了看无所谓的三少,萧泓道:"喧哗起这事,对你我而言并非坏事。非^凡&txt"

  "那是自然,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做人,其实无聊到有趣呢。"理所当然的言耀辉道:"萧公子,今日以家父相邀为名,请您过来是想和您预定一下婚事的流程。"

  "……"端着茶杯盘算着言家伯父何时会出现的萧泓听得怔着了。

  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住被冲击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放下茶水,以一位士族公子该有的风度,萧泓正色确认着,"您在说--'定下婚事?'"

  言家耀辉当下纠正道:"是定下婚事的流程。"

  "此事理应由得萧家、言家的长辈出面做主才对,不过,家父已经恼极,怕是见着您,不知道会不会生出其他的想法,反而言之,萧府高堂也未必有心思肯为此上心。"回视着盯着他发呆的萧泓,言家耀辉继续道:"反正你我之事早已违背了伦常,趁着现有的大好局面,我们自行商议,就此定下吧。"

  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烛下的耀辉。确定下认真着的耀辉绝无开玩笑的意思后,萧泓坦言,道:"现在还没有到这么急的时候。为何这样着急?"

  "依照言家对市井流言的拙见,'一人传虚,百人能实。'今日喧哗,三日后定到达沸点,那时,大局也就定下了。如此一来,离婚期也就不远才对,言家不想在婚事的安排上任由萧府摆布。"瞄着装模作样的萧泓,这个混蛋,看上去面相忠厚,居然借着言家的漏洞浑水摸鱼,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真可恶。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言家三少对话,三少话中显有凌厉和斜视过来的目光让萧泓识趣得转移开话题,道:"对了,今日之事,我很抱歉……"

  "不用。"当即回绝的言耀辉微微而笑,"今日之事,是我们言家期盼已久的大好消息,庆祝还来不及,哪里敢用得着萧公子的致歉?"

  此话是反话吧,萧泓小心了,虽然三少是言家最和善的一位,但和善的人一旦恼了起来,远比不和善的人要有魄力。

  摆下笔墨的言耀辉取出宣纸备用,抬目看了一眼一付谨慎之色的萧泓,道:"自萧公子惹出这些无端的是非开始,言家所担忧的只有士林们堆积起来的理法。现在集士族子弟和士林之名的众家公子们肯应声而出,愿意以打诨之意抵消以往言家对各位大人们所犯下的大不敬,耀辉真是谢谢了。"

  "你看出来了。"听了这话,萧泓叹息一声,一直都在时局中的言氏果然看得清明。

  今日,京中公子们连成一气,在外人眼中看来,似乎是在向言家栽赃,若当真如此去看,那就太短视了。他们如此作为,意义重重。一来是在附和已然明明显显的圣意;二来以此相抵言氏曾和众位大人们所结的小怨;三来也借此声浪为朝廷转移开刑部大狱发生的毒杀士林儒生的骇人听闻的大逆事件,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的考量,这些已然不再重要了,无论是心有灵犀还是懵懂,基本上都怀着法不责众的算盘,心照不宣的同一个方向,同一个点,全部参与进朝局这盘大局之中来。

  "自然看得出。言氏能在京中平白攒下偌大的清誉,缘不过是有人愿意帮衬,愿意借势于言氏而已。依仗微才而玩世,早晚得被射影之箭射穿。这个道理,言家子弟记得都很牢。"言耀辉道:"萧公子的话问完了吗?可以开始了吧。"

  "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三少能给与回答。"直观不可糊弄的言家三少,再看看面前的笔墨纸砚,把握不准的萧泓小心询问,道:"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了主意?"

  "改变什么主意?"专心研磨起墨汁的言家耀辉顺口回了一句。

  "改变坚持要和我坚壁开关系的主意。"这一点萧泓一要弄清楚,这样他也好确切知道言家的意思。

  瞅着萧泓一眼,言耀辉道,"你曾经对我说过,你远不足以让王上为你开无故之端,现在改变这个说法和想法了吗?"

  "不改。"萧泓回应声中有些了悟。

  "那不就是了么。"言耀辉哼了一声。他和萧泓之事本就不是'无故之端'。这个"无故之端",王上为江暮和言家小六开下了。

  昨日,江暮的一席话,让言家父子茅塞顿开,也总算解开了为何言氏能在京中处处遇"贵人相助",举步维艰。这个原因居然在于受王上之命,坚守在北方和数百年经营的士族门阀抗衡,在塞外前沿掌控民生,将塞外部落动向传报于朝廷的江氏身上。难怪江夫人对亲家毫不隐瞒她对朝廷旨意的不屑,要不是觉得江氏着实太不容易,言茂真想举起椅子狠砸江暮一顿。非^凡^

  当然,最终下定这个决定的,还是按照受外祖父之托,特地前来的珍娘所安排好驿使在今日直至午后,以外祖父病危之名的家书毫无送至的前兆,着铭文专程去讨要,邮驿居然一口否认曾有过这封家书的存在。

  将这些事情全部综合在一起思虑之后,言家父子也就清楚该如何去做了。

  既然不会再有所周旋突破的可能,那么需得当机立断,为自身谋求最大的利益平衡为重。

第八十二章

  "耀辉,倘若您认为我是因为洞悉了王上对江暮另眼相看,才以恋慕之名纠缠于你,以此获得几十年后才有可能得手的莫须有前程,萧泓决不能接受您对我真情的曲解,更不能接受您对我品行的质疑。"正视言家耀辉,萧泓肃然,三少太冤枉他了,对朝廷而言,江氏的存在是双刃剑,若不是为了想与耀辉促成百年之好,哪个愿意和江氏搭着关系。

  "为一己之私情恋慕于三少这样好男儿,我此生愧对了您清誉,肆以忠以敬相待,明月可鉴。若是非得舍去本心,萧泓自愧枉为这一世做人。"言到此,萧泓觉得委屈,"您可以无视于我,也可以怨怼于我,但绝对不可以将我爱慕之本心如此曲解!"

  听了这话,言家耀辉板下了脸,这些话说得也太暧昧了!何况,他何时说萧泓是为了前程"恋慕"于自身了,要是能将这个可能性成立,言家只需将其定位在仇家上,无需存有慈悲,予以扳倒就是,又何至于有现今这些麻烦。

  看着烛火下神色沉静的言家三少,陈词之后旁坐一侧的萧泓有些儿谨慎。沉下脸色的耀辉绝不比竖起指尖的言家小六亲近和善,看来昨天对出言戏谑江暮是错误的,反噬其身的前兆已然升起。

  不对啊,短暂的停顿之后,言家小三抬目盯向一脸委屈之色的萧泓,有点来火了。人世间,阴阳合德为天道之轮,男子间婚配为伦理难容,明知道前途艰难,还一再纠缠着他不放,不知惭愧自省,居然还拽起来了!萧泓当真以为他还会被蒙骗的么。

  昨日在偶听江暮一席之谈,言家父子对大局顿有醍醐灌顶之感。也清楚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下定决心置萧泓于不覆;二是借用这次稍纵即逝的难得机遇,和萧府达成一致婚约,共同借机将满京暂时开不得口的士林贵胄们全部拖进来,打消掉未来存在的群起指责和弹劾。

  当然,虽对提出打断萧泓一条腿的小六做了训诫,暗下,心存不甘的言茂还是认同了幺子的想法。在"存善"和"歹意"的心绪摇摆中,为了说服自己的良心,决定仔细梳理了一遍所搜集得来的萧泓的成长史,只要从中找出一款可以打断萧泓腿的罪行,言家家主也是可以狠一把的。

  将所寻找出的资料整理显示,萧泓虽生在贵胄之门,自幼拜学名家,志向在守卫疆土的他自幼即为京中贵少中异类,少年起即得王室器重。至于萧泓挂在嘴边让人心生敬重的卫国戍边的志向,据查,也并非是嘴巴上说说而已。得刻意栽培,萧泓常有策对上呈,前年岭南官风不正,致使本就艰苦的岭南百姓暴乱,也数度请往岭南辅以地方吏治民生,虽得嘉许,却未得放行。在萧泓而言,除了没有实绩之外,再无其他可以挑剔之处,这就是为什么萧泓害了相思一事传出,会在京中引起震荡般的躁动原因所在了。

  对所知的萧泓前半生梳理之后,于是,总结得出萧泓唯一的"污点"就是为了男子而害了"相思"这件事上。

  "将一位性情稳重,前程无量的名门公子折腾成'相思缠身,意举癫狂',是言家小三的不对。"这就是京中大人们真实的内心独白。

  对这种最终的结论,言家父子皆颜色难定。

  本就为此愤愤不平,现在,萧泓居然还想将自己个儿揽上身的麻烦转嫁为是言家的错,吸了一口气,言家耀辉暂且忍下这口气,这次邀抄着现局后动的萧泓过来,不过相争,若是萧泓识趣,相互都好说,要是萧泓还企图以静制动,坐享其成,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回视着萧泓,言家耀辉道:"萧公子,似乎您误会了什么。"

  误会?

  "请您直言。"面对色泽温婉的三少,萧泓沉静回应。

  "是我说话太重视礼数,没能将真实意思传达,是我疏读经纶了。"将准备好的宣纸推在萧泓面前案上,姿态谦逊优雅的言家耀辉道:"致信中,说请您过来商议事宜,仅仅只是客套话,剥开多余的客套,意思就是:我不是请您过来商量事情,而是要求您按照我的意思,写下我所想要的墨宝。"

  看看眼面前的笔墨纸砚,再看看烛下沉着脸色的言家耀辉,不清楚言家想要他什么墨宝的萧泓很清楚,再怎么想也绝不可能会是好事。

  "让三少对我品性有如此曲解,萧泓深以为憾,回去当自省其身,请容萧某暂且告辞。"危机十足的萧泓起身施礼,踏步往外去。

  端着茶杯,言家耀辉瞅着夺步而逃的萧泓,这个家伙察觉得不妙就想溜?把他言家的帖子当成什么了。

  未迈出门槛,萧泓自己停住了脚步。

  借着月色,半圆的院门半蹦着窜进来个举着一炷香的少年郎,闪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瞅着厢房外站住了的萧泓,上翘着嘴角笑得欢噗欢噗,撒腿跑了过来。

  看着将双寰改成马尾的铭文从身边穿行而过,萧泓陡生出寒意,这小子怎么在这?真的不妙了。

  "三少,老爷亲自点好了一炷香着我送过来,老爷嘱咐我跟您说,为免得萧公子耍滑打诨,只需给他一炷香的时间说话办事就行了。"铭文向三少禀告着,一边将手中的一炷香插入台案上的香炉中,回身瞅着回身看过来的萧公子继续笑,笑得及其不怀好意。

  "铭文,你转告萧公子知晓,在一炷香之内不完成我的要求之后的后果。"静坐着的言家耀辉吩咐着。

  铭文挺胸而出,"老爷嘱咐下来,在这柱香熄灭之前,萧公子还没有完成三少的吩咐,我就立即往萧府,向拜见萧大人的少主、六少禀告萧公子夜潜言宅,企图对三少无礼。一得了我的禀告,少主将立即赶回,六少转道去敲伸冤大鼓,六少的姨母大人则立即求见于永固王妃来做主。"

  笑眯眯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萧公子,铭文好心好意得提醒,道:"您不用动其他心思,虽然我们少主不在府中,但留下防范您的人手充足,按照少主向老爷再三保证的原话:'只要没有以死相搏的理由,在一炷香之内,我本人也不能徒手突围出包围圈。'而这一炷香的时间,足以是在我去向萧府报信后,少主所反折赶回的时间。"

  紧盯着摇头晃脑的铭文,萧泓回身回视靠着不远不近的院门边手握刀柄而立的黑虎,淡淡肃杀气息由此蔓延开来。

  毫无疑问,只要他将生出劫持铭文的意图行于现实,那么立即就可崩盘。

  看着萧泓,再瞄瞄燃着的香,已经将之前吩咐好的策略全部应答转告了萧泓的铭文道:"我们老爷要我转告您,这是看在您是国之栋梁的份上,不得已给您、也给言家最后一份妥协的可能,您要是认为咱们家在和您发狠着闹着玩,那您就不妨走出此院度试瞧。"摆着发尾,铭文跑了。

  被威胁了,被彻底得威胁了。

  思绪转换千万次的萧泓退回来,没等张口,坐着一直就没动的言家耀辉点着桌面上的笔墨纸砚,"萧公子,请吧。"


第八十三章

  话已到此,再推辞就显不诚了,萧泓回身。

  看案上笔墨纸砚,再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素琴。虽小居处于偏处,其一方素琴,亦非寻常。

  世家公子自有世家的教养,书匣琴囊,本乃士流天性所学。取下素琴,至于案上,伴着一注清香上的红点袅袅青烟徐徐飘摇。

  琴音峥嵘,借此显志。萧泓调弦拨音。

  这是一古曲平沙落雁。士流多半以《古音正宗》中"借鸿鸪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也"为琴意正解。

  一曲古曲在急骤声中渐缓,直至止去声息,从意境缠深处跳出,萧泓长舒一声,欣然看向言家耀辉,"多日未成抚琴,今日一曲却不显褪色,琴音如我心,天地可鉴。"

  "性不解音,弦徽不具。"言家耀辉扫视着自我陶醉的萧泓,哼,言家子弟忙于市井生计,哪有时间去琢磨音律,品位如此风雅之韵,萧泓找错知音了。

  萧泓微笑,言家耀辉此言出自《晋书·陶潜传》,下言则是:"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雅趣同心,一点而透。指尖流年,锦色无端,怎敌得浅笑凝眸。面前之人,如何让人不恋慕?

  一曲琴音将决意之心转述告知,将素琴挂于墙上,萧泓回转坐下,将挪于一旁的笔墨纸砚铺摆妥当,提笔蘸着言家耀辉研磨好的浓墨,坦然道:"需要我定何笔墨,请自吩咐。"

  吩咐不敢,只不过由不得萧泓作主罢了。言家耀辉道:"您放心,违君道、子道的笔墨,言耀辉决不会劳烦……"

  "多谢体谅,除此之外,和离一书,我也是决不能写的。"相比于江暮改名换姓入赘杨氏宗谱,目前,已然是占得天大便宜的萧泓坦然且凝重。可想而知,要是他在未婚前被指示预写下"和离书",他铁定没活路了。言家行事不拘是真,江氏不知轻重则为虚。不拿着这个找茬,算他白活。

  拒写"和离书"?看着萧泓,言家三少轻轻一哼,静寂的厢房,烛光随之动荡一下,萧府大公子的心肝儿也随之振荡了一下。

  "您想得太多了,该写的时机,我自己会把握。"

  萧泓哑然,没错,和离书可不是他写了就算的,是他想得太多了。

  那就好,除此之外,其他任何笔墨,皆可斟酌。

  那么,言家希望他写下什么墨笔?

  "三份谢罪书,一份呈于朝廷,一份于兵部,一份于士族,其外,再写一份'遗书',内容您自己斟酌。"

  啊?谢罪书?遗书?萧泓看着三少,"王上久不理朝,谢罪书只能在阁部,此时呈递谢罪书,并不适宜。"这几日已经喧闹非常,再搅合其间,并不是明智。

  回视劝解着他的萧泓,言耀辉道:"是请您斟酌的谢罪书,用于辅佐我将来有可能呈递公堂之上的和离书,以便衙门老爷判决之用。"

  萧泓再次哑然,这么说,还没成亲,他就得斟酌出自己不足处的谢罪书,以作为将来言家耀辉呈递和离书的辅助书证?

  "三少,太过分了吧。"

  "哦,是吗?将来之事,那个敢定得千秋万载?我保留些自保的筹码,为过分吗?"言家耀辉挑着眉峰,道:"萧公子,您需记住,婚事办得再如何冠冕堂皇,最终承担千万人凛凛之色的是我言耀辉。"

  "是我自私了。"萧泓肃然,当即蘸了浓墨,提笔书写言家指定的四封文书,其中'遗书'用笔最多。大势以显,秋至将至,此去前程漫漫,南蛮边荒暗箭无眼,若得不幸,孤身在京的言家耀辉前程容不得被桎梏。

  风动香灭,靠着院门的铭文进了来,言家耀辉将阅览过的四封书信递交于铭文送与父亲细审,不妥处,还得返工。

第八十四章

  据以往经验,萧泓行文缜密,想必父亲也不能挑剔出不是。

  不等铭文返回,言家耀辉将言家所定的安排和萧泓"商议",萧泓也识趣得再不敢提出异议,片刻交代完毕,没了话的言家耀辉坐在原位等着铭文折回。

  门扉外,半轮月镜随云飘而飘摇,掩映得画窗外芙蓉木影摇摆不宁,端起翠色清茶细品,萧泓借着烛光看向身侧言家耀辉。

  感觉到视线,言家耀辉侧目回视。碰触着视线,淡然颔首,继而转目看向门廊外月影。

  情不足则多仪。萧泓明晰此个道理,只是自扬州一别,恋恋难舍,忽忽萦绕,再也由不得自身,心意再不收敛,凭心凝望。

  目视在纷扰如乱丝中犹自从容的言家耀辉,萧泓心中陡生一番意境,心中有触,伸手将先前摆放一侧的笔墨纸砚取来,铺开宣纸,敛气定神持笔凝神,点蘸徽墨,润泽湖笔,提腕一笔挥就两言。

  萧泓定了什么,言家耀辉也懒得去窥探,无非是些风花雪月的词藻罢了。

  久久等不得铭文过来,想必父亲欲借细审找茬挑剔的打算遇上了瓶颈,时辰不早了,得着萧泓赶着回去。临行,言家耀辉有话要叮嘱。

  "照例,三日后,今日挑起的舆论将至沸点,言家和众位大人们小怨也将和解,此事就此终了,待得时机,自然有大人出面促和。"言家耀辉道:"形势已然渐成定局,你再搅其中,不但与人留有轻浮之想,更连累得言家有妄倖之名,请您明晨速速回大营去。"

  看看案上两行字,萧泓欣然点头。当初他急转回京,全是源于风华楼一事,久居京中,他最清楚士林势大骄狂,若不能将其待扬的声息尽快压下,后患无穷。当然,在戒备森严刑部大狱发生鸠杀儒生,则是谁也不曾预料的。借着此事,让他逮着了见缝插针的机会,倒实实在在成全了他。

  "明晨,我立即出城回营,不得招,再绝不回京。"萧泓看着意态清冷的言家耀辉,悄悄将案上笔墨轻轻推于耀辉面前,以示鉴赏,偏生言家耀辉抬眼向前就是不看,惹得一心想要讨好的萧泓只得恬着脸道:"有件事,我想再问一回,三少可有喜欢的人?非*凡^txt"

  "……"再次听了这句,惹得言家耀辉侧目不已,若他要是有,自塞北归来直接成亲了,就是寻不出一位可以同结连理共御言祸的女杰,才和萧泓叨扰得这般没形。

  "在扬州遇见你之前,我也没有。"凝视耀辉,萧泓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喜欢一个人会喜欢得撕心裂肺。耀辉,能不能将从未曾动过的心,信我一回,与我一回。"

  "你莫甜言蜜语,我自有把握。"言家耀辉别开头去,哼了一声。

  借着月华,跨过院门的铭文嘟着嘴巴过来了,"老爷吩咐,请萧公子回了吧……哎,还有一张?"传递老爷吩咐的铭文一眼瞧着三少案前还铺着一张纸,白纸上显有墨痕,难道他之前遗漏一张没交与老爷么?连忙探手取了案上白纸,这才注意着其上只有十个字,并非书文。

  眼眸一扫而过,铭文随口念了出来:"'珠藏泽自耀,玉韫山含辉。'……"隔了一下,他恍悟,"噢,你在写我们家三少!"话音未落,嘴快、脚快,手也快极的铭文连忙举着向没寻着短处责备萧公子而正烦恼着老爷告状去。

  不想扯坏自己生平得意墨宝,萧泓阻拦不及,眼瞅着铭文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外,心下反生出些感慨来,应该是塞北一行见了不少场面吧,铭文在跑了的过程中居然没发出幸灾乐祸的告状嚷嚷,可算是长大了一点点了。

  珠藏泽自耀,玉韫山含辉?

  耳畔听得真切,再看一溜烟没有影的铭文,言家耀辉摇摇头,琴书、诗乐双成的萧泓一厢情愿以为他也精通琴棋书画么?真真笑话了。

  此次,铭文折返得甚快,在萧泓与言家耀辉告辞跨出门向院门会儿功夫,铭文一溜烟儿折返了回来。

  瞧着火撩撩得冲进来的铭文小脸儿上堆满幸灾乐祸的笑意,萧泓情知不妙,立于阶前送行的言家耀辉瞧得都觉得乐。非^凡^

  对着萧府大公子呵呵笑了再笑,铭文陡然将手中的素纸展开高举过头,其上有老爷挥毫书写的四个大字--竖子可恶!笔锋苍劲,落笔洒脱,笔意酣畅淋漓。

  看着这跃于纸上的四个大字,如言伯父在耳际呵斥,顿生倏然的萧泓狼狈不堪。看着铭文高举的父亲手书的这四个字,再如何持着事不关己的心态,也觉快意,掩了笑意,言家耀辉背转过身去,让声息平缓,这才催促着道:非#凡#"萧公子,您请赶快回吧。"

  院门内角芭蕉暗影下,按刀而立的黑虎慢慢压下高举着的纸追着萧泓前头跑的铭文的手臂,夺回折叠起交与了三少。

  挨了言家伯父的斥责,萧泓垂头丧气往外去,言伯父对他成见日深,往后需得好生孝敬扭转印象才有得安稳了。

  靠着院墙外的江氏侍卫们向安然出了来的萧公子抱拳作着客套,他们对这位来时春风得意,去时沮丧颓然的萧公子深表敬意,想要娶得言家少爷,就得划出天大的辛苦,况且,往后难处多着呢,将来谁后悔,万事还说不定呢。

  "送"萧泓离去,言家耀辉和铭文往了父亲暂居处。

  总算在最后酣畅得骂出了一句,以疏解心中恼火,言茂精神陡好。

  不等吩咐,铭文端来了个入冬所用的熏炭雕花铜炉放置在案下,快手快脚取来火烛,言家父子将案上散落着萧泓的手书点燃,火苗滢滢,没会儿落入铜炉内化作灰烬。

  一时之变在瞬息,这几份精心斟酌过的文书算不得筹码。若是当真拿着这些寻事,言家才是自寻作践。况此次给萧泓下套,本意就是借此一窥萧泓进退之功。

  言茂将搁置一旁那张写下"珠藏泽自耀,玉韫山含辉"书笔递交于耀辉收了,用噗玉形容小三涵养,算得萧泓有点悟性。


第八十五章

  琴音显志,行书显学,萧泓用此暗诉志不在官爵名利,言家父子也领会分明。想也知晓,以萧府家道之兴,辅以萧泓所学,取得功名只是朝夕,全无必要舍近求远,择以性命相博的兵戎之路。

  将萧泓所书烧了,也是言家的底气,将来若当真拿着这几份文书行婢妾之事,言家才是自寻作践。此事早已由不得他人,一时之变只是瞬息,何以息谤?无辩就是。和制肘的力量一再相碰触后,先动着的言家安静下来,静候变数。在世为人,太过教条,不知妥协,皆不是做人的道理,后退一步,未尝不是往前进了一步。feifantxt

  挨了言家伯父的呵斥,受得些打击的萧泓隐着身影转道出了后侧门。

  今夜,不知有多少眼珠子盯着萧府夜宴,萧泓自然不愿留下话柄,绕着路,掩着身形往回走。没曾想,一路遮掩往前,沿途四下里居然没几个人影。

  看着最近一直都处在深幽寂静意境中的广巷,萧泓扫视左右,奇怪了,怎么四下里皆没个人影?今儿个还没过,难不成京中有了其他热闹瞧了?

  推开预留着没栓的侧门,挨着门边专候着的小厮连忙挑亮了灯芯,侧举着为大公子引路。

  和府门外一样,府内也清静得不闻一点喧嚣,萧泓顺口询问道:"客人还在厅间?"

  提着灯笼迎着路的小厮连忙回应,"江少爷江少夫人给老爷、夫人和杜夫人行了礼后就回了。夫人在花园子设宴,请众位夫人赏荷。"

  萧泓一怔,止步询问道:"几时回的?"

  听了大公子发问,小厮驻足复诉道:"进了门行完礼,当即就回了。"

  今日为款待贵客,萧府上下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哪里料得,贵客进了三重门廊,在正堂拜会了老爷夫人后,当下就告辞了,前后不足一盏茶功夫,待得出了门,先前不远不近守着的各府家丁们也随之一哄而散了去。倒是府内应款待的客人来了就走,而"闲暇着""顺路路过的"赖拜访萧夫人的别家夫人却来了好些位,此刻,都一并请在花园子赏荷。

  江暮和言家小六拜会萧府后当即回去,此举不但杜绝失礼的声名,也不沾亲近的讹传,对言家、江家、萧府皆甚为妥当,了悟其中妙处的萧泓却有些沮丧,原来言家借铭文之口诳了他以此试探他进退器量,一想到自己矫情十足姿态,顿生惭愧。

  走出后廊,入耳琴筝隐隐传至,穿梭在花墙下,顺着声息看去,花园灯火如炽,请在园内女眷们笑语莺莺。今日半壁月轮掩映,正是蹬亭观晚荷的大好时节。

  沿着花园子外墙绕过,萧泓和出院门的胞弟迎了正面。抽了得空,溜出花园子的萧二公子连忙施礼礼让一旁。

  源于萧泓自幼求学在外,性情也谨慎,年纪相差不大的兄弟间严厉多于亲昵。如今,胞弟将要继承家业,萧泓也予以礼遇,邀着一同往父亲的书斋去,同行的会儿寻着话随意聊,今日的话题无论如何也离不开今日拜访的言家小六,胞弟好奇已久,今日见得了,感觉如何?

  听了长兄询问,二公子雀跃起来,代替"闭门思过"的长兄服侍在父母身边的他借着时机见得传闻中言家幺子,由不得赞叹声声,"与传闻丝毫不差,乖巧娇怜,行止温婉娇怜。这般颜色,在世间早晚要出事,果然嫁了去才是妥当。"

  乖巧?温婉?说得是言家小六?慢慢拢着衣襟,萧泓侧目和胞弟对视了一眼。

  "大哥,怎么了?"

  "……,好眼光。"收回目光,萧泓往前走。算了,乍乍看不清言家小六真面目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胞弟一人。

  先前被扮乖的言家小六深深刺激了一下,之后介于江氏来了就走的爽快劲,萧大人敏感的情绪也随之缓和,回避女眷,用了餐后,一如既往在书斋临帖以育涵养。

  得以内仆通禀,他有些意外,萧泓也这般快就回来了?搁下笔,询问道:"言家找你如何说的?"

  得了兄长"对看不清、理不顺的任何事情,只需要看着、听着就行了"的训教,萧府二公子自动退立一旁眨着眼睛旁听着。

  将和耀辉之间的玩笑话隐了不表,亦没将言茂避而不见的事说出来,含蓄两可,萧泓道:"伯父寻我过去斥责了一番,着我明日速速回营,京中再出任何事端,也不许再寻机返回。"

  听了言茂呵斥了自家长子,听了心下大不甘的萧大人瞪了萧泓一眼,心下稍盘恒,也知萧泓此举着实该责备,沉声道:"就这些?没说其他?"

  萧泓道:"伯父说他对京中人皆不熟悉,一旦圣意顺着民意随之而下,大局即定,请哪位大人出面保媒,就需要我们萧府用心了。"

  保媒?这么说,是谈妥了?媒人嘛,不二人选,一定赖着永固王爷了,不然,还有别位愿意掺和不成?

  "言家应下了?"摆摆手,先将媒人人选的事撇在一旁,被言家折腾得怕了的萧大人向萧泓确认着。

  昨日起,言茂责令言家小三出家的事已然传得沸沸扬扬,不管此事是真还是假,这种局面下,言家小三断不能为了回避此事选择出家,不然,言家、萧府陷入流言蜚语再难自拔,而一再促成此事的背后那些位为此失去颜面,一旦生起是非,后果断是了不得。如今,正值士林理亏,错过了这个时机,再难寻这样的好时机了。

  萧泓直言道:"父亲,言家是明眼人。几番计较下来,早已心中有数。"

  听了这话,萧大人难语,最近一桩桩一件件事端陆续涌出,天欲祸人,先以微福矫之;天欲福人,先以微祸傹之。究竟是福还是祸,谁有能知晓,不过,言家把握住这个时机,确实再明理不过了。

  "父亲,此事缘由是我,反让耀辉承担言祸,您莫生出怨怼,冷了耀辉。"辞别之前,萧泓向父亲请示。冷了耀辉,就等同没了情份,别以为言家还会再妥协一回。

  "现如今,再如何撇清,在外人眼中,言家萧家也是一家子人。"从塞北起就一直盯着言家小三找茬的萧大人看得清楚,行事百无禁忌的言家就属言耀辉最为沉稳敏炼。临喜临怒看涵养,逆境顺境看襟度。往后萧泓远行,可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回得来的,言家小三定能帮次子一把。最主要的是,和言家这样的人家结怨,那绝对是自寻烦恼的下下策。

  父亲的话让萧家兄弟心领神会,天色不早,向父亲辞别,各自回了。送别兄长,选了个空地儿,仰望半月星空,萧府二公子虔诚祈祷明天行事如意,再也别生出额外是非。


第八十六章

  两更后,萧府后园雅乐稍止,意犹未尽的各位夫人们乘轿离去,萧府内华灯渐灭,内城恢复了原有的静寂。抬眼看,半轮月华涌动,将内城雕楼画栋浸入暗色之中。明日起,又将是个怎样喧嚣的日子,需得拭目以待。

  晨光稍出,没心思酣睡的萧大人早早起了来,随之起身的夫人亲自服侍着夫君穿戴衣冠。

  看眼前自幼青梅竹马顺其自然结作夫妻的夫人眉角的细纹,萧大人好生感慨,自幼青梅竹马顺其自然成婚的他们感情酌定,夫人心性不拘小节,为此,早些年他常受些同好暗讽,如今,京中人事全非,回首看去,曾经交好的同好多半黯淡。一声富贵狠狠挣来,瞬即消散,时间转换,着实让人唏嘘万分。

  在内室服侍的侍婢忙碌着将一应梳洗用具摆好,将绸巾摆在铜盘边口,请老爷的夫人洗漱。

  赶着早儿,萧泓和萧二一并过来问安。

  萧泓独院中的婢仆在早些日子被萧夫人送与了言宅,这几日伺候着的是从正室和萧二院子中抽调的得力丫头,知晓了兄长来了母亲这边问安,为家族未来揪着心思的萧二也跟着过了来。他要学习的事务多着呢,万不敢将萧氏一族在他手上消弭。

  富贵人家规矩一向繁杂,许多人家,亲情被墨守成规的一套套规矩给湮没,萧府规矩甚大,只是又有些例外,自萧泓自识字立志起,求学各方,同在一个京城,少有时机享受天伦,反而难见。如今,确定欲远离京城之际,反倒时不时见着。

  通报后,侍女撩着帘子请两位公子在摆好早餐的厅室坐,梳洗好了的萧老爷夫人出了来,习惯了萧泓三天两头往回跑的萧夫人叮嘱着道:"隔几日就是立秋了,记得回来过节。"

  这话听得萧泓暗下伤神。连从不过问夫君、爱子前程的母亲都这般说了,可见最近他轻佻到何种程度,收敛起心绪,诺诺称是,往后再不得随意了,若再寻是非惹出话来,扣上乱了军纪的规则,麻烦就大了。

  立秋……

  听了"立秋"二字,萧大人和次子几乎同时搁下牙筷,齐齐看向毫无反应的萧泓,心下恍悟。

  难怪自家一直稳重的长子一再轻浮急着声张,难怪京中那些小子们一反常态纷纷迎头而上,难怪言家妥协得如此快捷,原因是"立秋"将至了。

  原来如此,了悟过来的萧大人哑然,最近绕着言家发生的事儿一桩接着一桩,跳出来的无不涉及滔天大事,连累得身在朝中的他居然将如此大事给遗漏忘记了,萧大人对自己迟钝而暗自惆怅起来。

  旁听着的萧二公子算是茅塞顿开。在民间,立秋远没有中秋来得喜庆,但自古以来,在立秋之日,王上都当需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到西郊迎秋,举行祭祀仪式,并杀兽以祭,以示秋来扬武。

  显而易见,今年与往年有大不同。今年起,边疆积垢显现,塞北又出现"追杀朝廷钦差"这样大逆之事,正是借秋来扬武威的时刻。王上身体病诟缠身,经历春夏,在朝中已不是密闻,今年立秋秋祭,是亲祭?还是委派?必定是京中一桩天大的事。若不能亲祭,是着至今还被禁锢在府中两位皇子之一?或是深宫中某位未成年的皇子?或是身为宗亲之长的永固王?

  这桩缠绕着朝野内外的答案必定在这几日即揭晓,言家抢着在这惊天大事中语将婚事定下,可想而知,满京中又有哪个肯、哪个敢可能将是在立君之储,国之贰的盛事之时去鼓噪喧嚣?

  好盘算!好念头!好心机!该想着的,言家都想着了,他人没想着的言家也全都掂量到了,一个"立秋"时节,就是一并解决此事的好时机。明明眼瞅着言家被整得惨淡,却借着时事转眼不动声色得重新稳居其上,如今,萧二公子对兄长所恋慕的言三少一手将整个京城时局把握得如此精道横生着敬佩。

  瞄着次子乍现恍悟之色,暗下沮丧的萧大人心下感慨,本以为萧府定由得长子撑门立户,对次子的训育只是习教做人道理,如今虽然还有些迷糊,也算是时时用着心了。心下稍安的萧大人看向早已了然在胸的萧泓。

  对上父亲有所期盼的目光,萧泓轻语道:"父亲,我所知晓的皆是说不得的事,若是不甚稍有些外露,让人起了疑窦,对萧家毫无好处。您和二弟无需多思虑,萧家只需要追随着王上,定能保得平安。"

  很想探底的萧大人很清楚儿子绝非愚昧之人,在京中,不能说的无不是见不得人的事,长子这话也断了他想要询问的心思,转目看向夫人,道:"夫人,今日你可否要出门?"

  听了父亲询问母亲,萧家兄弟一起低下眉目,昨日未见得江氏将小老虎带来,照着母亲心性,定要去寻访见见,不问也晓得,肯定是要出去的。

  萧夫人点头回应,"昨日与几位来访的夫人相邀着去永固王府走动一下。"

  去永固王府?连着萧府两位公子都很意外,母亲说去永固王府?

  永固王妃从不见朝中品阶夫人,就是王族宗亲也轻易难见。逢年过节,各府遵循该有的礼数外,多年中,谁也不曾得召见过,这还罢了,问题是在如何关节时,寻着上门去,岂不留下阿谀讨巧之嫌?

  看了一下沉寂下的父子三人,萧夫人抿唇含笑道:"莫要想得多了,去王府前,我会绕去言宅一趟,将小虎带出来与小郡主瞧瞧罢了。"

  昨日江氏来访,并没有将她特想要一见的小老虎带过来,杜府的珍姑奶奶解释说是小虎长得不小,府内女眷众多,侍从不方便在旁边看护。这番解释是合情合理,置身漩涡中,萧夫人也明了,萧泓和言家小三的事已经绝扳不开了,时机在前,箭在弦上,当需果断,既然这婚事需位压得住阵脚的大人出面作媒,满京中,还有谁能比得永固王爷更显贵?不管此去得见还是不得见,只需在王府内随意待会儿,依照王爷才智,不难猜不出她的来意才是。

  "母亲,听闻薛府老夫人最好猫,是不是真的?"搁下筷子,萧泓询问了一句。

  "是啊,薛老夫人和小姐喜好猫儿,也甚喜画猫儿。"

  薛府是永固王妃的娘家,是不多见能立足在京中的武将世家,虽和永固联姻为亲,多年来,断无往来。此外,上京的薛家深居简出,对子弟管教是出了名的严谨,据说,族内子弟过不了家庭内炼,皆不得在朝中谋职。最近两年,薛府几位养在深闺中的小姐陆续长成,薛府才与一些寒门书香世家稍稍有了走动。

  看着意有所指的长子,萧夫人轻轻点头,微笑道:"虽和大猫儿没什么区别,小虎儿却也难见,薛老夫人应该不介意我去拜访才是。"长子想得不错,这当口,往薛府走动确实远比往永固王府走动要含蓄得多。若是永固王妃的娘家薛府能有所表示,则再好不过了。

  搁下筷子,再难有食欲的萧大人默然,从萧泓此话中,他可算觉悟出些永固王妃绝不露面缘由的可能性了,王室秘辛果然不能为外人道也。为了萧家,为了自身,萧泓口风该更严实些才是。

  早餐过后,身为勒令在家反省的萧泓需得往兵部报备才能回营,整理官服的萧大人自暴自弃的心绪大好,一个"立秋"分解了满京大府少爷们齐齐鼓噪的缘由,想必回府不会当真斥责自家子侄的同僚们没取笑于他的脸面。

  轿乘准备妥当,一阵奔跑声息传来。已经习惯了家仆定时传递来坏消息的萧大人瞅着嘀哒哒拐过来的亲信家仆,又怎么了?天才亮,就又有了动静?

  昨天诚心诚意祈祷着今日能安平的萧二公子抬眼看着苍天,看来上天各路神仙都没有理睬他的祷告。

  "大人,大人!"忠心耿耿守着内城前沿,可算得着了最新消息的亲信家仆喘了两下,屏住喘息,拱手禀告:"大人,大公子,宫内下旨了。"

  今日东方泛白,宫门一开,三道奏折传送出去。

  第一道送往永固王府,第二道、第三道则皆送往门户紧闭的言宅了去。

  不问往言家那两封旨意,应该没什么重要,江暮和言家小六本就是奉旨上京的,已经盘恒在京多日,得召见属理所当然;至于言家所得的另一封,也不难揣测,前些日,宫内就着言家小三沐浴斋戒,以备陪太后驾,往京郊寺庙供奉佛塔,可能是日子定下来了吧。让人最重视的莫过于宫内送往永固王府的圣旨。永固时常进宫,今日宫内以宣旨的方式下达旨意,究竟是何玄机,着实让人遐想连连。


第八十七章

没有让言家父子等得太久,江暮扫视向铭文。
一碰触江暮的视线,正挨着六少一起撩拨着红烧肉胖胖爪子的铭文立即往六少身边再挨了挨。但自和六少身居塞北以来,耳闻目染了好些事,铭文对江暮颇有些戒慎。

"铭文,前几日在永固王府外寻着你的那个妇人可留下地址?"江暮询问。

铭文点点头,当时那女子托他传话与六少,期盼能看在同乡的份上能予以指点,一并留下了暂住的客栈地址,只是,当时少主看在那人妻室与六少来自同一家乡,存有一点点香火情,随口点拨那人,此事也就到此为止,所幸,铭文没忘了她所留的地址。

江暮所提及的少妇,言家全家并不陌生。前几日,江暮在永固府前和王府侍卫争执的原委,铭文向老爷、三少细细报告过了,对江暮点拨让其'自荐卫国'的提议,他们也都知晓,均都没有放在心上。一想到小六婚宴上,那些江湖人"正义凛然,死而后已"道听途说,逞强逞勇的一幕,言茂言耀辉均觉不喜,怎地江暮突然提此人来了?

点拨那人,不过看在耀晴的份上罢了,江暮本并没有在意,现在徒然提起,自有他的道理。江暮转目向言耀辉道:"耀辉,你确定不想致萧泓于死地么?"

福不可傲,祸不可避;能碰血腥,必有反噬。一开始就将萧泓至于不覆的嗔念排除,就无需再纠葛,况且,事态发展至此,倒与萧泓没有多大的关系,再则,萧泓安平,在言家而言,虽无益,亦无害。

得了耀辉再次确定,江暮也就不再多建议,直接道:"你出行前,将铭文所知的此人具体事宜汇集写封信给萧泓,让萧泓尽快去查询此人所在。"

江暮话中之意是让他将那人举荐给萧泓?这话听得言耀辉微怔,江暮如此提议,有什么理由吗?

不但言耀辉不解,言茂心中也甚不解。他常年走动在人世,看尽人间百态,但离所谓轻生重诺,快意恩仇为立帮群聚为根本的江湖,还是遥远之极。探奕史书,纵观各姓王朝兴起、覆灭,却无不以和所谓武林江湖中势力有密不可分的关联。江湖不定,国也难安,政令堵塞,难以畅通,历朝以来,为避免群起反对,于稳定根基不利,朝廷对江湖治理,无不是以江湖治江湖,少有直接插手。

此次,正是借着江暮小六婚宴上的祸端,朝廷具备了清剿江湖的名分、道义、法理和民意,借势打击清剿。江暮着此人去投军,确实是化解危机的一个法子,但他怎么提议着耀辉向萧泓推荐此人?其中有什么理由吗?

"先去确定此人是否确实投军。若是能在征兵名录上确定有此人的名字,以萧泓的身份,那人应该非常乐意归顺萧泓;倘若此人去投军,萧泓却没有在征兵点寻到此人,那就有趣了。"像是预见了件有趣的事儿,叮嘱言耀辉的江暮翘起唇角,微微笑了起来。一旁的珍娘也像是听着了件趣事儿似的,掩唇浅笑。

看着江暮唇边露出玩味的笑意,听得愈发好奇的言家小六挨着过去,他最喜欢挺有趣的事儿了。言茂、言耀辉都是心思机敏的人物,听江暮话中之意,似乎笃定投军的那人却未必在军营,这是什么意思?不得其解的要耀辉当即虚心求教。

"三少,少主的话中有个前提,就是那人确实去投了军。"珍娘含笑解释道:"只消确定了这个,再能确定此人又不在名录内,萧泓就能以此去拜访负责征兵事宜的薛将军了。只消做的巧,也好与萧夫人呼应。"

"这里说的薛将军,永固王妃的兄长?是萧夫人今日要去拜访的将军府?"小六侧头询问。

听得江暮提到征兵事宜,言耀辉心里稍有些清明,民间历古以来就有'好男不从军'的说法,不是军户或者实在不得已,平民百姓绝少有资源从军的,如今更甚。军功难立,前程渺茫,在贫瘠之地尚难征兵,可想而知,在富庶的京城中征兵,应该更是难上最难。言耀辉也转目看向江暮,确认道:"依你所见,那人要是去应征,当真会被擒下?"

"要是没有发生鸠杀一事,可能不会。现在只怕肯定会。"江暮淡然道:"以忠义之名,群集一起,'江湖'根植于民间,素来得历代朝廷戒慎,对其若以制约,常有反复;循序渐进,却又此消彼长,永远不会消弭。"虽根治不得,却大可以利用,地方门阀权贵多常借以官家势力打压江湖势力,仇怨由朝廷担负,门阀所供养的幕客出面施与恩惠,借以'义'之名,整编势力归己。"

二十年的明争暗斗,这些伎俩早被江氏看的腻味了,若不是为了撒大网拖大鱼,一举成事,谁个把这些伎俩放在眼中。只是,这种伎俩虽然无甚新意,但只消有些路数,成事却也不难。

看着习以为常的江暮,言氏父子顿时无语,江氏在塞北这么多年究竟是干了什么了?真让人不安心。

"招安是招揽江湖人最妥当的方法,只要能有晋升,谁个不愿意将自身所学卖入帝王家呢。只是,朝廷下达是大局,很难在细节上斟酌,最易操纵。"珍娘道:"若有心人想要乱事,借江湖草莽为避祸端投军报国之际,予以设罪下狱,来挑起朝廷和江湖之间的恩怨,丝毫不为奇。三少不必嘻嘻琢磨,此事至少有五成把握,以萧泓的见识,应该会予以利用。"

言耀辉点头,他明白了,江暮提议他举荐,并不是指举荐此人,而是举荐此事。若江暮所言成真,谋划得巧,未出师,再立一功,也不无可能。当然,萧泓能更进一步,对江氏,对言家,都全无坏处。

全家在解析时局,一旁只听了三分的铭文出去寻来了笔墨纸砚,靠着几边,铺好宣纸,滴了点点茶水细细研磨着。本来挨着江暮的言家小六托了桌上一盘果子,靠了过去,捏了一个小梅子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欢。

旁观者铭文一举一动,珍娘领悟着耀晴和铭文这对名义主仆的深切情谊,珍娘为耀晴有铭文这样的人儿一同陪伴在北地,衷心欢喜。

昨日催促萧泓离京返营,只不过是针对萧泓返京后一再煽动,扩大流言,如今,只消萧泓收敛言行,去留则并无大碍。接过铭文细细蘸匀墨汁的笔,言耀辉另一手轻轻摸了铭文的脑袋,在他言家人眼中,再如何成长,铭文依旧是那个小馒头。

时不待我,收敛了感慨,言耀辉将铭文所述那日所谈中的名姓,暂住所在,一一记录下来,再稍稍斟酌了言辞,片刻就搁下笔,将写好的信纸先递交于父亲看了,确定没有需要再修改的,这才封了口。

此信需得尽快交于萧泓去,该差遣谁呢?和铭文分享梅子的言家小六递了个眼色,心肝儿玲珑剔透的铭文出去招来了赵魁。在江氏中,赵魁能屈能伸的脾性,是外遣办事最得宜人手。

一应安排妥当,江暮和言耀辉出门了,今天将是忙碌的一天。目送三哥、江暮一离开,言家小六立马招人去取身爽利的轻衫来,一旁雀跃不已的铭文也连忙去准备出门的行头。旨意已下,觐见之后,就算特别招留,也需得离开京城了。难得千里而来,却没有将王城逛遍,实在不符合言家小六的性格,而且,母亲交代了不少事情得赶紧办理,可别耽搁了。

端着茶水,言茂垂着眼帘当作无视,万千子民的京师中,谁个当真认识他家小六,人,千万别把自己太当一回事,小孩子家家,好生去玩儿吧。何况,与其担忧从不吃亏的小六,他更关念小三此行。立足于世,皇权固然不能拂逆,世道俗习和士林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根源,化解官学、私学目前困境,耀辉此行需得步步为营,精心运筹。

眼瞅着六少铭文出了府门,一应江氏人等将劝诫的话滚在嘴边,无不又咽了回去。虽然少主成亲不过两月,在江氏,谁个当家,已然昭昭。随着其后,扈从们谨守六少的吩咐,不远不近的尾随着保护。

曙日东升,玉漏滴沥,萧大人的轿乘赶到宫门。

宫门外百官云集,以往寒暄,带以归休为话头,如今事态复杂,反倒没有一个以隐退归休为话头的了。

同朝为官,总有几位性情爽直诙谐的大人,拱着手围聚迎向落轿的萧大人,笑道:"大人,您能不能约您亲家说说,选个好日子将婚事定下,也好断了言家再折腾的心思。再折腾下去,大家可撑不住啊。"昨日江氏拜访萧府,已成今日私聊的好话头。
不管如何,紧随大溜,方不会出挑,此时此即,与其他大人们站在一起更稳妥。

也是,照眼下时局,除了些居高位置闲职的,朝堂上其实并没几位大人的处境轻松。想到这里,萧大人脱出是非之局的焦虑,心境豁然了许多,昂首上了官轿,往宫门去。
目送夫君离去,萧夫人转身回了,时辰颇早,还没到出府走动的时候,待得言宅接完了旨意再去,顺便还可探听一二。

随着母亲,萧泓转身也回了。目前他有被勒令在家思过的名头,就算想要出京回营,也需先得往兵部报备,依照形式,若是不卖点乖,弄些儿巧,怕是暂且回不了营。耀辉所言没错,这般折腾,次数多了可就不妙了。只是,这会儿,衙门还没坐堂,还得再待会儿。看着回了府门的母亲、长兄,潜心学着如何当家的萧二公子连忙跟上。在想长进,也得慢慢来不是。

恭送了主人们,萧府上下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同时,此时此际,内城言宅上下早已忙碌得连轴转。圣眷荣恩,荣耀自然非同寻常。

事关皇家威仪,懈怠不得。门口的大石狮是来不及搬回来了,急忙将园子中花期正威的花草装盆,将门里门外妆点得繁花似锦,江氏侍从排序两侧,这些日子来,大家都随着礼部委派来的仪制司老属员见习了礼教,对即将的实践,倍有信心。

撩起轿帘,途径的大人们看向用大小花盆将门里门外堆彻得花团似锦的"言宅"大门,无不眯起了眼。世道法度森严,在京城中犹胜一筹,不谈其他,独说建筑规制,规制更是严谨至一礡一瓦,如此一栋曾经的皇亲府邸,当真是一介员外郎可住得住么。其中究竟深含着何等意思,可得好生权衡斟酌才行。

介于最近以来,上面的心意诡异,京中局势纷杂,连带着当真出现了血腥气息,言家阖家齐心做好"全是别家的做,自家没半点过失"的准备,放低姿态,便以将所有过失全部推搪在造谣生事的士林和贵胄公子们那头。

面南背北,立于院中的宫使做好宣读圣谕的准备。言茂率领子弟规规矩矩三拜九叩,首先在行止上,不留话柄,坚决将妄悻之名挡在感观之外。

可惜,阖家的低姿态并没有引起特别的效果,前来颁旨的内官并没有预期中的傲慢和拿大。也是,那场暴风骤雨之后,受到清洗的内廷之严厉远胜于朝堂,深宫高墙内,不知多少内官转瞬在责杖下陨了性命,由得小门拖出去烧作灰烬,递补上来的,哪个敢不谨慎小心,没人知道祥和的表面之外,又将是何样未来。

旨意和预想的基本一致。给江氏的旨意中,指定了明日吉时进宫谢恩;倒是颁给言家耀辉的那份就有些诙谐可趣了,其中除了对扬州言耀辉忧君忧民大加赞许,更是将"教子有方"的言茂好好赞誉了一番,还为早早过世的言家夫人加封了恭人诰命。连番的赞誉之词,刺激得言茂父子无不叹服,宫廷中人的涵养确实比民间小户人家要厚实得多。

  合了圣旨,面色和熙的宫使一点也不急着招呼垂着脑袋的言家父子起身接去。

  瞄着长跪不起来,默然无语的言家父子,看来他们企图用无言来抗议吧,再次被委任为副使的吴源转过视线,看向脚边推彻的花花草草,其中多半是枝叶秀美的兰草。但凡是大户人家或是自诩书香门第,勿论是不是附庸风雅,府邸中都得摆上些君子草,眼前这些养在朱门大户中的兰草,必然是极品才是。

  细细盘点圣旨中的一字一句,其中无不是虚词、空话,对萧泓和耀辉这桩事儿毫无一丝提点,本确实有想扮委屈姿态的言茂觉得好生没意思,这天下,还有什么比及宫中的人更精明,偃旗息鼓了罢。

  言茂领着子弟谢了恩,起了身,恭敬的接过宫中赏赐,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将来谁刺挠他家,还需要请出这些玩意儿反击回去,得供好了。

  虽然是第一次接旨,阖家将该有的礼数均用到,该塞的荷包一个也没省,该说的奉承话都说了遍。

  拢着硬塞满荷包的衣兜,宫使转道准备回了。吴源随后,身为副使,来了一趟,什么也没能掺和上,嘴巴多少有点痒痒的,顺口对左右摆放的枝叶秀美的盛兰赞叹一声,"好兰。"

  "......"言茂眯了眼睛,转头吩咐,"耀辉耀晴,选两盆好兰给吴大人送去。"事到如今,还不放开心怀,那就是自寻烦恼了。只是自家不得清闲,言茂也不想让看热闹的旁人太悠闲。

  啥?闪念间,吴源当即往外退。可惜,晚了,前面陡然多了一排身影。

  黑虎率众堵在路中,彪悍狼性的气势迫得吴源脚下一缓。

  堵住钦差的去路,倒不是黑虎他们有无视皇差的本意,只是习惯听从上令的下意识而为,一步迈出,旋即领悟到大不可,却也来不及了。无意犯了大忌的黑虎等人立即均瞄向正使内官。正使皇差内官正垂着眼帘瞅着绕着腿边的一条黑黄相间的长尾巴。不知从哪个假山缝里钻出来的红烧肉绕着陌生人的腿转呀转,顶着锦缎绸花的大脑袋憨态可掬,甚是讨人喜欢。

  正使没看见!悄然嘘了一口气,黑虎等人迅速移回原位。只此一缓,言家小三、小六已经各端一盆分别塞在吴源大人手上。

  突破险阻,转而推拒硬塞着手上的兰草,钦差副使吴源大人凛然拒绝贿赂。

  言耀辉含笑道:"乡下人不懂事,眼界低,见识浅,您请担待......要不给您送去附上?"刺挠也好,示好也好,巴结也罢,礼轻情意重嘛,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难得这位大人自动开口,这个礼他们家若是不送出去,实在对不起这么个机遇,当然,早晚是得连本带利索要回来。

  听了言家小三"送去附上"这句,吴源当即收回了往外推的手臂,转而将两盆兰草紧紧夹在臂弯中。伴着嗷嗷两嗓子的"红烧肉"的叫唤,在言氏江氏一众人等的恭送下,夹着两盆兰草的副使大人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与其被这家人找上家门,还不如主动"受贿",他还想多活几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言语不谨慎的下场,吴源深深记住了。

第八十八章

  挨着一旁,礼部司务一直谨慎关注严家接旨时一应礼数,也算在京中颇有见识的老夫子心肝儿一直都砰砰跳个不停,得赶紧想想办法,尽快离开这个是非横溢的地盘吧。

  远远挨着墙角,盯着"言宅",特意来打探消息的萧府家仆探着脑袋瞧着,现在把持着言宅大门的,可不是言三少身边的那两个脾气挺好的随从,该不该过去打探呢?曾经见识过虎狼般江氏侍卫手段的他心中犹豫难决。

  扫视到挨着墙角眼巴巴瞅着这边的萧府家仆,守在正门处的江氏侍卫一起绽开得体的微笑,一边招呼,一边忙不失得去给亲家老爷通报。远道来京城,江氏上上下下除了对愈加莫测的亲家一家更加敬畏之外,也对铁了心非要攀上姻能水到渠成。

  送走了钦差,言耀转身吩咐各管事,尽快将今日所接的旨意散发传递出去。昨夜起,京中已经有所观望,今日的旨意内容毫无可隐瞒之处,传达出去,也好让一直观望
的人安心。

  几位外姓管事连忙应承,赶紧着去办了。他们各自主家已经将前程押注在扬州言氏这条船上,胡同消息,确定安平,是具备同进退的前提。

  吩咐完了之后,言耀辉等人一起转道往父亲暂居的院落。起居习惯有些慵懒的言家父子很难得在这个个时辰聚集一堂,借着这么个机会,全家也算是小团圆一下了。

  早已忙活起来大小厨房抖擞精神,没会儿,精心准备的南北佳肴就将倘若打的桌子摆满。看着桌面上戚着各位珍盖得金碗玉蝶,言家父子默然,福莫大于祸,祸莫大于遨福,隐身在朱门,究竟是祸兮,福兮?

  算了,无论是福,还是祸,既然由不得他家搪塞,他家还是细细斟酌着剑见招拆招吧。

  一觉睡到自然醒的铭文寻着过来,响老爷,三少、
六少问了安,抬眼就瞧着案台上供奉着的明黄卷轴。看着这在赛被曾经见过的东西,铭文沮丧得耷拉下脑袋,好可惜噢,他还从未见过宫中内侍呢,错过这般新鲜事,全怪黑虎不叫醒他,过分。

  瞧着耷拉着脸蛋的铭文,小六夹了块豌豆黄素点喂了他一口,入口即化般的香蕾立即引得铭文展颜欢笑起来,看得一旁后着的珍娘可趣之极。这般喜庆的孩子真少见,难怪得言家
家喜欢。

  难得聚集一堂,早点过后,捧着清茶,全家细细商议接下来需要做的事。

  今天是忙碌的一天,江墓要去禁卫营一趟。随着萧泓升迁的那一波,江暮也得了个守城有功的功劳,被提点了个六品禁卫的名头。当然,听上去很有些气,事实上,但凡家族在京中有些体面的,都能托着关系,捐些银两为不能袭承的子孙捐个功名,是名副其实的编外虚衔。只是,依礼法,觐见时得需要穿着当前官职的服饰,如此一来,再不情愿,江暮也必须得去禁卫营露个脸,录个名,将军袍取回来。

  言家小六撅着嘴巴,他也好想同去,只是一想到定会被人盯着瞧,也就少了心思,连声嘱咐着江暮见得有趣好玩儿的捎带回来。

  斜着眼角,瞅着小六和江暮挨着一起说话,虽然看的不顺眼也不顺心,只是小六能随性与江暮亲近,言家父兄也算能再宽心了一点点,

  转目看向厅外,随行的一应人等都准备好了。看着厅外乃些面色沉肃,彪悍立现的江氏侍从,热的言家父子侧目不已,那神色姿态气势,万部 是去办差的。

  算了,眼不见心不烦,想必江暮定有自已打算,他们还是当作没看见的吧。

  稍作整理的言耀辉也得出去走走了。供奉舍利的啊玉塔请奉于京郊寺院的吉日在即,得在沐浴斋戒前,赶紧去探访一下那些因风华楼一事而被勒令滞留在京中的"同窗"们。


  此次儒生聚集风华楼,惹出"诬蔑"一事,无辜牵连其中,言耀辉本是受害者,却因为此事牵连甚大,不但难以置身事外,若是处理不当,被当作成祸首根源,也无不可能。好在,解决这件事的方法他已然有数。

其实,言耀辉挺郁闷的,天性和缓静的他,性情和兄弟们素来不同,并不与热衷出入前寻事生非,现在为了不被谣言绑缚,不得不显示人前,让言耀辉颇为无奈。没办法,愈是别人认为见不得光,愈是需走在人前。既然不想避,就当迎面而上。不然,若是久不显示人前,被市井传出他羞愧不敢见人传言,那就不得偿失了。

去传递信息的萧府老管家回转得最快,本来嘛,萧府的人早在言宅的门外等着消息了。折返回来的老管家带会了萧夫人的名刺,传达了萧夫人会儿要前来拜访,顺便借'红烧肉'去薛将军府一用的意思。

借红烧肉?小六立即补愿意了,铭文捞起腿边的小虎儿,他和六少一样,可不喜欢让三少烦恼的萧府,昨日前去萧府拜会,没将萧夫人早早就点明要见的"红烧肉"带去,本心就是故意。哼,萧府让他们家不痛快,凭什么他们家要让萧府的人开心。

萧夫人要来拜访?言茂和言耀辉下意思得一起摇了摇头,这位夫人还真是不在乎世人眼光,只是,萧夫人要拜访的这薛将军府是什么人家?照常理,萧夫人专程着人传递怎么个口信,应该不单纯仅仅是客套之词才是。

"耀晴,将'红烧肉'借给萧夫人吧。"江暮向转目看过来的的言茂禀道:"我想,萧泓所言的薛将军府,应该指得是永固王妃兄长。"

噢,是吗?那可是个好消息。依照眼下言家、萧家的行情,京城中应该没有谁家大人肯掺和进言氏萧府两家这般闲事中,素来有自知之明的两家本来都打定坚决赖着永固王的主意,只是,难度甚大,永固王妃虽然很容易煽动,却深居简出,极难见得,若想要说动永固王,那就更难了,如今,萧夫人由薛家下手,等同是将永固一家间接托下水,若能成功,那就再好不过了。想好棋子关节,
关三哥的事宜,言家小六敛起脾气,铭文也立即将夹在肋下的小虎交了出来。

"这么点点小事,哪里用得着萧夫人专程跑这趟可,铭文,你将'红烧肉'送过去吧,好生帮着看护着,别让它伤着人"言茂仔细嘱咐着铭文。黑虎侧目有些忧心,琴家老爷需要人手办事,直接吩咐他去办理就是,怎么又使唤上还极不成熟的铭文?他很担忧呢。

迎着老爷温润的泪光,言茂满意至极,看吧,还是他们家的铭文聪明伶俐,无需明说,只需一个眼色就知道该如何去做,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好孩子。

眼着西湖雀跃的铭文,言家小六撅着嘴巴,很有些郁闷,他也好想为三哥做些事情呢。拍着依偎过来的小六,言耀辉笑了,在哪儿都无比显眼的小六也有派不上用场的时候,好有意思呢。

"父亲......"

啊?言茂转目,说真话,每次听到江暮对他的这个称呼,言茂都有些负担,江暮有什么要说的吗?

"父亲,我听说,薛将军府治家严谨,想必不会允许男子进出内宅,不如请珍姨陪同萧夫人前去探望如何?"

听了江暮的话,言家父子一起看向正悄悄退去稚气的铭文,哎,不是他们将寻常礼数忽略,只是时间如梭,昔日的小馒头已然悄然长成少年郎,再不能随意出入别家宅院,他们欠考虑了。

"姨娘,那就劳烦您了。"确定了铭文不得去掺和,言家小六探身立即寻找下一个可以帮忙的人,确实,最适合的人员当然就是珍娘了。言耀辉也起了身,一旁的珍娘含笑应下,以杜府故奶奶的身份,她自有走动拜见的资格。

大致的分配已经定下,言耀辉起身准备暂住的院落稍作收拾,而本该告辞出行的江暮却没有起身的迹象,他坐着没动,抬手轻轻点击着桌面,凝眉思索,神色中似乎想起之前忽略了的什么。

可能是之前的印象定了型,言家父子都没把江暮放在眼中,当然,经多次接触,他们也很明白,之前对江暮为人和个性的判断绝对是错误的,只是聊以自慰罢,他们一点点也不愿意反省改观先前的错误判断。

第八十九章

"大人言过了,就算是玩笑话,也不该这么说。这事落在谁家,都是件极不妥当的恨事。若不是事出渊源,萧家又怎敢耽误言三好端端大好前程。"拱手与这些前几日尚还言出讥诮的大人们寒暄,萧大人淡笑回道:"仗着上京权势。逼着言三脱身不得,这也就罢了,难不成还不许言三寻个清清白白的后路不成?人意由不得天,言家能做到这一步,着实不易,各位大人们当体谅一二才是。"既然萧家注定要和言家绑在一起,就算再不情愿,也有不得他不帮衬。

瞄着气势十足的萧大人,大人们矜持得抚须微笑,嗯,萧大人开始维护言氏了,看来这婚事真的能成,京中往后可有热闹了。

寒暄一二,各自漫步踱开。现在,在朝中,基本上有些默契共识,只想要安稳过日子,就绝对别掺和扬州言家的事去,一连串的结果证明,扬州言家是官家禁忌,沾染必衰。再何况,谁也不是傻瓜,单凭朝廷将扬州言三在风华楼义赈的功德传扬与天下人效仿这一点,想非得借言三寻事,等同将王上圣意推翻,实在作不得。最近行下"藐视皇权"入狱抄家的罪人还少么,王家想必绝不介意多换些新血充斥陈腐已久的朝堂。

骤然富贵易,长持荣华难。所谓钟鸣鼎食,富贵荣华,士族豪门的殊荣无不是祖辈以血汗拼回来的,为个事不关己的扬州言氏,损了一族前程,万万划不来。

既不可拥戴,义不能反对,保持中庸,为上策。

瞄着词穷的同僚,难得在词锋上讨了巧的萧大人心绪大好,半转过身去,迎着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眸。

定睛看去,这位大人眉目俊朗,面色严峻,一身紫袍虎补更显英姿飒爽,正是京中不多见的武将名门薛府薛将军。回视这位看过来的薛将军,萧大人心情顿起沉浮,今日若不是被萧泓轻描淡写提示了一下,他还真没将这位素无往来的薛将军放在心上。

碰触上萧大人侧转过来的眼神,旁听得颇有感触的薛将军抬手小施一礼。

这么一对视,犹如得了个同盟,萧大人心境顿时豁然敞亮起来。家家有人难念的经,有京中治家严谨出了名的薛府作陪衬,肩上重担顿时清减了不少,只可信,今日一早商议好,夫人寻机去将军府走动,不然,这么个拉近关系的机会,他是万万不能错失了的,如今,为避免以为刻意交结,反倒不好亲近了,只当算作是点头之交,君子之道罢。

萧大人和薛将军的对视,被好心有心人看在眼中,心痒难耐。

自当今登基起,边域虽有杀戮,但却少有发兵,边疆久无战事,武将少有晋升,兵部成了颇为冷清的衙门,亦是最难晋升的衙门,将军一职等同闲职,这倒也罢了,偏偏这位家道不凡的薛将军还有永固王这么个年年岁岁被朝廷时时惦记着的姻亲,以致于薛府门庭冷落了二十年,极不得志,如今,峰回路转,对政局有所盘恒的大人们无不悉心盘算结交薛将军的念头,只是殊无往来,再加上这位薛将军惜字如金,行事极沉稳谨慎,以致于各位大人们全无捷径,没想到反被风头浪尖的萧大人占领先局,顿时感想阵阵。

时辰一到,负责"举劾按章"的御史点班后,正式升班的文武百官排序两边,时不同以往,神色无不谦恭庄肃,尽显威世忠良的气韵。

手持仪仗,分布外殿的金殿武士们悄悄瞄着,殿内一堂祥和的气氛,让习惯大人们为不同政见口角迭起的他们很有些不习惯。

以往,只消朝中有议,朝中群臣必然是各持主张,壁垒分明,未达目的,展示强硬,时常群口一词,归隐之说更是在朝堂上蔚然成风,以往,都是网上维持圣名,加以妥协,以平朝堂明里暗里的场场争纷。

现在,朝局动荡,纲常不定,却不一人跳出言称要归隐,足以见贪仕真态,萧大人低眉淡然,一旦跳出事外,所谓名儒大家,也不过是贪恋如此。

等候至旭日洒金,方传来王上口谕,除了几位重臣被钦点面圣议政之外,着其他众臣各回治锁,各司其职,有事儿明日再议。

得了谕旨,山呼万岁后,盘算着这句明日再议,各怀心思的大人们按序纷纷往外退去,阵阵略显急促的脚步,这才稍显出与刚才沉稳相悖的真实心境。隐忍二十年的王上瞬间将散放的王权收紧,破而后立,雷霆之下,尽显王者之道,已然震撼在心。如此非常时期,勿妄语是朝官立身的根本。

本以为今日有圣旨出,定会临朝,没想到白白站了小半天,随着大溜退出宫门的萧大人心境已然坦然了很多,一出来宫门,萧大人和众位大人陆续从自家随从那里听说了言家所接旨意的确切内容,当听到圣旨中大大嘉许了言茂教子有方,还获得了无数赏赐,含着旁听着的大人们心中无不打定主意,坚决不去抬惹这扬州言氏。

当然,扬州言式的那些是是非非,对朝中大人们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轶事,他们最急切关注的当然是永固王府所接的那份旨意内容。只是,可惜。和内城的"言宅"上下那么些大嘴巴不同,大人们翘首期盼的这道旨意,目前还丝毫没有透露出来。十年如一日被朝野上下关注,永固王府规制,其森严毫不亚于宫廷,打探不出,也在情理中。值得暂且全凭臆测了。

前几日的暴雨本将暑气消减了些去,接连几日晴天,又将天地热气聚敛了起来。今日又是和风熙熙,万华倾洒,……总之,今儿个又是个艳阳高抬的好日子。

日出早起,吃了早饭,借以昨日声势,赶早儿过来的苦主抖擞精神,远远聚集在一片林荫下,学着儒生们'静坐抗议'的例子。将"坚决反对士林们企图污蔑言三少声誉的言行!"再继续。

随着日出渐高,追随响应而来的苦主陆续加入,气势比昨日要浩大不少。没办法,言三少的清誉,不但关联到他们申诉的案子是否能得以公正审判,还直接关联到他们自身安危。

寻事一定要趋众,就算错了,也总有挑头高个顶着,要是没错,那就等同占了便宜了。

张望着聚集在树荫下的男女老幼,转来瞧热闹的路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将前几诶发生在风华楼一事一议再议。哎,京中不平静啊。

官学院门前不覆昨日喧哗,合上的院门悄悄启开的一条缝隙中往外闪着几双眼眸,瞅着这些围着官学山门外高声抗议的百姓,偷瞧的书生都郁闷着,要是他们做了什么也就罢了,问题是他们还未曾有所表态,已然成了反派,郁闷之情自然难以言表。

若将世道偏见暂时搁置,稍有点见识的儒生们并不反感扬州言三本人,甚至极想结识。自扬州言三来京起,京中瞬变,一桩桩看似喧闹的行事,无不是在为朝廷效力。"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两者素来是朝廷挥之不去的烦恼,稍有禁锢,即有反弹,现在,被鸠杀灭口在刑部大狱中儒生坐实了结党营私的罪;而之前在塞北发生的动荡,在边患深重之际刺杀朝廷命官和构陷守卫疆土勇士的江湖武人更是犯下罪不可赎的重罪,现如今,最难治理的两道把柄被朝廷一举紧握,大有伐新之态,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展开天下吏治和民治会是何等壮阔,身逢革新时局,单单去想,已然心潮澎湃。如此前景,又有几个年轻书生会对言家反感?就算有的,也只是短视愚蒙的蠢蠢之辈罢。

瞅着太阳渐升,左右看看,气氛中总觉得清淡了些,京中从来不缺热闹,只是这些不够看。就是,太阳都当空照了,昨日那些大肆散布言三谣言的公子恶奴们怎么还没显踪迹?正在寻思见,陡然听得脚步声声,顺着声息张望过去,持着枪戟而来的兵勇疾步而来,唬得围聚着抗议的苦主无不面色惨变。

幸好,兵勇们并不理睬树荫下的他们,上前分立两侧,将官学正门暂且堵了。

随着而来的礼部、刑部的官员抢步进来学馆。"受人指使"污蔑圣意被擒获的书生被鸠杀在刑部深狱,至今没寻着蛛丝马迹,若不能有所突破,不但所在官学难以置身事外,掌管天下官学的礼部大人们也难辞其咎。

瞅着事态不大妙,树荫下,盘算如何进退的布衣百姓们终于等来了好消息,宫廷对言家父子嘉许再三的旨意内容传了出来。宫中这个表态,足以显示,言三少甚得恩宠。确定了言三少安然,他们自然也就安心下来。瞧瞧前方,收拾行囊,见好就收,赶紧走人。

京城中处处是势利,由不得不首先在衣装上做足文章,言耀辉穿戴好一应出行的行头,临了没忘了携带了把折扇,充当风雅是假,主要是用以随时遮挡一下脸面。


第九十章

一应准备齐备,言耀辉出门了。随身着依旧是一直长随在他身边的两名侍从,当然,在此以外,不远不近,跟着不知几个江氏遣派的人手,不管如何,当真确实发生了血腥和扩大了的变局都在警示着言家,需得步步为营了。

在去探访"同窗"之前,言耀辉先往永固王府方向去。就算毫无攀附之意。他言家被归为永固一派,已成京中众人皆知的事实,再如何避讳,也是脱不得干系的了。

离永固王府尚还隔着一条街,言耀辉下了马车,徒步过去。一路零星来往的不似路人的些儿人,都注视向言耀辉,眼底里均显示出一抹探究之色。

阶高一头的永固王府门扉依旧紧闭,恍若与世相隔,那重楼迭瓦一如既往宁静庄肃。

常年门扉紧闭,门可罗雀的永固王府和别家府邸不一样,门房也就那么两个,按照着时辰轮换着,今日,守着门前的依旧是张忠。

宫使已经进去很久了,这会儿还没有出来的痕迹,张忠悄悄地探头瞧着府门内,眼角陡然瞄着了一抹银白,张忠忙转身下了阶梯迎了数步。身为亲王府门房,虽然具与寻常仆役不同的身价,但是,对眼前这位在权贵满天下的京城中翻云覆雨的言三少,他可没资格拿作派。

这些时日,多次进出王府,互相都不陌生。言耀辉迎着上前,虚扶起张忠,含笑得客气一番。

"今日言三并非来求见王爷,只是言三今日要出门走动一下,将今日大致行程抄录了一份,请托交王爷阅览。非^凡^"笼着袖子,微微倾前,言耀辉将预先写好的书信递交与门房张忠,一锭宵禁锭滑入门房张忠的窄袖中。

"人情世故即文章",这句话俗,只要身在俗世,就得按照俗世的规矩办。处在笑贫不笑娼的家乡,言耀辉最清楚不过,做人行事,只要没有利益,也没有血缘羁绊的,都需要打点人脉。何况,在京城,他言氏是不折不扣的布衣寒门,丝毫没有什么资格矫情。

不动声色地来回推拒两回,言耀辉告辞转身离开了。今日不同往日,再随意谦和,永固也不会见他,好在他此来本意并非探寻。

对此信最终不会转交于永固之手,言耀辉并不在意,他来的目的只是借以走动之命。借用王府名声,抬举自己。他相信,他今日"拜访"的一举一动,自有盘踞于此的眼目会将这个讯息传递出去。

想要在无处不势利的敬重推动某些事情,身份和脸面是前提。身份是恩赐的,面子嘛,只得自己来蹭了。既然被判为永固一派,脱身不得,那么借此行些"借力打力"的伎俩,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天下格局是他关心不起的,将自身的危局导正,才是他该去用心的。

繁华的京城,车水马龙,好一派熙熙盛世景致。身在万千子民中间,漫步行在街上,盛名于京城的言耀辉丝毫没有引起行人的注意。

看古论今,若不是传言所抬举,又有哪个特别?在世为人,千万别高看了自己,若是为别人高看你一头,你就自以为高人一头,那就贻笑大方了。

此刻,和言耀辉达成一致意见的萧泓伫立在堂门下,一身银色戎装,映衬得格外威凛英挺。

陆续来到衙门的大人们对恭迎他们的萧泓是视如未见。

进退得宜的萧府长公子,素来得京城中世家欣赏。前些时日,每见萧泓,都还免不得生出惋惜之意,不过,这种怜悯惋惜到此为止,瞅着身处谣言漩涡的萧泓那副朗朗之态,无不体会得分明,萧泓自己个儿乐在其中呢。

没等萧泓寻机那出说辞生事,大人们稍作商议,就寻了项差使,差遣萧泓去办。

去禁卫营?遣派他往禁卫营处?

禁卫营隶属京卫戍,素不在兵部辖管,大人们如何作出着他往禁卫营的逾越之事?萧泓默待大人的示意。

没有作出解释的大人们挥手,示意他直接去了就是。

看着各自伏案再不理睬他的大人们,萧泓颇有些郁闷。官场上,哪有连理由都不编造一下就差遣人上的,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他尚未领悟到的事情?

既然大人们连借口都懒得编造,多费口舌也没了意义,萧泓动身准备奉命前往,在现今而言,当需得徐徐图之,无需再饶舌生嫌了。

未及路口,迎面遇上了赵魁。被六少不计前嫌,还委以重用的赵魁已然坚定下对六少誓死效忠的决心,在行事上,愈加稳重谨慎。

见到赵魁,萧泓颇有些意外。他还真没想到,那个装娇做作的言家小六不但将导致言家深陷重重困境的此人带到京城,还有颇为重用的意思,难怪能在江氏这样复杂的人家安之若素。

由萧府家仆指引赶过来,赵魁恭恭敬敬的将亲家三少的亲笔书信交付萧泓。虽然不久之前还都是"吃白饭"的同伙,现今,决然不可随意半点了。

耀辉的信?

萧泓心中一抖,连忙趋前接下。昨日一见后,他更确定他所恋慕的言耀辉远比他心目中更加高洁良善,心底里敬爱愈加浓厚。

展开信件,阅览了书信的内容,浸淫在权贵派系中的萧泓眼前豁然闪亮,这样也好,反正他回营的打算已然受阻,若是耀辉信中暗示的这件事成真,那可是件白捞的功劳。若是此人并没有参军,他借此将此人收入自己的麾下,也是大好,毕竟,能让江暮高看一眼的,定有不凡之处,对此人,萧泓期待起来。

字迹如人,温雅挺拔。

萧泓捧着读了再读,许久才依依不舍折叠好了,仔细放入衣袋中。也不顾忌赵魁还在身旁,按照信中所指,萧泓吩咐随侍立即去探寻那个江湖人的去向。

能让大公子这样紧迫,又和扬州眼三少有关,显然此信中所言是件及其要紧的大事,随从们均不敢懈怠,立即领命去办去了。非^凡^

见得萧泓似乎有所行动,赵魁向萧泓告辞,前几日他得了六少的吩咐,在前日风华楼内演绎了忠诚之心,他还得需时刻准备着随时上堂回话呢。

"等一下,今日的旨意……"先离开家门,萧泓还不知道"言宅"接旨的内容,作出询问,倒没有担忧的念头,只是既然有个现成的知情人,正好确定一下罢。

依照亲家老爷家的想法,巴不得将今日"嘉许"连连的旨意内容传出去才好,赵魁自然不隐瞒,如数得都对萧泓讲了。

当听到江暮受封前往禁卫营的事,萧泓摸着下巴暗叹,果然不能小觑了京中的大人们,能在京中做官立身,心底里无不有个算盘,既然他和言耀辉都清楚知道自身没有圣眷的隆恩,那么,视线自然会挪到特地指定下榻"言宅"的入京的江氏身上,显然,这种玄机,不少人都在揣摩。有些事,心照不宣的好。

江暮是何样性情的人,亲眼见的和坊间流传的,都不甚可靠。他自己就曾调侃常被言家小六抓破脸,却不吭一声的江暮为"惧内"。事实上,江氏能在民风彪悍,士族把控百年的北地立足站稳,除了有林红叶的手腕之外,江暮杀伐果断的个性也是极其重要的因素。历来,士卒们素来都将联姻当作为整合关系和扩大势力的重要一环,可唯独百般回避不与江氏少主联姻,足以见江暮声名之凌厉,如今,再加上不为外知的言家小六的狡诈,江氏越加不好招惹了呢。

此次派遣他去禁卫营,想必是大人们对江暮此行也有所顾忌吧。前几日,江暮在永固王府门前一步惊退禁卫军的事,早已传遍了京城。当然,只要在坊间横溢的传言,多半都能失真到"三人成虎"的境界,不管如何,那件事确实让禁卫军上下及其没面子,连带龙禁卫一系也投以好奇,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排二,想要与江暮切磋比试的,大有人在,只是碍于法度,不能私下讨教,今日江暮去禁卫营,这么个送上门的机会,以切磋的名义上比试一二,绝难避免。萧泓轻轻扬眉,江暮此行,可不善啊,他开始担忧起那些在京城中待得久了,将上下等级视之为天道法则的同僚们了。离京二十年,塞北江氏和京城众多士族之间,公私关节错综复杂,就算他父亲,都看不明了,何况年轻一辈。当真借着切磋之名,动起手来,谁给谁立威可就难说了。

看着赵魁离去,萧泓转身向随从们消失的方向踱步而去,若是不知道江暮要去禁卫营也就罢了,现在知晓了,他可不想成为江暮行事的绊脚石。况且,既然大人们连借口都懒得找,那他也就没什么可交差的,还是谋划自己个儿的事吧。


第九十一章

连续几日艳阳高照,让本有些凉意的气息又回暖了几分。

国之都城的繁荣让外乡人惊叹,看,上京是何等的繁华和祥,让战战兢兢押送某谋逆同党的官员无比安心,谁说京中血雨腥风!朝纲不稳!那都是谣言!看,京城吏治严谨,百姓和乐,市井有序,经济民生无不欣欣向荣,但凡出入城门的藩国外史、回京述
职官员、来往于此的商贾熙熙攘攘,一派富足胜景,无处不显着国之昌盛。

衣着锃亮的银白铠甲,腰佩军刀,手持长戟的禁卫军步伐一致巡视在上城经纬各处,严谨审慎地巡视在外城的主要干道上,经历了风华楼事件,证实确有一股不吉祥的暗流在寻机翻涌。

只是……今日气氛不太对劲啊。列队向前,瞄着街道两边比往常多出好些绣花小轿和半掩的茶肆窗棂,依稀可见两者之后的指指点点,怎么这么怪?难不成有什么变故?不过介于紧密关注京城安危的监察司已经秘密渗透到市井各处,没有要求协查,他们也就不多事了。

巡视一圈下来,交接替班的时辰到了,回了交接点,喝着凉茶,此时,他们终于知道了之前的敏感并非空穴来风,借着艳阳回暖,京城内涌动起一阵暗潮,也不知是哪家兴起的头,兴起了自选女婿的风潮。这些对每日需列队在烈日下巡视早已不痛快的禁卫军汉子们齐齐张大了嘴巴,这是从何说起?交接班的汉子们听得无语,只不过整理列队时,一扫敷衍,尚未婚配的无不将腰板挺得更直,很快,下一队英姿勃发得行进在京城经纬干道上,接受百姓们的瞩目。

说起同样隶属京卫戍的禁卫,虽然比不上守卫宫廷的龙禁卫显贵,能入选,都是身家清白。仪态轩昂颇具气度,俨然成了京师一大胜景。随着京中热闹加剧,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些天天在烈日下巡视警备的禁卫们居然成了中资人家的姑爷的上佳人选,且别说是哪家起的头,也别提什么门当户对的老话,反正,靠着禁卫巡视路线的沿街酒楼茶馆皆被些小轿占满了,好些闪亮的眼眸,隔着轿帘、窗棂对着巡视路过的禁卫队军士们可劲得瞧。非^凡^

以往,男婚女嫁,单凭着媒婆一张巧嘴和门第之见,不乏聋婚哑嫁的,如今,只需隔着轻薄的纱帘子直接看人,婚事上也算做了半个主了,反正能入选禁卫军的,除了在军中有些作为外,家世也定然清白,其中还不乏有贵家庶子,更妙的是,这些列入禁卫军的男儿,都有一副高大俊朗的外表,如此种种,自然成了京中中人之家选女婿的现成人选,至于合不合礼数,还是搁置一旁吧,既然有萧大公子,言三少的例子在,还守着陈规,那真真是浅薄低俗了。

京城一如既往的豪华,言耀辉走一段,坐了一段车,小半时辰才来到北门处,远远见得精雕细琢的风华楼外围着若许人,显然,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依旧是民间的谈资。

在偌大京城中,想寻访滞留在京的"同窗"原本并不容易,只是有了监察司的路数,就显得简单了。

借监察司的力量寻人,倒并非是言耀辉刻意,只能说江氏和监察司关系非同寻常,配合默契,得知亲家三少要寻滞留在京的"同窗",江氏的侍卫招来定时在言宅门前"路过"的一位行人打听了一下,会儿功夫,他们就把亲家三少想要知晓的那些书生落脚的详细住址递交了上房。

在言宅门前晃悠的,除了各府派出打探八卦的清客,还有监察司的暗哨。被北方士族直指为皇家豺狗的江氏和在民间声誉颇为狼藉的监察司的气息很有些相似,本来两者毫无瓜葛,但当江氏林夫人拿出监察司上层都少见的金符,已然公然昭示江氏是直属于皇家,效命于皇家,期间,袍泽之情意自然不同寻常。这次奉旨进京,江氏有事自然首选监察司咨询,但凡不涉及要事,这点小忙,监察司是不会拒绝的。

拿着监察司提供的准确住址,言耀辉也坦然,将言行袒露于监察中,绝了天家猜忌,上好。穿过数道巷道,巷中深处的青砖灰瓦的小院落就是言耀辉要找的地址了。

涉及到风华楼一案的一应人等,虽未被收押,也都被录下名目,勒令不得离开京城,随时听后上堂应话。

京城居,大不易。官书的学生,尚有学馆可以留宿,京郊私学署第的书生们的处境,就困难多了。以往到京城来,均赶早进城,暮色来临前赶着出城,就算滞留了,寻着巷弄的民宿,也还应付得起。如今被勒令不得离京,期限难定,只得四下寻找暂住之处,可叹,京中人素来对朝局有所涉猎,虽邸报未显,却也显然,但凡和"藐视王权"的罪名搭上钩,多半是需溅血才能交差的重案,就算书生们出得起住资各家客栈也都不愿意沾染上这等晦气,何况,最近京中异常繁盛,来往商旅、官眷络绎不绝,各家客栈都随行就市,价格都在水涨船高,连番被拒,穷愁寂寥,窘态显露的众书生巧遇着深巷一户民家正好有余屋两间,当即租赁了,这才有了落脚暂息之处。

一路寻访,来到这巷道深深处。

有些破损的门扉半启着,挨着门矗着个汉子,见着有人过来,抬眼打量起来。

"请问,你们找哪个?"矗着门边的汉子看了随后的公子好一派气度,下了台阶,躬身相询。
"听说一些书生暂住这里,我们少爷前来拜访。"服侍三少的时间虽不长,见识的风浪却不少,见得这人气息敦厚,眼底里却不失精悍,虽然非良家子,两名侍卫也默契,客客气气得抬手相询。皇城脚下,明里的暗里的,什么规矩都得做足,因为人不可貌相,谁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当官尚且如此,何况于小民。

"哦,是这里,请,快请。"汉子连忙让身一旁,道:"可巧,今日一早,来了好些位先生呢。"

这里以旁租杂居,若是拿着名帖送进去,做足了所谓的礼数,反倒是做作到极致。断了这些礼数章程,言耀辉抬脚踏入。一进出的小院比预计小,正堂两侧是东西两厢,廊檐、天井堆着各色杂物,颇显破落,选择与此,那些落脚于此的书生们心境想必更加低沉吧。

"三少?!"由小厢房后面小厨房转出来,一眼瞧着见着一步迈进来的言耀辉,拎了热水壶准备待客的书生失声而呼。

随着这一声惊呼,瞬间,本来静寂的小院顿起喧哗,门窗开启声,四下跑动声,跌撞碰撞杂物倒地声……

在京城,公子、少爷遍地都是,但是,从两月前开始,只要提及"三少",那一定所得是扬州言三了。

好在院子很小,这一声引起的骚动很快就结束了,从小院各处涌出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踏入院落的言耀辉……面前的人。

从小院喧哗声起那一瞬,由高墙陡然翻进来好些身影,反握锋利的短匕,横在三少眼前,目光如炬,气势凌厉。陡然被挤得踉跄到一旁,言耀辉的两名长随连忙垂下眼帘,小院虽起喧哗,但全无杀气,经验丰富的"前辈"们如此风声鹤唳。做作得太过了点。

这就是江氏安排保护他的人手?是不是忒多了些?被这么一帮子气势凌厉的汉子围在中间护卫起来的言耀辉轻握折扇,很想很想打开遮掩一下脸面。

校园安静得仿若听见微风拂面的声息,看着簇拥着三少的这些人,那些"守卫塞北,誓死效忠"的事迹早已在京中传开。他们不是江湖人,他们的生存方式和江湖人赖以集结的义气无关,他们只用锋利的刀来争取用嘴巴谈不了的安平。他们出生入死,戟战边外,成为边关无数百姓生存的生命防线。这些艰难绝非生活在安平都城中的百姓所能体会,但只消不需自家受苦,由得旁人卖命,自然不会反感就是。非^凡^

短暂的姿态摆完,确定没了危险,他们翻身如飘影般瞬间消失在墙头、屋檐。

是退去,还是隐藏,那就无从知晓了。

四下很静,很静。议论不得刚才陡然来去的武士,那就先关注眼前吧。

由小院中各处涌出的住客们,有锦衣商贾,有布衣走卒,有看似温雅的书儒,也有豪杰般的魁梧汉子,当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人陡然聚集一起时,三教九流的意味就显然而见了,这些还又罢了,在这若许男子中,居然簇拥出一道倩影。

书生们租住此处,除了连番被拒,难能寻着这处外,也还在于这里所暂住者并无女眷。读书人最忌讳瓜田李下,免得损了贤德名声,可就是本以为暂居的皆是男子的小院,居然多出了位女眷,一时间,天井的气息略显尴尬。

由汉子们簇拥着的并不该出现在院中的女子腹部微臃,孕身显著了,却丝毫不减损她的美丽。她盈盈上前,美目间珠泪流萤,同为家乡故人,身份却是天差地别,向言三少盈盈拜下的她看似娇柔,却自带寒梅般坚韧,见者无不生出怜惜,当然,心里也不免心中起惑,此女与言三少有何关系?

她是何人,这些又是何许人,今朝才得了江暮指点,言耀辉心中当然有数。看着这些人,言耀辉心里苦笑,显然,他在算计着别人同时,也被别人精算着了。

对这妇人,是改装作全然不知,还是该直接相问?虽心思百变,行止却不得有滞。按以礼数,言耀辉先行拜见严师、同好。

读蒙学起,虽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训育,其实不过是天地君亲师的宣科的说辞罢了,当不得真。尊师重义,出自本心,才为作准。言耀辉上前的这一拜,全无做作。虽然相处时短,在他眼中心里,这位广纳寒生,重教传业的山长乃真名士也。

山长微笑上前一步,双手扶起言耀辉,毫不掩饰对言三的欣赏。常年浸淫在京城这个权势都城,他深知在京城做人行事的艰难,言三在京行止不能说没有做作,但正所谓,行事做人,方正并不非得要有棱角,行事圆润也并不非得阿谀,扬州言三一言一行,拿捏得甚是巧妙,以一介外来子,将偌大京城言论掌控与此,想不佩服,很难。当然,依照目前困境,他很寄望言三能有所助益,姿态中自然更加随和,亲近。

说道书院山长、奉事等,聚集在此,倒不是他们不想避讳此事,可是现实容不得他们回避。连官学都被查封,区区私学哪有置身事外的可能?聚集在这里,是救人,亦为救己。

察觉事态加剧,一早赶来的师长们将责备埋怨跳过,细细商议下来,定论得结果,也只有言三能帮他们脱离目前困境了。以往听言三在京中风流不羁的事迹,还只是旁听来的故事,当真切身行走在京城这个地界之后,才觉悟出言三能在京城中作出这么些动静。一言一行是何等惊心动魄。就在正当他们拿捏不定该如何去求援之际,言三寻访了来。

锦上添花固然美,雪中送炭则更显情谊。落难于此,也不是没想去求助"同窗"扬州言三,只是,当初发起风华楼题对事宜,本意就是借由言三少的名头,如今落得如此,其中尴尬,不言可知。再加上风华楼一事涉及皇家威仪,又在刑部大狱那样的地界发生了命案,将藐视皇权的罪名做实,若是当真被牵连上这等莫逆答案,且不说他十载寒窗,前程皆无,后嗣子孙的前程只怕也将牵连,每每想到此,无不惨淡。如今得见言三前来,毫无夸张,一应目光落在言耀辉身上,犹如见得万佛降临,饱受煎熬的"同窗"们感动得热泪盈眶。

拜会了山长和几位书院的执事,再与"同窗"们礼待一番。此刻,手脚伶俐些的,已经把简陋的屋舍收拾整理一番,摆齐了座椅凳子,重新沏上茶水,以待细细商议。当然,在此之前,言耀辉还得将眼前的事宜解决了。非^凡&txt

一旁默默站着的汉子们紧紧盯着言三,神情好生复杂。清肃混沌的江湖,为守天下太和的安国之略,身为良家子,莫不响应,他们的处境也就愈发艰难,想要向言三少求助,只有两处可探,一处是"言宅",但那里等同是江氏别馆,一路多少眼线,想要靠近,徒劳。第二处就是言三少外祖家的铺子了。暂且接下随船南下的大掌柜的位置,随之在京的四掌柜得了言老爷的明示,对求见者一律搪塞了去。正当无处可求之际,他们遇着了四处寻找住宿却连番受拒的书生们。凭以寄望言三少不会舍弃这些"同窗"的念头,汉子们当即腾出包租的小院中两间厢房与这些书生们。幸好,才不过两日,言三少果然顾情谊,当真来了,只是,如何开口才好。

没等言耀辉开口,门外传来一声吆喝,"有人吗?……"

推开半掩的门,向院内扬声询问的锦衣武士一眼看着院中居中银白的身影,一惊之下,连忙缩回迈过门槛的脚,退居在门外,垂下眉恭敬作揖,道:"三少!"

这也太紧凑了吧,又是哪个?

轻轻的风在吹拂,扫视人衣角处标识的萧府的印记,言耀辉打心底里有点怄。

一见得来人衣裳,情知失职了的侍奉三少的两名随从疾步守着门前,怒目而视,他俩和萧府侍从仇怨极重,前些日子不得已被萧府的人压着,此次少主人马进京,他俩早就盘算着只待萧府的家伙们稍有逾矩,即刻上禀,借以着少主的人手教训这些家伙一番,没想到,自少主进京起,萧府的这些家伙们处处仔细,害得他们全无发作的把柄。今日,居然会在这么偏僻之处又遇上萧府的人,是故意的吧!

把控住门廊的两人怒目扫视间,一眼瞄着由深巷往这边而来的身影,齐齐低呼一声。"萧将军?……"

听得萧泓也来了,院内气氛骤变,不是暧昧,而是凛然。

和近俩月才声名鹊起的扬州言三不同,立身在帝王身侧的萧泓尚还在少年时,就得王上赐下"心有城池,口有门户"的赞誉,不但是京中公认的一等一的贵公子,更是王上公开栽培的显贵,前途可谓不可限量。……至于,萧将军恋慕言三少之事,事不关己,还是忽略了去吧。

穿过沾满青苔的巷道,萧泓来了。

萧泓寻访到此,倒也没存在求贤若渴的心意,只不过不想被抓去禁卫营,掺和了江暮的事,既然在兵部留不得,借着这事,出来走动走动。

对在这么个深巷中,会见着常侍在耀辉身边的这两名侍卫,萧泓心中也极疑讶,抬眼再盘看了看这陈旧的门扉,难不成,耀辉真也在此处?


第九十二章

  由汉子们簇拥着的并不该出现在院中的女子腹部微臃,孕身显著了,却丝毫不减损她的美丽。她盈盈上前,美目间珠泪流萤,同为家乡故人,身份却是天差地别,向言三少盈盈拜下的她看似娇柔,却自带寒梅般坚韧,见者无不生出怜惜,当然,心里也不免心中起惑,此女与言三少有何关系?
  她是何人,这些又是何许人,今朝才得了江暮指点,言耀辉心中当然有数。看着这些人,言耀辉心里苦笑,显然,他在算计着别人的同时,也被别人精算着了。
  对这妇人,是该装作全然不知,还是该直接相问?
  虽心思百变,行止却不得有滞。按以礼数,言耀辉先行拜见严师、同好。
  读蒙学起,虽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训育,其实不过是天地君亲师的宣科的说辞罢了,当不得真。尊师重义,出自本心,才为作准。言耀辉上前的这一拜,全无做作。虽然相处时短,在他眼中心里,这位广纳寒生,重教传业的山长乃真名士也。
  山长微笑上前一步,双手扶起言耀辉,毫不掩饰对言三的欣赏。常年浸淫在京城这个权势都城,他深知在京城做人行事的艰难,言三在京行止不能说没有做作,但正所谓,行事做人,方正并不非得要有棱角,行事圆润也并不非得阿谀,扬州言三一言一行,拿捏得甚是巧妙,以一介外来子,将偌大京城言论掌控于此,想不佩服,很难。当然,依照目前困境,他很寄望言三能有所助益,姿态中自然更加随和,亲近。
  说道书院山长、奉事等,聚集在此,倒并不是他们不想避讳此事,而是现实容不得他们回避。连官学都被封查,区区私学哪有置身事外的可能?聚集在这里,是救人,亦为救己。
  察觉事态加剧,一早赶来的师长们将责备埋怨跳过,细细商议下来,定论得结果,也只有言三能帮他们脱离目前困境了。以往听言三在京中风流不羁的事迹,还只是旁听来的故事,当真切身行走在京城这个地界之后,才觉悟出言三能在京城中做出那么些动静,一言一行是何等惊心动魄。就在正当他们拿捏不定该如何去求援之际,言三寻访了来。
  锦上添花固然美,雪中送炭则更显情谊。落难于此,也不是没想去求助"同窗"扬州言三,只是,当初发起风华楼题对事宜,本意就是借由言三少的名头,如今落得如此,其中尴尬,不言可知。再加上风华楼一事涉及皇家威仪,又在刑部大狱那样的地界发生了命案,将藐视皇权的罪名做实,若是当真被牵连上这等莫逆大案,且不说他十载寒窗,前程皆无,后嗣子孙的前程只怕也将牵连,每每想到此,无不惨淡。如今得见言三前来,毫无夸张,一应目光落在言耀辉身上,犹如见得万佛降临,饱受煎熬"同窗"们感动得热泪盈眶。
  拜会了山长和几位书院的执事,再与"同窗"们礼待一番。此刻,手脚伶俐些的,已经把简陋的屋舍收拾整理一番,摆齐了座椅凳子,重新沏上茶水,以待细细商议。当然,在此之前,言耀辉还得将眼前的事宜解决了。
  一旁默默站着的汉子们紧紧盯着言三,神情好生复杂。清肃混沌的江湖,为守天下泰和的安国之略,身为良家子,莫不响应,他们的处境也就愈发艰难,想要向言三少求助,只有两处可探,一处是"言宅",但那里等同是江氏别馆,一路多少眼线,想要靠近,徒劳。第二处就是言三少外祖家的铺子了。暂且接下随船南下的大掌柜的位置,随之在京的四掌柜得了言老爷的明示,对求见者一律搪塞了去。正当无处可求之际,他们遇着了四处寻找住宿却连番受拒的书生们。凭以寄望言三少不会舍弃这些"同窗"的念头,汉子们当即腾出包租的小院中两间厢房转租与这些书生们。幸好,才不过两日,言三少果然顾情谊,当真来了,只是,如何开口才好。
  没等言耀辉开口,门外传来一声吆喝,"有人吗?......"
  推开半掩的门,向院内扬声询问的锦衣武士一眼看着院中居中银白的身影,一惊之下,连忙缩回迈过门槛的脚,退居在门外,垂下眉恭敬作揖,道:"三少!"
  这也太紧凑了吧,又是哪个?
  轻轻的风在吹拂,扫视人衣角处标识的萧府的印记,言耀辉打心底里有点怄。
  一见得来人衣装,情知失职了的侍奉三少的两名随从疾步守着门前,怒目而视。他俩和萧府侍从仇怨极重,前些日子不得已被萧府的人压着,此次少主人马进京,他俩早就盘算着只待萧府的家伙们稍有逾倨,即刻上禀,借以着少主的人手教训这些家伙一番,没想到,自少主进京起,萧府的这些家伙们处处仔细,害得他们全无发作的把柄。今日,居然会在这么偏僻之处又遇上萧府的人,是故意的吧!
  把控住门廊的两人怒目扫视间,一眼瞄着由深巷往这边而来的身形,齐齐低呼一声,"萧将军......?"
  听得萧泓也来了,院内气氛骤变,不是暧昧,而是凛然。
  和近两月才声名鹊起的扬州言三不同,立身在帝王身侧的萧泓尚还在年少时,就得王上赐下"心有城池,口有门户"赞誉,不但是京中公认的一等一的贵公子,更是王上开始公然栽培的显贵,前途可谓不可限量。......至于,萧将军恋慕言三少之事,事不关己,还是忽略了去吧。
  穿过沾满青苔的巷道,萧泓来了。
  萧泓寻访到此,倒也没存在求贤若渴的心意,只不过不想被抓去禁卫营,掺合了江暮的事,既然在兵部留不得,借着这事,出来走动走。对在这么个深巷中,会见着常侍在耀辉身边的这两名侍卫,萧泓心中也极疑讶,抬眼再盘看了看这陈旧的门扉,难不成,耀辉真也在此处?


第九十三章

看着萧泓沿着长长的巷道由远而近,两名侍卫皆没有礼让开,静心等着三少吩咐。

走得近了,见这两随从一脸肃然,矗着门扉不退,萧泓轻轻扬眉,他并不清楚耀辉怎么也会在这里,只是要是因耀辉在此,就此折返回避,反倒会留下让有心人横加臆测的把柄,如此,在己,在耀辉,均大不利。

但凡在大户人家做事,多半都会察言观色。得了大公子递过来的眼色,一旁候着的侍从扬声向院内再次询问,"请问,这里可否有位扬州籍贯的妇人?我家将军有话要相询。"

听了这话,小院内的汉子们再起波澜,连忙看向中间的她,脸上和眼中无不透出惊诧,萧公子是来寻探她的?她心底里自然也是百般诧异,来不得自行揣测,连忙悄悄看向神色从容的言三少。能否请萧大公子进来,还需得言三少点头才行。

情况都在眼前,正是因为各有所求,才造成如此巧合,绝非刻意。言耀辉也难以矫情,吩咐道:"矗在那做什么,还不快请萧将军进来问话。"

得了三少的话,把着门的两侍卫侧身礼让开。

稍稍整理了衣冠,萧泓一步迈进。

早就听闻过萧泓的大名,但真正见,却是第一次。在场的无不紧张与好奇,细细看去,只见迈步进来的年轻将军身姿英挺,目光如炬,面色静定庄肃,清贵凛然之息,逼人而来,就是如此一位钟鸣鼎食的世家公子,一意放弃荣华,难怪得为天下楷模。非^凡^

随着萧泓视线扫过,在场多半形惭得悄然低下头去,也是,尚未在科举之榜留下名姓的书生和平民草莽哪里有直视贵胄公子的资格。也就是言耀辉没将萧泓放在眼中,就算是山长,也恭恭敬敬得拱手躬身,不敢怠慢。

看过站在耀辉前后所立的泾渭分明的两伙人,萧泓立即猜测出些要回此行的用意,抬眼看向耀辉,萧泓凝然,耀辉想要调解士林面临的危局?

"再遇三少,当真巧了。"有昨日一席约谈,萧泓当然不会再在外人面前和三少套近乎,将询问的心思按捺下,抬手作拳,解释道:"昨日江世兄回访家父,闲聊之际,江世兄向我举荐了位参伍卫国的人才,只因江世兄也不知此人详细名姓,故此,今日我派遣了随从去客栈寻访此人家眷,细细询问姓名,据客栈中说,那人家室在数日前已经搬离了,家仆得了指点,这才寻访到了这里。打扰了三少会友,唐突之处,还望三少不要误会。"时常巧合,这也算是缘分中的缘分了。非#凡#

萧泓的解释,周正得简正从容,言耀辉回以虚礼,道:"不敢,各司其事,萧将军请自行其便。"

伫立在风口浪尖的两人,一个意渊庄肃,一个清贵闲静,言谈举止中谦谦从容,看的旁观者无不暗下敬佩,能被称之为才俊,果然是有理由的。

回味萧将军的话,院内的两拨人心情各异。书生们也大致猜测出同院而居的这些各色人等的来路了,也由此明白,之所以能求租得容身之所,原来不过是他人有求于言三少的刻意礼让,心底里百味杂陈,对形势之紧迫,愈加戒慎。

相比书生们,簇拥着少妇的汉子们神情就复杂多了。适才萧将军所提及的那位推荐了位人才的"江世兄",莫不是那个不但让整个江湖帮派陷入"勾结外邦,陷害忠良"的大罪,还撮合他们去参军以立军功的那个江暮?本来心情就相当纠结的汉子们,此刻,更是齐齐抖动起脸皮来。

在过教坊,阅历深深,她深知贵贱天定,若是夫君能得以在萧将军麾下,固然前程必然迥异,安平也更有保障。按捺下心中惊喜,她上前盈盈而拜,含泪道:"妾身正是将军要寻之人,前些时日,夫君得了江少主指点,参军卫国,却在征兵点被缉拿,请将军作主。"

十分事件,少妇只作了一分陈述,即噤了声,再不往下说道了。浅点为止的话外之意,却足以让人遐思斟酌。旁听者的书生们默然猜测着,繁荣昌盛的京城中究竟暗沉着何等的风浪!

听着这话,言耀辉心中暗叹,被江暮猜测到了。国之看似宏大,内则倾轧割据,此局如何化解?将久居北地的小六可要安然啊。

此事涉及兵部征兵事宜,更牵连到朝政隐讳,心中自有计较的萧泓抬眉,道:"尊夫之事,我所知还甚少,谁是谁非,孰是孰非,自由官家定断。你快快回客栈,等候消息就好。"说道这番话,倒并非萧泓心存避嫌,这个与耀辉有同乡之宜的小妇人,能如此明义玲珑,甚是难得,只是此事已然不是民妇可以抛头露面就可解决的了,他自有计较。

男女有别,避嫌是天理纲常,左右无不觉得妥当,稍作商议,即推举出了两个精明的来,将随着萧将军细细详谈。

在退下前,她转身向众位书生再次屈膝道福,"妾身救夫心切,京中偌大,实在无处求诉,只得借与众位先生之信,等三少来此。冒昧之处,望先生们原谅妾身不耻。"

为救夫而抛头露面的女子,自带一份清丽脱俗,在场的都是落难人,将心比心,心底里均无有责备之念,而剩下的其他人等也均识趣得往院门外回避了去,将这个小院空了出来,以便言三少与书生们细细商议。

萧泓此行大致顺意圆满,该离开的脚步却粘连着不肯离开,萧泓是对耀辉此行究竟是何计算,揣测不透,则心计难安。非^凡&txt

言耀辉侧头一旁,对萧泓的示意故作未见。江暮"举荐"之事,牵涉也不简单,萧泓想要在其中获益,也得细细拿捏,不要守着这里,快点离去了吧。

不得耀辉回应理睬,萧泓正想再说道两句,陡然,有声音从耀辉身后所聚集在院中的人群中发出,"外界传闻萧将军,言三少都是温雅脱俗的人,居然也如此矫情,轻佻,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陡然的唐突之音,将已然暗流汹涌的小院气氛瞬间寒凝了住。

被捉了把柄了么,言耀辉转目看去。扬声讥讽的,却是刚刚还对他亲近相迎的"同窗"中的一位。

虽未有深交,却也未有冲突,无故发难,是谓为何?言耀辉尚未有所对应,萧泓柔和的轮廓瞬间沉毅。

退在一角的两名侍卫面色陡寒,压抑着愤怒而粗重的呼吸,紧握腰间短匕的手,青筋暴突:屋檐上,檐栏墙角暗影处,若许身影隐约而现。

大风无声,湍水无浪,烈火无焰,此刻,本聚集在一起的书生们悄然左右滑开脚步,默然与那位分隔开一个距离。这并非是孤立,而是,审时度势。

萧泓清冽的视线横扫过去,将那出言不逊的书生笼罩。长居山林,久离人烟,寒门书生免不得带着些许自诩的清傲,说其狂悖,那只是客套。横逆来袭,不思所以,反倒语出不逊,攻击他人痛处,当真不知所谓。

火不知其热,水不知其寒。世人以富贵为功名,真正世家子的气势,又岂是物欲集身的富家子敢可同日而语。书生执拗挺直的颈脖青筋显露,闪烁不定的眼神却透露出内心的懊悔和胆颤。

旁观着,山长轻轻捋须,面色不改,眼目中却晴朗深邃。心底里暗叹一声,这个出言不逊的书生,在行文对论中,算是有些才学,但就是不知内敛胸中那点愤懑之气,只此一点即可知,前程有限得很。书生们为求功名,苦读圣人文章,难免忽略了尘世俗情,又怎知,历代贤臣皆称孔孟门徒,治政方略却无不揉和黄老之学。至于"半部论语治天下",原不过是嘴上说说,其实谁也不信只凭圣人留下的几句话就能施政,处理国计民生的。故此古人箴言有云:"文章之士不可治国",是极有理由的。

做人真难,稍有不周全,即破了先前之功。骤然发难的这位同窗的心念,常在流言中徜徉的言耀辉心里清明,神州大地,千古以来,人之天性莫不徇私,素来许得陌生人发迹,万容忍不得身边的人晋升。口乃心之门户,心底里结垢下若许不平念头,内敛之功稍有不厚,一旦宣泄而出,可就收不回来了。只是常言说得好,痴汉偏骑骏马行,巧妇常伴拙夫眠,人生本无常,何须问不平。这位眼界也甚微小了些,只嫉眼前莫须有的体面,而勘不破言氏一族的困境,看来,才智有限得紧。

一个不谨慎,与人捉了把柄,虽不足以颠覆,却也颇有些闹心。言耀辉扫视向萧泓,恰好与萧泓回视过来的眼神碰了个正着。

碰触对视过来的眼眸中的清冷,言耀辉心头一讶,一个他从未所知的萧泓,乍现眼前。


第九十四章

此刻,言耀辉却笑了。

随着三少的笑,两名随身的侍从垂下双手,静静退于一边,若许若隐若现的身影再次消隐了去。

看着萧泓,言耀辉笑意浅浅,嘴角翘起,眼角却往下拉,落在萧泓眼里,冷凝的心肝儿一颤一颤,跳个不停。

言耀辉明笑暗怒的脸色,让见惯了耀辉温润之态的萧泓有点怕怕,将怒气稍稍回敛,立即自省。一个性情素来温厚的人,一旦恼怒,其气势远比寻常人要震撼些,萧泓自省着,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对,惹了耀辉如此不快?

"萧将军请速速去酌办公事吧。"言耀辉再次督促。萧泓的真情性究竟是怎么样的,言耀辉半点都不想知道,目前,他只需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绝对不能让萧泓折损了他此行所要经营的行事。至于之前陡遇发难,在他看来,不过是耳边的杂音罢了,不足以扰乱他的心智。

听了这话,看着浅笑盈盈的耀辉,小红明白耀辉不愿轻易沾染是非的顾虑。明白归明白,但他不能。本来就对耀辉此来用意有所顾忌,再遇上此事,已经和耀辉一起根植于市井口舌中的萧泓意念已定,绝不会再让耀辉一个人面对尘世间的流言蜚语。

忽视耀辉眼中的恼怒,萧泓直言道:"三少大病初愈,明日起,又须得沐浴斋戒,拜会完恩师贵友,三少速速回了,静养才好。"

昨日有默契的约定,不在外界有任何留下口舌的接触,今日,萧泓就违约了。萧泓此话中之意很明确,他可以不与一介书蠹(du)一般见识,但,他要言耀辉立即返回言宅,不再过问儒生的事情。对言耀辉此行目的,百般揣测的萧泓的担忧是有根源的,立足于世,皇权固然不可拂逆,世道俗习和士林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根源,若耀辉能化解儒生们的危局,那是再好不过,若是调和不得,皇家倒丝毫不介意将此次虎变革新的火再促燃一把,只是如此一来,若引起士林反弹,耀辉将首当其冲。此事,还是不参与为好。

见得自己再三示意,萧泓居然不但没有回避的意思,居然反过来阻挠于他!言耀辉轻轻摆弄着特地准备着的折扇,第一次,他羡慕极了小六率性无忌狠狠挠江暮脸面时的畅快淋漓,此刻的他,心底里也好想挥着扇骨,海揍萧泓一顿。平白留下"矫情,轻慢"的印象,本就有些懊恼了,现在更甚,若是他为了一人就要回避在深宅,往后千百人嬉笑漫谈,他岂不是一世见不得人了。

言耀辉性情本就稳当,天性中也没有其他兄弟的伶牙俐齿,目视萧泓,言耀辉声调提高了半筹,再次道:"萧将军,事有不测,时有不给。莫要耽搁了正事。"

随着这一声语调明显得提高,几道身影慢慢聚集过来,随时听候三少的指令。在挑选专程保护三哥的人手之时,言家小六就仔细交代,只要他家三哥开口许得,立即想办法将萧泓的腿砍了,后果全部由江暮负责承担就是,不需留情。不见得想和萧泓成为"亲家之宜"的江暮当时就在一旁,对此全盘默许。故此,萧泓的处境,还真说不准。

示意了负责保护他的那些人都退下,若以武力去解决,他也不用在这里再三递眼色了。得了三少示意,各自退开。

无视这些威胁了他的家伙们重新归位,萧泓不改之前的念头,"'事有不测,时有不给。'三少这句话说的极对。半日将过,三少明日将要斋戒,如此烦心的事情,还是放下了吧。"他虽然深知言氏父子心思奇巧,但终究是和皇家都难以撼动的士族交锋,若耀辉不坦诚此行究竟有何把握,萧泓决然不放下顾虑。

言三少与萧将军针锋难决,本来是难得一见的谈资,作为旁观者的书生们却随着两人的交谈,陷入了惊惶中。

萧将军话中,数度称言三少明日起就将斋戒,再出不得门,言三少未有反驳,若是当真,那么他们所处的危难,岂不是毫无援手之机?

关系自家性命前程,顾不得再怨怼适才无端生事的同窗,其他人等齐齐焦虑的看向山长等,眼下也只有山长等人沾着"恩师"的名号,能阻拦一意要将言三少带走的萧将军了。

捋捋美须,矍铄的山长端视小圆凌乱的一角,道:"三公子,看,当草树枝叶畅密,蛛儿都不敢结网,可一旦衰败,则尘丝灰积。可见草木,也如人世。"

顺着山长陡转话题的视线看过去,小院本就破落凌乱,西北背阴一角,种植了几株细竹,久不打理,被杂物和杂藤纠缠了,衰景立现。

"水痕浸病竹,蛛网上衰花。断无富贵能安素,莫笑花枝爱着绯。"被尊称一声三公子,言耀辉心底里有些警惕,道:"人仗气运,远去则人鬼皆欺,花草自然也莫不如此,衰败之后,逃不过虫草戏谑。"

山长捋须颔首,赞许道:"三公子为真学问也。"

真学问?对山长莫名的赞誉,平白得了才子之名,言耀辉只能再次作揖。细细咀嚼言三少应答话中的意有所指,一旁心生焦虑的书生们皆默然思索。

顺借回答山长之问,言耀辉也借此暗诉了自家处境。言耀辉侧首再看向萧泓,萧泓当真想赖着么。

言耀辉转向静静看着的山长,道:"恩师,今日耀辉前来,一来拜会恩师、同好,二来也是听说了前些日子,在风华楼上,若许京中才子聚集一堂,辩经纶,论社稷,错失了这等读书人的盛事,耀辉懊恼之极。

天下饱学之士,莫不以在文华殿上参与春秋经筵为尊荣,虽我等还尚未列金榜,却也是胸怀天下的兢兢学子,忠君爱民,是我等的本分。可惜,如此盛事,却为了一点点杂音未能圆满,深感遗憾。

此次耀辉前来,自知极自不量力,言三还是想尽力与众位同好一起,重启'辩学'盛会如何?"

…………

山长顿住捋须的手指,看着言三少的眼中满是愕然。

看着清清淡淡说出本意的言耀辉,得了答案的萧泓欲笑不能。明明是件前程尽毁的祸端,每次到了言氏一家口中,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之前的顾虑是过于谨慎了。

连山长都愕然了,何况其他人。久久静默的小院内,沉闷的气息,却豁然而开。


第九十五章

可行……

不可行……

久久静默的小院内,沉闷的气息,却豁然而开。

言耀辉的提议甚是简单,那就是:在何处跌倒,就在何处爬起。

这对策,算不得多绝妙,在场的任谁都能想到,但,就算去想了,又有谁,敢做得?能做得?

京城是权势的地界,没个体面,想要在京城中有所声音,那是痴人说梦。

被掌控生死的卑微,这几天一直在经历,切身在王家威势之下,才能真正体会到言三在京城中翻云覆雨的行径是何等的惊心动魄,陡然,他们看向言耀辉的眼神中多了若许敬畏。

阶高一头的各色衙门关关节节,莫说说话,单单是靠近,就已然艰难。平日里也就罢了,当真得遇到难处,和衙门打交道,才知道前朝周勃惊叹"狱吏之贵"典故的可怖。

若能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书生们看向言三少的目光,由期盼悄悄转作了敬畏,恍惚间,一种"有如此胆识,得亏要'嫁人'了"的念头油然而生。

陡然,山长盯着言耀辉,陡然道:"三公子,我家族内有位侄女,虽不敢说有些学识,倒也知书达理,若是不嫌弃,我想保个媒,不知三公子可有求媛之意?"

做媒……?

看山长精神矍铄,双目清亮,怎的说出如此不经思虑的话来?

猜不透山长话外之意,但由此为议,身在院中的无不将一直暗暗萦绕心底的想法浮出心头,说道起,依照旁人看来,言三少想要脱离这场因相思惹出来的风流闲事虽然很难,但也甚好解决,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言三少娶亲成婚就是了。依照言三少的体面,就算身缠流言,想寻着位淑女救急,绝非难事,一旦成了婚,若是萧泓再从中作难,言三少也能以诽谤之名,告了官去,保得自身清明,哪里用得着费这般气力折腾来去?让人大不理解,言三少丝毫没有动了娶亲的念头,也没有离开京城的念头,总不至于,言三少心底里是想嫁的吧。想到这些,无不细细聆听。

以媒为名,山长只是为缓和气氛?还是其他的意思?言耀辉心思再百巧,也拿捏不出山长的本意。

萧泓沉静的看着,听着。适才冷凝气息,反倒消隐了去。

"谢恩师抬爱,只是,言耀辉有个小小的要求。"言耀辉微微欠身,回道:"依照耀辉的处境,俗话说,'难得一人手,掩得天下目。人如何欺天?早晚是要还的。'在此一生,耀辉相信,只怕将永伴流言蜚语,只求可共百年的淑女能有笑看人间百态,戏听风言风语的胸襟,还得需此位淑女有共度患难之德行,若有此等女子,耀辉当祈求作百年好合。"

……,山长看着言三少,良久道:"世上哪有如此胸襟,贤德的奇女子?"

"自然是有的,只是耀辉缘薄,求之不得。"言耀辉淡淡道:"而,若非这般的奇女子,耀辉又于何心忍,白白断送了佳人如花般前程。"

言耀辉转目再观山长适才关注的角落那残花上的蛛网,道:"恩师,您可还记得耀辉离开书院之日,您再三挽留,耀辉言道不得不离去的理由是什么吗?"

山长捋须点头,"记得,当时你说'人事即天命'。"

"是,人事即天命,而,天命不可违。"回视山长,话到为止的言耀辉面色凛然。

答山长问话之时,言耀辉相信,若是他回应得稍不圆满,留下漏洞,都是将来被戏谑的话柄。"尘世间,人言之不实者十九,听言而易信者十九,听言而易传者十九。要想将喧嚣得无不当真的谣言彻底消除,身处谣言中的两个,该有一个消失了去,方才能减损些,您说,耀辉是该为求清明,沾染血腥?还是耀辉该遵从天命,顾惜大体?"

在场的少有愚昧之人,细细斟酌"天命"两字,书生们凛凛垂首。

回视言三少,山长笑了,不答不辨,也不避讳在侧的萧将军,伸手挽起言三,道了一声"请"字,示意同往堂舍细细商议。

萧泓站在堂前看着,浅浅微笑,再无阻拦。耀辉刚柔并济的应答,恭顺而严谨的神情,无不在他的眼目中,如此清标傲骨的好男儿,他求之为荣。

耀辉所言之计,虽不易,却也可行,若能做成,未尝不是名动上京的盛事,真不知耀辉是如何想出这么个简单又实际的法子的。

这下子真安心了的萧泓忍着笑,再不拂逆耀辉,正待离开之际,围墙外,传来熙攘的声音,一直候在院外的家将靠着门外禀告道:"将军兵部遣了书吏寻找了过来,请您速速前往禁卫营。"

时间还早,这么快就出事了?萧泓暗下摇头,那些凭着自负去挑衅的,决计没想到塞北来的区区乡巴佬敢真让他们溅血在校场吧,如此一来,对结垢多年的禁卫营,进行一番大动作,可有了由头了。

等不到自家将军的回应,门外传来的声调有些颤音,"听说,禁卫营闹出人命了。来寻您的大人们将巷道口堵得好生严实,您看……"萧泓随侍家将很紧张,此事是回避,还是前去,大公子快快拿主意才好。

出事是正常的,不出事才是反常。心中早有准备的萧泓撇嘴,溅血沙场和成天耍着花枪的放在一起以生死为搏,若是耍花腔能赢得,那是作伪到了家了。再矫健的鹰,要是豢养在笼中,也不如树头的燕雀。

"禁卫营隶属京卫戍,不得皇令,登册在兵部武官名册中的我如何违逆去得。"萧泓沉声回道:"把这话大声传于来人听了。"

"是。"外头的家将应声,赶紧去巷道外传达去了。

"你自己去说!"被山长携着一手的言耀辉脚步一顿,侧过身,握紧手中的扇子,就算脾性再和顺,也被再三在原地踏步不去的撩拨得再无可忍了。众多繁杂,亟需在今日内予以整肃,萧泓居然如此倍懒,还想坐享其成么!

第一次见得耀辉发起脾气来,错愕后,萧泓反倒没心没肺得欢喜得笑了。

让素来波澜不动,逸态闲情的言耀辉急了,且不论是不是得了反效果,在萧泓来说,耀辉的心境可算被他拨了动了一下,实在是桩大大的进步。见好就收,萧泓含笑告辞,转身即离开了。

第九十六章

陡然刹不住脾气,呵斥了萧泓离去,千百功夫,失在一瞬,严耀辉也自觉得好生没趣。只得将脸色更加端肃起来,欲盖弥彰。

好在,细细领悟适才言三少的话意,斟酌之后,亦能领悟言氏经历重重,实在艰难,众书生们心底里那点点戏谑均湮灭了去,再看敛容谨节的言三少时,反到益发恭谨了。

萧泓一走,簇拥着山长,言三少等,书生们按序随着进了堂舍,由言三少之言领悟了看似风光无限的扬州言氏处境何其艰难,一众再看向温雅和熙的言三少时,无不在神色间多了些恭顺。至于,那适才出言唐突的书生满面羞愧,缩身据末,黯淡自怨。

读书之人无不在礼数上有吊书袋的癖好,风华楼一事也让众位"同窗"积满一腹痛愤之气,刚刚也见识了一位无端发难,言耀辉可不想留下任何骄狂的印象,谢绝同好们拱他往上首的美意,谦谨的在侧而坐。

就正如言耀辉自己强调的——事有不测,时有不给。这会儿没人有在虚礼上浪费的时间。论资排辈,书生们赶紧沾着凳子边沿坐下,默待言三少的指点。

人各有见,一旦言起,难有相同意见,不想留下狡黠之态的言耀辉轻轻抿着嘴唇,刚刚经历了明里暗里的试探,对此行,他心意也有些淡了。

在言三少进了院中始,有眼色,手脚勤快的,已经将茶水准备妥当,到了这会儿温凉了的茶水虽不能品评,却也正好拿来解渴。山长和奉事等等,均端起粗陋的茶具,等着言三少细细道来。

就像亲家公子林政皓所言,在京城,谁也做不得庄家。言耀辉敢做这个庄,实在是手中大有底牌,一来,言耀辉确信有人肯借势;二来,在此案中,礼部和私学山门中的鸿儒均难脱不教之责;若不能寻出祸患之源,刑部许多官员也得牵扯进去。故此,但凡稍有牵连的,谁个不胆颤心惊。

再来,风华楼一案中被刑部录名在册的名单可妙极了,牵连此案中的寒门儒生只占少数,另外多半都是些为看热闹扎堆在雅室间的士族公子,其间不乏有家世显赫的。

故此,言家父子合议再三,皆对重启辩学盛会,把握甚大。当然,若是受阻不能,对言家自身也并没有太大损失,只看天意允不允得了。

在众目渴望的凝视下,想速决此事的言耀辉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恩师,各位同好,对重启辩学盛事可有异议?"

言耀辉话音一落,堂舍中的脑袋立即都开始了左右晃荡。

绝无异议!现在言三少的主意就是最救急的,再无其他的法子可以助得所有人一起脱出是非。

"青天白日以应事,霁月光风以待人。"扫过迅速摇晃的脑袋,算是得了一致的认可,言耀辉道:"各位均也听了,明日起,耀辉就将斋戒,学仪,耀辉建议,今日就办了吧。"反正只是个表面功夫,不在乎场面的大小,只要想脱离是非得人来得够多,够有气势就行了。

随着言三少的话,内堂中的脑袋皆移转看向门外高悬的艳阳,就在今日月满楼的时辰么!一想到明日起就将见不到三少,没了主心骨的惶然蔓延了开,是否能成事,依照眼下,万万离不得三少提点,情知时间紧迫,齐齐等着言三少的吩咐。

为了共同的利益,没有异议的对话就此结束,言耀辉抬眼,守着门外的两名随从捧着个锦盒进了来,在三少的示意下,将其放在上首的山长手边。

现在不是客气寒暄的时候,山长在众人瞩目下,打开了锦盒。盒内放满了若许尚未写好名录的柬(jian)帖。非^凡^

言耀辉则取出了一份记载着若许人的名录。除了赵魁想办法寻来的因风华楼一案被刑部登记在册的若许名册之外,承办过"为君分忧,为民解难"赈灾义卖的言家耀辉手头上自然有若许资源,何况还有言家小六的帮衬,远在塞北的江夫人对京中态势,可是了然得很。

看着眼前达贵名录,执事们犹豫了,山长则毫不犹豫,解决此难,来再多的儒生,可没半点作用,只有将京中显贵们绕进来才有更多助力。山长示意服侍在一旁的弟子去准备笔墨,时辰不早了,京城可不是乡野村寨,要是不赶着时间尽快誊写,尽快转送出去,错过了今天,明日将有怎么样的变局,可就说不准了。

"三公子对辩题,可有什么建议,以便写入柬帖中。"等着弟子们准备笔墨的空档,山长询问。一旁翘首期盼的众书生们再次紧迫起来,选题是否妥当,是能否取悦上意的关键,万万敷衍不得。

"今日耀辉此行一应行程皆记录呈送了永固王府,耀辉想,若是由得王爷提点赐题是再好不过。若是不能得,耀辉倒有点小小的建议,以'忠君','至孝'为题,如何。"收敛含蓄,言耀辉直言道:"千古史料皆有证明,但凡用上'忠君报国''百孝为先'等等名目说事,就算不成事,也难挑出茬。"

……没错!

简陋的厅堂内顿时一片明朗,山长抬眼向言三郎微微一笑。忠君报国,被朝廷再三嘉许的言三和萧泓就是辩证现成的例子,此议不但可以帮助了众人脱困,更会让言三脱困,至少只要参加此议的,此后不但绝难对言三郎有所鞭挞,还得为言三的声誉负责。

迎着山长了然的笑意,言耀辉微微前揖,一派坦荡。要最快解决风华楼危局,除了这个法子,再无其他,就算那些牵连于此的士族公子千百不甘,只要想脱身此难,就拒绝不能。谁个心底里没有自己的算计,若是没点利益,谁个会白做。他所提议的此议,只是各取所需,他要保身,保声誉,他人何尝不是为了保得前程和性命。

对言三少的小九九,书生们皆刻意得忽略了去。相互对视,面色间满是跳跃的惊喜,刚才言三少所言,此事已经传报于那永固王爷?!相互确认着的儒生们全部挑动了,兴奋了,有晋魏遗风的永固王爷不但是天下名是效仿的楷模,更是天下儒生敬仰的贤德亲王,若能参与得永固王爷亲呈辩题,就算不能脱出此难,也是心满意足,死而后已了。

知晓了言三少已经将此举通报了士族楷模的永固王,适才还有所犹豫的执事等等,皆振奋惊喜,有了永固王爷的名头来号召,此事只怕想不成功都难。


第九十七章

如此一个任谁都能有所获益的满盘皆赢的上上策,众人们再无颓唐,纷纷挽起袖子,研墨的研墨,添茶的添茶,按照名录,细细誊写起来。悄悄看着名录上一个个身份显贵的名号,咋舌之余,更添底气。

言耀辉抿着茶,静静等候着。只待走出这个深巷,将拜帖递送出去,这件事就算成功了一半了。

就在忙碌间,前外陡然传来了阵阵喧嚣,声响之大,引得厅堂中的众人都顿住了手中忙碌的活计,抬头往门外看去。

几乎在此同时,一直守着门槛口的两名随从迅速回手打了个手势,之前消隐在小院上下各处的身影全部出现在明处,有的守在堂前,有的直接飞身上了青墙,手中的短刃若隐若现着寒光,此刻,听得仔细,那阵阵喧嚣居然是声声厮杀……非^凡^

出了什么事!众书生们惊惶了,莫不是刑部着人来提审他们……,不对,刑部提审他们,只需直接锁拿就是,怎么会有人为他们抵制,惊扰的众人均想到了刚刚出了去的萧将军,按照脚程,应该还没有完全离开这个巷子才是,这声声厮杀,难不成是萧将军有所不测?!

众书生们连忙看向言三少,言三少轻轻转动手中的水杯,脸上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和熙温婉,但现在却再也无人敢共鸣了。

很快,他们就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冲破挡在院门的侍卫阻拦的两个身影正是萧泓的亲随。匆匆折返的两人面色凝重,隔着厅门,沉声道:"大公子的吩咐,着我等守卫三少安平。"

近了,看得清了,刚才同萧泓离去的两人衣衫溅着的血,究竟巷道里发生了什么?耳畔铁器击打声声,愈加激烈,众多疑惑填满胸腔,心间免不得阵阵惶恐。

拦,不拦,都是两难。在院外排开的四名江氏护卫齐齐看向厅堂内的言三少。

被守护在厅堂内的言三少微微点头,门廊外的汉子们立刻放了行。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正好向他们细细询问一二。

一跨进厅门,萧泓的亲随中一人疾步趋前,厉声切切,"有人欲刺杀我家大公子,请言三少速速援手!"

护主心切的凄厉,看的无不动容,而此人言外之意,顿时让人惊心不绝。

刺杀萧泓?为什么?

萧泓目前为止,除了言三少之外,他还真没得罪过什么人,也没有什么利益冲突,萧泓就算想要功成名就,那也需得几十年的经营,就算兵部有人忌讳萧泓可能的做大,也有太多的手段来对应,何须于刺杀?何况还是在满京几呈宵禁的背景下刺杀一个根本无关大局的萧泓?

听了这话,言耀辉第一个想法就是,就算要刺杀,也该刺杀他这个影响太多人的前程的人才是,萧泓的命,至少在这十年二十年间,不值钱。

思虑着无关的烦恼,趋前迫切向言三少求援的萧府武士握着的刀却毫无预兆得当头挥起砍下,森森的锋芒瞬间闪花了眼眸……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惊呼声都来不及,任谁都来不及援手,眼看着寒芒在言三少头顶上如雷鸣般劈下,聚集在言三少身边身后的无不惊骇得等着溅血的惨景一幕出现,毫无援手的时间。

这个变局,任谁也没有反应的可能,就是那人身边的同僚也看得呆了,全无反应,更别说其他人,……

此事发生的太过突然,四下安静若死寂,刀锋劈下的如风啸的声音如旷野寒风,格外得冷,而,正是因为时刻如凝固般的死寂,耳际间"飕"的一声,刺耳得如同游蛇窜出草柯。

溅血横飞的场景没有出现,在绝对不可能挽回的瞬间,一道游光由脑后穿出划过,瞬间和挥下的有力的手臂迎面而至。

这一箭,生生的横穿过他挥下刀锋的右肩,强横的力量,强行得将挥刀的他往后拨了出去。被箭翎的力量生生往后踉跄了一大步的他,惊骇得看着直没入肩膀的箭翎,此刻,剧痛传来,凄厉的嘶鸣声,紧握的凶刀这才轰然落地,同时,因剧痛,他腾出左手本能得去捂着右肩伤口的那一瞬,一把本来紧握在他手中的泛着蓝幽的长匕也落地了。

箭是厅堂正堂的正墙前射出的,随着这一箭,把守在院内的江氏遣派的人手一半都动了,就像是事先知晓般,眼底里有些动荡,但没有特别惊讶。

陡然的变故,让聚在厅内的书生们应接不暇,胆颤心惊,他们看到了个现实,萧将军派遣保护言三少的人却要刺杀言三少?!

第九十八章

萧泓派遣来的两个武士中另外一个全无防备,直至眼前的同僚斜斜得轰然在地,才惊骇得失声叫起来,"你疯了!"

但凡是士族子弟,亲随要么是世代家仆,或是得了有渊源之人举荐引信,方得以能近身。萧泓年少起就深得王上信赖,长居外廷,亲随的选择自然半点随意不得,也一并粗粗学有韬略,若是追随立得军功,混个军功,立身显贵,未尝是不可,故此,远比寻常家仆来的忠心耿耿才是。

"你如何知道我要动手。"看着贯穿了肩膀的箭翎,血不断得从手掌中涌出,怎么止也止不住,抬起血红的双目,他死死盯着言三少,十拿十稳的一刀,却真真得落了空,若得不到答案,他将死不瞑目。

寒芒贴着肌肤而过的冰冷的寒意清晰犹在,看着此人的执迷和困惑,言耀辉没有回答。江氏将保护他的人手,分作了明暗两处,耀辉预先是知晓的,但绝未想到这一刀会是萧泓专程派遣来保护他的人,情理之外的现实,同样使得言耀辉措手不及。

之所以言耀辉能避过这一劫,完全是侍奉着他来京的两个随从的细心。说真话,江氏有江暮这样的强势的嫡子存在,别说去争,能安身立命都有些忐忑。为立身,庶出的兄弟们除了争抢前锋,争立功劳,私底下,无不精心栽培的亲信。此事,能追随江穗往南长居,自然都是江穗看重的私军,在这些人中又被精心挑选出来,护送三少入京,若没有过人之处,如何能得江穗如此提携。


自进京,在三少和萧泓在风华楼的首次会面,得了大掌柜嘱托,去接三少回了的两人在那日午后雷雨潇潇中陡然挥刀断雨的场景,至今还是京中贵少茶余饭后的笑谈。但,事后,经历了若许生死杀戮的两人再三确定,那日对三少的凛凛杀气,绝非幻觉。但要甄别出究竟会是谁个,却万万难寻。

无从证明,两人一直隐藏着顾虑,当少主一进京,他们当即将此事详细地禀告了,引起了极大的重视。加上又有刑部鸠杀一案,江氏对言三少此次出行,做了明暗两处详尽周密的安排,但就算这样,生死险象亦在毫厘之间。

得不到言三少的回答的他不等失血倒地,就被江氏的人一把抓其后颈的衣领,拖着出了厅门,扔向了小院中间,一路溅血滴滴,血腥横溢。

此人生死,和江氏无关,江氏侍卫们丝毫没有想过要给他止血或严刑逼供,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保护言三少,之外,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均皆不过问。

不干涉京中任何事,是在京安平立身的根本。这是在离开北地之前,夫人凛凛叮咛。

被抡起甩出的他重重得摔在院中,随着着地,肩膀上的箭翎生生得又斜插了若许,裂骨的剧痛使得他惨嚎声声,满地痉挛。斜着眼,瞄了一眼,守护院落四面的江氏侍卫们齐齐泛出冷冷的笑意。在江氏,叛了主的,只有一个下场,就是千刀万剐。

随着多年相处的同伴生生惨嚎,心思混乱的另外一个惊醒过来,心中一寒,虽得了命令保护言三少,但突发如此大事,若是引起江氏这些虎狼之辈不必要的猜忌,可就惨了。当即告退,提刀冲出了院门,赶紧去禀告与大公子知晓去。

几乎酿成血难,堂内眼下还算平静,墙外则金戈铿锵,杀伐阵阵,回荡在耳际,且声音愈发得响了,近了。眼见着若许各色人不断得涌向小院的墙头,还好,只消一露头,就在搏杀中退了下去,目前为止,小院被守卫得滴水不漏。

满眼是撒滴的浓厚血渍,满耳是金戈杀伐惨嚎之音,仿若只有小院中才是唯一能安平的地界。守着书中自有黄金屋的书生们日子过得虽寒苦些,却又哪个见得这般阵势,性命告急,胆颤心惊亦是理所当然。稍作镇定,各自寻找了趁手的门闩,桌腿横握在手,齐心协力倒也显出几分血性气概。当然,为了避嫌,均谨慎得与言三少保持了个微妙的距离。

生死难定的慌乱中,推推绊绊,一时不察,将写好了合放一处的柬帖拂开,飘散了满地。独坐一旁的言耀辉微微侧过头,扫了一眼,道:"莫要踩了,粘了污垢,如何送得出手。"

这个……能送的出去么?听了三少这话,对脱罪再燃寄望的书生们赶紧拣了起来。

耳听得原本金戈声声渐有消减,更多是严令缴械的喝令,显然,外面的形势得到了压制,示意众位冷静,山长道:"三公子临危不惧,真是英杰。"

言耀辉半起身微微作礼,"不敢,只是,比起今年在塞北所见,今日之事,故不以为奇。"

提到塞北,山长抚须默然,此次,席卷朝野上下的雷霆风雨的起源全部来自于漠北江氏婚宴,其格局之大,尽显帝王心术。说道回来,究竟在塞北,半城的贵公子们经历了何种惊险,众说纷纭,而若许当事人,却没人当真肯透露,且已然成了朱门深宅中默契禁口的话题,愈发神秘不可测了。

"看三公子眉峰轻锁,是不是有所想法,能不能共议之?"山长看着言三少,言语间,甚是和缓。以山长为瞻首,一众书生们皆也竖起了耳朵,谨言慎行地旁听着。

经过之前山长似是而非的试探,言耀辉谨容,不敢大意,"是,耀辉在想……"没等说道一二,门扉外一阵响动,萧泓疾步而来。

确定控制了形势后,再听了由他遣去守卫耀辉的随从所禀告适才小院内堂发生的一幕,惊得萧泓放下一切,立即折返。一进了门来,哪里顾得了小节,一把攥住言耀辉的手臂,凛然细细端详可有受伤处。

手臂突然被萧泓握住,手劲之大,将他的手臂生生得捏得麻了。言耀辉手下一回扯,攥住耀辉手的萧泓反而手下更紧,触及耀辉示意他放手的颜色,决不让耀辉挣脱了的萧泓沉声道,"我一定会给你一个解释。非%凡%txt"

紧紧攥着耀辉的手臂,萧泓看向院外,随着他同返的监察司暗探一进门起,就开始了全力施救,这个活口务必得保住!

此次遇袭,形势逆转。陆续进入小院来确定言三少安全的一众人等,都将目光盯在了院内……射穿肩骨的铁翎处隐隐显现的暗刻龙纹,据他们所知,曾经立有赫赫军功的前朝功勋府上,虔诚供奉着的某些御赐之物上,就有这样的纹饰!

此次围攻中没有持箭的,京中早已宵禁戒备,这种无法折叠的长弓绝难混入京城,如何会出现在这里!瞄着守在小院要处,对他们全然无视的塞北汉子,权衡再三,暂且放下质询的打算,先顾眼前。

确定了耀辉没事,萧泓松了一口气,放轻了力道,却没有放开的意思,让再三暗示的言耀辉好生烦恼。

自萧泓进了来,山长执事一众人等都已起了身来,合言三少还有所谓的师徒名分,而萧泓显赫的身份就不是他们能怠慢的了。

不予这些在言语上为难耀辉的酸儒作伪道,小红扫视着院外自幼起就追随他的家将,一抹冷意泛上萧泓的心际,未来得及深思,他攥紧的手臂又一动,萧泓回首,触得耀辉暗示的眼神,低声道:"怎么了?"

现在不是避嫌的时候,更不是生恼的时机,言耀辉道:"我正在与恩师商议心中有些疑问,莫要阻碍。"

"疑问?"萧泓肃然,言氏父子心思敏捷,思虑之广,素来异于旁人,须得细细听来。

以山长为瞻首,一众书生们也怕遗漏了一丁点儿,皆也竖起了耳朵,谨言慎行得旁听着。

尽可能不去在意由得萧泓手掌传出的热气,言耀辉继续和山长的话题,道:"世间命案动机,洗冤录所记载莫过于情杀,仇杀,为钱财所杀,耀辉自知阻碍了若许人的前程,歹人欲求言三的性命来解恨,算得是情理之中,只是言三不解的是,在现时现今的京师中,若是还有谁比得言三更阻碍他人的前程,……"话到此处,挑起眼帘,言耀辉上下再看了小红一遍,轻轻摇摇头道:"在言三看来,怎么也轮不到您萧将军才是。"

此话绝无贬低萧泓之意,而是事实如此。从塞北回京之后,萧泓的处境非常微妙,在言氏父子看来,萧泓整个就是个吃白饭的,一件正事都没干,却揽得功成名就,声誉高涨到了超脱,实在可恶!

言耀辉的话音刚落,将耳朵竖得尖尖,在外监察司暗探听的面色煞白,旋即都冲了出去,院落本就极小,很快,本就并不宽敞的厅堂内外,站了若许位不同服饰的铮铮男子,看着言三的眼眸,均显得凌厉。凝视耀辉的萧泓思绪飞旋,脸色也是肃穆异常。

看萧泓和他们的反应,显然,言耀辉知道了,他所顾忌的疑虑是正确的。布满青苔的深幽小巷内究竟发生了怎样惨烈的战况,他不需晓得,他只知道,和小六的婚宴中那场看似闹剧,实则把握住颠覆朝野的大格局相比,这场布局,言耀辉怎么也想不出会有什么样的效果和意义。

虽说身不居高位,越俎太甚,易被天妒之,但眼下,已然关系到言家生死,容不得他置身事外,不去殚精竭虑了。

正顺着耀辉所想去思虑的萧泓抬头,对上耀辉扫视过的不善的目光,心底里咯噔一下,不好,耀辉还在为他不放手恼着呢。

不能揍萧泓,也不好拉扯,言耀辉挑着眼角余光瞄着萧泓道:"退一步来讲,就算得阻杀萧将军会有大好处,这些避过京卫戍,禁卫营,监察司,和遍布各处的差役,在如此窄巷中,聚集伏击萧将军,居然还没成功!运数还真背。"

此不乏讥诮的言语,若是由旁人说起,在适才陡发激战中,亲眼见得若许同僚丧失性命的他们定会愤愤不平,但是,由将京城政局借势运化得风生水起的言三少道出,莫不当如浸寒冰,冷到了心骨。

在言三少进京之前,看似繁荣昌隆的京城暗底下为了争嫡,已然是波涛汹涌了,在雷霆之后,京中明确加大了警禁,严控各入京城门的京卫戍,监控市井的各部衙役,日夜整装巡查的禁卫营,暗底下还有监察司,本该固若金汤的京城中,不但刑部发生了鸠杀血案,居然还隐匿了数十名亡命之徒,原本以为救下了萧将军,绞匿了凶徒,正庆幸,不但脱了失察的罪名,还立下功劳,这份窃喜,在听了言三的话之后,彻底浇灭。

在京城中任职,官职越小,越是带着八分谨慎,明眼的都知道,让言三少遮挡若许人的荣华的,是帝王心术,至于萧将军……有朝一日会不会权倾天下,得需要十年二十年再看了,现时现今,比得言三少更阻碍他人的锦绣前程的是哪个……

答案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却无人敢说出。


第九十九章

  各有猜疑,均不敢说出。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出头的魄力,特别是在京城这个并不能以理、法就可以束缚的地界,何况,今日京城,远非昔日,处处玄机,稍有不慎,荣辱不过一线间。但系太大,就算拥有遇紧急状况可以逾权的监察司属员,也不敢肆意,再多猜疑也要等到有实际证据才能摆上台面,此刻,口供就成了关键,现在,就要看监察司手段了。

神色不定的众人,默契得将视线加注在严家三少身上,俨然将其当作了风向标。
至少,在他们而言,从言三少进京起,行事滴水不漏,还不曾吃过亏过。

面对瞩目着他的众多目光,严耀辉词穷。置身乱局,他只是顺其自然,想到了能想到的疑惑,要是再往深处琢磨,那可就为难他了。光说不动才是严家的家学,小门小户和士族大户的见识到底还存在差别,严耀辉只得转移视线,只得看向萧泓,寻求帮助了。

不是谁都能出头的,却又回不了头,至此,人人怀着些诡随之态,一众视线汇聚在了言三少身上,俨然将言三少、萧将军当作了风向标。

小小破落的厅堂中,对上若许死死盯住他的目光,一度不得已冒头的严耀辉默然了。

看似将京戍政务玩弄鼓掌之间的严氏,只不过是善于借势就势罢了,况且,明眼人都知道,严氏在京顺风顺水,只不过是帝王心术,并不是他严氏有多精明。

光说不做,要做,也是由别人去做,方才是严家的家训。主动去应承务,抱歉,严家的家学中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非#凡#

不能应承,却又实在回避不了。被一应视线锁定的严耀辉只得转目看向萧泓。在他身侧,萧泓的脸色有严耀辉没有见过的冷肃。

围着简陋厅堂站满的众人扫视满脸森寒的萧泓,皆也凛然起来。

萧大公子一向是冷面人,;本性心思慎密,性情肃冷,也就是今年起,才有点变化,当然,那些变化,仅仅只对言三少而言。如今,被血腥洗礼,萧大公子终于在言三少面前,露出本来面目了。

相比一众专心猜测,萧泓的心思则早已经转到了别处。

萧泓的脸色很冷,心情更是森寒,他在愤怒。今日,对着他一心一意结为连理的严耀辉挥刀的,居然是他的亲随,这如何让他不愤怒!若他不能保佑耀辉,他又有慎密资格当作天下人面迎娶耀辉!这件事是他不能容忍的,他自己有意守卫边疆,佑我王朝,却绝对没有意愿将自己一生守望的人置身在危境,此刻,萧泓对完全属于自己力量,有着从未有过的渴望。

扫了脸色深沉,不知道想到什么了的萧泓一眼,严耀辉微微皱起眉,萧泓握着他的手劲陡然增大,捏得他的胳膊都痛了。

眼角余光扫到了耀辉皱起的眉,萧泓暂且收敛了心思,抬头看向四周,对上眼面前监察司,京城禁卫等看过来的视线,再对上严耀辉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