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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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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圈真乱》作者:掩面娘(4/7至VIP94完结+番外全/一群男作家和男文艺青年们的故事) Part-1

如题,这是一群男作家和男文艺青年们的故事。 
  
我叫小黄瓜,是个写文的。
  
什么是写文的?现在什么人都能算写文的。写领导发言稿的,写科研报告的,厕所里贴小广告代写论文的,写策划案的,写新闻的,写教案的,天桥下帮人起名儿写大字的……
   
想要出挑,你得不单单会写文。这年头,谁瞧得起纯写文的?作家?嘿,这是最落魄的职业。
  
想要混出名堂,你还得什么都会玩儿。你得会喝酒,会开车,会抹牌,会下棋,会泡茶,会搓麻将;会下厨,会打架,会骑马,会开枪,会唱歌,会打游戏;你得会刷分,会炒作,会自黑会洗白,会先卖萌再卖腐,会拉关系;你要懂进退,知人情,见谁都笑。
  
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这年头,想要混好,咱得会调情。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小黄瓜 ┃ 配角: ┃ 其它:
第 1 章
  
  我叫小黄瓜,是个写文的。
  
  什么是写文的?现在什么人都能算写文的。写领导发言稿的,写科研报告的,厕所里贴小广告代写论文的,写策划案的,写新闻的,写教案的,天桥下帮人起名儿写大字的……
  
  想要出挑,你得不单单会写文。这年头,谁瞧得起纯写文的?作家?嘿,这是最落魄的职业。
  
  想要混出名堂,你还得什么都会玩儿。你得会喝酒,会开车,会抹牌,会下棋,会泡茶,会搓麻将;会下厨,会打架,会骑马,会开枪,会唱歌,会打游戏;你得会刷分,会炒作,会自黑会洗白,会先卖萌再卖腐,会拉关系;你要懂进退,知人情,见谁都笑。
  
  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这年头,想要混好,咱得会调情。
  
  不过,这些都不是作为一个作家的重点。
  
  在这个年代,作家这个名字,为什么还能活着呢?世界早就不是那个让他们恣意妄为的世界了,原来大家管作家叫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现在作家是文字的程序员——你看过那些IT民工没有?会写文的满大街跑,咱们也不过是个文字民工罢了。盗版遍地还嫌不够红被盗得不够多,TXT漫天飞还怕下载量涨的不够快……稿费都养不活你自己,凭什么众人皆醉我独醒呢?
  
  这年头,想要活下去,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你得不要脸。
  
  我是小黄瓜,我自认是最不要脸,最无耻下流的男作家。我嚼不碎、打不烂、煮不熟、捶不扁,你扇我一耳光,我会笑着把另外半张脸凑上去,让你再扇扇,开心嘛。我玩的是情调,立的是风尚,写的是三俗,说的是笑话。我也会谈情,会打球,会搓麻,会喝酒应酬;我还会谈谈政治,论论国事——不过,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该说好听的,我绝对说得你顺耳;不过有些人,就喜欢瞧瞧些高深莫测的玩意儿,这时候我就鹤立鸡群,故作玄虚……无所谓,反正都是玩嘛。
  
  不过,你就是拔了我的舌,砍了我的手,爆了我的小菊花……我也还是个作家。
  
  我的老板,框框文学网的CEO黄自强,咱们的大强哥说;别说这话,不吉利。
  
  我笑而不语。有什么吉不吉利的?做这一行——不,做什么行当,不是把血和命一点点陪进去?
  
  当你认定你是一个作家的时候,你在写的每一个字,就都是在流血了。血一点一点儿的流到电脑上去,看到没有,那密密麻麻的键盘就是针管,一直把血送到网线外的读者们心里去,填满他们空荡荡的心灵……你就更新成功了。这一生你每天都会流那么一堆血,流得你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但心情满足;直到你活着的最后一刻,血流干了,文也写完了。啪啦,棺材盖儿一声响,命也完了。
  
  那又怎么样,我乐意,我高兴。作家是什么?作家就是你心甘情愿的,出卖自己。
  
  别清高了,朋友们。那些被作协养着的不靠稿费生活的,没资格管自己叫作家。作家就是出来卖的,MB卖肉,我小黄瓜出卖灵魂。都是卖给读者看,连为了自己能写下去而不要脸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资格称自己为作家呢?
  
  我爱我的每一个读者,我爱他们,无论男女老少。我需要他们的爱和钱,一点点还不够,要很多很多的爱和钱,很多很多读者的爱和很多很多读者的钱。
  
  我理所当然地知道自己不要脸。我爱读者嘛,他们要什么,我就写什么;我可愿意为他们而不要脸了。什么,你说我商业化、故意讨好读者?真奇怪,难道作家不就是要讨好读者的么?都是作家了,都是出来卖字的,说谁商业化谁不商业化呢?——你说我恶意卖萌刻意卖腐……谢谢夸奖,鞠躬,鞠躬,再鞠躬。
  
  我想我死以后,旁人是三魂归地府,七魂丧冥幽;我是全归了网络,化成一堆数据最好,天天在网上写文,不用睡,不怕困,每天都热热闹闹。
  
  不错,被你发现了,我最怕寂寞。我喜欢留在人最多的地方——这个你以后会知道的。
  
  我是小黄瓜,我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我是这个年代最无耻最下流的男作家,我在框框文学网站卖字,一千字三分钱,噢,当然我拿不到这么多,还要和我的大老板强哥分成,我六他四,欢迎来看。
  
  光会写可没什么用!我可以陪你打网游,陪你喝酒唱K,小清新的时候我会写豆瓣的影评,宅向我会给你推荐我每周都在追的漫画,如果你想谈谈政治,我当然也可以笑而不语地有着自己该有的立场……啊,如果你说腐向的话,好像,大概,这个,最近我和那些谁谁的CP文还是……比较……有……那么……几篇的……吧?
  
  我每天都在更新,对一个作家来说,我每天都在流血。我更新的时间不定,从凌晨到正午都有可能——如果一个字算一滴血,那我每天起码流一万滴血。
  
  我爱我的读者们,日更万字算什么,我心甘情愿。
  
  我的读者们也爱我。有很多人爱过我和爱过我。我的密友百合子说,只要你有着文艺之魂,你就会爱上我。
  
  这样一说的话,好像这篇文快结尾了似的——不,这才只是个开头呢。
  
  好吧,我要给你们从头说起,从我不要脸的作家人生的开始说起,那是2009年夏天的一个凛冽的夜晚,我写下了让我真正能够被抬得上台面、给人记住的第一篇小说,也是我最重要的一篇小说的开头:
  
  【在这个时代,真正的左派都在卖兰州拉面。】
  
 
第 2 章
  
  2009年北京的夏天,又冷又寂,一到了深夜,寒气几乎就要渗透到骨子里去。我把自己裹在大棉被里,紧紧地包破在电脑椅上,黑色的椅子摇得吱吱呀呀响,那整个场景,就仿佛是一个没有未来的老人的灰暗回忆。
  
  我瑟缩地把手伸出来,对着电脑打字,写一段,打一个喷嚏,旁边放着一大卷纸,已经被抽了一半,地上满地纸团儿。
  
  这就是我猥琐的写作环境。在夏天感着冒,发着奇异而持续的低烧,却精神出奇地好,日日夜夜都睡不着,拼了命地要写出这个很黄很暴力的故事——读者们如果知道每一个敲字来的手都刚刚揩过鼻涕,会不会恶心得想吐?
  
  但我却有99%的把握,这文会红。
  
  另外1&的把握,是这文会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红。
  
  男读者们会对我这文会心一笑,露出一种相互理解的猥琐的笑容,这种笑容属于他们十四岁的时候窝在寝室里一起看高清□片时一起打手枪的同志友情,一种男人才能相互理解的革命高度的热情。与此同时,他们必然会猥琐地议论我,比如猜测我是不是生活在一屋子的高清□片中,日日手枪,甚至有众多美女相伴……当然,也有每开口必称我其实是日日被爆菊的,这属于QQ群男读者们的传统之一,我们之后再谈。
  
  女读者们则完全是另一种眼光。至少,看我的文的女读者都不是一般的女读者。怎么说呢,她们有着一种慈爱的、母亲般的眼光,能够充分宽容我的猥琐,并且感情细腻,经常为了情节的柔肠百结而肝肠寸断——她们从很多意义上来说,比我的男读者更爱我的主角。
  
  很奇异的一点是,我的读者男女比例完全对半分,这在整个网站几乎都是绝无仅有的。男女有别,这年头文本本来就分男性向和女性向,网站也各自有男生频道和女生频道,受众口味和风格完全不一样,我这文却奇异地把那种不一样,统一了。
  
  【在这个时代,真正的左派都在卖兰州拉面。】
  
  我打出这一行字,突然就停了下来。其实我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么一行字,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但那个时候,就像有一道光突然贯穿了我的脑海,这行字骤然就直跳下来,逼着我不自觉的用手打出来了。
  
  后来有读者问我,是不是在说真正的右派都是兰州烧饼的意思?我只好笑而不语。
  
  其实这个故事本来就应该和这种看起来既高深又苍凉的句子没关系,因为它是标准的黄暴本,真正的低俗小说,我写出来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钱。
  
  【陈聿哲再次睁开眼时,只觉痛彻骨髓。】
  
  【他艰难地试图抬起头,撑起身体,却觉得全身都要裂开了一般……我在哪里?他模糊地想。】
  
  【刚才……刚才的印象……过马路……车……】
  
  【闪烁的红绿灯……】
  
  【呼啸而过的声音……】
  
  【……&*(……%¥*##……&*()*&&】
  
  这段后来我自己都不怎么看得下去,反正其实读者也默认这段没有看头,越简单越好,反正只是纯粹的交代开头而已——没错!你猜对了,这是一个穿越文。
  
  想红想有人看怎么可以不写穿越?我都说过了,当作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脸,怎么低俗怎么狗血怎么写,低俗代表亲近大众,狗血代表人人都爱看。
  
  直接把网页浏览器往后拖,我的密友百合子曾一本正经地指着屏幕说:"看,你第一章所有的描写,都不如这最后的几句话。"
  
  【黑压压的人群有些骚动,视野里终于亮起了一缕光,一个清澈的声音响了起来:】
  
  【"兰兰,你怎么样了?"】
  
  【陈聿哲一抬头,那感觉犹如看到了八九点钟的金色太阳。一个金棕发色的制服少年微笑着冲他伸过手,轻而易举地把他搀扶了起来,轻声道:"我们去上课吧。"】
  
  【陈聿哲此时却是内心剧震——怎么!我……我能走路了?!】
  
  "最后的这几句话啊几句话,"百合子义正言辞地说,"这才是第一章真正的核心啊!你家熊孩子的第一位小攻出场了!金棕色的少年!虽然他必然会被炮灰……这年头温柔攻不容易啊!"
  
  她的话我努力不去多听,因为百合子无疑是世界上最不靠谱的女人;不过她有一句说的对,陈聿哲这孩子,确实是个熊孩子。
  
  陈聿哲是我的男主角。
  
  我觉得这一句就足够概括他在我心中的地位了。
  
  这熊孩子,怎么说呢,我给他安排的身世和经历又凄惨又唏嘘,他是个只有十七岁的天才,出身在高干家庭,有着一切触手可及和可得到却得不到的梦想……他是个双腿瘫痪的残疾人。
  
  如果说和此文第一句话有什么对应的话,陈聿哲也许算一个理想主义的真正左派,他是一个真正充满政治梦想的年轻人,最关键的是,这孩子其实还挺单纯。如果不是因为他双腿瘫痪的话,也许他就不会那么单纯了。
  
  总之,他穿越了。
  
  穿越之后,改变世界,实现理想。
  
  纵观框框网男频和女频的两种文本,男性向小说和女性向小说,无非就是满足男人的幻想和女人的幻想。穿越,穿越重生是必须的,是所有幻想小说永恒的题材——哈利波特不是穿越么?柯南不是重生小说么?连贾宝玉都到太虚幻境穿越过云雨了一遭,可见穿越就是所有幻想小说永恒的主题,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必要桥段。
  
  男人穿越了干什么?你不妨看看现在的网络读者都是些什么人,照在他们写就好。学生、处男、民工、家里蹲……每个男人都幻想成为英雄。穿越小说要写的就是他们,你活在现代,庸庸碌碌一事无成,你回到古代,建功立业,拥有一堆女人。
  
  这方面的开山鼻祖可以算马克吐温的那篇美国佬穿越成亚瑟圆桌上的武士的小说,国内的祖师爷则是黄易——这个我们之后再谈。
  
  女人穿越呢?女人不用那么辛苦去建功立业。每个女人都幻想自己是白雪公主,其实白雪不白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拥有白马王子……女频穿越小说通常都是"我活在现代,我没有男人,我回到古代,我有一堆男人,有时候呢,顺便一不小心,建了个功,立了个业。"
  
  这方面百合子比我懂,总之女频的文我看得也不太多,毕竟我自己也是个男人。
  
  这些桥段,够三俗吧。不过群众就是要的三俗,我都说过了,作家就是要的不要脸,写象征主义写文艺内核写实验性文本那你就别来当作家啊,切。
  
  我小黄瓜下流不要脸,我坦然承认,我三俗我自豪。
  
  其实早些时候我也不是这样,那时候我刚刚出道,还没有这么黄暴,思想觉悟也不够高,对真正的写手规则懂得……懂个屁!那简直就是我的黑历史,那一堆文艺的小清新写得像地下电影剧本的玩意儿,居然还能有读者看,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我万死不辞都不足以谢罪。
  
  那时候我们都还太年轻,天空晴朗又干净,不了解世界,也不了解自己。
  
  那时候我已经写了两三本了,百十万字,石沉大海,寥寥无几,毫无反响。我日日夜夜都蹲在那只吱吱呀呀作响的电脑椅上裹着被子揩着鼻涕刷首页,刷啊刷啊,刷月榜刷分频榜刷推荐榜,从早刷到晚,有时候关了网页在打字的时候还忍不住隔几分钟去看一次那些花花绿绿的榜单……怎么就是没有我的呢?
  
  年轻的朋友们,哥深情地劝告你们,作家这件事,没有坚强的心脏,真的当不得。
  
  我捧着自己碎成一地的心脏咬着牙看那些排行前几位的大神作品,每一个我都看不顺眼,每一个我都无法理解它们为何会有那么高的点击和订阅。小白成那样,傻逼成那样的文你们看得下去吗?卧槽!
  
  我们的老板大强哥旗下数以万计的作者,不知道有多少像我这样穷困潦倒,窝在北京郊区一间小屋子里,四面漏风,涕泗横流,隔几分钟就去刷一次自己的后台看看积分涨了没有,写得含辛茹苦,却丝毫比不上那些随随便便不过脑子就写出来的大烂俗小白文。
  
  读者们到底要什么?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太明白。
  
  人投射自己欲望总会以你想象不到的方式,你看芙蓉姐姐红了,凤姐红了,爱情买卖也红了——原因呢?谁知道?谁关心?who cares?人们只要热闹和盛宴,这场散了还有下场。
  
  who cares?我小黄瓜如果就这么病死在北京的这间小屋里,没有人知道,文学史里永远不会留下我的名字,即使是大强哥,也不会给我买棺材,更不会买一块报纸的版面,发一则讣告:作家小黄瓜,卒于XX年X月X日,庸庸碌碌,一事无成,代表作《XX》《XXX》《XXXX》。
  
  这个世界谁关心谁?生死容易,生活才最艰难。纵然是我母亲,也不过掉几滴眼泪,随后更坚强地面对生活。
  
  但是……我真的是一个作家啊。我想。我真想我死后还有人记得,有人会看我的书,有人会指着书架上落满尘埃的那一本说哦这个作家我知道,他……我真想有人能翻开我的那几本不成器的书,即使是盗版的也好,当你翻过那些粗糙的纸张时,你就翻过了我全部的记忆和感情。
  
  当我死去的时候,什么都不留下,那几堆纸,几兆TXT,就是我的全部了。
  
  是啊,这个世界无人关心他人,但我却必须关心读者——他们想要什么,我才能给他们什么。
  
  于是,在这个濒临房租底线的最后一个月,我把自己埋在泡面堆里,不分昼夜地打字,发着低烧,精神却格外旺盛——有人说低烧越烧越聪明,大概是真的;我只觉此文要多黄暴有多黄暴,要多三俗有多三俗,而且手到擒来,下笔如有神,早已分不清日更一万字还是日更数万字。
  
  我从来不觉得读者傻逼。年轻的朋友们,哥深情地劝告你,如果你有了一颗坚强的心脏,依然立志成为一个作家的话,永远也别瞧不起读者,更别瞧不起那些比你积分高的作品。别觉得自己聪明,年轻的朋友们,哥告诉你,你永远要明白,人家红,永远有人家的道理。
  
  读者选择它们,永远有它们成功的道理。
  
  大强哥旗下千千万万个像我这样的作者,自诩才情,写了多年,刚出道时谁不是锋芒毕露初生牛犊,谁不是以为自己一旦出道便是万人景仰,最后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击被雪藏被扑街……最后穷困潦倒饿死街头或者干脆转行再也不写了。他们为什么都没能像我这样继续走下去?
  
  哦,当然,我也走得很艰难。
  
  因为我聪明,笑。
  
  ——别打脸!好吧,真相是,因为我够无耻。
  
  我够无耻的地方不只在于敢写人所不敢写的这一星半点,还有很多很多的地方,无耻得是一个系统,像我前面说的,你得什么都会,尤其会调情……现在,我们就只说说,写这一点上的无耻!
  
  当我发着低烧决定写这篇文的时候,我的整个脑浆都烧起来了;我知道往前推三百年必然没有人比我更无耻,所以它必然要红!
  
  我窝在电脑椅上失神地看着墙上的挂钟,想着还有几个小时,明天,只要天一亮我就得搬出去了……哦不,不是搬出去,是流落街头,包租婆她断断再不肯收我,到时候我去哪儿呢?没有钱在哪儿都活不下去,尤其是这遍地黄金漫天权贵的北京……
  
  我刚刚更新。可是我还在不停地刷新自己的书评区,我已经不去管月票推荐和收藏了,只要给我个留言吧,给我个留言就好,不管是什么话,骂我的话也好,别让我这样看着空荡荡的留言区不知所措了,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坚持……
  
  "林先生!啪啪啪!林先生!啪啪啪!"
  
  包租婆又在猛力地捶门了。北方人的嗓门,比谁都大。
  
  "哎……来了!"我陪着笑说,"您放心,明天,明天一定有办法的……"
  
  她以那种北京人看外地人特有的眼神瞅了我一眼,倒不全是轻蔑,还有一种对我这种穷学生模样的家伙的怜悯——不过这怜悯顶什么用!物价一个劲儿的涨,GDP和老百姓毫无关系,任谁都活的难啊!
  
  "我先说好,"她斜着眼睛说,"你也知道,明天再不交房租就自个儿出去!"
  
  我目送着她走了。其实我的房东是一个好女人,爱干净,还养几盆花,每天都出来晨练,她还有一个上中学的儿子要养呢……可是,她养她儿子,我们这些房客养她,那谁来养我呢?
  
  就在这时,我的QQ响了。
  
  宛如福至心灵,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电脑前,哆哆嗦嗦地把那段深色的大字看了半天才敢认:
  
  【编辑于秀 22:34:47】
  【小黄瓜你好,你的作品《重生之武藤兰》已经与框框文学网签约,将于X月X日转入VIP章节,届时网站将提供给你每月1250元全勤奖(缺更则不发),VIP章节收益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瞬间就倒在地上,捶着地板疯狂地尖叫起来。
  
  房东惊悚地冲了回来,狠狠地拍着我的房门:"林先生,怎么回事儿?!出什么事儿了?!"
  
  我满脸笑容地打开房门,一把抱住了她,大声吼着说:"阿姨!阿姨!谢谢您!我明天就可以交房租了!明天我的卡里就有钱了!"
  
  我把她搂得那么紧,三四十岁的人了,有点胖,但是身体很温暖,就像我妈一样……她看起来有点明白了,没有挣开,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笑呵呵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房东关门走后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灿烂的。虽然外面的夜色漆黑,但那种光辉的感觉无可言喻——我开了那瓶白酒,那瓶我早就准备好的白酒,冲到阳台上去对着自己的喉咙就热辣辣地往下灌——
  
  辣,辣死我了,辣得痛彻肺腑,辣的撕心裂肺,但是从来没有辣得这么爽!
  
  我在阳台上嚎叫、翻滚、狠狠地摔着酒瓶子。邻居们大概都被我吓到,于是根本不敢出来反对——然后我就开始咳嗽了。阳台上的月亮渐渐从云里跳了出来,凌波丽一样冷冷地看着整个世界。
  
  咳着咳着,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
第 3 章
  
  【一直以来,非常感谢大家。到现在为止,这篇文,陈聿哲的故事,已经写到了一百万字。】
  
  此刻我忐忑不安,坐在电脑前犹豫了半天都不知道该往下继续敲什么……按道理说我此时该很忧郁很惆怅很感叹,想我小黄瓜扑街多年奋笔多年,也能这样还算有人看的把此文写到了一百万字……一百万啊一百万!
  
  日更万字要足足一百天,日更五千要六个月!一个字一个字对着电脑不吃不喝不睡硬敲出来的!我又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又觉得那颗小心脏无比酸楚。
  
  【我是个不是很能坚持的人,一直以来,都多亏了大家每天来看……非常非常感谢你们。】
  
  我觉得自己都在写一些重复性的废话。
  
  【如果不是你们,我想我写这么久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了吧……】
  
  我擦,抒情的话不能再写了,再写的话读者都要被我酸跑了——我果断地一咬牙,闭着眼睛打道:
  
  【为了答谢大家……其实我也不知道做什么,如果大家不嫌弃的话,今天晚上我就自爆以谢天下。】
  
  鼠标一点,今天的作者有话说、连着那点更新,顺利地发了出去。
  
  冬天的天气有点儿冷了,打了一会儿字,手就直哆嗦;我捧着一碗放在电脑边的热水站了起来,不去想那些片刻后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不去听那些疯狂叫嚷的QQ铃声,心乱如麻地走到了卫生间里。
  
  我捏着手机,望着镜子,忐忑不安。
  
  卫生间里的惨白灯管惨无人道地照出了我的脸,清清楚楚,分毫毕现。镜子里的这个小青年,一看就知道是个内心猥琐的混蛋,眼睛浮肿,神情茫然,瘦得下巴都尖下去了。
  
  我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自己哪里好看了。
  
  我活到二十多岁,手无缚鸡之力,不学无术,除了写文,什么本事都没有,即使是写文以前也总是扑街……这个人,这张脸,镜子对面的这个家伙,他到底哪里有价值了?!
  
  他喜欢谁也不至于喜欢……哦不对,是包养谁也不至于来包养我啊!
  
  我对着镜子大瞪小眼看了半天,怎么都没能得出一个结果来。最终我还是果断按下了快门键,决心让读者去分辨一二……也许我这么多年的审美全出了错,其实我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路人,而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帅哥!
  
  当然,我内牛满面地看着拍出来的惨白照片想,更可能的结果是大家一致认为,想包养我的那家伙脑袋才是有毛病。
  
  作家的照片,不需要太麻烦;当然,也不能太简单。不能花枝招展好像明星,不能P得太过像艺术照那样,那不是人们希望看到的,会被骂有自我炒作"美女作家"和"美男作家"的嫌疑;也不能太过朴素否则会被读者们指责成乡间大妈大婶……
  
  最好不过是民国回忆那般效果的黑白照片,一个个都能直接贴在出版作品的扉页上,拍出来的就必然是一个读者们心中期待的作家样子。张爱玲是这样,徐志摩是这样,麦卡勒斯和萨冈是这样,纳博科夫是这样……凡是有点范儿的作家都得这样,黑白片儿,还能很完美的掩盖肌肤的瑕疵。
  
  但是此时我不能发那种盖棺定论的遗像似的图……如果不是实在太过疑惑,自我判断不能,我绝对不会试图去向读者们求证自己到底帅不帅这个问题,甚至连自爆这种事情都不会做。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让公众评论,这样最合适。
  
  我战战兢兢地把手机插上电脑,把那张小图片放在微博上,发了出去……哦这个时候微博才刚刚开始使用,但是它真的够好用;还有在书评区,我也发了一份。
  
  三秒钟后,百合子丢给了我一个窗口摇晃:
  
  【百合子 20:10:08】
  【你突然中邪了?还发这么受的图……╮(╯▽╰)╭】
  
  我没来得及解释,就只见她已经率先转发了此张微博,转发词是:
  
  【哟哟哟大家快来看小瓜瓜的真相!总受不解释!╮(╯▽╰)╭】
  
  我擦!
  
  我应该清楚第一个转发会对整个评论的氛围造成多么严重的影响……此时此刻我内牛满面地看着微博那一大串@到我的转发,以百合子为首的那群不同风格、不同语言习惯甚至是平时相互看不顺眼女作者们,此刻每个人都在丢红心,每个人都在调戏我!
  
  【哟哟哟!总受不解释!╮(╯▽╰)╭】
  
  【好鲜嫩的小黄瓜哇!总受不解释!╮(╯▽╰)╭】
  
  【这粉脸儿……这身段儿……总受不解释!╮(╯▽╰)╭】
  
  【瞎了我的狗眼!总受不解释!╮(╯▽╰)╭】
  
  【好萌~好想啃啊!!!!总受不解释!╮(╯▽╰)╭】
  
  【那无辜滴眼神~~~~~哇卡卡卡~~~总受不解释!╮(╯▽╰)╭】
  
  【排楼上所有总受不解释!╮(╯▽╰)╭】
  
  我恨百合子!我恨她!我更恨中国人这可恶的排队习惯……转发个微博而已你们排个什么队啊!还有每个人都加在后面的那个表情!那个表情好讨厌!
  
  粉脸你妹!你才是无辜眼神!你们全家都是总受!
  
  我在电脑前看得羞愤欲绝,果断关掉微博转头去看书评区——我错了!我不该看的!此时内牛满面再也不能说明我的杯具……我真他妈后悔放了照片啊靠!
  
  书评区的那张照片贴已经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置顶了……管理员你混蛋!我要撤了你的职!
  
  点进去我就被那疯狂的回复闪瞎了狗眼!沙发是一个姑娘,很明显是一个姑娘,那简短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老大好受】
  
  完了,我痛苦地想,又是一个一楼决定走向的。
  
  女读者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迅速占领了我的书评区,她们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疯狂地排,π,楼上+1……在【小黄瓜真受】这一点再也讨论不出什么新意了之后,她们开始胡思乱想,翻弄其他男作者的照片(有些人我认都不认识!)然后开始胡编乱造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在这楼里,仅有的几个男读者都被吓跑了!
  
  混蛋!我愤怒地想,平时我的读者明明是男女对半分的!正常的男读者呢!男人们呢!你们跑哪儿去了!
  
  我愤怒地打开了我那两个名为读者群实为放种求种群,在这群时刻散发着蛋蛋的忧伤和雄性荷尔蒙的家伙中,总不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说法吧——毫不意外,他们正在讨论我:
  
  【老大今天竟然……爆照了!我擦!】
  
  【我擦网页打不开……求真相!截图!发截图!!!!】
  
  【……】
  
  【……】
  
  【……】
  
  ……
  ……
  ……
  ………………
  
  群里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是老大?!】
  
  【卧槽!我就说老大是陈冠希了!你们还不信!】
  
  我靠!我愤怒得想掀桌子:老子长得哪里像陈冠希了!
  
  【是啊是啊!这人参淫家的脸去SHI一SHI啊!】
  
  【老大果然是真人不露相,我等早该明白,老大既然能写出如此惊世之文,必然坐拥无数后宫。】
  
  【是后攻吧。】
  
  【哥你真相了!】
  
  【哥威武!】
  
  【抱哥大腿!】
  
  【当看到这张脸的那一刻,我已经开始幻想到进入老大的菊花的那一刻了,噢噢!】
  
  【老大求爆菊啊!】
  
  我痛苦地关掉了窗口,点击避群。
  
  我早该明白这群猥琐男说出来的话也没一句是好话!我靠!
  
  然而,愤怒归愤怒,一个小小的声音还是在我的脑海里响了起来:我是不是……真的很……受?
  
  受的意思是不是就是,很受……同性,欢迎?
  
  我烦躁地不断切换着所有的网页,微博,书评区,书评区,微博……我什么都不想看,但是却着了魔一般拼命刷新。比较欣慰的是,微博上已经有一些正常人来转发了:
  
  【黑豹:转发此微博,帅哥一枚。】
  
  被豹豹大神转发过的东西一定会被更拼命的转发……我望着微博提示的转发和评论数量,忽然有种很空虚的感觉。其实此时我明明应该很高兴,非常高兴,因为我一直以来不都是那么无耻那么想红么……
  
  勾搭认识这些大神级的作者,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但是我现在心里空荡荡的,一点喜悦也没有。
  
  百合子再次把窗口弹了过来,问道:
  
  【喂。我知道你在。到底是为毛突然要爆照啊?】
  
  这个时候我终于刷首页刷得停下了——因为我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
  
  那个人转发了我的微博呢……用的是iPhone客户端,他现在估计还在外面开会喝酒之类的吧。
  
  转发词只有三个字:【很好看】。后面是微博自带的一个笑脸的表情。
  
  不用想我就知道,这条下面的评论一定喊翻天了,全是高呼老大你和小黄瓜有JQ啊有JQ的内容!
  
  我叹了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过去,对着我唯一的密友说:
  
  【有个人……说喜欢我。】
  
  【……谁啊?】
  
  【……不是喜欢……】我皱着眉头继续发:【是说想照顾我……】
  
  【……到底是谁啊?】她估计敏感地意识到什么问题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喜欢我或者说为什么想照顾我……】我看着电脑旁的仙人球,想着即使是仙人球也比我有用啊,它还能长得这么可爱讨喜,还能吸收吸收电脑辐射呢,他把我带回家去养着,还不如养一只小猫划得来。
  
  【我们出来说,老地方。】她果断地丢下这句话就下了线。
  
  唉……我叹了口气,把电脑关掉套上衣服就走了出去。已经是快十二月的冬天了,年底的钟声越敲越近,寒风凛冽吹得人面颊发痛,可是满大街都是圣诞节宣传的灿烂红色,商家们把红绿相间的彩带满满地挂了一路,仿佛试图温暖人心那样。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可我的这个故事,这件茫然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事情……都是从夏天开始的。
  
  
第 4 章
  
  夏天的最后一朵玫瑰盛开的时候,所有的情况都好起来了。
  
  我的QQ群在一个劲儿的响,叮铃铃叮铃铃,那些皇冠群,顶着红帽子的高级群,顶着金冠的超级群……全都在进行着每日东洋爱情动作片学的热烈探讨,这是所有男读者群们的传统,我望着邮箱里那些满满的种子,心里对这些小伙子充满了自豪。
  
  这是一个惯常的日子,一切和平时都没什么不同,除了一个高级群里的小仓优子粉和泽尻绘里香粉掐得势同水火血雨腥风外,读者们全部保持着高度的蛋定。我扫了一遍所有的读者群,再一个个关掉,看我的那些作者群——哦,作者们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可做,无非就是拼文拼文和拼文,因为每天都要日更万字实在没那么多时间聊天,所以这个中午每个人都懒洋洋的。
  
  外面的太阳照在我的电脑上,它旁边放了一盆小仙人球,满身都是软软的刺,看起来绿绿的笨笨的,但就是那么可爱。
  
  我对着屏幕打了个呵欠,无聊地不断刷新网页,我应该去写文的,一天一万总有好多钱拿,写得越多就拿得越多,但是我总要偷懒一下吧,每个月总有那几天疲软了,什么都不想干……何况我的眼睛已经困的受不简直要合上了,彻夜赶稿后的我一定苍白像一只吸血鬼似的,眼睛浮肿,面色憔悴;但我却不想离开电脑。
  
  不想动,不想下线,明明无事可做,却不断刷啊刷啊仿佛在等着什么事情发生一样,明明身体困得要死精神却旺盛得吓人,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
  
  就在我要下不下的这时,我的QQ疯狂地响了起来。
  
  右下角的闪烁几乎晃花了眼,一个接一个的群不断自动跳了出来,把我活生生吓了一大跳,所有的小窗口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下一个窗口覆盖了——最后是百合子的窗口战胜了一切沉寂的热闹的皇冠的500人的各种突然响起来的群,以一种劈天盖地的姿态冲着我的屏幕砍了过来:
  
  "咔——啦!"
  
  我被这震彻全屏的巨大闪电动画给闪瞎了狗眼。
  
  【想吓死爹啊!这莫名其妙的魔法表情是怎么回事!】
  
  【卧槽!QQ会员了不起啊!】
  
  我愤怒地一连丢过去两条。
  
  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个摊手的小表情都没有,只是瞬间截了一张图过来——瞬间以后,我觉得我的心脏都被闪瞎了!
  
  【卧。。。。槽!!!!】
  
  这张图片是这样的,黄底黑字,出自哪里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框框网首页往左数第二个最显眼的栏的自动榜单啊!月票榜!全名月票排行榜的月票榜!
  
  第一名赫然就是我的文……擦亮了我的钛合金狗眼也知道那就是我!
  
  老子书剑飘零,半生无依,终于在今日得到了此生第一个月票老大……感谢国家!
  
  【出来请客!】这是百合子果断的、血淋淋的红色大字体。
  
  我没空理她了已经,我的QQ已经快炸了:
  
  【老大!】
  
  【老大!老大!】
  
  【召唤老大!】
  
  【老大!兰兰上月票榜首了!】
  
  我所有的群都在撕心裂肺地这样召唤我,其中一个,我不知道管理员是什么样的神速,它已经把群名由原先的【爱情动作电影研讨会】改成了【兰兰月票老大威武!】……管理员,GJ!
  
  此刻的我内牛满面,把同样感谢的话一个个复制到群里,不止是那两个读者群,还有作者群,别问我为什么加了那么多作者群,因为我们这些小透明作者要抱团嘛……此刻所有的这些小群都疯了,大家都在一个个羡慕嫉妒恨地召唤我:
  
  【小黄瓜出来接受轮P!】
  
  【卧槽!爆了这厮的菊!】
  
  【居然月票老大了!】
  
  【混蛋!】
  
  【谢谢!】我内牛满面地打出一个个杯具的表情,奋力写道:【谢谢国家!谢谢群主栽培!】
  
  群主应该是纷纷表示鸭梨很大云云,不过这些我也来不及看了,因为我要一个个地接受来自其他作者的单Q恭喜,对每一个人说谢谢,如果是姑娘则要发一个害羞脸红的表情……好多人发来祝贺,因为我平时和每个人关系都不错,不管是真心不真心我都虚心接受了——嗯,这个家伙要好好骂他,他自己常年排在月票前几名;这个家伙多亏了他,他给我做了作者链接推荐了……
  
  咦……这个是谁?
  
  我的鼠标停下来了。
  
  这个家伙是个陌生人……不,不能这么说,因为QQ显示的是临时对话,看起来他应该是和我在相同的一个群,但是具体是哪个群呢?我加的群没有五十也有三十,谁记得这个……
  
  头像黑沉沉得仿佛乌云,看不真切,昵称只有一个字,豹。
  
  签名无,资料无,QQ秀无。
  
  他发过来只有一句话,【恭喜,继续加油。】
  
  简短得好像怕多说一个字儿就会怀孕似的……但是这语气很奇怪,是——鼓励?
  
  我认识你么?
  
  不知为何,心头总有一种格外熟悉的感觉。
  
  还没来得及回复,另一则单Q彻底把我的整个屏幕都覆盖了!这是我家编辑的!于秀!于秀大人!
  
  我哆哆嗦嗦地把他的窗口打开,那条深色大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真觉得今日我小黄瓜被闪瞎得遍体鳞伤,四十五度角娇哼一声瘫软在地再起不能,唯有内牛满面割肉放血以谢国家,以谢我那无以安放的青春;
  
  【编辑于秀 14:37:58】
  【小黄瓜你好,你已被邀请参加第二届框框文学网站签约作者大会,大会将在2009年10月1日举办,地点是北京朝阳区XX路XX号,邀请函已发……】
  
  我颤抖着双手打过去:【秀大!是真的么!你没发错人么!】
  
  编辑丢给我一个淡定喝茶的表情:【你说呢?】
  
  随后,他迅速地补了一句:【这几天记得收快递。】
  
  我觉得自己简直要哭了。
  
  作者大会!作者大会!签约作者大会!
  
  和作者大会比起来,八月的月票老大简直就是……哦不月票老大也很重要!!!
  
  这是签约作者大会啊!大强哥旗下上万卖字为生的,猥琐男,学生仔,处男,民工,白领,家里蹲,小职员,发改委办公的,拿退休金混吃等死的……有多少人!能够参加作者大会啊!一百人?哦不根本不到一百人!
  
  据说那大会无比奢靡,豪华宾馆一晚上五百块包吃包住,所有东西随便吃,所有框框旗下的周边产品比如电子书什么的随便拿,所有大神级的作者随便摸……对!去的全是大神级的作者啊!
  
  日更数万字的神算什么,积分千亿的神算什么,收藏上万的神算什么,出版了一本又一本快著作等身的神算什么……关键是他们真的是写得又好又受读者欢迎啊!
  
  当然,什么是写得好?受读者欢迎的才是写得好,不被大众接受的,算什么好呢?
  
  和这群写得那么好的大神们比,我小黄瓜碌碌无为,此前一直扑街多年,而且还毫无廉耻,以三俗为荣,更是几乎毫无读者基础……我就是个小透明!论资历论人气,我给这群大神提鞋子还差不多!
  
  要不是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我完全怀疑他们搞错了,怎么会邀请我去……我……我莫非今年转运,要去祖坟上烧三柱高香?
  
  但是,不管怎样,我都真的想去。
  
  因为……我是一个小透明,可我也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大神啊。
  
  我的人生转折就彻底从这场作者大会,开始了。
  
 
第 5 章
  
  十月一日,举国欢庆。
  
  这日子总让我想到一些以前的事儿,那时我还在读书,很傻很天真,以为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我的兄弟还没有被学校开除,我们也还在笑着把酒言欢,对生活充满了期待……那感觉都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其实和现在比,也才不过一两年而已。
  
  满大街都是"欢度国庆"的横幅——中国人最喜欢拉横幅了,甚至我们当年也是。我的好哥们儿把手掌放在我肩上,他的额前还系着一条写着敏感词敏感词和敏感词的红色小横幅束带,认认真真地说:"林可,别出头。你要好好活下去……活下去!"
  
  我摇了摇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都甩掉。对哥来说,过往早已是风中的传说,不堪迷恋——现在我的身份是小黄瓜,著名网文作家小黄瓜,史上最无耻的男作家小黄瓜!
  
  北京朝阳区的某会场里,衣香鬓影,人来人往。
  
  我已经被这场景彻底闪瞎了狗眼。到处都是提着摄像机咔嚓咔嚓响的记者,三五个人三五个人的各自捏着酒杯站在一起,女人都穿得好像X线女星男人一律打领带——哦我当然说的是框框的员工!作家们则比较随意,有一脸书生气穿普通衬衣的,有不少穿了牛仔裤就来了的,有女孩子系马尾辫好像女学生的,还有可爱的戴猫耳Lolita打扮的少女小说作者——我知道那个萌妹子!她可是女频青春小说的台柱大神!果然和传说中一样可爱!
  
  这场景哪里是作者大会!这分明就是在拍美剧里的party场景啊!
  
  无论怎么看,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感觉那么好,每一个人都那么好看。相比起来,我看了看自己熨了一下午才敢穿出来的唯一一件小西装,还有自己那苍白的脸色,只觉得寒碜无比……
  
  "小黄瓜?"一个声音在我身后轻轻响了起来。
  
  我恍然转头,看到一个深紫色礼服的美丽姑娘对着我微微笑了笑,并举起自己手里的那杯酒朝我示意,非常熟稔地开口道:"你来啦?"
  
  "我……"我略略睁大眼睛看着这位高贵的女士,朝她回敬:"你是……"
  
  她扑哧一笑,神秘地眨了眨眼:"你也不认得我了?我每期都在帮你排榜哎。"
  
  刹那间福至心灵,我不可思议地说:"你是于秀……于秀大人!您竟然是女孩子……!"
  
  她大笑起来:"今天你们好多人都以为我是男的!啧啧,被自己手下的作者认错性别……亏我还用这么女孩子气的ID呢!"
  
  我诚惶诚恐地说:"不是啊秀秀大人,我们都以为您是书生文气的男编辑……男生频道这边的编辑按惯例来不都是男的么?只有女频那边的才……"
  
  "哈哈,在你们心中我就是纯爷们!"她爽朗地说,"被调过来以前确实是在女频干的……你去那边签到了没有?快去快去。"
  
  我被她赶到门口处,这里塞满了人,刚刚进来的时候居然没有注意到,门口的红地毯两边用金色的小立柱和红缎子围起来,人来人往;围柱的一边就设了一个签到点,红宣纸,黑毛笔,接待处的小姑娘看起来才大学毕业,抬起头对着我微微一笑,脸上的汗毛还轻轻发颤。
  
  "请签吧。"她把红纸拉到最下,甜甜地说。
  
  这……我脑门上直冒汗,这是在考毛笔字啊!天知道我大学书法课都学了些什么,我小黄瓜平生写文都不喜欢写古代文,腻腻歪歪的又含蓄又要写意——更何况我一个快速打字机一个IT文学民工平时哪有时间拿笔写字啊!
  
  "这位是我站的新晋人气作者,小黄瓜。"我听到于秀在低声地对谁说着什么,刚抬头,就被一阵闪光灯彻底闪瞎了狗眼——一个记者站在签到点旁边,以一种神秘的眼神冲我眨了眨眼,他手里扛着那么大个摄像机,那一刹那我简直觉得自己就像回到了美国电影《芝加哥》里了似的!
  
  我冲着他们笑笑,强自低下头,按捺住喜悦的心情:卧槽!在编辑大人心中原来我已经是新晋人气作者了……我才没有想跳起来呢!淡定!保持淡定小黄瓜!
  
  红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黑字,一百位作者的真迹此时就在我面前闪光……还是毛笔字!如果这张纸被拿去卖到底是天价呢还是天价呢还是天价呢!
  
  我努力辨认着那一个个可爱的硬朗的清秀的名字,每一个都是我等一会必须要去勾搭和关注的对象:写在最上面的是糖炒栗子!糖炒栗子大大!最老牌的框框台柱大神!傲天大人……这样一位血雨腥风的大人,他也来了!我等一会儿一定要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荣囍,啊哈哈荣囍你的毛笔字竟然写的这么圆润,和你的人一样圆!陈错!我看到了什么!女频的一姐,陈错女神!陌小草,小草女王!休与贫僧抢道士……这,这名字一看就是女频的,作为笔名你也太明目张胆了……后面是……
  
  我的视线全部被这段红纸偏下区域的一行大字给吸引住了。那两个字,风骨嶙峋,挺拔俊俏,意态天成,令人想起松菊梅竹,浑然不似人间之物。那笔名也不像是一般网名,倒像是真名了;只有两个字,静静地躺在红纸上:
  
  陆湛。
  
  我抖了抖那张红纸,有些叹息地说:"真是一手好字啊,能写出这样的字来,想来也是一身风骨吧。"
  
  陆湛,陆湛大神。怎么形容这个人呢?在这个文字快餐的时代,我想,如果框框站想在文学史上留下一笔而推出去什么人的话,就只有陆湛了。
  
  这里的一百个作者,每个人都独一无二,能有笑傲群雄的地方。我?我的是什么?是我能够做到最无耻吧。糖炒栗子路子最正统是名副其实的一哥,傲天大人胜在总是最血雨腥风,荣囍写的种田文最温馨,百合子在女作者里最天马行空,陈错女神写得最虐心最刻骨,还有无耻度估计仅次于我的第一黄暴本《不解风流》的作者牡丹花下死,据此人表示书名其实是"风流YD不解释"的意思,在整个框框站没有人比他更黄了;当然,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了被称为人肉码字机的孙大千,自出道以来就常年日更两万字以上,坊间一直流传他请了十几个枪手……但总而言之,他是真正的框框速度之帝,日更之强,无人能及。
  
  我们这群人,我和百合子今天既然混进来了,也就勉勉强强算在这群大神里面——我们都不能和陆湛比。好吧,好吧,也许你真要比,就拿孙大千和陆湛比,读者们就要笑掉大牙:比?比什么比?陆湛一天写的量,孙大千不到十分钟就搞定了。
  
  在这个人人争先恐后的快速更新的时代,在我们这群文字民工里,陆湛每天的更新量是,一千字。
  
  实打实的一千字;有时候可能会多几句,一千二百来字吧。
  
  多么令人发指的速度。你在地铁上用手机刷网站,一个站还没过去,这一千字就看完了;如果是别人,读者们非骂死他不可。
  
  可那是陆湛,就不会了。陆湛他不炒作,不自黑,不刷分,不拉票,甚至从来都不参与作者之间的社交行为。此人深居简出,就像那些传说中的隐士一样,在家里泡泡茶下下棋,思忖着思忖着才写出了每天那一千字,多了,就太耗心力了。
  
  怎么说呢,他就是个纯文学作者——跑到框框来发文了而已。
  
  每个人都知道,即使他不在框框写,去一些纯文学杂志投稿,也必然是作协那种响当当的人物……但是就是因为他在框框,才这么耀眼。他有耀眼的本钱!你要我小黄瓜一天只更新一千字,敢吗?我真不敢。
  
  陆湛的读者也都不是一般人。他们不少人是不看网络小说的,只是为了自己的大神才专门来框框注册了账号,只买他的VIP,只看他的文,也不刷分不拉票,成天就窝在他的书评区里谈一些国学道学啊之类的玩意儿——我去围观过一次,被无数学术帝吓出来了,此后再没敢去;不过,依稀有印象是,陆湛真是惜字如金,连对读者们也不甚热情,书评区里他一个发言都没有。
  
  这样的做派,真是老派的隐士型作者,我是做不来的。好的小说无论在什么年代都红,可我写的只能是网文,只能是这个时代的故事。我也和这个时代一样,三俗,无耻,每天更新大量的字,虽然都把它们当宝贝,可是深夜醒来却清楚地知道那不过是一堆网络垃圾,时代的泡沫过去以后,被冲得什么都不留下。
  
  我想,框框家每一个人,都不是不羡慕陆湛的吧。
  
  连字也写得这么风雅,真是个真文人,我本来以为这种人在这个时代都绝种了……摇摇头,我蘸满墨,提笔就把纸张直接拖到最后,打算往下写;
  
  "黑——豹。"一个熟悉的女声在我耳边说,"豹豹也来了呀。"
  
  "我擦你想吓死我啊!"我转过头去瞪了百合子一眼。
  
  她挑了挑眉,指着纸说:"别说了,你快点签,签完了那边还有签到板。"
  
  "啥!"我大惊,"不用只签一次么!"
  
  "哪里!"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这边的是框框自己收藏的,那边那个用签字笔签,要给媒体看的。"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瞬间又一次瞎了狗眼——今天的我狗眼还能再瞎一次吗再瞎一次吗!那闪闪发亮的明星发布会式的背景板是啥?!还有那站在台上的某个正在讲话的作者是啥!还有下面围着的一群不停按闪光灯的作者是啥!
  
  "看到没,那个背景板上都是今天到了的作者签名……"她眯着眼睛说,"赶紧签,签完了我们去摆pose照相。"
  
  我低头,看着红纸最下面,那里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狂草不羁,简直字如其人:"这个是豹豹?"
  
  "是啊,"她掩口笑道,"我刚才看他签的,要不然我也认不出来——宝宝超可爱的!"
  
  我笑了笑,不再去欣赏每一个作者的字,就在那个狂草的大字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啧啧,其实我的名字真的挺好写的,尤其是前两个字,是对称轴图形呢。
  
  百合子拉着我就一路走到签名板那里,我看着她,她今天穿着一套田园风格的小裙子,碎花边,粉粉的,头上还戴了一个乖乖女的发箍,看起来真是要多淑女有多淑女,她找发签字笔的小哥嫣然一笑的时候,我看到那小哥魂都掉了一半。
  
  "不错啊大美女。"我低声说。
  
  "你也是啊。"她保持着笑意,看了我敞开的脖颈那里一眼,道:"好风骚!好受!好荡漾!"
  
  "闭嘴吧你!我才不受!"
  
  "你这出卖色相的无耻男作家,"她笑眯眯地把签字笔递给我说,"你看看,今天这个场合……我非得看起来温柔一点,有亲和力一点,要不怎么勾搭人呢?还有媒体在,画那么浓的妆……你看那个谁谁谁还戴猫耳……肯定要被人黑了说装嫩的……至于你嘛……"
  
  "我怎么了?"
  
  "不说了等拍照。"她转过身,拉着我对着记者们灿烂一笑。
  
  一阵狂瞎狗眼。
  
  其实记者们多是一副茫然的表情,我想。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拍的都是些谁,只是出于上级指示和框框邀请才来走马灯一样地拍照,但最终能上网站专题的只有那少数几个作者的照片而已,要么是几个大神,要么是一些穿着打扮比较出位的美女作家。
  
  "看到风红了没?"百合子指着远处一个浓妆艳抹还颇为暴露的姑娘说,"她穿得像参加chinajoy似的,这么想红啊?"
  
  "淡定,淡定,"我笑道,"谁不想红啊?我们两个比她无耻多了,自重啊小姐……她写了啥文来着?"
  
  "我怎么记得,有那么多作者!"她表现得更淡定,"这姑娘胆子够大,我喜欢——我去勾搭她了。"
  
  说完,她随手捏起一边侍者手中的酒杯,就穿过人群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笑了笑,随手捏了跟桌上的香蕉就走到角落里坐下了。这满大厅的人物我都想认识,但是满大厅的人物我都不认识……嗯,怎么办才好呢?先填饱肚子再说。
  
  角落里能清楚地看到整个大厅的场景。我想想,等会儿我要去找每个作者要一份签名,然后发在我的博客和书评区里炫耀,啊哈——虽然有些人的文我真的没看过,但是文人嘛,不就是要相互吹捧的嘛?对面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妹子很可爱,虽然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只要她签名了我就知道她是谁了!勾搭人的时候,一定要无耻一点。
  
  就在这时,一阵话筒重重的撞击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台上去了。
  
  一个司仪模样的人站在那里,象征性地拍了拍话筒,然后满面笑容地对大家说:"亲爱的各位作者,各位员工,各位媒体朋友们,我们的大会马上就开始了。"
  
  咦,不是已经开始了吗?我有些诧异。
  
  他又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大厅里都是嗡嗡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了……人慢慢地聚拢了过去,围着发言台,背景板上的"第二届框框文学网站签约作者大会"和框框的LOGO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我也走了过去,站在所有人身后。闪光灯的咔嚓声越来越大了,紧紧地围着发言台的那一圈,全部都是记者。我耳朵里满是周围模糊的人声,越来越听不真切台上的讲话了——然而,忽然地一下,所有人都静音了,司仪清清楚楚的话钻进了我的耳朵:
  
  "下面尤其框框网络首席执行官·黄自强先生发言!"
  
  现场寂静了两秒钟,然后掌声雷动!
  
  黄自强!大强哥!
  
  老大!老大!
  
  我这辈子还没看过活的老大呢!
  
  我无比激动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紧紧看着那个外交部发言人一样的讲台,我手里还捏着香蕉皮所以我没法鼓掌——但是我对老大的敬仰之情绝对是滔滔不绝的!老大!活的老大马上就要上台了!实不相瞒这里每一个作者都像我一样激动……老大就是每个月给我们发工资的人啊!
  
  在一片如雷贯耳的掌声中,互联网响当当的人物,大强哥,终于登场了。他和在媒体上惯常的形象一样,短短的平头,一身西装,无比精英,霸气无双——废话!老大怎么可能不霸气!老大坐拥上万作者后宫呢!
  
  他对着大家挥了挥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我视力不好,隔那么远,看不清大强哥的长相……但是,一种激动的心情还是在我心中冉冉升起。
  
  这种心情就像小学一年级升国旗时一样!
  
  大强哥威武!
  
  他开始对媒体发言了。他的每一句话我都没听清楚,也懒得去听清楚,总之都是一些套话。讲话完毕之后,我依稀听到了记者们问的一些词儿,如"您为何要做文学网站""您对框框未来五年的规划"等等,而他的回答也都是滴水不漏的。
  
  我有点想打呵欠了。
  
  中国人听领导讲话是历史习俗,但大强哥今天没有讲一些惯例的如激励作者们的超长开场发言,而是在简短地说了感谢大家的到来之后,便直接开起了记者会么?还是记者会和开场发言结合在了一起么?
  
  我茫然地在人群后面舔了舔我的小香蕉,今天莫非没有别的爆点了?
  
  还有,不知为何,我总感觉有一阵锐利的目光,一直在看着我……
  
  那目光,好像一直看了很久……
  
  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和重重人海……
  
  它从哪里来?
  
  ——怎么好像是从前方……
  
  我把目光投向台上,可那里我什么细节也看不清。而且,就在这时,莫名其妙的颁奖典礼式的音乐骤然响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紧接着,一个瘦高瘦高的人就走上了讲台,他头发灰白,穿一身长衣服,看上去大概是一个大学教授;
  
  然后所有人都沸腾了!
  
  "有请——有请陆湛!"司仪连话都说不稳了,激动地喊着:"陆湛先生的代表作《笔魂》作为框框书系主打图书,将在今年年底,进军海外市场!框框书系将于美国XX社,英国OO社合作……2010年……华语文坛……标志着……下面尤其陆湛先生!"
  
  几个漂亮姑娘走了上来,举着一份大大的合约——我知道其实没必要那么大,那么大只是为了当众签起来好看;随之走上来的还有一个棕色西装的外国人,陆湛先拿笔在那份合约上签好了名字,然后是大强哥签,再然后是那个外国人签字——
  
  所有人都在热烈的鼓掌。前方记者不停地咔嚓咔嚓咔嚓。
  
  我看着后面大屏幕上放大了的合约单,有些发愣。陆湛的书要进军国际市场了?卖到国外去?——要翻译成英语了?
  
  合约上好多字的意思我不认识。我天生就不会看这些东西,当初我看我自己的合约都看了整整一个晚自习……陆湛写硬笔字也真好看呢。还有大强哥……我愣愣地想,以前只看过一次大强哥的真迹。
  
  那是本来框框站胜于牡丹花下死的另一黄文大神,慕容笑笑生,因写实小说《天上人间》而被北京警方拘留之后,大强哥作为网站管理员写下了自律保证书签名,流出来的一份扫描图。那是这个时代的标记,一份和谐的历史……从那以后,写实的瞎编的三俗的深刻的轻佻的沉重的慕容大神,就成为了风中的传说,再无踪迹了。
  
  但是,慕容大神后继有人,精神永在,人民永远不会停下追求三俗的脚步的。
  
  我脑子里满是乱七八糟的思想。我远远看着台上的陆湛和大强哥,还有那个外国书商,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满大厅的闪光灯,满大厅温暖的光线,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们,所有人谈论的也都是他们。
  
  我努力眯着眼睛调准焦距往那边看,看啊看啊看,一阵难以抑制的失落涌上心头,我想,我是真的嫉妒陆湛啊,可以站在那里,可以毫无顾忌,可以不用像我这么无耻这么辛苦地写着……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我又有什么可以抱怨?
  
  就在这时,我终于看清楚了台上的情形——不,我只看清楚了一个人。
  
  黄自强把头抬起来,透过无数人群和灯光朝我看了过来,那眼神锐利深沉,仿佛刻骨铭心。
  
  只不过一眼,我便心惊了一瞬,再努力看时,却再也看不清楚了。
  
  
第 6 章
  
  我们说的那个"老地方"是一家名为"名流"的咖啡馆,虽然说是咖啡馆,但里面还能上网,还有一层可以唱K,甚至还有扬州炒饭卖……我和百合子亲切地称呼它为"ML"。
  
  北京太冷了,四五年了,我还是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冬天虽然到处都是暖气,可是一从公交上下来,你的喷嚏就都结成了冰。
  
  尤其是……一个人住的时候,更冷。
  
  我挫着手从公汽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ML,一冲进去就狠狠地解开我的大围巾大帽子大手套,把自己从一个球里解放出来;店员姐姐很亲切地冲我打招呼,那目光就活像看没见过冬天的小孩子似的。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一辆的士停在路边,百合子光芒万丈地从上面下来了。女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她居然就只穿了一条薄薄的袜子和长筒靴,短风衣还是敞开的……啧,我情绪复杂地想,我都恨不得穿三条秋裤呢!
  
  她一冲进来就风风火火地把围巾帽子大衣往座位上一丢,连着坐下来灌了一口水的动作一气呵成,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秒钟;随后,她捏着热水杯,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我:
  
  "说吧,是谁要包养你?"
  
  我大惊:"你怎么知道……"
  
  她翻了个白眼:"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不等着听你说嘛!"
  
  我和百合子的关系,非常奇妙。我们认识的过程也非常奇妙,从认识到现在,大约也有个几年了……这种奇妙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如果说我是这个时代最无耻最不要脸的男作家,那么百合子一定是这个时代最无耻最不要脸的女作家。
  
  听上去就好像我们是一对儿似的,但其实却不是这样;我和她甚至连红颜知己/蓝颜知己也算不上,如果真是那种涉及到男女感情方面的关系就糟糕了,我什么也不会对她说,她也什么都不会对我说——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爱情都是这样。
  
  百合子是我的战友。
  
  在这个世界上,你无耻、下流、为了生存不择手段地不要脸着,总要有那么一两个伙伴和你一同奋斗,才不至于寂寞、才不至于深夜的时候无人理睬、才不至于陷入困境的时候无人商量、才不至于深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而愧疚至死。你们得很相似,有着共同的大脑回路,经历过无数不堪回首的风中往事,努力一直笑着笑到最后……但是你们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恋人,无论性别。这种关系一旦掺杂了感情,就谁也无法忍受谁了。
  
  从主流媒体的角度来说,百合子未来一定是读书版头条的那种"美女作家"。从ACFUN弹幕的角度来说,百合子是一个萌妹子。与此同时,她还可以根据形势变身成酒会上穿晚礼服的X线女星、必胜客戴白鸭舌帽的送货小妹、穿碎花裙子的小学女教师,手持烟头的摇滚女艺人、安妮宝贝风格的那种文艺女摄影师。总之,当我们在一个现已废弃的小论坛里相遇时,她还是一个在上学的愤怒小青年。
  
  那时候我也还在读书,我的兄弟还没有激愤地榜上敏感词敏感词敏感词的束带去教学楼上拉横幅,我的兄弟还没有被开除,我们还没有毕业,我们也还没有散场,我也还没有流落在这个城市里,朝不保夕。
  
  后来过了很多事情,很多年……其实也没有几年。但是,就像张爱玲说的那样,年轻人的一生,两三年就完了。
  
  最后,现在的我们都在为了成为一个不靠谱的作家而努力——为了生活、而不要脸地写下去、并能挣到钱是多么伟大的一件事儿啊,北京的房间它那么的贵啊,四万块一平米,我买不起啊!
  
  扯远了,话说回来,女人真是可怕。百合子简直就是女人中的战斗机……我知道你是天才女作家天生敏感细致入微,但你也不要一见面就如此真相帝啊!
  
  他还没直接提出要包养我呢!靠!
  
  她幽幽地把店员小哥叫了过来,幽幽地对着他抛了个媚眼,幽幽地叫了一杯热饮,幽幽地把它喝了下去,再幽幽地说:"和包养有什么区别吗?"
  
  我立刻垂头丧气:"没什么区别。"
  
  "你是怎么回事?"她挑了挑眉毛,"谁啊?我认识不?"
  
  "你……认识的。"
  
  "前不久天天给你投几百块催更票的那姑娘?出你同人本的那个大手?"
  
  "……不是。"
  
  "你多好的福气啊,"她羡慕地说,"那姑娘多纯情啊,从来都没有漂亮姑娘给我投那么贵的催更票!她是真的爱你啊你早该明白!"
  
  "不是她啦!"我一个头两个大,"……不是女的。"
  
  "卧槽!"她震惊地猛一拍桌子,声音之大把整个馆内都震动了:"男的!真的是死基佬啊?!"
  
  我头痛不已,当着店员的面头简直要低到尘埃里去:"你就不能小声点吗……淡定!淡定!"
  
  百合子这姑娘,霸气威武,勇往直前,永远都无比华丽,这世界上就没她不敢做的事儿;比如,她最威猛的记录是勾搭作家或画家或记者或编辑、小透明或大神、文艺青年或三俗青年各色人等从来没有失败过……她搁在过去,那就是大上海的一交际花啊!
  
  但是,怎么说呢,她本质还是一个柔软细腻的巨蟹座小姑娘……咦,好像我也是巨蟹的……
  
  咳,所以她总是雷声大,雨点小。说难听点是叶公好龙——你看,再高H的耽美她都敢写了,我一说真有人要那啥我,她就狗耳被闪瞎了!
  
  "这不一样!"她瞪着我,"这是现实!不是小说!居然还真有这种事……"
  
  我小声说:"有什么区别,现在不也是一个脑后插管的时代吗?"
  
  她不耐烦了,直接拍着桌子说:"到底是谁啊?!"
  
  唉。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对她说:"你还记得……十月份我们去参加作者大会时候的事吗?……后来……后来我们又参加了那个搜狐读书频道的网络文学研讨论坛。"
  
  "嗯……等一下,"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惊恐地对我说:"是不是你当初微博上那个……求包养的那个?!你的男读者!?"
  
  不……不是男读者……我沉重地想,但是也八九不离十了。
  
  年轻的朋友们,没事你们别在网上喊求包养,真的。喊多了,就成真的了。
  
  * * *
  
  我又要开始继续想那些从夏天以来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儿们了。从北京的这个寒夏开始,一直到九月,到十一我终于去参加了平生的第一次作者大会;然后我还参加了十一月份的网络文学论坛。
  
  这几个月过得像梦一样。我小黄瓜笑脸迎人,你打我一巴掌,我再转过头给你扇另一边,开心就好。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什么都会。陪那谁谁谁麻将,桌游,WOW,三国杀,出去腐败,参观美术馆,接受采访——虽然这个采访只是网站内部的……但是,算不算是我逐渐的、悄悄的、开始,迈入,大神的行列了?
  
  但是,此时此刻,我眼前却全是那个清清楚楚的声音,还有那咬牙切齿的一张脸:
  
  "你就这么喜欢到处乱勾搭人?嗯?"他坐在一张电脑桌前,嘴角有点抽动地说。
  
  "哪能啊黄总,多交朋友好办事不是。"我陪着笑,诚惶诚恐地说。
  
  他的脸瞬间就垮下来了。垮得我心惊胆战。
  
  "你就过得这么艰难?"他继续咬牙切齿地说。
  
  太难看了,我想,这多帅的一张脸啊……给歪成这样。
  
  "你就过得这么艰难?啊?!"他提高音量,"我们站的作者,年收入不低了!要像你这样卖得难看的么!"
  
  糟了!我心中大惊——莫非是因为我果真写得过于黄暴,离步慕容笑笑生后尘不远了,公安机关给老板施压了么!难道我要被跨省了!——不对!牡丹花下死的黄暴比我多多了!他都没被抓难道我这种内涵小说的作者能被抓吗!内涵……难道,难道就是因为内涵?!我的心不断往下掉,满脑子都是读大学时候的事,那些敏感词敏感词和敏感词,难道我是因为写了高干这个题材所以步《天上人间》后尘……
  
  他见我完全陷入惊恐之中而没能理他,只有气呼呼地大吼了起来:"你就过得这么艰难?啊?!天天求包养!你求个P的包养啊!"
  
  我完全被震聋了,呆呆地立在原地。我说过什么了?我干过什么了?
  
  "算了,你走吧。"他自顾自地吐了口气,把我赶出去了。
  
  * * *
  
  我觉得我的记忆完全乱成了一锅粥。我坐在ML里,坐在百合子对面,手里的铜勺子反复搅动着那杯咖啡,白糖沫儿就在棕色的杯子里转啊转啊转啊,转得我更加想不起来了。
  
  我得好好把夏天以来的事情整理清楚。十一我去参加了作者大会,作者大会上——
  
  "居然是大强哥。"百合子捧着那杯茶,嫉妒地看着我说:"卧槽!大强哥那么帅!你赚翻了!怎么没人包养我啊!"
  
  还没等我说完,她就自顾自地瞬间转移了话题重心,语气由嫉妒变成了失望,又震惊变成了淡定:
  
  "什么啊,我还以为是哪个神秘男读者,比如一天送你一百朵玫瑰花的那种富二代小哥什么的,希望把你关在家里,用穿透琵琶骨的锁链锁在金色雕花的床柱子上,用□逼着你只能天天写给他一个人看。"
  
  "喂——穿透了琵琶骨还怎么打字啊……"
  
  这就是百合子,脑袋里都是一些乱七八糟三俗得不能再三俗的东西!任何人都跟不上她思维变化的速度!也正因为如此,她是整个框框站最天马行空的女作者……天马行空到大家都看不懂!
  
  ——好吧,还是有人能看懂的,要不她为什么红了呢。
  
  "切,或者我还以为是宝宝呢。"她懒洋洋地说。
  
  我顿时哑口无言了。
  
  "宝宝现在都要成为你的官配了,"她眯着眼睛说,"你现在竟然背着他来了这么一出!等你和大强哥同居以后,还怎么和他每天打游戏到半夜三点钟呢?悲剧啊,一段诚挚美好的感情,估计就要这么没了,真不知道广大群众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想。"
  
  我完全无话可说了。她脑袋虽然乱,但是她说的没错……其他人会怎么想?
  
  框框的员工?框框的数万作者和百万读者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想?
  
  宝宝是黑豹的昵称。黑豹,豹豹,框框真正的天才作家——你问我天才是什么样?去看看他的文吧,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日在作者大会上,当大强哥讲话完毕后,我无聊地走到角落把香蕉皮丢到角落的垃圾桶里,刚转身就被一个人喊住了:
  
  "你好……你是小黄瓜么?"
  
  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孩子轻轻叫住了我。他声音清脆,面容清秀又安静,笑容有些腼腆,只有神情是闪着光的——他看起来才只有十八岁!
  
  我疯狂地调用我脑内的资料检索着今天到场的一百位作者的资料,作者,此人绝对是作者,今天框框的员工全是男西装领带女晚礼服高跟鞋的!会随随便便穿着学生装到场的只有作者自己!
  
  刹那间福至心灵,我大惊,甚至差点倒退一步:"你是……豹豹?"
  
  他轻轻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是啊。"
  
  我勒个去!框框去年最闪耀的明星作者,被誉为天才的超级大神此时就站在我面前!女读者们之间一直流传着"宝宝是个超可爱的正太"的传说,真·诚不我欺啊!
  
  我赶紧伸出手和他握手——在这个十八岁就功成名就的家伙面前,我深刻觉得自己分明就是一只老黄瓜,皮都干了:"你好你好!我一直都在追你的《星魂之海》……"
  
  "我也看过你的啊。"他笑起来眼睛格外灿烂有光。
  
  "你说哪本?"我大为狂喜,豹豹大神看过我的文豹豹大神看过我的文——但是一股莫名其妙的焦虑又涌上我的心头,毕竟,我的那本,陈聿哲的故事,标题都取得那么不堪入目,文笔也一直追求小白小白再小白,至少对于他的风格来说,实在是太三俗太哗众取宠了吧……
  
  "是最新的那本么?"我问。
  
  "不,"他摇摇头,眼睛晶亮亮的:"是你的第一本《天谴》。"
  
  
第 7 章
  
  我说过,我出道这么久,一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扑街。
  
  人生总是那样惆怅和无聊,每个人都在浪费光阴,最后总是只能看着白浊的液体从指缝间流过……在我终于明白做一个作家应该付出些什么以前,在我终于明白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意味着什么前,我也在写东西,烂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我是一个文艺小青年;现在我觉得这个词是个骂人的话。我喜欢现代派的那些电影,喜欢解构艺术,推崇象征主义……为了避免有人说我是故意在黑我就不提那些我爱的大师们的名字了,正如我一个朋友所言,很多年轻的作者喜欢运用电影的手法,却表达得一点儿都不好。
  
  读者们究竟要什么呢?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搞存在主义,搞反乌托邦,搞后现代手法,都没用,他们不喜欢。读者们是什么?读者们是群众,是人民大众!一个写文的,你要做的就是为人民服务,写他们最喜欢最渴望最想要看的东西……连为人民服务这一点都做不到,你算什么作家呢?
  
  读者们要的是故事本身,而不是它乱七八糟的形式。他们需要传奇性的故事,需要刺激性的故事,需要符合精神需要和生理需要的故事,需要狗血,大量的狗血!不然你为什么以为台湾偶像剧能那么热呢?简单的来说,读者要的就是三俗!
  
  你一个大学毕业生,六级过的都很艰难,同学们一个个都找不到工作甚至只能去挑粪,社会上像你这样的人大把,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写的好?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红?
  
  那个时候我这样站在一地扑街的书本里,扪心自问;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写得很好。我从小就开始写文,从小到大一路都被称为才子……虽然这个词儿也好像是骂人的话,但好歹我总比榜上那群小白强啊!靠!
  
  百合子认识我的时候,她是真的很欣赏我。她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弄到了我的文的只字片语,然后发动搜索大法千里迢迢地从一个小贴吧的链接里到达了那个小论坛——那时候我还在写同人——然后她迅速注册了一个号,每天都追着我的更新,在整个论坛里,只回我一个人的贴。
  
  但是她得知我跑去签约框框了以后,痛骂了我一顿:"你自以为你写的好?在这里你写得好个P!我告诉你只要你扑街,你就没有丝毫价值!"
  
  我幡然醒悟。是啊,写得好写得不好又怎样?网络文本的残酷之处就在于此,每天都有上万兆的作品信息流传出来,如果你不能被读者选择,如果你不能受到欢迎,那么sorry,你就是写得不好,因为唯一的评判标准就是这个。
  
  很残酷,但是真公平。
  
  比以往时代所有的文本形式都要公平。不用依附于政治、不用依附于某个协会……这才是真正的属于读者的文和属于读者的作家,即使很多时候大家选出来看的就是一堆垃圾。
  
  是啊,也许很多轰轰烈烈的红文不过是一堆垃圾,完结以后无人记得,但在这种评判标准下,如果你不能被他们喜欢,即使你是一部经典,也不过是默默完结,默默死去,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看到,不会有人记得。
  
  我就写了一大堆这样不会有人记得的东西。它们差不多几百万字,静静地躺在专栏里,被我群里成天喊着放种子求种子的兄弟们高呼看不懂,被我书评区里温柔可爱的妹子们自由地无视……我以前就没几个读者。
  
  真不知道我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天谴》是这其中的一本……不过它都写了啥?我一边笑着一边想,觉得我完全回想不起来了。
  
  你永远也别指望一个作家能记住所有自己写的东西,名义上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亲儿子也有疼的和不疼的啊!
  
  群里面的兄弟们最开始问我:
  
  【老大,除了写文你一般干什么啊?】
  
  【看电影啊。】我说
  
  【啊啊!原来老大喜欢看电影!】群众们发出了会心的猥琐微笑。
  
  【是啊……】我严肃地说,【其实我喜欢研究希区柯克大师,研究后现代主义,最喜欢爱情片……】
  
  【老大你明明最喜欢研究日本爱情动作片!】他们狂笑着,一哄而散。
  
  我愣了一下,在电脑前微微回过神来了。是啊,我喜欢看电影。我看过了那么多的电影,文艺的粗糙的,伤感的喜悦的,商业的小众的……什么后现代主义,什么实验文本,我都喜欢看而且也真的那样深深的喜欢,可是真正对我写文最有帮助的,还真的是日本爱情动作片和自然主义吧。
  
  想到这里,我只觉一阵蛋蛋的惆怅和忧伤涌上心头——这样的我,实在是太他妈文艺太他妈四十五度了!我摇摇头,把被子裹紧,打开我的章节,开始回顾和修改那已经写过的几十万字。
  
  嘘……你们小声点。说是回顾修改,其实是因为字数太多了,有些情节和细节还有伏笔会无法控制的忘记了……这是每个作家都会出现的事情,你瞪我干什么!那个谁谁大神,网文界的偶像,我记得他还把最重要的人物的佩剑名字都忘记了呢!
  
  好吧,《重生之武藤兰》,第一章,重生。
  
  这真是一个又黄又暴力的文,我抱着被子泪流满面地看着,深深地佩服着我自己,深深地觉得……它果然红得对得起人民大众啊!
  
  * * *
  
  "我的男主角陈聿哲,他穷,猥琐,失业,买不起房子,还被女朋友抛弃了,绝望之下一个转身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死了……然后他穿越了,那么这只是一个三流的框框标准档小说。"
  
  对自己要写什么有了全新认识后的我,在夏天开始之前坐在ML里,对着百合子侃侃而谈。
  
  "等一下!"百合子敏锐地打断我,"开车撞死陈聿哲……这名字真受!撞死他的人是不是一个富二代?开着宝马,爱好赛车,出门右转70码,撞死一个人就只陪20万了事的那种!"
  
  "这……"我口干舌燥,"是……是啊……大概吧……"
  
  "富二代攻算了。"她幽幽地喝了一口茶,淡定地说:"虽然富二代一般受,但是陈聿哲看起来更受啊,他没能撞死这个小混混,只能一直在医院照顾他,并且傲娇地日久生情,七万字以后我们就可以HE了。"
  
  我擦!她怎么总是注意到这些乱七八糟其他人都不会注意到的莫名其妙的细节!谁会关注第一章撞死要穿越的男主角的车主啊!……说不定人家是一个胡子大叔呢!我擦!这是一个重生文好不好?!你能不能不要把它改成一个普通的狗血的耽美现代文啊!还是七万字的台湾出版标准档!
  
  "……然后他穿越了,那么这只是一个三流的框框标准档小说。"我拼命努力淡定着说,"但是我,我要做的不是一个标准档小说!!!绝对不是!这样的文读者通常都不会看第一章,最多只看个文案介绍一下然后在MP4里存下来就够了,努力更新VIP当然会有,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在睡前打着呵欠挑着买买,甚至大部分人都是只扫扫盗文而已!这种连三俗都是三流级别的,写出来顶个P用啊!"
  
  "所以!"我一拍桌子,热血沸腾地说:"我即使要三俗要黄暴,也绝对不会是这种烂大街的三俗黄暴!"
  
  她翻了个白眼:"好吧,他重生成了谁?林彪啊?"
  
  不愧是百合子啊,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一下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我敬佩地看着她,同时摇摇头:"怎么可能呢,我虽然也想也彪哥但是这文这样写出来的话估计一个月都活不了!"
  
  "那谁啊?"
  
  "我先给你说说陈聿哲这个人的身世背景,"我微笑道,"陈聿哲,他是个高干子弟。真正的高干子弟,中南海里的那种。"
  
  "等下……"她打断我,"你知道穿越小说最重要的是读者的代入感……大家都是小白领穷学生这样的穿越之后改变世界的……你一开头就搞个高干子弟?这样大家怎么杰克苏?"
  
  我诡异地笑着:"一个白领穿越一个穷学生穿越能撑多少字?无非是收后宫收后宫开金手指开金手指……他们是谁都一样,和是白领还是学生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们的人生经验对他们穿越之后能做的没什么帮助,因为反正后面会不断开金手指增加你的能力!甚至连性格都无所谓……我研究过,这样的文不管有多少,到一定程度大家都会腻……"
  
  我低低地吼道:"我要的是一个真正的穿越!对你穿越后的行为有用的穿越!是你的性格,你的人生态度影响了世界的命运……而你穿越之后的命运也要完成前生的债!如果只是收后宫的普通穿越狗血戏的话,我写出来还有什么意思!读者们已经看了太久了,大家需要新的,新的有力的东西!"
  
  她淡定地看着我,喝着柚子茶,一语不发。
  
  我继续说:"陈聿哲的性格,他是个浪漫主义的年轻人……也不是说那么浪漫主义,他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真正的左派,这个年代已经没有真正的左派了,右派们只会瞎嚷嚷,当局的那些已经成为了统治者,是这个时代不适合左派了……左派!真正的左派属于血与火的年代,只有真正的革命才有真正的左派,我要给他的就是创造一个属于他的革命年代!我们再说回他的性格,他为什么在那样的环境里还是一个有一些单纯但是有着天生政治敏锐度又有着一丝幻想的年轻人呢?因为,他是个残疾人。准确的说,他下半身瘫痪了,所以家里对他也没有什么政治期待。但是你也知道,每一个男孩子都幻想着上沙场或者指点江山,他只不过是因为没有腿就什么都不能做……但是他年少时代过得真的很单纯,这点性格才是他日后悲剧的原因。"
  
  "继续。"
  
  "然后,他被撞死的那天……不,他被撞死的那一次,其实是一个预谋。"
  
  "你要搞现代政治剧?"她马上敏锐地反应过来了,"把标签改成架空!如果不标架空,你被抓了怎么办?"
  
  "被抓了我就红了嘛。"我开玩笑地说。
  
  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好吧我们继续,这个当然是架空,因为他要穿越到的地方名字叫11区,我们都知道11区是啥意思但是现实里确实没有这个国家嘛啊哈哈……他会在那个已经腐朽不堪的国家里奋起,带领山口组统一周围的小县城,然后建立起社会主义党,在每一个集会时都发表具有煽动性的演说,就像希特勒当年高喊着'我们向往一个没有阶级之分的国家'那样!但是他和希特勒不一样,我说过他是一个真正的左派,他相信着那些体制教育给他的不可能的理想,他想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的国家,一个在自己的祖国并没有实现的梦想……最后他当然心力交瘁地统一了11区,在这个过程中来自天朝的大使竟然是过去的旧友,而作为陈聿哲的身体死亡的内幕以及整个亚太政治体系幕后的阴谋也逐渐浮出水面……"
  
  "卧槽,你到底穿越成谁了!"
  
  "男穿女,"我淡定地说,"书名叫《重生之我是武藤兰》。"
  
  "卧槽你妈!你不早说!卖这半天关子!!!"她激动地把桌子一拍,把那杯柚子茶拿起来狠狠泼到我脸上,热血沸腾地高喊道:"你他妈红了决不能忘了老子啊!!!!我日!!!"
  
  我一抹脸上的茶水,也笑了。角落里的店员惊悚地看着我和百合子,看着她站起来紧紧地拥抱了我,最后我也忍不住被自己感动得内牛满面……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们艺术家生性浪漫,什么事情都是控制不了自己的,生在天朝,你要淡定,淡定嘛。
  
  * * *
  
  总之,这文就这么红了。
  
  百合子的解说是这样的:"不可能不红,没有道理不红!观众最关注的是什么?永远都是政治和性!政治,性,政治,性。一个美女,一个在世界历史范围都有着传奇影响力,无数个国家男人们心中的女神,你们这群处男的人生就在看着她的片儿时从流着白浊液体的指缝间流过,只要有日本文化的地方,就有她!就有她!现在,她要统一世界了,无人能够阻挡!哦,兰兰!兰兰!!!这就是一个《阿根廷别为我哭泣》的文本内核啊!——但是,换句话说,陈聿哲不过是个万人迷受,靠着自己的小菊花征服了男人们,统一了世界……"
  
  我们都无耻地知道,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不然为什么要男穿女呢?男读者们永远管我的人物叫兰兰,可是对女读者们来说他是陈聿哲,永远都是陈聿哲……他和黑帮老大发生了什么?他和政界领袖发生了什么?他和他过去的高干友人哥哥又有什么回忆?这都是一个谜,只有继续看下去你才会知道——哦,当然她们天天都在催我把男主的身体换回来,不然太雷了……其实我也觉得很雷,但是我一直对她们说还不到时候。
  
  放眼望去,整个2009年,没有哪个作家比我更无耻了。
  
  我无耻,我得意。
  
  我对自己说我只要追求VIP收入就好了,以前写的那群狗屁不通的东西都忘记吧忘记吧,我的目标就是成为框框最无耻最黄暴最三俗的大神啊!陈聿哲才是我的亲生儿子啊!
  
  但是,现在,眨着亮晶晶大眼睛的十八岁大神豹豹对我说:"你真不记得《天谴》了?"
  
  他的语气有点失望。
  
  "啊……"我横下心,直直地说:"我真不记得了……而且我不是坑了么。"
  
  "是么……"他有些难过地说,"我那时候一直在看……一直看一直看啊……玛丽罗斯成功救下李瑞克么?太空舱到底爆炸了没呢?"
  
  "……这个……"
  
  "还有爱子的身体……她还放在冷冻室里呢,她能成功复活么?她复活了之后,玛丽罗斯又怎么办呢?其实我一直猜玛丽罗斯会挂……但按照你的风格,也许你会让宏去代替她死……"
  
  他侃侃而谈,语气平静却充满恳切。我的心渐渐沉下去了,沉得好像是黑黝黝的湖水,潜下去以后,什么都没有。
  
  我不是不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
  
  《天谴》,我最重要的小说——我曾经最重要的小说。我为它构思了整整一个少年时代。
  
  那时我还没有成为一个作家,甚至也没有和我已经被敏感词了的兄弟相识,我拎着饭盒穿过教学楼下长长的斜坡,风刮过高高的蔷薇树,满地落花,白裙子女孩的笑声就带着花香从我身边流过。
  
  他们现在都已经不在了。
  
  不……是那个我已经不在了。
  
  他看了看我,忽然又笑起来:"现在我可逮着你了!以后方便逼你填坑了哈哈……走走我们去那边谈。"
  
  他拉着我一直冲到重重的人群里,笑着对大家高喊道:"喂!你们不是一直在等嘛……小黄瓜来了!"
  
  人们瞬间欢呼起来,每一张脸都那么和善,每一张脸我都不认识,每一个人都带着笑。一片相互吹捧之声中,我恍恍惚惚地想,其实我也曾经经历过他那样简单爽朗的少年啊。
  
  后来,像这样在我面前提起《天谴》的,还有另一个人。
  
  后来,我的《天谴》出版了。
  
  后来,我出版了之后还是没填完,我对记者说我永远也不会再填了。
  
  后来……我抱着一个小女孩,她坐在我的膝头,头发那么黑,眼神那么温柔,就仿佛高天之上的云朵。我对她说你要知道人倘若还没死就一定有希望,无论如何都要一直坚持努力着活下去,即使死了,若你相信死了之后还有亡灵,你就依然活着;可是你如果不相信……纵然生前的人们怎样思念你,那也没有用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不知道她懂不懂,我只希望她能够幸福。
  
  后来我明白了为什么他们都在我面前提起《天谴》,为什么都那样喜欢他……是不是因为,我也,真正的那样喜欢它?
  
  当你带着那颗充满爱、眷恋还有惆怅的心去写那个故事的时候,你在流血,你把血一滴一滴通过键盘注射到读者心里去,他们心里也流着那满满的鲜血,爱,眷恋,还有惆怅。
  
  我也爱那个故事啊,你们也一样。
  
  
第 8 章
  
  有很多小透明作者,深深爱慕着某些大手,他们把这爱埋藏在心底,不敢言,不能言。他们无一不蛋疼地问我:
  
  "你是怎么勾搭到那么多大神的?"
  
  我笑而不语,心说大神?大神就是个球啊。
  
  其实混圈子就是这么回事,尤其是网文圈,你以为谁会去摆谱?大神,大神也是人,大神也一样是透明过来的,这个年代不允许作家像阮籍那样傲,傲到天上去,傲得嵇康他哥跑来想和他说两句话也只是给人家翻个白眼就走了……即使是金庸,要是敢这样对自己的粉丝,那也是要被掐死的啊!再举个例子,钟会当年身为一只纯情的小透明,把自己血泪写成的《四本论》丢给嵇康求指点,结果人家理都不理他——嵇康大大放在今天,必然会被掐成"JP!RP不好!仗着自己是大手了不起了啊!"云云。
  
  所以其实很多时候我挺不能了解古人的,于是我从来都不写古代文,这事儿以后再说。
  
  我要说的就是如何混得好、混得开这回事。大手是什么?大手不过是喜欢你的读者多一点,大强哥后宫上万,随时都有人取代你,可能下一秒你忽然爆出个什么出道作是抄袭、可能你明天因为触怒编辑而作品被打冷宫从此永远不能上榜、可能后天你脑子抽筋写了一个超冷的扑街王作品……你都不再是一个大手了。都是出来卖字的,和别人比,你有什么可骄傲的?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谁能够比别人更骄傲,天才也一样。
  
  我想如果我是嵇康再怎样也得给钟会签个名再走啊,也许他会请求和我交换链接宣传一下新书《四本论》什么的,这当然可以我欣然同意,因为我是圈子里人人称道的温柔敦厚的大神啊,何况他那么喜欢你,如果不是看得起你嵇康,为何不找别人偏偏来找你?——何况你真的不知道钟会这种上进努力的小透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他也成了大神呢?那样你还有提携之谊;如果我是阮籍,风流狷狂只是你给媒体表现出的风尚和着装style,这并不代表你能随便鄙视嵇康他哥,人家不是作者人家只是你的读者,这样摆谱明天论坛里就会爆出"阮籍耍大牌,RP不好怒视读者"顺便还会有女读者们八卦阮籍和嵇康兄弟的三角恋……
  
  所以我不是竹林七贤。竹林七贤要是像我这样,也就不是竹林七贤了——或者更恰当一点,魏晋要是像现在这样,也就不是魏晋了。
  
  幸亏现在不是魏晋,否则我小黄瓜无耻没风骨而且毫无性格,到死也红不起来。幸亏现在是和谐新世界的天朝,人人都知道朋友多,好办事——所以,勾搭大神什么的,真的很容易啊。
  
  此刻我就站在一群大神中间,脸上笑到抽筋,心里内牛满面:
  
  "糖炒栗子大人!求签名!我一直都在追你的书啊!……女主角已经都做别人的老婆去做了十几章了,啥时候才回来啊!"
  
  糖大大今年三十岁,二十五岁投身框框,已经写了快五年了,据说他妻子还是框框的员工,去年刚刚新婚,如今在家待产——不知道有了小孩后会不会写慢一点?我胡思乱想着,不过如果他不写了也无所谓,每年收入百万,已经把一辈子的钱都挣回来了。
  
  这个书生气和商人气结合得很好的男人笑眯眯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一边看一边签:"就快了,别着急啊。"说罢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你家兰兰也很强啊……我夫人她弟可喜欢……哈,给他签一个名吧。"
  
  我看着面前递过来的签字笔和一本干干净净新拆封的框框纪念周边笔记本——估计他是从展台上直接拿的——不禁内牛满面!我在给糖炒栗子大人签名呢!我在给糖炒栗子大人签名啊!——虽然是他小舅子要但是我是真的在给糖炒栗子大人签名呢!
  
  帮别人的亲戚要完签名我还要去给我自己的亲戚要签名。我掏出手机,十七岁的小侄女今年大一,点名要陌小草女王、华妆女王、樱簌簌女王等等……哦这都是女作者那边的都好说,先看看男作者这边的……荣囍!第一个就是荣囍!原来小姑娘你最喜欢看种田文!
  
  "荣哥荣哥!"我把荣胖子一拍,讪笑着把纪念本高高举过去,道:"我侄女最喜欢看荣哥的文了!帮她签一个吧。"
  
  "好啊,"荣胖子笑得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有妹子喜欢我当然签!有没有妹子照片爆啊哈哈……"
  
  荣囍是整个框框站的吉祥物,他为人最好口碑最棒,永远都没有架子和谁都能嘻嘻哈哈的,而且在提携新人方面特别有耐心——荣哥是我的榜样!
  
  "对了荣哥您啥时候完结?都三百万字了……杂交水稻啥时候出来?"
  
  "要杂交水稻干嘛?"他嘿嘿一笑,"直接转基因啊!一个萝卜千斤重,两头毛驴拉不动!"
  
  "胖子你瞎说个啥!拖文就拖文还不敢承认了!"旁边蹿过来一个黑衣的瘦高个儿,最惊奇的是他竟然绑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这小帅哥是哪位?求交往啊!"
  
  我赶紧自报家门:"我是小黄瓜……"
  
  "小黄瓜啊!"此人邪魅一笑,双眼发亮:"就是兰兰他爹嘛!走走走小牡丹一直和你神交已久恨不能相逢快去见见他……"
  
  "无常你这个死基佬!"荣囍在他后面笑着狂骂。
  
  无常!我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这个一身伪娘气质的男人……原来他就是写妖怪文的那个裘无常——我擦泪!这货不会是真基佬吧!全身上下都是妖孽气质难怪会去写妖怪文!
  
  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被拖入了一群莺莺燕燕之中,满眼都是裙子、黑丝、高跟鞋、香水味儿……一群漂亮姑娘围着我和另一个没见过的男人起哄,为首的赫然就是我家编辑于秀大人,她脸色稍微有点红了,带着邪恶的笑意把我和一个白净面庞的年轻人推在一起,大声说:"合影合影!小黄瓜和小牡丹——茄子!"
  
  所有的姑娘们都拿出手机、数码相机等等带着莫名的笑意咔嚓咔嚓——这其中唯一的男人是裘无常……哦,他该不会真的是该死的基佬吧……
  
  我和那个年轻人默默对视一眼,立刻洞悉了对方。
  
  一样的无耻,一样的不要脸,会被其他人公认最适合站在一起照相的,只有我和他了——
  
  "你好你好……久仰久仰,"他伸出手来和我握手,"我是牡丹花……"
  
  "牡丹花下死大神对不对?"我由衷地赞美道,"框框站的骄傲啊!史上第一神肉文!"
  
  "哪里啊,"他有些落寞地说,"慕容笑笑生才是第一……"
  
  我有点怕他提起这个问题,赶紧转移话题道:"你的肉写得太震撼了!每天晚上我都要扫一遍……"
  
  "我靠哪有你厉害?"他笑道,"没你那本事……我黄牌都收了一堆了,你擦边球打的……到现在一张黄牌都没有!不公平啊!"
  
  "哪能啊!"我赶紧说,"黄牌是框框作者的骄傲啊!!!"
  
  "我都要被我家编辑骂死了!哪里骄傲了!"他狂笑。
  
  一旁的于秀马上挑了挑眉毛,指着我说:"小黄瓜你是不是皮痒了!要黄牌是吧!回去先关你一个月小黑屋!"
  
  关小黑屋在编辑那里意味着啥?意味着你整整一个月都没有榜单!
  
  我吓得虎躯一震,赶紧干嚎道:"不要啊!秀姐我错了!秀姐你不能这样啊……"
  
  旁边有一个女孩子很好奇地问了一句:"小黄瓜真的到现在还没有黄牌哦?"
  
  我依稀记得这个格子裙的小姑娘——声音软绵绵的,脸好像棉花糖般柔软,似乎就是女频那边一个叫棉花糖的新晋作者,——看到妹子开口我心情大好,得意地说:"是啊是啊,真的一张都没有。"
  
  "好厉害!"她拍手赞叹道,"我还以为你起码要和我哥一样多咧。"
  
  "你哥……"
  
  "我妹。"无耻YD的牡丹花下死同学微微转头,对我抬了抬眉毛,低声道:"刚认的。"
  
  我擦!我在心里狂骂,这么萌的妹子居然被这厮给泡上了!还是用的2001年网文圈才有的烂手法!人生赢家自重啊!人渣!
  
  "究竟是怎样做到没有一张黄牌的?"她和她身边的一群作者都好奇地冲着我眨眼睛。
  
  "这个……就是没有写到肉啊……"
  
  "拉灯党?"
  
  "也不是,是还没有发生肉……"我汗颜地笑道,"每次都在发生前几秒……啊哈你们懂的……"
  
  "那样会少掉好多乐趣啊,"棉花糖姑娘有些妒忌地看着我说,"我一篇文起码七八张黄牌,看到章节被锁心里好难过。"
  
  "啥!七八张!怎么会那么多!"我大惊。
  
  "她写人兽NP父子乱伦的当然有七八张……"百合子端着酒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熟稔地往那姑娘脖子上一搭,笑嘻嘻地指着大厅对面说:"那边有人喊你。"
  
  "快去快回就不关你的小黑屋。"于秀笑着说。
  
  我告了个罪,也捏着酒杯匆匆地往另一个角落里跑,心里满是震撼——我擦泪!长得像个小白雪公主似的小妹子竟然是写人兽NP父子乱伦的……这一刻我内牛满面……我真的内牛满面……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还以为她和陌小草女王一样是青春频道的甜蜜校园小说作者!我擦泪!我错了!我早该明白会和于秀女王百合子女王还有牡丹花下死这个无耻混蛋也许还有裘无常这个死基佬死伪娘混到一起去的家伙必然不是普通人……贵圈真乱!
  
  正走到大厅中央时,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震了一下我……那种感觉,是电或者稍纵即逝的光,它看不见也摸不着,却不断地追随着你的心——
  
  我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光照下来,有点眩晕。
  
  我平时不怎么运动,作息颠倒,有时候写文写着写着就忘记了吃饭,经常吃也只是吃点泡面之类的玩意……你别指望宅男的生活会过得有多健康,也别指望作家的生活会过得有多浪漫,总而言之我就是个贫血的人。刚才走得快了,现在站在最大的那盏水晶吊灯下,脑袋便微微有些眩晕。
  
  整个大厅都亮得宛如明珠。穹顶上的流晶吊灯闪着璀璨的光芒,那些金色的影子就垂直着画成一个圆从我头顶落下来、落下来……就好像FF8里的情境,流水一样的女声随着星星一样倘佯在酒杯中的光华唱了开来:
  
  My last night here for you
  Same old songs, just once more
  My last night here with you?
  Maybe yes, maybe no
  I kind of liked it your way
  How you shyly placed your eyes on me
  Oh,did you ever know?
  That I had mine on you
  
  Eyes on me?
  
  有谁在看着我?
  
  我骤然惊觉,刹那间福至心灵地迅速转过头,赫然看见角落里两个黑色的影子在看着我!
  
  不……不是两个,准确的说是只有一个!
  
  我睁大眼睛看过去,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为什么好像一块大石头落到了水里一般——那是大强哥!
  
  我的老板一身黑西装,教父一样站在角落里,神情像一只鹰一样平静,透过重重的人群看了过来。
  
  他的身边站着沉默的陆湛,两人都一语不发。
  
  他脚边还立着一架长长的钢琴。
  
  看到我看了过去,他平静地眨了眨眼睛,平静地把手中的酒杯冲着我举了起来,微微颔首示意——那张脸,那种眼神,还是平静得好像鹰一样!
  
  我心里忽然一震,周围的记者、编辑和作者们吵吵闹闹的,到处都是咔嚓咔嚓的闪光灯声,可是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一样……我有些迷茫但是着魔地分开人群走了过去,一直走到最角落那里,这里散发出强大的气场,两个黑衣男人沉默地站着,无人敢靠近;
  
  但是我走了过去。
  
  我看了一眼那架钢琴,这是酒店大厅里都会有的那种,棕黑色,德国出产,在灯光下看起来每一块表面都流光溢彩……如果有人打开它,翻开它沉默的琴盖,弹起那寂寞却美妙的黑白琴键,在这样的酒会上弹奏起来,应该是什么样?
  
  "小黄瓜?"一个声音开口了,这嗓子低沉稳重,但是有些沙哑。
  
  我意识到这是我的老板在说话——我立刻抬起头赶紧凑上去:"强哥。"
  
  黄自强笑了一下,抿得紧紧的嘴唇忽然抖开了。他有着一张坚毅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给他递烟!
  
  如果这是在大上海之类的什么地方的话……我胡思乱想道,我的老板真的很适合去演黑帮电影,绝对可以去镇住场子,他得穿西装,戴礼帽,抽雪茄,最好是黑白电影——三十年代的华尔街金融绅士和三十年代的上海青红帮就是这个样子的!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让你情不自禁地叫"哥"。在天朝,最具有这样的爷们气质的人,就是春哥……与之类推,每一个人都会情不自禁地管我的老板叫强哥!
  
  现实中的王霸之气,大概就是这样了。如果这个时候他掏出来一根雪茄——虽然好像大厅里不准抽烟——我一定会去不自觉地去帮他点烟。
  
  ……看起来,好像我好没出息啊。
  
  ……不过,对着自己的领导没出息,我也认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一直被我忽视的陆湛忽然开口道:"我先回去了。"说罢转身就走。
  
  我震惊了——我明明是为了见陆老师一面才过来的呀!框框最大的神!今日作者大会的男主角!——怎么他居然就这么走了——
  
  "陆老师!"我脱口而出地叫住他。
  
  陆湛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我只觉得充满了愁苦……怎么说呢,那是一张四十多岁中年人的脸,它明明应该没有太久的岁月,甚至面庞也看得出该是英俊儒雅的,可是却有着深深的眉间皱纹,嘴角微微抽搐着,一见之下便只觉他,心太重了……
  
  见我愣在原地,他冲我笑了一下。只是这淡淡地笑了一下,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我忽然有种感觉——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陆湛……陆老师,你为什么……会这么忧愁呢?
  
  "在想什么?"黄自强静静地看着我,问道。
  
  "啊……"我回过神来了。
  
  "你叫他陆老师?叫我强哥?"我的老板笑了起来,"这是什么个辈分。"
  
  "黄总!"我马上改口表忠心。
  
  他皱了皱眉头——这种表情分明就是会议上不满意下属议案的那种标志性的总裁脸,看得我心惊肉跳:"还是叫强哥比较好。"
  
  我点头哈腰:"强哥。"
  
  他沉默地注视着我,脸上是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神情,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才继续开口问道:"第一次来?"
  
  "是,"我如实答道,"以前没有被邀请过。"
  
  他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才说道:"去年我还没接手网站……玩得很开心?"
  
  "是,认识了很多朋友……"
  
  "你还挺会交朋友的么。"
  
  "哪里……"我额头上冒出一滴汗,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我怎么跑到大老板面前来了!看这几丈之内,都没有人敢靠近大强哥的啊!
  
  而且陆湛也跑了……他跑个什么啊!
  
  现在这场景,太尴尬了!
  
  "哪里不是?"他骤然打断我的话,清清楚楚地说:"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啊?!"我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算了不说这个,"他又喝了一口酒,闷闷地挥挥手:"你过去吧。"
  
  我如蒙大赦,无比后悔地冲了出去,心里在狂骂自己为毛会鬼迷心窍地跑了过去……我一个作者,和老板关系又不大,这种基层员工拜见董事长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啊!
  
  匆匆地冲到对面,豹豹同学正在那里和几个人说着话,一见我便开怀大笑:"小黄瓜!我和你说……无常和阿易的文改编的话剧马上要在北京演出了!就在下个星期!到时候大家都会去……你去不去?"
  
  "啊?"我马上激动地说,"恭喜啊!我一定去!在哪里?"
  
  "喏,"他笑着把一张票塞了过来,眨着大眼睛说:"有没有女朋友?有的话拿两张。"
  
  "你都把座位和人家的安排在一起了还扯个毛的女朋友啊!"安易大神看起来就和采访照片里的差不多,一脸神棍样,带着点广州口音,在旁边嘲讽道,"一张就一张啦!再多我也没有啦!"
  
  "没有没有,"我赶紧陪着笑说,"这么大年纪了还没脱团啊!"
  
  安易大神看我的眼神立刻怜悯了起来,热情地拍了拍我的肩:"没事,你看在场这么多女作者,今天就是相亲会啊!有咩中意的啊?"
  
  我笑了两下,低头惊喜地看着那张票,北京大剧院……哗我这辈子都没去过北京大剧院!票上端端正正写着"河神"两个字。
  
  《河神》是裘无常和安易大神这两个网文圈著名的神棍倒腾出来的作品,灵异,悬疑,推理……反正怎么吓人怎么来,怎么刺激怎么来,是今年年初出版的最具噱头的一本书!
  
  它居然在我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改成话剧了!
  
  哇……我这辈子都没怎么看过话剧呢!
  
  "效果据说很逼真,到时候别害怕哦,"伪娘无常在一旁笑嘻嘻地说,"怕了就缩到宝宝怀里去……哎呀宝宝你干嘛打我!"
  
  "等一下……出什么事儿了?"豹豹转移话题般地说,我们齐齐转过头,赫然看到无数人都往同一个地方涌去,现场都寂静了下来,独独话筒里司仪的声音格外清晰:
  
  "下面……黄总将为在场的各位朋友弹奏一首……"
  
  他没说完就自己掐音了,因为钢琴声已经响起来了。
  
  我大惊:啥!老板还会弹钢琴!
  
  听说,你会弹琴,会经商,会管理,是不是?容嬷嬷给他点厉害……哦不,是这货也太厉害了吧!
  
  我们纷纷怀着惊疑的心情挤了过去,刚接近人群外围时,一双手狠狠地伸了过来,大力气地把我一捏,直直穿过人流,拉到人群里去——
  
  "喂喂你轻点!"我低声叫道。
  
  "别吵。"百合子皱着眉头说,"安静地听大强哥弹钢琴。"
  
  她真是一个插队高手。拖她的福,我现在站在内围,站在静静的琴声里面,站在那架钢琴对面,站在大强哥奏出的每一个音符面前……灯光摇曳,水晶吊灯流下水一样的旋律从每一个角落里跑了出来:
  
  Whenever sang my songs
  On the stage, on my own
  Whenever said my words
  Wishing they would be heard
  I saw you smiling at me
  Was it real or just my fantasy
  You'd always be there in the corner
  
  不知何时,有人开始跟着琴声唱了起来。
  
  Darling, so there you are
  With that look on your face
  As if you're never hurt
  As if you're never down
  Shall I be the one for you
  Who pinches you softly but sure
  If frown is shown then
  I will know that you are no dreamer
  
  百合子跟随着节奏,开始轻轻拍掌。
  
  每个人都在微笑,低低跟着吟唱,轻轻地打着拍子。
  
  How can I let you know
  I'm more than the dress and the voice
  Just reach me out then
  You will know that you're not dreaming
  
  我看了一眼黄自强。他就像一个上海滩的黑帮老大,像一个三十年代的华尔街金融家,可是他也能弹钢琴——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突兀,对不对?
  
  他面庞刚毅,眼神沉默,我猜这样的人一定十指运作飞快,因为他们有着很强的控制欲;钢琴,钢琴本来就是男人来弹奏的;
  
  这旋律就像漫漫的流水,太忧伤了。我想,如果我有女儿,我决不让她听这种浪漫却注定伤感的圆舞曲,仿佛带着某种不能宣诸于口的爱情,最终的结局必然是悲伤……
  
  一曲终了。掌声如雷霆般地响起来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
  
  我隔着漫漫的流光和掌声看着他,紧紧篡着手心里那张票——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抬起过头。
  
第 9 章
  
  "作者大会上你说老大看上你了?"百合子皱着眉头问,"但当时我觉着他还挺正常的啊。"
  
  "唉……我也不知道。"
  
  "那后来呢?后来你们也没什么交集吧,我看你和宝宝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哎……他是真的爱你啊,"她感叹道,"连你的出道作都看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摇摇头,看着窗外冬天惨淡的天色,觉得柚子茶越喝越惆怅。
  
  "其实我也能理解啊,"她也有些茫然地说,"好多喜欢我跑来找我的读者都是比我大牌好多的作者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因此勾搭起人来从来没失败过。"
  
  她这是一句赤果果的炫耀!但是我此时心情格外低落,根本懒得去指出这一点。
  
  我骤然想起了九月初,就在换月榜的那一天……对,是我平生拿到第一个月榜的那一天。
  
  那一天有一个莫名的单Q,来自同一个群的陌生人。从哪个群传来的我一定忘记了,头像黑沉沉得仿佛乌云,看不真切,昵称只有一个字,豹。
  
  【恭喜,继续加油。】
  
  简短得好像怕多说一个字儿就会怀孕似的……但是这语气很奇怪,是——鼓励?
  
  现在的我早已今非昔比,QQ好友名单里有一大堆一大堆的人和群……我知道那个人是豹豹。在我没成名以前,甚至在更早更早的以前,他就一直注视着我,在同一个群默默无闻的角落里一直看着我,但是不说话,一直不说话——然后,终于有一天,在我值得被祝贺的这一天,发过来一条简短的祝福,就再也不说话了?
  
  得不到回答,也不指望得到回答。
  
  我们熟悉起来以后,他从来没有谈到过这些。
  
  我很清楚地记得,接到那条讯息后熟悉的感觉……我认识你么?我应该认识你么?
  
  还是说……更早的时候,你一直认识我,只是我不认识你。
  
  * * *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作者大会在一片片闪光灯、衣香鬓影和相互吹捧中结束了。第二天晚上七点,我才捧着宿醉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抓着两片面包起来刷网页;
  
  吓——整个框框都在怨声载道!
  
  【抗议!严重抗议!抗议作者大会导致的不更新!!!】
  
  刚进论坛,我就被这血淋淋的主题大字给吓坏了。
  
  【由于昨天是作者大会╭(╯^╰)╮作者们都以玩得太辛苦为理由(╰_╯)#不更新了!!!全部都不更新了!!!豹豹没有更!!!豹豹昨天就没有更前天没有更今天又没有更!!!荣囍也没有更!(╰_╯)#荣胖子你要不要这么无耻啊,光记得泡妹妹就不更新了!无常也没有更!(╰_╯)#安易也没有更(╰_╯)#!还有最勤奋的孙大!!!孙大都被你们这些人带坏了!!!!(╰_╯)#昨天是他第一次(╰_╯)#!!只更新了2000字(╰_╯)#(╰_╯)#(╰_╯)#(╰_╯)#(╰_╯)#!!!!……】
  
  整个主题看下来,我已经被这触目惊心的(╰_╯)#表情给洗脑了。
  
  战战兢兢地往下拖,只觉整楼读者们都是一肚子苦水:
  
  【说不更就不更了!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要去玩也要存稿啊,怒!!!】
  
  【泪,投了多贵的打赏票和催更票都没用……】
  
  【就是不更了,今天就是不更了!5555不要哇,我一直都追的文今天没有看的了……】
  
  【哈哈!今天我家糖炒栗子大大更新了,笑而不语看着楼上所有】
  
  我心中大赞,糖大威武!身为无数个倒下了得不到全勤奖的作者之一,我只能仰望着他……不过在论坛里,提出这种话,必然是要被掐的……
  
  果不其然,两三楼后,粉丝们就掐起来了:
  
  【哈,糖炒栗子那种文有什么好,流水账。】
  
  【π楼上,写得真寒碜。】
  
  【小学生作文水平。】
  
  楼下立刻有人看不过眼了:
  
  【哟我说楼上几位,你们是黑呢还是黑呢还是黑呢?糖大水平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你们几位羡慕嫉妒恨不如人家红的话,也去写啊】
  
  【流水账就流水账,流水账我爱看爱买,你丫还有没有流水账的水平呢】
  
  【小学生作文躺着也中枪】
  
  掐起来了,掐起来了。我默念着退出主题,赫然发现整个版块都挂满了不同程度的点名主题:
  
  【抗议宝宝不更新!!!(╰_╯)#】
  
  【孙大千(╰_╯)#算我看错你!】
  
  【荣胖子(╰_╯)#泡妹断更自重!!!!!】
  
  群众们已经疯了,每个人都在排队,每个人都在不满……我撕着面包往下拉,不出所料的看到我的名字……
  
  【哟,兰兰他爹不更新,小菊花痒了,大家快去爆他菊啊( ⊙)!】
  
  我一口血喷在屏幕上,血溅满屏。
  
  为毛催更我的贴,为毛催更我的说法,和别人的这么不一样啊!我靠!
  
  还有帖子后面那个符号……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年轻的朋友们,哥那时候捂着自己千疮百孔的小心脏,反复告诫自己,坚强,小黄瓜你要坚强,当作家一定需要一颗坚强的心……然后我牙一咬点了进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楼里的氛围和其他所有楼的掐作者掐粉丝掐黑掐红混战感完全不一样,我放眼略略一扫过去不仅没看到一个吵架帖,反而整座楼都维持着一种良好的……或者说是诡异的气氛。
  
  【哟,筒子们,你们知道么,兰兰他爹,小菊花又痒了,号召兄弟们去把他……】
  
  【为了人民群众的性福,哥决定晚上就去爆了他,有没有打算和哥一起组队刷菊花的?】
  
  【精神上支持楼上,求组队视频】
  
  【强力MT求组团,目的在于求老大吐出被吞下去的兰兰.avi共计998GB】
  
  【998!只要998!】
  
  【求冠希哥担任视频摄影师】
  
  【求人渣诚】
  
  【求小黄瓜.rmvb】
  
  【你们都错了,老大的小菊花实乃无底之黑洞,内中藏有的奥妙,岂是区区998GB就能概括的!】
  ……
  ……
  ……
  我一边啃面包一边努力淡定地想着,哦,你们这楼里发的算什么,平时群里限制级的话题多多了我保持淡定就好……当然群此时我坚决不开!
  
  30多楼以后,整座楼猥琐的风向开始转变了,一种明显的爆料风压住了一切:
  
  【诚恳的告诫各位,不要试图爆了他。据说此人昨夜和一群作者群P,早已弱不胜爆……】
  
  【啥!】
  
  【求真相!求群P!】
  
  【从女频那边看来的,老大昨天晚上和……】
  
  我顿感不妙,立刻关掉论坛,转到女频讨论区,最大的一个帖子赫然就是【作者大会REPO贴】:
  
  【转自百合子博客:哈哈,男作者们的JQ╮(╯▽╰)╭KTV里的宝宝和小黄瓜~虽然光线很暗但是将就着看吧,那浓浓的暧昧是挡不住滴~~~~~】
  
  我看着那张手机拍摄的照片,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昨天正式的作者大会结束以后,大家纷纷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酒店里睡觉打牌的去酒店里睡觉打牌,还有私下勾搭了去游故宫的,以及各种去聚餐的……在史上最强勾搭帝百合子的热情号召下,一群姑娘围住了我和豹豹,不由分说地冲进了KTV,温香软玉,莺莺燕燕。
  
  当我们从糊里糊涂中醒过来时,我和他已经蹲在包房的角落,望着果盘,大瞪小眼了。
  
  "我们怎么……就这么被拉过来了?"我低声问他。
  
  "我也不知道……"他手足无措,"我本来……"
  
  "本来想干嘛?"
  
  "本来……"他脸有些红,但眼睛依然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想要不要去网吧联机……"
  
  "哈!"我顿时就笑了,"你满十八岁了没啊!未成年人不能进网吧的!"
  
  "喂!"他立刻不满起来,弱弱地反驳道:"我两年前就满了……"
  
  我心情大好,简直想捏他的脸!框框有史以来最灵气逼人的天才作家,竟然这么弱这么好推……咳,推就算了,我才没有百合子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天才作家是什么?
  
  世界上的作家总有许多种,勤奋努力型如孙大千,同人型如郭四姐……咳,例子再举得高一点,张爱玲这类是自身传记型,这类的百合子最反感,她最讨厌张爱玲,觉得她没有任何想象力只能靠自己的经历来写——百合子则是纯粹的想象力作家。还有阅历型的,这种人年纪越大经历得越多写得越好;还有江郎才尽型的,这种人一定要端着不能像孙大千那样拼命写写许多,不然很快就没有可写的了……
  
  我是什么型的呢?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个大概要百年之后才能盖棺定论。无论如何,我会一直写下去的。
  
  豹豹这样的作者,他不靠框框,在哪里写都可以红,这一点和陆湛相似;不同的是那种少年意气,好似出鞘的利剑和年少的君王,每个人看的时候都热血激昂,看过以后却只觉惆怅——因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是个少年了。
  
  百合子后来和我说,宝宝这样的放在JUMP就是海贼王,典型的王道少年漫画的作者,画工不是最好但绝对是最耀眼的那个戴着草帽出海的少年,而且作品主题永远歌颂人类永恒追求的正义、爱与希望,这样的文过了一千年一万年也还是不会变,可你不一样,你是个邪道作者。
  
  我淡定地回敬她:"你《食梦者》看多了。"
  
  她不理我,继续说:"你就是典型的小畑健这种。其实你的画工最好最精,因为你早在出道前就练了许多年,但你不会心甘情愿地去画那些纯粹爱与希望的热血少年漫画,因为你根本不相信这些……你是一个时代型的作家,你对这个时代淫浸得太久,对这个时代充满焦虑,你对那些人类历史上永恒的东西漠不关心,你只是太焦虑,觉得这个世界照这样下去可能永远没有未来……所以你写不了古代文,你只能写现代文和未来文,而且主题永远都是反映时代里恶的一面。邪道,什么是邪道?就是和反映正义、爱、希望完全相反的东西,你的作品也注定充满了争议。"
  
  "你太抬举我了,"我说,"实不相瞒我最喜欢小畑健老师了……还有你自己不也是吗?"
  
  她笑而不语。
  
  从这话看起来,我永远到不了豹豹的那种境界。那是一种纯粹的少年人纯净的世界,像是高山上的冰雪,照在初升的太阳下,灿烂得耀眼的闪光……可我,即使是在豹豹这个年纪,也是一个比他阴郁很多很多的人。
  
  就像小畑健老师自己说的,这个时代的漫画,已经无法超越七龙珠海贼王了……怎么超越呢?戴着草帽无所顾忌的路飞,当年齐天大圣从花果山跳下去、出海学艺时也是这样自由自在吧——谁能比他更耀眼?夜神月能够抛下一切只为了梦想就戴着一顶草帽出海旅行么,不可能的,有的人有太多顾虑,连梦想都不能有,只能对随心所欲的人充满了羡慕与企望。
  
  豹豹到目前为止,就只写过两篇文,一篇是历史同人文《公子小白》——你真应该去买一买那本书,最好在阳光灿烂的下午读他,读着读着你就能笑出来,仿佛感受到一个少年躺在咕噜噜向前的牛车上睡觉,阳光洒在稻草堆上,一股子青春的味道。他还在逃亡,他还没有遇到那许多朋友,前路茫茫可是前路就在远方,他也必将会成为天下的君王。
  
  第二篇,就是现在正在更新的《星魂之海》——听名字你也知道了,分在科幻版的太空歌剧小说,也是少年寻找爱、希望、和平与梦的故事……历来一般网文作者都不敢写科幻题材,因为最容易扑街,中国没有科幻的根基啊,就像美国没有武侠的根基一样。但是豹豹不一样,他超越了所有的作者,不仅没有扑,还造成了科幻文在整个框框的新风潮。
  
  这就是他,仅仅两篇文就红透整个互联网的天才作家。什么是天才呢?就是你不会去嫉妒,只能远远仰望着羡慕的人吧。
  
  无数人爱着他,无数人爱着他笔下的少年——因为自己不能够是。
  
  有那么多作家不能人如其文,可是现在这个最人如其文的少年就坐在我面前,很不满却还有些脸红地说:"你比我大多少?你也不比我大几岁……"
  
  "唱歌唱歌!"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笑嘻嘻地跳了过来,裙子耀眼得犹如凤凰的羽毛,我们还没回过神来,手里便被各塞了一根话筒:"两位帅哥不唱不行!"
  
  "啊……"他格外害羞地说,"我不会唱歌……我总是跑调……"
  
  "那不行!"姑娘甩了甩头发,眼神分外狡黠:"宝宝不唱就要受惩罚的哦!国王游戏!要被罚和小黄瓜接吻的哟!!!"
  
  "纳尼!"我大惊失色。
  
  "贫道你给我回来啦——"百合子从另一边走过来,笑嘻嘻地把她拉过去:"你把我们的计划都透露了!"
  
  我和豹豹两个人坐在角落里,瀑布大的汗珠拼命往额头下落。
  
  原来眼前这个红裙子黑长发的姑娘就是……我哭丧着脸想,我记得那个ID的,堪称框框第一神ID,女频那边的作者,红纸上那签下去的几个字仿佛还嫌不够张扬似的,叫做——休与贫僧抢道士……
  
  我摔!这年头的姑娘都怎么了!怎么了!如此好端端一个大美女为何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啊!!!
  
  想到昨天的这些情境,我越来越头大——和这样一群危险的姑娘聚在一起,我记得……对,我记得清清楚楚,后来我们明明是唱了一晚上,都喝多了然后各自打的回家躺下就睡,比如我直到现在才起床……
  
  该不会真的发生了什么酒后乱X的事情吧!绝对没有啊!
  
  那张百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角落里拍的我们的合影——我已经不想去看评论了,光看图就已经面红耳赤……百合子你去死!这微妙的角度是怎么搞的!这昏暗的灯光和那基佬一样的脸才不是我!
  
  强忍着不去看下面女读者们的评论,我自顾自的往下拉,可是还是被"王道""官配已定"等等字样闪瞎了狗眼……
  
  等等,不要这样吧!我在心中哀叹,深深爱着豹豹的男女读者那么多,我小黄瓜身为框框最无耻的作家没有之一,如果闹出这种基佬的绯闻我还不得被追杀死啊!虽然目前来看只是她们一厢情愿的脑补,但这种卖腐还是要不得,太危险了,我会被读者丢臭鸡蛋的……
  
  依旧不敢开QQ的我,心惊胆战地刷着盖得极快的作者大会楼,最后两页已经没有其他女作者们的事儿了,基本上所有的讨论都是在关于我和豹豹——靠!你们不是女频的讨论帖吗!
  
  终于,在倒数几个楼里,我终于内牛满面地等到了质疑帖:
  
  【什么啊,宝宝的CP不是公会的苏渣哥吗!拆CP自重哦你们】
  
  太感人了!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想,虽然这个苏渣哥我也不知道是谁,看描述大概是豹豹玩的网游里的基友……基友兄弟,感谢你!
  
  然而,几秒钟后,我的感动就被打破了,那张帖子只用一句话就彻底打败了我:
  
  【看这里,宝宝自己出通告承认了。】
  
  这行字后面附着一个链接。
  
  我犹豫了半天,咬牙点了进去——是豹豹的博客。
  
  大家都爱用新浪博客,虽然它其实真的很难看,界面操作也有点麻烦;但是,处于一种奇怪的规则,有头有脸的人真的都在用新浪博客。
  
  【昨天去参加了作者大会,玩得非常开心。因为太开心了……所以喝多了,今天就不更新了,谢谢大家:)】
  
  一上来这就是要把读者气死啊!
  
  【见到了很多隔得很远的朋友,比如……】
  
  我粗粗一扫,哗,足足一千字都是在讲述各个大神啊——这些人许多我连签名都没要到呢。
  
  【下面发图,这是刚才大美女百合子传给我的,感谢美女摄影师】
  
  我再一次被那张帖子里的KTV合影图闪瞎了狗眼……她们YY就算了,你自己凑个什么热闹啊靠!
  
  【小黄瓜同学是我一直都很喜欢的一位作者,从很早以前我就一直追他的文了,我远比你们早认识……哈哈,不过以前一直没有机会相识,现在终于见到了,瓜兄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与瓜兄言语间讨论瓜兄旧文,惊闻瓜兄竟然已经忘了旧坑,深表愤慨!我等深陷瓜兄深坑之人,必讨之!】
  
  【瓜兄不仅一表人才,深得美女喜欢,还有一把好歌喉,一曲《新不了情》唱罢,我等皆高呼"歌王!歌王!安可!安可!"】
  
  ……
  ……
  ……
  
  我想起昨天的情形来了。百合子在角落里捏着话筒幽幽地说:"既然宝宝不愿意唱,林先生可愿英雄救美,代替宝宝献唱一首?"
  
  我满头黑线——她一旦耍起阴谋来就喜欢这样叫我!
  
  "林先生的歌技一向很好的喔,大家想不想听?"
  
  "想!——"连我旁边的宝宝都跟着起哄。
  
  "不想听就要玩国王游戏的哦!"红裙子的贫道姑娘在旁边眨眼睛。
  
  我无比汗颜地说:"好啦好啦……我唱就行了。"
  
  前奏已经响起来了。百合子和我出去唱K唱过很多次,其实我们都是麦霸——KTV本来就是中国人最广泛的娱乐活动之一嘛;每个人都有必点曲目,比如她的《我知道你很难过》和我的这首《新不了情》,都是很老的歌了。
  
  我也不知道为何我会喜欢这首歌,它老得几乎发了黄,长了灰,静静地摊开来放在储藏室的旧箱子上,天台窗户一打开,风吹日晒,光带着尘埃射进来,你以为你再也不会记得了:
  
  回忆过去
  痛苦的相思忘不掉
  为何你还来
  拨动我心跳
  爱你怎么能了
  今夜的你依然明了
  缘难了——
  
  这真是一首忧郁的歌啊,我想。虽然每一代的歌者都喜欢翻它翻得嘶声力竭,唱起来好似盛大宴会,隐隐有一种悲伤到忘记了痛楚的感觉……其实也的确是这样,不是么?
  
  醉笑陪君三万场,各自相拥,在这时代击筑高歌,咏到都忘了哀痛,也再无哀痛。
  
 
第 10 章
  
  望着吵吵嚷嚷的论坛,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捧着脆弱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打开了QQ。
  
  大概是由于信息弹出得太多了,几秒钟以后QQ就自动重启了一次。
  
  我一边忐忑不安,一边震惊地望着那些不断跳动的小喇叭符号——我擦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多入群邀请和新的好友请求……
  
  一定是托了昨天所有人都互相交换QQ号的福——马化腾一统浆糊!
  
  瞬间以后,我看着那些群名,立刻就懂了。"我花开后百花杀""东风无力菊花残""群主后攻三千"……这样的全都是昨天聚会女作者们的群;比较正常的则是男作者们的群,例如"热血拼文""北京框框作者群""拼文不解释"……
  
  我一个个点了确认。不用猜就知道,全都是作者群,或者作者编辑混合群,它们最主要的作用就是拼文、讨论新文;与此同时,它们还会随时变成游戏群,淘宝群,吃货群等等——但本质就是一群作者们抱团的地方。
  
  【豹(XXXXXXXXX)已与你成为好友】
  
  【裘(XXXXXXX)已与你成为好友】
  
  ……
  ……
  ……
  
  【荣囍(XXXXXX)已与你成为好友】
  
  我去!荣哥好厉害,QQ号是六位数的……我应接不暇,眼花缭乱,满屏都是对话小窗口小窗口,但却不能不接受荣大佬的私敲:
  
  【荣囍 19:12:37】
  【来群里,说话】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的表情。
  
  啊?我有点迟疑地看着我QQ里几十个群,这么多我怎么知道是哪个……
  
  当然,很快我就知道了。一种奇异的灵感瞬间袭击了我,使我福至心灵地点开了那个【框框作者大会聚餐群】,毫无疑问,最喜欢吃吃喝喝对谁都笑嘻嘻的荣胖子最喜欢组织这种活动了;
  
  【我靠!栗子你怎么今天还更!你好意思么!】
  
  【我们今天就你一个人更了!】
  
  【有福同享有难不同当!】
  
  【鄙视啊鄙视!】
  
  一点开我就被这群正在疯狂地指责糖炒栗子大大的家伙们闪瞎了狗眼。很显然,由于作者们昨天都没能写文,于是今天都没有更新,身为唯一例外的糖炒栗子大大就得到了一致的指责……我笑而不语。
  
  糖炒栗子大大则惬意地打字道:【你们还不去写?都不要全勤奖了么?】
  
  这一说惹得众人更愤怒了。荣哥率先带头,热血激昂地拍桌子骂道:【卧槽!你好意思么!身为我的CP,我都没更新你居然还更新了!】
  
  我的表情瞬间就变成了"=口="。
  
  还没等我继续打字,更劲爆的内容出现了,裘无常这个妖孽男用粉红色的字体说:【哟!糖糖你那天晚上以后对我说过的的话,还记得么!要我提醒么!】
  
  糖炒栗子大大淡定地发了一句:【还要我怎样不好意思啊?对你们我一向雨露均沾,吃饭都拿俩筷子喝汤都捏俩勺,你们还想怎样啊?何况论CP同人区里最热的明明是我和傲天的相爱相杀,你们只是小四和小三……】
  
  这一刻我内牛满面。
  
  读者们!擦亮你们的狗眼看看!你们心中的大神就是这样一群卖腐卖萌的混蛋!
  
  其他人也就算了,糖炒栗子大大,糖炒栗子老湿!你拖儿带口的,可不可以不要恶意麦麸啊混蛋!
  
  我捧着脆弱的玻璃心,内牛满面地打字问道:【糖老师是真威武啊!今天唯一没落马的更新帝……】
  
  【小黄瓜没存稿啊?】他问。
  
  【没有……】我内牛满面的说,【都是现打的……你们也都没有?】
  
  【我当然有存稿啊,】荣胖子笑嘻嘻地说,【但那是出差时保命用的,现在不能发。】
  
  【原来这里真的没存稿的就小黄瓜你一个啊……】安易笑道,【我们都有存稿的,但是今天都不发。】
  
  【发了怎能显示我们昨天聚众YIN乱了呢~】
  
  【裘三你住嘴!别侮辱我们的清白!】
  
  我囧囧有神地看着这群人,明明有存稿,却存着不发……冒着得不到全勤奖的危险……
  
  【对读者们不能太好了,要适当的,隔一段时间不更新一次。】
  
  一个叫【灰衣人】的家伙静静地说。
  
  我认识这个ID,灰衣人,灰衣人……他曾经也是一个大手,一个很大很大的大神,他这次也参加了作者大会,但是,很奇怪的一点是,他已经整整一年没写过文了。
  
  【灰子说的对。】荣胖子微微一笑,【本来作者大会就是该放作者的假嘛……有这工夫不如去同人区和百度贴吧转转。】
  
  【无耻!】
  
  【下流!】
  
  【□!】
  
  【卑鄙!】
  
  我又一次"=口="了。
  
  安易鄙夷地说:【荣哥是真威武,这么爱看同人区那群小萝莉歪歪出来的东西啊?】
  
  荣胖子淡定一笑:【别啊,我的同人本她们还来找我签名呢,做得真不错啊。】
  
  糖炒栗子老师波澜不惊地说:【其实他的目标只是写同人文的姑娘们而已。】
  
  【知我者!糖糖也!】
  
  我已经被这个群闪瞎到不能再瞎了。
  
  姑娘们,如果你们发现你们敬爱的大神皮笑肉不笑的外表下,竟然有着这样一堆猥琐男的心……你们会不会心碎呢?
  
  不过我估计不会。这年头,本来就是你卖腐我乐意看,你情我愿,图个开心罢了。
  
  我弱弱地打了一句:【为啥你们都有存稿……我从来都存不住稿子啊……】
  
  【吓!】裘无常立刻震惊地说,【你为毛没有存稿?】
  
  【我都是每天现写的,即使是写了,放在硬盘里不给人看到就觉得不舒服……】
  
  【……】
  
  【……】
  
  【……】
  
  【反正……就是一定要发出来……】
  
  我瞬间有些失落,把一只手撑住下巴,望着屏幕上闪烁的窗口,另一只手情不自禁地去摸了摸屏幕旁的仙人球——当然没流血。
  
  它的刺已经很软很软了。
  
  每个人都是这样,最初的时候那样尖锐硬挺的刺,最后都会软化下来,不得不用笑脸面对着这个世间。
  
  每个植物都是这样,那样缺爱,你天天浇水都不够,即使是含羞草也要天天用手去抚摸……即使是仙人球的话,那么丑陋,笨笨的,不需要多少水和阳光,沉默寡言地帮你吸收着来自电脑的辐射,可也会寂寞到想要你经常去摸摸它,否则就会死去了。
  
  我也一样。写文写到现在,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留言就会写不下去的人……如果说我写文是为除了钱之外的什么其他的而存在的话,那一定就是读者了。
  
  我需要他们来爱我。
  
  正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小窗口里一句话瞬间把我拉回现实:
  
  【你和宝宝还真像啊,他也是每天现打的。】荣囍笑道:【不愧是今天新出炉的CP。】
  
  【哦?有新CP了?】
  
  【求真相!】
  
  群内立刻沸腾起来,一群人开始共享百合子发的那张照片,还有女频讨论区的那张REPO贴,并欢乐地围观起女读者们来……
  
  我哭笑不得,想着论坛里悲催的催文男读者们,唉,男人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没有姑娘吃香啊。
  
  【你和宝宝还真像啊……】
  
  我反复看着那句话,再看着群成员里那个灰色的小头像……不在么?
  
  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说话。
  
  豹豹同学真的是很正直啊,我想,虽然他发布的那篇博文会让姑娘们浮想联翩,但也只是让姑娘们浮想联翩而已;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一个正直的好孩子。
  
  他写的那些文,少年意气风发,无所畏惧一往无前,毫无任何阴霾的文……也是像我这样,每天一个字一个字的现敲,没有读者的回应就写不下去的吗?
  
  像我这样——百合子也是这样。我们都已经等于是只能为写文和读者而生的人了,这样类型的作家真的,很少。
  
  犹豫了半天,我不去理会那些热热闹闹的讨论,私敲开了他的对话框:
  
  【在么?】
  
  虽然头像是灰的也没说话,但他刚才既然加我好友了,估计是隐身吧……这年头作者都得隐身,防催稿啊。
  
  过了一会儿他才丢过来一个笑脸:
  
  【嗯。副本ING】
  
  在打游戏啊……我咂了咂嘴,看了一下时间,这个点儿许多人都在吃饭,比如我……百合子上午发完那堆博文REPO就消失了,估计是和哪个勾搭上了的女作者在一起喝茶吧,其他的人我又不是特熟,今晚因为昨天太兴奋实在不想写文——总之今晚就是无聊啊无聊!
  
  至于你说满论坛不是有REPO贴可以刷有同人区的文可以看么……我才不要看呢!荣胖子那是恶趣味!
  
  【打游戏就不打扰你了~】我关掉对话框,长长舒一口气,开始继续扫其他各个群的信息。
  
  又一阵叮铃铃的响声响起来了。
  
  咦……
  
  【没,刚刷完。】
  
  【一起来玩吧。】他笑眯眯地说着,并且连发两条。
  
  【啊?】我有些诧异。
  
  【来吧,男人就应该打游戏啊!】
  
  我笑了。这是一句台词,《公子小白》里的原文,"男人就应该征战天下啊!",这话听着听着,就好像能看到金灿灿的少年在你面前伸出手来了一样。
  
  【你打WOW?】我问。业内有名的游戏狂人,一个是豹豹,另一个是框框和我齐名的"妇女之友"颜鸾……咳,此人是专写网游文的,虽然没去参加作者大会但他在女读者中相当受欢迎,此人乃后话不表——我依稀记得当年豹豹一直都是WOW的高玩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像是正在打BOSS,又像是有什么话无话可说了一样,良久,才丢过来一串字:
  
  【我已经很久不玩WOW了。】
  
  【啊……为啥?】
  
  我仿佛能看到他在电脑对面的宿舍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皱着眉头的模样——这样的少年,皱起眉头来,一定很让人揪心吧。
  
  【出了点事。】他轻描淡写地说,【以后再也不会玩WOW了。】
  
  原来如此……我有些了然地明白了。这年头,谁玩游戏不都是付出真情么,但是你给了真情人家也未必付出真心,何况还有这样那样的事情,PK,金钱,装备,帮派……无论是多有爱的游戏,太率真的人最后都容易伤痕累累地离开。
  
  还有……我骤然想起了女频那个REPO帖里不一样的声音:
  
  【什么啊,宝宝的CP不是公会的苏渣哥吗!拆CP自重哦你们】
  
  公会的苏渣哥?这人是谁?我笑了。无论这人是谁,都和我没关系了,我只要记住这个信息就行了——我的记忆力真的是很不错啊——我以后绝不会在豹豹同学面前提起此人。
  
  【啊,那你现在在玩啥?】我努力转移话题。
  
  【剑三!快去下客户端!】他有些高兴地说,【你先安个YY,马上。】
  
  【啊……】我有些汗颜地说,【我不怎么会玩游戏的啊……】
  
  【没事我教你,快来吧。】
  
  有的人的话就这样让人无法拒绝,何况这个夜晚是这样寂寞,何况……何况我一直在写文,身为男人居然都没有去玩什么游戏,岂不是真的很没风尚?
  
  这年头,光写文是不够的,非常不够。
  
  认命又有点跃跃欲试地拖起了客户端,他继续在那边催了起来:【下了YY没有?】
  
  【正在安装。。。啊……】我汗颜道,【我想起来了我没麦……】
  
  【去弄一个嘛,今天先打字,你听我说话~来频道XXXXXX】
  
  我很快打开了那个频道。以前我从没有用过YY,但是这年头混网络的人,都要求你有无师自通各类应用软件的能力,何况它也不是那么难——一进入频道,一个清澈安静的声音立刻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花花治疗要跟紧。"
  
  "纯阳从后面的石头上跳。"
  
  "天策的补个雷。"
  
  "DPS!DPS都跟紧!仇恨一旦抓好你们就速度输出……"
  
  那声音又淡定又自信,带着一种少年人的锐气——不,不是所有的少年人都这样锐气的;这声音的环境里还夹杂着热水器的鸣叫,寝室里走来走去的声音,吃方便面呼噜呼噜的声音……那是每一个人都经历过的,少年时代。
  
  我听出来了,他这是在指挥打副本呢。
  
  真是一场淡定而完美的指挥啊。
  
  我看着YY上不断发亮的小ID,一直看一直看,直到他忽然发了一句话让我回过神来了——
  
  【小黄瓜你客户端下到多少了?】
  
  【哦……】我看了一下,如实答道:【百分之八十。】
  
  【这么快!】他震惊道,【你速度是多少?!】
  
  【4M/S……】
  
  【我擦!】他笑骂道,【神网速!……来,给你看图。】
  
  我恍惚着打开了自己的QQ对话框,满屏幕都是金色,提着长剑身背重剑的少年意气风发,眉眼飞扬,全身都裹在金灿灿的长袍里。可是这金色一点也不艳俗,仿佛有的人天生就是为这金色而生的,再年纪大一点或者再年轻一点都不行了,就是这样的少年神采,宛如朝阳,刚刚好。
  
  真是出色的设计啊,游戏公司有了这一套人物就足以傲视群雄了,我有些叹息地想,真是耀眼得让人都不敢去玩,仿佛生怕不配了一样……不过,他肯定是没有这种担忧的。
  
  【怎么样,我帅吧~】他像小男生一样悄悄打了字丢过来。
  
  【嗯。】我诚心诚意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过去:【很适合你。】
  
第 11 章
  
  百合子的眼睛一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身旁的一个点,手捧热茶,一动不动。淡淡的茶香氤氲着飘起来盘旋在小小的蜡烛灯上,我朝她的那个方向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觉得有些不大对头,转而问道:"你怎么了?——那你呢?你最近……你和那个记者……"
  
  "哪个记者?"她茫然地看着我。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男记者啊,"我只好说,"你的男朋友候选人……"
  
  "早就没联系了。"她撅了撅嘴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子上的烟灰缸:"我现在的感情状况一团糟。"
  
  我看着她的手指。她有这个习惯,每次心情一乱起来的时候就喜欢捏着什么东西像转硬币那样转——星座书上最喜欢说这是巨蟹座女孩子没安全感的表现。
  
  我也是巨蟹座。
  
  但是和星座无关,在这个年代,谁有安全感呢?
  
  "你怎么搞的?"我皱了皱眉头。
  
  "不知道。"她非常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不停地拨弄着烟灰缸说:"其实我也没资格说你,我比你乱多了……我现在很烦不过。"
  
  "我也很烦。"我答道。我突然觉得一种深深的厌倦袭击了我们两个……我们对视一眼,共同读出了这种厌倦和颓废。即使刚刚进入ML时,我们都衣着光鲜风风火火,此时却仿佛被击垮了一般,都委顿了下来。
  
  她瘪了瘪嘴,趴在桌子上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这样不是我要的生活。我很烦……你呢?……你喜不喜欢大强哥啊?"
  
  "不知道……"我叹了口气,"我觉得我应该不是基佬……"
  
  "那他是咯?"
  
  "……也不一定啊,可能是双的……还有可能,是我自己想多了听错了……"我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唉。"她闷闷地望着窗外,外面是铁灰色的水泥森林,刮着冰冷冷的风,连天空都是铁灰色的——唯独满大街红得刺目的圣诞符号,仿佛是要温暖一颗永远不会醒过来的心。
  
  我喝了一口柚子茶。这是我们最爱点的东西,冬天的时候,夏天的时候,幽幽地烧一小壶,下面的小蜡烛灯一直闪啊闪啊,不停地续水,一边喝一边拿着本子画大纲,热烈讨论我们即将要写的那些故事——那时候我们都没有现在这样可算是红了,也没有现在这样莫名其妙的惆怅。
  
  她忽然开口道:"其实我们郁闷个什么呢?我们要什么都有什么,我们过得很幸福。四肢健全,父母俱在,要事业有事业,要感情有感情……什么都很好。"
  
  "是啊。"我蜷在座椅上闷闷地说。
  
  "是不是因为天气太冷了?"她忽然笑了,"其实我觉得我很讨厌现在的自己……我已经沉溺在一种模式的生活里很久了,远远没有过去勇敢,想说什么不敢说,想做什么不敢做——"她骤然停了下来,摸出她那只手机,皱着眉头把它打开了。
  
  我就那样一直看着,看着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眉头也舒展开来了。
  
  这一刻的百合子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只见她猛地把手机往包里一丢,随后对我灿烂一笑:"喂,我决定了,我要去做一件勇敢的事!"
  
  "哈?"
  
  "我要走了,"她匆匆站了起来,把围巾帽子大衣迅速往身上一裹:"现在就走。"
  
  "去哪儿?"我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她。
  
  "夏威夷,我一刻也在这个北京的冬天呆不下去啦!"她笑嘻嘻地说,"我会实时更新微博发布性感泳装照的哟!不要太想我!"
  
  "等等,"我瞬间明白了过来,"和谁?"
  
  "一个美国摄影师。"她对我眨了眨眼。
  
  我的表情瞬间就变成了"=口=",虽然我非常想在心里吐槽,不是说昨天还是那个北京记者还有一个香港的专栏评论家吗……怎么现在又换成了——好吧,但我还是格外诚心诚意地祝福般地说:"你要幸福,但是,盎格鲁撒克逊人据说和东方人尺寸上不是很合……还有,你记得戴套,不要搞出人命来了……"
  
  "我知道……"她凑到我面前,紧紧拥抱了我一下:"你也是。我们都要勇敢。"
  
  我觉得心里的那潭水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就好像是一块浮在水面上的大石头,咕隆一下,就再也看不见了,满心都是沉甸甸的。
  
  "好。"我慢慢地说。
  
  "不管怎样,"她松开我,认真地说:"我希望回来以后,能看到你幸福。"
  
  "好……"我笑了,"怎么搞得跟你要出去留学抛弃青梅竹马的小姐妹似的!丫不就是去渡个假吗!快去!"
  
  她甜蜜地笑了笑,道:"好那我走了。别人还在机场等我。"
  
  "快去!"我大笑着催促她。
  
  "你本来就是我的小姐妹,"她亲热地望了我一眼,"我不在的时候,陈兰兰师姐,你要帮我练级哟。"
  
  "知道啦快去!"我最怕听到她喊我游戏里的名字了。
  
  她豪情万丈地把自己的杯子一举,然后猛地喝下一大口,一滴不剩——再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店门哗啦啦一响,冷风吹进来,她长长的围巾飘了一下,就不见了。
  
  真是任性的女人。
  
  是不是女人越是任性,男人才越是喜欢?
  
  几乎她转身刚走,我就更加颓废地倒下去缩在座垫里了。此时我在这个城市里穷困潦倒,举目无亲,一事无成,感情——感情更是我想都不想去想了……唯一的伙伴此时还重色轻友地离我而去……
  
  但好像百合子也说得很对,其实我们都很幸福,事业有成,情场似乎也不错。
  
  百合子的情场当然不错——可是我呢?
  
  我脑袋里现在又是那几句话,不断地放大,加了混响一样循环播放:
  
  "这就是你过的日子?!"
  
  "这是人过的么!"
  
  "你求个X的包养啊!……既然这样还不如我养你算了!"
  
  "你挺会交朋友的啊。"
  
  "……你还记得《天谴》么?"
  
  ……
  ……
  ……
  所有不同时空的话,就好像一句一句的台词,被做成了各种效果混合在一起叠加着放映出来,犹如一个预告片,或者一个回忆录型的广播剧——它们的最后一句只有那一句,沉沉的,安安静静的,带着某种低哑和磁性:
  
  "我来照顾你吧……和我在一起。"
  
  我头昏脑胀,倒在座椅上瘫软得一动不动。如果此时有认识我的人经过,必然以为我嗑药了,或者起码得是吸了大麻……可我连酒都没沾呢。
  
  太不够劲了!我猛地一砸桌子,大喊:"服务员!服务员!"
  
  神情惊诧的服务员姐姐跑了过来,我对她大声喊:"有没有酒!度数高的!"
  
  "这个……"她迟疑了一下,估计是在思忖着如果待会儿我醉倒在此或者发起酒疯来该怎么办:"您是要点酒水吗?"
  
  我直接对她说:"我要喝五粮液。"
  
  "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没有五粮液……"
  
  "……二锅头呢?"
  
  "……也没有……"服务员姐姐脑门上在冒汗。
  
  "算了。"我看着她的表情,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觉得心情顿时好了很多:"你们给我开一杯红酒,但是不要配牛扒,要配鱼香肉丝炒饭。"
  
  服务员姐姐慌不择路地逃跑了。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哈哈大笑。可是就在她转身走掉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又低落了起来。
  
  我真的觉得最近自己的情绪越来越难以理解了,经常明明上一秒就在大笑,下一秒就突然心烦得恨不能大哭一场……我这到底是怎么了?如果是百合子还好说,那是她来大姨妈了,可是我,我每天面对着自己一如既往的电脑,看着自己一如既往的小屋,吃着自己一如既往的泡面,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我现在泡面能吃两碗房租也交齐了一个月,我究竟有什么不满的呢?
  
  无意识地按着手机,我又把微博刷开了。
  
  新浪最喜欢卖萌,虽然它那个网站小图标是所有门户网站里最吓人的,那个恐怖的小眼睛……此时,那个小眼睛就在我的发布框里对我说:
  
  【随便说点什么吧!】
  
  好吧。我扭了一下身体,茫然地开始打字。
  
  【你们觉得尾田荣一郎是人生赢家吗?年少成名,娶了美丽的奈美。】
  
  不用他们回答了,我想,尾田就是人生赢家无误……这人是我的榜样!他可以娶cos过自己女主角奈美的女孩子,我能娶到兰兰吗?用脚趾甲就可以想到,我败了。
  
  可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继续打了下去:
  
  【但是,奈美小姐为什么爱他呢?是因为爱上他的作品,还是爱上了他呢?】
  
  写完我就发出去了。
  
  外面的风一如既往地呼呼地刮着,狠狠地敲击着玻璃,即使是在开着暖气的屋子里仿佛也能感觉到冷——天气冷了,太冷了。
  
  百合子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么郁闷,也许是真的因为天气太冷了。
  
  北方的天气,我到现在也不能够适应,尤其是打字的时候,你更觉得自己倍感凄凉……你会在手边上放一碗热水,一边喝一边打字,冷到手指哆嗦得一个键都按不下去的时候,就哆哆嗦嗦地想了起来,捧起那碗热水——可是它早就冰了,在你写到忘记了时间的时候。
  
  作家真的不能生活在北方。或者,不能生活在冬天。
  
  还有我电脑旁的小仙人球,它那么脆弱,那么小,连刺都是软软的……不知道它活不活得过这个冬天。
  
  ——我呢?我活得过这个冬天吗?
  
  所以百合子逃往了南方,夏威夷什么的……我简直恨到想轰杀了她!
  
  再次手机刷开微博的时候,那条信息并没有多少人回复。只有一群起哄的读者说一些无关的话,例如大人今天啥时候更新呀,女读者们照例催你快点把男主角的身体换回来!我们不要看BG啦!其他一些不认识的人则发一些无意义的表情等等,而我想要看到的回复则一个也没看到……
  
  等等?
  
  我到底想看什么?
  
  ——我也不知道吧。
  
  继续颓然倒在座位上,我眼睁睁地看着服务员把鱼香肉丝送上来了,她耐心地帮我铺开餐具,还把红酒恭恭敬敬地放了上来,但是她眼睛里奇怪的神色是一直挥之不去的——我估计我是ML建店史上最奇怪的客人了。
  
  但我突然,就是想那么任性一回。
  
  一边吃一边继续刷着网页,瞬间以后我又看到了一条转发提示,点开以后,我不可思议地看着豹豹,他转发了我的那条尾田的微博,没有说任何理由,只有一句新浪自带的【转发此微博】。
  
  豹豹……他现在在干什么?开着暖气的寝室里继续打游戏么——还是在上课?
  
  我咀嚼着鱼香肉丝,忽然觉得自己更惆怅了。
  
  * * *
  
  作者大会后的第二天晚上,我看着游戏建立角色的页面,目瞪口呆。
  
  每一个人物的效果都很好,景色也格外逼真,那3D的流水,波光粼粼得我惊吓得简直要去摸——我擦!这货不是游戏这货不是游戏!
  
  可是这种效果……不对啊!
  
  我为难地给豹豹丢过去一句话:【怎么男角色都这么丑啊……】
  
  男角色和我想象的差太多了。不,准确的说,是他给我发的那张图和角色建立画面里的男角色,完全不一样!
  
  我看到这几个长着一张残念的脸的家伙,简直想卸了客户端转身离去——这不是坑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并未说话,也未作多解释,只是直接说道:【那你玩女号。】
  
  【啊?这可以吗……】虽然我没玩过什么网游,但我知道玩人妖号一般是会被骂的。
  
  【可以,快点快点,】他催促道【我在新手村等着带你。】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女号比男号方便,你就开女号吧。】
  
  ——方便在哪里?我有些疑惑。不过他没多解释……算了,以后再慢慢说吧。我看着登陆页面,女孩子的形象真的,比男孩子好看多了……
  
  【选好了没有?】
  
  【那个……】我有些羞愧地说:【我选loli可不可以啊?】
  
  女性角色有两种,一种是普通的御姐形象,非常美丽;一种是萌到让人想哭的loli——我抵抗不了!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我抵抗不了啊!不爱loli的人,都是性格阴暗和生命失去希望的人!
  
  【可以,】他笑了:【快创建吧。】
  
  我果断选择了一个长黑发的小姑娘。她的眼睛那么圆,她的脸颊好像苹果一样,她的嘴唇还在散发出淡淡的微笑,我给她挑了一身的蓝衣蓝鞋子,啊,如果我有一个小女儿,也要长得像她这样……
  
  她就是我的女儿。我认真地想着,并果断地在姓名那一栏打出:【陈兰兰】。
  
  新手村风和日丽,波光荡漾。阳光静静照在身上,仿佛一个永不会惊醒的梦。
  
  我按都着前进键,冲着金色的少年跑了过去,他那全身极品装备的身影在整个新手村里显得格外耀眼:
  
  【女号是不是有什么奖励啊?方便在哪里?】我在对话框里打字。
  
  他在阳光下笑了:【没奖励。】
  
  【但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在对话框里打出来:【这样我就可以娶你了。】
  
  * * *
  
  我叹了口气,美味的鱼香肉丝,犹如嚼蜡。
  
  其实我不该叹气的,我知道,叹气多了的人,幸福会从嘴边溜走的。
  
  我觉得自己沉溺在了生活的种种表象里——我的记忆,我的感情,还有我的生活方式……欲望和感情的漩涡在生活的暗流里,仿佛总有一天要涌上来,把那些难堪的真相就这样卷上去、卷上去……
  
  到那个时候,我还剩下什么?
  
  就这样无意识地吃着鱼香肉丝,并沉浸在难以忍受的回忆里四十五度得无法自拔的时候,我的手机终于响了,哦不,是震了:
  
  【你在哪里?】
  
  看着手机上显示的"黄自强"三个字,我忽然觉得很茫然……然后,啪一下,我把手机关了。
  
 
第 12 章
  
  游戏是所有作家和画家的大敌。
  
  当我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书评区已经爆炸了。
  
  不光书评区,还有贴吧——虽然"重生之武藤兰吧"一般只是盗文TXT发送地而已;还有论坛,还有,还有许多许多我不知道的地方……所有人都在痛骂:【小黄瓜这个贱人死到哪里去了!】
  
  一开始他们只是疑惑和惯常性的催文,两天以后善良的女读者们开始担心我的安危,四天之后我依旧音讯全无,第五天他们中一部分人认定我被跨省了,第六天……他们从得知我还没死,然后……
  
  【小黄瓜这个贱人就是死了也要把文吐出来啊!艹!】
  
  再然后,第七天了,我还是没更。
  
  我慈爱可亲的女王大人于秀敲开了的QQ,貌似平和地问:
  
  【编辑于秀 11:40:08】
  【怎样啊?怎么还没更啊?有读者都闹到我这里来了。】
  
  我胆战心惊地回复道:【马上更,马上更……我正在发通告解释呢……】
  
  【哦,听说你玩游戏去了?】
  
  这句话后面是一个意义不明的表情。
  
  我看着她的这个表情,除了内牛满面,就只有内牛满面,但只能继续讪笑着问:
  
  【是……我马上更!我错了!OTZ……都11点40了,您还加班哪?】
  
  【唉,不都是你们这群不更文的作者不让人省心……】
  
  我落荒而逃。
  
  与此同时,几乎也消失了一周的百合子精神抖擞地敲开了我的QQ:
  
  【百合子 11:45:17】
  【你一周没更了也?】
  
  【是……】我无力地答道。
  
  【听说你和宝宝一起玩游戏去了?】她带着一种奇特的热切问道。
  
  【是……】
  
  【他带你哦?】
  
  【嗯……】
  
  【哇!】她丢了一个闪闪发亮的大眼睛表情,无比激动地喊:【他也没更新也!你们同时断更一周了也!】
  
  我捧着被无数个指责帖戳成渣的玻璃心,继续内牛满面地写道:【这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吗……】
  
  豹豹根本就不能和我比!他是大神!是天才大神!框框的台柱之一!他还是个又清秀又安静的正太美少年……咳,反正他就是有不更新的权利!他的读者早就习惯了他周更甚至月更了!
  
  但是我不一样啊!我小黄瓜一个才出道脚跟都没站稳的透明,好吧就算我才参加了作者大会可以算是半个粉红了,那也是建立在我辛勤更新的基础上的!就比如兰兰自开始连载以来,一直都是日更万字啊日更万字!我就比孙大千懒惰一点点而已啊!
  
  所以你们想想,习惯了每天都有山珍海味满汉全席的人,还能吃得下清粥小菜吗?而且我还不是逐渐减少比如从一万减道八千再减到五千最后减到日更两千……而是直接断更!还一断就是消失一周!
  
  这是彻底的消失。QQ挂着却是隐身,所有的群都屏蔽了,论坛不刷了网站不开了,每天一起床就打开电脑玩游戏。
  
  彻底的从网络蒸发,杳无音信。
  
  无怪乎有读者们果断认为我步慕容笑笑生后尘已被跨省,在这些帖子中还出现了与以往我的相关帖中那种猥琐气氛不同的激烈的争吵,比如我的读者和慕容笑笑生的读者对掐,精英和愤青对掐,五毛和喷子对掐……
  
  所以我内牛满面,我只有内牛满面,我对不起群众,我看着那些帖,恨不能割脉放血以头抢地——当然我不能真这样做,我过一会儿还得去更新……
  
  然而,百合子只是神秘对我发了一个诡异的表情,继续说:【这样喔,你们已经搅到一起去了?】
  
  【这是什么话!搅毛啊!】
  
  【哼哼。不解释。】
  
  【……】
  
  【你们玩的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也要去玩。】
  
  我一听这话终于觉得有了点安慰,对她说;【那好你来我们带你……】
  
  【你已经满级了?】
  
  【是啊。】
  
  【喔……】她若有所思地说,【那我多喊几个人来。】
  
  此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义以及可能带来的巨大影响——当我知道这最终会造成什么后果时,我绝对不会去玩游戏的!
  
  半个小时以后,我和豹豹站在新手村那里,看着一大群花花绿绿的人物,表情不约而同变成了"=口="。
  
  这……这么多人?
  
  百合子在QQ上截图我看,指着那每一个人物说道:【你记着,男号背后都是女的……这个是贫道,她选了和尚的角色;这个是我的爱老虎油一号,这个是上个月我新勾搭上的画手姑娘,还有这个……等一下你玩的是女号?!】
  
  【是啊……】
  
  【什么啊,】她丢了一个鄙夷的表情:【真基佬!】
  
  【你才基佬!你还玩男号呢!】我看着她建立的那个角色,忍不住内牛满面。
  
  【因为我要和秀秀在游戏里结婚啊,】她理所当然的说,【你没看到吗?秀秀选的是女号……她以后就去玩七秀的,和她名字好配,奶妈号喔。】
  
  【纳尼!】我震惊地看着屏幕:【于秀大人?!我编辑!】
  
  【是啊,我把她也喊来了,哼哼,方便催你稿。】
  
  我内牛满面地切到游戏画面,果不其然地看到那个漂亮御姐的头顶浮起一个对话泡泡,亮闪闪的字赫然是:【小黄瓜啊,今天的更新你还不打算写啊?】
  
  豹豹体谅地看了我一眼,悄悄地说:【那……你要不要就去下……我来带她们?】
  
  【能行么这么多人……?】我看了一眼屏幕,起码七八个。组个队升级最高人数是五人,这怎么带?
  
  【可以的……】他迟疑了一下说,【我找我朋友帮忙。】
  
  朋友……?我狐疑地想着,他在这个游戏里面据我所知还真没什么朋友……哪来的朋友?按说他能算是服务器里的顶级高手那个级别了,但是从来独来独往,没有加入阵营更没有参加帮会,整整一周都是在和我一起打副本做任务练技能而已。
  
  网络游戏不是这样玩的……我突然想起了这句话。他的公会呢?他的伙伴呢?像独行侠一样都是什么事儿?
  
  即使是那天在YY上指挥,他当时队伍里的其他人,我也再没有见过了。
  
  【你下去写吧。】他继续悄悄地说,【你编辑都在我这里呢……这几天是我害得你没有更新。】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个和你没关系……】我大骇。
  
  【好啦^o^你快去写吧~】
  
  【那你不更新么……】我想说你的读者也在等啊,你的读者比我多那么多,每个人都在翘首以待,算上出版,你每少发一千字几乎就要少赚掉一千甚至一万——你真的不在乎么?还是说你真的那么投入游戏?
  
  【晚上吧。】他满不在乎地说。
  
  我默默地关掉了游戏,打开了文档。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晌,我默默敲开了百合子的QQ:【那个……】
  
  【啊?我正做任务呢。】
  
  【……不是吧?!我和你不是从来都不卡文的吗!】
  
  【我也不知道……】
  
  她半天没有回话,我知道她是正在忙着打怪,但是这种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干什么,一点写文的欲望都没有,看着空白的文档更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看着热闹的QQ群每一个都不想点开,看着网站和论坛……哦,上面无非都是指责我的话……
  
  过了好久,她才突然丢过来一句话:【其实我也不想写。】
  
  【啊?】
  
  【小黄瓜。】她说,【你突然去玩游戏,就是为了逃避吧。】
  
  我久久地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过了很长时间,我才拖着僵硬的身体从电脑前站了起来,把桌上空空的泡面盒子和啤酒罐子都叠起来,往垃圾袋里面塞。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浑身都沉甸甸的。
  
  厨房洗手池里全是没洗的盘子,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水龙头还滴着水——这些都记载着我这一周以来不分昼夜的趴在电脑上,没有工作没有交流也没有锻炼的恐怖生活……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去整理。
  
  我慢慢的躬下腰,把所有能塞到垃圾袋里的东西全塞了进去;我的颈椎和腰都开始痛了,这是每一个沉溺于游戏的作家的报应,也许下一步我会因为坐久了而长痔疮呢……
  
  外面的阳光射在我身上,触目惊心。
  
  我一周没出门了。
  
  我完全能想象自己现在的这个样子,皮肤惨白,眼睛血红,提着一个鼓鼓的垃圾袋,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蹬着一双拖鞋,拖鞋还穿反了——
  
  "真是一副战斗力不到零点五的渣滓的模样。"
  
  有一个声音忽然在我耳边这么说。
  
  阳光惨烈,我猛地回了回头。地上除了我的影子,什么都没有。青天白日,孓然一身,刚才听到的,不过是幻觉而已。
  
  也不是幻觉,我有些嘲讽性的想。是回忆吧。
  
  这是一个灿烂的中午,还不到十二点,我才刚刚苏醒,北京却已经是最精神的时候了;交通繁忙得要命,空气中飘满生机勃勃的气味,晴空蓝得一贫如洗,大太阳亮闪闪的,亮得刺眼。
  
  我把垃圾拖到楼下垃圾车那里,狠狠丢了进去。太阳太刺眼了。我把手抬起来遮住自己的眼睛——有种仿佛会被灼伤的感觉。
  
  但是为什么……这种时候,我很想抽烟呢?
  
  可我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
  
  正在这时,仿佛福至心灵一般,我猛然抬头,迎面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悄悄地开了过来。
  
  不知为何,我惊悚地看着那辆车,那车头,那车灯——我怎么觉得它好像会笑一样!
  
  它不动声色地一直开到我面前,然后车窗不动声色地摇下来了。
  
  我勒个去!当时我就被驾驶座给闪瞎了狗眼!这不是我的老板吗!大强哥!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此时我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外面一圈像大熊猫里面一圈像小白兔,身上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大了两个号的T恤,哦,这T恤上好像还有"XX大学"的字样,那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而且这件T恤皱巴巴的,还在发臭……但是!但是!这件衣服是我的日常服和睡衣啊!我几天没洗澡了你们不能怪它臭也不能怪它皱啊!
  
  最惊悚的是!我低头看了下去,赫然发现我……我没穿裤子……
  
  不对,不是我没穿裤子!我穿了内裤的!
  
  这件T恤太大了,它一直从肩膀那里盖了下来,盖到我的屁股下面……就像打篮球的运动服那样。我只是没有穿外裤而已……百合子经常这样套一件大大的长T恤盖住屁股蹬个高跟鞋就出门了,每个人都夸她很潮很性感!
  
  但是……但是……我欲哭无泪的想,此时我会不会显得很有伤风化?
  
  一个女人这么穿着出门就是很潮很性感,一个男人这么穿着出门就是邋遢和有伤风化……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而且——最后,我绝望地看了一眼自己穿反了的拖鞋,唯有无语凝噎。
  
  我去!年轻的朋友们,哥当时真想擦亮狗眼确认此人不是大强哥……但是天不遂人愿啊靠!你们想想!我的boss!给我发工资的这位老大!此时开着小迈巴赫平静地拦在我面前!而我……好歹让我洗个脸先啊!
  
  此时的我不能跑,不能转身催眠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不能假装自己认识他……我只有僵着脸堆着笑问:
  
  "啊,强哥,您怎么到这边来了?办事儿?"
  
  我觉得自己的下巴都要哆嗦掉了。
  
  黄自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表情意味不明。他坐在驾驶座里,西装革履,打着领带……车里的冷气蹿过来,蹿得我在大中午蓦然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说了一句更惊悚的话:
  
  "原来你还活着。"
  
第 13 章
  
  2009年10月8日,这一天我永生难忘。
  
  2009年10月8日12点30分,我跪在我的大BOSS大强哥面前,他也跪在我面前,我们大瞪小眼,隔着一张小桌子,两两相望。
  
  我觉得我的头发还在滴水,它们本来已经快干了,可是现在,不知是不是紧张的缘故,突然就还有一小滴一小滴的蔓延下来,顺着我的脖颈流下来,流到干燥的榻榻米上去……黄自强平静地看了我一眼,忽然转过头,对着我们旁边的那个白和服的日本女人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太快了,我完全没听清。
  
  听清了估计我也听不懂。
  
  但是那个女人很快笑了起来,鞠了一躬,面对着我们,像古代的小厮那样后退着走出了门去,那扇滑动门瞬间就被关上了。
  
  房间里现在只剩下两个人,我顿时呼吸急促起来。
  
  然而,马上,这种寂静就被打破了,因为那个女人又走进来对着我跪了下来,先是一微笑,再高高地举起一片白色干毛巾递给我。
  
  我算是明白了。僵着脸也对她笑了一下,接过那片毛巾就开始慢慢擦自己的头发——擦着擦着,那个女人又站起来,很标准很日本的踩着小碎步退后出去了。
  
  "咔啦"一声,门被关上了。
  
  我继续保持着僵笑,内心七上八下。
  
  黄自强依旧很镇静地看着我,他头发剃得很短,皮肤是古铜色,鼻梁很长,嘴唇抿起来抿得很隐忍,他的眼睛黑得好像寂静的湖水,那种在火山边上的湖水,外面寒得像冰,湖底却暖得发烫……咦?为什么会有这种形容词呢?
  
  不知不觉,我擦完了,怔怔地坐在那里。
  
  他沉默着把手伸过来,我不自觉地把毛巾递过去……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接过那片白毛巾,把它摊开,铺在自己跪坐的膝盖上,再一点一点地叠了起来,最后再放在一旁的木质小架子上——我也不知道那个小架子是用来干嘛的。
  
  这整个过程,又从容又沉默,又熟稔又压抑,仿佛在看黑白默片。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把头抬起来,再次直射过来——我觉得我不能去看那双眼睛,太锐利了。是不是搞商业的人都是这样的?巴菲特索罗斯们大概也有这样一双眼睛,可那是西方式张扬的锐利,犹如捕食的猎鹰;东方人的这种感觉里,又多了一种缄默含蓄的压力……
  
  "&*……((%¥#&*((。"
  
  他对着我鞠了一躬。
  
  啊?我又震惊了。
  
  片刻之后我骤然反应过来他在说啥……我日语再不济也能听懂的!动画片里都是的嘛!请多指教!而且他还指着桌子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了!
  
  虽然这个手势让我情不自禁的想到了我文中描写的,卖兰州拉面的武林高手……咳,这是什么联想!
  
  我看着大强哥,大强哥也看着我——如果现在能发QQ自定义表情的话,我一定要发我内牛满面那一组的第二排第三个!劳资内牛满面!劳资真的内牛满面啊!
  
  这日本电影一般的场景究竟是什么啊!为毛我会来这里!为毛我面前全都是日本菜!还有大强哥……我突然顿悟了,这个场景真的好像日本黑白默片,而且大强哥扮演的就是那上海滩的黑射会老大……如果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和服的舞女之类的话,就再合适不过了!
  
  "不要胡思乱想。"他忽然轻声说。
  
  啊?
  
  我又愣住了。我想了啥?我就算想也想不出啥来啊!
  
  半个多小时以前,我尴尬地站在大强哥那辆迈巴赫面前,深觉人生何处不相逢,而我最好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因为脸没洗牙没刷口都是臭的——但他只是说了一句:"原来你还活着。"
  
  卧槽……我做了啥了?
  
  接着他静静地看了我一眼,接着道:"那就上车吧。"
  
  我讪笑着说:"这个,强哥,要不我先上去洗把脸……?"
  
  他注视着我说:"好,我等着你。"
  
  然后我们就这样了。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啊!
  
  正惊疑不定的时候,只见黄自强把手伸过来,把我旁边那瓶——哦,应该是日本小清酒,往我旁边的杯子里面倒了一点儿;然后就开始卷寿司了。
  
  其实我真的很害怕吃日本菜……都是生的。我看着那些生肉生菜还有芥末心里就发虚:等一下会不会拉肚子?
  
  我默默地看着他耐心地在那里卷寿司,卷啊卷啊卷……他的手掌很宽大,每一根骨节都很有力,一看就知道是老人家说的那种做大事的人,简而言之就是大手——这是真大手,IT业界的大粉红,整个华语网络文学界最大的大手全在他旗下,没有人的手比他更大了。
  
  我只是他这只大手下一只很小很小的手,而且无耻、下流、不要留,生活混乱,半个小时前连脸都没洗……他凭什么坐在这里和我吃饭呢?
  
  这么纯正的日本料理店,用脚趾甲想就知道很贵!大强哥会请什么人来这里吃饭呢?对方是投资方?是政府官员?是漂亮女明星?——反正不可能是我这种一穷二白的小混混啊!
  
  他把寿司放在我面前,就像老朋友一样淡定地说:"尝尝看。"
  
  我满头大汗,心道老板真贴心知道我没过早——虽然现在已经是中午了……但是这是生的啊!我硬着头皮接了过来,心一横,想着大不了等一会去卫生间里吐出来,BOSS亲手递给你的东西,就是米田共你也得吃下去啊!
  
  我小心翼翼地咬了第一口。
  
  他突然笑了:"怎么像我家小兔子啃白菜似的。"
  
  我的表情顿时就变成了"=口=",但瞬间以后我就灵活地顺着往下笑说:"强哥还养兔子啊?"
  
  "是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点了点头:"她也是我从日本带过来的,名字叫aiko。"
  
  大强哥!我家大BOSS!养小兔子?——这种男人难道不应该养藏獒之类威武大狗的比较多吧啊喂!
  
  "呵呵呵呵,"我打着哈哈说,"一定很可爱吧?是兔姑娘还是兔先生?"
  
  他继续用那种神情看了我一眼,随后点点头,笑道:"确实很可爱……是女孩子。给你看看她的照片。"
  
  他就那样递过来一只iPhone,屏幕上还闪着光。我赶紧接了过来,情不自禁地开始一张一张往后翻:有站起来用两只爪子抱着一只红草莓的,有睡在婴儿床上的,有穿着简单的蝴蝶结吊带裙的,还有和巨大的巧克力蛋糕合影的……反正每一张都好甜蜜好可爱……我擦泪!我突然好羡慕这只兔子啊!看看那照片的豪宅背景吧!丫过的真是公主日子啊!
  
  我抬起头来,真心诚意对他说:"真是超可爱!还有蝴蝶结呢,是您女儿做的?"
  
  "不,"他喝了一口清酒,眼睛变得有些更亮了:"我至今单身。"
  
  "啊……那是您的女朋友?"
  
  我猜想何人有这般少女心又能够有如此巧手——这个世界上想做出蝴蝶结裙子的人很多,但多数人都是有心无力,有一颗少女心却没有技术,比如对做手工没有丝毫耐心的百合子;有的人是有技术却没有少女心,于是也只是技工而已;只有又有爱又有技术的人,才能做好做美做出爱来,最后才能被称为技术帝。
  
  "不。"他微笑着看着我,道:"是我自己做的。"
  
  我的表情,我的表情你还能再"=口="一点吗!
  
  诸位,IT业界无数人的偶像,框框家万千作者仰视的大boss,每年互联网峰会的风云人物,前不久还和李彦宏闹上公堂、当面痛斥其百度贴吧盗文侵权的正义人士,今年奔四的钻石王老五,在胡润富豪榜中排到前多少多少位的大亨,他面容严峻看起来就很可靠,手掌宽大让人安心,身形高大肌肉强有力,笔挺西装风度翩翩……怎么看都是标准的商业精英!
  
  怎么看都是严肃大BOSS啊!为毛——为毛他居然这样淡定地笑着对我说:这兔子的蝴蝶结裙子是他自己给做的!
  
  好歹我已经准备好了听到一个"哦,这是我侄女做的"之类的话呢!
  
  我的心已经内牛满面,但我依旧保持着脸上颤抖的笑容:"啊,强哥真了不起,我就做不出来。"
  
  他忽然像有点受打击般地看着我:"怎么……不好看吗?"
  
  "没有没有!"我被这个表情刺激得更严重了,赶紧说,"很好看!"
  
  "这样啊……"他有些失落地说,"你不是很喜欢蝴蝶结裙子吗?"
  
  啊?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我惊悚地看着他,大脑不停的转啊转啊转——我其实真的挺不喜欢蝴蝶结的,我堂堂七尺男儿干嘛要喜欢蝴蝶结啊?!我有病嘛这不是!
  
  "算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吃吧。"
  
  我只好硬着头皮把刚才放下去的寿司又拿了起来。这里面的肉,是生的……我不禁心里打了个哆嗦,闭着眼,一横心咬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触感。
  
  生肉薄薄的,带着一种奇特的粉红色,入口时仿佛搀着冰片,又鲜美又凛冽,吞下去之后片刻,舌尖却悠悠荡起一股醇厚——我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肉,居然可以这么鲜……果然日本料理能做到全世界,不是没有理由的。
  
  "好吃么?"他问我。
  
  "非常好吃!"我下意识地鞠躬道,"非常谢谢您请我到这里来。aligadogozaimasu!"
  
  说完我才意识到,咦!好像我真的日本电影上身了……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道:"不客气。"
  
  我发现他笑起来很温厚,让人感到很舒服——这类人一般会笑得比较奸诈,大强哥这样的真是相当少见。不过,会养兔子的男人,会给自己的兔子做蝴蝶结裙子的,本来就很少见吧……
  
  这样一想我突然觉得心里很温暖。多少年了,多少年了!这是平生第一次被boss请吃大餐,大强哥一定一个对下属很温厚很宽和的人吧。
  
  会养小兔子的男人,会给小兔子拍各种照片的男人,还会给小兔子做蝴蝶结的男人……必然有一颗柔软的心啊。
  
  一念至此我终于下定决心,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就像日本武士对家主那样无比严肃无比认真地说:"今天非常感谢您!……但是,您为何要带我来这儿呢?"
  
  如果是古装剧就好了,我可以直接说"主公!属下感念至此,万死不辞,请问主公有何吩咐?"
  
  他眼神微微一震,过了一会儿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小清酒——:"你不知道么?"
  
  "啊?"
  
  我看着他端坐在我面前,很平静地说:"外面都在传你被跨了,公司等了几天还没接到警方通知,所以来了解一下你的具体情况。"
  
  我无比汗颜,这话说出来谁信?!编辑女王大人半个小时前还刚刚和我聊过QQ呢!何况要了解情况也不至于大老板亲自来啊……
  
  "你知道慕容笑笑生吧?"他忽然说。
  
  "……嗯。"
  
  "他被抓是二月份的事,月底。当时我才刚接手框框,整个公司都是乱的。"
  
  我沉默着。这是一个禁忌,它在框框论坛乃至整个网络都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读者和路人们都义愤填膺,而作者们却不约而同的都保持了沉默。
  
  "那时候春节都还算没完,"他淡淡地道,"我一到公司,就接到警方处罚单,指明只能站长去。后来那张保证书的扫描图你们都看过了……其实这都没什么,论暴力色|情反动,最要罚的明明是李彦宏和马化腾。"
  
  他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摇摇头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有点无奈。
  
  "但是他的人不见了,"他继续说,"我们去他家里想了解情况,什么都没找着。"
  
  我不禁失声问:"慕容老师的家人呢?也不知道……"
  
  "对,"他用一种惊心动魄却寂静的语气缓缓叙述道,"他的私人信息都在签约时写在单子上,警方来要求提供资料的时候,他们当时交出去了,却没想到是这么个后果。我去签了处罚单回来后对公司的人说,不行,这是我们的作者,我们不管,谁去管?我不顾他们劝,带着几个人想去他家里看一看……结果,人去楼空。"
  
  "慕容笑笑生没有子女,没有伴侣,在北京也没有亲戚朋友……我去的时候,他的房东正在打扫卫生,一听说是去看他的,立刻拿着扫帚要赶我们走。"
  
  "也难怪,大半夜一栋楼的房客都睡得好好的,突然一群警察就上门直接撬锁把你带走了……谁都觉得晦气。"
  
  "是的……"他看着我的眼睛,定定地说:"他就和你一样,一个人租个房子住在北京,一个人默默的写,除了网络上的朋友和读者,什么都没有。等他出事以后,甚至他的朋友都不敢站出来为他说话。"
  
  我突然有点想笑。是的,这种时候要多笑笑——我脑海里出现了一张图,是EVA的动画截图,1995年的片子至今仍不过时,她坐在那里,一条线样的嘴唇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下面是一排字幕:
  
  【这种时候,只要微笑就好了。】
  
  是啊,很多时候我们除了微笑还能做什么呢?在这个年代,让人想哭的东西已经太多了,如果不多笑一笑,整个时代的微笑就会全没有了吧。
  
  什么叫做他的朋友不敢为他说话呢?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就连大强哥自己也无能为力,脱下老大的光环,他只不过是个明明有理有据却在法庭上连李彦宏都斗不过的焦头烂额的男人而已。在一种更强大的大坝面前,再汹涌再旺盛的IT洪流也只能绕道而行,勉为其难要冲过那座大坝的,全都被过滤净化成世人连水色都看不见的透明。
  
  看,三月份以后,整个框框不是就开始大整顿了么?2009年三月,整个框框历史上都不能忘记的那个三月,框框被CCGV点名批评,虽然与之同时被批评的网站还有包括腾讯百度在内的一大批……但是对框框的影响无疑是最大的。
  
  从三月到五月,整个框框都怨声载道。肉不准写,政治敏感词更多了,女频尤其是耽美分频那里甚至人人自危到开始质疑"同性描写究竟能不能描述牵小手和Kiss",而男作者中间有一大群写官场小说的开始纷纷删文改文,甚至是古代官场小说的作者也——比如,著名的古代文大神绵绵不忘就把自己的《重生明朝做宰相》给停更了,美名其曰《海瑞罢官》的惨剧在前……当然,著名爆料家荣囍爆出这厮只是收钱收到手软之后养孩子去了。
  
  所以说咯,这个时代,谁还能为谁做什么?自己都自顾不暇,还管别人?
  
  我小黄瓜最是无耻下流不要脸,在此刻我坦然承认,我够聪明。我从来不写那些越界的东西,我也从来不去挑战那些危险的神经,我更喜欢的是做足擦边球的声势然后让你点进去以后无懈可击什么错处都挑不出来……啊哈。
  
  所以,在牡丹花下死不得不拼命改文删文VIP收益还掉了一半、甚至愤怒到发了著名的一章全是"□□□□□□□□□□□□□□□□□……"的文震惊了整个框框之时,我连一张黄牌都没收到。
  
  所以我淡定笑道:"不会的强哥,我不会像慕容老师那样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仿佛是有些叹息地说:"那就好。"
  
  怎么可能会像他一样?我比他不要脸多了。作家分很多种,有的作家一身铁骨铮铮,有的作家意气飞扬,有的作家内心腐朽……论思想境界不过是两点,有风骨或者不要脸。慕容笑笑生当然不是最有风骨的那个,我却一定是最不要脸的那一个。
  
  所以我能在这个北京活下来,活在我租的小房间里,打打游戏吃吃泡面,我的房东是个好女人,有时候煲了老鸭汤还会请我去喝一碗,我偶尔给她儿子辅导一下语文,阿姨阿姨叫得格外甜——我对每个人都笑,每个人,无论网络现实,谁都喜欢我。你们看,大强哥不是都来请我吃饭了么?哈哈。
  
  你好,早安,我是小黄瓜。如果我们不能再见面,那么午安,晚安。朋友,在这个时代,你可一定要微笑。
  
  我举起酒杯朝他敬道:"谢谢强哥这么关心我,您一定要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说的是有生之年,我不会被抓——多年以前我的兄弟被抓了,多年以后我的前辈被抓了,我都不会。
  
  可他却挑了挑眉毛,开口道:"你怎么照顾好自己?出个门,连条裤子都不穿。"
  
  我满头黑线,赶紧傻笑道:"是是……我今天这不是只是出门倒个垃圾嘛……所以就……那啥……"
  
  "其实刚才说这么多都是虚的。"他望着我,突然笑了。
  
  这种笑容让人心里突突的响了一下。仿佛是沉寂许久的江南春水,阳光寂静地照在上面,柳条拂过水岸,细细的绿叶飘浮在水上——突然有一颗小石子儿掉了进去,打了三个响儿,然后再无踪迹。你不知道那颗小石子儿是怎么来的,可这汪春水却乱了,阳光和杨柳的倒影都幽幽地荡漾开来。
  
  "其实,"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因为我也在追你的文。"
  
 
第 14 章
  
  "其实,"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因为我也在追你的文。"
  
  同学们!老师们!女士们!先生们!围观群的姐姐们!你们知道我此时的心情吗!
  
  我的大boss强哥!框框无数文字民工所仰视的总裁!发我工资卡的那个人!此时!就站在我面前!
  
  他说他也在追我的文!
  
  同志们,基佬们,如果是你们,你们此时会激动吗!
  
  其实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先例。不久以前有个叫Lena的姑娘跑过来戳我,说一直追你的文很久了,希望你快点写尤其是赶紧把男变女再变男回来,然后陈聿哲小受受赶紧的忘记天朝的高干腹黑哥哥早日跟了高桥老大正牌攻吧巴拉巴拉……我羞涩而抽搐地嗯了啊了一下,心里纳闷儿她是怎么知道我的QQ的——结果百合子大笑着说,哟,这是我编辑,她真的来勾搭你了也。
  
  这两件事儿的性质其实就差不多,当时Lena大人跑来找我催文,弄得我很是受宠若惊了一番——换做是你,你会不会?
  
  在一般人,尤其是一般郁郁不得志的作者们眼中,文学网站的编辑都是一群邪恶的存在:他们从不看文,只知道帮着资本家剥削我们这群文字民工们,从来不会推荐真正的好文,只会把那些三俗黄暴小白垃圾的东西捧得老高。在他们眼中,网站编辑不懂文学,也毁了网络文学,是真正的暗黑高层。
  
  但我一直都知道不是这样。网站编辑也是人,和我们一样的人,甚至有不少本身就是文字民工转职而成的……如果不是因为真的热爱文学,谁去做这份工呢?还不如去做公务员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他们每天十几个小时对着电脑,手下有成百上千的作者,要应付他们每一个人的拖稿、坏脾气、RP问题、突然被掐乃至突然被跨省等等事件,作品发布前担心他们会写不和谐的东西,作品发布后担心他们的作品不能大红,作品入V后担心他们的作品扑街……编辑真的是一群很辛苦很有爱的人。
  
  在框框,有多少个编辑?二十几个?三十几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设身处地去想一想的话,他们真的很辛苦。
  
  我的编辑于秀就是一个好女人,不久以前我还对她诚惶诚恐一直以为她是个纯爷们,结果在作者大会上我对这位美丽的御姐惊为天人——她也会趁着工作的时间看看电影、听听歌,打打游戏,她也会每天不断地扫各种文看,她也会无聊寂寞为何我手下的作者都这么怕我不肯来找我聊聊天呢?
  
  "永远不要觉得编辑不会看你的文。"百合子意味深长地说,"事实上,她们经常凑在办公室里,一边吃苏打小饼干一边热烈讨论着你的作品的剧情——当然她们不会告诉你,否则你会骄傲的。更何况,她们喜欢你的作品并不能代表什么,绝大多数读者喜欢你的作品才能决定你是否成功。"
  
  所以你们不能觉得这些网站的"暗黑高层"不会看你的文,编辑的任务就是看文,他们最多只是比较忙碌,可能看到你的看的并不多而已。
  
  但是大强哥呢?
  
  大强哥身居高位,处于"暗黑高层"的金字塔顶端,他不仅是钻石王老五,业内还传说他其实是某高干某世家子弟,还传说他家贩卖军火……最惊悚的传说是他是青城派某个道士的多少多少代传人,当然这都是传说而已。
  
  我可以想象这样一位老大的日常生活,他每周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飞机上渡过,和李彦宏等无耻的盗文大户斗智斗勇,又努力地去拉拢投资方以使网站运营得更好,还要敦促开发部不断推出新产品如前几天作者大会上发布的那款新电子书……他忙得像螺旋桨似的。
  
  他不能和编辑姐姐们相比,他比她们忙多了。
  
  我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和惶恐,笑着说:"真不好意思!……强哥这么忙,还能抽出时间看文么?"
  
  他哈哈笑了起来:"在你们作者眼中,是不是我们都是不看文的?"
  
  "啊……"我尴尬地说,"差不多吧……"
  
  他摇摇头,反问道:"你说马化腾会不会上QQ?马云会不会用淘宝买东西?一样的道理,公司的产品我们都要最先试用的……"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诡异一笑,"很多时候,我比你们看到的都要早。"
  
  我瞠目结舌,脑袋像飞速运转的粉碎机那样哗啦哗啦地搅起来,把那些掩埋住视线的东西全部搅碎掉——我骤然叫了出来:"你们直接通过后台……看存稿箱?"
  
  他高深莫测地看了我一眼:"你为何从来不用存稿箱呢?"
  
  我内牛满面。存稿箱这个东西,在整个华语地区的文学网站都是框框首创,虽然当时大强哥还没有接手框框——但是!它就是大强哥的骄傲啊!它造福了多少作者啊!
  
  但是,我真的从来没用过存稿箱。
  
  我欲哭无泪的说:"强哥,不是我不存,是我真的存不住稿子……总是要现写的才行。"
  
  他"哦"了一声,继续喝清酒。
  
  我看着盘子里的肉,心里还是有些怪异的七上八下——我低声问道:"强哥自己一般看什么样的文呢?"
  
  他淡淡地说:"其实当时是这样。我走过工作区的时候,听到一群编辑在叫,说怎么出了个这么惊悚的文还嫌时局不够和谐么删掉删掉……另一边的编辑反对,说这文好好的,目前什么色|情的内容都没出现,仔细一看还挺有内涵,最近已经删了不少文了,留着这个么……我回到办公室里就打开看了,一看竟然是你的。"
  
  我无比汗颜。于秀女王不是没轻描淡写地给我说过,当时兰兰差点被删,就是因为文名太惊悚。
  
  "竟然是你写的啊……"他突然格外怅惘着叹息道,"你也开始写这种文了?"
  
  "啊?"我不自觉的说,"强哥还看过我其他的么……"
  
  "是啊。"他答道,"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最喜欢看的就是《天谴》,可惜它坑了。"
  
  * * *
  
  我觉得自己在ML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一个人在餐厅吃饭总是可耻的,最可耻的是我竟然还真的这么孤独……我站了起来,裹上大衣和帽子,夺门而出。
  
  北京的十二月,最是寒风凛冽,但越是这种时候,满大街越偏偏都是红色——其实我真不理解为何中国人也喜欢跟风过圣诞节,看着那些街边贴着红白老人的橱窗和挂着小星星的圣诞树,我总觉得格外茫然。在这个国家,明明很多人都分不清耶稣和耶和华,却要互相送礼。
  
  其实他们可能只是一定要找个借口互相送礼而已,我想。人寂寞的时候,还需要理由吗?更何况,人什么时候是不寂寞的呢?
  
  太冷了,我的脑袋都被吹得发痛,晕晕的——"A-QIU!"我在马路牙子边打了个喷嚏,鼻涕横流。
  
  我真他妈不该出来的!
  
  可我一点也不想回家。那里不是我家,那里冷得要命,暖气打开的时候总是哗啦啦的响,夜里就好像一个要把我吞掉的恶魔一样,而且即使开得再足我也依然是冷的,每当打字起来的时候心里就分外凄凉。
  
  我的家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我在路上一直走啊走啊走,戴着红白帽子的小情侣不断地在我旁边晃啊晃啊的晃过去了——他们不是真的想庆祝耶稣诞辰,只不过是为相爱找借口;他们太寂寞了。
  
  我不想回去,我也寂寞得要死,我的房间里甚至一个人也没有。
  
  寂寞?如果说我在微博上发一条讯息说我好寂寞,一定会被众人耻笑调戏嘲讽……我都能想象到那些回复的样子了:
  
  【哟,小瓜瓜快过来扑姐姐怀里,姐姐疼你~】这是怪姐姐们的留言。
  
  【老大失恋了么!快更新啊!把悲愤化为动力!】这是可恨的男读者们。
  
  【怎么了这是?@后宫优雅优雅姐,最近小黄瓜很寂寞,您快去大发慈悲的陪陪他吧】这是最近围观微博红人后宫优雅围观得上瘾的荣胖子等人。
  
  【你需要的只是一个比利或者一个阿部宽】——闭嘴,基佬!
  
  【别寂寞了,快去更新!】这是我家编辑女王大人。
  
  【怎么了?这么晚了还没睡啊……去吃点宵夜睡一觉就好了。】这是豹豹同学,他已经发表过一次这样类似的言论了,虽然我知道他是真心这么说的好孩子,但是此评论下面已经掀起了以女性为主的不断的转发和尖叫,每一条转发都伴随着不纯洁的联想……
  
  最后……我站在斑马线中央停了一下。车子川流不息地从我面前经过,每一辆车都硬邦邦的,闪着冷漠的、这个时代的金属光芒。
  
  我在想如果黄自强看到了会怎么评论和转发呢?他显然不会。其实他不喜欢用微博,也不爱用QQ聊天,连注册微博也只是因为新浪的邀请而已……他忙得要命,但是他会打开看,在会议上或者机场里用iPhone客户端打开来看。
  
  然后他会直接打电话给我。
  
  就像现在这样。
  
  我恍恍惚惚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它在放声唱"多想你用种种玩笑让我知道/北京下雨了/某些情绪让人幻想感动/那人不是我/却担心失控/谁在诉说/歌颂这时代的忧愁……"旁边背着书包过马路的小男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一语不发地往前走了。
  
  我的脑子微微有些迷糊;这斑马线,到底要不要过呢?
  
  或者说,我到底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搞基这种事吧,虽然说平时我们满嘴的爆菊菊爆闭嘴基佬,但是真的遇上了这种事,就会像百合子刚才在ML里大惊小怪那样敬而远之。她一个不可能搞出基的姑娘尚且如此,何况我一个有条件搞基现在也有搞基的机会放在面前的男人?
  
  但这个其实也不是重点。自古以来,没有受到政府迫害作家和没有搞过基的作家都不是一个合格的作家,不搞基的艺术家那是真艺术家吗?像我这种无节操,能卖个腐为毛就不敢真搞基了?
  
  我知道重点是什么,重点是那些我想也不敢去想的……那些埋在我现在生活的湖水表面以下的,被翠绿的浮萍所掩盖的东西……水下面有无数个漩涡流,其中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有一个会掀起海啸般的动荡,但你永远也不知道它会何时发生。
  
  百合子说,你一周都不更,疯狂打游戏,就是为了逃避吧。
  
  是啊,有时候我真的挺羡慕那个和我齐名的"妇女之友",并称"北黄瓜南颜鸾"的颜鸾同学,此人在网游公司上班,坐着最惬意和不用坐班的自由工作,每天只用两个小时更新六千字左右,其他的时间就是打游戏——我去看了他的文,真是自愧不如,那字里行间里的阳光和惬意,真是只有南方才有,我写不出来。
  
  为什么羡慕他?因为他真是很随意。看他文的清一色都是萌妹子,会在书评区画可爱的Q图,他的读者没有那么多压力也没有那么大,反正你催死他每天也只发六千字——他还要打游戏呢,游戏就是他的正职工作。他来写文,轻轻松松,不图有没人看,不图上不上榜,不图出版不图V收益,只不过是为了抒发生活中惬意的小情调而已。如果有一天他不能够写文,依然能阳光灿烂地活在南方的天空下。
  
  可我活在北方,这街头的寒风冷到刺骨,除了写文我一无所有,除了写文我无路可退,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写下去——
  
  我想,那一定是我死的时候。
  
  爱我的人有那么多,书评区里那么活跃,微博粉丝那么多,还有催更票打赏票时时刻刻都在增多,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也有人咬牙切齿地骂着"小黄瓜这个死小受怎么还不更!我要去爆了他!"每当我完结一个章节的时刻,就会有大量大量的人站出来表白:
  
  【陈聿哲我好喜欢你,你快点和高桥桑在一起吧。】
  
  【小黄瓜我真的爱你啊,你加油更吧。】
  
  ——你为什么爱我?
  
  ——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抬起头看着惨灰色的、凛冽而冰冷的天空,一种水泥般冷而厚重的真相就这样猛然袭击了下来,避无可避。它这样钝痛又锋锐,活像沉重和生锈了的钝刀砍了下来,把皮肉翻卷出红血白肉的碎块,历历在目。
  
  这里是2009年年末的北京。
  
  我是小黄瓜,我在这里生活,孤身一人。除了写文,我一无是处,除了我的作品之外我一无所有,我唯一能让你爱我的地方,就是我会写让你觉得很好看很好看的文,即使我自己也不喜欢它们。
  
  我曾经说过,我需要爱,我需要很多很多读者的爱和很多很多读者的钱——如果生活中没有爱没有钱的话,有读者也很好啊。你养过仙人球么?它不需要你怎样去宠爱因为它注定不会像玫瑰花那样讨人喜欢,它只是会默默呆在你的电脑屏幕旁边帮你吸收辐射,不用浇水也不用日晒,偶尔你想起来了,摸摸它软软的小刺,它就很满足了。
  
  如果不能够写文,我就连这样的爱也没有了。
  
  百合子的声音在我脑袋里不断地回响:"是不是因为天气太冷了?……其实我觉得我很讨厌现在的自己,我沉溺在一种模式的生活里很久了,远远没有过去勇敢,想说什么不敢说,想做什么不敢做——所以,我决定了,我要去做一件勇敢的事。"
  
  红绿灯一直在交错着变幻。在绿灯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吸着鼻涕迈出了步子走过了斑马线。也有可能是风太大了天太冷了,我被冻得脑子都发烧了指骨都发白了,那股四十五度的蛋蛋忧伤一直环绕着我空虚的心,也有可能是我在这个北京真的太寂寞太孤身一人了——
  
  "喂?"我在风中又缩了一下,把电话接通了。
  
  "你怎么了?"他沉默了一下,低沉地问道。那声音真好听啊……就好像配音演员似的。
  
  "我在……"我把头抬起来望着大厦,"你来接我吧。"
  
  这个时候我忽然觉得很疑惑。一种强大的既视感汹涌而来,我突然十分恐惧,仿佛下一秒就会听到那样的台词:"对不起,风太大我没听清……"那样我一定会慌不择路地改口道我什么也没说然后匆匆挂掉电话回家——这一生这样不知所措的决定我只会做一次,只有一次,在只是这样偶然这样寒冷的冬天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自顾自地掐断了电话,那残余的尾音里,汽车发动的声音幽幽作响。
  
第 15 章
  
  结果那天回家以后,我还是没更。
  
  这是十一长假结束后的第一天,每个人经过疲劳的一天之后回到家里——那些小白领、民工、打工仔、学生仔、处男……当然还有家里蹲,都会在夜幕降临的十分刷开框框,点击登录,然后一篇篇从自己的收藏夹里把那些有着更新标签的文点击开来看——我猜我一定让他们失望了。
  
  我已经一周没更了,今天是第八天。
  
  其实今天应该不算,对不对?因为今天是老板请我出去吃日式料理——按道理该算工薪假期的。
  
  我继续裹在被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刷着网站和论坛,满世界都是骂我的声音,可这样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了,尤其是论坛,很快就被糖炒栗子大大等人的新剧情讨论给刷下去了,哦,糖大大刚刚挂掉了他的萝莉女主角,可是就在半个小时前,血雨腥风的傲天大人也挂掉了御姐女主角……现在这两人的男主角都是只剩下好基友在身边了,连炮灰女角色都炮灰得如此统一,不愧是官配——我看到女频那边的讨论区已经开始巅峰状态了。
  
  与此同时,一向爱凑热闹的荣胖子也登陆论坛用真身爆料:其实糖炒栗子大大和傲天大大私下早就相识!
  
  这么一来,连男读者——尤其是被因喜爱的女主角挂掉而虐惨了的男读者们,也开始怀疑他们的关系了。
  
  我静静地坐在屏幕前看着这一切。不过是一个下午的事情,我不过几个小时没能接触电脑,网络上便已天翻地覆,换了人间。这个时代就是这样,随时随地都在信息大爆炸,如果不能迅速接受和吞食那些资讯,很快你就会被时代所淘汰。
  
  看,我小黄瓜再无耻再红再大牌,也不过让读者叨念几天,讨论讨论我是否真被跨省。若我就此再也不出现,也没人会记得没人会关心,网络总会涌出新的信息洪流,河山万古长存,风骚却短短一瞬。
  
  但我却依然不想写。
  
  我隐身挂着QQ,百合子和于秀女王在不亦乐乎地玩游戏,荣胖子在和女读者们爆料,其他作者们淡定喝茶围观,糖炒栗子大大在群里表示情绪稳定但不知道傲天那边如何……豹豹在玩游戏。
  
  我看到他的头像,永远是灰的。即使它亮起来也依然是灰的,因为那就是一个灰色头像。
  
  一只灰色的豹子。
  
  有一次下副本的时候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起这个笔名呢?是因为喜欢黑豹乐队?】
  
  我随便猜的。
  
  他一边群怪一边丢一个咧开嘴笑的表情:【不告诉你——你为什么叫这个?】
  
  【我啊?】我说,【随便起的。】
  
  【起的也太随便了吧。】他站在一地BOSS的死尸中间收起长剑等着我跑过去捡东西,有些不满地说。
  
  【是啊,】我答道,【贱名才好养啊。】
  
  我注定不是他那种人,像在游戏里也总是穿一身金光灿灿的衣服,一出道便被万人追捧,是真天才,笑起来又阳光又自信,仿佛从来没有阴霾过。
  
  豹。这个字真美啊,男人就该起这样威风凛凛的名字,好像一支军队,一个国王。对很多人来说,豹豹果真就是他们自己不能成为的那个年少的君王,永远提着宝剑勇往直前。
  
  所以这名字配得上他。
  
  我呢?我当然不行。我小黄瓜是最无耻最不要脸的男作家,我写得是黄暴,立的是三俗,说的是笑话。我靠抱大神的大腿上位,靠卖腐卖萌拉拢读者上位,靠最低级的文上位……我永远也不会是那个自信骄傲的灿烂少年。
  
  这样一位天才少年和我双双失踪,都没能更新,因为我们同时沉浸在游戏里沉浸了整整一个长假……多么宝贵的假期啊,有多少作者哭着喊着要在这个假期好好上榜以换取更多的点击和收益,我们却把它彻底荒废了。
  
  ——拉我上榜的于秀女王估计恨不得活活吃了我,却依然在和我聊天的时候,保持着高度的淡定。
  
  ——当然,有很大原因是因为她现在也被拉进游戏了。
  
  豹豹为什么也不更呢?我看着他的新文的页面,《星魂之海》,这名字真好,文案也好,少年追求梦想的旅途故事,每一个字都那么好看,每一章都是字字珠玑,这种文简直不能算是网文,难怪他更得那么慢读者也忍了,因为它总会让你舍不得看完,恨不得慢慢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进去,看完了也再回味好多次,这种绚烂的太空歌剧史诗故事很多年没在互联网上看到了——
  
  我突然觉得心口被重重砍了一下。连屏幕上那些小字,黑字,绿色的护眼底色……也逐渐模糊了起来。
  
  是的……是的……很多年以前,我最喜欢这种故事了,太空歌剧,宇宙的史诗,少年和少女们……
  
  作者大会流光溢彩的大厅里,看上去还不满十八岁的少年眼睛亮晶晶地对我笑着说:"我也看过你的啊……是你的第一本《天谴》。"
  
  "你也开始写这种文了?"黄自强坐在我对面,对我摇摇头,格外怅惘地说:"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最喜欢看的就是《天谴》,可惜它坑了。"
  
  天谴,天谴。
  
  那么多人喜欢我的那本书。
  
  但是我却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是哪一年呢?我盯着我的专栏看发表日期,唔,那时候我还在读书,我还在念大学,我的前途还充满希望,我的兄弟还没有消失……
  
  我脑袋突然变得很痛,白天吃下去的生肉都在肚子里翻滚起来,脑浆和胃液似乎都喧嚣着翻腾着要涌出——
  
  "兄弟。"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在我耳边说,"你得活下去,别出头。"
  
  "我就要走了,回东北!等中国变天的那一天,你就会看到我了……这些年如果东北出了什么大事,那就是我……"
  
  "老子是大东北的纯爷们!老子叫韩笑!有本事你们再来找我!"
  
  "林可。"他把手拍在我的肩膀上,操场下的树影拖得长长的,月亮落在地面上,已经是深夜了,可是它一点儿也不冷,就好像——就好像还充满希望:"你别去。你要好好写,把我们、把这个时代的事情都写下来……如果有一天真的有救世主出现了,他不是你,但你会站在他身边,把他所做的事情都记下来,好让下个时代的人们能看到。你要一直写……一直写下去……"
  
  我捂着剧痛的额头,掀开被子从电脑椅上赤着脚跳下去,翻箱倒柜地开始翻东西,我那稀少的几件衣服、我大量的书、小畑健的几部漫画……我的东西那么少,怎么还是找不到呢?
  
  终于,我翻到箱子的最底层的时候,我知道我找到什么了。
  
  那是一只钱夹,旧旧的,小软牛皮的——不是很贵,但据说是俄罗斯的产的……在东北买的。
  
  这种款式在当年的学生中特别流行。
  
  我哆哆嗦嗦地打开那只旧钱夹,它下面已经有点磨破了,和我学生时代的那几条破牛仔裤一起,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了,可也不想被看到,于是就这么埋在箱子的最角落里……
  
  因为太沉重,所以更不能丢掉。
  
  我哆哆嗦嗦地把相片层外面的那张武藤兰姐姐抽了出来。时光荏苒,美人迟暮,当年我从香港的报纸上剪下她放在钱夹里,至今我依然爱着她,甚至写了她的同人文……可是她再也不会出现了,只有那数G的影像保留了她最美丽的时刻。
  
  第一张图片抽出来以后,相片层下面还有一张图。
  
  那是一张大头贴。多年了,现在已经不流行照大头贴了——其实也没多少年,可它发黄而且泛旧,就快要模糊不清得看不见人影了。我捏着那张小图片,颓然坐在衣柜的角落里,无话可说,
  
  刹那间往事如潮水翻涌,一别经年,旧欢如梦。时光把记忆都冲刷得几乎什么都不剩下,只有模糊照片上的另一个少年,咧开小虎牙,笑得阳光灿烂。
  
  * * *
  
  "嗨,还等什么呢,"一个轻快的、银铃般的声音在我耳畔说道:"快走吧,比赛就要迟到了。"
  
  我茫然地睁开眼睛——随即就被这灿烂的阳光给刺痛了。有生以来,我从未见过这样灿烂的太阳。
  
  一个短发姑娘在我身侧快速地走了过去,她的头发又有点棕、又有点亚麻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而璀璨的光芒,她的脖颈白得就像雪一样;她穿着红色的蝴蝶结小皮鞋和白色的长筒袜,嘴唇就像玫瑰花一样芳香。
  
  我完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比所有的日本动漫里的女主角都要美。
  
  她身边还有一个长长的红发姑娘,看起来像是她的同学或者闺蜜……我什么都来不及想,连侧过身看看周围的景物都来不及,便匆匆地跟着她走进了会场。
  
  一进去我就陷入了人潮的海洋。
  
  这里是……
  
  "对不起……"我在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对着一个正在用望远镜盯着场内看的姑娘说:"请问这里是……"
  
  姑娘穿着热辣的短裤和吊带上衣,粉红色的头发编成两股辫子一直垂到腰际,头都不回地喊道:"别烦我啦!调度去找阿宏做,他才是学生会大佬,我要专心看比赛……啊!出来了出来了!"她激动地跳起来大喊,指着场内大喊道:"OrientalⅣ!新式的四号机体啊!"
  
  我惊呆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整个场内都是尖叫和呼喊,可我却根本看不清赛场内的情况……比赛?这是什么比赛?场地比世界杯的足球场还要大得多,估计北京整个奥运场馆也就这么大了吧,这么大……他们是怎么有那么好的视力看清场内情况的?场内又到底在比什么?
  
  "对不起……"我继续对这个姑娘说,"我能不能问一问……"
  
  "哎呀烦死了!"她依旧头都不回一下,这回却一只辫子甩过来,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条粉红色的辫子——不知道是染的还是假发——就那么直直撞过来,那么重那么大的力气,一下子就把我撞飞了。
  
  我彻底不知所措了。
  
  此时的我在天上飞,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很奇怪的是我觉得自己很轻很轻,仿佛一根羽毛那样,连重力作用都不存在了,一直向太阳奔去;太阳离我那么近那么近,好像再向前一步就要把我烤融化了似的……
  
  下面的人却没有一个抬头。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狂热而激动地盯着场内。
  
  我终于没能顺利化成烤鸡,而是掉下去了。
  
  "啪啦"一下,我掉在一个不硬也不软的东西上。我茫然地再次努力睁开眼睛——第一秒钟就被闪瞎了狗眼!吓!那是啥!那高达一样的巨型机体的脸是什么!那EVA一样的身体是什么……不对?!这是奥特曼的片场?!但是不对啊!奥特曼都是假布景真人演出,没道理是真奥特曼比我大真么多……擦!
  
  这到底是个啥啊!
  
  正在惊惧不定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动了!不,不是我自己动了,是我脚下的大地动了……死死捏住那个大机体的手指,生怕自己从它掌心里掉下去……卧槽,当年如来佛祖也是这么吓唬孙悟空的吗!
  
  它一直走到了会场边缘的观众席上。
  
  我感觉到场内开始安静了。
  
  "瑞克,瑞克?怎么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开始说话了。
  
  我惊惧地转过头去,这回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那张脸美得像是圣洁的宝石,嘴唇像玫瑰花一样芬芳,短发在风中飘扬,就像梦里的那样……不,不,这一定就是梦吧……她周围簇拥着许多学校里的那些美丽的少女,她怀里还抱着一只半身大的兔子娃娃,就是女孩子会抱着睡觉的那种。
  
  大机体一语不发,沉默地把我放到观众席上,转身走了。
  
  "讨厌了啦~"
  
  "什么嘛~"
  
  "真是的~"
  
  "我靠……"
  
  一大群少女说话的声音立刻把我淹没了。我顿时被埋在莺莺燕燕里,恐怖程度和那天与宝宝一起被围攻在KTV包房里差不多……这其中我只挺清楚了一句话"真是装酷的男人,爱蔻酱一直在这里等着他呢,连句话都不说就跑了呢。"
  
  只有旁边那个红发姐姐掩口笑道:"啊拉,是他觉得自己害羞了吧。"
  
  她们都纷纷笑了起来。那个短发姑娘却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场内,看着场内……我忽然觉得心里很空,一阵冰冷冷的寒意在背后刺骨地痛着,仿佛大半个身体掉进了冰窟窿里……
  
  "喂。"一个清澈而冷静的男声在我身后说道。
  
  我转过头去,惊悚地看着身后面色平静的少年,震惊地指着他的腿喊道:"你……你能走路了?!"
  
  "在这里就可以,"他皱了皱眉头,不由分说拉着我穿过重重人群的阶梯就走:"你还是回去吧。"
  
  "啊……?"
  
  "走吧。"他一直把我拖到观众席的边缘,继续用那种冷静而睿智的语调说道:"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你……"
  
  "小黄瓜。"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有些无奈而带点温柔地说:"出去吧,醒过来。人不能一直沉浸在梦和过去里……你还要出去把我的故事写完呢。"
  
  "你说什么……"我手足无措。
  
  "我送你回去吧。"他平静地把我身后的电梯门打开,一直把我推了进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你不能呆在这里……外面,去你自己该去的世界,总会遇到爱你的人——"
  
  "你——"
  
  "是的,"他笑起来了,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那一刹那轻松地说:"我是陈聿哲,你不是最清楚这一点的吗?"
  
  * * *
  
  "喔~~~~~~~~~~~~喔喔喔!!!"
  
  一阵惊悚的叫声,我彻底从梦境中吓醒了。
  
  外面的天才蒙蒙亮。
  
  我摸过额头和背部,一身冷汗。再把手机一摸,才刚刚六点。
  
  我的房东是个聪明和热爱生活的女人,她利用楼下小花园一点点的面积养了点白菜还养了几只鸡——所以一旦你起得早,每天都能听到公鸡打鸣。还有每天这个时候,她的儿子就会出门挤地铁去上学……嗯,楼下一阵开门声响起来了。
  
  我听着那声门响,忽然觉得格外安心。
  
  十月九日了。我九天没更新了。
  
  我艰难地站了起来,上了个厕所,抹了把脸,然后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发呆——虽然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又憔悴又苍白,但是眼睛里的兴奋根本就压抑不住。
  
  是的,这九天我过得够好的了,参加了作者大会,跻身新晋人气作家行列,最幸运的是还被我的大BOSS请吃了日本料理虽然我现在想拉肚子——但他赏识我了!还有其他的作者和编辑们,每个人都很赏识我!
  
  所有的负面情绪就都死开死开吧!今天,我小黄瓜必须得卯足马力努力更新不可!——废话,再不更新我真的就得又去喝西北风了!
  
  然而,当我再次把脸埋在冰冷的水里时,一阵强烈的回忆刹那间又猛烈地袭击了过来,那一瞬间我福至心灵,彻底想起了昨天两两跪坐的日式料理屋:
  
  "怎么像我家小兔子啃白菜似的。"
  
  "……强哥还养兔子啊?"
  
  "她也是我从日本带过来的,名字叫aiko。"
  
  在水中,大强哥的脸带着微微笑意,高深莫测,一副"你懂的"的意味。
  
  ——aiko……aiko!
  
  ——爱蔻酱!……中文名就是爱子!
  
  ——她是从日本带过来的……
  
  ——小兔子……蝴蝶结……
  
  ——漂亮的女孩子……
  
  我猛一下从水里探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打死我都不承认,大强哥家的小兔子,就是我家女主角的名字……还有蝴蝶结裙子呢!强哥亲手做的!
  
  我勒个去!
  
  年轻的朋友们,基佬们,同志们,那时候天朝还没有广为流传"我勒个去"这句话,可是,此时,只有一句"我勒个去"能够形容我此刻的心情了——
  
  我顿时下定决心,黑着脸,一屁股坐上了马桶;在蹲马桶这段时间,我彻底决定,此生再也不去看《天谴》这个大坑,也再也不去填《天谴》这个大坑。
  
  麻痹的,一个两个都记着这坑了,是不是!是不是!?!
  
  就让它成为一个天谴的大坑吧——所有蛋蛋的忧伤,都给老子滚啊!
  
  我勒个去!
  
  我说到做到,一下马桶,直奔电脑,顿时奋笔疾书,键盘如飞。我小黄瓜只说三俗只写三俗只立三俗,不三俗我绝不碰一下,你喜欢,你喜欢可我经不起。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纯情忧伤少男小黄瓜了,我现在是框框中文网新晋人气作者死不要脸无耻之帝小黄瓜,我的代表作是《重生之武藤兰》,堪称奇文,流传千古,在框框新发布的电子书平台上收益也很不错。
  
  至于以前的呢?孩子,你问出这句话,说明你还小。我会微笑着抚摸你的菊花,笑而不语。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我曾以为我会永远留在他身旁,好在曾经拥有过的春秋和冬夏,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第 16 章
  
  早晨八点整,我的电话毫无症状地喊了起来;我从正啪啪敲字键盘如飞的状态里蓦然惊觉,随后更感到一阵猛烈的腹痛——我他妈的忘了吃早饭!
  
  我捂着自己扭曲的胃,皱着眉头对着电话喊:"喂?!"
  
  "Come on,MR.Lin!What good weather!Come out gays,I'm here waiting for U!"
  
  我恶狠狠地对着电话说:"不是gays!是guys!你注意发音!"
  
  百合子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好啦,快出来,我要换台电脑!这破机子我一天也用不下去了!"
  
  我一边移动着鼠标做着最后的修改,一边问:"怎么了?"
  
  "我靠你又不是不知道?散热又差内存又低,我居然一直拖到今天……以前打打字就算了,可是昨天最后打怪的时候……"她低声道,"我的显卡烧了。"
  
  "啥!"我一边保存一边大惊道,"你们昨天玩到几点钟啊?"
  
  "不知道……大概四五点呗……"她若有所思地说,"宝宝和我们说了蛮多的。"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转换话题性地说道:"吓!不是吧,于秀女王也陪你们到了三四五点?她今天要上班的!"
  
  "淡定啦,淡定,"她笑嘻嘻地说,"请个假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有熬夜通宵玩游戏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好吧,那你呢!还有你们那一群人!你们昨天都没更新吗!"
  
  "是啊,"她理直气壮地说,"作者不更新读者才会挂记你,不更新才有得催,偶尔闹闹断更是情趣是浪漫嘛……更何况谁敢和你比啊林先生!您九天没更了!"
  
  我黑着脸把刚刚打好的文放入发布栏,一瞬间以后点击了发布按钮——"我刚刚更了,六千多字的一章。"
  
  "啥!"她大惊,"你几点起来的哦?"
  
  "六点。"
  
  "好吧你快过来我在名流坐着呢!我要和你说很重要的关于宝宝的事情!"
  
  我把电话挂了,绕着钥匙,努力不去想她说的话,心情轻松地出了门。今天我的读者们一定会无比惊悚,尤其是论坛会迅速刷出"纳尼!小黄瓜继跨省之后神秘归来,早晨八点诡异更新!"回帖将全部都是惊诧和疑惑还有激动,因为我的这一章真是又有质量又有数量,而且情节还出现了超强力的大突破和大转折……
  
  我在楼下小店里排队买了一碗兰州拉面。这是北京的早晨,打工者们纷纷从蜗居的房屋里走了出来,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的平头青年们端着碗吃得满头大汗——我突然觉得心里无比惬意。阳光太美了,生活太美了,兰州拉面老板和他大眼睛的妻子都是那么美……唔,如果有热干面卖就更好了。可惜北京真没有做热干面做得很好的地方。
  
  我大摇大摆地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拉面冲进ML的大门。店员们一副刚刚醒过来的模样,都惊悚地看着我……不过没人敢跑过来阻拦。在咖啡馆里吃拉面会不会显得很奇怪?一点儿也不奇怪,因为你们店自己也会卖扬州炒饭——哦,当然,根本原因是因为我们是这里的老客户了。
  
  而且还都是很难缠的老客户……其实,很不好意思的说,端着兰州拉面冲进去的事情,我们经常做。
  
  百合子坐在窗边最显眼的位置那里,虽然一夜未眠却精神好得出奇,散发出诡异而强大的气场,没有任何一个店员敢靠近;她一手捏着叉子,一手捏着手机,看到我就用力地闪着诡异的黑眼圈大喊起来:"快看!"——然后就把那只手机屏幕直直举到我面前来。
  
  那一瞬间,我就被整个粉红色的屏幕闪瞎了狗眼!
  
  拉面依旧散发着热气腾腾的烟雾,它们氤氲了屏幕的粉色,但完全无损那字迹的清晰;我一把抓过那只手机,眼睁睁地看着那UC浏览器的页面,看着那框框论坛女性频道讨论区的首页,看着那粉底黑字的画面,表情彻底变成了"=口="。
  
  我勒个去这是啥!首页第一张帖子的标题赫然就是:
  
  【宝瓜系列第三帖】【神秘JQ!宝宝和小黄瓜早晨八点双双同时更新了!】
  
  我很想吐槽这个楼主,"双双"和"同时"这样使用是不是病句……还有,什么叫系列第三帖!我和此人明明才认识不到九天!
  
  但是,我只是一脸沉痛地坐下了,一语不发,把手机还给了她,开始埋头吃拉面。
  
  "哟,"百合子嘲笑道,"原来你们竟然同时更新了也。他一晚上没睡,一直等到六点和你一起写到八点喔。"
  
  我不理她,继续专心吃面——兰州拉面是这个世界上继热干面之外最美好的面!兰州拉面,独步江湖!兰州烧饼,称霸天下!
  
  "你不打开帖子看看啊?"
  
  "看什么看,"我道,"看了肯定瞎狗眼……我一大早没吃饭就跑起来更新,你们这群人不但不感动竟然还如此歪歪,你们……"
  
  "淡定啦,淡定。我觉得你们这个CP的名儿还满可爱的嘛……噗……不过你今天早上更的那一章是怎么回事?高桥桑!高桥桑被你炮灰了吗!神秘的源立海先生居然对兰兰表白了!还有烛光晚餐!哦漏!你拆CP了吗!"
  
  "不表白怎么行啊,"我哈哈一笑,"要收后宫嘛。"
  
  "你这基佬!"她骂道,随即正色说:"其实昨天宝宝有问我是不是你女朋友。"
  
  "纳尼!"我大骇,"你怎么回答的!还有,他为毛要问这种问题啊!"
  
  "我说你是个死基佬我当然不是!"她得意洋洋地说。
  
  "……"
  
  "就是很多人都困得不行要去睡了的时候,他站在副本出口的夕阳下悬崖边突然问……哗我吓了一大跳,按照经验,来问我这种话的就只有学校里想要追学长的小女生和想要追我的学长;我第一反应是此人要追我,这个被我迅速否决了;第二反应是此人要追你……哦漏,你竟然把纯洁的宝宝都掰弯了,他的粉丝一定会杀了你的。"
  
  我满头黑线:"然后呢?他为毛要问这个问题啊?"
  
  "其实我也很烦,"她正色答道,"我觉得他这样说显得我很没操守……你懂的。我早就下过决心坚决不和圈内人谈,尤其是和不靠谱的男文人……所以那个时候其实我是愤怒大过惊悚,所以没想别的也……今天早上突然一想,我顿时悟了……"
  
  "你悟了啥?"我一阵紧张。
  
  "其实他是爱你的,你早该明白。"
  
  "……"
  
  "然后我的显卡就烧了啊,"她坦然道,"吃完我就去买电脑吧!你呢?你也换一台好了!"
  
  "我就不换了……但是我……"我想起来般地说,"我得去买个麦。"
  
  "哈?"
  
  "因为那天……"我硬着头皮说,"那个……他说玩游戏要用歪歪语音的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狂笑,用沾满番茄酱看起来无比血腥的叉子指着我:"还说不是基佬!"
  
  我羞愤欲绝,唯有埋头吃面,辣得神清气爽。
  
  ——我也看过你的文啊……
  
  ——玩女号吧。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娶你了。
  
  我觉得今天早上以来我所有的坚决、果断和阳光灿烂的好心情全被打破了。现在我的情绪就像这碗面……不,像一碗粥一样,粘糊糊的,软软的,用勺子一搅,就转啊转啊绕啊绕啊,但是一直看不到漩涡的尽头。
  
  我不是没看过许多许多女孩子写的书。女生频道那一块,百合子那样的作者们喜欢写的——哦当然啦,我和百合子其实和所有的作者都不一样——总之,就是女孩子爱看的那些和女孩子爱写的那些。如果不把姑娘们的想法研究得透彻一点,我怎么成为"妇女之友"呢?
  
  玩人妖号,在游戏里结婚什么的……还有我早就久仰你大名读过你的著作神交已久什么的。多么标准的网游文开头,或者说,是一个作者真人同人文、混合了网游文的元素……唉。
  
  我在想什么呢?我自己都不知道。
  
  卖腐这种无本万利的事情,谁不做?谁不喜欢做?你看就连一向傲娇得要命嘴毒得要命血雨腥风得要命的傲天大神,一旦配合糖炒栗子大大卖腐起来,那些傲娇嘴毒RP问题等等都成了令人眼睛发亮的萌点;他们虽各自有家室,但在网络上卖个腐,你爱卖我心甘情愿买,当然是毫无鸭梨——有也可以吃掉。
  
  我小黄瓜最精通卖腐最擅长卖腐,能硬生生在非女性频道写一个男性向和女性向兼具的文,男读者和女读者们当然也有冲突,但你知道,男人和女人一旦在这种事情上冲突起来,男人就只有溃败……总之你看,能卖腐成功拉到关注度我很开心,现在我一旦失踪几天就有人天天在论坛上喊,一旦我更新又有系列贴……
  
  可是我真的开心么?
  
  这就是我要的么?
  
  我到底要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游戏里看着那个金光闪闪的人物,就好像国庆节那天去参加作者大会在流光溢彩的灯光下一样,就突然觉得格外失落——人不能太耀眼,年少轻狂的人,总是英年早逝。
  
  我擦擦嘴,站起来对着店员咧嘴一笑,把吃完的兰州拉面丢出了门外。
  
  地铁站很挤。北京的早晨,总是很挤的。
  
  "太平洋数码城……"百合子靠在地铁柱子上,一边盯着手机一边道:"你说我买个什么机器比较好?还有我去太平洋数码城买的话……会不会遇到会跳舞的太平洋保险的业务员啊?"
  
  "哈哈,哈哈。"我抽搐道,"你为毛要跑到中关村去啊!跑那么远!在网上直接买啊……"
  
  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你当然不会懂这种浪漫啦……"随即继续埋头发短信。
  
  我百无聊赖地站在飞速前进的地铁里,动弹不得。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出现了……那是什么呢?我从小就有这种感觉,每次,每次当我乘坐火车轮船公汽地铁等等交通工具的时候,那种感觉就会出现——
  
  ——我觉得人类很可怜。
  
  ——"为什么呢?"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我耳边隆隆地响起来。
  
  ——我觉得人类不该是这样的。大量的人挤在一个巨大的铁皮盒子里,很缓慢地向前前进,靠着微弱的燃料当动力……很奇怪是不是?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人类应该过上更好更自由的生活,不该是这么慢这么拥挤,不会有污染自然的燃料,而是快得像闪电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是这也太奇怪了。我并没有经历过比这更好更高的科技,我凭什么这样说呢?就像《1984》里写的那样,如果我不是对一种更先进的文明有着体验的话,我凭什么觉得现在的生活物质匮乏又落后,凭什么觉得现在的一切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我觉得我真的想多了,而且最近是不是该去看看医生,脑子里总出现幻觉。
  
  终于到站了。外面阳光灿烂,北京的十月,风很大太阳很好,我在大楼前狠狠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决定再也不去想那些唧唧歪歪的玩意儿,尤其是,回忆。
  
  "哦也!我的新电脑!我来了!"百合子兴高采烈地说,"在这之前,我要先去买杯咖啡……刚才一直在名流吃意大利面我居然都忘记买喝的了,现在好困。"
  
  "不要喝咖啡,"我警告她,"咖啡杀卵子可乐杀精子,男不喝健怡女不喝星巴克!"
  
  她打了个呵欠,淡定道:"你站在门口等着……我去那里买咖啡。"
  
  我去……这完全等于没劝嘛。
  
  我也打了个呵欠,手插在口袋里,摇摇晃晃地站在数码城的门口。这里遍地都是写字楼,各种小IT公司的打工仔们来来去去的——其实我也是个民工,他们卖编程软件,而我卖字而已。这个年头,谁不卖呢?
  
  现在是早晨八点半,数码城的大门早就开了。这就是中国……如果是日本或者德国什么的发达国家地方,人们得等到十点或是下午才肯慢悠悠的开门营业。中国人总是又慌又赶,时间紧迫,这个年代谁比谁都更焦虑,因为怕慢了一秒,就再也赶不上了——即使是赶在最前面的那个,也总是茫然,不知道下面怎么走。
  
  我看着百合子跑得远远的,冲进街边一家星巴克——其实我不知道她为毛突然想喝这玩意儿。再困我也不会喝咖啡,因为我胃不好,一喝就会拉肚子;更何况星巴克如此不符合我的气质,如果说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招牌物的话,它明明就是郭敬明的招牌物……
  
  我看着她出来了。
  
  然而,一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色的车停在了星巴克门口,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我视力不好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她弯下腰……然后,然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吓!这怎么回事?!
  
  还有,那辆车怎么看起来那么熟悉……
  
  我努力眯着眼睛看啊看啊,就是一直看不真切;你别指望一个作家的视力会很好,如果这里有个眼镜什么的就好了……
  
  片刻以后,我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唰地开走了,百合子提着咖啡,踏着高跟鞋,表情像见了鬼一样地冲我走过来,隔着十米就开始大喊:
  
  "卧槽!你这个死基佬!"
  
  旁边扫大街的大妈惊诧地看了我们一眼。
  
  我捂着耳朵,她的第二句依然横冲直撞地钻进了我的脑袋里:"你什么时候勾搭上大强哥的!"
  
  我大惊,放下捂着耳朵的手:"你说啥!"
  
  "大强哥啊!"她指着我说,"你们什么时候搞上的?!"
  
  "没……没搞上啊!"我无比惊惧地看着她,内心不知从何而来一阵瑟缩。
  
  "切!你们昨天干嘛去了?!"
  
  "我……我就是昨天一不小心遇到了,和他出去吃了个饭而已……"我越发觉得不好。
  
  "切。"她狠狠咬起吸管,不满地瞪着我说:"我今天是第二次被人问是不是你的女朋友了!你妹的女碰友!你们全家都是你的女碰友!我有男的了!他是这附近一个大学的影评协会负责人——我今天就是为了要顺便看一下他才大老远过来的!……我他妈真不该早上吃牛扒拌面的!劳资当时就内牛满面了你知道吗!"
  
  "哦……辛苦你了……原来这就是你刚才说的浪漫,是你大老远跑过来的原因……"我也内牛满面,"你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文艺男青年,我怎么不知道……"
  
  "这个等会再说,"她手一挥,"你知道么,刚才那个车里的竟然是强哥!我吓死了!我刚提着咖啡出来他就冲到我面前把车窗摇下来了!他说了两句就直接问我是不是你女朋友!我擦哟!我说强哥你真误会我了,小黄瓜他是基佬,而且我绝对不乱搞男女关系……"
  
  "……你真这么说的?"我顿时连想撞墙的心思都有了。
  
  我擦泪,我竟然没看出那辆车……那辆车明明就是昨天黄自强的那辆迈巴赫!
  
  而现在,我内牛满面地抬头远望,那黑色迈巴赫早已绝尘而去,消失在茫茫人海,消失在北京四通八达交错纵横的大路上,消失在拥挤的城市森林里……
  
  我去!我早上也真的不该吃兰州拉面的!兰州拉面,内牛满面!
  
  她忽然笑眯眯起来,诡异地看着我说:"你知道么,强哥等我说完这句话,突然就笑了。他看上去很开心哦……然后他假装很淡定地对我说'这是我昨天忘记给他的东西,你帮我交给他吧……'我刚接过来他就说'你是在女生频道写文的吧?我记得你,到那天你也一起来吧'然后就又递给我一张邀请函!"
  
  她奸笑着把一张邀请函递给我,歪着脑袋说:"哟,哟,哟。这回我沾你的光。"
  
  我定睛一看,立刻又瞎了狗眼——我去!这不是又是一个作者大会吗!
  
  【搜狐读书频道的网络文学研讨论坛作者邀请函】
  
  我看着那大大的SOHU字母,还有那红黄配的搜狐风格的图案——虽然其实它作为和新浪相爱相杀多年的好基友一直和新浪的看起来很相像——简直要感动得痛哭流涕!作者大会算什么?!作者大会可以说就是单位每年的年终酒会,自家人在自己院子里围起来乐一乐,是框框内部办的,凡是你上榜多了几次混了个脸熟的话,都能跑去参一脚,在场一百个作者,谁还记得谁?可这不一样!它的主办方是搜狐——搜狐是啥?!这是门户网站办的综合性的论坛!这可不是框框专属的!
  
  也就是说,能被请去的作者都是在整个"网络文学"范畴有着一定影响力的家伙,而不是在"框框"有着一定影响力的家伙!
  
  虽然我知道我和百合子两个论起整个网络文学范畴真的……很提不上台面,至少是现在很提不上台面,用脚趾甲想也知道大强哥是故意开后门让我们进去的——咳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诡异,好吧总之我们都是沾了大强哥的光!
  
  但是那又怎样?这就是我一个无耻男作家的意义所在呀!只有你无耻、不要脸,朋友多好办事,才能拥有更多的机会出位——你们看我这不是就得到回报了么!
  
  这个年代,光靠实力没用,在天朝,你得知进退,讲人情,见谁都笑。
  
  我拿到了这张邀请函,此刻我觉得它简直闪闪发光,就好像铺着一条灿烂的黄金之路,一直铺向美好的未来。
  
  不止是搜狐……我暗道,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真正提得上台面的人。不止是搜狐的一个小论坛,还有新浪的嘉宾视频专访,网易的专访……我坚信我会成功的!
  
  "不过这个很奇怪也,"百合子突然说,"大强哥什么时候又和张朝阳搞在一起了?"
  
  我心里一顿,捏在手里的那张邀请函立刻变得沉重起来了。
  
 
第 17 章
  
  张朝阳何许人也?
  
  你不如先问问搜狐是什么——没有party就没有新中国,没有张朝阳就没有Sohu。
  
  张朝阳这个人很有意思,作为和新浪相爱相杀的多年基友家的大佬,他忧郁,深情,在百度百科的官方图片上都蹙着眉头拖着腮,还有着自己写的博客很久了……连马化腾之前都没有QQ空间,是在腾讯微博开通之后才设置了微博;他是胡润榜上的富豪,是IT界无数小民工们的偶像,同时,也经常把自己的员工弄得生不如死。
  
  怎么说呢,就我们这一圈儿作者的视角来看,张总总是一个气急败坏的欢乐存在。新浪博客抢先占据了名人大佬们之后,搜狐才开始做博客;新浪微博又把名人大佬们率先拉来了之后,搜狐才急急忙忙地跑去抢人——当然,遭到了新浪众的一致嘲笑。
  
  就是说张朝阳做门户网站,有时候总比别人慢一拍,尤其是和新浪这个好基友。
  
  谁要你们LOGO都那么情侣款呢?人生如戏,兴亡如梦,既生sina何生Sohu,互联网界可不就是一山不容二虎呀。
  
  后来新浪微博做到快满一周年的时候,微博上流传着这么一个段子,说搜狐的前任员工追忆往昔谈到张朝阳和搜狐微博,表示"搜狐做什么都是一开始比别人慢了,然后张朝阳拼命催促大家加油努力……最后还是做不过人家,于是张朝阳绝望了不管了,在这个时候,就做起来了。"
  
  由此可见新浪的嘲讽之意,更可见张朝阳麾下的员工嘲讽之意。
  
  但是,那个时候百度万恶的盗文文库还没有如此猖獗,QQ还没有被揭发出扫描用户的隐私,天朝还没有一个叫做微博的东西,而那些网站大佬们,他们还彼此温情脉脉。
  
  我只知道那个时候,就凭绝大多数作者博客都驻扎在新浪这一点,框框和新浪应该走得比较密。
  
  大强哥何时和搜狐又搅上了?
  
  不过这些无所谓,我哈哈一笑,道:"反正大强哥和谁搅都行啊,不会是李彦宏就对了。"
  
  百合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用一种莫名的语气叹息道:"真是……任是他风情万种千种你也不懂呀……"
  
  "好了好了!"我赶紧说,"快点进去买电脑!"
  
  她掏出手机一看,笑道:"哟,快九点了——其实今天我不仅仅是来买电脑的。"
  
   "是啊我知道,把你男朋友喊出来让我也瞧瞧看嘛……"
  
  "我男的才不能给你看,死基佬!好吧,其实事情就是这样的,"她挥挥手中的邀请函,志得意满地说:"今天轮到老娘时来运转,风水轮流转呀今年我最红……那边那个拐角看到了没有?它里面有个书店,和重庆的那个叫西西里的那啥店差不多的。"
  
  "是西西弗书店。"我提醒她。
  
  西西弗书店是什么地方?也只有百合子这种看起来挺文艺挺小清新实际上骨子里三俗到死的女作家才会不知道。她很多时候可以捧着一本卡尔维诺呀啥的穿着白裙子在落地窗边静静地看,耳朵里挂着大耳麦,一边看一边微笑……围观的文艺男青年们会立刻眼睛闪闪发亮:哇靠,这就是淑女啊,这就是安妮宝贝啊——其实她是在听BL广播剧。所以,我深度怀疑她刚刚说的那个影评协会的男生就是这么被骗到手的,毕竟这个年代的男大学生,唉,尤其是会进影评协会和混豆瓣的男大学生,都清纯啊。
  
  西西弗书店是文艺青年们的圣地。和北京798那种鱼龙混杂的大艺术大北漂圈不同,它是专做文学之类的,要不怎么叫书店呢?据说你进去以后,可以随时随地坐下来,可以一边喝茶一边看,最爽的是它可以举办那些很豆瓣的活动,同城读书会呀什么的……总之,你要是不够文艺,还进不去呢。
  
  对每一个天朝作家来说,能够在西西弗书店开签售会就是一件很人生赢家的事儿了,有不少当红作家在那里开过呢,比如后来的南派三叔啊江南啊沧月啊这些大神们——虽然,我写的够三俗够黄暴,从现在来看此生都未必有出版的机会,可我也想有那么一天啊,在宁静又温馨的书店里,和一群爱我的读者讨论着故事,时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下午三点半的阳光细碎地照在书页和指尖,照在姑娘的黑头发上,照在我那些已经失落和未曾实现的梦想上……
  
  "好吧,"她心不在焉地说,"就是那种差不多的地方。那里10点钟会有一个豆瓣上开的同城聚会,讨论一些文艺的玩意儿,那里会聚集北大啊清华啊人大啊巴拉巴拉反正是这些名校的影评协会啊文学社啊的小伙子们。"
  
  "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了,"她果断地说,"你也要去。"
  
  "哈?"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的豆瓣号多久没登陆了!我还没报名呢!"
  
  其实我是下意识地不想去——我小黄瓜又黄暴又三俗,现在又不比过去那么文艺,看的电影那么少,不像那些影评爱好者可以随时随地的掰文本掰文艺理论,更何况我还真不好意思说我此生为了写文,研究得最多的是武藤兰姐姐的那几百部……
  
  "吓!你当然要去了,"她得意地扬扬手中的邀请函,诡异地笑道:"今天沾你光姐姐我能去搜狐参加论坛大会,所以你也要沾姐姐我的光!"
  
  "到底是啥事儿啊!"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惊悚。
  
  "座谈会呀座谈会!"她笑眯眯地说,"他们要找几个作家去那些大学的文学协会讲座呢,啊哈,你懂的,到时候咱把你往那儿一送,再那么一谈,再那么一录,再那么一发,哈,你就红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哪个学校啊?"
  
  "不知道咯,"她耸耸肩,"很多学校都有,看到时候是哪个学校的协会来约你……"
  
  我擦!基佬们,此时我真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振奋啊!
  
  我认真严肃地对百合子说:"回去以后,我也要经常刷豆瓣。"
  
  她大笑着走进大厅里看电脑去了。
  
  我跟在她后面,就像一小跟班似的;实际上,我也确实是她的小跟班。百合子你简直就是神勾搭帝!和你相比我自愧不如啊!
  
  我们写网文的,追求的都是什么?红?赚钱?出书?改编成网游电视剧?或者是最低的要求,多上上榜,多留留言?
  
  不,不,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们是一群三俗又无耻的家伙。尽管我们中间有很多人写得呕心沥血,写得字字句句都是泪,写得从深夜到天明孤身一人无限寂寞……我们写得并不差,我们写得也很多。我们这一代网文作家创造的字数,早已超过了往前推三百年的所有作家——可是对我们自己,我们也会在深夜的时候无限沮丧,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写出来的就是一堆垃圾。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浮躁,每个人拼命吞食着各种信息,不断追逐着新文更新、新文、更新,那些文字的碎片犹如大浪一样汹涌地随着IT泡沫涌上来,完结了以后就沉没在海底,无人记得,而海底根本没有美人鱼,只有更多沉没的垃圾。
  
  我们永远得不到那些靠作协养着的老家伙们的承认,尽管他们只会在国难发生的时候写一些"纵做鬼,也幸福"的东西,尽管他们只能靠花钱去买核心刊物的发表版面,尽管他们一百本书的销量或许还不如一本糖炒栗子大大的新书销量……但他们可以得到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巴拉巴拉反正一大堆主流奖项,他们还会被政府记在文学史的教科书里,作为当代作家的典范,作为主流文坛的中流砥柱,流传后世。而我们,我们自己呢?即使是我们引以为傲的爱我们的读者们,也不会记得我们,我们不过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几句"大量良莠不齐的网络文学"就一笔带过了。
  
  可是你不会甘心的,是不是?你也希望你能被历史记住啊,你也希望你能被承认,被承认自己不再只是一堆垃圾和一个写垃圾文学的作者……即使是不得不付出很多代价也好。
  
  去大学讲座!这是什么?这是主流作家才有的待遇啊!
  
  我知道世界上所有的高校都是这样,它是连接起渣滓和骄子的桥梁,学校的那些平凡的大学生会在这里听到许许多多人的讲座,从周星驰到比尔盖茨,从余华到水木年华,从太平洋保险的业务员到ACFUN上某个天朝动漫界著名制作人……什么人都能去掺一脚,无论高低贵贱。
  
  掺了一脚以后,你就和过去不一样了。
  
  因为在普遍的人们的眼中,去大学讲座的都是牛人,即使是一个Google分公司的小经理,去了一个小院校宣传了一下他们公司的理念,当他回到公司里去时,人们看他的眼光也和过去不一样了:哇擦,这小子是去X大讲座过的人啊!
  
  不过,具体来说,我也不知道该是怎样的不一样。我看着百合子在和卖电脑的英俊小伙子眉目传情,于是那个小伙子终于受不住她发嗲给降价了不少,心里只想哈哈大笑。大学……去大学开座谈会?讨论什么呢?讨论文学?
  
  我想起我的大学。我在北方读过的大学,城市又冷又宽阔,可是月光透过深重的树影照下来,照在操场的地面上,树下还有已经失落了的少年的笑声,那样肆无忌惮的……我摇了摇头,我不能再想了。
  
  "哎?嗯……"百合子突然直起身子,开始接电话:"嗯……现在要过去吗?我在买电脑呢……是喔……显卡烧了啊……啊?"
  
  我和那个卖电脑的小哥同时屏气凝神,只听电话那边清清楚楚地传来一个男声:"先过来吧,啊。等会儿我陪你去买。"
  
  "真的呀。"她笑了,"好,那我过来了……对了你要和他们说,我把我朋友也喊去了……就是小黄瓜,你知道的。"
  
  她挂上电话后还在笑,我对她竖起大拇指:"不错呀!多温柔的男朋友!"
  
  "哈哈,羡慕嫉妒恨的话你也去找个男朋友啊……走走走,"她转头对着卖电脑的小哥邪魅一笑,"等会儿再来看喔。"
  
  等会就是和男朋友一起来了——我估计那个小哥的心都要碎了。
  
  走出大厅,只觉外面的阳光更加灿烂了不少。汽车来来往往地鸣叫,麻雀在电线杆上排成队叽叽喳喳,空气中都透出洒水车的味道。
  
  我一边走一边问:"这么隐蔽的地方为毛会有那种书店啊?……你这是往哪里在走呢……这路弯得,我怎么不知道中关村都有这么隐蔽的角落……"
  
  "到了。"她一直拐过好几个拐角,才果断地在一家写着几个弯弯曲曲的字的咖啡馆模样的地方停下了。我辨认了半天,才勉强认出它招牌上第一个字母是"H"。
  
  我们一走进去,就被一阵莺声燕语给炸聋了:
  
  "主人,欢迎回来!"
  
  好家伙!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几个鞠躬的女仆装姑娘,这才明白——我擦!这种地方什么时候这么秘密地开了一家女仆咖啡馆的!今天活动的负责人是谁!太邪恶了!
  
  抬头一看,一群男青年女青年们正围着桌子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卡牌、茶杯、书……哦!看看这青春的气息吧!他们一看就知道是大学生!错不了!
  
  每个人都戴着眼镜,穿着普通的T恤和外套,女孩子都用黑头筋扎着普通的马尾——这样子看上去十分好接近,令我感到一阵欣慰。当然啦,用脚趾甲想就能知道,这个年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学生当然不可能安静地和社团同学一起讨论艺术,而是坐在某些大佬们的车里了。
  
  我一眼就认出了百合子的男朋友是谁。她直接朝着一个戴无框眼镜的男孩子走过去,那个男孩子长得就像小畑健笔下的男主角,起码也是一个有正面形象的配角——他抬起头看了看我,推了推眼镜。就这一个动作,我就断定百合子会爱上他。她和他说了两句,他便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这一笑就更有意思了,显得十分羞涩,很符合她的一些恶趣味。
  
  我和颜悦色地走上前去,和他握手:"你好,我是……"
  
  "您一定是小黄瓜老师,"他微笑道,"我是bonjor,豆瓣小组的负责人……现在也是北大影评协会的负责人。"
  
  "你好你好。"
  
  我擦!我此生第一次被人叫做老师!
  
  我擦,北大的!我立刻羡慕嫉妒恨地看了百合子一眼。
  
  虽然他有着一个不知道哪国语言的名字,还是一个混豆瓣的不靠谱男青年,而且他还爱上了百合子……但他是北大的啊!
  
  想当年,我读书的时候,我也那样喜欢北大向往着北大啊,在中国的文科学生,谁不爱北大呢?可是最终我也去了北京,一个在北大附近远不了多远的破烂小学校,我天天看着和我差不多的那些大学生从不远的校门里出出进进,心里想的就是,他们是天之骄子,我就是天之饺子啊。
  
  "最近我们社团联合的也在做一些活动,"他热情地说,"比如邀请一些作家来学校社团和大家谈一谈,所以这点一定很需要您的帮助……"
  
  "这个好办,"我同样热情地笑道,"你们想联络什么样的呢?很多网站大神比如糖炒栗子啊,荣囍啊……"
  
  "好说好说,"他一直把我带到桌子前坐下,道:"请坐。"随后大声对着众人说道,"这位就是小黄瓜!人气网络作家!"
  
  "欸!——"在场立刻一阵骚动。
  
  我对着每个人微笑,虽然我视力不好,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我能感觉得到,有些人露出了惊奇有些人露出了赞叹有些人露出了鄙夷有些人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也难怪嘛,这是一个影评聚会呀。
  
  我看着他们开始坐下来继续谈了。谈的主题是一些科幻电影,银翼杀手,攻壳机动队,红辣椒,全面回忆……开始谈手法,谈意识流,谈文艺理论了。我有点想打瞌睡了——不过我依然坚持很用心地听着。
  
  百合子的男朋友显然是这群人中的代表,他在侃侃而谈的过程中忽然停下了,扭头问我:"小黄瓜老师最喜欢什么电影呢?"
  
  oh my Lady GaGa!平生第二次,被人喊我老师!
  
  我受宠若惊,赶紧笑道:"最喜欢?最喜欢黑客帝国……没有之一。"
  
  "这样啊。"他若有所思。
  
  我感到周围投射来一股股鄙夷的神色——哦,悲剧了,显然这部神作在这群人中很不受待见啊。
  
  我知道确实有很多这样的情况,越是经典的、大牌的、广大群众喜闻乐见的、被主流很待见的作品,越是有些人一定要表示很讨厌很不喜欢——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自己够有个性呀。
  
  当然,我表示淡定。
  
  只是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角落里响起了一个男声:"不不不……小黄瓜老师最喜欢的当然不是黑客帝国……我知道的,啊哈哈……"说罢他站了起来,对我挤了挤眼睛,就凑过来拉我到桌子的另一边去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刚离开席位,就听到一个很盛气凌人的不满女声说道:"叫那些人……干什么?我们社团绝对不联系那些为了卖书才来的!"
  
  我继续淡定一笑。
  
  那个男生一直把我拉到角落里,这才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一看这笑容,我突然悟了。这种笑容……这种男人们才能互相理解的笑容,半夜在男生寝室里对着荧荧发光的屏幕看着时光从自己白浊的指缝间溜走时、那种相视一笑的"你懂的"的笑容!
  
  "老大,"他率先开口道,"您九天没更了!"
  
  "啥九天没更啊?"我装傻。
  
  "还有啥!"他悲痛地说,"兰兰啊!……这儿不准抽烟,咱们出去吧,我给您递烟。"
  
  "别,"我笑着看了一眼附近的围裙妹子,道:"就这儿不挺好的么,而且我也不抽烟。"
  
  "老大,"那个男生继续嬉皮笑脸地说,"您到底啥时候更啊?咱们等着看呢。"
  
  "更了。"我高深莫测地说,"今天早上八点更的。"
  
  "嗨!您这是什么时间!"他懊恼道,"我回去就看。"
  
  我笑而不语——我知道,这终于是遇到上道的人了。
  
  "老大,"此人对我继续眨了眨眼,"您去我们学校开个讲座吧。"
  
  "什么讲座啊?……你们什么社团的?"我继续笑。
  
  "自然主义研究协会。"他拍了拍手掌,淡定自若地说。
  
  我看了此人一眼,简直要哈哈大笑起来。
  
  "老大,求您了!兄弟们都等着呢!我叫祁进,进步的进,XX大的社团团联主席和文学社的社长都是我——"他急了,但依然努力作出一副淡定的模样,继续说:"老大就赏个脸来一次吧……"
  
  "你说什么?XX大?"我的脸顿时黑了。
  
  "是啊……就是XX大。"
  
  XX大啊——我的学校。
  
  我曾经的学校。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很想抽烟,尽管我真的已经很多年没有抽过烟了。
  
  我拍了拍这小子的肩,看着他那青涩的面庞,吐了口气:"好小子……叫祁进是吧?"
  
  "是啊……"
  
  "祁进……好,我记住了。"我看了一眼旁边的桌子,百合子在她男朋友怀里,我就不用管了,这里的气氛太静谧太文艺了真不适合我——我还是溜吧。
  
  "不好意思,"我凑过去轻轻地说,"我有事儿得先回去了。"
  
  "行那你先回去吧——"百合子看着我的脸色,把她男朋友拉回去了:"不用送了,他真的有事——他要回去赶稿子的。"
  
  我关上这间隐秘的咖啡馆的大门,吐了一口长气走了出去。外面空气清新,可是道路蜿蜒,我简直怀疑我都要走不出这条胡同了。
  
  那个叫祁进的小伙子却一头冲了出来,急匆匆地对着我说:"老大——您就答应了吧,我就是为了您今天才来的……"
  
  "祁进是吧?"我看着他一脸青春的模样,忽然觉得无比开心。这是新的人啊,和过去不一样了……我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祁进,其实你是我师弟啊。"
  
  "啊?"他惊喜地立刻反应过来,道:"师兄!那您同意了!——真的,不要您讲多少,就讲讲爱情动作电影啦,日本爱情动作片中的美学与哀愁啦,论您的小说中的自然主义啦……"
  
  "哈哈,"我忍俊不禁,不由得脱口而出:"好吧。"
  
 
第 18 章
  
  后来,直到后来我才能真正明白这次讲座对我来说的意义。虽然它当时更像一种以性反抗为名的、带有政治意义的childpunk,尽管这几个词儿造得有些奇怪,却格外意蕴深长,是很多年之后已经成为职业影评家的祁进同学提出来的——在那个时候,他还仅仅只是我的小师弟而已。
  
  2010年的2月14日,这是一个无比美丽的日子,它既是春节的大年初一,又是情人节。但这一天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我还是窝在自己的小房子里裹着被子打字,哆哆嗦嗦;我依然在北京,我依然在工作,我并没有回家。
  
  在一片暖气嗡嗡叫的声音中,我的电话响了,对面传来低沉的声音,就好像是电影配音一样:"节日快乐。"
  
  我怦然心动。至今听到这样的声音我都会怦然心动……大概我是个音控吧。张柏芝说,至今看到他都会心跳——这就是,恋爱的,感觉?
  
  "出来吃饭。"他说。
  
  "啊……"我看了一眼电脑,欲哭无泪的说:"黄总,我在写文……"
  
  "今天还写什么文!"电话那头猛一个刹车音,我的大BOSS不悦地说:"我批准,你放一天假。"
  
  我哭笑不得:"老大!这放假不是你定不定的,你放我假读者可不放,何况我昨天前天大前天都没写呢……啊……啊啾!"
  
  "感冒了?"他果断地说,"我来接你。"
  
  "不……不这个不用了……啊哈……"我看了一眼自己漏风的窗户,它被我用东西堵上了,但还是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悲催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该早点换个房子……
  
  "早饭吃了吗?"
  
  "没有啊……啊!"我刚说出口就后悔了,立即改口道:"我马上下去吃!啊啾!……"
  
  "唉。"长长的叹息从电话里传过来,那边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道:"和我一起住吧。"
  
  "……啥……"
  
  "和我一起住吧。"他说,"我年底就和你提过了,一月份出差忙了一个月……搬过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种声音我不能多听,越听感觉越迷惑,仿佛下一秒就沦陷了一样——"你怎么总是不会照顾自己呢?"
  
  "……"
  
  "我来照顾你吧。"他说,仿佛带着某种蛊惑的味道。
  
  我突然觉得自己面红耳赤……也许是发烧了。我裹着被子匆匆跑去拿体温计,脑袋只觉一阵眩晕。我艰难地说:"你是说……同居……啊?"
  
  "是啊。"他坦然道。
  
  "这个……不好……吧……"我脑袋里一片空白。
  
  "不然你怎么让我放心啊!"他突然在电话那头吼起来,声音之大,吓得我脑袋更空白了。
  
  顿了一下,我这位威严的老板才改口,缓缓道:"我现在就来接你,不来是吗?"
  
  我被这种惊悚的语气吓得情不自禁菊花一紧!我擦!这,这是要……我勒个去!哥的处男之身就要不保了吗?哦不,哥就要正式被人包养了吗?!
  
  "不!"我果断大声说。
  
  他停了一会儿,才沉沉地开口:"好。"这个字真是发得千回百转……其实我一直怀疑他是播音主持专业的,而不是在美国读了爱慕逼爱呀之类的经管学位……我觉得自己又开始发晕了;只听他在电话那头,用着上译片配音演员的语气,严肃认真地说:
  
  "你不来,我就对着你的视频打飞机。"
  
  我的表情那一刹那——那一刹那你还能再"=口="一点吗!
  
  "什……什么视频……"在这个时候,我竟然还有心情内牛满面地问这个问题。
  
  "就是那个视频咯。"他笑了,"av无罪,□有理,同学,一起来打飞机好伐……你自己听听。"
  
  他应该是把车载小播放器打开了,然后把手机伸过去,对着那面屏幕……模糊嘈杂的电流里,我清清楚楚听到了自己激情澎湃的声音:"real!什么是real!公众——公众最有意思。他们最感兴趣的两点,政治和性,一个是世界上最虚假的东西,一个是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
  
  "同学们!什么是real?什么是自然主义?你说要先问问你的心么?——不不,你不如先问问你的身体!"
  
  "多少年了,我小黄瓜经历了改革开放、魔兽开服等等劈天盖地的大事件……我看过历史,我看过现在。我们看过巫妖王的走过洛丹伦森林的阴影,幻想自己能把霜之哀伤朝着羊叫兽头上砍去;我们看过马丁路德金领导着黑人们朝所有不公平的制度比出中指,看得热血澎湃;我们看过四驱车隆隆地开过北京的夏季时大雪落下的那一瞬间,我们看过希特勒也曾喊过'我们要建立一个没有阶级之分的国家',我们看过中途岛,看过闪电战,看过911,看过珍珠港,看过泰坦尼克号,甚至看过国足参加世界杯……我们看过兰兰的每一部片儿,我们的青春就在那白浊的指缝间流过——我们在寻找真相!"
  
  "真相!什么是真?这个世界的文明有诸多虚假,到底哪里才能脱下身为人类的伪装?——可我们还是疑惑,因为我们根本接触不到真相!"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疑惑!?我们疑惑,为什么和她做过的那个人,不是我!"
  
  他及时地把那黄暴得足够被拘留的视频关掉了,把电话贴到耳边,用淡定沉稳的语气说道:"为什么……和你做的人不是我呢?"那口气仿佛是在参加员工大会。
  
  我觉得自己的脸此时像血一样红……黄总请你自重!我究竟是为毛才会觉得他是一个沉稳靠谱的好男人呢!?
  
  还有我那时的自己……那个视频我就没看完整过一次,每次都被自己雷得泪流满面吐血倒地的关掉了——我真是脑袋被门夹了才会那么激动跑去讲那种座!讲个P啊!以后花钱请哥哥都不去了!北京警方到现在还没拘留我"煽动聚众银乱罪"简直就是渎职!
  
  但是,根本就来不及了。直到那个时候的第二天,我才恍然若梦地从嗑药般的状态中醒过来……可是,可是那视频已经被祁进这混蛋发出去了!
  
  还上了ACFUN的首页!大标题赫然就是【基佬们,一起来打飞机好伐】……
  
  我真是后悔欲绝呀——我早就在黄暴三俗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可这种一群猥琐男私底下歪歪胡搞的东西,怎能放到台面上去讲!还有,在演讲的时候,我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只记得我脑子一片空白了。
  
  台下有那么多年轻男孩子的面庞,就好像……就好像曾经的我。
  
  我看着那些脸,只觉热血上涌,虽然我的热血真不值钱,它连地面都没有涂抹过。
  
  当年我也曾这样迷茫啊……我看着一个学生率先站起来问我,那声音书声琅琅:"小黄瓜老师,听说您最喜爱看的电影是《黑客帝国》?为何您会喜欢这样一部商业大片呢?它和爱情动作片、和自然主义的有什么联系呢——还是说您最喜欢的却是是爱情动作片?……"
  
  我站在小阶梯教室这里,环视一周。人并不多,可是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让我回想过去。
  
  我缓缓摇头,道:"不。我最喜欢的,确实是《黑客帝国》……我知道你们这些喜欢电影的男孩子,你们这些喜欢电影的学生,总是喜欢更文艺的而不是更商业化的电影。你们喜欢顾长卫和他老婆,你们喜欢贾樟柯曾经拍过的地下电影,你们还喜欢蔡明亮的那种色调……你们除了希区柯克那种大师,对哪个商业化的大神都看不上。"
  
  "你们不喜欢大量观众都喜欢的作品——你们不喜欢票房高的东西。因为凡是大众的,都是流俗的、低端的,就像火影死神海贼王被你们称为民工漫,可你们同时又觉得EVA是个装逼东西。为什么?因为EVA红啊,它的票房也高。"
  
  "我理解你们。曾经我也和你们一样,看了许多我连导演名字都叫不上的片儿,《党同伐异》,哗,四个多小时……是经典啊,是神片啊,可是谁能看懂?谁欣赏?谁喜欢?who cares?这个时代根本不会有人安安静静坐下来看一部四个小时的电影,每个人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你要是陪妹子去看,看不到一半时间妹子就比妹子先睡着了。你们要是看个av,妹子还能陪你实践学习一下。"
  
  台下不约而同的笑了。
  
  "电影?什么是电影?"我继续说,只觉得胸膛中满满的东西好像要涨出来:"电影不是导演一个人的玩具,是一群人的工作。我没能耐,所以我只能一个人写文——可是你们要知道,写文也不是一个人的工作,你的编辑你的发布平台你的读者……当然这个和今天的主题无关。电影,电影不是导演的,是投资方给了你钱,把几百万几千万托付给你导演,把五星级酒店的场地托付给你,把自己睡过的女明星托付给你,让你拍的。"
  
  "如果你是一个合格的导演,你怎么好意思?当然,你要自己是制作人那算我没说;你一没有被投资方睡过二没有自己出过钱,你凭什么不帮他把那几千几百万的投资赚回来呢?"
  
  "电影就是为了要取悦观众的存在。卓别林是取悦观众,玛丽莲梦露脱衣服是取悦观众,成龙李连杰打架是要取悦观众……这个年头,谁不是为了开心,谁不是为了生存?你要是连个故事都说不好……不,你要是连观众的认可都得不到,拍得再好再神,有什么用?能看懂?谁欣赏?谁喜欢?晦涩不难啊,谁都能王家卫一把,反正是导演自己的心情日记——可是这样,就不是电影了。"
  
  我说着说着,突然觉得心里寂寥起来:
  
  "电影,小说,都是一样。你要做的就是让观众理解,让观众喜欢……你要浸入这个时代里,歌颂这时代的焦虑和哀愁,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了解他们喜欢的然后拍出来给他们看——电影的作者就是这样,你们要做的不就是为人民服务么?"
  
  台下继续笑。
  
  我也笑了,带着一点点嘲讽的口气:"所以你们懂了……为什么我不喜欢那么多其他的神片儿,因为《黑客帝国》它够直接——有的同学一定会奇怪,这片儿是著名的看不懂啊。当然,那是因为你不懂这个时代……它讲述的是一个叫做matrix的统治者的故事,中文名是母体。那么,什么是matrix?"
  
  我环视他们一周,静静地开口说:"matrix环绕着你们,同学们。从你们出生到现在,你们在母腹中就已经连接上了matrix……它是你们呼吸的空气,喝过的水,吃过的米饭,读过的书,睡过的姑娘。The Matrix has you。从你们是一个胎儿起,你们就按照matrix制定的规则,按时去医院做B超检查,每天摄取定量的营养,你们的母亲不得抽烟喝酒接触电脑……你们出生以后按照它的规则上学,按照它的规则毕业参加工作,每个不服从他的人都会被他消灭,有的人当然就被matrix消灭了,就是我们说的被社会淘汰掉了,比如那些从学校楼顶跳下去的同学们和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同学们……"
  
  每个人都安静了,很惊悚地看着我。
  
  我笑了,继续说:"不,我当然不是要对你们讲脑后插管的那老一套。matrix是什么?我们这个世界并非虚拟,而matrix却是真实存在——matrix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叫做体制!体制奴役着你们,同学们!"
  
  祁进第一个站起来,领着社团的这群坏小子们大声鼓掌。这小子太聪明了,我至今都佩服他的智商,他把社团名字挂在学校自然科学下面——当然也可能是那群领导太傻逼了,以至于他们让这样一个社团存活至今,以自然科学研究的名义……
  
  我笑了——我被他们感染了,也情不自禁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喊:"体制!我们当然不能去反抗体制,因为那样我注定会被跨省而你们会被敏感词掉……我要说的是另一种方式。另一种方式是什么?就是我们的自然主义!这个世界有着太多虚假的人,这一切都是因为体制,体制要求你成为社会的齿轮和机器——可是人不是机器!体制要求你听着那些政治家放P的空话,信仰他们感谢他们,要求我们每个人戴着面具伪装着生活。这样累吗?不累吗?累吗!不累吗!"
  
  "同学们,面对真相吧!real!我们看过那么多电影,从007到终结者到卧虎藏龙,可是我们最羡慕的男主角,永远都是和兰兰一起拍戏的那个!这就是男人们心底的渴望啊,女人们也一样,她们看另外一些gv,这里我们不作展开——但显然,无论男女,我们都是同胞!为什么?因为每个看爱情动作片的人,都是在追求真谛,都是在追求自然主义!"
  
  "同学们!拿起你们的手!聚在一起吧!聚在电脑前,聚在寝室里,聚在厕所的角落里……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为了人类能真正摆脱所有的桎梏走向自由的那一天,像马丁路德金当年那样喊出,I have a dream today!体制不允许我们成为那些电影中的男主角,我们却还有共同的右手!"
  
  "问问自己的身体!在这个遍地都是假冒伪劣制品的年代,我们的心早已烦乱不堪找不出真相,你需要问的是身体的直接反应!"
  
  "《1984》里说,性也是一种力量,是反抗,是对体制无声的控诉。今天我站在这里,我要对你们说,为什么我要写《重生之我是武藤兰》?因为我没有能耐对你们许诺'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我也是个穷B是个怂包,但是我能带你们一起避开体制探索真相……就是藏在人性深处最真正的欲望!"
  
  "来吧,同学们!我们都有那个梦想!追求真正的,real!让我们一起坐在屏幕前探讨自然主义,即使我们无能为力,可我们还有共同打飞机的自由!"
  
  我大声呼喊,侃侃而谈。多少年了——我没有这样讲过了。那些年太阳金光灿烂,从大教室穹顶射进来,不是这样的小房间和几个人,而是有很多好兄弟好基友……他们现在都不在了。
  
  我只记得讲完后教室里一片掌声,社团同学们纷纷围过来找我要签名,祁进放下DV机,对着我开怀一笑。
  
  然后——然后我就红了。
  
  我看着那在各大网站上疯狂转载的视频,尤其是在微博上……真是内牛满面,无限内牛满面。那时候我还没有爆自己的照片,所幸DV一点儿都不清晰,所幸北京警方没来找我"煽动聚众银乱罪",所幸女读者们没有骂我太厉害——也许是这场演讲实在太喜感的原因。
  
  也有人表示我一个猥琐男真恶心,百合子笑着表示:"哟,你WSN的形象果然已经确立了,从此以后就照着三俗黄暴的不归路好好走下去吧。"
  
  荣囍等人在群里表示:"真看不出来啊小黄瓜……强啊!看了多少片儿了?如此高见佩服佩服……求种子!"
  
  祁进给我兴奋地发短信:"哥,你太强了……哥你是我的骄傲!"
  
  豹豹在YY上轻轻笑了笑,道:"那个视频很有意思啊……不愧是你。你还是没变。"
  
  骄傲?没变?哈哈,哈哈。我干笑两声,心里却只觉苦涩。。
  
  于秀单独敲了我,笑道:"你好好准备一下,下一期的框框明星作者采访就是你了。"
  
  "纳尼!"我大惊,"这……这么快……"我简直措手不及!框框明星作者采访!那去的都是台柱子啊!糖炒栗子啊傲天啊荣囍啊豹豹啊……怎么轮得到我?
  
  "因为你最近红啊,"她笑嘻嘻丢了一个表情,"对了,是大强哥看了你那个视频喔……在公司都传遍了。看完以后他就指名你上了——别说出去啊。"
  
  大强哥……
  
  他看了我的演讲了……
  
  ——他当然看了!
  
  几个月后的我现在悲痛地裹在被子里,捏着手机,满脸通红,悲愤欲绝。
  
  "你说要先问问你的心么?——不不,你不如先问问你的身体!"他模仿着我自己的口气,低沉婉转的,犹如配音演员一样继续说:"来吧,我能带你一起避开体制探索真相……就是藏在人性深处最真正的欲望!"
  
  我觉得自己要死的心都有了,但是心却还忍不住地砰砰直跳……我去!这是什么心态啊!
  
  还有黄总!你身为一个CEO,身为一个互联网网文界的领军人物,身为一个和李彦宏斗智斗勇的强大存在,你好意思……对着我一个猥琐男的视频打飞机吗?!
  
  "不要紧张。"他忽然收起了所有的台词,像看穿了我本质灵魂一般说道:"没有经历过同居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来经历吧。"
  
  我在这一刹那彻底丢盔卸甲了。来经历吧……我这一生,都抵御不了这句话。
  
  我毕竟是一个作家啊。
  
  慢慢说了句"嗯……"声音轻轻的,在漫长的电波流里也许传送不到对面就会消失了,但他却听到了,敏锐而果决地说:"好,那我上来帮你搬东西。"
  
  "啥!"我大惊,"你……你在我家楼下?"
  
  我话音刚落,门铃声已经响起来了。
  
  我掀开被子跳下床去开门,一打开屋子就看见穿西装的男人严肃沉着地走进来,他板着脸,抿着嘴唇,眼神锐利逼人,那样子依旧和第一眼一样让人看起来心中怦怦直跳。
  
  他扫视我一眼,挑了挑眉毛:"怎么穿这么少……算了,走吧。"
  
  "啊!"我红着脸,心里不停想着我平生就做这么个决定了可能下一秒就会改变就会后悔——"我……我还要去……清东西……"
  
  "不用了。"他直接把我的电脑一收,嘴角带着奇特的笑意,捏了捏我的脸,诡异地说:"我们走吧……其他的东西都不用拿了,我那边有。"
  
  "喂!"我慌不择路地追着他的步伐,抓起钥匙手机和钱包就跑了出去:"我的电脑!我的文都在里面!"
  
  ——对一个作家来说,电脑就是我的生命!
  
  他在楼道里停了下来,转过身微微一笑。那一刻大年初一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楼梯间照射进来,西装革履,风度翩翩,衣冠禽兽,人模狗样……但是,怎么还是和刚开始一样让人移不开眼呢?
  
  他轻轻地说:"还穿着睡衣呢……正好。"随后把我的额头亲了一下,一手拉着我,一手提着我的笔记本电脑:"走吧。"
  
  我脑袋一轰,彻底毫无知觉了。
  
  我被他塞进车里,车缓缓地开了,车里放着"Just like me/they long to be/Close to you",前路茫然,可是周身全是温暖。
  
  我偷偷看着驾驶座里的这个人。此人年方三十五,也可能是三十二……黄自强是我的老板,这名字好像亦舒笔下的男主角,声音低沉好听得就像是配音演员,眼神锐利得犹如刀锋,会开车,会弹钢琴,还会……看我的文。就在几个月前,我还畏畏缩缩怕他怕得要死——任何一个基层员工都怕老板!可是我却情不自禁地想要接近他,就像作者那一次一样。
  
  是不是因为我也情不自禁的……一开始就喜欢他?
  
  可是,怎么这么快……就变成这样了呢?恋爱?同居?包养?
  
  我不知道。我只能继续回想从夏天以来、从作者大会以来的事情。那个十月,那个十月是我人生事业突飞猛进的第一个十月金秋,我去演讲了刚才那令人羞耻的视频……在那之前,我先应约去看了那场话剧演出《河神》。
  
  和豹豹他们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他,我的心就突然变得沉沉的,坐在再柔软再悠闲的车里,也轻松不了。
  
  
第 19 章
  
  2009年十月的某个早晨,北京的地铁依旧挤得像蚁群。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坐在座位上,心想,这真是中国的早晨。
  
  在美国人眼中,中国人大概就是钢铁虫族,会喷着浓稠的赤色汁水试图覆盖他们,并且不断地从登陆舱上涌下来,密密麻麻,源源不绝——他们这种对东方天生的恐惧真是对极了。事实上,每当挤早晨的北京地铁时,我也这么恐惧着。
  
  我把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低下头躲避着人群,攥着那张票,心里充满了焦虑。那张票是如此的豪华,豪华得就像婚礼邀请函似的……我在想什么!打住!好吧,它并没有什么长长的剧情介绍,也没有一般话剧单上都会有的节目单流程,更没有一些电影票上必然有的各种华丽的广告简介——它可以说什么都没有!
  
  但它真美,美得就像一张艺术品似的。
  
  整张纸面都是沉默的黑色,却给人以华丽到极点的感觉。我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触,把它正面反面翻来覆去地看,在《河神》两个大字之外,唯一的文字介绍就是剧院地点和开演时间,翻到最后,巨大的黑色剧照一样的图片覆盖了整个画面,那是一个人,在黑暗舞台中心的光点里,芭蕾般的模样向后仰着,长长的头发……分不清男女。
  
  剧照的下面大概是一些演出工作人员的名字,全是小字,只有那个惊心动魄的人下面写着"裴世俊"三个字。
  
  地铁里的人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突然之间,我只觉得更焦虑了。哦,他们租得起大剧院那么豪华的地方么?我从没有去过剧院,会不会显得很土包子?需要关掉手机吗?和电影首映式是一样的吗?会有哪些人去呢?这个姓裴的主演又是谁,棒子吗……
  
  "喂?"我的手机猝不及防地响起来了。
  
  电话那端仿佛射过来了一些太阳光,率先听到的就是笑声。过了一会儿,我才听到他轻轻地问:"在哪儿呢?"
  
  "我……我在地铁上。"
  
  "好啊。"豹豹在那头笑着说,"到哪一站啦?"
  
  "还有一站。"
  
  "好啊。"我仿佛能看见他就在我对面眨了眨眼睛,"你要吃什么?"
  
  "……啊?"
  
  "有三鲜面牛肉面鸡丝面粉丝面……你要吃哪种?"他一边笑一边说,"我帮你先叫着……这一家很好吃的。"
  
  "……呃,随意……"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更加杂乱了。
  
  "帮你叫兰州拉面算了……这个年代真正的左派都在卖兰州拉面!"
  
  "哈哈……"我僵硬地笑着,在地铁汹涌的气流里站了起来:"到站了。"
  
  其实我真是相当怕坐地铁……我怕黑。不,也不能这么说,准确来讲,我怕坐所有的交通工具,尤其是这种封闭在最地底层的东西。就在它不断行驶的时候,我总觉得车上那些脸色漠然的人都会突然长出獠牙,而这个巨大的铁皮盒子会驶向地狱,或者突然撞上什么东西,整个地铁铁道都会像电影里那样爆炸出汹涌的火花。
  
  这种害怕我还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唯独有一次,大概是我脸色实在太差了,在百合子的逼问下,我不得不说:"我只是不喜欢这种一群人坐在封闭的铁皮盒子里的感觉……"而她则大惊小怪地捂着胸口说:"哦,天哪,你真是受,居然还有禁闭恐惧症,快把这小脸儿揉揉,都吓紫了。"
  
  从此以后,我无比愤怒,再也不和任何人说我害怕乘坐交通工具的事儿了。
  
  出站以后,阳光明媚,空气清新,所有人都涌向该去的建筑物里——我顿时就觉得心情好了很多。慢慢平复着焦虑往马路对面走去,冷不防一个声音大喊道:"林可!"
  
  我心情剧震,猛地抬起头来望向对面。那里只有一个被阳光覆盖的少年的影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哦,幸亏现在是绿灯,否则我站在斑马线中央非得被撞死不可——我分裂而混乱地思考着,不,绝不可能,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我兄弟不是早就挂了么?
  
  当然,三秒钟以后我就醒悟过来了。豹豹一手提着一碗面,微笑着冲我大声喊:"喂——快过来啊。"
  
  我冲到他面前去,白T恤的少年一边笑一边把那碗面递给我:"你怎么站在路中央不动啊……是不是因为我太帅所以看傻了?"
  
  我猛地发现其实他个子挺高,比我高半个头了。
  
  我记得百合子在那篇作者大会的repo博文里这么形容豹豹;
  
  【我本来很不喜欢"大男孩"这个形容词,太矫情了。可是,如果非要用在某个人身上的话,就只能是宝宝同学了。】
  
  这是她一贯的为了塑造温柔形象的托辞而已,实际上,她在背地里和我说的可尖酸刻薄了:"大男孩?哦,这个词究竟是谁发明的,老娘真想掐死他。就活像我以前校报里那些卖弄风骚的小女记者们,打着写校园明星人物专栏的名义去找某个校草,吃了喝了做了以后整出一篇《花季雨季》一样的恶心东西——八十年代以前这种事就该灭亡了!大男孩,听起来就像一个智障儿童长到有三十多岁那么大块头,只会对着你傻笑的那种。"
  
  但迅速地,她的话锋一转,感叹道:"宝宝真是好萌啊,穿一身白的,白T恤,白球鞋,白短裤,背一个双肩的运动包……我都能脑补出他用食指来转篮球的样子了。他就好像我十五岁爱过的那个男孩,唉,岁月啊,真他妈的惆怅。"
  
  "那个一身白的不是你十六岁爱过的少年吗?"我插嘴道,"你十四岁爱过一个这样的,十五岁爱过一个这样的,十六岁十七岁都……你到底爱过几个少年啊?"
  
  "你管不着,"她翻了个白眼,"姐姐爱过那么多人,记得过来吗?我现在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一身白了。"
  
  其实很多时候我真是很佩服百合子,她能随时随地把那些她曾爱过的人挂在嘴边,恬不知耻地说"我已经忘记他们的名字了",但是在遇到电视上某些明星或者动画里某些人物时,她又会热烈地跳起来,指着那些家伙说:"我好喜欢他,他好像我XX岁爱过的那个少年……"
  
  起码她是很有勇气的对不对?起码我就不敢承认,豹豹很像谁……
  
  他今天就穿着百合子形容过的那一身白,继续对着我微笑:"怎么了啊?真的看傻了?"
  
  我当然不能说是因为你突然喊我的真名把我吓了一跳……"啊哈哈,"我打着哈哈说,"这面看起来蛮不错的啊……"
  
  "当然!我们学校门口这家最好了……坐下来吧。"他指着路边的椅子笑嘻嘻地说,"我知道你们武汉人蛮喜欢站在路边吃的……不过北京没有做热干面做得很好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感到很惊讶——最开始我想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武汉人喜欢站着吃早餐,瞬间以后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小时候去过武汉啊,"他不经意地说,"那时候才多大?蔡林记都没关门的样子……老通城四季美啊好多好多……印象最深的是热干面真好吃,吃过一次以后就再也不肯吃北京做的热干面了;还有一点就是很多人喜欢早上端着站在路边吃……我感觉热干面真是非得端在路边吃不可。"
  
  我也不由得笑起来了:"是啊……主要是那个氛围嘛。"
  
  我忽然发现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是透明的。其实这个词就字面意义上看起来很可怕,修饰一下就是"晶莹剔透",可是它看起来形容钻石什么的更合适。至今来说,没有什么完整的词能够形容这种感觉,淡淡的粉色,皮肤自然的颜色,在阳光下看起来能和阳光融为一体。
  
  "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那样盯着他看,这感觉太奇怪了;我扭头看着过往的行人,一边吃面一边问道:"话说这么早出来到底是干嘛……不是晚上八点的演出么……"
  
  "啊?"他骤然变色,"晚上八点!我以为是早上八点……"
  
  "……"我的表情,看我的表情——"=口=!!!"
  
  "啊,骗你的。"他突然笑眯眯地说,"我当然知道是晚上八点啊。"
  
  "……"
  
  "出来玩嘛,"他看上去特灿烂地笑着说,"反正晚上要一起吃饭啊一起看话剧,不如我们白天直接出来玩一天吧!反正今天没什么事儿……再说都玩了一周的电脑了,怎么着也该透透气吧?"
  
  我暗自思忖道,你对着电脑一周皮肤依旧如此闪瞎狗眼,我对着电脑一周只剩下憔悴了……上帝真是不公平啊不公平啊!
  
  "走吧走吧,"他突然跳起来兴高采烈地说,"咱们找找乐子!"
  
  "去哪儿啊……"我匆匆跟着他的脚步。
  
  "游乐场游乐场!"他冲到路边,变魔术般地拖出了一辆双人踏板的自行车,瞬间跳了上去,指着后座对我眨眨眼:"走吧走吧!快上来!"
  
  
第 20 章
  
  青春啊。
  
  就像一首诗,一张画,一部中岛哲也的电影——我诚心觉得他比岩井俊二的所谓青春片强了不止N+1个档次。怎么说呢?反正,过着过着,就这么过完了。
  
  今天我经历了MV般的一天。这个MV必须得是某个豆瓣男青年写的脚本,北京文艺圈那些小清新导演们拍,胶片后期和摄影全要从台湾找。什么?你问配什么歌儿?当然是陈绮贞老师之类的……陈绮贞老师必胜!
  
  我长这么大,也就在电视之类的地方上见过双人脚踏车——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从哪儿搞来的?"
  
  豹豹神秘一笑:"我有办法啊——快坐上来!"
  
  "我没骑过不知道会不会摔下来……"
  
  "没事啦。"他说,"摔下来我陪你一起摔。"
  
  我一听有人陪葬,便觉得格外安心地坐了上去。阳光暖暖照在人身上,空气里飘着奇异的棉花糖味道,大路上汽笛的鸣叫声就在耳边——其实这车开起来真的很简单,起码我感觉自己完全没有踩,纯粹是他在前面带……
  
  路上的行人不少,大部分是年轻人或者出来早锻炼的老大爷们,每个人都很惊悚地看着我们,那是一种很不满意的惊悚。因为这辆车是如此簇新,长得就好像自行车公司的宣传册上抠下来似的;而我们,看起来是如此的不专业,都是T恤短裤球鞋——如果我们穿上标准的赛车服再戴上头盔,就完全可以去参加奥运会了。
  
  他忽然说:"你要是怕摔就抓着我的腰。"
  
  哦,这是我第几次坐在别人的后座了?我不记得了。这一段时间以来经常坐在百合子的后座,她是个热爱风驰电掣的女人,并且有一套歪理邪说:"摩托车是女孩子的梦想!"每次她跑过来的时候虽然开车的时间并不多,但一旦开起来,那轰隆隆的鸣叫声就把我的房东吓得心惊胆战——最心惊胆战的人是我!坐在她后面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最关键的是,她每次都义正言辞:"不要抓我的腰,一点都不能碰!我怕痒!"
  
  我一个大男人,在一个女孩子的后座吓得内牛满面、瑟瑟发抖,拼命抓着车上的钢管,心里想着的唯有你死了吧你死了吧我不要和你陪葬!
  
  豹豹真是个好孩子!但我还是感觉,那啥,一个男的抓着另一个男的的腰,比一个男的抓着一个女的的腰还奇怪吧……
  
  "没事没事,"我说,"不会摔这不挺稳的么……你从哪儿搞来的?"
  
  还没听到他的回答,情况就变了。马路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大盖帽的,穿着一身绿不拉几的外套,戴着个大墨镜地跑过来:"喂——停下!说你们呢!"
  
  我顿时心里一紧。我看到所有公安系统的人员心里都会紧张。
  
  那个交警跑过来,还没开口,就只听豹豹抬起头,无比无辜地说:"警察叔叔,我们怎么了?"
  
  我一听这话简直要喷了。警察叔叔!哦!虽然他有大盖帽,但是,这小交警看起来还不到二十五呢!
  
  那交警的脸好像突然红了一下。他指着他说:"就是说你呢!你成年了吗?开着这么危险的车上路还带人……"
  
  "成年了呀,"我听见他说,"警察叔叔您要看看我的身份证吗?可是现在谁出门没事儿带身份证呢?我们又不去网吧您说是不是?我要是开着汽车,您还能管我要驾照,可我没有呀!咱这是自行车,国家没这个法律要求自行车得要驾照,我也没法向您证明我会开呀?要不,我给您骑骑看看?"
  
  说完,他撞了撞我,我心领神会,见他对着交警一笑,扭头发力,嗖——一下,我们就消失在茫茫人潮中了。
  
  风哗啦啦地吹过头发和脖颈,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挥舞着小风车和棉花糖向我们招手。我们穿过无数晨练的老大爷,穿过无数低头戴着耳机行走的青年们,穿过公园中央的喷泉边那些正在练滑板的少年们,穿过面包店和房地产施工区,穿过花园和大马路……我忽然觉得好想大笑一场。
  
  然后我真的笑了。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从车上跳下来,指着我说:"你反应还挺快!"
  
  "啊哈哈哈……警察叔叔!你没看到警察叔叔的样子!——小朋友,你成年了吗?"我学着交警的语气问。
  
  "我靠!"他看起来挺愤慨但又不由自主地脸红了,"再说我揍你啊!——进去吧。"
  
  我忽然想起了《公子小白》。男主角懒洋洋地躺在稻草堆的牛车上看书晒太阳,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草根,他看起来是如此风流不羁,但却有着最纯正高贵的血统,每个沿途诸侯都折服于他的才能,每个沿途诸侯的女儿们都倾慕于他的风姿——但是没人能留下他,一个人都没有。当他想停下来的时候,他才会停下来,可是他永远也无法真正属于某个人。他是属于空气中最自由的风的。
  
  在经过某个小国的时候,通关需要收费,而他的囊袋正好空了。于是他发挥胡搅蛮缠歪理邪说的能力,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把收费官说得晕头转向,最后直接冲了过去。
  
  这就是公子小白的开头了。在远远的路边小草棚里,以后将要和他成为一生的好友和辅佐者的人沉默不语,望着远去的白衣少年,静静地喝下一碗浊酒。阳光照在春秋战国时代的土地上,这个时代并不适合生长爱情却依然要生长爱情,而那些英雄们的命运,被高天之上的星辰注视着,已经缓缓转动起来,无法停止。
  
  我看着豹豹。公子小白该是怎样,想必就是这样了吧。
  
  不过没这么羞涩就是了。
  
  每个作者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男主角,有时候在很多人眼中,你就是你的男主角——那我呢?这点我并不清楚。每个人最不了解的,就是自己。
  
  就像百合子后来说的,这不仅仅是路飞和夜神月的区别。我敢写一个风一样的少年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心太重了,飞不起来。"她断定道。
  
  "怎么发呆了?"他忽然拿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快进去吧——"
  
  "啊?"我突然回过神来,指着不远处大楼隐约的一角,大叫道:"晚上的剧院……不就是在这附近吗?"
  
  "你才知道啊?"他笑眯眯地递给我一只粉红色的甜筒,"所以我们玩够了就可以直接去看剧了啊。"
  
  "你什么时候买的冰激凌……"
  
  "刚才啊,"他耸耸肩,自己把自己的那只粉绿色的甜筒咬了一口:"快进去吧。"
  
  这场景太诡异了。虽然我知道豹豹是个正直无比的好孩子,可是,当我们迈入红红绿绿装饰得犹如超大糖果店的游乐场的时候,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道路上随处可见各种各样成群结队的女孩子,她们先是盯着豹豹看,然后转头看向我,再低头嘀咕一阵,最后微笑着抬起头来,以一种了然的神情看着我们,眼神诡异而慈祥。
  
  作为框框文学网最负盛名的妇女之友,我当然知道此时她们在想什么——我勒个去!这太尴尬了!最尴尬的是,她们已经开始盯着我们两个的冰激凌的配色指指点点了……
  
  我内牛满面地望着他:"怎么一大早的这么多女孩子啊?"
  
  "不知道啊,"他舔着甜筒说,"现在也不早快十点了……你以前来过没有?"
  
  "没有。"我诚实地说,"我二十多年来,一次都没来过……"
  
  "这样啊?"他大声笑了起来,"以前没有带过女朋友来?"
  
  "没有女朋友……"
  
  "好吧,"他若有所思地说,"那就把能转的都转一遍……你看过《河神》的书没有?那个蛮恐怖的,你怕不怕啊?"
  
  "……实话说,我没有。"我羞愧地说,"其实我不喜欢灵异悬疑题材的……"
  
  "哦那正好,"他果断道,"我们去鬼屋,先体验一下,不然怕你晚上受不了。"
  
  我的表情瞬间就变成了"=口="。
  
  他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鬼屋的方向跑。一进去我就打了哆嗦——我去怎么这么冷!你们开了冷气的吗!然后我的视线瞬间就黑下来了,前方不断传来幽幽的尖叫。
  
  ——实话说,我真的有点怕。
  
  但是一个男人,如果说出"我很怕我们出去吧"这种话,未免也太丢脸了!尤其是豹豹看起来还比我□那么多呢!我、我……我不能退缩!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
  
  然而,即使是不断地在心里这么提醒自己,我还是觉得自己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明明知道那些鬼叫声都是假的,还有突然弹出来吐着舌头的大鬼都是假的,那些绿幽幽的光线都是假的——我还是好怕!不……我不是怕鬼,我是觉得自己背上开始长了好多恶心的小虫子,我脚下会爬过来许多吐着信子的蛇,还有我周围的人,会突然变异、变异……变成异型那样……
  
  每次看灵异电影我都是这样,从来没能超过五分钟。我不是怕鬼,是我自己想象力太丰富了……这是职业病吧。
  
  他忽然牵住了我的手:"喂。跟着我走啊。"
  
  我觉得自己脸色发白,心跳如擂鼓。
  
  他慢慢牵着我往前走,轻声说:"啊,这个,这个是拔舌地狱……那个硅胶垫的……还有那个鬼的眼睛贴歪了……这个,这个舌头的机括没做好,我好想把它拔下来啊……"
  
  我一语不发,他带着我这样说着说着,就走了出去。
  
  "你还好吧?"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啊哈哈,哈哈。"我努力淡定地说。
  
  他忽然注视着我的脸说:"原来你……你从来都没写过灵异题材的文么?"
  
  "没有,"我诚实地说,"我不信这个,也不感兴趣……我更喜欢科幻的。"
  
  "我知道。"他又笑了,"我看过的……我们去划船喂鸭子吧。"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心中充满了忧虑。一直都传说巨蟹座最经不起吓,原来我真的竟然这么经不住吓!这种低级的鬼屋都能让我怕成这样……那晚上怎么办?!裘无常大神和安易大神执笔那必然是恐怖到死啊!文也就算了,改变成剧的话,那种直接的实体的画面效果——而且我还是前排的位置呢!
  
  更忧虑的是以后该怎么办。我如果带女孩子去看鬼片,渴望她往我怀里钻然后大哭一场——会不会倒过来?!
  
  男人在这个世界上活得也太委屈了!非得坚强,明明自己就怕得要死,还要保护女孩子。
  
  我保持着痛苦和抑郁的情绪上了船,波光粼粼,鸭子嘎嘎叫着从我们身边划过去,我才终于心情好了一些。后面一整天就过得像一部真正的MV了——在风中划船、喂鸭子、去坐过山车、在树荫下吃汉堡,甚至还像女孩子一样吹了泡泡……那些泡泡飞起来的时候,我恍惚地觉着,人生实在是太虚幻了。
  
  虚幻着虚幻着,终于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分。
  
  ——这场青春的MV,算是拍完了。
  
  ——如果我是导演,此时就会让大家收工,the end了吧。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吃完了饭,再走进神秘的大剧院——奇异的是,那是这个剧院里的一间小剧场,看起来容纳人数不会超过一千。
  
  刚刚坐下,百合子就突然从角落里跳出来冲着我旁边的豹豹说:"宝宝我和你说!他超怕鬼的!他要是怕的时候,你一定要抓住他的手喔。"
  
  "喂喂!"我不满地瞪着她——我看到不远处都有女孩子们笑起来了。
  
  "一定会的。"他竟然认认真真地答道。
  
  "好吧,"我翻了个白眼,"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来了!"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们都来了啊……我啊贫道啊棉花糖啊,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作者啦记者啦,我们还都是一起聚餐之后才来的呢……咦!"她骤然指着我和豹豹跳了起来,"怪不得联系不到你们两个!你们私下吃饭去了?说!有什么JQ……"
  
  "好啦好啦,"我羞愤欲绝,"快开始了你还不回去坐着……"
  
  我终于把她赶回去了,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我们的座位很好,是在前排座位的角落里,而他们,我是说今天的主角,裘无常大神安易大神当然坐在最中央……我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来的人不多呀。"豹豹低声和我说。
  
  "嗯……"我看了看后面,"是不是因为首映票价太贵?上座率不是很高,不过离开演还有一点点时间……"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他戴着巨大的墨镜,沉默不语,径直走到我身边的空座位上就坐了下来。
  
  前排的位置按道理都是VIP票,也就是只有有关系的人才能弄到手……这人是谁?怎么没见过?
  
  我看了豹豹一眼,他摇头表示不认识。
  
  我再扭头过去看他——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是,是在哪里呢?
  
  灯光终于熄灭了。阴沉沉的音乐奏响,幕布那一刹那就拉了下来,我立刻都沉入了那幽深的气氛中,却没能发现身边的男人已经摘下了墨镜。
 
第 21 章
  
  我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个场景。巨大的幕布从天而降,炫着深蓝色的光线,缓缓地、一直沉入目之所及的地平线地下,轰隆响起的音乐——不,响起来的是命运。
  
  话剧该是什么样?以往的生命中,我从未看过那种正儿八经的话剧。这两个字给我的印象还停留在八十年代或者五四运动的时代,那种简陋的小剧场或者干脆是街头,简陋的演员装扮,夸张的台词和僵硬的演员表情……就和小品看起来差不多,却演得比小品更烂。
  
  但是现在在我面前的这个是什么?我已经开始怀疑所处之地是否真实了起来。歌剧、音乐剧、舞台剧……其实我一直分不清它们的区别。也许这场剧就是它们的混合?……或者说,它就是一场纯粹的show而已。
  
  因为口味问题,我从来都不去看悬疑灵异题材的作品——我才不是因为害怕呢,你们在那边笑什么!——所以我也根本没有看过《河神》的原著,无论它卖得有多好炒得有多火热,所以我也无从所知它的情节……不,现在我应该知道了。
  
  当那个入场票上那张惊艳得耸人听闻的脸出现时,我就明白了,如果把它叫做show,它就是此人的个人show。
  
  "这人是谁?"我望着舞台,低声问道:"韩国人吗?"
  
  "不……"豹豹也显得有些迷惑了。他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华丽而幽暗的舞台,屏住呼吸般地说:"我不知道……应该不是吧?那天听他们说主演是从美国回来的……百老汇……"
  
  "难怪……"我赞叹地说,"看那个舞步。"
  
  不知是不是幻觉——音响太大了,我们又坐在前排,沉浸在最迷幻的浮光声色里;我好像听到我旁边的人轻轻笑了一下。
  
  我转过头去看的时候,一束光却正好暗了下来。我旁边那位年轻神秘人士的脸,在黑暗中只剩下了挺拔的轮廓——我越发觉得我肯定在哪里见过此人!但是……完全想不起来。
  
  "啊——————————————!!!!!!!"一个凄厉的尖叫猛地喊了起来,我顿时心脏一震,头皮都要倒竖起来——我擦!终于来了!
  
  必然的!所有鬼片、悬疑片、惊悚片都必备的尖叫声!
  
  这种让人牙齿打架的尖叫声!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演员,她作为话剧演员应该起码二十五了,可是看起来才不过十五岁;她打扮成民国女学生的样子,短短的头发黑黑的裙子,毫无形象地凄厉地一边尖叫一边打滚一边跑,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纠缠着她撕咬着她,但是无人能看见那个东西!周围所有的其他演员都默默退去,整个舞台的光都暗淡了,最后光线也沉默了,她陷入了彻底的孤独和黑暗——她终于竭尽全力地嘶吼了一声,便倒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再有,一动不动了。
  
  我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光重新亮了起来,担任旁白和解说员一般的那个人物跳了出来,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口吻开始念旁白:"1919年……"
  
  我低下头问:"《河神》是民国背景的?"
  
  "是啊,"豹豹不知为什么,安抚性地看了我一眼:"你别紧张……情节到后面很感人的。"
  
  感人么?我还是觉得心里越来越沉重。刚才那一幕……刚才那一幕戏究竟是谁想到的?那样强烈的隐喻和深刻的手法,我敢断定裘无常和安易的原著里没有,绝对没有。
  
  他们是写灵异和悬疑的人,不是写一个时代的故事的人。
  
  民国的女学生。1919。短发黑裙子。不断离去的人群,只剩下一个人的世界,而且这个世界最终也沦亡于黑暗,无人可知,无人理解,甚至挣扎也不能再有,只能再光芒黯淡的最后一刻死去……太象征主义了,那隐喻逼得人看都不敢看。那撕咬着要消灭掉她的,难道就是剧中的鬼怪了?我知道当然不是的。
  
  我突然很想见一见幕后的那位编剧,他会不会和我一样,对这个时代也总是充满了焦虑,无处可说?
  
  "男一号出来了。"豹豹忽然说。
  
  一个看起来挺瘪三挺挫的男人跑出来了。他是典型的那种民国书生,短发,白围巾……远远的,我也觉得视线模糊。我低声问道:"男一号不是那个……就是那个名字挺韩国人的?"
  
  "你说演河神的那个?"他看了我一眼,无声地笑了:"往后看,往后看你很快就明白了——那是男主角中的男主角。"
  
  "啥?"
  
  不到半个小时,我就终于明白了过来——我勒个去!
  
  "那个……男主角是伪娘?"我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你才知道?"
  
  "……"我无语地看着那个舞台上惊才绝艳的身影,毫无疑问,有着这张脸当然雌雄莫辨——但是——但是!有必要整出这样的剧情吗!
  
  故事看下去,抛开那极具想象力的惊吓和渲染,还是挺狗血挺俗套的。总而言之,就算是多角的爱情和惊吓……可是……
  
  我内牛满面地想,啊,这个时代已经天下大同了,法律已经阻止不了这个时代的腐了!。
  
  还有裘无常——裘无常大神这不愧是您的作品!我早该明白的!有您在,主角必然得是伪娘!
  
  首先,主角是个疯子——哦,不,准确来说他的三观啊精神啊都和普通人类不太一样,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人类,他是河神嘛哈哈;然后,他是个伪娘……再然后,男主角是个民国时代的男学生;再次,女主角挂了,被河神弄死了,她挂得既哀婉又美丽,当她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我几乎听到身后座位上传来的啜泣声;最后,惊才绝艳的河神大人带着男主角脱离了那个风起云涌的人世间,一起归于混沌大荒。
  
  你们看懂了么?在这一两个小时的演出里,总而言之这就是个三角形的故事……可是,可是这三角的感觉好像有点诡异……
  
  再有,我发誓结尾的时候,男学生抱着伪娘基友做的那个高难度的舞蹈转圈——也就是入场票上的剧照的那个姿势,我绝对感受到了演男学生的那个演员嘴角的抽搐……河神大人倒是波澜不惊,依旧惊艳无匹,艳光四射闪瞎全场,淡定地鞠躬向大家挥手道别。
  
  对于这一切,从我看懂了剧情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一直——看我的表情!看我的表情!我还能再"=口="一点吗!
  
  我勒个去!这他妈不就是个标准的七万字台湾出版标准的耽美文吗!还是本世纪初那种炮灰女配的!
  
  我震惊着这一切,以至于忘记了所有其他的东西,再惊吓的特效都没能让我起鸡皮疙瘩。就在这样良好却不得不"=口="的气氛中,我们终于迎来了谢幕,掌声如雷贯耳。
  
  大厅里的灯在这一刻终于全部亮了起来。我们这些前排VIP观众们匆匆地聚拢过去,我要去找百合子讨论这个重大的问题!我勒个去!什么时候大陆可以这样公然上演耽美剧了!但是,在一片闪光灯乱照的闪瞎人眼中,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百合子捧着一束花蹿上了舞台,然后微笑着拉着演员们摆pose……然后更多更多的姑娘们纷纷冲上去了!卧槽!记者们你们来就是为了帮她们合影的么!
  
  我和豹豹四处寻找着今日两位主角大神的身影,人太多了,全都挤在第一排,看也看不清楚——突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副导演或者剧务模样的人冲了出来,冲着大家喊:"谢谢!谢谢各位——后台开了香槟,大家都来好伐?"
  
  然后我看着裘无常和安易大神就这么被一群人簇拥着到后台里去了。
  
  豹豹对我眨了眨眼:"我们也去喝香槟吧!"说罢拉起我就从另外一个方向往舞台后方走——他是怎么对剧院的路这么熟的?总之,一瞬间我们就又聚在闹哄哄的后台大厅里了。无数个工作人员、演员、作者们热烈地站在一起,其中最闪光的荣胖子——没错就是他脸上那闪闪发亮的油光——一下子看见了我,他顿时热烈地喊着:
  
  "来来来!小黄瓜和豹豹这几天都干嘛去了?来来来喝香槟!"
  
  我打着哈哈说:"荣哥您请您请……然后赶紧转到那高马尾的伪娘大神身边,"热情地说:"祝贺祝贺。"
  
  "呀,小黄瓜!"裘无常大神正在热烈地和一个人热情地碰杯,此时一见我便露出诡异地笑容:"你觉得今天的剧怎么样啊?听说你特害怕的,是不是啊?"
  
  我满头大汗,赶紧说:"没有没有……就算害怕也是您的本子够惊悚啊!剧真的不错!很厉害!"
  
  我算是怕了这妖孽了;只见他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眼看又要被簇拥着离开此地之时,赶紧拉着他继续问道:"您知道编剧是谁么?"
  
  "吓,编剧?"他四处望了望,大喊道:"清寒!清寒!——"无人应答。只有一个正领着一大堆道具、看起来剧务模样的姑娘指了指旁边的房间:"廖老师好像在那边。"
  
  "好啦他在那里你自己去问啦,叫廖清寒的就是!"裘无常说罢这句话转身便走,一边走一边指着前方叫起来:"吓!百合子你不要趁机揩俊俊的油!俊俊他……"
  
  "纳尼!裘老师你的官配不是安易老师么!您不能这样啊!"这是另一个女孩子的尖叫。
  
  前方的人群中传来了哄笑声。从刚才起一直在我身边的豹豹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我站在那里思索了一会儿,终于向着隐没在巨大的天鹅绒红色帷幕后走去。
  
  "你怎么有心过来了?……哈……"
  
  隔了一段距离,我就听到了模模糊糊的声音。
  
  "你怕我过来裴先生会生气?"一个声音用玩世不恭的语调笑道,"不……清寒,我是过来找你的。"
  
  我站在帷幕前停了下来,未曾想过是不是该继续走进去,那句剩下的话却已经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我耳中:"你很清楚你的才能发挥在哪里才最有意义,你也知道自己该得到什么、能得到什么。如果你肯做你想做的,整个圈子的情况都会不一样……我不是为我自己说的。你好好想想吧。"
  
  那声音听得人有些发怔。怎么说呢……如果大强哥的声音就像配音演员那么低沉好听,那这个人的声音就是电视上的人物了。我有生以来,只听过两个这么好听的声音——尤其是用这样认真的语调。
  
  还没来得及反映过来,我前面的帷幕便被迫不及待的掀开了。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带着一股沉郁的气息,应该是喷了男士香水的,但我什么也闻不出来……我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脸错愕。
  
  他瞟了我一眼,便又戴上刚入场时的墨镜沉默地离去了。挺拔的轮廓和结实的脖颈,走过我身边时一丝风也没有——我肯定在哪里见过他的!那张脸,我看清楚了,但是只看清楚了一瞬……
  
  但是他已经走了。我只能匆匆地对着站在我面前的那个有些削瘦的男人说:"您好,您是……廖老师?"
  
  有些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编剧廖清寒看了我一眼,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点了点头,和善地说:"是的……你是?"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我想说什么?我能说什么?我是不是该说我刚刚想了起来我以前看过的那部地下电影,那个关于时代焦虑和青春焦虑的故事,那是很久以前了,我记得您,我学生时代的时候,我和我的兄弟们都记得您……虽然现在也没有过去几年,可是那几年,谢谢您。当朋友都不在的时候,胶片还在,记忆还在。
  
  可是我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一个风驰电掣的白衣服女人冲了过来,我真是感谢百合子,她闯入我的生活,总是让我充满了勇气和惊喜,并且随时随地给我解围:"廖老师!"她强行按着我和她一起鞠躬,"非常非常感谢您的编剧……真的超好看!我和小黄瓜都好喜欢。"
  
  美女总是最吃香的,果不其然,廖清寒笑了起来:"是吗?你是……"
  
  "我是百合子,托您的福,能拿到前排的票和荣哥他们一起过来看,真是太好了!非常非常感谢您!"她笑眯眯地说,"我能求个签名么?"
  
  "好啊……"廖清寒热情地给变魔术般掏出一个华丽本子的百合子把名签了,还更热情地递给她一张名片,眨了眨眼:"有事好好叙叙啊小姑娘。"
  
  "一定一定,"她甜甜地说,"那边无常老师和安易老师有事说找您。"
  
  同志们,基佬们,我有幸观摩了这场神勾搭的展开——我去!百合子你为毛要生在这个年代!早生几十年,你就是大上海的一超级交际花啊!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感叹完,她便变了脸色,叉着腰恶狠狠地问:"你怎么让刚才那个人跑了?"
  
  "啊?"我茫然了。
  
  "你是笨蛋吗!"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就是那个人啊!刚才跑掉的那个戴墨镜的!"
  
  "啊……那个……就是刚才演出时一直坐我旁边的那个?"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靠!你放他跑了?你居然没让他给你签名?!"她狠狠地瞪着我,眼睛睁得像铜铃一样大。
  
  "……他……他是谁啊……"
  
  "我靠。你凹凸得没救了。"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就走了。
  
第 22 章
  
  2009年10月的北京,一到了夜里,就显得格外冷。然而,这一切都丝毫无损这座城市的美丽和流光溢彩。当我恍惚地走出剧院大门的时候,星星就在我头顶的幕布上闪着,像是深蓝色天空的眼泪就要落下来——
  
  "我觉得我有点喝多了,你呢?"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啊……"我脑袋也有点晕,但仍然果断地反应过来:"你没事儿吧?香槟不醉人的啊……"
  
  "走走走走走去庆功宴!庆功宴庆功宴!"荣胖子拦了一辆又一辆的车,开始热烈地往车里塞人。
  
  百合子在人群中穿着高跟鞋跳来跳去,穿过重重人群直接跑了过来,眼疾手快地把我和豹豹不由分说地塞进一辆车的后座,自己冲上副驾驶就对司机喊:"开吧!"
  
  我觉得颇为头大:"你精力怎么那么好啊?"
  
  我觉得有点累了,毕竟我和豹豹之前在外面疯玩了一整天,虽然干的都是小孩子才干的事儿;更何况,看完这么一场华丽的舞台剧之后,人由衷地,心有些累了。
  
  但是,她只是转头瞪了我一眼。
  
  "……说实话,"豹豹也在我旁边小声地说,"我有点困了……"
  
  车里黑漆漆的,年轻男孩子洗头发之后的薄荷水味儿就蔓延在我周围。我听见自己说:"要不你先回去?"
  
  他闷闷地摇摇头:"不行……我一走也太不给面子了。"
  
  "那好吧,"我想了想说,"你先在我肩膀上靠一下……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一直在侧耳倾听我们谈话的百合子猛地惊醒了过来,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了看我,才开口道:"工体啊!你在北京这么久不知道么!"
  
  "……不知道……"
  
  "去了就知道了!"她兴致勃勃地说,"娱乐青年,娱乐北京!"
  
  一辆辆车停在这片红蓝紫光到处瞎眼简直堪比游戏场景的街区里,百合子飞快地把我们拖下来,转眼就塞进了一间类似酒吧的大门。也许这里叫做club?也许这里叫做夜店?我都不大清楚。我所清楚的只是,很快地,我们这帮茫然的家伙便逐渐被分离和迷失在了密集的人群里。
  
  我和豹豹坐在吧台一般的地方,傻傻地握着两杯威士忌,灯光闪烁,面面相觑。过了许久,他才眨着眼睛说:"你是第一次来啊?"
  
  "……是的。"
  
  "我也是啊……"他抬头探究性地看了看天花板上五光十色的激光灯,指着场地撇了撇嘴,道:"真活像上个世纪的公共澡堂似的。"
  
  我立刻就笑了。
  
  这地方就像美国电影里那种反映主角堕落生活的地方一样,彩色的光芒闪瞎人眼,音乐诡异而洗脑各种穿着bling-bling的衣服的家伙们在场地上摇头晃脑地跳啊蹦啊——这没什么,任何一个嗑了点儿药的人都能做到,是不是?但是,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他们每个人都挤得那么紧,背贴着胸腰贴着腿,简直比排队还痛苦……
  
  我真的担心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手机会被偷。
  
  "这儿就是夜店啊?"豹豹在我旁边说,"我觉得……也就这样了。"
  
  "啊哈是啊……其他人呢?"
  
  我话音未落,只见一个服务生模样的小青年跑了过来,白手套举着一个托盘,就像电视剧里那样清清楚楚地说:"先生,那边那位小姐请您喝一杯。"
  
  哈?
  
  豹豹顿时瞪大了眼睛:"……你说我?"
  
  服务生严肃地点了点头。
  
  在彩色的灯光下,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豹豹额头上出了一滴汗。我们借着服务生的手指看过去,前方不远处的角落里坐着一个金发的女人——也许是棕发?谁知道呢,在这样的灯光下她们染出来的头发你总是分不清楚的;她画着浓重的烟熏妆,眼睛黑深深的,就像一汪模糊的井水;从上面往下看下去,她体格苗条胸部硕大,黑色的网眼长丝袜格外抢眼。仿佛是看到了我们的目光,她玩味而老练地笑了起来,冲着我们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然后我看到豹豹惊悚地转过头来看着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我赶紧说:"接啊!这是在和你搭讪呢,你把酒接了,然后主动坐过去,可以和她聊聊天什么的……这说明你又帅又有人气,她喜欢你啊。"
  
  他立刻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可是我不认识她啊!你认识吗?!"
  
  "咳……我不认识。"
  
  "那她干嘛请我喝酒啊!"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服务生小哥的额头上出了一滴汗。
  
  "呃……因为她要泡你啊。"
  
  "不是吧!"豹豹哭丧着脸说,"这种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会真的发生吗?!……"
  
  "会啊会啊,"我赶紧说,"因为这里是工体,娱乐青年,娱乐北京嘛……你要不要过去啊?我看见她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不要!"他倒吸了一口气,"我最怕大熊猫了你不知道?"
  
  我看着服务生困惑的脸,简直要哈哈大笑起来。我面前坐着的这个少年,他一身白运动衫,看起来就像刚从学校篮球场上下来似的,眼睛瞪得格外大——但这些都无损他的干净。这里的一切都不能,嘈杂的音乐和让人眩晕的美酒。
  
  我忍着笑对他说:"那怎么办?她看上你了啊。"
  
  "……不是吧!为毛没看上你啊?"
  
  "你比较帅嘛……"
  
  就在我们一句又一句争来争去引得服务生忍不住要开口打断我们的时候,百合子终于穿过重重人群走过来了。隔着三四米,在嘈杂的声音中我就能听到她的那蹬蹬的高跟鞋声音,我赶紧叫住她:"喂你——"
  
  我们都目瞪口呆地停下来了。因为她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冲了过来,把那杯酒——那杯角落里烟熏妆的姑娘请豹豹喝的酒给全吞了下去。
  
  我的表情!我的表情不能再"=口="了!
  
  她把杯子一放,挑了挑眉毛,道:"这什么酒?你们怎么喜欢喝这么骚的口味……"然后她瞬间就看到我的表情,果断地皱了皱眉头:"怎么了?"
  
  "你……"我机械地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个姑娘,她显然也在往这边望——然后我石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哦漏……"她顿时明白过来了,狐疑地打量着我们:"她要泡你们中的谁?还是3P?"
  
  "……我……"豹豹羞愧地举起了手。
  
  "那就去呀!"她看着他说,"我帮你再给她叫一杯。"
  
  "……不……不……"他惊恐地说,"我……"
  
  "好吧。"她皱了皱眉头,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姐姐帮你解决。"随后,她风驰电掣地走了过去,我们,还有服务生小哥,都眼睁睁地看着她弯下腰背对着我们和那个姑娘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一直说得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豹豹转过头来,小声地对我说:"化黑眼圈的女人真可怕……"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努力安抚他的情绪——虽然我格外想笑。在这种灯光下,那个姑娘看起来的确像个大熊猫似的……即使这种国宝很受欢迎,豹豹却并不喜欢他。之前在游戏中我们谈到制作组即将开的新门派唐门,蜀中唐门人杰地灵,我却还记得他那惊悚的口气:
  
  【我最怕熊猫了!……到时候游戏里会不会遍地都是熊猫怪啊!】
  
  【啊……】我问,【为什么怕熊猫呢?】
  
  【你不觉得熊猫很恐怖吗!……我一看到它那个一大团黑的中间一个更黑的小点就觉得,挺吓人的……而且它挺凶残的,明明就只是个黑白熊而已……】
  
  虽然不能理解他为毛会对这种国宝级人见人爱的动物充满恐慌——要知道百合子那帮女作者们几乎都是花痴熊猫团子的——但我还是对"黑白熊"这种形容词不由得笑了……啊哈,反正每个人都有自己莫名其妙害怕的东西,是不是?
  
  所以说这还真不能怪他。五分钟以后,百合子冲了回来,疑惑地看着他:"宝宝你为嘛不喜欢那个妞啊?盘整条顺的!人也够上道呢。"
  
  还没等豹豹答话,她就又自语般地说:"哦,不过也难怪,她起码三十岁了——"
  
  "三十!"我们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我勒个去!在这个化妆品的年代,女人的年龄真不能用看的啊,她也最多二十五的样子!
  
  "好了,你们自己玩好,"她不耐烦地挥挥手,"林可你看好宝宝!别让他被那一大群狼给吃了……我下去了。"
  
  她刚一消失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豹豹就凑过来果断地对我说:"要不我们……先溜吧?"
  
  我在内心无比同意这个观点。虽然……虽然作为一个作家,没有泡夜店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每个作家都应该经历被关监狱乃至裸奔的任何一件事情,但这里显然太不适合我们了。
  
  可是——我抬头看着前方,在众多跳舞着疯狂着的人群簇拥的中心,那深红色的卡座上,靠着几个懒洋洋的人,烟雾缭绕。
  
  百合子下去的时候,凑在我耳边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前面卡座的那几个人,一直在看着你们。"
  
  我没有说话,眯着眼睛努力望向那里。我的视力太不好了……也许我应该去配一副隐形眼镜?我只能模糊地辨认出,那是几个穿西装的男人——不,不能说是西装,因为又有点像是便装,还有那种很紧身的T恤。总之就是很潮流的打扮,不是那种电视广告里美特斯邦威的校服式烂大街的潮流,而是米兰时装周上的那种。
  
  看了一会儿,怎么也看不出什么。我转头对豹豹说:"是的……我们还是先走吧。"
  
  我们站了起来,穿过重重的人群——当然我紧紧抓好了自己的手机和钱包,另一只手紧紧拉着豹豹的手——终于从这公共澡堂一般的大厅里挤了出去。
  
  门口的夜风清冷刻骨,却无比新鲜。我们站在夜店门口,弯下腰,拼命大口呼吸着空气。过了一会儿,他有些抱怨地说:"以后我再也不来这儿了。"
  
  "那可不一定啊哈哈,"我笑嘻嘻地说,"男人都抗拒不了这种诱惑嘛……车!停一下。"
  
  我让他先进了计程车,刚欲走进去时,却情不自禁地停住了——"啪"地一下,我猛地关上了车门,匆匆对他喊了一句:"你先回去……我还有点儿事!"然后便再次跑了进去。我能听到豹豹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但我此时什么都顾不上了——
  
  刚才那个人!没错就是刚才那个人!那个戴墨镜穿白衬衣的!从演出开始到结束一直坐在我旁边的家伙!
  
  他刚刚就从角落里的一辆黑色的车里钻出来,然后闪进了夜店里!
  
  我肯定在哪里见过他!
  
  百合子说我凹凸得没救了……那个人到底是谁?
  
  一种莫名其妙的欲望犹如海水一样,兴奋地敲击着我心脏的海岸;我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每当我要动笔写文前,我最好的状态就是拥有了这种感觉,它几乎就是我存在的原始欲望。我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穿过灯红酒绿的厅堂,穿过音乐,穿过美酒——然后,我理所当然地迷失了。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由自主地站在了大厅中央那块深红色的卡座前。这里仿佛有着一片区域,一片与世隔绝的区域,即使整个大厅闹得震天响,这里却幽幽散着烟雾缭绕的气息,意味深长。
  
  我看见卡座中央那个慵懒的、眯着眼睛的黑衣服男人颇具意味地看了我一眼,弯下腰,笑道:"黄少?哦,现在该叫黄总了……不来玩一把么?"
  
  然后我旁边站着的那个高大男人沉着脸说话了。他一开口我就觉得自己像是要颤抖起来,那种声音——那种像配音演员一样低沉的声音我到死也不会遗忘:
  
  "不用了。"我的老板大强哥站在他们面前,气定神闲:"几位公子玩好。"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男人悠然笑了一下,不知为何我觉得这种笑容很恶心——然后他举起杯子示意了一下。
  
  再然后,大强哥转过身,眼睛直直地扫过我,一直转过来才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走。"
  
  我情不自禁跟在他身后走了。
  
  我心里还有许多许多的疑惑,那个白衬衣的墨镜男呢?消失了?!我明明看到他从那辆黑色的车上下来的——哦我记得那就是大强哥的车!大强哥为什么又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
  
  还有那几个莫名其妙的年轻人,他们又是谁?他们为什么一直盯着我和豹豹?
  
  还有其他人呢?百合子呢?荣哥呢裘无常安易他们呢?还有那个演河神的妖孽男裴世俊呢?还有豹豹回到寝室里了吗?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我的心间,得不到解答,也没有解答。我只知道我一路茫然而混乱地跟在大强哥身后,人那么多可是我却没有跟丢,只努力地挤出了乱哄哄的这间夜店,一直走到外面去,再一直跟着他冲上了他的车——"啪"地一声车门响,发动机启动,把一切属于这个时代和这个夜晚的迷茫都抛在了北京的工体,绝尘而去。
  
  这是个北京夜中心的晚上,一切都并不静悄悄。
  
  
第 23 章
  
  他把车子开出去了。夜色沉寂,道路却是十里繁华处处荣光。
  
  我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坐在车里的时候,看着车窗外的路灯和大树一个个慢慢地闪过去,就仿佛是在看电影,一格格的胶片随着放映机哗啦哗啦地打过去……我在看电影,可是有人在看着我。
  
  我骤然回过头。没有,背后什么都没有,并没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我。
  
  但我为什么会觉得一直有人看着我呢?不止是我,还有我身边的——我觉得似乎有着一股视线,冥冥中一直注视着沉默的大强哥,还有坐在他身边的我;注视着这辆在北京夜晚里无声前行的车,注视着窗外一格格过去的景物,注视着整个世界的巨大命运。
  
  可能我们真的不过只是造物主拍出来的电影吧。
  
  他猛地把车停下了。狠狠的一刹车,我的脑袋撞在座位上。
  
  "你看什么?"
  
  他的声音咬牙切齿得令人胆寒。
  
  我从未听过我的老板这样说话!无论是在电视上,还是网络直播的视频采访里,或者说是在作者大会那种公开场合里……都没用!黄自强永远都是彬彬有礼的,面容冷峻,神情沉着,IT精英就该像那样,仿佛他们的脑子总是由无数个0和1的数码组成的,理智得永远不会失控。
  
  但是现在,他失控了。
  
  我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看着他——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情,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眼睛死死瞪着我,像是要滴出血来,他气急败坏地对着我又吼了一句:
  
  "我问你看什么!"
  
  "…………"
  
  他突然不吼了,冷冷地注视着我,整个车厢里都弥漫着剧烈的寒气。我没法接受这样的目光,只有低下了头——此刻我脑子里全是一个念头: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我其实是大强哥的杀父仇人?不对啊我长这么大没杀过人!
  
  我无意间泡了大强哥的女人?卧槽老子到现在还是魔法师呢!
  
  我的作品被敏感词了?所以上级部门找大强哥谈话了?
  ……
  ……
  ……
  到底是什么啊!
  
  还有……我今天为什么要跟着大强哥上车啊?!我脑子突然有毛病了?还是我真的喝多了?
  
  他一直看我看了半晌,正僵持之时,又一个交警或者模样的人跑了过来,敲了敲窗户,对我们说:"这里不能停车。"
  
  于是,我胆战心惊地看着我的大BOSS踩下发动机,哗啦啦——迈巴赫像火箭一样奔出去了,横冲直撞,一路畅通无阻。
  
  此刻的我除了惊悚就只有惊悚了。我颤抖着靠在副驾驶上,窗外的景色已经全部看不清了,那一格格胶片般的画面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路灯影子,耳朵里只有满满的冲撞声和身后被甩掉的那些车的刹车声……我看不懂表盘,不知道现在的时速有多少,可我知道再这样在北京城里飙车下去,我们都得挂了!
  
  但是,忽然又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没有飙过车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不知为什么,我并没有劝他停下来,或者是开慢一点儿。这件事在很久以后看起来很俗套,框框女生频道里每十个现代文里会有七个写到,男主角因为愤怒而带着自己喜欢的女人飙车什么的,而女人会吓得想哭……很显然,生活不是小说,我也不是女人,相反,我心中一点儿害怕也没有;模模糊糊地,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隐约的幸福感。
  
  我和黄自强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现在他坐在我身边飙车,我们都危在旦夕。
  
  可是我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想做,就这样靠着,脑袋因为过快而想象不了任何东西,这样挺好的……也许,就这么一直开着冲着撞着走下去,不要到尽头就最好了。
  
  后来和菜头老师在微博里说:【花钱请陪练一起上路,刚开始严格按照驾校教的那套动作操作,什么先开转向灯,什么鸣笛示意,于是险象环生,慌不择路。后来一想,这是在中国呀!于是蛮横地转向,毫无预兆地变道,狂按喇叭催促前车和信任,摇下窗子骂对方"傻逼",这样一来,在北京开车突然间就变得很轻松简单了。】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道理,所有的车都对我们避之不及。虽然大强哥并没有摇下窗子骂对方傻逼,但是每一辆车在我们野蛮地超过去了之后,都只能畏畏缩缩地被甩在后面……我甚至隐隐约约生出了一种快感。这就是中国——这就是中国人啊。
  
  他把车一直开到一间地下室里——我认出这是我家附近不远的一个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他沉默着,掏出一根烟,点燃了,一语不发。
  
  车厢里闷得像是要爆炸。
  
  我觉得再不说话实在不行了,唯有很小声地说:"强哥,那个……谢谢……您……那个……要不我……我先走了……"
  
  我丢完这句话就跑——当然我失败了。车门被锁了。
  
  我转过头去,正看见他眯着眼睛看着我,脸色沉得像是大魔王:
  
  "你去那里干什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啊……"我惊恐地答道,"那个……是今天裘无常老师……安易老师的作品……改成话剧的那个……完了大家说去庆功宴……我是被拉去的……"
  
  他忽然像松了一口气一样,狠狠吐出一大团烟雾:"以后不要去了。"
  
  "……"
  
  "听到没!"他突然暴喝了一声。
  
  "哦!不去了!"我吓得把手举起来——这是个后遗症!每次我高中时的班主任吼我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把手举起来……
  
  然后我看着他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了,但是眼睛依旧是冷的:"你很会交朋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否因为是晚上的原因,今夜的大强哥和之前我见到的,都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头发剃得很短,皮肤是古铜色,鼻梁很长,嘴唇抿起来抿得很隐忍,他笑起来会显得很温厚,他的眼睛明明总是黑得好像寂静的湖水,那种在火山边上的湖水,外面寒得像冰,湖底却暖得发烫……可是今天呢?那黑色的湖水好像因为寂静太久而寂静得冻成了冰。
  
  我忽然想起来,这句话他作者大会上也问过的。
  
  我突然觉得很烦躁,忍不住脱口而出:"交朋友不重要吗?"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吞云吐雾:"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这句话听起来依然那么美,沉沉的,像是暗夜里开出的花,那种上个世纪上海译制片厂配《罗马假日》里的那种声音,女孩子光听一听就会迷惑和沦陷了……我忽然觉得全身都被这一句话击垮了。我无力地倒在靠椅上,望着头顶的车厢天花板,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想要什么?每个人都在问这句话,可是会有人听吗?
  
  然后他突然叹了口气——我从来没看见过他有这样颓然的神色。他把烟夹在手里,轻声道:"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咬着嘴唇,扭过头开始拼命拉车门——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以后无论如何不要去工体那里,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更不能去。"
  
  我低低地答了一声好,车锁终于开了,我像一只兔子一样疯狂地跑了出去。夜的空气清新得直蹿入骨髓,蹿入腋下,蹿入肋骨的胸腔里,刮得耳朵发痛。我一直跑回小区,跑到楼上,哆嗦着把钥匙掏出来,颤抖着跳进去关上门——然后我抱着自己的手臂就顺着门板滑下来了。
  
  我的电脑这个时候如果还开着,就能不断地听到QQ的叫声,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小黄瓜,你更新了吗?没更新,就快去更新呀。
  
  而此刻,唯一的声响是大厅里的挂钟,它一卡一卡地走着,发出的声音就是你一秒一秒流失的生命。今夜,这个夜晚彻底混乱了。我抬起头,仿佛看见它对我笑了笑,用秒针挥了挥手,说道:"小黄瓜,你别哭呀。"
  
  "我没哭。"我望着它说。
  
  它很不屑地把秒针又转了一圈,说:"那你怎么满脸都是眼泪?这么大的男孩子,居然还哭鼻子,真不羞。"
  
  我抹了一把脸,哑口无言——我哭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我是整个框框乃至整个华语网文圈最无耻最不要脸的男作家,多少读者怎么骂我我都能让你扇一巴掌再撇过脸让你扇另一巴掌,我心理素质好到爆,我……我哭个什么?
  
  现在我脑子里轰隆隆的,全是乱七八糟的声音的海洋,它们像是从上个世纪那些黑白片里剪下来的一样,不断地,又低沉又动听地回响:
  
  "第一次来?"
  
  "你还挺会交朋友的么。"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原来你还活着。"
  
  "她也是我从日本带过来的,名字叫aiko。"
  
  "竟然是你写的啊……你也开始写这种文了?"
  
  "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最喜欢看的就是《天谴》,可惜它坑了。"
  
  "其实,是因为我也在追你的文。"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
  ……
  ……
  无数个声音就是无数个记忆。这记忆很短,却像海水一样,平静的表面下汹涌着滚滚波涛的激情,无法阻挡,也不能阻挡。为什么我每次看见他都会忍不住屏住呼吸安安静静地听他讲话呢?
  
  为什么明明才见过不到一个月却好像见过很多年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今天晚上发生过这么多奇怪的事情,四处飙车好似逃亡,夜店里那些神秘的人,还有他突然情绪失控——那一定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情绪失控吧。这样多的谜团,我却一点都不想问。
  
  我并未去想那潜伏在生活表象背后真正的漩涡,在北京的这四五年来,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永远不能安睡,日日夜夜都被噩梦和记忆缠绕,被寒冷的冬天缠绕……也许我的生活不过是在一直寻找一个光亮一个出口,谁也不知道它何日降临;我只知道,我的生活突然开始改变了。
  
  我猛地站了起来,头昏眼花,再无胡思乱想的力气。睡吧,睡吧,睡一觉过去,就什么都忘了,什么都好了。
  
  我想要什么呢?
  
  从来,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第 24 章
  
  你永远不知道生活下一步给你准备了什么。
  
  从剧院——或者说夜店里回来的第二天早晨,我顶着两个大大的肿眼睛从床上爬起来,面色苍白地洗脸漱口,拆开一袋新的方便面的时候……我惊呆了。
  
  我站在电脑桌前,恐惧地凝固了三秒钟。
  
  三秒钟后,我仰天嚎叫了一声——这一声一定会把整栋楼的人都吵醒——然后疯狂地跳了起来,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几乎键盘都按不稳了:
  
  "——喂……干嘛……"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暴躁而睡眼朦胧的声音。
  
  "百……百合子……"我颤抖地说,"早上我起床的时候……"
  
  "你麻痹啊!"她暴躁地在那头大吼,"管你是不是尿床了,关老子毛事啊!我要睡觉,别吵!"
  
  我想说百合子你别睡了,那个诅咒是……电话瞬间就断了。
  
  我可以肯定,她一定从床上把手机摔了出去……她有很严重的起床气。除非是一晚上没睡直接high到早上,否则她每天早上的心情都绝对不会太好。
  
  但是……此刻的我,捧着手机和方便面,除了内牛满面,就只有内牛满面!
  
  ——我擦!
  
  ——原来那个诅咒是真的!
  
  这包方便面里面,真的没有调味包!
  
  对写文的人来说,除了被文革、被跨省、收益不好等等因素之外,我们还怕很多很多东西!比如在封建迷信的范畴,我们怕很多,笔名要起得合乎八字风水啦还要够简洁好记啦,发文时间要经常选在八点零八分十八分或者二十八分啦,还有就是千万要小心被诅咒!
  
  吃方便面没有调味包,也许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上网发发帖把方便面厂商痛骂一顿再拌点老干妈自己吃完就算了,可对作家来说绝对不一样!
  
  为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你们这些催命般的读者,天天都在诅咒我们【不填坑就出门掉坑】【吃方便面没有调味包】【上厕所没有卫生纸】【吃方便面只有卫生纸,上厕所只有调味包】……
  
  这……此刻它真的发生在我身上了!
  
  它绝对不是一个偶然!
  
  一种深深的恐惧彻底袭击了我。如果说这种浅显简单的小诅咒都能够应验的话,还有别的呢?!比如【小黄瓜穿越到文里去接受轮爆】这种可怕的留言,我天天都能收到!
  
  昨夜混乱拥挤的夜店人群,舞台上雌雄莫辩的美人,北京夜晚的街道,疯狂的飙车,还有那句话……此刻都好像不存在了一样。我的脑袋容不得一丝一毫留给它们了——社交生活算什么?此刻我的事业已经遭到了巨大的冲击!
  
  我立刻就丢下方便面,强力行动起来;我把我不知道藏在哪儿的丙烯颜料摸了出来,又到处找到了红布条,甚至跑下楼去小卖部买了香——小卖部竟然真的有这个!虽然那个店员像见鬼了一样看着我——最后我把那包没有吃掉的面供在电脑前,对它燃了三炷香,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口中拼命念着额头上系着的布条上的字:
  
  【祥!瑞!御!免!恶!灵!退!散!】
  
  同时,这一副字被我用黑色颜料血淋淋地写在了红布上,就挂在了电脑桌前!
  
  做完这一切我终于松了口气。我察觉到巨大的汗水从我额头上一直顺流而下,一摸后背,冷冷的,全是水,衣服也已经湿了。
  
  我叹了口气,泄气地把衣服脱下来,再跳进浴缸里。
  
  热气升腾起来的时候,我终于觉得自己感觉稍微好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而已。我想到很多事情,作家的,普通人的,网络的,现实的,过去的和现在的——一定会有很多人觉得我有病,对不对?
  
  我和百合子曾经在喝茶时严肃地讨论过这个问题,关于作家最怕什么——我想她今天的起床气过去之后,她得知真相了之后,她一定会比谁都大惊失色。
  
  "最怕收益不好么?不……那只是你写文的问题,"我说,"无论怎样,如果你连写出受欢迎的作品都做不到,你也不算是自称作家了。即使是违背自己的意志写点小白文,都不会写?那算什么,那只是你没本事,不算到了'怕'的地步。"
  
  "也不是最怕跨省。"她镇静地说,那样子活像吞了一块冰。
  
  "是的……跨省只是这个时代的概念,只是这个时代而已。而真正最恐怖的,是那些深藏在永恒的历史中的东西……"
  
  "比文革更可怕的是文谶。"她果断地说。
  
  是啊,文谶,文谶。自古以来,所有的作家都在疯狂逃避着这个宿命般的命题。文谶是什么?文谶就是生命中的BE,是命运的嘲弄,是你上天给你这个玩弄文字的人的惩罚。你想想,如果你写了什么,你的命运也注定发生了什么,那是不是很恐怖?
  
  比如网文圈最负盛名的江南老大,写到兄弟分道扬镳就真的之后和自己的兄弟们分道扬镳了,写到故事中的王朝分崩离析九州帝国就真的分崩离析了,写到主角经常爱某个女孩子而不得就……据说他曾经为女朋友写了一本书,写完就失恋了……
  
  江南老大的事迹,这十年来我们一直看得无比唏嘘。姑娘们当然都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追忆【他们相爱相杀】【你真的爱我我早该明白】的那些痛苦又充满戏剧性的往事,每个人都在感叹,还有人感叹幸亏他没有明着写主角搅基,我也一样——在感叹的同时,我也充满了恐慌。
  
  历史上文谶的作家,当真不在少数。比如奥威尔写完《1984》就像主角一样带着忧郁和病痛死去了,比如萨冈当真像她出道作《你好,忧愁》那样风流不羁了一生——当然这不是什么坏事;比如张爱玲也和她的出道小说《第一炉香》里那样,爱上了一个几乎害了她一生而且也不爱她的男人,比如王小波,我一直觉得他的作品里就带着英年早逝的味道……
  
  一个作家能够收到的诅咒,从方便面没有调味包开始是第一步,然后逐步升级,走到最后,就是文谶。
  
  ——如果我也这样了,该怎么办?
  
  我真不知道。百合子当时是这样对我说的:"这是不可避免的。仓颉造字的时候,鬼夜哭……对文字我们并没有怀着永恒的敬畏之心,一旦你玩弄了文字,上天必然要给你惩罚,无非是看给你多少。"
  
  我觉得我的心里沉甸甸的。我在想我写的那些东西……我写过什么?我写过主角被跨省的吗?我写过主角失恋的吗?我写过……哦,我真的写过男主角女装搅基,不会最后我要真的基了吧……
  
  "哗啦"一声响,我猛一下从浴池里跳了起来。水湿淋淋地滑下去,浴室里满满的热气,我却只觉一股子凉意从脊骨直直蹿上来——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的回忆都回来了!
  
  我仓皇逃出浴室,套上衣服,喝下一大杯白开水,咬着牙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文;我都已经吃方便面没有调味包了!还要怎样!再不写我上厕所连卫生纸都没有了!再不写我就真的穿越成陈聿哲了!那就太可怕了!我才不要搅基!
  
  我才不要承认我一大早跳来跳去神经质一样烧香拜佛是为了找事情做好忘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好吧,我是个作家。
  
  我生来就是个作家。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疯狂地敲字。
  
  * * *
  
  中南海最美丽的季节是秋天。红叶飘落下来,洒在寂静的路边绿草上,天空也蓝得好像小人鱼的眼泪。
  
  我忐忑不安地走在这条路上,鸟一直在叽叽喳喳地叫,却看不到它们的影子——事实上,这种叫声有点像是广播剧里的连续音效,稳当得诡异。
  
  我当然知道我该去哪儿。道路的尽头,有着一个喷泉,是全世界所有行政首府都会有的那种喷泉,在中国一般民众看不见,但你可以想象它的样子,就和白宫花园里的那个差不多,还散发着幽幽的香味……哦,我到了。
  
  我对着站在喷泉边的一个少年说:"呃……儿,儿子。"
  
  陈聿哲回头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毛——那小样儿真是无比俊秀逼人啊!去送给天娱这样的公司随便包装一下,即使他有一个公鸭嗓子,都能成为超级偶像的!
  
  "什么啊,原来是爸爸啊。"他很不满地说了一句,随后继续盯着喷泉。
  
  我硬着头皮走上去,赫然发现他甚至比我都要高一点儿:"怎么……爸爸不能来吗……"
  
  "来啊来啊,"他和在书里那种儒雅沉静的睿智气场相比,显得不耐烦和容易炸毛多了,"不就是你的意念世界吗?爸爸你又要和我对话什么呢?其实我一直觉得这样没什么意思,因为,不管怎么样,我的命运不都是由爸爸决定吗?"
  
  我内牛满面地看着他:"不,不要这样说……"
  
  "怎么就不能这样说了?"他打断我,皱着眉头看过来:"我的腿是你安排的,除了在意念的世界里我能站着和你讲话以外,我度过了十几年的瘫痪时光;穿越过去我能走路了,我想保护的那个少女却死了;我命中被你注定要劳心劳力地搞政治,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我的什么不是你安排的呢?爸爸,你就是造物主,你决定了这里的一切,你也决定了我,我根本没资格给你提条件。"
  
  我捧着心口痛苦地说:"儿子,你不能这样……我只是创造了你,但你所有的行为和命运都是由你自己决定的啊……我只是创造了你,你的故事由你自己来演……"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昂首挺胸,自顾自地在中南海的小花园里走了起来。
  
  我赶紧跟上他,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边问:"那个……儿子,你也知道,按照,根据情节来说……那个啥……你对搅基这件事怎么看?"
  
  "你说日本的大佬们吗?"陈聿哲非常好笑地看着我,"爸爸,你是傻的吗?"
  
  "……"我内牛满面。我知道他是一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物……起码比我聪明多了。
  
  "搅基?怎么搅基?"他质问道,"腐女读者们怎么看我不管,但是除非你把我的身体再换回去……我怀疑你已经不打算这样做了,因为对于大量男读者来说,现在的卖点就是兰兰,对吧?一个日本漂亮姑娘,和一个日本大佬,搅基?怎么搅基?就算我的灵魂是个男的又怎样,你是想借此来逃避你不会写床戏的事实,还是说你想逃避的就是你写了男穿女这个天雷文的事实?"
  
  我痛苦地捂住脸——我这一生,只有我儿子这样严重地打击过我!"儿子……"我内牛满面地说,"不要对爸爸用这么尖刻的词语……"
  
  "好吧。"他突然叹了口气,"那我们谈另一个问题……过来。"
  
  我们走在花园里那些飞扬檐角的楼层下,终于,转了半天我自己都要晕了的时候,他对我挥了挥手,一直走到路边密密麻麻的花丛中,然后拉开了前面的一树大叶子。
  
  "子夜哥哥……"
  
  一个飘荡在风里的,有些稚嫩的声音冷不防地蹿入了我的耳朵——我直接就打了个哆嗦。
  
  眼前这场景是啥?这场景这啥?我勒个去这货不是我的意念世界这货不是我的意念世界!这耽美漫画彩图一般的下午、阳光、花园草地都是什么!还有,那边那个大个子的,你抱着我一个孩子干嘛!……我去那不是我儿子吗!
  
  陈聿哲在我身边冷静地说:"别激动,那就是我……我小时候。那是我的记忆。"
  
  我充满疑虑地看着面前的场景——我勒个去,这一出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儿子所有的故事不都是我自己创造的吗?……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年幼的儿子,我家男一号陈聿哲,他此刻看起来才十岁,被一个看起来起码有十八岁的大个子少年——好吧我承认他还蛮健硕的——被此人横抱起来,注意,那是公主抱!
  
  而我儿子竟然还露出了格外享受和信任的笑容,搂住此人的脖子,那笑容在太阳下灿烂得简直瞎我狗眼……
  
  他把小陈聿哲抱起来,在草地上转了几个圈……小陈聿哲一直咯咯地笑着,笑得格外开心,一边笑一边大喊着类似"子夜哥哥"这样的不明语句,最后他终于停下了,微笑着,带着一种莫名的、虔诚的表情,把年仅十岁的小陈聿哲放在草地上,然后脱下了他的小鞋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小孩子的光滑小脚,把它放在自己掌心里捧着,并且抬起头来对着我儿子邪魅一笑,伸出食指开始搔他的脚心……
  
  "妈的!"我愤怒地吼道,"这不是坑爹吗!这么银乱的画面我从来没写过!"
  
  "你当然没有,"少年陈聿哲挑了挑眉,站在我身边说:"但是你设定了我的模糊记忆啊。你自己也知道,人物只要设定好了,就能自己在背景舞台上演故事了……这都是设定自动生成的。不管怎么说,这些事情都是实际发生过的……子夜哥哥,他确实曾经对我这么好过。"他有些伤感,又有些迷惘地说。
  
  "纳尼!这货是杨子夜?"话音刚落我立刻又反应过来,"啊不对!就算这货是杨子夜,他在你那么小的时候就对你有企图了吗!麻痹,这个恋童!猥琐男!麻痹!老子回去就写死了他!"
  
  陈聿哲立刻很厌恶地看了我一眼。
  
  "啊不是,"我慌张道,"儿子你听我解释……"
  
  "我就知道会这样!"他愤怒地望着我,就像一头受伤的小狮子:"遇到事情,如果和爸爸说的话,你一定会把那个人杀掉!杀掉杀掉!你就知道杀掉!杀了他你能解决什么问题吗?……我从小到大,爸爸对我好过吗?只有子夜哥哥曾经那样对我……"
  
  唉啊,儿子你怎么就不明白,他是对你有企图啊。我赶紧收回话:"好好好……儿子你别哭啊……"
  
  "我才没有哭!"他红着眼睛,瞪了我一眼,继续说:"从小,我就是在大院一个人长大的。小伙伴们都可以自由自在的玩,但是我不行……从来没有人陪我,姐姐虽然对我好,可是姐姐比我大那么多,也早就去美国留学了。我总是在家里看着楼下院子里的小孩子,跳房子,拍电报,拍拍三……我想如果我去玩一定比他们都玩得好……可是我不行。"他扭过了头。
  
  唉,我默默叹了口气,这是造的什么孽呀,残疾人什么的,上天真是残忍啊。
  
  刚想完我马上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巴掌:我擦!什么上天!这个残忍的上天,不就是我吗!
  
  "只有子夜哥哥。"他抬起头,充满憧憬地说:"那也是一个这样的下午……我坐在窗前的轮椅上看着窗外,我看着那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他的腿真好看啊……他还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我已经忘了她是谁了……他忽然就抬头了。然后他对我笑了笑,喊'小弟弟,要不要下来玩啊?'我一愣,就自己缩回去了……没想到他立刻就顺着楼层冲上来,让我家保姆和警卫把门打开了……我妈妈高兴坏了,一个劲儿地对我说'哎呀,杨政委家的大公子来了,你好好陪他出去走走吧'……走?不要太好笑,是他带着我走才对。"
  
  "结果他一到了下面,就推着我跑起来了。我至今都还记得那飞起来的滋味……他在我耳边说,小弟弟,不要怕,哥哥带着你跑……"
  
  "从那以后……"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这种蛋疼的青春少年故事!我实在不忍心内牛满面地说,傻儿子,他骗你的,他全都是骗你的啊!你这苦命的小主角,怎么着也太纯情了!杨子夜这个混蛋高干,他纯粹是为了利用你啊!甚至你后来出车祸挂掉,都和他有关!
  
  但是我此时却不忍心说出真相,唯有忍痛道:"所以呢?"
  
  "所以?"他转过身扬眉看着我,坚定地说:"我到现在依然相信,子夜哥哥是好人!不管你后面怎么写他……他依然是我的子夜哥哥!唯一一个我亲人之外对我好的人……所以……所以……"
  
  "所以呢……"我听见自己说。
  
  "所以即使搅基我也不要和日本人搞!"他突然扬起头,倔强地看着我:"我就是喜欢子夜哥哥,怎么了!"
  
  "好……好……"我泪流满面了,我真的泪流满面了——我明明记得我写的是一个略带忧郁但是睿智儒雅、忧国忧民又理想主义的好少年,一个真正的左派,怎么OCC成了基佬了!我去!是我自己对他管束太松了吗?而且还是和一个恋童猥琐男搅基!
  
  还有……杨子夜是我的预留最后大BOSS啊!我才不要上演江南大大最喜欢写的那种相爱相杀的戏码呢!
  
  而且此人还是个……高干!
  
  这他妈的真是一个噩梦!
  
  * * *
  
  下午,最后一抹夕阳洒落在窗边的时候,我终于打完了今天所有的更新。
  
  从漫长的意念世界里剥离出来,我长长叹了口气。早晨的忧虑已经被我悉数丢到一边,此时我无比郁闷地看着自己写出的这一章——这无疑是我儿子影响我的下笔,甚至是他自己演出的这一章……它一定会在书评区掀起轩然□的!
  
  距离晚上发文时间还有点时间。我看了看表,打开论坛,打算刷完一轮就下去吃饭——
  
  纳尼!
  
  不到一秒钟我的眼睛就直了。
  
  竟然还有比我今天的更新……哦不,我今天的更新在这个面前,怎么有胆量称得上是劲爆!
  
  那个标题,无比直接,触目惊心——最可恨的是版主把它还【套红】了,血淋淋的:
  
  【傲天:我不希望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听到有人在我面前提起糖炒栗子!谢谢!我们不熟!】
  
  我一口水就喷了出来。
  
第 25 章
  
  目瞪口呆地擦干净屏幕上的口水,我先是呆了一会儿,随后使劲掐了掐自己——不是在做梦。
  
  我努力稳住自己,这时候我甚至都忘记了饥饿……我看着那个血淋淋的帖子,他已经赫然发展到了十五页,并且我知道那点击量还在不断上涨上涨上涨……我哆嗦着没去点开,而是先开了Q。
  
  【百合子 17:25:03】
  【!!!!你终于上来了!!!!】
  
  随后,我的屏幕一闪,又一个巨大的闪电魔法表情砸了下来,我简直怀疑自己的屏幕都要裂开了。
  
  强忍着不去疯狂点击那些叫个不停的信息,我努力平静着心情,问道:【怎么回事?】
  
  【你没看我给你留言的链接吗?你白天一天都干嘛去了!】她显得无比鸡血:【我不和你说了我现在快忙死了,七八个群在同时讨论呢……傲天对栗子哥表白了!】
  
  我的表情在看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瞬间就变成了"=口="。
  
  她发完这句话就再也没影儿了,我知道此刻她一定穿梭在所有不同的博客、论坛、Q群里搜集信息……每当发生大事,她总是信息量最庞大的那一个。每个女人都是天生的八卦之神,她就是八卦之神中的战神!
  
  当然,我死也不信事情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表白?我擦,看那标题明明是划清界限好不好?
  
  终于,冒着被瞎狗眼的危险,我还是咬牙点了进去——
  
  ——我去!我的狗眼还是瞎了!
  
  主题帖的第一行字是一个新浪的链接,旁边附注道:【以下皆转自傲天博客】
  
  【今天,《麒麟血》收藏终于快二十万了。感谢大家。】
  
  这第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看得我简直吐血——不!不止我,框框站所有的粉红的紫红的半红不黑的透明的看到了这句话,都得吐血不可!
  
  收藏二十万!那是什么概念啊!
  
  唯一能和你媲美的也只有糖炒栗子大大了吧,我愤怒地想着,继续往下拖:
  
  【写文一直都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尤其是你总是自己一个人创作,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你的人物、你的剧情都是这样。即使你可能这个书出版印量卖得和另一本书一样,或者说你的人物和另一个故事里的角色很像,再或者剧情桥段相同,这个是最常见的。即使这样,那又怎样,你还是只不过是一个人在写作,永远都是一个人。】
  
  【你是最孤独的。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和你相同的人,也不会有任何一个和你相同的故事,郭敬明除外。】
  
  【人和人也是这样。"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民族"——这是《麒麟血》里的高枫对华家良说的话。高老师为何要这样说呢?我在作者有话说里谈过,因为他希望阿良做一个独立自强的人,而不是某个人的阴影。】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起来……这段话说得挺好,起码去学校演讲的话肯定比我够格,可是这段引用怎么感觉这么奇怪?
  
  《麒麟血》,框框站十大台柱文之一,正在火热连载之中,情节渐入佳境已经有差不多一百八十多万字了。它的分类是都市修真,都市,修真,这是整个框框乃至整个IT网文界最方便男人歪歪的题材,经由血雨腥风的傲天大神倾情演绎,更是读来无比荡气回肠,吸引人一直追啊追啊买V啊催更啊打赏啊,傲天大大的财源就滚滚而来……
  
  好吧,咳,抛开那些羡慕嫉妒恨的语气不说,这个故事确实写得挺好的,光论文笔,和糖炒栗子这样最正统、和荣囍这样最具有亲和力、和孙大千这样最朴实无华的比,在这种顶级大神里我反而最喜欢傲天的奇崛和沉郁——当然这点也是他血雨腥风的原因之一,有人掐他文笔装13,啊哈。
  
  华家良是《麒麟血》的男主角,高枫是一个神人,大概类似于洪七公这种形象,是男主们的人生导师;傲天指的"阴影",自然就是阿良同学的好基友和好对手,林默。林默之与阿良,大概就如宋青书之于张无忌,张同学第一次见到宋青书时那真可谓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不如此人英俊潇洒从小到大一路顺利成长云云……总之,林默和阿良是好朋友好基友,但阿良多年来一直在优秀的林默下的阴影里生长。这种阴影一直持续到了他们开始修道,阿良喜欢上了几百岁的美丽御姐彤如,但是他又觉得彤如肯定更喜欢林默,这种纠结而狗血的故事就围绕着阿良身上神秘的麒麟血展开了……
  
  不过,现在一切的狗血三角故事都是浮云。因为,就在前几天,美丽的御姐女主角彤如被挂掉了,活下来的只有阿良和他的好基友林默,这件事在当时还掀起了轩然□,因为对绝大部分男读者们来说,挂女性角色都会让他们痛不欲生……
  
  等、等一下?!
  
  ——好像当时因为这件事轩然□的还有另一件相关的事?
  
  ——糖炒栗子大大,当时也挂掉了自己的萝莉女主角,雪球儿姑娘!
  
  我去!还敢说你们不是串通好的!
  
  我继续把页面往下拖,不出所料地狗眼瞎得不能再瞎了:
  
  【阿良的心结,一直就是林默这个阴影。其实阿良有什么好觉得阴影的?阿良自己明明很优秀——更何况又有什么好比的?每个人都是孤立的,不存在可比性。】
  
  【故事之外,也是一样。听闻一直有人喜欢拿我和其他人比,我自己是不以为然的,生活不一样经历不一样,文笔不一样故事也不一样,有什么好比的呢?】
  
  【更何况,我和某些人根本不熟。】
  
  【这段时间经常有人在我耳边提,说我与某某私下认识,预谋好了要一起挂掉女主角……我可以理解你们看到彤如死去的心情,我自己也很难过,但情节就是如此,修道之路还必将继续,我写文是不可能受到任何外在影响的。对这种说法,我不胜其扰,那谁谁,希望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他了。】
  
  【至于说我和某些人一直"对立"的说法,更是笑话。本身就没有可比性,也不认识,更没有所谓的私下联系,怎么对立?毫无关系罢了。】
  
  【……】
  【……】
  【……】
  
  我触目惊心地看了下去,其实后面的内容我一点儿也看不下去了,我满眼都是那几个字:【我和他不熟!】【不要在我面前提他了!】
  
  哦漏!我还能再瞎一点儿吗?
  
  我内牛满面地想着,百合子说的果然没错啊……框框的傲娇之帝,傲天,终于明着向糖炒栗子大大表白了!
  
  冒着强烈的狗眼被彻底戳烂的危险,我捧着心口把页面往下拖,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无数个神评论:
  
  【我横竖睡不着,半夜里拿起书一看,从字缝里看出一句话:"糖炒栗子什么的,最讨厌了!"】
  
  【卧槽!1L就如此真相帝,叫我如何是好!】
  
  【前排卖瓜子!】
  
  【开战了?】
  
  【这是战书?】
  
  【阿娇形容陈冠希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我和陈先生已经没关系了。"】
  
  【围观】
  
  【彤如姐,5555555555~~~大大我们其他的不在意,只要她能复活!!!】
  
  【……6L你……你赢了……】
  
  【6L彻底打败了1L】
  
  【6L和1L你们去结婚吧!!!!】
  
  【果然只有民政局才能拯救栗子大和傲娇天啊!】
  
  【去去去,这小夫妻吵架,咱们瞎掺合个什么啊,召唤居委会】
  
  舆论已经呈现出了一面倒的围观和欢乐局势,我又泪流满面又忍不住想狂笑的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啊!匆匆地一页页扫过去,最震撼我的竟然是,此帖连掐架都没有开始,便直接进入了疯狂的娱乐环节——全民大同人,所有的小段子在每一层楼之间传来传去:
  
  【唉呀呀,纵观文坛,真是,江南今何在,韩寒郭敬明。王朔余秋雨,傲天炒栗子。】
  
  【楼上你说得不够有意境,分明是江南王朔余秋雨,韩寒傲天今何在?郭敬明炒栗子。】
  
  【……一口血喷出,我觉得是,江南今何在,QQ360。丁磊马化腾,傲天炒栗子。】
  
  【为毛江南今何在都是第一句?好吧这句确实适合做第一句:昨日江南今何在,当年明月易中天。傲天栗子情正浓,情到浓时情转恨。】
  
  【都是好湿!好湿啊!本人无能,只能上分析:傲娇天大大是表示,自己是阿良,林默是栗子哥,阿良心中明明一直爱着林默但却一直傲娇,而他们之间的障碍彤如,即使死得如此让人扼腕,仍然被他下狠心抹杀了么!】
  
  【……楼上赢了,另外我觉得那"没有私下联系"的说法,怎么显得这么心虚呀,原来傲大也关注八卦呵呵,知道自己最近在和栗子哥传绯闻呵呵】
  
  我看着这些回复,连内牛满面的情绪都没有了——哦我可一定要好好学习!卖腐的境界也不过如此了啊!
  
  傲天大神,好样的!不过是卖个腐傲个娇而已,就萌倒了这么多人……我还没开女生频道的论坛,但我能肯定那边已经high翻天了!百合子的反应就是证明!
  
  您看看您这声明,虽然我很能理解您看到您文下大量"怎么彤如和雪球儿都死了啊,5555不要啊"(雪球就是糖炒栗子的女主角)这样的评论一定会很气愤,心想干嘛总拿我和别人比啊有什么好比的,但您的反应也太不淡定了!这是摆明的傲娇啊!
  
  我一直拖到最后一页,一边看一边赞叹,打算看完了再把我那些响得不能再响的QQ信息都打开的时候,剧变又发生了——
  
  最后一页的倒数几层楼,那是一个红色的用户名,象征着论坛里不一样的身份——管理员黑色用户名,作者是红色,读者是灰色。
  
  【糖炒栗子 4651楼】
  【瞎说什么呢?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孤岛,你不是一个人。别那么孤独了,晚上联系再说。】
  
  不管这帖是不是糖炒栗子大神本人发的,他的ID确实就亮在那里,红晃晃的;不管此时傲天的心境怎样,我敢肯定他看到这贴肯定会在屏幕前连鼻子都气歪了。
  
  我把QQ状态改回上线,然后匆匆去拿面包做晚餐——离开电脑桌时,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论坛讨论区首页最下面有一个【小黄瓜下定决心搞基了么!兰兰险些床戏的时候竟然叫出了天朝高干哥哥的名字!坑爹呢这是!】它晃了一会儿,也就沉下去了。
  
  今天的绯闻之首宝座注定要让给你们啊,我感叹道。
第 26 章

  
  我一边撕着面包片一边看着屏幕,率先弹出来的必然是此时最闹哄哄的那个群:
  
  【荣囍(XXXXXX)】
  【我靠!瞎了我的狗眼,糖糖你们来真的啊!!!】
  
  以荣胖子为首,所有人纷纷起哄围观:
  
  【栗子大大!快说你和傲天到底有毛JQ啊!】
  
  【求真相】
  
  【发图不发种,回家卖红薯,好歹把你们今天晚上的房间号告诉我们啊!】
  
  【糖糖你太恶劣了!就这么欺负傲娇天同学脆弱的玻璃心。。。他估计现在快气死了。。】
  
  【其实气死也是自找的】
  
  【总之求真相!!!】
  
  【对!!!要真相!!!】
  
  我赶紧加入战团,跟着喊了一句【求真相啊!】
  
  糖炒栗子大大看起来无比腹黑,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啥真相啊?】
  
  【卧槽!你自己说是啥真相!】荣胖子刚想破口大骂,一向从不发言的孙大千却突然蹿了出来,以闪电般的速度丢出了一个笑脸,随后开始说话了:
  
  【糖糖上真相】
  
  【你和傲天交往的真相】
  
  【还用我们问吗】
  
  【你自己都说和他晚上联系了】
  
  【还有你们的女主角一起死了是不是约好的】
  
  【虽然我觉得不是的】
  
  【但我听有人说有人在同人区写彤如和雪球儿的GL文】
  
  【另外傲天这样了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是第一次看到孙大千打字。这位框框传说中、甚至整个华语网文圈排行第一的人肉打字机,这位常年日更数万字的牛逼青年,传说他是数学系毕业的精算师后来却放弃了本该很轻松优厚的工作转来写文,传说他有着集体写文的工作室,传说他家有十台电脑好似网吧一般……总之他就是个传说。
  
  作者大会那次,我一直没怎么和他说上话。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活电脑,眼镜之后的眼睛时时刻刻都在观察、研究、分析和创作。
  
  今天,我终于见识到了——在这不到半分钟之内!
  
  ——神一般的打字速度啊!
  
  我震惊地忍不住敲出来问:【孙哥打字好快……用的什么输入法?】
  
  【五笔。】后面是一个QQ自带的,腼腆的表情。
  
  难怪。我隐隐约约地想,五笔用熟练了的人,会比拼音快很多倍……但是这也比正常人快太多了!果然框框的速度之帝不是能够用常理来解释的!
  
  与此同时,群里却通通狂笑起来,荣胖子带头喊:【我靠!大千快上地址!我要看!是不是妹子写的!】
  
  【同求!】裘无常也在大喊。
  
  【……这个啊,】孙大千显然是个实诚人,他表现出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犹豫。
  
  【哦?】糖炒栗子也很感兴趣、或者说转移话题般地说:【在哪儿啊?我也想看。】
  
  【晚上和傲天一起看么-_-】毒舌的安易如是说。
  
  在群众纷纷要求放试阅和高喊【百合最高!】的时候,孙大千只好硬着头皮说:【啊……我觉得你们还是不看比较好……那个满重口的……调教啊虐待啊……而且……雪球儿是被虐的那个……】
  
  【我靠!】糖炒栗子大大瞬间就怒了:【就他那女主还想虐我女儿?我女儿可聪明多了!】
  
  【哈哈……】我干笑了一下,心道雪球儿确实不该是被虐啊,雪球儿就和她爹一样,外表温厚无害,实则腹黑;而彤如,也和她爹一样,看起来霸气孤傲冷漠无比,其实是个傲娇软妹子,可好推了……
  
  所以说,这,这算变相的作者同人文么?我回想到刚才论坛上那些"江南今何在、韩寒郭敬明"的段子,内心思考了一下"林雨翔和卡索、风凌雪和羽然"这类的同人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别转移话题!】灰衣人果断地插进来,【今天不说完你和傲天的详细交往历史,别想和他出去开房。】
  
  我在屏幕前"扑哧"一声笑了,不愧是以往就以犀利的笔锋著称的灰衣人大神啊,虽然他已经一年多没写了——为何一年多没写呢?
  
  在群众纷纷的起哄声中,我看到糖炒栗子终于无奈地开口了:【好吧,其实这事儿也没那么神秘。】
  
  我聚精会神地看着,同时把另外几个没有爆料的群神不知鬼不觉地关掉;与此同时,百合子悄悄丢了我一个窗口抖动:
  
  【情况都知道了?】
  
  【嗯。】我一边注视着群里一边和她对话,此时正好看到糖炒栗子打出第一行字:【其实我和他认识是很早,但也没熟到你们想象的地步,也不至于到外人觉得我们你死我活的地步。】
  
  【栗子哥到底怎么说的啊?】她疑惑地问,【你那边有没有爆料?】
  
  【有……】我把糖炒栗子的话同步给她转播了过去——当然不用叮嘱她不要外传,因为我们作为好战友,一直都这样信息共享。在这个信息时代里,写文也一样需要最丰富的信息,很多时候谁的信息多,谁就赢了。
  
  【那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荣胖子问。
  
  【2000年。】他干脆地答道。
  
  【卧槽!】
  
  【……!!!】
  
  【我擦。。这么早!这么早的JQ!】
  
  群众一片惊叹之声。
  
  【2000年……】孙大千喃喃地说,【我才高二……】
  
  【9年前17岁?】我不可思议地说,【孙哥暴露年龄了啊……】
  
  孙大千发给我一个笑而不语的脸红表情,看起来还是和高二小男生没什么区别。
  
  群众没有理会这个,继续催促道:【快说,快说。】
  
  【就是互联网刚起步的阶段咯,】我能感觉到糖炒栗子大大相当漫不经心:【那是网文的黄金时代,我们在一个金庸的论坛里认识的……后来出了很多大神啊,江南啊,今何在啊,沧月啊……痞子蔡安妮宝贝都是那个时候的。】
  
  【金庸客栈!】
  【金庸客栈!】
  【金庸客栈!】
  【金庸客栈!】
  【金庸客栈!】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把这个字刷屏般地打了出来。
  
  我对百合子惊叹地说:【我擦,栗子哥和傲天9年前就认识了……是在金庸客栈!金·庸·客·栈啊!】
  
  金庸客栈是什么地方?你不如问问深圳对中国改革开放的意义,就知道了金庸客栈对中国网文的意义。即使到现在,单一的武侠小说已经很式微了,十年来金庸那几部戏也早就被翻来覆去拍了更多的版本,最初的那一代网民却还能记得你在论坛里讨论"金庸笔下第一美女"或者是赵敏粉和周芷若粉掐得头破血流的场景。金庸孕育了这一代早期的中国幻想小说文学青年,金庸客栈则孕育了无数个网文大神。
  
  总之,它就是一个圣地,你时不时还能回去朝个圣,比如挖坟,把2000年《悟空传》最早的帖子翻出来顶顶这种事……虽然那里已经没多少人去了。
  
  糖炒栗子和傲天,就在这种神一样的地方认识了。十年……十年前我在干什么?我连网络都不会用。
  
  而百合子却显得很忧虑。她打了一串省略号……我仿佛能看到她咬住嘴唇的模样:
  
  【你开YY吧。开YY,我和你说。】
  
  我开始觉得不妙了。只见糖炒栗子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啊,就是我知道有这个人,这个人也知道我,熟不到哪里去。早年我们没写过什么东西,都是评论啊……最多来个同人,那时候马甲都和现在不一样。】
  
  【我和他很多地方观点也不太一样,聊过几句,话不投机……他当时好像是论坛里面唯一一个讨厌黄蓉的,其他人都是黄蓉粉,为这个差点得罪死人,你们都知道当年那种气氛,现在就是认真的你就输了。】
  
  【后来呢?】裘无常问道。
  
  【没有后来了啊。有一批大神写文写出去了,更多人就那么默默无闻或者不写了。他当时是毕业了,打算考研……哦,他是学中文的,我是学计算机的,就直接参加工作去了……】
  
  你们连这些情况都知道还敢说没有JQ?我在心中拼命吐槽。
  
  【参加工作了考研了,不混论坛也不写文了,就这么没联系了啊。】他轻描淡写地说。
  
  百合子在YY上打开麦,敲了敲我,我刚说了一声"喂",就只听她那边冷静而果断的声音急切地说:
  
  "喂,你知道么!傲天的那个论坛!哦不,是他那个个人网站!当年到现在的那个!aotian.com!"
  
  "啊?"我傻傻地问。
  
  "从03年开始有的,一直到现在……还在不断更新,可是它的模板和样子都够老了对不对?!"她急切地说,"就像晋江文学城的论坛那种那么老!那种页面模块都已经过时淘汰了,漏洞很多又容易招木马,网站特别容易抽风,可他还在用!"
  
  "啊……"我迷迷糊糊地说,"……那怎么了!"
  
  她掷地有声地说:"你以为呢!因为傲天的个人网站所有的代码,都是糖炒栗子编的!!!"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群内糖炒栗子发出了最后一句【所以说你们知道了,就这样呗,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咋呼,其实我们是真的不熟。】然后群众纷纷发出了失望的"嘘"声,围观嘲讽了几句就各自散去了。
  
  我的表情,我连"=口="都做不出来了。如果这是一出《新白娘子传奇》那样的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狗血电视剧,此时我一定要甩袖开唱,唱词是:
  
  "你看那浮生如戏、兴亡如梦,说不尽梦里春秋,恩怨情仇。怎犹记当年花前月下,青梅竹马,江山笑看,风月情浓。叹一句情到浓时情转恨,是爱是痴你不懂,千里阳关万里风,,赢了天下输了他他他他他——"看我这激情的口型!唱白念曰:"——都不过,良辰美景奈何天,他真的爱你你早该明白呀!!!"
  
  啧,啧,啧。  
  
  
27、【番外】【傲天炒栗子】
  
  他强忍着,忍着身体的翻涌与火热,忍着某些部位的瘙痒,忍着心脏怦怦直跳,忍着背后出虚汗,头上开始冒烟。他忍着情海波涛翻滚。他忍着一语不发,沉默地坐在键盘和屏幕前,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
  
  【我是个作家。】
  
  【我不能受文字的影响。】
  
  * * *
  
  当我们六十四
  
  当我老了,头发掉光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
  你可还会送我一瓶华伦丁
  生日卡片和一瓶酒?
  三点差一刻要是还没回
  你可会把门反锁?
  你可会还需要我?
  你可还会喂饱我,
  当我们六十四
  那时连你也老了,只要你肯开口,
  我就愿跟你厮守。
  当你的灯不亮时
  我可以帮你换灯泡
  你可以在炉边织毛衣
  在星期天早上去兜风
  整整花园,除除杂草
  我不会有更多的要求
  你可还会需要我?
  你可还会喂饱我?
  当我们六十四
  每年夏天我们会租间小屋,
  在威特岛上,只要不太贵。
  我们会省吃俭用
  看孩子们爬到你怀中
  Vera Chuck & Dave
  寄一张明信片,写一句话,
  告诉我有什么感想
  把心里的话说个清楚
  签上名字,别再耽误。
  就答应我了吧,填个表
  永永远远做我的宝贝!
  你可还会需要我?
  你可还会喂饱我?
  当我们六十四   
  
  夏天快结束时的那个夜晚,玫瑰开始腐烂,空气中散发出颓靡香气。阿良靠在桌子前打字,安安静静的。外面客厅穿来嘈杂的声响,伴随着键盘里的世界,一种不真实的幻境和忧伤袭击了他。他支着下巴望着屏幕,脖颈纤细得像是天鹅。这一年,他才二十四岁。
  
  "啪。"
  
  灯光瞬间熄灭了。室内万籁俱寂,只有笔记本散热器的声音。他在这刹那间就寂静下来的世界里愣了几秒钟,脸被屏幕照得荧荧发亮——他站了起来,冲着门外客厅喊:
  
  "大米!大米!灯泡又闪了——"
  
  他叫他大米。值得骄傲的是,这个名字往后推十年也只有他一个人敢叫。
  
  客厅里的光白幽幽的,啤酒味儿里混杂着电视机里球赛解说员的声音,嗡嗡的,嘈杂得像一个父亲才会看的那样……然后,二十五岁的糖炒栗子走了进来。他穿着运动短裤,眼神漆黑,脖颈修长而结实,手中捏着一个崭新的电灯泡盒子,身上仿佛在流汗。
  
  阿良闻到一股浓重的,薄荷似的汗味儿混着啤酒味儿还有外面的空气味儿的气息……空气味儿是什么气息?他有些迷惑了,不由得喉头发紧。
  
  二十五岁的糖炒栗子一语不发,跳上了桌子。阿良赶紧把笔记本电脑移到一边,跑去关掉了电灯开关,再跑回来,随后"啪"一下,打开了打火机,高高地举了起来——
  
  "上来。"他一边弄电灯泡一边说,"举近点儿。"
  
  阿良依言跳上了桌子。打火机的光幽幽地照在他们的脸颊和手之间,光点一直颤,一直颤……阿良看着他换灯泡。他手指长而有力,每一根都看起来那么粗壮结实,这样的手指只有控制欲和协调性很好的人才会有——阿良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脸红了一下。他看着他把坏掉的电灯泡灵活地取下来,宛如给女人脱衣服,那些电路就赤果果地暴露在空气中……他的侧脸看起来那么英俊,从鼻子以下,一直到上下滑动的喉结再到锁骨那里,都是完美而结实的弧线;他的脖颈那里有一点一点的汗珠儿滑下去,一直滑到看不见的衣服里面。
  
  会换灯泡简直是男人本能的性感——阿良这样想着,心里有些沮丧。他的初中物理就一团糟,别说换灯泡了,连在实验室里接个电路线都无比困难。此时他只能在一旁举着火望着自己的男人,他正在换灯泡,眼神专注,手臂看起来那么温暖和充满肉感……
  
  阿良把嘴唇紧紧咬了起来。他缩了缩身体的某个部位,然后抬头恍惚地看着头顶——天花板上他们的影子合在了一起,光幽幽地闪着,电灯泡的线晃啊晃,外面的解说员在球场一片嘈杂的声音中说"意大利队今天……"
  
  "啪"地一下。什么东西突然被关掉了,不,是他的手忽然被抓住了——对方把阿良手中的打火机盖子盖了下去,顺势拉住了他的手:
  
  "换好了。"
  
  阿良简直有些站不稳了。他的手像放在滚烫的炉火里,他像95版仙剑里的妖怪,掉进了浓浓的锁妖塔化妖池里,就要融化得快看不见自己了……他定了定神,转身有些慌乱地说:"我去开灯。"
  
  他刚甩开那只手跳下桌子,就被猛地一个大力给拉住了。唐大米同志疯狂地跳过来,一把把他推到墙上去,紧紧地压着,把牙齿强行伸过来——
  
  "嘶……疼!"
  
  阿良不由得叫出了声儿。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心跳还在咚咚响,外面的解说员还在喋喋不休地喊着:"意大利队……"意大利队,他强行逼自己想着,意大利队!意大利队!虽然他对足球一窍不通——这一点在男人中也许很少见,但他就是不喜欢——但是谁都知道有个意大利队!意大利队的什么?哦,他为什么平时从不看球,想不起任何关于意大利队的东西呢?!
  
  然而,此时他的脊背上有一团火在移动。那双手从他腰后面伸了进去,还掐了一把他的腰,另一只手紧紧地箍住他——阿良的腿开始发软了。他努力使自己清醒着,哦,这个场景……真像是吸血鬼抓住了小绵羊。
  
  他总算抽出手在阻拦他:"你……你今天晚上不是要看球吗?"
  
  一动不动,加重的黑暗。
  
  "你……"阿良更匆忙了,"今天……今天不是决赛吗?"
  
  黑暗中,对方轻轻笑了两声,然后毫不费力地把两只手都挽到他身后的腰上,鼻子蹭着他的鼻子:"你说呢?"
  
  阿良听见自己呼吸急促地说:"你……你不是要……看球……"他的后半截声音被吞掉了。
  
  现在空气中更安静了。和刚才那种疯狂的互相贴近所造成的巨大撞击声不同,此时气氛静幽幽的,只有剧烈的心跳在升温,身上的体温在升温,阿良迷惑得不由得睁开了眼睛,睫毛像刷子一样刷来刷去,感受着和看着这个房间……外面怎么安静下来了?意大利队呢?意大利队今天和谁打来着?
  
  唐大米忽然很不满地掐了他的腰一把。他猛地打了个哆嗦,腿一软就倒在了他怀里,抬起头用不满地眼神看着他——
  
  对方在黑暗里冷冷地注视着他,眼睛里全是冷酷。
  
  阿良还没来得及迟疑地说什么,却只见他已经放开了手,径自把腰带解了下来,再强行把阿良的脑袋按了下去,一直按到他几乎是跪了下来。
  
  "你太不专心了。"他恼怒地说,不知道是真怒还是假怒。
  
  阿良已经不在意这个了。一股浓重的、蛋白质和氨基酸的味道强烈地袭击过来,引得他身上剧烈地颤抖着,每一块肌肉和皮肤都在叫嚣;他迟疑了一下,又忍不住缩了缩身体的某个部位,然后按捺住自己强烈的兴奋、轻轻地,轻轻地揭下那条仅存的内衣……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弹到他脸上来了。
  
  对方的呼吸又急促了起来,从上方猛地喷到他头顶。阿良再无犹豫,带着一种疯狂的兴奋把它吞了下去,直接吞到喉咙那里……太长了,还是得顶在两个电灯泡之前。
  
  他艰难地吞咽着自己的唾沫。从舌头以下涌到舌面,顺着长长的、粗粗而硬的管道边缘一直滑到深深的喉咙那里,它涌过粗壮的纹理,涌过复杂的性与情,涌过两颗心,它一定在想些什么,不过这个疯狂和眩晕的夜晚,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
  
  他嘴里现在满满的都是蛋白质和氨基酸的味道,熏得晕乎乎的。但是,毫无疑问,这技术太差了……阿良在这种迷茫而兴奋的体验中用仅存的一丝清醒沮丧地想着,这技术太差了,会不会像中国男足一样?他的喉部留恋地吞吐着它,满心都是羞耻感和犯罪感带来的巨大激情。
  
  突然,对方狠狠地喘着气,把他扯了起来,猛地拽下了他的裤子,粗暴地把他转了个圈儿,粗糙的手从前面一直摸到后面去——
  
  阿良的腿在发抖,但是动弹不得。他下半身此时暴露在空气中,就像刚刚被换掉灯泡的电路板一样……他听见他忽然笑了。
  
  "早就湿了……还来勾引我……"唐大米调戏般拍了拍他的屁股,嘲讽地说:"自己躺到床上去。"
  
  阿良不满地转过身体,直瞪瞪地盯着他:"是你先勾引我的!"
  
  他们在黑暗中互相瞪着对方,彼此互不相让,下半身则不约而同、尴尬地交错着立在那里,火热地抵着对方的腰部。阿良觉得自己又忍不住神游天外了……他用七分的意识瞪着对方,剩下三分意识思考着,他们下面的那个……它们此时的对话会是怎样的?
  
  【醒了?】小阿良说。
  
  【这么巧啊我也是哈哈哈哈。】
  
  【你也早就醒了么?】小阿良说。
  
  【是呀,】小大米叹了口气,【其实我被你主人舔之前就……唉,他们都不好意思承认,真作孽哟。】
  
  这种奇特的,作家特有的奇思妙想在他脑海中神奇地展开了。这是上天下地、碧落黄泉,旁人永远无法体会的属于独自思考的乐趣,是弗吉尼亚·伍尔夫盯着墙上的斑点能够看整整一个下午的浪漫……阿良这样想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这笑声彻底惹怒了唐大米同志。他愤怒地扭送着他,直接把自己的伴侣扭送进了卧室里,恶狠狠地把他推到床上,直接坐了上去,咬牙切齿地说:
  
  "你他妈太不专心了!嗯?!"他揪着他的头发,"你这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种凶狠而霸道的气息伴随着同样强烈的屈辱感,令阿良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望着自己头顶上的人,忍不住拼命大笑,然后扭来扭去——"痒!"他大叫道,"别掐我的腰。"
  
  刚说完他就又一次被袭击了。对方从立起来的姿态直接倒下来,结实的肌肉紧紧贴着他,哦不,是摁住他:"你再动!"对方威胁道,"再动我捏死你。"
  
  火热浊重的气息喷在耳边,黑暗中起起伏伏的。阿良刚要开口说什么,一开口嘴唇便又被吞下去了。这亲吻犹如原子弹的爆破,震得人头皮发麻,巨大的冲击波从心底蔓延到全身,一波一波又一波,所有的细胞都叫嚣着最后失去了意识,醉酒一样模模糊糊的……细胞,细胞。阿良能感受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它们沉寂在自己身体的地球上,此时都静谧着停止了工作,在陨石撞击地球前手拉着手,在月光下亲吻。
  
  亲吻像一条鱼。它在浩浩汤汤的江水里逆流而上,穿越万水千山找到母亲河的源头。最后在夕阳下沉寂地躺在彩霞翻滚的河水里,回归了母腹,心里一阵完满,再无忧虑。
  
  "哎……你!"阿良猛地回过神来,他的一条腿被架起来了,股间一片冰凉。沉重的呼气喷在他脖颈里,他慌慌张张地喊着:"你……你住手!不要往里面……唔……啊!"
  
  虽然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进来吧,快进来,让那颗陨石快些撞击地球吧。他从刚开始看到换灯泡的男人时,就一直暗暗夹着双腿……但是不行,决不能先说出来。表面上一定要维持满不在乎的样子。
  
  "啪。"他屁股又被打了一下,对方盯着他笑:"装什么呢?好湿……前面又立起来了?你喜欢我打你屁股是不是?"
  
  阿良把头埋在枕头里,无比屈辱但心中极度兴奋地说:"我靠!要搞就快点搞!不要用……手……乱、乱戳!"
  
  他话音刚落,就忍不住"啊"地轻轻颤了一声。
  
  "真好听。"唐大米躺在他脖子里沉沉地说,"再叫一声?雅蠛蝶?咿呀大?是这里是不是?"他在小内壁里刮了刮,又引得他浑身剧颤——"还是这里是不是?嗯?嗯?"
  
  "啊……啊……嗯……不!"他被那双灵活而结实的手戳得快要哭了,心中对那个尾音上翘的"嗯"字充满了仇恨,但很难说是兴奋地要哭还是难受得要哭;他躺在他臂弯里,啜泣似的说:"快进来……"
  
  "不。"令人震惊地,对方果断抽出了手,懒洋洋地靠在另一边:"你自己来要。"
  
  阿良抖得更厉害了。不仅仅是因为愤怒,而是那种刺激的、被礼仪所禁止的快感刺激得他全身又猛地一缩。被开拓过抚摸过的后面现在空空的,里面灌满了毫无价值的空气,痒得要命。他慢慢地挪过去,心跳如擂鼓,宛如一只饥饿的狐狸,又摸上了那个散发着蛋白质和氨基酸味儿、还沾满了自己口水的小大米……有人说那是麝香味儿的荷尔蒙。麝香味儿?那是什么?他可没闻过。外面的解说员还在喊意大利队,哦,意大利出产麝香吗?
  
  他报复性地用手把它猛地一掐。唐大米同志正舒舒服服、用无比情|色的眼光赤果果地盯着阿良,此时却不由得失算地叫了一声——刚欲破口大骂,他便叫不出来了;因为阿良"啪"一下,果断地坐了上去。
  
  他们在黑暗中大瞪小眼,一语不发。空气中蔓延着浓重的欲望的味道,但是这欲望就如那被相连的部分一样,看不到也听不到,被黑暗彻底吞进去了——唐大米艰难地拍了拍他:"喂,动一动,动一动。"
  
  阿良宛如一个胜利者般坐在那里,一只手在他胸前转啊转啊的,身体岿然不动。唐大米笑了笑,身体轻轻向侧边一顶——"啊!"他的小情人就叫出来了,眼睛也瞬间湿了。
  
  "动动嘛,"他热切地捏着阿良那片雪白的臀肌,笑道:"生命在于运动。"
  
  阿良眼眶湿润,再无犹疑,无法控制地自己动了起来,"啪啪"的响声一直在室内回荡,每捅一次就像是要捅进你心里。咬合肌每次移动都会带出鲜嫩的肉,攀附在长长的小大米上面,那场景想想真是鼻血横流,但是黑暗中无疑是看不见的——阿良每撞击一次,就仰头望着天花板,胸中充满了末日般绝望的幸福和伤感。陨石撞击地球了——啪——陨石又离开了——啪——陨石又进来了……
  
  为什么眼睛也湿了呢?他在模糊的意识中问自己,是不是下面如果湿了的话,会一直随着肠道湿到心里,再从眼睛里流出来?
  
  这种时候,是不是越幸福越想哭?
  
  唐大米掐着他的腰,慢慢地帮他上下移动着,"啪……啪……"卧室窗外传来阵阵玫瑰酴釄的芳香,如此沉醉。他终于忍不住低吼了一声,翻了个身转过来,把他压在床上,恶狠狠地进出。
  
  "叫老公!"他舔着他修长脆弱的脖颈,那脖颈向后仰的时候就像天鹅一样。
  
  阿良把头埋在枕头里喘着气,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叫老公!"他强硬地咬住他的耳朵,捏着他的胸。
  
  "不叫!"
  
  "叫老公……"他耐心地吻着他的眼睛,暂停活塞运动,停在扭曲着嘶叫着的内壁门口。
  
  "不……"阿良觉得自己要被玩哭了,他扭着下半身,搂住对方的脖子直了起来,终于难为情地攀附在他耳边,低低地喊:"老公……"
  
  "大声点儿,我听不见!"
  
  "……老公!"
  
  "嗯?"他温柔地抱着他轻轻颤动的身躯,"老婆,你要什么呢?"
  
  阿良气得七窍生烟,直接抬头瞪了他一眼,又一次眼疾手快地坐了上去——玩GV里的那一套?吓,太无耻了!我又不是小绵羊平胸弱受!
  
  表面上语言里纵有千万种婉转含蓄,身体却只有一种直接的感触。他们此时再无花样也不能有花样了,都嘶吼着朝对方的最深处扑去,宛如两头旷野里饥渴的狼;唐大米又一次把他反压在下面恶狠狠地冲撞来冲撞去,太黑了,看不清他脸上的红晕和迷醉的神色,只能听见那一直颤进他心里的叫声……阿良终于彻底哭出来了,大喊道:"别做了……啊!嗯……嗯啊……!好痛……好累!"
  
  他又低下头去吻他。亲吻像一个神圣的仪式,洗去所有的疼痛与忧虑,甚至是在make love时的焦躁和急迫。唇齿交错,身体里的热从心底和纠缠的指尖里蔓延出来,心跳帖子心跳,仿佛要把舌头融到对方胸膛里去。时间静谧无声,阿良又看见幻觉了;他看见他站在年幼时夕阳下的水边,母亲河如此静谧,而他在打水漂。石头一下下地蹦了过去,一直飞到视线尽头的夕阳里。
  
  "把手拿开……"阿良避开他舔到耳后吻得人发抖的唇,恍惚地说:"不行我要……"
  
  "等一下一起。"他在他耳朵里说。阿良一会儿觉得他已经把自己的耳朵吃了下去,一会儿觉得他钻进的自己的耳朵……钻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不,不过他不是本来就在自己身体里的么?他恍惚地想,他们是相连的……
  
  外面解说员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起来,清晰中又带着诡异的模糊,仿佛是嘶吼:"意大利……意大利队!他不是……一个人!!!……生日快乐!!"谁过生日了?意大利赢了么?阿良在最后极致的快乐中想了这个问题不过0.001秒,就掠过在无数的意识洪流之海中了;他彻底失去了全部的感触,只有从内而外的快乐,快乐,世界所有的忧虑都不存在了,哦上帝啊……没有上帝!在喷发和被喷发的时候,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上帝。
  
  他听见大米低低地吼了一声——他比自己要射得更多更久一些。那些粘稠的白色液体就喷在无数个G区域细胞上,爽得人又想哭了……这伤感的幸福。他有些甜蜜而心酸地想着,伸手拉开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在温馨的光线里摸了摸对方的头发。
  
  他终于从他身体里拔出来了,疲累地,瘫软却依旧有力地搂着阿良,躺在床头灯边。阿良听见自己用满足而宁静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屑和得意说:"怎么这么多?是不是太久没做了?还有,"他顿了顿,"你真的不看球?"
  
  唐大米微笑地抚摸着他:"还看?还看你就要和我分手了……不看球的男人,出生以来我就见过你这一个!"
  
  "我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多着呢。"阿良说。
  
  "是啊,我知道。"他亲了亲他的脸颊,把他埋在自己胸前:"你是最不一样的。但我是最喜欢你的。"
  
  "你也许会忍不了我的。"阿良把脸转了过去,有些惆怅地说。
  
  "我是你老公。"他忽然说,"我会忍你到老的。"
  
  阿良心里有些不屑,却又不可避免地伤感了:"做的时候说的这种话怎么能信?"他翻身坐了起来,从床头上摸出一包烟,用打火机点燃了。
  
  唐大米叹了口气。他看着自己的伴侣,看着他熟练又脆弱地把烟点着了,丢到一边,然后幽幽吐出一圈圈云雾——他看着他说:"那你要怎样才会开心呢?"
  
  说完他迟疑了一下,指着外面的客厅说:"你看我都没看球来陪你了。"
  
  阿良觉得人生最痛苦的时候,就是每次做完以后那清醒的时分;他有些神经质地笑了笑,看着面前的人,又一次觉得迷惑了。那么漆黑的眼睛,戴了眼镜以后显得更深邃,眼镜控的女孩子最喜欢;从鼻子到下巴再从结实的喉结往下一直到锁骨的线条,从侧面看最是性感,每个人看了都会动心……他压抑住自己砰然心动的心,同时反问自己,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经在一起很久了,还像初恋少女……
  
  "开心点嘛。"唐大米摇着他,深情地望着他的脸,一边捏他的腰一边说:"相信我,相信我们……我们会一直到老的。"
  
  "到六十四岁?"阿良忽然想起来Beatles的一首歌,扭着腰,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到六十四岁。"
  
  "那时候还能像现在这样吗?"阿良怀着一种怅惘的浪漫,捏着烟半真半假地笑着。
  
  "……这个……"他思考了一下,有些艰难地说:"估计做成这样就比较困难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阿良把烟丢到一边,哈哈大笑。他在被子里滚来滚去,最后一直钻到大米怀里,眼睛对着眼睛,鼻子贴着鼻子地说:"其实我不想那么多……你要是一直帮我换灯泡,就好了。"
  
  他这样说着,语气里有一种心酸和绝望的浪漫——但他自己是沉溺在这种浪漫里的。阿良无意识地抱着他,体会着每一阵房间里的花香,体会着自己每一刻的心境,体会着身体每一块皮肤的反应。就一直这样多好,他满足而感伤地说,就这样一直亲吻一直拥抱,就不会分开了……就不会再那么四十五度蛋蛋的忧伤了。
  
  "好。"唐大米若有所思看着他,语气沉沉地说:"你喜欢看我换灯泡?"
  
  "嗯。"他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你觉得我换灯泡起来特性感是不是?"他邪恶地笑了起来。
  
  "……是啊。"阿良漫不经心地说。
  
  "原来是这样啊,"他狡猾地笑道,"你喜欢宅急送系列的GV也是这个道理对吧?每次我扛着纯净水桶上楼、用扳手修水管、还有抱着包裹进门的时候……我都看见你望着我的眼睛在发光……尤其是如果我穿运动短裤或者汗湿了T恤的时候……"
  
  "你闭嘴!"阿良羞愤欲绝。
  
  "不要羞射嘛,"他热切地揉了揉他还在滴水、不断兴奋地收缩着的臀,"来来我们再来一次,你看我又硬了你又湿……"
  
  * * *
  
  他终于没能坚持着看完电脑前那漫长、胡编乱造、充满了扭曲自然主义的女人们的作品,也没能注意到楼主ID赫然是"我爱安妮宝贝"而下面的回复纷纷是"这文文风哪里安妮宝贝了"和"黄健翔表示鸭梨很大"云云,他甚至丝毫都没有让身体上自然形成的脸红心跳影响到自己。
  
  因为他的手机响了。
  
  "你好。"现实世界中,框框站血雨腥风的台柱大神,年近三十岁的傲天——他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李良傲,他小说里的男主角昵称也叫阿良——他是一个看起来格外严肃的人。此时他板着一张脸,就更严肃了;当然,这很可能和刚刚他扫过的粉红色论坛有关。
  
  对面电话里的人轻轻笑了两声。过了一会儿,糖炒栗子才开口道:"喂……你出来吧。"
  
  "出什么?"他皱着眉头,依旧冷着脸。
  
  "出来啊……老地方见咯。"三十岁的糖炒栗子漫不经心地坐在落地窗前,"我不是给你留言了么?"
  
  李先生此时心中充满了怒火!卧槽!你他妈在那种地方留言,你什么意思!留言还留得那么光明正大?口气还那么暧昧?!卧槽你妈啊!
  
  他压抑住自己愤怒的口气,冲着电话说:"姓唐的你什么意思?你不会在QQ上私聊留给我?"
  
  对面只有一阵哈哈大笑,随后,电话就"啪"一声被挂了。
  
  李良傲先生心中,此时那个气呀……他恨恨地把电脑合上,穿上鞋子就冲了出去。这个时候北京不是交通高峰期,可人流量车流量还是那么多那么多,他的车被挤在一堆堆车流里,动弹不得——这让他的心情更加烦躁了。
  
  终于到了目的地。他从车上下来,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很好,没有什么认识的人,更没有什么盯梢的。他深吸一口气,直直走到了唐先生面前。
  
  糖炒栗子正在桌子前分一堆扑克牌。看到他来抬头笑了一笑,神情悠然:"哟,请坐请坐。"
  
  他直接坐下来,冷冷地说:"姓唐的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笑道,"闹着好玩……这不请你来陪个不是嘛。"
  
  "我是真觉得咱们不熟,"他皱了皱眉头,"没必要搞那么热络,你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糖炒栗子的笑脸藏在镜片后,"这年头,谁不是朋友呢?再不熟,咱俩也算朋友嘛!来来来喝酒……"他把他座位前的杯子满上了。
  
  李先生吐了口气,把杯子举起来,烦躁地吞了下去——终于舒服点了。
  
  "对了,你去同人区看了没?"糖炒栗子瞅着他,不怀好意地微微笑着。
  
  "看什么看?"李先生内心咬牙切齿,面上却一片平静:"读者的事情我一般不管。"
  
  "那是那是……"糖炒栗子自语道,"其实我觉得有些小姑娘搞得还挺写实……"
  
  "没什么事儿我走了。"李先生的脸猛一下沉了下去,站了起来。
  
  "哎……别,别。"糖炒栗子诡异地冲他招了招手,道:"来……抽张牌再走。"
  
  李先生这才看到他手里捏着的竟然不是扑克,而是一堆塔罗。此时他唰一下在案板上铺开,手法娴熟,十指灵活,看起来格外神秘地微笑着说:"这技术好吧?上半年刘谦和一群朋友吃饭,和他现学的。"
  
  李先生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却依言坐了下来,随手抽出一张,冷漠地说:"我不信这些。"
  
  但是……不知为何,他看着那双在牌面上灵活地移动着的双手,突然想起了刚才论坛里那诡异的文章,那描写那双手的语句——不知为什么,他的脸突然红了。
  
  糖炒栗子在手里把那张牌看了又看,又冲着他瞅了瞅,那眼神显得更加诡异了——那张牌的牌面背对着他,什么也看不出来;终于,李先生再也受不了那种赤果果火辣辣的目光,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转身欲走。
  
  "哎……别走别走。"
  
  "又有什么事儿?"李先生暴躁地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他。
  
  糖炒栗子悠然地给他倒了一杯酒:"怎么说……那个,你的个人网站的模板,啥时候换一个?多少年了都。"
  
  "到时候再找。"他冷冷地说,"这个不劳烦您。"
  
  "是,是。"他笑了笑,"你随意就好。"
  
  李先生第三次站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果不其然——又被叫住了;这回糖炒栗子没等他发火,直接堆着笑,把手伸到他面前,摊开手掌。他已经三十岁了,岁月磨砺了青春年少,现在眼镜后只剩下商人般的睿智,那落地窗边灿烂的笑容却一如当年:
  
  "这个U盘你拿回去……"他笑着说,"总要善始善终。我帮你重做了一个站,什么模板资讯都是最新的。"
  
  李良傲捏着那个小U盘,眯着眼睛。
  
  "拿回去吧……"他继续笑着,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另一双手捏着一张看不见牌面的牌,道:"这么多年了……你的网站,还不是只有我才能做?"
  
  一时间,阳光璀璨,岁月无声。
  
  
第 28 章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围观这起强力八卦的群众纷纷散去,不由得唏嘘感叹不已。其实这也不过是一起八卦而已,当事人怎样,我们怎么评说?人们在意的只是盛宴一般的热闹,这场散了还有下一场,那些真正潜藏在记忆中深刻或者已经被磨损得看不出原型的东西,谁在意?谁关心?who cares?
  
  百合子在麦上继续说:"所以就这样咯,我发动强力搜索大法,看遍了所有的旧帖,终于找到这点料……现在也只有这点料了。切,说他们不熟是假的!肯定是该死的基佬啊!"
  
  我赶紧夸奖道:"是啊是啊你真了不起……"
  
  "咦!"她忽然猛地在那边一拍桌子,跳跃性地大声喊道:"你的麦质量很好也!这声音从麦上流出来……原来是这个感觉哦。"
  
  "你的麦和我不是一样的吗……"我黑线道。
  
  "可我觉得你的质量怎么像比我好的样子啊!"她不满地说着,同时敲开了另一个Q群,喊道:"宝宝来了没有?"
  
  这个Q群是作者大会之后她自己办的,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诡异人士……例如传说中写"人兽NP父子乱伦"的、却顶着一张萌loli脸孔的棉花糖姑娘;例如性感的红衣妹子,休与贫僧抢道士姑娘;例如我家编辑于秀女王,例如一向喜欢跟风八卦围着妹子转的荣胖子……
  
  当然,所有这些人的威力,都不如百合子自己。
  
  这个群,可以说就是百合子的私人后宫群,虽然它理论上来说是一个作者编辑扎堆群;当然,它随时会变成淘宝群、游戏群、吃货群、情感倾诉群……
  
  ——太羞愧了,我和豹豹都在这个群里。
  
  此时,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敲开这个群,而莺莺燕燕们此时正在热烈地讨论着女士内衣的品牌……太羞愧了,我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而随后,在刷屏般的"扑倒群主""被群主扑倒"后,另一句话再次击倒了我:
  
  【于秀(XXXXXXXX)】
  【和小黄瓜JQ去了呗,唉╮(╯_╰)╭这些都不更新的家伙】
  
  我赶紧内牛满面地打出一行字:【没有啊女王大人!我今晚刚刚更了啊!情节还有重要发展!】
  
  【乖~】她满意地丢了一个抚摸小猫咪的表情,继续问【什么重要发展啊?我去看看……】
  
  【唉,】另一个小姑娘也说,【今天晚上都被傲天炒栗子吸引鸟,文都没追……】
  
  百合子则心不在焉地说:【管他们呢,今晚估计不会有新料了……我去游戏的,宝宝呢?】
  
  【他在线哦,好像在游戏。】
  
  【我擦,又游戏。。。。。。。这个不更新的。。】
  
  【还是小黄瓜勤奋!】
  
  【还是小黄瓜勤奋!+1】
  ……
  ……
  ……
  我在电脑前,哭笑不得。原来还有勤奋卡这回事?
  
  不过,这张卡发得我真是通体舒泰。在勤奋这方面,整个框框,除了孙大千,谁能和我相比?
  
  一想到孙大千我心中就充满了斗志和温暖。勤奋!勤奋!事实证明,只要你是个勤奋的好孩子,你就有成功的希望。在这个时代,写得好未必能上位,精雕细琢未必能上位,人们的心就和这整个高速运转的IT大洪流一样居无定所,只要你够快,只要你赶得上他们,他们就不得不像接受时代一样接受你。
  
  【在游戏里啊?】百合子说:【那我进游戏了哦……我开YY了,你们快点也来开~】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听到她在话筒那头叹了口气,重重的。
  
  "叹气啥?"我问道。
  
  "不知道也……"她烦躁地说,"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天早上起来就心神不宁的……好无聊啊没有什么鸡血我连文都不想写……唉,别说了,练级练级。"
  
  我进了游戏,系统正好自动弹出一个好友上线密语:
  
  【你上线了。】
  【你瞧瞧地对[姜小白]说:嗨,小朋友们大家好,还记得我是谁吗?】
  
  每次看到这个上线密语我就忍不住一阵心情大好;还没等我说什么,豹豹就丢过来几个笑眯眯地表情:【上线了?今天的日常做了吗?】
  
  【没有,】我说,【我在打坐呢……】
  
  每个游戏都会有类似门派打坐的玩意儿,意在迫使玩家每天能上线——每天交点卡费;只要打坐满半小时,就能够提升修为,还相当于领双,打坐完毕后杀怪经验是双倍……总之是一个既坑爹又不得不去做的设定。
  
  【我在帮战。】他无比闲适地丢一串字过来。
  
  我大惊:【怎么突然帮战了?!你入哪个帮了?……帮战了就别打字了。。。】
  
  【没事儿。】他依旧悄悄地说,【还没开始打呢……两拨人对峙在这里互相喊话,我都等半天了。】
  
  我目瞪口呆:【咋回事儿?】
  
  【遇到了以前的一个朋友……】他迟疑了一下,接着慢慢的说:【说喊人打架,去排个队站在后面就行了……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反正喊人我就来了。】
  
  我怀着疑虑,把世界频道打开,果不其然,这种时候世界上已经喊闹开了锅:
  
  【[叶寒风],草你B!】
  【情缠这个帮都是人渣!狗B!专杀小号!抢野外BOSS!!!这个服最大的垃圾就是情缠!! 15次】
  【[地黄]大量求,洛阳门口帮战点O(∩_∩)O交易,要的带价MMMMMMMMM】
  【热情围观!传说情缠的帮主[千年等待]和杜蕾斯帮的[叶寒风]搞了背背,现在情缠的帮主夫人要斩杀这对狗男男!!!两个帮的人马已经在洛阳门口对峙啦!!!围观速度!!!o(>﹏<)o】
  【呸 杜蕾斯的人都是什么东西敢骂别个?】
  【围观( ⊙ o ⊙)啊!杜蕾斯这个名字好带感,哥求入】
  【情缠帮主[千年等待]不要脸!情缠帮主[千年等待]不要脸!情缠帮主[千年等待]不要脸!ROLL走了别人的兵器还打架,艹你麻痹!】
  【[叶寒风]垃圾!杜蕾斯垃圾![叶寒风]才配不上[千年等待]!!!】
  【哇,本服两大帮真的有人互相搞背背了?!求狗男男真相!!!!!!!】
  【情缠这个帮都是人渣!狗B!专杀小号!抢野外BOSS!!!这个服最大的垃圾就是情缠!! 16次】
  【情缠副帮主悬赏!情缠帮主夫人悬赏!见[叶寒风]一次杀一次!杀一次给100金!提供所在地点的给20金!此悬赏永不过期!!!!】
  【[地黄]大量求,洛阳门口帮战点O(∩_∩)O交易,要的带价MMMMMMMMM】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我的眼睛完全看不过来了;于是,我丝毫没有注意到系统给了我一个【你的好友[小百合]上线了】的提示;而三秒钟之后,我就被YY对面她激动的声音吓了一跳:
  
  "哇!!!"她宛如一个恢复了生机的大头菜,哦不,是一个重新被打回了鸡血的小母鸡,热情地高喊道:"你看到世界上在喊了没看到了没看到了没?"
  
  "看到了……"我满头黑线地想着,怎么今天游戏和网站两边都是,如此血雨腥风,如此基情四溢……
  
  还都是相爱相杀我和你不熟这一款的!
  
  "你认得这些人么!"
  
  "不认得,"我果断地说,"在游戏里我加上你们好友也不超过十五个。"
  
  "啊啊啊那是你昨天没来?"她热血沸腾地喊道,"你知道那个叫叶寒风的是谁么!那天宝宝找人带我们就喊得是他也!!这个人是宝宝的朋友喔!!"
  
  我果断地意识到什么了,迅速敲开对话框:
  【你悄悄地对[姜小白]说:喂,你不是在搞情缠和杜蕾斯……这两个帮的帮战吧?世界上都闹翻天了。】
  
  他丢过来一个眨着大眼睛的表情:【是呀。】
  
  我干笑道:【你是帮哪边的?】
  
  【其实我是看热闹的……】他嘿嘿一笑。
  
  【以前没看到你加入啥帮啊?】我继续问。
  
  【是以前的朋友,现在在这个服里突然遇到了……】他迟疑着说。
  
  我按捺不住八卦之心继续问:【那现在具体是个啥情况?听说是两个帮的帮主搞基,帮主妹子要砍人么……】
  
  还没说完,我就加了一句:【上麦吧……我买话筒了。】
  
  百合子在麦上大声喊着:"啊我终于赶到洛阳门口了……我擦!好基情!两拨人现在面对面骑马站着,副帮主是不是叫凤凰儿的那个姑娘?我去!我看到她把地图喊话打开直接对着所有人喊【千年等待你到底是跟他走还是跟我走】也!好基啊!好基啊!!!!我站在屋顶上围观,这个视野也太好了!!!"
  
  她话音刚落,另一个有些无奈的男声就闯了进来:"喂……小百合,你给我留点面子……"
  
  我一愣,这人是谁啊,以前没听过啊。迅速地把画面切换到歪歪频道,立刻就了然了——这个新闯入豹豹游戏用私人频道的ID,闪闪发亮地写着"叶寒风"三个字。
  
  今晚本服当之无愧的血雨腥风男!
  
  奇怪的是,虽然是新闯入频道的ID,却根本没显示出【游客】ID的字样;他像一个常来的人,ID显示竟然是【常驻会员】……
  
  咦?
  
  豹豹以前真的认识他么?
  
  我听见百合子继续兴奋地喊着:"哇!叶哥你来了!前情就不管了,快说你现在到底怎么办?你还是坚定不移的要和基友一起走吗!!】
  
  "不是的……"他无比无奈地说,"其实都是误会……"
  
  "误会个啥!"百合子热情高涨,"不管误会不误会都开打了!宝宝还在你身后呢!……"
  
  我一直没听到豹豹开口说话。我悄悄地丢了句话过去:"喂,我说,到底是咋回事儿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麦亮着,却依旧不开口,屏幕上系统私聊显示的紫色字体一闪一闪的:
  
  【其实也没什么事儿,没什么好惊讶的。在网游里,这样的事情多得很。】
  
  【玩个游戏,随时随地都能遇到争执。原因?无非是抢装备,抢BOSS,抢女人……有的人喜欢说就是看你不爽,这也算个理由吧。】
  
  【其实也不是很重要的理由,但是一定能争起来或者打起来。打的结果也无非是你死我活,死了再复活,复活了再杀你,爆你装备抢你BOSS让你掉经验值之类的。】
  
  【所有的网游,所有的服,这种事儿都一样。】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萧索,带着长久的厌倦和感叹。
  
  【你玩游戏几年了?】我轻轻地问。
  
  【很久啊,小时候就玩掌机了……你说这种PVP大型的游戏?】他淡淡地说,【不久,才两年。】
  
  此时此刻,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我的心头。也许和今晚游戏外游戏内不同的血雨腥风有关,也许和今天或今天以前那些不愿再去想的事有关,也许和这些都没关系,此时此刻,我只想问一句:
  
  ——你明明还这么年轻呢,怎么像个老人一样。
  
  当然,我什么都没说。
  
  世界总是这么纷乱,到处都吵吵嚷嚷,人累了可以停下来休息,可是心呢?时代永远不会停下来给你的心休息,就像孙大千的笔或者百合子的热情,人们总在疯狂追逐着一场接一场的盛宴,一旦停下便空虚寂寞。
  
  我还不是一样?
  
  人总也不可能预料命运下一步给你带来的什么。如果有可能,我绝对不要被豹豹拉进游戏;如果有可能,我绝对不会让百合子和今晚这位神秘的血雨腥风人士在歪歪里吵吵嚷嚷;如果有可能……我甚至不应该和你相识。
  
  叶寒风下一步就直接在频道里说:"小白……你真的不回去么?"
  
  沉默了许久的豹豹的麦终于在那头亮了起来,那声音有些小,低低的:"……回哪里?"
  
  他叹了口气。我和百合子此时都不敢说话。
  
  "好。"他继续说,"其实今晚我本来不该拉你来……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永远都是我们最强的DPS。"
  
  我觉得豹豹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在话筒那边,弱弱的,一语不发,依旧沉默。
  
  "今天不打了,你去玩你的吧……"他自顾自地说,"我退帮,自己解决这个事。"
  
  "……"豹豹的麦依然亮着,他仍旧什么也没说,漫长的电流里,只传来宿舍里烧水的呜呜声,像是一句叹息。
  
  "我走了……"他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们十点记得去剑三的歪歪官方频道,郭伟伟晚上要来。"
  
  我听见百合子在那边激动地尖叫了一声,此人的ID就如同一阵风,一溜烟儿的不见了。
  
第 29 章

  
  郭伟伟是谁?
  
  相当于这个国家的大BOSS,相当于搜狐张朝阳,相当于框框的大强哥……哦不,也许应该换个说法,相当于姚仙之于仙剑,张翼君之于古剑;对于这样的人你可以恨他可以爱他可以骂他可以喜欢他,但你绝对不可能做到无视他。如果说金山老总就是剑三的幕后大BOSS,郭伟伟就一定是剑三的幕前大BOSS。
  
  比较有趣但犀利的一个说法是;贯穿剑三整个剧情始终的男一号、从新手到满级一直出现在玩家任务领域的重要NPC,当之无愧的剑三一哥·阳宝哥——就是郭伟伟的马甲!
  
  后来金山把剑三电视剧的改编版权卖个了英皇,谢霆锋阿Sa分别去演叶凡和唐小婉这对苦命情侣,群众在纷纷吐槽"我勒个去这货不是剑三这货不是剑三""造型瞎了我的狗眼!""说好的阿娇呢!""求陈冠希老湿!"的同时,也重点吐槽了"强烈要求把原创男主角换下来!阳宝哥才是剑三第一男主啊!!!剑三一哥·阳宝哥!"
  
  由此可见阳宝哥,哦,他在三次元世界的投影就是郭伟伟——对整个游戏的重要之处。虽然无数人骂他把好好一个国产游戏弄成了魔兽山寨版,还有人后来把他接受采访时穿着魔兽文化衫的照片翻出来指责他身为金山的策划人却念念不忘暴雪,诸如此类证据数不胜数,不过他一直不肯承认就是了。
  
  不管怎样,郭胖子晚上要来歪歪频道和玩家语聊的消息,令我们十分激动;虽然,玩家上麦提问这个环节估计我们也都问不出啥,但是去围观一下总是好的!围观郭伟伟,就相当于围观了游戏中的剑三一哥·阳宝哥啊!
  
  豹豹果断地在歪歪上喊:"你们打坐完了吗?小黄瓜别打坐了先起来速度日常,日常完了她们也打坐的差不多了我们再去带她们。"
  
  我汗颜:"我还差十五分钟……"
  
  "别坐了,"他不耐烦地说,"打坐才四五百修为,我传功传给你一次就有六七百……快过来。"
  
  "哦。"
  
  我觉得他的活力全回来了。
  
  ——衷心感谢郭伟伟!
  
  那边百合子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异样的、诡异的平静,耐着性子听完我们讲话以后,突然开口道:"小黄瓜和宝宝你们打坐的时候都听些什么啊?"
  
  "啊?"
  
  "就是掌门在说什么咯,"她悠闲地说,"打坐的时候不就是听掌门讲课吗?你们掌门讲什么?李承恩总是讲历史,忠君报国啊,李世民的光荣事迹啊什么的。"
  
  "哦,叶英总是讲怎么铸剑。"宝宝一边疯狂群怪一边说。其实每次看他群那么多我都心惊肉跳,好歹我也算练了个群怪的号吧,你比我还能群是怎么回事!一次群二三十个还跑那么快我都跟不上啊!
  
  所谓打坐时掌门讲课这个玩意儿,其实没多大作用,只是增加游戏的真实感而已,群众一直称它为"上晚自习";李承恩是天策的掌门,一个大唐当兵的,当然要讲历史;叶英是藏剑山庄的掌门,一个大唐军火制造点的老大,当然要讲怎么铸剑……我看了看我的门派,纯阳宫道士李忘生……
  
  我……我内牛满面。
  
  "陈兰兰师姐,你们掌门都讲什么啊?"她用一种邪恶的语气继续问。
  
  "讲……讲房事……"我痛不欲生地说。
  
  整个歪歪房间,包括那些没麦只能打字的姑娘,都哈哈大笑。
  
  ——我恨郭伟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在无限激情的刷副本群怪之旅——这过程一般是豹豹一个人在前面疯狂地跑,最后淹没在一群怪里面,而我在他旁边不断地绕圈子跑位(没办法我不敢靠近怪太紧我血薄嘛)象征性地打点儿怪,百合子等人在后面慢慢跑着捡东西——之后,十点钟,夜晚的黄金时分终于到了。
  
  我们纷纷果断地关掉游戏背景音乐,迅速地冲入了官频。
  
  官频的主持人真是个萌妹子。她既不像一般歪歪频道的主持人那样喜欢嗲着嗓子恶意装萌,也不像中央电视台的主持人们那样显得严肃刻板和太过主旋律,她是轻柔的、自然的;此时她正在开口说:
  
  "欢迎各位玩家来到今晚YYXXXXX剑侠情缘三官方频道,下面进入我们期待已久的特别来宾环节——有请大侠郭伟伟!"
  
  如果所有的在场ID能够打开麦,我一定能听到如雷的掌声导致YY卡成一片!
  
  然而,我们站在BOSS的尸体前,屏气凝神,过了好一会儿,还没能听到今晚的男主角发话。
  
  我疑虑地把频道界面切换过来,只听主持人妹子也在迟疑地问:"郭……郭大侠?郭大侠你在吗?"
  
  然后,频道内的聊天窗口上赫然显示出了一行字:
  
  【郭伟伟 说:】
  【我把麦打开了……怎么发不了声?】
  
  如果主持人妹妹此时在我面前,我一定能看见豆大一颗汗珠从她脑门上流下去;全频道的沉默中,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挺憨厚却挺灵活的声音终于闯入了我们的耳际:
  
  "对不起啊对不起……"郭伟伟的麦上的灯终于亮了起来,"我刚才忘了开自由说话的开关……现在大家能听到吗?"
  
  "好的,"主持人估计正一边汗颜一边说,"听到请打1。"
  
  聊天窗口里,刷屏般的1。
  
  百合子发过来一个捶地狂笑的表情:【我勒个去!他怎么这么天然呆啊!】
  
  豹豹也情不自禁地在游戏里刷出了一个捧腹大笑的动作。
  
  而世界频道此时在抗议:
  
  【擦!强烈鄙视郭伟伟恶意卖萌!】
  【鄙视!】
  【鄙视+1╭(╯^╰)╮】
  ……
  ……
  ……
  
  【队聊】【[姜小白]说:】【继续刷,一边听一边刷。今天争取把你们满级了。】
  【队聊】【[小百合]说:】【OK!话说我们之后要不要搞个帮啊?】
  
  豹豹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你们想搞吗?】
  
  我说:【我无所谓,但是人数估计不够吧。】
  
  【队聊】【[小百合]说:】【够了,再建三四个小号完全够了。】
  【队聊】【[姜小白]说:】【你那么想搞帮啊……】
  【队聊】【[小百合]说:】【因为今天围观了他们帮战好欢乐】
  【队聊】【[休与贫僧抢道士]说:】【切!你就是想打架!】
  【队聊】【[棉花糖]说:】【你技术那么烂还是别打架了╭(╯^╰)╮】
  【队聊】【[小百合]说:】【……】
  
  我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全神贯注地听着频道内的讲话;郭伟伟的声音听起来方言腔格外重,令我十分耳疼……我长叹一口气,打字道:
  
  【唉,伟哥北方腔好重你们听出来没?】
  
  百合子第一个大喊道:【是啊!听出来了!好多儿化音我都听不清他讲什么了……】
  
  豹豹说:【( ⊙ o ⊙)我听着还好啊】
  
  我感叹道:【他这个普通话水平,大学是怎么毕业的啊……】
  
  豹豹说:【还好啊,一般只要二级乙等就能过了?不过有时候组团团长方言重指挥起来确实不好……】
  
  我长叹:【唉。。。哥当年,是过了一级甲等的人啊。。。。】
  
  队伍里立刻就炸开了锅。
  【队聊】【[小百合]说:】【我也是,嘻嘻嘻嘻】
  【队聊】【[姜小白]说:】【好厉害!0 0】
  【队聊】【[小百合]说:】【其实这个不难做到,哈哈哈哈~~~~~】
  【队聊】【[休与贫僧抢道士]说:】【赞!陈兰兰师姐你好威武!此等受音此等水平还不去做CV!!】
  【队聊】【[棉花糖]说:】【百合子你去试试应招剑三那个官频的主持人~\(≧▽≦)/~可以把现在那个女的踢下来取而代之喔】
  【队聊】【[小百合]说:】【这还不是小菜一碟~哈哈不过这种事我就不做了】
  【队聊】【[陈兰兰]说:】【CV是啥。。。。。】  
  【队聊】【[休与贫僧抢道士]说:】【不要装不懂哦,就是去录小受】  
  【队聊】【[陈兰兰]说:】【我是攻。。。。。。】  
  【队聊】【[姜小白]说:】【(*^__^*)】
  【队聊】【[小百合]说:】【(*^__^*)楼下队形】
  【队聊】【[休与贫僧抢道士]说:】【(*^__^*)】
  【队聊】【[棉花糖]说:】【(*^__^*)】  
  【队聊】【[陈兰兰]说:】【你们。。。干什么。。。】  
  【队聊】【[姜小白]说:】【笑而不语的看着你啊】
  
  我心头剧震,却来不及理会这些半真半假的话里的深意。我想起我的大学时代……普通话等级考试,这个玩意儿纯粹就是个坑爹物,它并不能真正测试你的表达水准,而很多时候,即使普通话不标准的人,也能说出很打动人的话。更何况,本朝大BOSS们的普通话,尤其是从中央到地方的领导们,那是带头水平很差的……比如我们当年满口湖南话的校长,美名其曰毛太祖口音。
  
  而当时的我——直到现在,我还是一个音控。那年头我对生活充满了热情,觉得以后求职一定要普通话很好表达能力很强,我迷恋那些成功的演讲,最喜欢听疯狂英语的那个李阳演讲……虽然在国内某些人看来,他就是个疯子,一个搞传销的,具有危险性的煽动力;可我却觉得,真正的演讲就该是那样的,用你的语言、动作、声音和神采去感染人,用你的内容去打动人。
  
  我热爱演讲。我曾经和我的兄弟们在镜子前练习演说,那时候我们就是两个小疯子。我们随时随地都能侃侃而谈。我们羡慕1919年那些上街发传单的学生,幻想自己也是那样一个有能力有作为的学生……其实,我们不过是一群无以安放青春的小粪青而已。
  
  如果我当时把对政治的热情放在恋爱之类的地方上,现在我估计孩子都有了。
  
  所以后来,我很自然的拿到了最高水平的普通话等级。这是我大学期间唯一拿得出手的荣耀……但是,现在也没什么用。郭伟伟说得一口方言,依然是国产著名网游的制作人;我能说得像中央电视台的主持人一样好,我只是个穷卖字儿的。
  
  不过,我真喜欢说话说得很好听的人啊……低沉的声音,每次听到这样的声音心脏就会怦怦直跳,我总是情不自禁的会被这样的人吸引。
  
  ——咦?……
  
  我回过神来,只听郭伟伟在麦上说:"啊,关于我们新的'藏剑山庄'资料片,就介绍到这里。"
  
  百合子悄悄地对我打字道:【郭伟伟真不会说话也……语速不均,音程太短不完全有时候又会拖音,音调带着方言腔!我还以为会是那种侃侃而谈的制作人,商业精英的范儿呢。】
  
  我翻了个白眼过去:【人家是优秀程序员,不是电视台主持人……你不能搞得像普通话考试的测试员似的,商业精英那是大强哥……】
  
  还没说完我就主动闭嘴了。
  
  主持人微笑着说:"好,现在是玩家抢麦提问时间——一,二,三——有请这位玩家提问!"
  
  一个明显在网吧里发出的、嘈杂声音不耐烦而愤怒地说:"老大,我就一个问题,大家都想知道,新门派藏剑出了,怎么办?群怪比纯阳强,单体DPS输出也比纯阳强,纯阳是不是就废了?这不是破坏职业平衡吗?"
  
  我理所当然地表情变成了"=口="……我对这种游戏设定不怎么懂,可是,可是!难道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一直只能追在豹豹后面跑的吗?虽然他的技术应当比我高很多……
  
  我觉得郭伟伟此时一定无比尴尬;但是,一秒钟后,更尴尬的事情出现了!一个频道管理员的黄色ID,也就是俗称的"黄马"冲了上来,果断地掐掉那个提问玩家的麦,随后,一阵电台DJ般的语音流淌了出来:
  
  "这位玩家,我相信,有一句话永远是对的,没有最强的职业,只有最强的玩家。"
  
  刹那间,整个频道都震惊了。
  
  我去,这人是谁啊?!
  
  还有,这也太不礼貌了吧?!
  
  但是,这声音……这声音也太好听了吧!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形容词就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但是这句话也不完全对,因为它只形容了那声音的质地,却没有形容质感;质感是什么?质感是那句话完全是像水一样从麦上流淌出来的……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歪歪也能够有这种感觉!
  
  如果是电视剧,那么此人是怎样的角色?我疯狂地想着,毫无疑问,这种美丽到极点但是带着浓浓的危险性,还有一种你无法把握的味道——你怎么可能把握流水?无论你是游鱼还是落花——他注定就是那种衣冠禽兽的人渣型角色!欧阳克?太轻浮;云中鹤?太老;连城壁?太阴郁;王怜花?好像应该比王怜花还丧心病狂……
  
  百合子无比激动地悄悄对我丢过来一串字:【哇!我想到了我考普通话时遇到那个帅哥,中传毕业的也!】
  
  百合子也是一甲水平。当然,她不是在学校里考的;她纯粹是看我有一个这样的证,觉得很有趣才……她甚至连大学都没毕业,作为一个女流氓,这是她唯一的证书,这个我们以后再细说。
  
  我们都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个人继续在麦上说:
  
  "我相信,制作方一定详细考量过职业的平衡,对各方面数值有着精确的计算和把握。藏剑山庄这一门派才刚刚出现,对于已有五大门派格局的融入,具有一定的时间性,我们相信……"
  
  他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我们如痴如醉,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打造,措辞优雅,语言得体,简直就像是某个国家部门的官方发言人一样;如果我以后红了,必定要请一个这样的发言人!
  
  这种笑容下面带着深深的冷漠的感觉!这种温柔下面带着无比的强势的感觉!——废话,都抢麦了,还敢说不强势吗?!
  
  这种人渣的感觉!这种让人疯狂的感觉!这种一边让人想打他一边又好像情不自禁地在说:"来呀,来爱我呀,跪倒在我脚下呀……"的感觉!我去——我想起来了!
  
  我家傻儿子陈聿哲,他要求搞基的那个对象,超级大人渣杨子夜不就是这个德行的吗!
  
  在激动和沉思中,我们却没来得及发现,豹豹这个时候已经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从五大职业到六大职业,乃至整个副本结构的拓宽,以及对PVP的视野都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他带着笑,清澈又深邃地说:"我代表整个【荣誉里程】公会及我自己,向剑侠情缘三制作团队表示衷心的祝贺!——"
  
  "——同时,我宣布,【荣誉里程】公会全体成员,将正式进驻剑侠情缘三,热切希望中国的国产网游,能够在——"
  
  刹那间,我觉得整个队伍里,那五个小人,都凝固了般,一动不动了。一种深深的寒冷从我脊背和心脏上不断上升,一直窜到喉管和后脑勺那里——我想不出来为什么,却无端觉得一阵恐惧。
  
  如果我有上帝的视角,一定能看到,豹豹此时在寝室里,坐在电脑前,戴着大耳麦,刚刚拆开了一杯酸奶;他凝固着,脸上的表情僵硬成了秋末的寒霜……烧开的热水在旁边呜呜叫着,好像永不停下的小火车。
  
  如果我有上帝的眼睛,能够看到过去未来……欸,我怎么可能有呢?
  
  如果有的话,我自己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郭伟伟和主持人显然都被搞愣了,但是他们显然也应该十分高兴,因为这不靠谱的抢话筒事件虽然有抢镜嫌疑,却总算帮制作方解了个小围——郭伟伟应该是笑着说了什么,解释了一下那位玩家的问题,同时表达了感谢和美好的愿景云云……我们却都没有再听了。
  
  我颤抖着把那个歪歪的频道界面打开,看着那个黄色ID……与此同时,百合子像见了鬼一样拼命摇晃着我的QQ窗口:
  
  【我去他妈的!这货不就是公会的苏渣哥吗!】
  
  我望着那个黄马,明明是黄色却显得血淋淋的,他应该是红马才对……显示名字的那一行,清清楚楚地写着:
  
  【苏X】
  
  除此之外,他的身份,他的喜好,他的状态……什么都没有。签名里也是一片空白。
  
  但是每个人都知道此人的分量。
  
  我长叹了一声。在这个所有圈子都一样乱的时代,在这个不靠谱的连郭伟伟的话筒都要被抢镜的夜晚,在这个人心纷乱的时刻——我紧紧盯着屏幕上豹豹的身影,金色的少年背对着我们,站在副本出口的夕阳下,一动不动。
  
  我却知道,有什么血雨腥风的大事,必将又一次发生了。
  
  唉,正所谓,无血雨不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江湖,都乱成一团浆糊了。
  
  
第 30 章

  
  2009年10月,这个血雨腥风之月,这个激情与基情之月,我们在这个夜晚无比恐慌,却又含着暗暗的振奋……总之,它的开头是,半夜十一点,百合子在歪歪的那头,语气沉重地对我说:
  
  "唉,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
  
  世界上所有的故事都爱用这种开头,可惜所有的结尾都未必是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的结局。即使王子公主真的幸福快乐了,也未必所有人都能快乐,因为他们的幸福本该是建立在万恶的封建主义剥削之上的……
  
  为了简化她的话,使广大人民群众能够顺利理解——尤其是避免被她天下第一的跳跃性思维时不时偏离了主题,我只能带着深深的叹息,对你们复述一下这个故事。年轻的朋友们,基佬们,哥只能深情地感叹,唉,贵圈真乱。
  
  任何故事都有一个男主角,而这个故事的男主角无疑就是苏X,也就是被大家称为苏渣哥的传奇男人。男人们在这个世界上厮混,出门搅基,对天撸炮,撸而不成,兵败身死……都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爷们。而爷们的象征,就是给你一个字号,然后在后面加上一个"哥"字。例如,春哥。
  
  苏渣哥又是谁?同志们,基佬们,你们如果对此毫无印象,并怀着深深的疑问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如果生活是一本书,请你们往回翻,一直翻到第九章,翻到作者大会之后第一天我们集体都没更新的那个夜晚,翻到框框论坛上热烈地讨论着作者大会盛况的那个基情夜晚……
  
  * * *
  
  ——女生频道讨论区,最大的一个帖子赫然就是【作者大会REPO贴】:
  
  ——【转自百合子博客:哈哈,男作者们的JQ╮(╯▽╰)╭KTV里的宝宝和小黄瓜~虽然光线很暗但是将就着看吧,那浓浓的暧昧是挡不住滴~~~~~】
  
  ——强忍着不去看下面女读者们的评论,我自顾自的往下拉,可是还是被"王道""官配已定"等等字样闪瞎了狗眼……
  
  ——等等,不要这样吧!我在心中哀叹,深深爱着豹豹的男女读者那么多,我小黄瓜身为框框最无耻的作家没有之一,如果闹出这种基佬的绯闻我还不得被追杀死啊!虽然目前来看只是她们一厢情愿的脑补,但这种卖腐还是要不得,太危险了,我会被读者丢臭鸡蛋的……
  
  ——终于,在倒数几个楼里,我终于内牛满面地等到了质疑帖:
  【什么啊,宝宝的CP不是公会的苏渣哥吗!拆CP自重哦你们】
  
  ——太感人了!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想,虽然这个苏渣哥我也不知道是谁,看描述大概是豹豹玩的网游里的基友……基友兄弟,感谢你!
  
  * * *
  
  好了,回忆就此打住。
  
  于是,你们都明白了。从有限的信息来看,苏渣哥曾经是豹豹同学的好基友。那时候豹豹阳光灿烂,对生活充满爱,对爱情也充满信心,他写了他的成名作《公子小白》,被评论指出可以和十年前的《悟空传》一较高下;他整个人也活泼灿烂得像没被摔过的太阳下的玻璃似的,就像公子小白一样——他就是公子小白。
  
  "最重要的是,那年,他才十八岁啊!"
  
  "一个进网吧都要检查身份证的年龄啊!"百合子拼命地强调这两句,当然,被我尽可能的无视了。
  
  摔碎了这尊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又干干净净的玻璃的人,正是苏渣哥。从人物命名学来看,"苏"字,是他的本名封号;"哥"是所有爷们的必然称呼;"渣"就是类似古代谥号的那种玩意儿,具有一定的形容词意义。所以,苏渣哥人如其名,就是个人渣。
  
  这个世界上的人渣各种各样,有冠希哥这种人生淫家型的,有马加爵这种阴暗反社会型的,但生活中我们见得最多的是那种上位者、leader型的渣。leader是啥?是精英,是老大,你想想宋江为什么最后害得梁山好汉全军覆没,就明白上位者渣在哪里了。
  
  作为一个leader,苏渣哥显然极其优秀。他率领着他的公会,好像叫什么荣誉里程来着,进行着各种各样的职业高级玩家活动,高玩是个要命的职业啊,起码我搞不来,由于对游戏一无所知,他们公会具体做了什么的,我和百合子研究了一个晚上也没能研究出来……总之,通过百度啦,谷歌啦等等,我们得出了,这是一个很牛逼闪闪的团体的结论。
  
  苏渣哥的百度百科里,有一句这样的话:
  
  "……在这个2009年,苏X和他的团体显得更加低调和神秘……和苍天哥这类解说型明星不同……和神经病有所好转这类大众偶像型明星不同……尤其是在这个WOW的多事之秋……苏渣和他的团队,更注重游戏本身的磨炼;如果说《网瘾战争》是对游戏外延的拓展,那么他则对游戏竞技本身的进步与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且不说这一长串句子里有多少语法错误,也不说苍天哥等人是否会感到压力很大,但是这种主旋律式的描写真的深深震惊了我!我勒个去!我还没有百度百科呢!他的百度百科已经搞得像是在形容开心网总裁了似的!
  
  任何人都能从这种叙述中感到苏渣哥的牛逼。但是他具体做过啥呢?我看着百度百科那一大串介绍已经彻底晕了,哦,也许要慢慢看,尤其是,他对豹豹做过的……
  
  "你怎么废话这么多!"百合子不耐烦地在歪歪那头喊,"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你还不懂吗!?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了,赢了天下输了他!"
  
  我内牛满面。
  
  女人的形容词总是这么精确可怕。
  
  是的,这就是一个是爱是痴你不懂,赢了天下输了他的故事。据说,苏渣哥当年深深伤透了豹豹的心,那颗十八岁的少男心啊——直接影响就是豹豹彻底退出深爱的WOW,这对一个爱游戏的男人来说是多么难做到啊!当然,他不久以后就耐不住寂寞,一个人投入了和WOW差不多的国产游戏剑三……
  
  注意,是一个人。他在游戏里总是一个人。一个人练级,一个人打怪,一个人默默下副本,偶尔组队……他再也不是过去那个热爱呼朋唤友的公子小白了。
  
  在这个晚上,我们都沉默地看着豹豹,听着苏渣哥那人渣到死又完美到死的声音从麦上流出来,一直到他说完了……豹豹沉默地在游戏对话框里打出了一行字:
  
  【我有点不舒服,先下去睡了。】
  
  我们赶紧纷纷表示没事儿啦你好好休息晚安要盖好被子哦云云,随后队伍解散纷纷推出游戏,开始了漫长的八卦之夜。
  
  豹豹同学——这是在逃避苏渣哥么?
  
  "好吧,"我说,"综上所述,苏渣哥到底对豹豹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百合子清清楚楚地说,"据说,这是他们整个公会的最高机密……没有人知道具体情况,有背叛说,有利用说,有苏渣哥劈腿说等等。我挖掘了好几层八这个事情的楼,然后通过我一个读者的朋友,找到一个当初和他们在一个服其他帮会的朋友,谈了很久,那个人只告诉我一句。"
  
  "啥?"
  
  "苏渣哥对豹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傻小白。我骗你的。"
  
  我……我勒个去!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了,只能内牛满面地问她:"这是你自己脑补的还是你自己脑补的还是你自己脑补的?"
  
  她在话筒那头邪魅一笑:"你说呢,陈兰兰师姐?"
  
  我的表情瞬间就变成了"=口="。
  
  "好了,傻兰兰,我骗你的。"她惬意地说,"到十二点多了,我要去睡了……这些恩怨旧事我们明天继续说……对了!"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严肃问道,"你今天一大早打我手机干嘛?!"
  
  卧槽!她终于想起来了!
  
  我赶紧说:"你知道么早上我吃方便面没有调味包了真没有调味包了没有调味包了——"
  
  漫长的回音还在频道里回响,可我却仿佛看到她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惨白;她的声音瞬间低了一个八度,也微微颤抖起来:"你是说真的?"
  
  "是的。"我沉痛地说,"我也不想。"
  
  她"嗖"一声关掉了麦,果断留给我一句话【不说了我今天连夜赶文这几天就不上Q了】,随后就彻底消失了。
  
  屋子里一瞬间就显得无比寂静。我慢慢站了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和有些疼的太阳穴——每一个作家都会有各种各样的腰椎脊椎或者胃部问题,也许我真该早点出去健健身什么的?
  
  浴室里的白炽灯照得我眼睛发红,脸色惨白。这种在电脑前呆久了的模样真是望之生厌,但是……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很多时候我如果不在电脑前坐着,还能干什么呢?
  
  就比如这个看起来血雨腥风无比混乱的夜晚,一旦离开了网络,万籁俱寂。
  
  这样的寂静,真让人厌倦。
  
  然而,世界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此时也明明应该发生了很多各种各样的事情才对……生活不会只有这么小,它应该色彩斑斓,斑斓到让你看不清,就像……就像娱乐北京的工体CLUB里那些闪耀的灯光一样。
  
  我颓然倒在浴缸里,一动不动。二十四小时就这么过去了,我当然没有傻到真的忘记那些话,它们像隐藏在生活的湖水下深深的火山,外面寒得像冰,湖底却暖得发烫,就像某个人深邃的黑眼睛……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小黄瓜?林可?
  
  "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工体的夜晚真的就像浮光之城一样美,带着神秘和危险,带着仿佛要把人摧毁的欲望。可我过去看到的北京呢?我只是看到一个寒冷的、潜伏着历史和压抑的北京……就像我自己一样。
  
  大强哥……为什么不准我去工体呢?
  
  我突然决定做一件事。
  
  人很多时候就会这样,比如安妮宝贝书里的女主角,她突然决定和那个住在一起的男人去领证结婚,就那么一刻福至心灵或者说脑袋被驴踢了,正好民政局也开门了,于是就这么嫁人了;如果早了一步,如果晚了一步,都不行。如果这个夜晚的灯光不是那么惨白,如果这个离开血雨腥风的网络的夜晚不是那么寂静,甚至如果是浴室的水温凉了一点点……我都不会去打这个电话。
  
  我慢慢从浴室里跳着爬出来,裹到被子里,再哆哆嗦嗦地从床头柜上摸到那张名片,再哆哆嗦嗦地按开了。
  
  我当然没有他的名片……是我偷偷拿的。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那么一张,昨夜我哆哆嗦嗦地坐在横冲直撞的车上,手和腿都缩成一团,然后我理所当然的把那张名片也摸到了。
  
  这样的人名片最简单,什么介绍都没有,说起来是崇尚低调和奢华却显得更加牛逼哄哄,因为纸质格外高档,却只印着姓名和一串号码——当然,这够了。
  
  听着手机的嘟嘟声时,我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我觉得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在看着我自己。看着我,看着我裹在被子里拨号,看着我的房间,看着墙上钟的指针一分一秒的过去——但是,回头一望,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可是,我心中却毫无恐惧。
  
  嘟嘟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模模糊糊地想着,如果拨不通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再打的……但是,它只不过嘟了一声就通了。
  
  手机像是一个扩音器,空旷的小房间里,每一个角落仿佛都渗透出他沉默的呼吸声……
  
  我突然觉得很惶恐,一语不发。
  
  "喂。"他终于开口,沉沉的:"什么事。"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神志不清了般地问:"强哥……我能问问您,为什么我不可以去工体么?"
  
  他半晌没说话,背景音模糊而遥远。就在我决定挂了的时候,电话那头终于开口说:
  
  "没睡么?出来吧。"
  
  
第 31 章

  
  午夜的北京显得光怪陆离,诡异得仿佛游戏场景。外面的风飒飒吹着玻璃,车一路划过黄色路灯映射下泛着寒光的地面和甬道,我忽然觉得这里一点也不真实。
  
  就像《黑客帝国》第一部开头那里,Neo趁着夜色搭上了Trinity的车,车轮哗哗驶过Matrix世界光影交错的大街小巷,一直开到电闪雷鸣的、真实的荒漠里去……
  
  而我现在要去的地方,简直就和电影情节一模一样!迈巴赫在闪着紫色光芒的诡异大楼前停了下来,我的老板干脆地打开车门,一身黑衣,英俊挺拔。
  
  "下车。"他简言意骇。
  
  我惶恐不安地跳下了副驾驶,然后仰望着这间大楼。这里是北京吗?这里是工体吗?哦……我果然从来都不曾认识过这座城市!我现在随时都觉得,也许安吉丽娜·茱莉会穿着紧身衣、右手吊着一根长长的铁索从一百多米高空天而降,作为最强杀手之一的史密斯太太,她刚刚扭断了高层房间里一个人的脖子;也许就在我头顶,蜘蛛侠跳来跳去,追赶着他命中的宿敌肉山大魔王……也许不是这名儿,但是,管他呢,反正是个宿敌;也许《Gossip Girl》里的男女主角们正在这间灯红酒绿的CLUB里纸醉金迷地乱搞着男女关系,随时会有一个穿着礼服的金发姑娘因为编剧的作弄而感情失意地跑出来;也许,也许指引我逃离Matrix世界的引导者就在这间诡异得宛如动漫截图的大楼里等着我,让我选择吃下蓝色小药丸或红色小药丸,选择继续留在虚伪的妥协里或是走向真实的荒漠……
  
  如果是我,我会选择真实还是虚伪?
  
  现实本就虚伪得一无所有,你却不得不低头已久;可是剥下层层面具的话,如果真实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虚无的荒漠呢……我突然觉得一阵恐惧。
  
  如果是我,我会选择蓝色小药丸还是红色小药丸?
  
  "进来。"我的老板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吓得赶紧收回奔放的思绪,跟着他走进了那间大楼。门口穿得整整齐齐戒备森严的保安都像视若无睹一样,任由我们长驱直入。
  
  不能怪我思绪太奔放,这实在是作家的本能——我悄悄地望了黄自强一眼——哦,我得抚平心跳再把眼睛转回来……没人说过BOSS其实长得很像基努·里维斯么?嘴唇和鼻子显得特别像,鼻梁长而挺拔,嘴唇明明没有台湾言情小说封面上的男人那么薄却总是紧紧抿着,像是在隐忍着什么,眼睛就好像深深的湖水;但是脸没有基努那么长,皮肤也不至于那么白,下巴也不至于太尖,他身上更多东方人的特征而不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特征,这一点我觉得特别喜欢……咦我在想什么……
  
  好吧,其实我觉得他好像基努是因为他今天竟然穿了一件黑色紧身长风衣!注意,是黑色·紧身·长·风衣!那脖颈下的立领……中华立领!老大你究竟在想什么?!《黑客帝国》第二部里的这套服装我记得框框女生讨论区还专门开过帖子谈过,说是显得特别受来着……咳,老大你究竟是在cos尼奥呢还是在cos尼奥呢还是在cos尼奥呢?!
  
  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dramatic式焦虑的兴奋,置身无数个可能的电影场景里,仿佛周围有数以万计大大小小的摄像机在看着我们!被看倒没什么,我的焦虑主要来自于……哦,我又偷偷瞟了一眼前面的我家老板,他穿得这样整齐挺拔,而我不过是稍微洗了一下就跑出来了,套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衣——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老大等一会要是从腰上掏出一把枪对着人群扫射的话,我甚至连套像样的戏服都没有!
  
  我简直觉得自己是不入流的小龙套,和男主角站在一起莫名其妙的拍最重要的镜头了一样!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我乱七八糟的、无法控制的混乱思绪,反正他一句话没说,进了CLUB以后——我觉得这应该是一间和那天差不多的CLUB,因为外面有标志性的紫色光芒,门口入口处还能听到里面嘈杂的音乐声——可是他并没有进去。他站在入口处的甬道里,领着我直接走进一个涂着金色油漆的铁活动门电梯。
  
  我望着脚下越来越远的CLUB中心,站在惨白灯光的电梯里,疑虑丛生。
  
  这是要去哪儿?
  
  他忽然笑了:"小黄瓜。"他直呼我的名字,"你还记得你写过兰兰去见山口组的后台源立海么?"
  
  我大惊!
  
  这……这……我脑子嗡嗡作响,就连他领着我走出去的时候,电梯升到了哪一层我都不知道!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老大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箱子,如果它出现在电视剧里那么里面必然放满了钱……
  
  这场景太诡异了!
  
  兰兰是我的女主角,哦,当然,也是我的男主角……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月以前我曾经描写兰兰为了扩展势力终于与神秘的男主角相见,此人也就是近期风头正健的源立海先生,身份是11区高干子弟,手握财团,基本上就和杨子夜这厮在天朝的身份差不多;此人身为三俗种马文里的男性角色,必然要拜倒在主角的王霸之气下,成为主角的小弟,咳,但是你们也知道我这个文的特殊性,所以此人经历一番纠结还是爱上了兰兰的美色,但我的女儿岂能轻易让人日,但又因为兰兰不得不靠身体征服男人来获得支持最终走向女王之路,但又因我家陈聿哲这傻儿子一心想着天朝的子夜哥哥(我去!真坑爹!),所以在贞操即将不保的时候,在床上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子夜哥哥的名字……
  
  狗血,真TM狗血。
  
  这让人喷饭的情节炮制者就是我,如果你正在看,请不要喝酸奶,否则会喷出诡异的白色粘稠物质在屏幕上。
  
  这个情节可以算是公然搞基,或者直接被男读者骂成耽美文都毫不过分……但是,你们都懂的,由于这一夜的血雨腥风,所有抢镜的活儿全部被更公然搞基的傲天炒栗子们抢走了。
  
  我小黄瓜自愧不如啊!在文里搞基,算什么,算什么!有本事你公然在现实里搞基啊,你这个死魔法师!
  
  我自暴自弃地跟在我老板身后,只见他走到甬道尽头,转过身来冲着我微微翘了翘嘴角,然后把大拇指伸出来,对着面前的一个小屏幕一样的玩意儿,碰了过去。
  
  然后,瞬间以后,我面前本来毫无缝隙的一面墙壁就打开了。
  
  这……我彻底明白了他所说的意思!这不就是我文里的情节吗!
  
  兰兰去见源立海这个11区混蛋高干的时候,就是这样经历重重关卡的!
  
  ——原来TMD世界上还真有这种地方啊!
  
  "你一定想来看看。"在进去的那一刹那,他在我耳边耳语。
  
  我已经不确定我听到了或是幻觉。刹那以后,我们被无数明亮和温暖所包裹,这里满处都是美女,美女,萌妹子,温暖的壁炉(我第一次在电视之外的地方看到这个东西!)燃着炭火,不算太大的厅堂里满是人,每个人都穿着和服——
  
  人群中迅速冒出一个大肚子的日本人。有的人,你一看就知道他是什么国籍的——但更直接的是,大强哥竟然提着他那个黑色的箱子,无比热情地堆起了笑容,和此人来了一个大大的熊抱……
  
  我的表情!看我的表情!我的表情你还能在"=口="一点儿吗?!
  
  那个日本人穿着浴衣和高高的木屐,可是他才到强哥的腰上一点儿那么高……好吧,我承认我夸张了点儿,但是他看起来真的像个球!
  
  更惊奇的是黄自强的笑容。我从来没看过他那种笑容。在我面前,在媒体面前,在大家心中,大强哥是不苟言笑的,严肃的,隐忍的靠谱的,要骚也必须是闷骚。即使我曾经见过他某些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也是狂躁和忧伤的。但是,此时他就好像是"明骚",是那种典型的,真正的商人般的笑容……也许有些假,但是看起来那么熟练……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方面觉得心里格外失落,一方面却更兴奋了。
  
  兴奋当然是我的职业敏感,作家必须对所有一切传奇性的、公众感兴趣的、不同寻常的东西有着狂热的兴奋,他们一生在追求的就是这些素材,然后把它们整理和脑补成文;而失落……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和那个日本人用日语快速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此人便招呼着我们坐了下来,一旁的和服姑娘们纷纷笑着跑去拉开后面的榻榻米隔间,另一些开始倒茶,还有一些端着糕点……
  
  我站在原地,愣愣的,还没搞清楚状况,便只觉一阵香风袭来,几个长得好像日本时尚杂志上撕下来的漂亮姑娘笑嘻嘻地把我推着,一直推到因为门被拉开而显得宽阔多了的榻榻米上,推到大强哥身后的斜边,跪了下来。
  
  她们在给我倒茶,然后用散发着香气的小扇子调皮地扑了扑我,见我不会说话,便笑嘻嘻地纷纷走了。
  
  榻榻米隔间门被关上了。我看着对面那个日本人手里拿着那个箱子,露出龅牙,对着我们嘿嘿一笑——然后大强哥说了一句什么话,太模糊了,我只能挺清楚最后一句是"dozo"(请),那声音真动听,他完全可以去做动画片的声优了!
  
  然后,那个日本人就真的请了。
  
  他打开了那个箱子,扫了一眼,抬头对着我的老板微微一笑。
  
  那里面是什么?我迷迷糊糊地想。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什么状况都没搞清楚。
  
  随后,他再次拍了拍手掌——一秒钟以后,隔间门被打开了,所有的姑娘涌了进来,音乐也瞬间响起,我们被从榻榻米上赶到豪华沙发上坐下,我和大强哥坐得不远,但是我们周围全是姑娘,她们也越来越诡异,甚至有一个开始拿胸挤我……
  
  一片混乱中,只有酒才是真实的。日本人哈哈大笑地开着酒,香气冲天,又迷醉又温暖,甚至比姑娘的肉体都要真实……大强哥和他谈天说地,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但那诡异的笑容我却能看懂,我以为这样的笑容本来从来不会在他身上出现呢。
  
  我的老板到底和日本人交易了什么?
  
  最后,我茫然地坐着,被周围的姑娘一杯接一杯的灌,神志不清……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手腕上忽然一痛。
  
  这一痛彻底惊醒了我。
  
  我猛地从酒杯里抬起头来,灯光和音乐的欲望下,大强哥就坐在我身旁。他还是那副挂出来的、商人式的表情,并不看我,只是举着一只酒杯正大笑着讲些什么,一屋子的人都在放纵地哈哈大笑。
  
  只有我知道,他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沙发中央,紧紧捏住了我的手腕,无比生疼。
  
  
第 32 章

  
  我愣了两秒钟。
  
  这简直就是一个剧情游戏的过场场景,或者是一部小说,或者是一部电影,反正决定权应该在我自己手里:我的眼前依稀出现了几个选项:
  
  A、恶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B、不动声色地甩开他的手;
  
  果断选B。
  
  我错了——我错得很离谱!身为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文学青年,体育这种事儿,我不知道比正常人差多少,估计也就和鲁鲁修能赛个跑……而强哥呢?!从理论上来说,这种成功人士都是健身房动物的呀!
  
  我不清楚他为何一直紧紧捏着我的手腕。隐隐的疼痛从酝酿着蒸汽、散发着美酒、飘着温暖炭火分子的沙发中央传过来,但无人得见。我另一只手捏着一只叉子,试图去叉我面前那个看起来在这个季节挺贵的草莓,而他则另一只手则举着一只酒杯——我感觉里面应该是香槟——脸上的神情高深莫测。
  
  突然,那个日本人说了什么,我们周围的不少姑娘都跳了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去把另一间榻榻米的门给移开,那一刹那我们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大屏幕;日本人哈哈大笑,我对此印象极其深刻——他伸出咸猪手,把一个棕色卷发的和服少女的屁股猛地一拍,然后那个棕卷发的姑娘妩媚一笑,果断地把胸前长长的蝴蝶结腰带一拉——
  
  我目瞪口呆!我目瞪口呆得连手腕上的痛都忘记了!
  
  ——当然,你们想错了,房间里当然没能够出现美女果体的av场景,我也没饱那眼福……在她果断地脱掉和服以后,露出了内衣,哦不,泳衣!其他的姑娘纷纷仿效,每个人脱掉和服以后都露出了单薄的三点式泳衣,此刻我犹如置身夏威夷海滨浴场,满眼都是纤细的腰和丰满的胸……虽然研究日本爱情动作片我还是看了不少,但是,但是,但是直接面对这种场景还是太惊悚了吧……
  
  她们犹如机器娃娃一样跑过去,把大屏幕按钮打开,电视机一样的东西里开始冒出了音乐,随后她们掏出了麦克风——哦,我看懂了,这是点唱机?
  
  就在此时,我突然觉得手腕上那股强大的力量消失了。但随即,我整个手掌一阵窒息——很难解释这种感觉。他松开了我的手腕,改而紧紧用那双大手掌把我握住了。
  
  他的手蛮大的。我以前就看过,大手掌乾坤——还有人说这是控制欲很强的人才有这样的手。
  
  我透过氤氲的酒香扭过头看我的老板,他依旧不动声色,一语不发。
  
  姑娘们比我想象得更能疯——很难想象她们出自那个以文静来要求女性的民族,我简直怀疑她们每一具身躯下,都流淌着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狂野之血;蹦蹦跳跳大唱大跳的就不用说了,有的一边唱一边从角落里拖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玩具吉他,假模假样的弹,还有最恐怖的是在日本人的吆喝下,她们开始唱一首,有的人就脱一件胸罩……
  
  我……我此刻应该把眼睛往哪边转?
  
  眼观鼻鼻观心?幸好的是她们没有把身体完全转过来!
  
  我尴尬得要命——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我的老板到底带我来干啥?!如果说这其实是我的一个梦,梦中梦到了和陈聿哲一样的场景,那也太不靠谱了!源立海的那间秘密会面的屋子可是又安静又幽深又意味深长的,哪里是这种银乱的后宫场景?那种三流种马文我才不写呢!
  
  更何况,如果是做梦,我的手腕会痛吗?会痛吗?会痛吗?!
  
  就在此时,我身边的大BOSS终于笑了。在嘈杂而热烈的房间中,在响着各种乱七八糟声音的房间中,他的声音不大,但是足够了。我和日本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笑声。
  
  我扭过头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更尴尬了——他好像知道我尴尬似的。
  
  日本人显得格外开心,是真正的那种开怀大笑,仿佛终于放下心了似的,他高高举起杯子,热情地说:"……&((&¥¥#……&……&(*)……ganbei!"
  
  我日语水平有限,和大学时考六级听力一样,只能听懂最后两个字。
  
  作为小弟,我赶紧跟着强哥把酒杯举起来,听着他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大堆词汇,那个日本人又回敬了一句,香槟味儿更浓郁了,随后我跟着他仰头一饮而尽……这到底是为啥呢?我也不知道呀!但是跟着老大做,准没错!
  
  开香槟是庆祝的意思,他们达成什么协议了么?
  
  那个箱子里究竟是啥?
  
  喝多了的我开始头昏脑胀了,思考得模模糊糊的。
  
  然而,就在此时,姑娘们依旧一边唱一边脱,场面无比火辣的时候,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拉开门走进来了,他神情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像电视剧里的小弟那样凑到日本人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半秒钟后,日本人脸色就变了。
  
  我的老板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连话都没有说,便果断地和那个西装男点了点头,再伸出手去握了握那个日本人的手——我的手终于被松开了!随后,日本人从另一边的房间门消失了,我隐约看到门口还有另外几个西装男护卫;再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姑娘们在那个西装男的指挥下,果断地收拾起和服和掉落的胸罩……再迅速地把屏幕推回去、把话筒塞回去、把整个隔间门都关上了。
  
  现在我们就只能看见一间小小的屋子,炉火在毕剥地响着,房间里安静而诡异,仿佛刚才所有的欢声笑语,都是一场空——我几乎连那些熏人的暖香也闻不到了。
  
  在最后一个姑娘消失在门外的那一刻,在房间里终于空无一人的那一刻,我的老板猛地站了起来,把我拉到隔间那里,猛地拖开门,粗暴地把我往里一推:
  
  "不要出声,听到没有?"
  
  背后吊灯灯火辉煌,突然让我想起作者大会时大厅里的那盏,也是这样,从背后看起来,流光溢彩,只能看见你轮廓的边缘如此耀眼,却照不到你的眼睛。
  
  我清清楚楚地看着他喘着气,眼睛里透出一丝恐惧,只觉我的手又一次被抓紧了:"听到了么?!无论发生什么,别说话!"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连情况都没搞清楚。我只是一个死不要脸写文的,这种光怪陆离的世界,如果不是他带我偶尔进入,我一辈子也不会了解。
  
  我只能无言地点了点头。
  
  他猛地一松手,我便觉得面前的门被关上了。
  
  外面迅速地传来了脚步声。我咬着牙,蹲在狭小的空间里,一语不发,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尖尖的男声:
  
  "黄公子,别来无恙啊。"
  
  大强哥似乎连笑都懒得笑一下,一片平静。
  
  "我说呢。"沙发的响声,我估计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该是坐下了;"您是在这儿逍遥快活呢?哥儿几个其他人,可不就得在外头喝西北风呢?"
  
  我觉得这人普通话说的也不怎么好,放在我大学时那个严格的测试员老师手里,她一定会果断地指出:"儿化音太重,北方方言腔明显;虽然基础很好,但是故意大舌头,有吞音现象!个别词汇,后鼻音太重,韵母不合格!就这样还想过二甲呢?毕不毕业的了业都是另说!"
  
  简单的来说,我觉得他说话挺难听的,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相信大强哥也是如此认为的……大强哥说起话来客真好听啊。我情不自禁地把头靠在自己的膝盖和肩膀上,陶醉地想着——别问我为什么,因为这地方太狭窄了,我只有这么个姿势;还有,我承认我就是个可耻的音控。
  
  如我所期待的那样,仿佛万众瞩目一般,我的BOSS终于开口说话了,那声音就像磁铁一样,又沉郁又悠长,还带着浓浓的气场:
  
  "有事么?没事可以走了。"
  
  那个男的估计应该是愣了。他用浓重的北方话说了一大堆——其实我在北京好几年,到现在也不适应那种腔调,所以他刚才罗嗦了一大堆的话我大半无视掉了;而此时,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出来的话却令我骤然紧张起来:
  
  "黄总这是陪哪家的蜜约着呢?嗨,这可就见外了,黄总的人,那得是谁啊,嫂子!是吧!咱哥儿几个得给红包啊!——"
  
  他说的时候,我猛然觉得心脏一阵收缩,他走得更近了,脚步声嗒嗒响着,话音还不落——
  
  "这不能我一五大三粗的人来了,就吓到人家了!妹妹得出来给哥哥见见啊!要不这……"
  
  "唰——"的一声。
  
  我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我完了。虽然我特别不明白我家老板为何不想让我被外面这个神经病看到,但是必然的,用脚趾甲想也知道违抗老板会怎样!更何况,用脚趾甲想就能知道,被这个神经病发现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然而,外面一片寂静之中——我估计是在那个男人的发愣中,我感到我的老板又点了一根烟,从鼻子里淡然而冷漠地哼了一声,不屑地说:"还有别的事儿么?"
  
  那个男人估计面色尴尬,但声音依旧难听:"哟,没见着嫂子,今天果然是搅了黄公子的雅兴。失敬,失敬。改日奉陪,改日。"
  
  "不送。"他淡定地答道,伴随着关门的声音。
  
  从始至终,我都没能听见他叫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走过来,沉默地拉开那隐藏在隔间房间后的、伪装成墙壁的那扇柜子门,然后对着缩成一团的我,跪了下来——
  
  他跪坐在我面前,头低低的,声音也低低的,在黑暗中回旋:"出来吧。"
  
  我清了清嗓子:"这个,今天……"
  
  他骤然伸手捂住了我的嘴:"什么也别说了。"
  
  那双手大大的,暖暖的,于是我真的什么都没说了。
  
  "我以后再也不会把你带出来了,"他在黑暗里看着我,眼睛里流动着光芒,不知道是什么表情:"我不知道会这……我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出来……不要来这里,最好你能一无所知……"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一无所知就是幸福吗?"
  
  他答道:"对于这个国家的很多人来说,是。"
  
  我骤然感到一阵沉重的伤心,异常沉重地,像一块石头一样打击了我。这句对话出自哪里呢?出自我的书,它出现过很多次,《天谴》里是阿宏对玛丽安娜说的,《重生之武藤兰》里是死去的、真正的兰兰的灵魂对陈聿哲说的……它是我最有名的对话之一。
  
  可是它不是我原创的。我清清楚楚的知道它来自哪里,它贯穿了我的少年时代,一回想就仿佛能看到夜晚的大学操场,月光透过树荫,照出深重的阴影——它是我的兄弟说的。
  
  我永远战斗着的、现在已不知道流落在何方的兄弟。这个时代还是这样,可你改变了吗?
  
  我忍住那种浓重的、郭敬明一样突然袭来的伤感,强忍着这种寂静的惆怅,继续说:"可是我却无法满足。"
  
  "你想要什么呢?"他的声音又困惑了起来。我看见他抬起头,嘴角有些隐忍却难过地抽动——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轻轻地说:"出来吧。"
  
  我顺从地从壁柜里钻了出来。这种多啦A梦睡觉的地方,果然真不适合钻一个人啊。
  
  "我能回去么?"我说。
  
  "好。我送你。"
  
  一路上,车又沉默地在路上开了过去,一架架的路灯就好像漫长的旅途和一帧帧的电影,沿途大街小巷永远灯火辉煌,而每个行人的惆怅或幸福,无人关心。我不知道说什么,也突然觉得倦倦的,无话可谈……也许是真的累了的缘故,凌晨三四点总是最容易困的。
  
  他照例把车开到了那个酒店的地下停车场里。在我下车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他终于艰难地开口:"我不可能完全控制住一个人的自由活动……但我仍然希望你不要去那里,因为很不安全。"
  
  "为什么?"我问。
  
  他叹了口气,无言地说:"很多事情,不好说。"
  
  "不。"我转头看着他,"您为何这样在意我的安全呢?"
  
  问这句话的时候,我又一次情不自禁的用上了敬语。好像每次面对他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小弟般的角色,虽然我从没负责过递烟和跑腿。也许是因为刚才和日本人接触多了的缘故?如果这句话用日语怎么说呢?您?您的日语是阿娜塔,阿娜塔还有一个意思是……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无奈地望着我。那种Neo一般严肃、深沉的老大模样全都消失了,现在我看到的是一个嘴角隐忍、有些脆弱但是眉目温柔的男人,他的声音低沉动听,眼睛就好像深深的湖水,也许是刚才和日本人讲话讲多了的缘故,现在说起中文来也显得很日本:
  
  "因为你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第 33 章

  
  "你一定会有这样的时刻。"我坐在一杯暖暖的柚子茶前,对着它燃烧的小烛灯喃喃细语地,说着我自己的心里话:"那个时刻,无论前一秒发生了什么,无论后一秒又会发生什么,可你胸腔里澎湃着汹涌的感情,就好像大海一样广阔……它不断促使着你去做些什么。你既幸福,却又充满了伤感,只想打开生活的大门,朝着未知的方向飞奔而去……"
  
  "停!"百合子惊悚地看着我,眼睛瞪得比赵薇还大:"你……你怎么了?!还有,你拿着郭敬明的书干嘛!"
  
  她一杯未吞下去的茶被狠狠呛到了,一边咳嗽一边激动地对我挥舞着手掌:"喂你……你到底怎么了!林可你别吓我啊!你突然这么郭敬明干嘛……你要干什么!"
  
  我心里满是柔软和怅惘的感情,恍惚地叹了口气:"唉……你不懂,你不懂……我生命中的温暖就那么多,我全部给了你,但是你离开了我,你叫我以后怎么再对别人笑。在这个忧伤而明媚的三月,我从我单薄的青春里打码而过,穿过苍井空,苍井空上武藤兰,蓝,蓝,蓝;穿过松岛枫,松岛枫,松岛枫,漫天激舞云裳红,穿过时隐时现的悲喜和无常……"
  
  "……停!虽然你还会自己改词,但还是有问题!"她抚着自己的心,那表情显得特别凄惶无助:"林可……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没事。"我喝了一杯柚子茶,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摸了摸手边上那本泛旧的书:"其实我觉得郭敬明这一本还是不错的……是散文集嘛,就是些又冷又悲伤的小情调嘛,最适合他写了吧……"
  
  "还说没事!从刚才到现在,你已经叹了十次气了!"
  
  "是吗?"我把那本初版印刷的黑色封皮的《左手倒影,右手年华》翻来覆去的翻着,不自觉地念着封底的字:"唉。其实我觉得这一句,真的不错啊。那些曾经以为念念不忘的事情就在我们念念不忘的过程里,被我们遗忘了……郭敬明写这种句子还是很不错的啊……"
  
  "行了林可。"她又吞了一大口茶,但那模样活像是生吞了一大只感恩节火鸡似的:"我们都很了解彼此,不是吗?你是个什么样的家伙,无论怎样也瞒不过我。就像我内心纠结抑郁的时候,会跑到ML来,把安妮宝贝的书翻来覆去的看,弄得你生不如死;你在同样的情况下,会在我面前拼命朗诵郭敬明语录,而且每次都是这一本……"她对着我手里那本书,挑了挑眉毛,深吸了一大口气,继续问:
  
  "但你看的什么书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发生了什么,让你突然郭敬明了?!"
  
  如果我和她现在坐在网络的两头,我们在QQ聊天用搜狗输入法的话,我一定会输入【╭(╯^╰)╮】这个表情。
  
  当然,现在实际上,我觉得我也一定是【╭(╯^╰)╮】这个表情。
  
  "林可,"她像一个知心大姐姐一样耐心地看着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一定要说出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活像一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到底谁给你气受了?"
  
  我趴在桌子上,把脸侧放在桌子上,望着闪烁的小烛灯和外面人来人往的下午,阳光灿烂,可是灿烂得真恍惚——我抑郁地说:"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安妮宝贝呢?同人区那个傲天炒栗子的肉文是不是你批马甲写的?"
  
  "吓,才不是!那个是棉花干的!……"她说完就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把我一拍,"喂你千万别说出去啊!"
  
  "哦。"我闷闷地拨弄着桌上的小台灯。透过浅浅的玻璃窗,隐约能看到我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一直火辣辣的,散发着诡异的粉色……可是冬天明明还没有到,我还没有被冻伤呢。
  
  "瞧瞧你这口气!"她不满地说,"你听听你的声音……古代文学史里有个概念叫什么,对,思妇!思妇就是你这个样子!我勒个去!像那个谁,对,曹丕!一个大男人,写'贱妾茕茕守空房'……也就是你这种了!到底怎么了啊!"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喜欢安妮宝贝呢。"我继续拨弄着那个小台灯。
  
  "不为什么……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就是喜欢她啊,很喜欢她啊,我十八岁以前总是模仿她的风格写文,虽然官方我喜欢宣布对我影响最大的作家是纳博科夫或者乔治奥威尔之类的,但在十八岁以前确实是她没错……你又为毛一郁闷就拿着这本书念啊!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郭敬明很了不起啊,"我郁闷地说,"受到那么多非议,但一直坚持着努力活下去,都快十年了……而且他书卖得那么好,这才是真的。"
  
  "好吧我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的书现在也不可能卖成那样啊!你这种突然失落突然郁闷到底是为嘛!难道说……"她突然压低了嗓子,"你恋爱了?!"
  
  我顿时觉得手上一哆嗦。
  
  百合子强行地把我的手从那只小台灯下拿开了:"得了,你别扯那个灯的小挂坠了,每次你郁闷的时候就会扯它,它快断了……好吧,告诉姐姐,你喜欢上谁了?还是谁喜欢上你了?"
  
  我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别叹气啦!"她用勺子敲着盘子说,"快说快说!"
  
  我觉得我的表情已经不能再【╭(╯^╰)╮】了,现在我全身都是松软的,好像漂浮在云上;但我又无比困倦,随时都能睡过去,可精神却焦虑着,就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鸟……
  
  我艰难地抬起头,望着她说:"你有没有那种感触?"
  
  "啊?"
  
  "就是我刚才说的啊,"我说,"胸腔里满是澎湃的情感,又幸福可是充满了感伤……"
  
  "停!虽然我知道这句话是你自己说的但是这个风格太郭敬明了……这具体是啥感伤啊?"
  
  我想了想,闷闷地说:"你不是说你看文的时候,有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感受吗?你说你爱这个文,爱到不敢看……"
  
  "哦。"她一下子就了解了,颓然坐了下来,缓缓地说:"我懂了。差不多是那样的吧。我有一次对一个作者留言,留言说我还看着这篇文就已经开始伤感,因为我知道它必将完结,完结了以后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再拿起笔……"
  
  "这不是你一贯勾搭人的手法吗?"
  
  "好啦不要吐槽!我说这句话是真心的!而且那个作者她相当于半封笔状态我都找不到她……你又是怎么回事?从刚才我见到你开始你就一直摆着这幅蛋疼的脸,蛋疼你不会自己撸一撸啊!"
  
  "我心疼。"我抑郁地说。
  
  "你到底心疼个啥啊小黄瓜?"她格外不耐烦地翻出手机,一边发短信一边说,"你都已经吃方便面没有调味包了,还不努力回去工作!下周你不是要去你原来学校搞讲座吗,十一月一号我们就要去搜狐参加网络文学研讨会的那个啥啥论坛了,你的演讲稿和资料都还没准备呢!"
  
  "……反正这个月拿不到全勤奖,只有VIP收入了,干脆少更一点儿。"
  
  "卧槽,你这句话说出去读者要骂死你的!……"她狐疑地看了看我,皱着眉头说:"你这个样子……这个状态……你是不是真的来大姨妈了?"
  
  我连痛扁她一顿的欲望都没有。但是,托她的福,我觉得自己的精神终于好了一点儿了,至少,不再那么怏怏的了……我趴在桌子上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这个月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突然就觉得,心好累。"
  
  她了然地舒了口气——其实她很能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郁闷,因为她自己经常这样。
  
  "好吧,确实太多了,"她说,"但都是好的方面……林可,这不是很好吗?我们开始逐渐离我们的梦想越来越近了……"说着说着,她自己也低下头,趴在桌上,神情也抑郁起来。
  
  抑郁和惆怅就是这样一种情感,它互相传染,像感冒一样。我们的梦想?我们的梦想是什么呢?我们理应越来越快乐,因为我们钱越来越多,人越来越红……可是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两个彷徨无助的文学小青年,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伤春悲秋地趴在桌上,一个扯着吊灯,一个拨弄着烟灰缸,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突如其来的彷徨。
  
  是不是因为我们已经失去很多和被迫改变很多?
  
  我不知道,正如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样。
  
  昨天,或者说今天凌晨,大强哥在衣柜里又问了我一次:"你想要什么呢?"我满腔情绪顿时涌如海潮,却不明白那究竟是怎样的情感。
  
  之后他又说,因为你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这话的语法都很日本,他和日本人关系那么好,是在日本留过学么?框框文学网CEO黄自强先生的百度百科上,好像没有这一条,只有他在美国的历史……美国,美国,他说,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最喜欢看的就是《天谴》……
  
  唉。
  
  "百合子,"我说,"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候?当你觉得心里很感动……可以说是感动,也可以是别的什么,反正是涌起了一种强烈的莫名的感情时……这时候你迫切地想去做点儿什么,你会去做什么?"
  
  "写文啊。"她答道。
  
  "……好敬业。"
  
  "我觉得确实是这样……"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又看了看手机,眼神幽深:"你知道么,我很喜欢那个大学的男孩子,虽然他有点名校精英的坏习气,虽然他有点装B来着……但是他戴着眼镜,我很喜欢他。他对我说百合子,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然后过来Kiss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我要回去写文,把这个记录下来。我一边心里满是感动,一边脑子又有70%沉醉在拥吻中,一边脑子的30%在拼命记录这种沉醉感觉中每一分每一秒的变化……我当时好想写文,好想写好想写……"
  
  "喂,你只是爱他的眼镜吧!"
  
  "也许咯。"她耸了耸肩,"也许过不久就分了。这个年头的爱情嘛。"
  
  我一点都不能指责百合子是个大变态的事实。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说好听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说难听点,我们简直臭味相投。
  
  因为就在昨晚,我的老板又深情又温柔地对我说出了那句话的时候——我的脸红了,心怦怦直跳,无数感情像汹涌的洪流一样伤春悲秋地涌起,我简直应该去买一杯星巴克,因为我终于郭敬明了一把……
  
  但是,实际上,我却一声不吭地跳下了车。理智驱散情感,本能支配身体,就仿佛是本能一样,我迅速地冲上楼,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地开始写文。
  
  手指放在键盘上的那一刻起,我焦虑的心好像才终于停下来了,慢慢的,沉到意识的海洋里去。
  
  我觉得我对不起我的老板——他也应该很惊愕,因为我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说,拔腿就跑了。
  
  其实我也是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姑且不分析他说这番话的意思,他见我就这么跑了,估计会以为我是被吓跑的;他绝对想不到我竟然是跑回去写文……
  
  "百合子,"我说,"写文对你来说是什么?"
  
  "食物和水。"
  
  "有道理。"我点点头,"那爱情呢?"
  
  "我怎么知道!"她没好气地瞪我一眼,"你不要搞得像记者采访一样问我……你还没告诉我这本书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这个啊……"我惆怅地说,"2004年的时候,高三。我们学校一个女孩子在高考前送给我的……她说她平生只爱过两个男孩子,一个是郭敬明,一个是我。可是郭敬明总是让她哭,让她在明媚的阳光下流泪;我虽然没能让她哭,可是她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百合子捶着桌子,发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笑——所有的店员都转过头来惊悚地看着她——见过了她那么多次疯狂的行径,他们依然没能习惯。
  
  "所以咯,"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那是平生第一次,有姑娘对我告白,虽然我不认识她。她说她每次看校刊,觉得那上面其他的都是垃圾,我却是唯一给她的安慰……她不漂亮,但是挺秀气的,看着就像是那种文艺少女;我很感谢她,因为她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果然还有姑娘是爱我,无论她身在哪个角落……虽然她送我的那本书让我有点内牛满面,但我还是很感动地把它收下并带到了北京来,唉,不知道那个爱我的姑娘现在身在何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别笑了!"我恼怒地说,"其实这本书还是不错的,散文啊,有些句子还是很不错的,那姑娘说我日后必定前途无量,这话不假,我看她就是个预言帝,在她心中我和郭敬明并列,这证明他日我销量必定和郭敬明并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百合子捶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怎么这么搞笑啊!我要看你校刊上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是郭敬明那种类似的风格啊?!原来真正的CP是小黄瓜和郭敬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觉得我彻底被治愈了!!"
  
  她无比优雅地站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呀,呀,这是我今年以来听到的最欢乐的事,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完,她转身,蹬着高跟鞋就走了。
  
  我愤怒地坐在原地,她走了,我们都不郁闷了,我也该回去工作了。
  
  但是……这种愤怒!你们看我的表情!我的表情还能再愤怒一点吗?!
  
  唯一幸好的事,我们之中那被互相传染的、病毒般的惆怅和抑郁,终于散去了……虽然此刻,我一个人坐在此处,那种蛋蛋的伤感仿佛又回到心头——但我知道,只要我回去写文的话,所有生活中的忧愁和蛋疼,都会沉浸在意识的海洋中,变成一尾尾的鱼,游走了。
  
  写文吧,小黄瓜。写文是食物和水,键盘就是你的维他命。
  
  那爱情呢?
  
  我也不知道。
  
  2009年的这个十月,过得血雨腥风,过得波澜起伏,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精彩的基情的大事诞生,但至此,仿佛也慢慢结束了。由于被那个方便面的诅咒吓到,我和百合子都潜心更新;苏渣哥此后再没出现过,而玩游戏的宝宝则更加不知所踪,偶尔在QQ上露面几次也只说学校事务繁忙;傲天大神和糖炒栗子大大……谁知道呢?他们本来就是一团迷雾,围观着围观着,就不再围观了。
  
  十月的后几天,除了去祁进的小社团教室演讲,我过得平静而诡异……我不会再想着跑到工体之类的地方去了。我隐隐约约觉得,北京就像一只银行门前的大貔貅,一到了夜晚,就张开血盆大口,在我们看不到的角落,把看得见的你和看不见的你,都一并吞噬。
  
  大强哥似乎也杳无音信了。
  
  而我终于再见到他,却是十一月份的事情了。
 
第 34 章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我坐在无数个闪瞎人眼的摄像头前,笑得人模狗样。我背后是一块大大的背景板,上面写着"搜狐读书频道""网络文学""主办单位 Sohu""协办单位框框文学网起点中文网晋江原创网纵横中文网……南方都市报新京报………………%%¥&……&¥%"总之那些字体越来越小,我刚才在后面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脑袋就开始晕了。
  
  这种大阵仗!这种大阵仗!这种真正的大阵仗!上个月的作者大会算个P啊!这才是大阵仗好不好!
  
  一开始,我们在大会上规规矩矩地坐着……坐在第一排!前面还放着个小名牌儿,用大号黑体字写着【小黄瓜】,和茶水一起放在我面前。太惊惶了,我旁边的旁边的旁边坐着起点家的台柱唐家三少,我再旁边的旁边坐着作协的哪个哪个副主席,刚才一开始的时候还有据说是北京文化部的人来发言……
  
  我好紧张!
  
  最关键的是,我小黄瓜一个靠三俗投机上位的家伙,我何德何能和这些大佬们坐在一起啊!
  
  百合子坐在我旁边,她的脸色显得更加不好看,不过她还是压着嗓子对我说:"不要紧张,relax!你能来说明你红了不是吗!感谢微博!感谢acfun!感谢流传你视频的优酷土豆百度贴吧!感谢让你去录演讲视频的你家小师弟!记住,现在你在文坛相当于闪亮而出一炮惊人的芙蓉姐姐!"
  
  她太激动了,说得都语无伦次了。显然,这番话对我没有丝毫安慰。
  
  我压低嗓子说:"我看到领导就紧张!领导来干啥?还有,今天究竟是个啥样的主题大会啊?"
  
  "不知道!"她显得格外焦虑,"我事先没查资料……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搜狐的员工们在场地内走来走去,但无人关心他们。每个人,一进场内,都只会注意到那些打扮得像参加Chinajoy的姑娘,她们穿着露出肚脐的短衣服,捏着那面小小的框框电子书,搔首弄姿地夺取着场内摄像机的菲林。很显然,电子书是框框家的,于是这场大会是框框主导的?那么起点晋江还有纵横来干嘛?换句话说,框框和盛大还有完美时空不是对家吗!
  
  现在站在台上热情发布演讲的,据说是北京文化部或者宣传部的某位领导。他正在慷慨陈词:
  
  "从网络文学……包括网络民意在内的甚至整个网络话语……我们能看到……新的方向!网络话语是不能、也不能够被闭塞的;任何试图挑战这一点的都是……网络话语权是属于人民自己的!"
  
  我觉得我们这整个围观嘉宾席的眼睛,此刻都开始瞪得宛如铜铃大。我真的活在天朝吗?还是说这位领导到底要不要仕途了?!
  
  离演讲席最近的,是庞大的记者队伍;我看到不少人,尤其是南方报业集团的记者们,眼睛此刻已经开始放光了。最惊悚的是,在他讲完以后,搜狐请来的主持人跳上了台,热情地对大家说:"现在是提问时间。"
  
  我们全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记者率先跳了出来,用热切的目光看着那位领导,饥渴地说:"您好!我代表《南都周刊》希望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关于您刚才的说法,您的愿望是美好的,可是实际情况中我们却看到,大量的审查制度影响了……"
  
  我勒个去!我转头对着百合子说:"你快掐我一把!"
  
  她狠狠踩了我一脚。
  
  "啊……高跟鞋,痛死了……"我泪眼朦胧地强行压住自己的嗓子,又望了望四周,确认没有发出大的响声以后,继续小声嘀咕道:"喂,今天这到底是什么阵仗?我们是不是在做梦啊?"
  
  "别说了!"她紧紧皱着眉头,流露出一种既充满希望又显得无比焦虑,既有快感又很痛苦的——便秘般的表情,在膝盖上交叉着十指说:"你知道么!我想起了我以前做过的一个梦,我梦到我们这帮写文的都被抓了,罪名是思想不和谐需要劳动改造再教育什么的,女作者监狱那帮人是我啊棉花啊贫道啊还有一些其他的大神,因为我们罪名比较轻而且不怎么红所以会出去放风,出去放风的时候我们就终于可以看到男人了!我们会看到男作者和我们在一个院子里放风,男思想犯里的代表有韩寒啊今何在啊巴拉巴拉的,我们还暗自做了一个狱草评选,结果韩寒得了全体在押女作者公投第一名,每次他走在前面的时候我们就会无比热切而饥渴地看着他,并且特别想冲上去喊'韩少,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郭小四吗?'"
  
  我瞠目结舌:"那……那郭敬明呢?他没有被关?"
  
  "当然没有!郭敬明成为了继郭沫若之后的中国新时代的文坛领袖!前有郭沫若,后有郭敬明!"她像放机关枪一样说着,"还有江南大大,他也没有被关!他成了文字审查会的审查委员。"
  
  我沉默了。
  
  幸亏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哦不,是震了。我拖着疲倦的心,抓着手机从座位上跳了出去,一边往外面的洗手间走,一边把它打开:"喂?你好?"
  
  电话那头是沉重的呼吸声。
  
  我惊悚地看了手机一眼,还没看到屏幕表面,一个声音就在我面前响起来了:"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的?"
  
  那声音,低沉,动听,怎么形容都不过分——每次听到这样的声音我的心都忍不住怦怦直跳。
  
  我只能惊悚地抬起头——我勒个去!这不是大强哥吗!
  
  失踪大半个月,哦不,是半个月我没看到的大强哥!
  
  他穿着一身西装,眼睛低垂,但是炯炯有神地看着我。我估算一下他应该一米八是有的,看起来很强壮,面容英俊又隐忍,衬衫和领带抵着结实的喉结,我只能仰头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我嘴唇有点干燥……
  
  我打着哈哈说:"啊,强哥,您来了。"
  
  他转过身去,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开始洗手,同时继续不经意地问我:"你一个人来的么?"
  
  我只能硬着头皮在他旁边的那个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水哗啦啦响着:"啊,不是,我和百合子一起来的……谢谢强哥给我邀请函……"
  
  我突然不说话了,他也不说话了。我们在镜子面前,尴尬地洗着手,同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大瞪小眼,试图观察出自己领带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没系好之类的……
  
  安静的洗手间大厅里,白炽灯闪耀地亮着,镜子里我们身后出现了一位慢吞吞的大妈,她拖着桶、拖把、消毒液等等清洗工具在我们身后淡定的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咳。这太尴尬了。我咳了一声,转身冲进男厕所。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大强哥就在我身后,冷着一张脸,跟着也迅速冲进来了。
  
  这没什么,但关键是!我刚刚推开一扇空着的厕所隔间门板时,他就不由分说地抓紧了我的手腕,把我一把拉了进去!
  
  咔嚓。
  
  厕所门上锁了。
  
  我背后是门板,我面前是大强哥的西装布料。我旁边是无辜的白色马桶,被辛勤的扫厕所大妈,擦得干干净净;外面是搜狐的会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直一直地传了过来,隐隐约约夹杂着话筒声:"啊……网络文学……网络话语……民意……"
  
  如果这是一个动画片的场景,我一定会在此加上三只乌鸦飞过外面大楼的特写——嘎!嘎!嘎!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大强哥,此时我分辨不出他的表情……他眼神里像是酝酿着什么深沉的东西,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啊,这个,强哥……旁边还有空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突然开口道。太近了,太紧密了,肌肉连着肌肉,西装面料摩擦着西装面料,那气息里夹杂着烟草味散发着模糊和暧昧:"你一个人来……你没和你那些朋友在一起么?"
  
  "呃……"
  
  "但是过一会儿,其他人又会成为你的朋友了,是么?"他猛然压低了声音,"你和赵莉莉小姐是什么关系?"
  
  我愣住了。脑海中,无数个小说既定的场景在我脑海中闪过,琼瑶?!台湾偶像剧?!尔康还是道明寺?!哦天哪!这到底是个什么场景啊!……还是说……
  
  他的手紧紧撑在隔间旁边的门板上,导致我动弹不得。这、这种俗套的场景……这……连我都想吐槽!
  
  现在只有三流耽美小说的作者才会写这种烂俗的情节吧!
  
  "说。"他又一次压低了声音,显得气场冰冷,而且气息不稳。
  
  我脑袋转得飞快——终于!经历了无数个大周天之后,我才想起了,哦漏,赵莉莉是百合子的真名……
  
  这个名字如此土鳖,简直像是初中英语课本上的人物;这个名字令她格外不满,以至于她早早退学出来混以后,一般大家会亲昵地叫她小百合,或者Lily,最多的人直接叫她的笔名百合子……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大强哥的形容词,太诡异了!
  
  "赵莉莉小姐",这个两个词连在一起就好像民国时期的人物画册似的,有一种特别让人想笑的感觉……
  
  "呃,"我强压住笑,赶紧说:"朋友,朋友。"
  
  他显得非常不满地看着我。
  
  "真的是好朋友!"我心惊胆战地说,"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我们是好战友。"
  
  ——我感觉是不是我解释得更加不对头了……
  
  我惊悚地发现,大强哥沉默着,把下嘴唇咬起来了。
  
  这太诡异了!同志们,基佬们,你们能想象,一个平时看起来无比大佬的人,在咬嘴唇吗?!
  
  "呃……"
  
  我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我此刻一个念头都不敢去想;这种在小说中才会发生的情节为毛会发生在我身上!被强行关在厕所小隔间什么的!旁边横着结实的胳膊什么的!满隔间都是那种沉醉的气息,还有那双湖水一样的眼睛,外面的领导还在说"网络话语权!是……"这种情况下下一秒要发生什么?!我一点都不敢往下想了!
  
  "你为什么不抬起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用那种让人砰砰心跳的声音说道。
  
  我果断抬起头望着他的脸。这场景太诡异了……太诡异了!我们都诡异地呼吸急促,一语不发。但是,就在我抬头盯着他的那一瞬间,我赫然看见他竟然把脸转过去了。
  
  ——同志们,基佬们!刹那间,哥福至心灵般领悟过来了!
  
  ——大强哥其实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大强哥他羞射了!
  
  此刻他的脸距离我只有0.001米,此刻我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但我还是诚恳地望着他说:"强哥,您……您有啥话想说么……"
  
  他突然显得很暴躁,那种暴躁,那种抑郁,那种由内而外的闷骚感——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伸出手,恶狠狠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
  
  我突然明白百合子对我说过的"70%的自己沉醉在情境中,30%的自己则拼命记录和感受想要把它写下来"的感觉了。此刻我脑中闪过无数个场景,无数个可能描写的预案,无数个描绘自己现在心情的词汇——我顿时觉得自己确实挺变态的。因为我还保持着诡异的清醒……也许一个作家真正的无情和人渣之处就在于此吧。
  
  我听见自己淡定地说:"强哥,您领带松了……"然后我果断伸出手,就像小弟给大哥递烟一样,抓住那条缎带的两边,像系红领巾一样,帮他把领带系起来了。
  
  太诡异了!我30%的灵魂在恶狠狠地咒骂着我:"小黄瓜你这个混蛋!你被强行拉进了厕所隔间,被胳膊锁在封闭的密室里,而你们什么都没做,竟然开始打领带!你们两个都太不给力了!"
  
  确实很诡异。但我们无一出声。他默默地看着我的手,我的手一边抖一边保持着平稳,终于把那个领带的结打起来了……嗖一下,一顶就可以顶到喉结那里……领带质量很好,是阿玛尼的还是巴宝莉的还是D&G的……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眼睛黑得好像寂静的湖水,那种在火山边上的湖水,外面寒得像冰,湖底却暖得发烫……今天我终于明白了为何我会用湖水这种比喻,因为它分明泛着微微的潮湿,又谨慎又隐忍,充满了无法宣诸于口的情绪和压抑……
  
  "算了。"他突然叹了口气,有些落寞地说:"你记着等会儿上场讲话。"
  
  "哈?!"
  
  这回,本来沉醉在70%里的那一部分我,也从那种模糊的、暧昧的气氛中震惊得惊醒了。
  
  
第 35 章

  
  我算是彻底明白今天这一出卖的是什么了——当我被推上座谈会台上,面对着无数个心怀鬼胎的记者们饥渴的双眼和闪光灯时。
  
  前一秒,我的老板把我堵在厕所小隔间里,用那双深深的眼睛盯着我,却漫不经心地说:"去吧……嗯。代表框框发言。"
  
  我的眼睛瞪得比马桶盖还大:"我?!"
  
  "嗯。"他喷出的热气喷到我脸上。
  
  "不是……这个……"我顿时就混乱了,"我?代表框框?!黄总,我还太不够格了吧……我刚才看到起点家的唐家三少,代表盛大出席的好歹都是他这样的,我算啥?!"
  
  他的眼神立刻就锐利起来了:"那你想说什么?"
  
  我尴尬着,混乱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只见他的表情又缓和下来了,那嘴角抖了一抖,轻轻地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不要这样说你自己……你也很好……不是因为我的关系。"
  
  我心头一震。他说完这句话就迈出了脚步,推门而出。我站在黑暗的小隔间里,自己的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自己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口的清洁大妈早已不知去向。我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的脸像被烧过一样,泛着感冒般的红色……也许我已经中了某种无法自控的病毒也说不定呢?
  
  我一点儿也不懂大强哥的意思。我很好?好在哪里?我只是个写三俗黄暴文的,毫无内涵毫无修养,如果我就是框框的代表,那就真是赤果果地承认了,当代的网络文学就是三俗与黄暴——即使这就是事实。这是框框的悲哀,也是整个华语网文的悲哀。
  
  就好像十年前有金庸客栈,有清韵,有榕树下,有《悟空传》有《此间的少年》,有痞子蔡安妮宝贝,现在呢?疼讯书城那个错字上万、日更万字、月入万元的《拽丫头和校草同居》是他们的台柱和一姐;纵横中文网天天和起点在比谁家男主角更种马谁的字数更多V收入就越高,晋江好歹还算华语网文圈女性向古代言情小说的核心,可是也越来越走向了女种马的三俗黄暴不归路,其他的网站更是大量沦为了盗文所在地……现在?要小清新你可以去豆瓣上装装女流氓,就像百合子做的那样。
  
  曾经有人说今何在的文放到现在去写也一定可以红,因为那种永恒的热血与哀伤不会改变——可我们都悲哀地加了一个"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的事,如果《悟空传》放到框框、盛大的起点晋江,完美时空的纵横这三大家的任何一家里,一定会被埋没,而且得到大量诸如"看不懂""太装B"之类的负分评论。
  
  我一边洗着手,一边想着如果我真代表框框出席那必然就是框框的悲哀也是整个网文圈的悲哀啊……可是这也不能怪我,谁叫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时代变得太快了,才十年,不过是十年,就已经这样天翻地覆。这时代里,每个人都如此焦躁,找不到出路。
  
  如果框框真的要推出什么人上去讲话的话,唯一有资格作为"文学"的代表,恐怕就是陆湛了吧。作者大会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再不济,傲天啊糖炒栗子大大都比我有资格啊!豹豹也行!如果糖炒栗子大大上去了的话,和起点家的唐家三少站在一起,记者们还可以拍张合影,写下一个颇具噱头的标题"当代网文,唐门威武",给同人区的姑娘们制造更多拉郎配的题材……
  
  我怀着沉重的心思走出了卫生间。台上的声音嗡嗡响着,大强哥也早已不知去向——突然,猛地一下,我被狠狠扯住了:
  
  "喂!"百合子压低声音,紧紧蹙着眉头说:"你知不知道你待会儿要上去发言?"
  
  "……啊……"
  
  "我告诉你,我算是知道今天怎么回事儿啦!"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刚才我看到了一个我以前认识的记者,也是南方系那边的……"
  
  "你以前男朋友?"我敏锐地说。
  
  "这个不重要!"她不耐烦地说,"关键是,你知道今天到底是什么事儿吗?这是摆戏台唱给有关部门看,同时大炒一把呢。大强哥好手段,居然把张朝阳侯小强他们都拖下水……不过也可以理解,我听说大和谐以后,就是慕容笑笑生出事儿导致整个网文圈清水运动以后,整个盛大文学网站的收入掉了30%!"
  
  "这个数据太夸张了,"我低声说,"肯定没那么多,陈天桥的骨头还硬朗着,被你这么一说不得气死……到底怎么搞的啊?"
  
  "你看看,"她指着场内那些搔首弄姿的短衣服女郎,"你觉得今儿个的本质是为了什么?"
  
  "为了卖框框的电子书,炒作话题。"我果断答道。
  
  "答对。可是框框卖电子书,是框框自家的事儿吧?怎么把盛大的代表都拉过来,还在张朝阳的地盘儿上开大会,搞个什么网络文学研究论坛的幌子……因为今天炒作的卖点就是这个!"她望了望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看那边。他来了。"
  
  我正欲问"他是谁"的时候,视线已经顺着她的眼角望了过去——望到那个人的一刹那,我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短裙的主持人亮着两条美腿,微笑着大声说:"今天我们欢迎两位嘉宾上场发言!"
  
  一片热烈的掌声中,我被百合子推上了讲台。刹那间,我望了望她的眼神,又亮又焦躁……我也是一样。我们都懂了,可那又能怎样呢?
  
  当我看到那个人,也就是另一位嘉宾的时候,刹那间我福至心灵,彻底明白了大强哥的想法。
  
  我的老板,好手段。
  
  坐在我对面的人,此时漫不经心,穿着一件长衫,一身风流名士的做派。这个年代其实很少有人能真正把长衫穿得妥帖而没有那种戏子的味道——其实他也一样。此刻他在众人眼中,也许不过只是一个噱头,一个炒作的卖点,一个奇装异服者。那些人类灵魂深处真正的诉求,无人可知。
  
  主持人微笑着说:"欢迎著名剧作家廖清寒老师和著名写手小黄瓜!欢迎!有请两位!"
  
  廖清寒微笑着对着台下示意,然后对我点了点头。
  
  我赶紧以小辈的身份陪着笑说:"不敢当不敢当,今天能和廖老师坐在一起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主持人笑眯眯地说:"小黄瓜也是廖清寒老师的粉丝吗?"
  
  "是的!"我果断点头道,"廖老师前不久改编的《河神》我还和无常安易他们一起去看了……非常精彩!"
  
  廖清寒看了我一眼。显然,他没能想起我是谁……估计他对百合子的印象更深。
  
  我怀着一种沮丧而激动的心情,继续说:"其实我大学的时候,就已经看廖老师的片子了,《对白》《沉默的时代》……"我顿了顿,"那个时候我和我的朋友都窝在小影院里看过首映。"
  
  廖清寒。这样一个名字,在当代,你可以觉得他讨厌,但绝对做不到忽视他。
  
  有人把他和陈丹青并列,有人说他是大陆的李敖,有人认为他是高行健的后继者……当然,这些都是浮云。我相信他自己想要的评价都不是这些,应了那句话: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鲁迅之后,无数鲁迅。他真正想被称为的人物不是别人,只有鲁迅而已。
  
  从近代以来,一百多年,快两百年了,我们这些中国的作家出门搞基,对天撸炮,搞而不成,傲娇成怒,兵败身死,虽败犹荣,渴望名流千古……在整个近代,中国文人最高的偶像和标杆就是鲁迅。鲁迅,鲁迅,鲁迅,虽然他的矛头过于尖锐,在某些心虚了的集团的压力下,不得不在课文上越来越少,而这也永远不能撼动他的地位。退一万步讲,上个时代把他捧上神坛,上个时代过去了,在没有神的时代,他也不可能再从神坛上下来;即使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他也依旧是中国偶像。
  
  每个时代都必然有这样一个文人的至高偶像,在封建时代是屈原和司马迁,他们的形象成为了固定的文人之魂的模板,每个文人削尖了脑袋想要成为他们,无论李白那样狂放的还是柳永那样失意的,甚至是冯梦龙这样顶级的三俗小说家……鲁迅就是这个时代的文人至高偶像。台湾的李敖想成为他,流亡法国的高行健想成为他,研究鲁迅的陈丹青深深爱着他,在狱中的【哔——】爱着他,被和谐的【哔——】想成为他,还有【哔——】【哔——】【哔——】【哔——】【哔——】【哔——】【哔——】……甚至是以80后新概念作文出道的韩寒,也想着成为鲁迅。
  
  有这么一种说法,政治最终会成为过眼云烟,文化才是一个民族永远流传的东西……成为鲁迅吧,因为鲁迅总有一天要被印在中国的钞票上,正如夏目漱石被印在日元上;是文人就都想要这个殊荣。
  
  是的,所以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以后,我们这些作家,嬉笑怒骂,痛斥黑暗,反对政府——其实你也不一定是真的想反对,但你必须要做出一个反对者的样子出来。人们就会称你为当代的鲁迅或者说鲁迅的后继者……每个人都这么搞,就有了无数的鲁迅。
  
  但所有人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鲁迅,或者说成为鲁迅之后的又一中国偶像。这才是最令人沮丧的。
  
  因为每个人都只是在炒作而已。不管你是被跨省还是入狱还是流亡还是公开反对government,这个时代的人们都带着一种作秀的姿态,人们热热闹闹地看了一阵,就散去了,无人关心。
  
  廖清寒就是这样。这一刻,我从未觉得这样心灰意冷过……《对白》《沉默的时代》还有后来的舞台剧《河神》,每一个都充满了时代的伤感和无奈,充满了人文关怀和那些被掩盖的历史,充满了敏感题材的语境。当年,《对白》和《沉默的时代》作为地下小电影首映的时候,我曾经多么爱廖老师啊,我和我的兄弟,肩并着肩脑袋挨着脑袋挤在一起看得泪流满面……可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两部刻意、做作又晦涩的小艺术片,除了敏感题材,和其他任何小艺术片在缺点上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是在《河神》出演的那个时候,我还深深为着廖清寒老师沉迷,而现在,就在刚才,从大强哥身边走出来的我,彻底洞悉了他……也彻底洞悉了我自己。
  
  我看着廖清寒,这样一个爱穿长衫、被一些媒体封为"当代公共知识分子""有良心的中国人代表""长衫清寒"的他,除了敏感的话语,恐怕也不能剩下许多了;
  
  我看着我自己。前半生我和我的兄弟热心于政治,其实我并不是真的热衷于此,我爱的,不过是那段年少在一起的时光而已。
  
  我没有看到大强哥了;我的视力不好。他在哪个角落里?还是他已经走了?他知道我洞悉了他么,他知道我洞悉他打算干什么,或者为何把我推出来么?
  
  台下的摄像机在咔嚓咔嚓地响,我听到他在说:"……文化,文化就是这样,中国的文化现在在哪里呢?盗版搞掉一半,审查制度搞掉四成,剩下一小块,各家抢来抢去。为什么说审查制度搞掉四成?……新疆不准写,西藏不准写,台湾不准写,这中国就去了三成土地不准写了;贪官不准写,城管不准写,这是政治的;同性恋不准写……"
  
  台下出现了哄笑,我眼睁睁看着女作者席位上的姑娘们,纷纷流露出诡异的神色。
  
  "……性不准写。那还剩下什么呢?政治和性都不准写,那就没有什么能写了嘛!政治和性,你总要占一头,让民众看。每个民众私下都在看,都在传,但是表面上,管理者必须装成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中国始终是一种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文化。"
  
  我看着下面的记者激动得手都抖了。我完全可以知道,他们回去后必然把这句话放在版头大标题:【廖清寒:中国是一种当了bitch还要立牌坊的文化!】
  
  什么是卖点?这就是卖点。什么是噱头?这就是噱头。
  
  我也是大强哥计划卖点中的一员,因为我前不久刚刚发表了著名的"基佬们,一起来打飞机吧!"的演说。公众最关心的是政治和性,廖清寒代表政治和敏感词,我则代表性和三俗!
  
  所以不能让傲天糖炒栗子或者豹豹来,因为他们不够卖点……或者说不如我这样通透。
  
  ——可是,我愿意么?
  
  我听见主持人说:"廖老师说的太精彩了!那么小黄瓜对网络文学又有什么看法呢?"
  
  我觉得自己的心冷冷的,大厅里灯火辉煌,但仿佛决然一身:
  
  "其实当代的审查制度就是这样,很烦,每个人都是这样。我记得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小电影院里看廖老师的《对白》,我们社团的兄弟都说是高行健的电影版……"
  
  我看见廖清寒的眼睛亮起来了。被和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相提并论,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荣耀。即使我没能说出口的是,如果删去所有敏感的话语,他的作品在此刻看来,就和高行健那些缺点一样,苍白而空洞。
  
  "……文学是这样的一件事,有的人想看离自己生活很远的故事,有的人想看离自己生活很近的故事,都是为了获得安慰或者是获得共鸣。也有的人想找到真相,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没有真相的年代。"
  
  台下哄笑。
  
  我继续笑着说:"但是对我们写的人来说,文学就是取悦大众,写让他们觉得快乐的东西。体制摆在那里,这个不能碰那个不能碰,即使写了还有盗版让你活不下去,但是,在中国嘛,除了搞房地产,什么都不容易……在中国,搞网络文学的,搞动漫的,搞IT的,在座各位搞媒体的,哪个不是在夹缝中生存呢?"
  
  我听见台下隐隐约约笑了一阵,在我说到"房地产"的时候——然后很快冷下来了。
  
  廖清寒的眼睛清清亮亮地看着我,我也看着这位我年少时的偶像,这位当代公共知识分子,轻声开口,仿佛在为我的年少时光做告别:
  
  "性也不能写……众所周知,这个让我很苦恼——"我听见台下又一阵笑完了,才继续说:"因为很多时候,审查越反对的东西,群众就越喜欢。但是大家知道中国人是很厉害的,看不了正版可以看盗版,比如看不到苍井空的碟可以去下载,看不了完整的可以看残缺的……所以我们的文化就是一种被阉割过的文化,因为看之前你都要接受审查。但其实,在审查之外,文化还有很多很多。"
  
  我不知道他在不在场内,可是我轻声说,说给他听,说给我过去年少的时光听:"关于审查的文化,也许只占据文化的20%,其他的80%,是更多其他的东西。但这20%,就已经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影响了,几乎大到无处不在的程度……那么我想我们更不能受到它的影响了,因为这样只会让我们看到那仅有的20%,而不是整个100%的文化广阔的天地本身。"
  
  "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们才能真正抛开审查,自由自在地去做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中国人压抑太久了,需要问问自己真正的心,或者是问问自己的身体……"
  
  台下继续笑。
  
  "我想文学不应该只是这样的,文学应该有更多东西,网络文学,网络文学就是这样,和文学并没有什么分别。无论是主流文学,非主流文学,严肃文学,通俗文学,其实都是一样的,让大家喜欢,能有好的故事和好的抒情,就是好的文学——换句话说,中国盗版那么了不起,如果能盗得满大街都是,想必也是好的文学了。"
  
  下台的那一刻,我看见百合子噙着眼泪对我说:"林可,你成熟了。"
  
  "嗯。"我点点头,觉得恍惚又寂寞:"就在那一刹那。"
  
  "你后悔过吗?"她问,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不……"我想,对我年少的时光,对现在,我都不后悔。
  
  我今天没能如大强哥所愿,或者说没能如框框所愿,发出惊人之语,给框框带来什么巨大的噱头效应,不知道大强哥有没有想到呢?
  
  正如前面所言,每个人都在炒作。兰兰脱衣服是炒作,公共知识分子骂政府也是炒作。政治和性,敏感词本身就是一种吸引人的噱头和炒作。
  
  但是他们是否真正说敏感词呢?是否真正想揭露黑暗呢?
  
  无人知道了。这并不是鲁迅的时代,鲁迅只有一个,没有人能再变成鲁迅。
  
  所不变的是看客精神,也许这个词放在今天来说并不是贬义词,因为要看的东西太多而时代又变得太快,每个人都如此焦虑,有着强烈的信息获取焦躁症,人们追完了一场宴席很快又散去再开另一场——宴席上本身又有什么呢?who cares?这个时代的精神就是,认真的你就输了。
  
  我认真过,我输了。
  
  我很想问问大强哥,为什么选择我?是不为因为我看起来最傻最三俗最无节操?——当然,我找不到他了,在这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弹钢琴的大强哥,带我飙车的大强哥,做小兔子的大强哥,让我上台代表框框讲话的大强哥,会问我"你想要什么呢?"的大强哥,其实我从来没能了解过大强哥,我看到的都是大强哥的碎片而已。
  
  框框主导的,卖电子书的这场盛会,当然,表面上是搜狐主导的网络文学研讨会,空前成功。也许大强哥和张朝阳还有那个文化部的官员等人正在私下喝酒,记者们在疯狂写稿,对继大和谐之后能够从舆论上反击一下有关部门感到十分高兴——这也是我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我们等会就走吧,"百合子低声说,"我突然觉得很厌倦……廖清寒老师刚才找我要你的电话,说你是个很好的小伙子。"
  
  "是么?"我低着头发短信,"我们等会就走。"
  
  我在给豹豹发短信。我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这个少年,这个像我过去的少年,但他仿佛没有丝毫阴霾,他就是那80%的文化,代表着爱与正义,自由与和平,人类文化中与阴郁的审查制度无关的,永恒的那些东西。
  
  我小黄瓜这样三俗黄暴,我若成为框框一哥,必然是框框和整个网文圈的悲哀——可是,鲁迅成为了中国偶像,这不正是中国百年来黑暗时代命运的揭示,是一种更深重的中国悲哀么?
  
  你可以不用成为鲁迅,因为还有豹豹这样的少年,让人暂时忘记黑暗、审查和悲哀。
  
  我发送信息道:"在哪儿呢?一会儿出来吃个饭吧。"
  
  过了一会儿他就回复道:"刚起来,在寝室里……睡过了就逃课了。"
  
  我知道他这段时间以来,或者说,自从苏渣哥出现以来,精神状态一直不好。我果断回复道:"嗯,十二点我去你寝室楼下接你。"
  
  随后,我转头对百合子说:"把你摩托车,借给我。"
第 36 章

  
  印象中,嚼着口香糖站在香樟树下,细碎的阳光懒洋洋地从树叶间射到脸上、射到身后的摩托车上……这样的情境,我似乎好久没有去做了。
  
  百合子有浓重的摩托车情结,但在她十八岁以前,从来没有一辆自己的摩托车,因为她家人觉得不安全。确实,它走在路上就会嘎嘎直叫,钢管喷着火焰,尾部吐着黑烟,像一只豹子一样在无数个小轿车间飞来飞去——那些坐在车里的人会格外恐惧它们。摩托车代表自由、混乱和无政府主义,而小轿车是属于倾向于稳定的中产阶级的。
  
  她曾经试图描写过一个黑客,他在现实中就是一个骑摩托车送快递的男人,这种描写好像武侠小说……后来那篇文还没写完,因为她脑中没有任何情节,只有电影一样不断前进的摩托车和激荡的感情。"激情式的写作!有什么不好!"当然,她义正言辞地这样说。
  
  其实我也是深爱摩托车的。理论上来说,任何一个男人都有摩托车情结,就像任何一个男人都曾经爱看热血漫画一样。我模模糊糊地想着,这种骑着摩托车在散发着香樟树味儿的宿舍楼下等人的行径,我是不是做过呢?
  
  一般男人生命中都得有这么一场等待,在宿舍楼下,举着玫瑰花、扛着吉他之类的东西,等一个姑娘,或者等从天而降的洗脚水。尤其是在我们读书的《此间的少年》的那个年代!
  
  然而,我努力地思考了一下,痛苦地得出了这个结论——没有,我从没干过这种事儿。
  
  大学时代,我甚至没有正眼去看哪个姑娘。这年头文科女生都嫌自己院系的男生不好看,一旦和外院的联谊又会认为外院的男生沉闷猥琐不会说话……而相应的,理科的男生往往不满意自己院系的女生,但他们一旦看到了中文系的妹子们又会觉得格外失望。这就是这个浮躁的时代,所有年轻人都被电视上那些去韩国做个手术、去日本易个容、再回天朝PS一下后导出的俊男靓女给误导了,他们以为现实中的人物也应该那样,起码不该比QQ空间的非主流照片难看。这样的后果就只有剩男剩女越来越多,人心越来越浮躁,我的回忆就是院里的男生大量转向了搞基式的内部解决……
  
  我觉得我真没有喜欢过哪个大学女孩子。虽然她们走路摇曳生姿,我亲眼看着她们从大一的素面朝天到大四时得体成熟,看着她们为了奖学金不择手段,看着她们去做家教做兼职或者去做援助交际……她们都不再是高中时代那些简单而忧伤的小女孩了。我看着她们,总会有一种郭敬明式的惆怅——虽然她们自己会嗤之以鼻。
  
  但是,这件事的本质是,如果我当年把对政治的热情放到恋爱上,现在我连孩子都有了。
  
  这个事实令我格外心痛。更心痛的是,我现在竟然没能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好在,就在我嚼完口香糖之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挂着铁三角耳机的闪耀少年从楼道里走出来了。
  
  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下有着淡淡的阴影,一副没睡好但是又补眠睡过了的样子。我打量着他,努力口气慈祥地说:"这几天都没见着你啊?跑哪儿去了?"
  
  "没呢。"他笑了一下,"我这几天总是困,就没上线,总是睡觉……哎这是你的车啊?"
  
  他惊喜地看着我身后的黑色钢炮。这辆车,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只能是给男孩子开的——我扭过脸,抑郁地说:"这是百合子的。"
  
  "看不出来啊她一个女孩子开这车……"少年就是少年,此时豹豹果断忍不住少年心性,热烈地对我说:"让我开吧?让我开一下嘛。"
  
  我被这种撒娇的语气弄得头昏脑胀,但我还是说:"我开,你坐后面比较好……"
  
  "我坐前面啦!"说完这句话他就迅速跳上了车,对我眨了眨眼:"快来吧。"
  
  我充满疑虑地坐上了后座,风细细的、柔柔的吹过香樟叶子,吹过我们的发梢和面庞:"你会开吗?"
  
  "是男人就都会开。"这位少年充满自信地说。
  
  一秒钟后,我就后悔了。我本来以为会出现上次那种《十七岁的单车》式文艺小清新的场景,毕竟又有香樟树又是少年,最起码还能伪一下韩寒的《混世》MV里那种娇俏小混混的清纯感觉……毕竟他曾经还带着我骑双人自行车,不是吗?!
  
  我错了!我果断错了!现在我迎风流泪,直接从大陆小清新跳到了港片!没错,这分明就是《极速传说》那类的啊!豹豹的声音在强烈的摩托车轰鸣声中响起来:"坐稳!抓住我的腰!"
  
  我果断缩在他背后,默默内牛。这哪里是超级无敌清新美少年,这明明就是又一个百合子!哦,幸亏他肯让我抓住他的腰。路上的同学们,难道你们不会震惊吗?还有宿舍区拐角那个居然会对着我们吹口哨和拍手叫好的家伙,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这年头啊,"豹豹在风里若有所思地说,"男人要有速度才会被尊敬。"
  
  "男人太快了也不好。"我低声答道。
  
  他噗嗤一声,终于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带你逛一下我们校园哦……我们学校挺大的。"
  
  那声音渐渐散开在风里,无比开怀,只有尾音,带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的忧愁……我突然觉得放下心来了。这个年纪的人能有什么忧愁,无非就是少年维特的烦恼。
  
  "你开慢一点……小心撞到人啦。"
  
  "摩托车就是开快才有意思啊!"他这样说着,但还是依言把车速减下来了,抬抬下巴对着我们面前一个巨大的人工湖,说:"喏,那个是学校的一个什么湖,名字我忘记了……湖边挺多小情侣的。"
  
  "好像所有学校都有人工湖啊。"我感叹道。
  
  "是啊是啊……你今天怎么出来了?"他慢慢地开着车,滑过湖边的杨柳。我觉得格外疑惑的是,北方的湖边应该是没有杨柳的——也许是变种也说不定?
  
  "刚刚从搜狐那个大会上下来……你知道吧……"
  
  "嗯……这不挺好的吗……"
  
  我们都沉默了。因为我们很清楚地知道,我们都不好……至少是不太好。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去哪儿吃啊?"
  
  "没想好……你呢?"
  
  "不知道。"他漫不经心地说,"不是太想吃……先去打弹子房吧,打着打着就知道了。"
  
  我们都各自怀着一种苦逼的情绪,像小学生一样涌进了附近一间挂着"动漫城"牌子的游戏机厅。宛如发泄不满一样,我们率先气势汹汹地走向了太鼓达人的所在地——正占着打鼓机的两个系红领巾的小学生惊恐地跑开了。我们果断投币,一左一右,手持红蓝两色粗细不同的棒子,咬牙切齿地喊道:"开始!"
  
  "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鞭中间!江湖豪杰,来相会,王朝马汉!在身边……"
  
  "卧槽!居然没有武则天!"我一边打鼓一边叫道。
  
  震耳欲聋的房间里,豹豹立刻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居然没有武则天……"
  
  "你输了。"他果断指着屏幕说。
  
  就在我刚才说话的当口,已经打错了好几个鼓点……果然,我的得分就down down了。
  
  他什么也不说——我无端觉得他的心情更苦逼了。我们都不约而同丢下鼓,跑去玩射击——射杀僵尸。但是我们配合的一点儿都不好,射的七零八落,不一会儿僵尸就朝我们扑过来,game over。
  
  我们又换成了赛车机。坐在相邻两个赛车位上,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车不一会儿就翻出去了,而我则不断地被赛道擦伤擦伤再擦伤……
  
  然后我们沉默着跑去滑雪。站在滑雪踏板上,我们不是突然快了,就是突然慢了,不是被埋在雪堆里,就是从高高的悬崖上彻底摔了下去……最后我们全落在雪堆上,几乎人物都要抗议我们把它们摔得粉身碎骨。
  
  我们默默站在大厅里,看着人来人往的中学生,看着大厅中央围着一群少男少女的大型跳舞机——如果百合子在这里,她势必要冲上去,和中学生们力争一把劲舞之王。但其实每次和她去这种有跳舞机的地方我都会感到一阵深深的羞愧,因为她上一次是被保安人员架出去的,理由是她动作太大太恐怖了,把跳舞机都踩坏了。后来她去那家超市楼上的游戏大厅办卡,工作人员看到她就会义正言辞地说:"对不起赵莉莉小姐,我们给您别的优惠卡好吗?您不能办理游戏卡……"
  
  "你会不会跳舞啊?"我默默地问他。
  
  "不会。"他摇摇头,无意识地把嘴巴鼓起来,吐了口气——就像一个大包子似的。随后,我们都转过身,去角落里投篮。
  
  投篮无疑是最简单的。我们一人一颗币,能投无数次……哪怕我平时从来没怎么练过篮球,也能在那么小的距离内投得很准很准。一边投,我一边闷闷地说:"喂,你心情不好啊?"
  
  他看着篮球的弧线那样划过去,也郁闷地说:"你不也一样吗?怎么了啊?"
  
  "我都是一些小事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抑郁的原因。这要从哪里讲起?从我和我的兄弟脑袋挨着脑袋挤在小电影院里看廖清寒的片儿,讲到大强哥从问我"你想要什么"到把我堵在厕所隔间,我还帮他系了个领带么?还是从我写文的梦想讲到我最后毫无梦想,一直讲到我去参加作者大会,讲到搜狐搞网络文学研究会上刺眼的灯光,讲到我字句斟酌不是因为我害怕被跨省而是因为我真的心灰意冷了么……
  
  也许明天早上醒来,我又变回那个热血激昂、精力充沛的小黄瓜啦。那时候我会把今天的这一切都看作是一场浮云,一次笑料。
  
  但是,豹豹呢?
  
  我沉默了良久,终于停下投篮的手,开口问道:"那你是怎么回事……你那头……嗯,大家都很担心你。"
  
  我这话不是假的。论坛上,每天每天都在出现豹豹挂墙头的催更贴,因为他从那一天到现在为止,一个字儿都没写——百合子强行拽着我去看了所谓的【宝瓜系列第三帖】我果断被闪瞎了狗眼——
  
  【我勒个去!有了微博之后这群人天天在微博上搞基!都不写文鸟!】
  
  【宝宝是不是被小黄瓜金屋藏娇所以太忙了就不写文了啊】
  
  【那为什么小黄瓜还在更新】
  
  【小黄瓜!喊你基友出来写文!╭(╯^╰)╮】
  
  【小黄瓜太无耻了!……&(¥………………&*(*)——)】
  
  "so,你看到了,"百合子语重心长地说,"你身上怀着艰巨的催更任务,即使这个任务本来和你无关,但如果这个任务完不成,就是你的错。"
  
  好吧,我内牛满面地明白。尽管我们都如此红如此卖腐如此基,至今还能有这样的关注度,哪怕是顺应大强哥的指示在媒体面前以敏感词为噱头也好,我们的本质都是写文的。
  
  如果不写文,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段时间内大家都人心惶惶。群内时不时有人问一下:"怎么没看到宝宝啊?"但是我们知道真相、或者说自以为知道真相的人都缄默不言——如果说真相就是苏渣哥出现突然把他刺激到了的话。
  
  我继续小心翼翼地问:"那天你突然下了就跑了……所以,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我忍了半天,还是没敢直接说出苏渣哥的名字。
  
  豹豹忽然停下了。他转过身靠在篮球机上,眼神有些茫然,好像闪着奇异的星火;他打断我,突然说:"林可,你知道么?我其实……"
  
  我立刻停下来了:"嗯?"
  
  他抬起头,清清楚楚地看着我:"我发现我是gay。"
  
  
第 37 章

  
  当时我就震惊了。
  
  即使是这样,我也勉强撑着一张囧脸,强行笑着问:"你说啥?"
  
  "gay——G-A-Y,gay啊"豹豹同学一脸镇静地说,"同性恋。我喜欢男的。"
  
  我努力保持着自己的表情,不要让它变成"=口="。此刻我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这真的不是一部小说不是一部小说不是一部小说?!
  
  他眼睛清清楚楚地看着我:"怎么?你怕了?"
  
  我内牛满面,赶紧说:"没有!绝对没有!……那个,是真的么?……那个……你怎么发现的……"
  
  他靠在篮球架子下面,若有所思地说:"有一年了……大半年了吧。"
  
  "……"我努力构思着语句好言相劝:"那个,你懂的,也许你不是gay,是吧,你就是喜欢具体的某个男生,是吧。确实是会有这种情况的……"
  
  "我爱的不是男人,而是我爱的恰好是个男人,"他轻轻地说,"是吗?是这样的吗?……"他笑着摇了摇头。
  
  同志们,基佬们!此刻我口干舌燥,大脑一片空白。
  
  半分钟后,他拖着石化的我走出了子弹房。我们在游戏厅门口门口的超市弄了一袋啤酒——当然这全是他一个人做的,我已经僵硬了——然后,很快,我被拖上了摩托车。
  
  风驰电掣的三分钟后,我靠在他们学校——看起来像是操场的单杠和双杠的地方,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事情是这样的咯,"他一边开啤酒一边说:"之前有个男的对我挺好,后来我一不小心发现我喜欢他……不是那种喜欢,然后……"
  
  "咔——"一声,我的心跟着啤酒盖子的爆裂而爆裂了。
  
  我小心翼翼地捏着啤酒罐子,插话道:"你怎么分辨不是那种喜欢……啊我的意思是,那个,你懂的,平时那些姑娘们就喜欢歪歪,是吧,这个歪歪的东西我们看多了也许被误导了,你懂的……因为,是吧,其实哥们儿之间就是那样,有时候是搂搂抱抱的,但是如果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我是说,是吧,姑娘们就会觉得你们有什么,但其实你们并没有什么……"
  
  他打断了语无伦次的我,喝下一口泛着黄色液体的啤酒,幽幽地说:"我们聚餐的时候,都喝多了。然后,就睡了。"
  
  我的表情!我的表情你还能再"=口="一点吗!
  
  我强作镇静地看着我面前罐子里散发着泡沫的液体,它在不停地旋转、旋转、旋转——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我们背后的枯黄的枫叶是真实的吗?!我面前下午的太阳是真实的吗?!这种小说剧情般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这种恋爱游戏场景一般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简直怀疑我面前随时会跳出一个对话框:
  
  【选项A 安慰豹豹】
  【选项B 鼓励豹豹】
  【选项C 反对豹豹】
  【选项D 保持沉默】
  
  我勒个去!此刻我只觉得背后菊花一紧——生活,不要这么戏剧化呀!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轻轻地说:"没事儿,就那样呗……但是我那哥们儿,他又不是没有女朋友,那女朋友我还觉得挺对不起她。"
  
  我果断选择了沉默。
  
  "如果说就这一次吧,没什么。但是后来……"他皱了皱眉头,又喝了一口,才说:"我一直没联系我那哥们儿,但是老想着他。我觉着不会真的是gay吧,就去试了一下,果然……"
  
  "等一下,"我不得不停止保持沉默了,"你是怎么试的……"
  
  我以为他会给出"去学校心理咨询室""请教了高年级同性恋社团的学长"之类比较学生气的答案,结果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去gay吧啊。"
  
  我……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此时我战斗力仅剩下零点五,连"=口="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如果即刻我就要晕倒,请不要哀伤,不要惊讶,请把我那惊愕着死亡的尸体埋在魔法师的山岗上。
  
  豹豹!这样一个纯洁的少男!——他看起来才只有十八岁呢!在女读者面前会脸红,去KTV会不敢唱歌,穿着一身白T恤,会骑双人脚踏车会吃糖果色冰激凌,他写的文就像出鞘的利剑就像年少的君王,就像路飞出海一样无忧无虑……这样一个中国网络文坛的新·少年偶像,一直走纯情路线的他竟在我面前说"我去过gay吧!"
  
  基佬们,你们能明白我的心情吗?!你们能吗你们能吗?!
  
  豹豹这样的,去gay吧还不得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下啊……我内牛满面地想着,小心翼翼地问:"那里情况怎么样……"
  
  "没怎么样啊。"他自顾自地说,"都是像郭敬明那样的小男孩,穿一身粉色衬衫,还化妆什么的,脸上一股脂粉味儿……你懂的。"
  
  "啊,"我迎风流泪,"好像是的啊,听百合子说gay里面也是纯0小娘C特别多来着……"
  
  "就是有一个大叔看着还不错,"他理所当然地说,"三十多岁吧,看着强壮点。然后就出去419了。"
  
  我:"……"
  
  我的世界观,我的世界观还能更颠覆一点儿吗?!
  
  然后,我果断发现我错了。在造物主面前,没有人能比它更下限;它就是为了让你见证各种不断被刷新的下限而存在的。
  
  "419的时候……我觉得不太对劲。因为我是做下面那个,硬是硬了,但是这不能代表我就是gay,因为任何男人都能从肛肠道按摩和前列腺刺激中获得性快感。"他像生理健康课的老师一样镇定地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所以我觉得我得换个方式验证一下。"
  
  我觉得我的人生观已经彻底被颠覆了!——好吧,豹豹你请继续!
  
  "然后我就去找了那些纯0小gay。有一个个子小小的,在卫生间里给我做口|交……果然爽了。然后就那啥,你懂的。这件事彻底验证了我的性取向,而且我应该是做上面的比较好一点……当然下面也无所谓了。"
  
  我小心翼翼,我内牛满面,我脑中无限个念头排山倒海一样涌来,但率先涌出我嘴巴的是那一句:
  
  "豹豹……你今年多大了?"
  
  我语重心长地问。
  
  "我89年的啊。"他对我眨了眨眼,看上去还是那样纯洁无暇,活像个活体BJD娃娃。
  
  "89年……"我内牛满面地继续说,"不容易啊,你出生在一个动荡的年代,一个多事之秋,一个所有天朝人民都不能去回避却也不愿意面对的年代。有人曾说对于政府而言,中国没有89年,过了88年以后就直接是90年……哦你好像是12月份生的?"
  
  "嗯,"他不知为什么突然笑起来了,点了点头:"我圣诞节生的。"
  
  "是啊那就对了,来我们四舍五入一下,其实你差不多相当于1990年的了,90年,那啥,虽然你差不多算90后了,虽然这个和年代没什么关系,但是我想说……"我迎风流泪地说,"你又出去419,又和兄弟睡觉,这样乱搞是不是有点不太好,毕竟你20岁生日都还没到……"
  
  他"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了。
  
  我继续内牛:"那个……你419,啊不,我是说你和你兄弟睡觉以前,是不是没谈过恋爱……我的意思是,你和姑娘搞过没有……"
  
  他优哉游哉地反手就坐上了单杠,高高地看着我。风吹过少年漆黑的额发,吹过我们身后哗哗响的枯树,我听见他清清楚楚地说:"林可,我十六岁就不是处了。"
  
  ……我……我身为一个魔法师,此时只能无语凝噎。
  
  我有些抬不起头来地说:"但是,419什么的,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有什么啊?"他说,"戴了套的啊。"
  
  ……这个重点好像明明不是戴套的问题吧……
  
  他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啤酒,那脖颈露出白天鹅一样优美的曲线——"说了一堆都忘了。其实就是那样咯……也就这样了。后来我没和我哥们联系了。"
  
  我默默地想,每个人都知道你那哥们就是苏渣哥吧,靠!
  
  "但我哥们其实……"他皱了皱眉头,"我觉得我应该来说还是挺想他的。但是……唉我估计他是个双,这种人最麻烦……好像他在外头还有别的姑娘吧,不是我嫂子。我知道以后就没联系他了。"
  
  不愧是苏渣哥!名副其实!此刻,我只能吐这种槽了。
  
  "好吧……"我慢慢地说,"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是说,你父母知道吗……"
  
  "不知道。知道了还不得气死啊?"他笑了,"哎我说你还挺保守的。"
  
  我这叫保守?!我这叫正常好不好!
  
  我无语凝噎地说:"那你们……你们现在的大学生,现在的90后,是都是这样的吗……"
  
  "噗。"他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其他的不重要,关键是,我现在发现,我又喜欢上一个男生了。"
  
  夕阳西下,乌鸦嘎,嘎,嘎。
  
  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空着肚子,一脸萧瑟。
  
  虽然说搞基这种事男人的人生谁没有那座断臂山,虽然说身为男作家不搞基的人生是不完整的,虽然说社会越来越进步了我们要尊重每一个群体的选择——但是!但是!生活中硬生生的碰到了这种事还是和小说有区别的啊!
  
  最关键的是豹豹那种云淡风轻的态度!我勒个去!他不是一直走纯情路线的吗?!我现在就宛如一个发现了一直喜爱的清纯处女小甜甜竟然又喝酒又抽烟又泡夜店又吸毒还早早跟贾斯汀搞过的美国民众,面临着巨大的偶像崩溃的恐慌——虽然豹豹不能算我的偶像但如果把这消息放出去也够无数读者恐慌至死的了——还面临着对现在大学生现状的担忧:早听说现在不比当年了,当年是《此间的少年》,黄蓉穿着小吊带短裤去食堂打饭就够心跳了,现在是漂亮姑娘们全坐在大佬的车里,清纯少男通通去搞基,不管男的女的通通出去419,我了个擦!这个时代,太他妈的刺激和混乱了吧!
  
  ——好吧,就当那是人家自己的选择,而且,凭人家的文热血又天真就断定人家像路飞一样纯情,这本来就是读者无聊的脑补!就好像观众硬是要求阿娇现实中也清纯安静,身在娱乐圈那个大染缸,身在这个时代,怎么可能?!出去419怎么啦?他自己也说是偶尔了,而且人家一青春期少男肯把精力发泄在这些事情上,起码比你发泄在狗屁政治上要强多了……
  
  突然之间,我对自己这个魔法师的人生充满了绝望。
  
  我读大学的那个年代,不是这样的。所有的一切都不是这样的……虽然我们不至于像《此间的少年》里那么纯情,可我们也不至于那么开放。那个年代去做援|交妹的漂亮姑娘还没有这么多,也许你诚心诚意地在图书馆遇到一个妹子还会发现她是处,虽然那个时代已经很流行QQ空间而不是去图书馆了;那个年代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切都赤果果地摆在你面前,女孩子非要你有房子才肯嫁,连幻想着政治梦想的男生都充满了含蓄……
  
  我生于1984年。
  
  我们生在一个夹缝的年代。
  
  ——不过在中国,做什么事不是在夹缝中生存呢?
  
  相对来说,已经这样了,也许我应该更仔细地去想想,为毛豹豹要告诉我这些,如果我把这些捅出去他岂不是要像阿娇一样身败名裂——当然从腐女反应来说说不定会更红——但是我们好像也不太熟。我们认识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他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呢?
  
  我只知道,他告诉我这些以后,就仿佛对着树洞说完了秘密的梁朝伟,满足地吐了一口酒气,醉意微醺地拍了拍我的肩,一身轻松地走了。
  
  然后我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回到家来了。
  
  ——等一下!我前面那个是啥?!
  
  ——我勒个去!
  
  此刻,就在我落满了枯叶的楼房面前,我家楼下的院子里,静静地立着一辆车。黑色,迈巴赫,车牌号是京AXXXXX……我都能背下来了。
  
  大强哥静静的烟味儿、领带味儿、还有车厢里狭小的气息,仿佛一瞬间又席卷了我。
  
第 38 章

  
  我内牛满面地走上前去。无论今天发生了什么,无论我想不想面对他,此人都是我的大boss我得罪不起——我陪着笑脸,一个箭步走上去,一串烟圈正好从驾驶座内飘出来。
  
  "啊,强哥,您来了,"我觉得我的脸都笑僵了,"今天上午会散得快,没看着您……您不忙么?"
  
  我觉得我措辞把握得可真准,就差没说:"主公有何吩咐!主攻,哦不,主公若没有吩咐就请回吧!"
  
  因为,就算是没有经历刚才豹豹令我幻灭或者人生观颠覆的一席话,就算我现在不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我也……不太想见到他。
  
  ——为什么呢?
  
  ——原因,大概就像这个时代一样茫然吧。
  
  然而,我的老板只是静静地瞟了我一眼,然后打开车门从容地走了下来。他一身完美的西装,手里捏着一根雪茄——我是第一次看到现实中有人抽这种东西——加上他那辆黑色大车,如果他肯顶着一顶高高的黑礼帽,看上去就和三十年代的华尔街投资家们没什么区别了;他手指灵活有力,喉结干净结实,衬衫领子下面顶着一串小小的领带结——那领带还是我给系的。
  
  "不请我上去么?"他吐了一口烟,沉沉地说。
  
  我一听这样的声音就觉得要眩晕了。大强哥真治愈——啊不!大强哥的声音才是唯一的治愈呀!
  
  不知为什么,我的脸顿时就红了。我说:"啊那个,我家比较小比较乱……如果强哥不嫌弃的话……"
  
  他把手里的雪茄丢进了楼道口的垃圾箱,什么也没说,就走进了楼道。
  
  我的心顿时一阵恐慌。我的袜子确认都洗了吗?!我的内裤有收好吗?!……啊糟了!我昨天吃的泡面盒子好像都没丢!剩下的泡面还放在洗手池里!我的睡衣还在床上!我……我还是个从来不叠被子的人!
  
  百合子曾经笃定地说:"我从来不请男人去我的公寓,就算进了也不能进我的房间。女人的房间是自己的,是私人的——如果一个女人要写作,首先她要有自己的房子,这是弗吉尼亚·伍尔芙说的。要约会或者在一起尽可能去外面,但房间是自己的……不然怎么办?让他看到你不化妆的脸、乱丢的胸罩还有满床的零食吗?虽然我也不至于这样,但是我就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我私人的一面……我每天回家都会换上睡衣赤脚在家里走,如果有别人在,可能吗?还有绝大部分人都喜欢叠被子,我最讨厌这一点了,反正不是都要摊开睡的吗?砖家都说过,叠被子的话床单容易长螨虫……没错,你说的对,所以我不能够想象婚姻。"
  
  我勒个去!此时此刻,我为毛要想起她的这番歪理邪说?!
  
  我的情况——我现在的情况能和她一样吗?!
  
  ——小黄瓜,你要镇静,镇静。我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这不过是带一个普通朋友上门坐坐,哦当然还兼有领导上门慰问的属性,大强哥如此有素质之人当然不会对你怎样,你看他进你宿舍之前把烟都丢掉了,那个雪茄看着就贵得要死……
  
  我一边上楼,一边只觉得双腿发软。
  
  开锁的时候,他的气息就在你脑后喷发着,让人想起五月沉醉的夜晚,带着热气的夜风……这张嘴总是抿得紧紧的,平时总带着深深的隐忍,但是一开口的时候便让人再也挪不动耳朵……
  
  我隔壁的门忽然打开了,这彻底打断了我的思绪,把我吓了一跳;这对门住着的似乎是一个做软件的SOHO男,他戴着一个大大的墨镜,光脚穿着拖鞋,一开门就一股剃须水的味道:
  
  "那个,"他打量着我和大强哥,"今天中午的时候楼下来找我,你知道你家漏水了么?"
  
  "啥!"我大惊,"早上还好好的呀!不是吧!……"
  
  他挠挠头:"我也不清楚……房东她这个月去广州看她妹妹去了,你知道吧……估计要年后才回。"
  
  我内牛满面:"嗯我知道……她走之前和我们都通知过了……那那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他说,"好像就是厕所下水道在漏,我估计你厨房还好,厨房和我卧室挨着,我这边没什么问题……先进去看看吧……反正楼下那家你知道,他们本来快彻底搬走了,今天好像是回来拿东西的时候发现的,估计就算漏水了影响暂时也不大……这位是你朋友啊?"
  
  "嗯……"
  
  他笑着对大强哥点了点头,就继续宅进房间里去了。
  
  我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屋子,还没忘了丢下一句:"强哥不用换鞋的!一切随意!"然后就果断冲进了厕所。
  
  咦?
  
  没事儿啊?
  
  一切看起来都好好的,充满了诡异的平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我的脸充满了疑虑,但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此时也绝对没有像日本片那样出现另一张女鬼的脸什么的,实话说我看到日本片中出现镜子就害怕——我疑虑地往四周望了望,连马桶都是安安静静的——随后,我轻轻拧开了水龙头。
  
  ——纳尼!!!!!
  
  我后悔了,我彻底后悔了。
  
  此时的我,猛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猛地用手去回拧——来不及了,汹涌的流水像不可阻挡的革命洪流一样向外迸射,它们射得高高的远远的,面积之大射程之远都前所未有,我的眼睛里满是水,只能紧紧闭着——但是也怎样都不行了,现在我全身上下都是水,脸上是水,衣服紧紧贴在肉上还沾着水,脑门上都……
  
  我的老板应该是闻讯赶来了,希望他没有被我那声尖叫或者是这种场面给吓到。但是,显然,我那出身优越家庭的老板应该是头一次见这种情景——据说这个房子是1974年建的……他愣了一两秒,然后果断冲进来,强行掰开我的手,强行把我拎了出来,再果断关上厕所门。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实话说,这也是我自己头一次经过这种场景。此时我浑身湿淋淋的,听着背后的水流在哗哗地涌着,内牛满面地说:"……现在怎么办?"
  
  如果水龙头关不上,它会一直慢到客厅里来的!
  
  他皱着眉头说:"先离开这里……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后来的时候,我琢磨着他这句话,觉得他应该还是嫌弃我这间房子水平太低了的原因。诚然,我现在收入不算太低,理应在北京住个更好的地儿……但是我一直没搬。为什么?因为我总没什么安全感,觉得自己朝不保夕的,所以也没必要住太好。
  
  百合子相反,她总是过得像个小公主似的。她的理由是,会花钱才有挣钱的动力——现在我真后悔没有向她学习!1974年的房子……靠,我早该明白的!
  
  但是,当时我只是可怜兮兮地说:"不能走啊!如果再不把它修好整栋楼都要被淹了!"
  
  大强哥显然震惊了。他应该是刚才没有想到那个问题。他又皱了皱眉头:"……那你,先打电话给物业?"
  
  我内牛满面地冲进了厨房,说是厨房其实这只是一个有着灶台和洗手池的小过道而已,我把日历翻开——据说这还是上一对租房夫妇留下的——对着上面抄下来的物业电话就一阵狂拨……然而,最可怕的事情出现了!没人接!完全没人接!
  
  我打了十几遍都没人接!
  
  我……我早该明白的!1974年的房子,就算已经装修好几次看上去还能用,但是,能指望物业吗?!
  
  我内牛满面地冲出了厨房,对着大强哥摇了摇头——糟透了,今天的一天都糟透了!"啊——糗!"上天像心电感应一般地,令我迅速打了个喷嚏。
  
  完了,完了。屋漏偏逢连夜雨,十一月的天气,被水一浇,我果然也感冒了。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我的老板有些恼怒地说:"你这样不行,跟我出去。"
  
  我捂着鼻子,一边打喷嚏一边说:"啊——糗!强哥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连茶都没给你倒一杯,都是家里的小事,让您也跟着费心了……真不好意思,真不好……啊——糗!"
  
  "行了,"他断然道,"这里别管了,跟着我出去。"
  
  "哈?"我眼中带着朦胧的水光,"我不能走啊,我还要修水管……"
  
  "你会修吗?"他仿佛是嘲笑性地看了我一眼。
  
  "如果不修整栋楼都会淹了……"
  
  他摇摇头,无奈地笑了两下,从容地说:"你有什么重要物品没有?把钱、身份证、首饰、信用卡都拿好,然后马上跟我出去——"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晕乎乎的威严,"这里我找人帮你解决。"
  
  "去哪儿啊……"我大脑乱成一团。
  
  "先搬东西……你的贵重物品呢?"
  
  "我唯一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电脑……"
  
  他又摇了摇头,淡淡地说:"去拿。"
  
  随后的整个场景就像一场梦;我心里乱成一团,但是迅速冲进卧室把我床上的小电脑包了起来,然后抽出了我的银行卡——这是我唯一两件贵重物品了!尤其是我的电脑!里面全都是我写的文——如果厕所的水管堵不住,淹到了它怎么办?它比我还宝贵啊!
  
  我突然想起了我妈曾经说过,生我的那个七月,武汉下着很狂暴的大雨,洪水浩浩汤汤地涌过来,东湖涨着高高的水位,1984年的楼道,几乎整个小院子都淹了……
  
  "你是一条水龙!总是把弄得到处都是水!"她有时候会娇嗔地这样说。
  
  我妈在武汉现在还好吗?唉……我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家里去看了。
  
  我隐约听见大强哥在外面打电话,声音清晰,内容模糊。我像梦游一样抱着电脑和钱包走了出去,他一见到我便伸出手来:"跟我走。"
  
  这句话说得是如此自然。我也像着了魔一般跟了上去,但我没有伸出手抓着他,因为我紧紧抱着我的电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静静地说:"把你的钥匙拿出来。"
  
  厕所里惊心动魄的水声还在持续。我乖乖地把钥匙递给他,只见他轻轻放在了旁边高高的报箱上,然后说:"行了,走吧。"
  
  我跟着他跑下楼:"去哪儿?"
  
  又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我自己。
  
  他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打开车门把我塞了进去。我手里还紧紧抱着电脑,电脑包里还有我的银行卡……统统被他丢进了后座。
  
  我的一只手紧张地握着手机,正打算给百合子发短信【卧槽!我家水管居然破了!】的时候,他整个人就从驾驶座上探了过来,皱着眉头开始解我的衣服;
  
  "啥……纳尼!啊,这个,强哥,是不是太早了……"我语无伦次,大脑一片混乱。
  
  "你瞎想什么呢?"他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一直把我的湿外套脱了下来——那还是我上午去参加大会时穿的一件小西装外套,我不多的几件正装……然后,他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强行披在我身上,一语不发地开始开车。
  
  我一脸尴尬,埋头看着手机。
  
  百合子的短信很快就回来了:【我勒个去!你不是开着我的摩托车和宝宝约会去了吗?!好端端的约会怎么把水管搞破了!】
  
  【我也不知道啊!……你的车我还给你了,钥匙在你家门口传达室老大爷那里,我是走回去的。】
  
  【oh my LAGY GAGA!what happened?!你不是和宝宝约会去了吗!】
  
  【那个之后在和你说详细情况,发生了很震惊的事……总之我的水管破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找家政修理了吗?】
  
  我想了半天,才咬牙说:【我现在跟着一个朋友……不知道要去哪里。】
  
  每次大强哥带我开车的时候,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有一种神奇的迷醉感觉。像是什么事情都不用担忧,无所顾忌,无忧无虑的……那些隐秘的耻辱的过往的郭敬明式的一切的忧郁,连同这被我们抛在脑后的、正在往外喷水的水管一样,仿佛都不存在了。生活被我们暂时抛在了脑后,只剩下这辆车,方向盘极速地转圈,横行在北京的大街上,一直向前,只有这辆车,只有这场路。
  
  这时候应当正是北京最堵车的时候。然而,我却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他一路上并没有说话,明明是从四环往市中心赶,却好像这条路一下子就完了似的——我看着手机上的GPS地图,悄悄地给百合子发了个短信:"我现在天通苑一带!不知道接下来去哪儿!"
  
  【哇!】她立刻丢过来一个无比热切的表情,【难道说!你勾搭上了江南大大!据说江南大大就住在天通苑也!真的哦!如果你看到他必须跟他要签名!】
  
  【天通苑有多大你知道吗!】我内牛满面,我总是被这个思维奔逸的女人搞得崩溃——难道没有人会被她弄得不崩溃吗?【我怎么可能见到江南大大!何况人和照片是有区别的,即使江南大大就在你面前你也不一定认得出!】
  
  【╭(╯^╰)╮你现在到底和谁在一起啊?】
  
  我没来得及继续看手机,因为突然发觉车子停了下来——大强哥自顾自地跳下车,脸色沉沉地看了我一眼:"下来。"
  
  我心惊胆战地披着他那件大外套走下车,眼睁睁看着他帮我把我的电脑包拎出来——原来我们已经进入某间小区了?!绿化做得可真好!放眼望去都是名车!这里该要多少钱一平米?!还有,希望不要有人看到我披着他的外套……等一下,大强哥不冷吗?
  
  我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跟在只穿着一件单薄衬衣的大强哥身后。此时的他,看起来挺拔沉静,即使是去做衬衣广告或者汽车广告或者红酒广告什么的,也毫无压力!何况我的老板本来就很帅!——"那个,强哥,您冷不冷啊……"
  
  他走进电梯,轻描淡写地看了我一眼。
  
  我内牛满面。
  
  然后,惊悚的事情发生了——电梯就要关上的时候,突然走进来了一个人。他戴着宽大的墨镜,穿着和大强哥一模一样的白衬衫,并且对着他点了点头,还看了我一眼。
  
  虽然隔着墨镜,但是我依旧感到极为不自在。如果说大强哥去拍衬衣广告或者汽车广告或者红酒广告什么的毫无压力的话,那么这个人应该就是从那些广告上直接走下来的!他给人一种强烈的、dramatic的感觉,仿佛极为不真实又仿佛在哪里见过……等等,我却是就是见过这个人的!
  
  《河神》首映会上!
  
  坐我旁边那个!戴墨镜的!
  
  百合子因为我没能拦住此人而狠狠骂了我一顿的!
  
  他看起来好像还和大强哥认识的样子……他是谁?
  
  ——啊不对!这个不是重点!我宛如被重新灌了一身冷水一样站了起来,只觉心里一阵发抖:我好像穿着大强哥的外套……正常人都会看出来的……这个人还看了我一眼……他会不会误会啊……
  
  我脑子乱得不能再乱了。
  
  此时此刻,那个人终于停下了电梯,兀自走出去了。电梯又恢复了惊人的沉寂,空气中酝酿着某种奇特的情绪……然后,在缓慢的上升中,它终于停下来了。
  
  他走出电梯门,我还像梦游一样跟着他——直到他走进了大门,丢给我一双拖鞋,轻声说:"自己去洗个澡,小心感冒。"
  
  我一阵惊悚:"那个……那我的水管……"
  
  "我找人帮你修了。"
  
  "……那我没拿换的衣服啊……"
  
  "穿我的。"他脸色有点不好看,自顾自地走开了:"今天别回去了……太晚了,就在我这里休息。"
  
  我沉浸在这句话的惊悚之中,和这相比,大强哥家里那宽敞明亮简洁大气的装修根本算不了什么——哦,其实他的屋子也有点像凌波丽的家,除了家具什么特殊的装修都没有,墙上更没有挂那些附庸风雅的字画——这句话的惊悚度看起来没什么,但是,对我来说,简直可以和豹豹的自爆私生活相媲美了!
  
  今天还能有更惊悚的吗?!一起来吧!
  
  我悄悄地给百合子发了个短信:【这里的小区房子真大……没准江南大大真住在这附近也说不定!朝阳区还有……王朔大大!徐静蕾大大!】
  
  没能接到她回复之类的了,一块重重的浴巾朝我扔了过来:"别玩了,去洗吧,啊。别感冒了。"
  
  大强哥有些无奈地看着我,摇了摇头,又转身不知道消失在哪个房间的角落。
  
  我抱着浴巾,丢下外套就冲进了浴室里。我还带着我的手机,这是我的习惯,我走到哪里都习惯带着我的手机,包括上厕所——这间浴室真豪华啊,有这样大的浴缸,也许我能在里面舒舒服服地躺着发发微博也说不定,因为我急切地想要对谁倾诉什么,包括今天的各种惊悚的事……尽管,躺进热水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很温暖很安定,什么都不愿意再想了。
  
  就好像坐大强哥的车的时候的感觉。
  
  我躺在蒸汽蒸腾的天通苑某小区浴缸内,抬着头发微博:【家里水管居然破了……水漫金山了!内牛满面!求换房子!求包养啊!】微博还是那样热闹,骂政府的在骂政府,明星们纷纷转载蔡康永的微博或者发自己的自拍图,男作家们在卖腐,姑娘们在议论着傲天炒栗子这个新晋热门CP,盗墓笔记的同人图被转载得最为热门,其他多数人则庸庸碌碌地转着一些星座测试之类的信息。
  
  唯一让人觉得最欢乐的是后宫优雅。她还在发着那些漂亮的照片,然后优雅地编着自己和某个明星不得不说的二三事——荣囍是她的微博头号粉丝,此时在热烈地转着她的贴:【哈哈哈哈哈哈哈优雅姐好威武啊!求优雅姐和张杰的真相!】
  
  我看着忽然就觉得格外平静。这个时代,能有后宫优雅这样给人以欢乐的事情,不是很好吗?有些人明明不幸,却努力表达出幸福的姿态来,人们看了,即使是虚假的,便也好像看到了幸福一般。
  
  写小说就是这样吧。
  
  想着想着,我觉得越来越困了。
  
  这是2009年11月的第一天,最有纪念意义的一天。
  
  可惜当时的我不能知道,要很多很多年以后——哪怕是已经不能再有了的时候,才能明白。
  
  这是我第一次在大强哥家里,睡着了。
  
  2009年11月,一切的开端。
  
第 39 章

  
  "哗啦啦——哗啦啦——"
  
  我被浩浩荡荡的海水卷着,耳畔全是哗哗的水声。一个大浪终于将我卷上了沙滩,我茫然地望着这条海岸线,它灰蒙蒙的——连天看起来都是灰蒙蒙的。整个视野呈现出一种幽暗而遥远淡色。
  
  我浑身都是水,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沙滩上踯躅而行,满脑子昏昏沉沉的。这里是哪儿?我又是从哪儿来的?
  
  我隐约记得我要去找什么东西……是一个人,对,是个人没错。他有多高?他长什么样子我已经快忘记了,可我还记得他那双眼睛,在月亮下看起来晶晶亮亮的,闪烁着一种叫自由的光……
  
  突然,我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啊我看到那个人了!他站在远处高高的海边峭壁上,那里立着一座没有打开的灯塔,灯塔看起来很暗淡,上还有长长的大风车——但是这都不重要,因为我能看到他的身形,即便是化成了灰我也该认识他的……为什么我视力这么差?!喂——
  
  他远远的,像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就消失在峭壁之后了。
  
  我立刻就顺着海岸山脉冲了过去,不管有多远我必须找到那个人,即使我已经应该忘记他了——然而,冷不防的,我撞到了一个什么东西,痛的眼冒金星:
  
  "喂!"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又年轻又睿智,"你走路不看路的吗!真是笨蛋爸爸!"
  
  我捂着剧痛的额头抬起眼睛看着他——这是一个穿白衬衣的少年,那种八十年代才有的学生装式的白衬衣,瞧模样就像EVA的真嗣,但是显然比弱气的真嗣聪明强大许多,也许是真嗣和14岁的夜神月的混合体……
  
  我瞬间就意识到了,这是我苦大仇深的傻儿子陈聿哲。
  
  我顿时内牛满面的冲过去,摸摸他的头,心疼地说:"儿子……你怎么来了?"
  
  虽然这个儿子,又傻又苦逼,不可一世又挺中二,还总是喊我笨蛋……但是,他是我的儿子啊!我的亲儿子陈聿哲!我一点一点把他从浩瀚的文字之海里捏出来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摔一跤我都会觉得自己的肉在疼……
  
  他抬起头瞪了我一眼,一把甩开我的手,不耐烦地说:"如果不是爸爸又掉进梦境里了,我会来吗?都是因为你啦,笨蛋爸爸!"他没好气地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站起来。"
  
  我唯唯诺诺地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真悲剧,我居然比我的儿子还矮那么一点点——"那个,儿子啊,你……痛不痛?"
  
  "当然痛啦,废话!"他气鼓鼓地说。
  
  "爸爸错了……"
  
  "别说那么多啦!"他烦闷地挥挥手,"爸爸还是赶紧出去吧,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里是哪里?"我不停地向四周张望,"还有,刚才的那个人呢?"
  
  "这里是记忆之海……等一下,"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你看到谁了?!你和谁一起来的?"
  
  "我……"我顿觉头痛欲裂,指着远方那座暗淡无光的峭壁灯塔说:"我刚才看到那个人站在那里……我要找他啊……他……他是……"
  
  "我靠!"陈聿哲骂道,"果然不该指望爸爸的!我就知道爸爸掉进这种地方果然没好事……你就不能统统都忘了吗?还要我来这里玩什么盗梦空间第四层来救你出去,盗梦空间不是明年才上映的吗!靠!……算了,总之笨蛋爸爸赶紧给我出去!"
  
  我被他拽着,拼命摇晃起来;天旋地转,我只来得及喊一句:"喂可是我还没看到那个人……"就只觉眼前一阵灰暗,猛地一阵水声,被彻底拽了起来。
  
  "你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声音暴跳如雷地在我耳边吼着,吼得我耳朵隐隐作痛。我努力地睁开眼——哗,眼睛里都是水。
  
  慢慢的,一个脸率先在我那近视眼的视线中成型了;随后,是一盏微微泛黄的灯光——哦不对,那个是四盏,高高挂在天花板上,好像是浴霸来着……然后是那个人的脸,神情严峻,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瞬间就清醒过来了!我勒个去!这不是我家大BOSS强哥吗!
  
  我彻底意识到自己在哪儿了——此刻我□还全身是水,当然这不重要,因为我还在泛着浑浊液体的浴缸里,但是我整个人却是被大强哥从水里拎起来了!
  
  我!刚才!在大强哥家的浴室里!浴缸里!睡着了!
  
  还沉下去了!
  
  大强哥站在我面前,狠狠瞪着我,一语不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惴惴不安地看着他,刚欲开口:"那个,强哥我……"就被他迅速打断了:
  
  "自己穿好衣服出去!"
  
  极致克制的声音下,带着浓重的危险情绪。随之而来的是我迎头被丢了一块浴袍——然后,一声门响,我的老板果断摔门而出。
  
  我默默地从已经冰凉的水里跳了出来,套上浴袍——"啊——糗!"在浴缸里睡着等着水凉掉,不感冒才怪啊!我脑子被驴踢了吗?!而且这还不是我自己家!
  
  浴袍很有点大,穿得我走起路来悠悠晃晃的。我默默地走出浴室门,默默地——仿佛是上天指引一样,走到某间屋子里,走到大强哥面前——
  
  "坐下。"他冷冷地看着我说。
  
  我默默地看了看四周——我要坐在哪儿?这间屋子明明就是凌波丽的房间。
  
  "坐下!"他恶狠狠地说,然后把我猛地一下摁在床沿上。我的心脏在剧烈地震动——然而,他只是拿出了一条干毛巾,开始用力地擦我湿透的头发:
  
  "怎么洗个澡都会睡着?!"
  
  我唯唯诺诺。
  
  "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低头不语。
  
  "……这么大个人了。"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终于软下去了,带着叹息。这声叹息还没完,我就很不凑巧的,"啊糗——"一声,又打了个喷嚏。
  
  我偷偷瞄了一眼大强哥。oh my lady gaga,您的脸色还能再不好看一点儿吗?
  
  他也在看着我,眼睛低垂,嘴唇抿得紧紧的。空气中酝酿着可怕的情绪,我悄悄攥紧了袖子下面的手机——突然,那个手机很大声地震了起来。
  
  "呲——呲——呲————"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诡异。
  
  我果断按掉了它。但是,气氛变得更加尴尬了。我的老板高深莫测地看着我,眯着眼睛问:"为什么你去洗手间也要带着手机?"
  
  我满头大汗。这种个人习惯上的东西怎么解释?!百合子说,她小时候睡觉的时候非要戴一个塑料做的小项圈手环,不戴就睡不着——这种事情有理由嘛?!
  
  "啊……大概……"我低低地说,"因为没安全感吧。"
  
  巨蟹座都没有安全感的。这话明明是地图炮,但是很多事情用星座一敷衍就能了事。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神情危险地站了起来,叹了口气:"算了……你感冒了……感冒了就睡吧。"
  
  这声音竟然极其落寞。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房门去,这间看起来像是卧室但是除了床和附带的床头柜以外什么都没有,空气中隐约还有灰尘和油漆混合的味道……如果这是大强哥的家,那么他一定不常回家吧——正在我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一眨眼的功夫,他又走进来了,手里捏着一杯水,不耐烦地说:"还愣着干什么?躺进去。"
  
  他不耐烦的声音也显得很好听。我乖乖地钻进犹如宾馆或病房用具一般冷冰冰的、雪白的被单下面,他又开口:"先别睡。把这个吃了。"
  
  我看着他摊开手掌,露出一枚亮闪闪的白色小药丸。
  
  这时我彻底迷惑了……为今天以来所有的事情感到迷惑。外面的夜幕已经降临了,北京的晚上总散发出一股3D游戏场景般不真实的味道,而此刻也这般不真实。我病了么?我又为何在这里?我家水管为什么忽然破了?他为什么为我做这些呢?
  
  还有这枚小药丸——就像通往matrix世界之外的钥匙,吞下去以后,我会不会看见真实的荒漠?
  
  "别想了。"他仿佛像看穿我一般,眼神炯炯有神:"这是治感冒的。"
  
  我被那沉郁的、好像带了完美混响一般的声音弄得更迷惑了。一秒钟后,我从他手心里拿走了那颗小药丸,顺着水果断喝了下去。
  
  然后?
  
  亲爱的朋友们,没有然后了。因为,然后我连刚才是不是10086发来的短信都没能看,便只觉一阵困倦,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就这么一整夜。
  
  所以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更新文。
  
  当然,这是在我醒来以后才意识到的。最惊悚的是,我竟然一夜都没有做梦。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来的时候,我终于惊醒了,猛一下从病床般的床上坐了起来。很好,头没有剧痛,我的感冒压下去了;还有,我什么都没穿,但是这个不重要……还有,我昨天没更新,等会要回去补;最重要的是,我真的一晚上都没做梦啊!
  
  我已经不记得了——无梦的睡眠是什么时候?几年以前?十几年以前?
  
  从我开始写文或者有写文的资质以来,我每夜都在梦里的不同情节中,每一个梦都像是巨大的电影或者闯关游戏,还有梦中梦,梦中梦的梦中梦……我还在梦中和我的傻儿子陈聿哲谈天,他总是喊我笨蛋爸爸,真是养儿不教——每天醒来,我的精神都非常疲倦。这是身为作家脑细胞过于活跃的代价,有时候我经常怀疑自己会不会在某个噩梦中死去——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震动,因为我竟然就这样安眠了!
  
  我从被子里跳了出来,裹上一条被单,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不管怎样,我该离开了;我还要去感谢大强哥,感谢他这凌波丽般的屋子里的安神气场。
  
  房子很大,格外空旷。但我还是迅速找到了他,他坐在一间大屋子里,屋子里只有大大的电脑桌和电脑椅子,他正在喝一杯牛奶什么的做早餐,远远的,从高高的天花板侧边,牵过来一条长长的网线插到背对着我的机箱插口里——这场景看起来可真科幻。
  
  我走过去,轻轻地开口:"那个,强哥……"
  
  "你就这么喜欢到处乱勾搭人?嗯?"他抬起头,望着我,神情冷漠地说。
  
  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然而,不用我继续问,我一抬头看到他的电脑,便只觉自己的血液凝固了——我去那不是我的微博吗页面!阿西bug!虽然我视力不好,但那个热带雨林里的悲催的小晴头像我绝对不会忘记!还有那用来恶意卖萌的粉色背景版式!
  
  此时我不知道,如果我能凑近一点,就能看见我最后一条更新的"求包养!"微博那里,跟着疯狂的转发量和更为彪悍的评论!
  
  "哪能啊黄总,多交朋友好办事不是。"我陪着笑,诚惶诚恐地说。
  
  他的脸瞬间就垮下来了。垮得我心惊胆战。
  
  "你就过得这么艰难?"他继续咬牙切齿地说。
  
  太难看了,我想,这多帅的一张脸啊……给歪成这样。
  
  "你就过得这么艰难?啊?!"他提高音量,"我们站的作者,年收入不低了!要像你这样卖得难看的么!"
  
  糟了!我心中大惊——莫非是因为我果真写得过于黄暴,离步慕容笑笑生后尘不远了,公安机关给老板施压了么!难道我要被跨省了!——不对!牡丹花下死的黄暴比我多多了!他都没被抓难道我这种内涵小说的作者能被抓吗!内涵……难道,难道就是因为内涵?!我的心不断往下掉,满脑子都是读大学时候的事,那些敏感词敏感词和敏感词,难道我是因为写了高干这个题材所以步《天上人间》后尘……
  
  他见我完全陷入惊恐之中而没能理他,只有气呼呼地大吼了起来:"你就过得这么艰难?啊?!天天求包养!你求个P的包养啊!"
  
  我完全被震聋了,呆呆地立在原地。我说过什么了?我干过什么了?
  
  "算了,你走吧。"他自顾自地吐了口气,把我赶出去了。
  
  
第 40 章

  
  生活,永远在为你表演着更为下限的戏剧。你不知道它何时刷新——但如果,你的生活像我这般混乱茫然的话,你很快就会看到的。
  
  我抱着我的电脑,头脑一片空白地回到了家。隔壁那位SOHO男的女朋友来了,她穿着入时,声音甜美,头发打理成最新一季流行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北京那些无处不在的小白领;她穿着她男友的大拖鞋,笑嘻嘻地把钥匙递给我,和颜悦色地说:
  
  "林先生回来了?昨天有人来把你家水管修好啦,托我们把这个钥匙还给你——喏,你进去看看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她的男友在她身后站着,一脸魔法师们看着就想打的傻傻的笑容。我情绪低落地接过钥匙,低头说了声谢谢就走进门去了。我有种预感,这种预感是由过往经验得出的:每当他这位女朋友周末来我的邻居家过夜时,一到午夜十二点,我的卧室隔壁就会响起诡异的声音,这种声音主要由女性的嘶喊和床板的震动组成——世界上所有晒幸福的情侣都该去SHI一SHI!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人来过的痕迹都没有。当然,它也空荡荡的,只有几件上一任房客留下的家具——哦,好像我在这里真的没有什么东西,除了我的电脑。
  
  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来自客厅墙上的挂钟。它很老了,也许是1974年留下来的,秒针吱吱呀呀的走,一边走一边对我摇头晃脑地说:"小黄瓜,你真是个笨蛋。"
  
  我蓦然被惊了一下。刚才的声音不是我儿子陈聿哲的声音吗?
  
  关于我苦大仇深的傻儿子陈聿哲,虽然说一千个读者中有一千个他,虽然说有些作者的确也喜欢把自己的人物模糊化,但对我来说他的形象是非常清晰的——我甚至能脑补出他的声音,满满的少年气,自信十足,但悲天悯人。他经常在我的梦中出现,有时候甚至是白日梦……我这样算不算精神分裂?
  
  我摇摇脑袋,突然觉得更颓丧了。我抱着我的电脑一屁股坐了下来,打开它然后连上网……我在这里,在这个城市,甚至这个世界,唯一真正拥有的就是我的电脑而已。
  
  电脑多好啊。不会背叛你,不会欺骗你,不会伤害你。它力所能及地给你提供一切它能提供给你的信息,百依百顺。有它在的时候,你永远不会寂寞——听着开机音响起来的时候,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安心:隔壁那两个瞎人狗眼的死情侣又怎样!有能够上网的电脑的话,一辈子不脱团又有何妨!
  
  然而,同志们,基佬们,正如我刚刚所说,你永远不知道生活什么时候会刷新它的下限;就在我打开QQ的那一瞬间,我所有的注意力,所有蛋蛋的忧伤的情绪,还有昨天今天明天那些莫名的小清新般的忧愁,全部都消失了:
  
  【荣囍(XXXXXX) 10:28:47】
  【糖炒栗子玩味地撑着下巴,一只手猛地捏了捏傲天的□,引得他激灵一下颤直了脊背——糖炒栗子邪魅一笑,道:"想要?想要你就求我啊。"】
  
  我的表情!我觉得我的"=口="已经裂了半边了!
  
  我勒个去这是啥!
  
  【荣囍(XXXXXX) 10:28:50】
  【傲天早已不能自持,见糖炒栗子那象牙般性感的肌肤,结实的喉结,还有抵在自己腰间的火热,便忍不住喘息起来。他眸中含春,媚眼如丝,轻轻扭了扭纤细的腰肢,"亲爱的,你若想要……自己来拿。"语毕,便将皓颈伸向对方,双臂缠上他的脖子,不住的婆娑着他结实的胸膛。长长的手指沿着糖炒栗子胸膛的肌肉一直滑向腰际。挑逗般的在他身上划着圆圈。】
  【"你这个销魂的小妖精!"糖炒栗子眸色一深,一个挺身便坐了上去。】  
  
  【裘(XXXXXXX) 10:28:55】
  【许多年后,再也没有糖炒栗子,再也没有傲天。】
  【只有那两个少年,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
  
  【灰衣人(XXXXXXX) 10:29:00】——他发的是一张新浪微薄的截图,微博上赫然显示着一个树洞机器人的微博——树洞机器人便是公开微博,任何人都能通过私信将自己的信息以树洞的方式发出:
  【树洞机器人:糖炒栗子!你敢不敢带傲天私奔!是男人就站出来!】
  【来自 4分钟前 转发|收藏|评论】
  
  【荣囍(XXXXXX) 10:29:03】
  【我靠你们这都不够给力嘛!看我这个截图——】
  【树洞机器人:傲天,和我结婚吧。——永远爱你的栗子。】
  【来自 30分钟前 转发|收藏|评论】
  【树洞机器人:讨厌!我傲天最最最讨厌糖炒栗子了!】
  【来自 29分钟前 转发|收藏|评论】
  
  【安易(XXXXXXXXX) 10:29:10】
  【主题:傲天炒栗子系列第二楼:我和糖炒栗子不熟&我们晚上联系[1][2][3][4][5][6]…………[15][16][17][18]】
  【主题:傲天炒栗子系列第三楼:你们怎么还不去结婚!瞎狗眼入贴请慎重[1][2][3][4]】
  
  我……我内牛满面,正一个字都打不出来的时候,群内此时话题的男主角,糖炒栗子大大终于在一片惊悚的气氛中懒洋洋地发话了:
  
  【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用工作的么?这么闲?】
  
  【哪能啊!】荣胖子丢出一个狂笑的表情:【栗子大大,大家这是关心你的终身大事啊!】
  
  【是啊是啊!】群内一片附和之声:【栗子你就从了傲天吧!】
  
  【栗子你就从了傲天吧!+1】
  
  【栗子你就从了傲天吧!+10086】
  
  【栗子你就从了傲天吧!+一个黄瓜一个菊花】
  ……
  ……
  ……
  
  我终于按捺不住惊悚,内牛满面地打出了一行字:【现在……这是啥情况?】
  
  安易大神果断回复道:【哟,小黄瓜,你消失一整天了!你不在的时候,大家举办了傲天炒栗子神文赏析大会……】
  
  【是啊是啊!】荣胖子大笑:【小黄瓜你out了!快去女频的论坛看,傲天炒栗子这个神CP的文已经上涨了十几个百分点!】
  
  我正"=口="得不知说何是好的时候,只见糖炒栗子则荣辱不惊地答道:
  
  【我觉得这个CP的冠名有问题,既然我是攻,难道不应该我的名字在前面么?】
  
  我觉得一口鲜血要喷在屏幕上。我早该明白!我早该明白的!这个群,这群男人,这个网文圈——都是没有下限的!贵圈真乱!如果那群热烈地萌着傲天炒栗子的纯洁女孩子们——前一秒我看到她们的文还脸红得不知如何是好——看到自己歪歪的这些大神们正在如此无节操地群内讨论着这些的时候……会怎么想?
  
  你们这群无药可救的卖腐男作家!
  
  我内牛满面地看着此群——荣胖子最无节操无下限,我早该知道!他此时甚至把群公告都改成了:傲天炒栗子后援会~?……那个?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QQ铃声闪得眼花缭乱,我同时还要打开专栏、打开微博、还要去打开搜狐读书频道去看看昨天参加大会的信息……忙得不知所措。我迫不及待的想和百合子说什么,无论是这下限的生活还是昨天发生的事,还有究竟糖炒栗子大大和傲天大大又发生了什么瞎群众狗眼的事情——但是她竟然不在线!
  
  还有……我看着好友名单,觉得心有些下沉:豹豹也不在线。
  
  他们的头像都是灰色的。老实说,我就是一个非常怕寂寞的人。我怕宴会散场,怕电影结束时的闭幕,怕QQ好友的名单都是灰色的……这让我觉得自己挺恐慌。
  
  但是,突然,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头像亮了起来,在我面前一抖一抖的:
  
  【Cat 10:30:10】
  【在么?】
  
  我端详了半天。这个头像很憨厚,很可爱,是一个胖胖的大龙猫——用动漫人物做头像的人很多,有很多时候那些人物几乎就成了你的形象代表了,比如微博上后来江南大大的坂田银时,比如我的热带雨林里的小晴,比如百合子一般是EVA里的明日香——虽然后来大红以后就换成她自己的照片了;还比如掩面娘老师,她的头像、QQ表情系列全是凉宫春日,如果她在微博上发一条"今天我更了,感谢大家!"或者在作者有话说里发一条"这章写的好累!求安慰T__T"之类的消息,附带的全部都是春日表情动态图,对于每个朋友们来说,基本上大家的脑补中,掩面娘老师的脸就等于凉宫春日的脸……
  
  这人谁啊?
  
  我疑惑地丢过去几个字:【在的?】
  
  他发过来一个很害羞很脸红的QQ自带表情,就好像十六岁的高中小男生一样;然后,他光速般打出一行字:
  
  【小黄瓜老师,你已经38个小时零43分又7秒没有更新了~】
  
  我忍不住扑哧一笑——我终于想起这人是谁了。
  
  光速的打字帝。仅凭打字速度就成为框框站内的无冕之王,框框十大头牌之一,网文界的传奇,真人形象和传说里那黑暗感觉完全不同的——除了日更两万的孙大千,还有谁!还有谁!
  
  我立刻觉得热泪盈眶!孙大千!孙哥!——虽然他比我小几岁——他竟然跑来单敲我追文了!
  
  我内牛满面地打过去一行字:【嗯,这几天太忙了……】
  
  【我知道】他又一次闪电般地打字道:【我看了你昨天去搜狐参加活动的视频】
  
  又一个害羞的表情。
  
  【你和廖清寒老师一起的讲话】
  
  【我觉得很好看】
  
  【你说的很好】
  
  【比他们都好】
  
  【很深刻】
  
  【我很喜欢很喜欢】
  
  又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忍不住又笑了。这真是孙大千同学的固有风格啊——【你在追我的文?】
  
  【嗯】
  
  【在追兰兰】
  
  【已经把所有的章节都看完了】
  
  【求更新】
  
  他又丢过来一个楚楚可怜的QQ自带表情。
  
  我突然发现了他说话的规律——那就是无论多少句子,都会一句一句的发完,绝对不会在一次发完,也不会使用标点符号——反正他够快。
  
  另外,会一直使用QQ自带表情的男人,还……应该说蛮可爱还是蛮少见?
  
  不过,真的想不到他会追我的文啊……我不禁好奇地问他:【你每天更那么多都是怎么做到的?太厉害了吧。】
  
  【我也不知道】
  
  【可能因为我没有其他的工作】
  
  【就天天在家里写的缘故】
  
  我内牛满面:【我也没有干其他的工作啊!】……不止是我,框框所有的职业写手此刻都内牛满面!
  
  我可以想象到孙大千此时在电脑对面的样子,那是一个长得有些像年轻时的比尔盖茨和霍金的混合体?不对,他比他们要英俊很多——总之就是那种,一股科学和理科达人的气息扑面而来的味道。这种味道在文人里其实是相当少有,大部分写文的男人身上还是常年流露出文人酸气的,比如我就是个彻底的理科废柴……很少有人能有实验室般干净、严整、精密和睿智的感觉。作者大会那一次,他比我高一点点,带着亮亮的眼镜低头给我在纪念册上签名,签完以后把书递给我,笑起来唇边一抹羞涩,还露出一颗小虎牙。
  
  此刻这个小虎牙青年就在网线的另一边,隔着无限互联网比特洪流,站在汹涌的0和1的彼岸,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样奇妙,明明远隔千山万水,却能通过两张液晶显示器对视……不知为什么,我眼前突然浮现出他现在的样子。那张理科帝一样睿智聪明的脸微微有些红了,还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慌慌张张地在电脑前敲字:
  
  【不要紧。。。。】
  
  【其实你也很快了。。。】
  
  【你写的也很好了。。。】
  
  【我不着急的。。。】
  
  【加油。。会越来越快的。。】
  
  我觉得更想笑了——他怎么这么好戳啊!简直比豹豹还好戳……尤其是在豹豹主动把自己的真相自爆给我以后……
  
  和豹豹比起来,孙大千这个才算是真·好少年吧!
  
  我果断转移话题问道:【孙哥你一直打字这么快?为什么会来写文呢?】
  
  【叫我猫猫就可以了~】
  
  我又忍不住在电脑前扑哧一笑——他怎么这么治愈啊!【好吧,猫猫这个名字太卖萌了!】
  他又发了一个脸红的表情,继续说:
  
  【其实是我小时候练出来的】
  
  【小时候我爸爸是搞电脑的工程师】
  
  【他不准我双手打字,要我左手打字,右手鼠标】
  
  我大惊:【这么神!我听说这是华尔街搞投行的人才这么操作……】
  
  【是啊满辛苦的……】他终于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写文……】
  
  【我写文是因为……我想去看古龙。】
  
  【啊?】
  
  【我小时候喜欢古龙啊。】他说,【我上小学就一直看他的书,后来就打算写文,想长大了去和他一起喝酒……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在我出生前就已经死了。】
  
  隔着遥远的网络,亮闪闪的屏幕,白底黑字的对话框,字里行间,无限落寞。
  
第 41 章

  
  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否认,孙大千是框框上下,最勤恳最认真的作者——即使是那些不断叫嚣着"他有工作室他有工作室他有工作室!"的人,私底下也不得不如此承认。
  
  关于我们这些写网文的有工作室这个说法,纯粹是传说。它最早起源于某个报社记者的炮制,在报道一个大学生毕业以后投入网文枪手工作室后的生活以后,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几篇不同网文站的著名台柱作品,不止框框,起点,晋江,红袖等纷纷中枪……内行人一看就知道纯粹是瞎扯。当时我和百合子一起研究这篇报道,还挺疑惑盛大文学全都中枪,陈天桥不出面也就算了,侯小强也不打算出来吼两下么?
  
  当然这也一切也不过都是风中的传说了。也许大强哥就是看见盛大都没什么动作,干脆我也不管了……反正这种新闻,能炒黑也是炒,对不对?权当给网站增加点击流量嘛。
  
  我们为何那般笃定工作室仅仅只是一个传说呢?很简单,因为收入。我们连自己都养不起,还要养一大帮子脸上长满青春痘的文学青年帮我们每天赶稿子?别开玩笑了。郭敬明也许请得起,因为他一本书卖大好几百万;而我们,开V了的话,如果能从盗文手下活下来,网站分掉四成,盗文分掉四成,剩下一成支撑到你红到出书,吓,版税网站再抽走两成,还要给国家交点税,还不知道能不能卖好——如果真从十几万个人中脱颖而出撑到被改编成游戏啊漫画啊电影啊什么的,网站还要再抽走一半……这一过程中,你还得提防审查什么的。
  
  这样一想,顿时觉得大强哥真是吸血鬼啊。 
  
  在这样惨淡的状况下,孙大千能红,能在短短一两年——也许一年半还不到?的时间内,成为框框十大头牌之一,真让人忍不住赞叹又叹息。赞叹的是确实该他的,叹息的是这熊孩子真的累惨了……
  
  两万,两万。每天更两万是什么概念?有的人一小时打一千字,本站作者据说平均速度是一小时两千字,那么两万字代表你要一天工作十个小时。
  
  我记得我看过孙大千的文,那种文,透露出一股子——嗯,你回去闻一下你家新电脑的机箱,就知道那是什么气味了。它科学、严谨而且精密,最关键的是套着一层壳子,使你看不到内核。它的内核就是孙大千的内心,这样一个比我小几岁的男人心里也许有洛丽塔,也许有小野兽,谁知道呢?读者不关心这个,读者只关心他们看得见的东西,比如每个人都能直接感受到的那台新电脑高速运转的智慧。
  
  我沉默了一会儿,打出一行字:
  
  【我一直觉得你本质上的风格和古龙还蛮像的。】
  
  我说的是真心话。
  
  他显然被惊到了:
  
  【真的么】
  
  【好高兴。。。但是】
  
  【从没有别人这么说过啊】
  
  【我也确实不是那种风格的。。那种几个字几个字一段的】
  
  【不。】我回复道,【我说那种本质上的风格,不是指文笔……你的文一直把握得很快。】
  
  * * *
  
  我和百合子曾经在ML里,一边喝柚子茶一边把框框所有当红作者的文拿来分析过。在文艺评论等方面,她总是比我狂热得多:
  
  "你看孙大千。"她皱着眉头说,"很多人一提到他就表示见不得他,骂他讨厌他,说他有枪手有工作室什么的。好吧,既然他都这么黑了,为什么文还是那么红?再有一样,很多人看都没看过就处处宣称他有速度没质量,这纯粹是胡扯,不要以为读者是傻子,质量不好的会有人看吗?"
  
  "给每一个作家下短谶的话,宝宝是【少年】,糖炒栗子是【稳】,傲天是【傲】——这是名谶啊;当然你也可以用书名给他们来概括,比如张爱玲是【华美长袍里的虱子】,萨冈是【你好忧愁】,三毛是【滚滚红尘】这样的……还有别人给的评价,例如【恨未引刀成一快,终惭不负少年头】这类,这是自己的文谶反讽……哦,孙大千算事实谶,他的是【快】字。"
  
  "快是什么?不仅仅是说他写得快,每天两万谁都赶不上,而是说他整个文够快。他的气氛和节奏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差分机,你可以从字里行间看见那些仪器转得哗啦哗啦响,但是你一定看不懂它是怎么运作的。"
  
  我问她:"那我的短谶是什么?"
  
  "你啊?"她果断横了我一眼,"我不能评价,这种看面相和占卜一样的事情朋友是算不出来的——现在我们都有无限种可能,也许只有过了一百年、两百年……不,"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窗外,"也许我们会成为过了一两百年,旁人也无法用一个短谶来简单概括的,超越了以往所有时代偶像的人。"
  
  我那时低头看着桌子上供客人使用的电脑。它很陈旧了,但这不妨碍我刷开框框;孙大千的页面安静地摆在IE上,这是一个古典故事,一个侦探破案类的文,类似于六扇门捕快的那种……这种推理作品对于我的头脑来说有点困难,如果不是孙大千的话我才不会去点开呢。实际上我依然丝毫不能了解它为何点击有那么高,因为我自己不喜欢所以也不能理解读者的心态——果然中国人喜欢看破案啊推理惊奇的,算传统文化的一种了么?
  
  超越了以往所有时代偶像的人?哈,这是一种怎样的野心啊。
  
  但是,谁没有这个野心呢?
  
  * * *
  
  我继续打字道:【是啊,你的节奏很快,氛围很快,但是一点都不赶……写得挺好的。】
  
  打完以后我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发了一个流汗的表情:【虽然我看不太懂推理的……这是我自己的原因,猜破案从来没猜对过……】
  
  出乎意料的是,他那边停了好半天才发过来一条消息:
  
  【小黄瓜不喜欢看推理破案啊?】
  
  【嗯……我只是看不懂而已……】我答道,【但是你现在连载的这个,其实内容也挺古龙啊,古代破案,让人想起陆小凤……】
  
  【嗯】他快速丢过来一句话【现在的这个已经写了几百万字了,今晚就完结吧,完结了挖新坑。】
  
  ——纳尼!!!!!
  
  同志们,基佬们,我心中的震撼此时无以言表!
  
  我从六岁起就在练习本上用拼音编小说了,还曾经试图投稿给郑渊洁老师的《童话大王》(虽然失败了),包括对女同学们口头讲故事等等形式,最后到成为一名最无耻三俗的网文作家的现在,我从事通俗文艺创作已经长达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中,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轻描淡写的在我面前说,嗯,已经这么长了,今晚就完结吧。
  
  我顿时内牛满面,这是文!它就像你的儿子,是你想不养就能不养的吗?
  
  我内牛满面地说:【这……这能行吗。。。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太快了。。。。啊不。。我不是嫌你快。。。我的意思是。。。一般来说。。。大家要完结不都得比较谨慎的完结什么的。。。我是说。。。好歹要故事写完了。。。啊不。。。我想表达的是。。。这个。。好像说完就就完是不是有点困难……】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啥。
  
  结果是,我仿佛能看到孙大千隔着一张漫长的网线,笑眯眯地对我说:
  
  【这个不难的】
  
  【小黄瓜喜欢看什么样的?】
  
  啊?我愣了。
  
  【小黄瓜最喜欢的文是什么呢?】
  
  【……1984。】
  
  【那种啊……】他顿时变得有些失落,【最喜欢的作家呢?】
  
  我脑袋变得很空旷,但是又在一瞬间内被挤满了;无数个不同形象的作者在我脑子里流过,纳博科夫奥威尔芥川龙之介阿西莫夫威廉吉布森……封建时代的好像都没有。当代的,哦这个话题太敏感了我都不敢去想……
  
  百合子会在想了半天以后会说:"如果我现在16岁,我会答安妮宝贝,但不是喜欢她的文也不是喜欢她的生活方式,是喜欢她那种感染力……其实论气场我最喜欢多丽丝莱辛,论感情最喜欢杜拉斯,论情怀最喜欢萨冈,还有一些男人比如兰波叶芝什么的,但现在,我最喜欢我自己。"
  
  【没有吧。】我淡定地说。
  
  【我能明白你为什么最喜欢1984……嗯……我懂的……你喜欢看哪类的?】
  
  我注意到他把标点符号用出来了,也开始上全句了,并且速度变慢了——这是不是显示出心情不安?
  
  我答道:【我一般喜欢看科幻吧……但是这个在框框挺冷的。穿越到古代去啊的就挺不错,不过纯古代文我就不会写,因为我不了解古人的想法……其他的都挺好的,就是推理类纯粹是我智力跟不上啊……汗……然后是灵异悬疑之类的,不是很敢看……】
  
  虽然要我一个大男人这样直接承认自己怕鬼什么的,确实有点羞射,但是……这就是事实啊!
  
  然而,孙大千没有任何嘲笑我的行为,他果断丢了一句:
  
  【啊?原来你最喜欢科幻】
  
  【难怪你最喜欢宝宝啊】
  
  ——腾!
  
  我听到自己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我噼里啪啦地打出了一行新的字:【你真的要今天完结?!六扇门那个系列很这么长,我的意思是还应该有好多话没说完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你是突然想到的还是早就准备了……】巴拉巴拉一大堆。
  
  综合起来,我的意思就是这也太突然了,你到底是因为我说不喜欢才突然决定完结的,还是早就打算今天完结了——如果是后者那没什么,只是你居然都没对读者提起预告完结么?!如果是前者,一般作者怎么可能做到说完就就完结,何况只是因为我一句话,喂,这也太诡异了吧……
  
  反正绝口不提他刚才说的话。
  
  他发了一个眨着眼睛的大脸表情,答道:【没有早准备啊,是刚才决定的】
  
  我觉得自己一口鲜血吐在屏幕上。
  
  【怎么做到的!!!这都能行?!我的文就是想完结起码也要往后走几百万字啊!!!】我内牛满面地奋力打字,【难道你是要大陨石遁!】
  
  所谓陨石遁,是所有平坑方法中,最令人愤恨的一种,即天上突然降下一颗大陨石,把所有人物都砸死了,情节自然也就到结局了——祥!瑞!御!免!
  
  【不,】他慢条斯理地答道,【我所有的故事,都像infinity结构一样,可以自由控制长度、发展和延伸。我可以让一个故事在一百四十字的微博小说里完结,也可以让它达到一千四百万字。故事是一棵树。】
  
  【故事是一棵树,】他说,【它可以缩到只有一颗种子那么小,你可以让它长高,发芽,成为不大不小的一课,就像你在路边看到的那样。大部分故事都是这么长——和市场上一本标准出版物差不多,我们叫把它一般定在二十万字。它只有有限的枝条和绿荫,只能长到那么高。但你可以让它继续长,无限延伸,像巴别塔那么高并且不去砍掉它,它的每一根枝条都是故事的支线,它长得很高的枝干就是它的主线,支线和主线同时生长。这棵树怎样生长,是由你来决定的。】
  
  我第一次看孙大千一口气打这么多字,带着一种既深沉又遥远的语气,你甚至能想象到他一边低下头对你说,一边在图纸上写写画画,最后笑起来露出小虎牙。这些话中,甚至也带着一种理科实验室般精密、严整的气息。
  
  很多年以后我坐在孙大千身边看着他给我画大纲,还有每一个剧情点和人物设定表,他也是这样,絮絮叨叨地说绿荫是文笔辞藻枝条是情节支线每一个枝节都是重要情节点果实是事件的结局,而人物则是树上跳动的精灵……我看着他认认真真的侧脸,心想这么多年他还是没变啊,而那天书般复杂的图纸我也依旧看不懂——那时候我分明还年轻,可是我好像已经老了,身体机能都开始出问题了,脑子也模模糊糊的;我轻轻叫住了他:
  
  "孙大千。"
  
  "呃?"他在他实验室一样白净明亮的房间里转过脸来看我,南亚灿烂的阳光射进来,太阳的角度好高好高。
  
  我看着他的脸,有些惘然地问:"你怎么还没结婚呢?"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觉得我和孙大千这类的作者果然始终是不同的,正如他们会整齐地收拾房间叠好衬衫一样地,把每一篇文的大纲像写报告一样规规矩矩地写出来,列出情节点列出剧情流程并详细写出人物设定书……我不行。每次我试图写大纲的时候就发现,那个故事虽然清晰地印刻在我心里就犹如胶片,但我却不能也无法做到把它们整齐表达出来——甚至如果写好了大纲,就不肯写正文了;甚至,我自己的故事,我也无法用简短利落的语言去概括它们。它们就像我的微博首页,这里是骂政府的、那里是抱怨室友的、前面是明星的自拍、后面是盗墓笔记的同人图——所有的信息都呈现出一种自由、散漫、彻底无秩序的状态。它们就犹如记忆海滩上的贝壳,懒洋洋地放了一地,我也不去收集整理它们。一般作者其实都应该向孙大千学习的,我这种很不好,因为每次我自己都无法写出简短的大纲,甚至我家于秀女王每次搞个编辑推荐介绍时,需要一两百字的情节概述,我都绞尽脑汁也无法做到,只能由她代笔……天知道我这算多恶劣!框框所有作者的情节概述都是作者自己写的!
  
  因为我不可能做到向他们那样对待小说啊。对孙大千而言,故事是树,任由他修建栽培,想让它长高便长高想让他倒下便倒下,充满了生物学家般精密严肃的美……可对我来说,故事是另一个世界。我也在这个世界里生活,和我的人物们坐在ML的靠窗座位边喝暖暖的柚子茶,看着小蜡烛灯燃烧殆尽,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小吊灯和烟灰缸,我分享他们的记忆、秘密还有寂寞,最后我们一起去楼上KTV里唱到天亮,沉醉不醒。
  
  他们这类作者或许是人物的主人和神,而我控制不了也不愿意控制我的朋友一般的人物们;我唯一能把握的,只有流动的情感,这种情感来源于我自己,它总是不太稳定,起起伏伏,就像大河一样——
  
  正如百合子后来说的,你可以把握一棵树,是啊,故事树也是非常精密的写法……但是如果是汹涌的河流呢?像汹涌的感情一样漫长的河流,你可以抓住叶子爬上枝干,但你怎么握住稍纵即逝的水呢?
  
  这些都是很久之后的后来的事了。现在这个时候,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对我说:
  
  【再说你不是说了你不喜欢吗】
  
  【我好伤心啊】
  
  说罢,他果断发送了一个哇哇大哭的表情。
  
  我觉得自己的"=口="又裂了!我明明只是来向框框头牌孙大千同学请教如何日更两万还能时不时在群里扯上几句的秘诀的!为何对话会往如此诡异的方向发展!
  
  【好吧……我相信你结构会很完整……】我内牛满面地说,【但是你突然完结了,读者会不会吓一大跳……】
  
  【偶尔也要给读者惊喜嘛】他满不在乎地说,【我等一会写新坑好了】
  
  【啥!这么快就有新坑构思了!是啥文?】
  
  【你不是说你喜欢科幻么】他慢慢地说【我记得你的第一篇也是科幻吧……】
  
  我觉得自己的心又沉下来了。这两个月以来,我最怕有人提《天谴》了;所幸的是他没接着往下说,而是说出了一句让我的"=口="更裂的话——
  
  【但是宝宝在写科幻啊,所以你有宝宝就够了】
  
  【喂喂!!】
  
  【好啦开玩笑的】他发过来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我其实是怕我写的科幻你们都看不懂……】
  
  【为啥……】
  
  【太硬了,】他说,【如果我写肯定写得像科研报告一样……多没意思啊。】
  
  我默然了。这算是变相的炫耀吗我靠!理科出身能写优秀的硬科幻有什么了不起!瞧不起我们文科只能写软科幻或者社会科幻类的小说么……虽然我只是个文科的废柴,但我也是爱着科幻的啊!
  
  【好啦到时候你们就都知道了……】他又丢了个笑脸,【我写结局去了,回见。】
  
  然后,他的头像,那只胖胖的龙猫,果断的就黑了。
  
  我一下子觉得茫然起来。我昨天就没有更新……照孙大千的说法,我已经38个小时多没有更新了,读者们应该已经格外暴躁,我现在完全应该去写,果断的写,用工作冲掉那些不切实际的茫然和感伤……
  
  但是,为何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微博不断刷新的纷乱信息和变幻来去的QQ群,看着白茫茫的屏幕,一动也不想动呢……你也一定有这样的时刻。
  
  我觉得自己空荡荡的,像一个没有装满的容器一样——谁知道我希望什么装在里面?其实写文都是这样,每个人都欲求不满,如果你生活安逸便不可能想要去写文了,诺贝尔文学奖几乎都是由魔法师的大火球怨念构成的。
  
  好吧,我承认了,我就是欲求不满!鬼知道什么能满足我呢?也许是变得更红拿到更多收入——如果那样也不满足呢?——先拿到那些再说吧!哦,我记起来了,这个月的框框明星作者访谈是我,是我!于秀前几天敲了我,说打算这个月八号下午搞,到时候我还要去朝阳区框框的总部,据说那个总部坐落在盛大文学对面,两家公司的员工天天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按照惯例还有专程的摄影师来给我摄影然后摆在页面上,这几天我脸上绝对不能长痘痘啊哈哈哈哈……
  
  等一下,我一点也不想想起来,那个访谈是大强哥钦点的钦点的钦点的……
  
  这句话不断地在我耳畔回旋,还连同今天早上大强哥的表情……微博上到处都热热闹闹,我却一点也不想再去看了——事实上,我正打算关QQ写文的时候,手一抖,把豹豹的头像点开了。
  
  说详细一点,我点开的是他的QQ空间。
  
  在我反应过来以前,浏览器就自动把腾讯的小鼠标弹出来了——我有些头痛,不过心里也闪过一丝好奇,豹豹这样的人,他的空间会是怎样呢?
  
  在很多时候,QQ空间总是容易和【脑残】【非主流】画上等号,其实它只是腾讯出的一款工具而已,虽然很多时候看起来确实90后了那么一点点……哦,豹豹89年的,我们都知道89是个敏感词,姑且算他90年的,也是一个90后好了……
  
  整个页面一瞬间就震住了我。没有什么背景音乐和花哨的文字,只有大片的、漫长的黑暗……这种黑暗的色调和以前安妮宝贝呆过的"暗地病孩子"那类浓墨一样印刷出来的黑不同,这种黑色仿佛深深的湖水,一点点晕染开来;图片的角落里,放着一只钢琴的一角,就像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好莱坞的旧胶片电影一样。
  
  不知为什么,这张图无时不刻给人传递着一种悲伤……巨大的悲伤的感觉。
  
  我跳过背景图片,直接点了进去。他很简单,只有一篇日志:
  
  =============================
  
  Le Bateau ivre
  
  沿着沉沉的河水顺流而下,
  我感觉已没有纤夫引航;
  依依呀呀的红种人已把他们当成活靶,
  赤条条钉在彩色的旗杆上。
  
  我已抛开所有的船队,
  他们载着弗拉芒小麦或英吉利棉花。
  当喧闹声和我的纤夫们一同破碎,
  河水便托着我漂流天涯。
  
  在另一个动机,当澎湃的潮水汨汨滔滔,
  而我,却比孩子们的头脑更沉闷,
  我狂奔!松开缆绳的半岛
  也从未领受过如此壮丽的混沌。
  
  进入大海首页,我接受风暴的洗礼,
  在波浪上舞蹈,比浮标更轻;
  据说这波浪上常飘来遇难者的尸体,
  可一连十夜,我并不留恋灯塔稚嫩的眼睛。
  
  比酸苹果肉在孩子的嘴里更甜蜜,
  绿水浸入我的松木船壳,
  洗去我身上的蓝色酒污和呕吐的污迹,
  冲散了铁锚和船舵。
  
  从此我飘进了如诗的海面,
  静静吮吸着群星的乳汁,
  吞噬绿色的地平线;惨白而疯狂的浪尖,
  偶尔会漂来一句沉思的浮尸;
  
  此时天光骤然染红了碧波,
  照彻迷狂与舒缓的节奏,
  比酒精更烈,比竖琴更辽阔,
  那爱情的苦水在汹涌奔流!
  
  我了解溢彩流光的云天,了解碧浪、
  湍流与龙卷风;
  我了解暗夜,
  了解鸽群般游荡的霞光,
  我曾见过人们幻想中的一切!
  
  我看见低垂的落日,带着诡秘的黑点,
  洒落紫红的凝血,
  犹如远古戏剧中的演员,
  原曲的波浪波动着窗上的百叶!
  
  我梦见雪花纷飞的绿色夜晚,
  缓缓升腾,亲吻大海的眼睛,
  新奇的液汁涌流循环,
  轻歌的磷光在橙黄与碧蓝中苏醒!
  
  在思如泉涌的岁月,我一次次冲撞着暗礁,
  就像竭斯底里的母牛,
  不顾玛利亚光亮的双脚,
  能在喘息的海洋中降服猛兽!
  
  你可知我撞上了不可思议的弗罗里达,
  在鲜花中渗入豹眼和人皮!
  紧绷的彩虹如缰绳悬挂,
  勒着的海平面上碧绿的马驹!
  
  我看见大片的沼泽澎湃、发酵,
  海中怪兽在灯芯草的网中腐烂!
  风暴来临之前巨浪青岛,
  遥远的瀑布坠入深渊!
  
  冰川,银亮的阳光,珍珠色的碧波,
  赤色苍天!棕色海湾深处艰涩的沙滩上,
  虫蛀的巨蟒从扭曲的树枝间坠落,
  发出迷人的黑色幽香!
  
  我真想让孩子们看看剑鱼浮游,
  这些金光闪闪的鱼,
  会唱歌的鱼。
  ——鲜花的泡沫轻荡着我的漂亮,
  难以言说的威风偶尔鼓起我的翅羽。
  
  有时,殉道者厌倦了海角天涯,
  大海的呜咽为我轻轻摇橹,
  波浪向黄色船舱抛洒阴暗的鲜花,
  我静静呆着,如双膝下跪的少妇……
  
  有如一座小岛,鸟粪和纷乱的鸟叫
  从栗色眼睛的飞鸟之间纷纷飘坠,
  我正航行,这是,沉睡的浮尸碰到
  我脆弱的缰绳,牵着我后退!……
  
  而我,一叶迷失的轻舟陷入了杂草丛生的海湾,
  又被风暴卷入一片无鸟的天湖,
  我的炮舰和汉萨帆船,
  已不再打捞水中沉醉的尸骨;
  
  静静地吸烟,在紫气中升腾,自由自在,
  有如穿墙而过,我洞穿了赤色上苍,
  通过碧空的涕泪与阳光的苍苔,
  给诗人带来甜美的果酱;
  
  披着新月形的电光,我疾速奔驰,
  如疯狂的踏板,由黑色的海马护送,
  天空像一只燃烧的漏斗,
  当七月用乱棍击溃天青石的苍穹。
  
  一阵战栗,我感到五十里之外,
  发情的巨兽和沉重的漩涡正呻吟、颤抖;
  随着蓝色的静穆逐浪徘徊,
  我痛惜那围在古老栅栏中的欧洲!
  
  我看见恒星的群岛,岛上
  迷狂的苍天向着航海者敞开:
  你就在这无敌的深夜安睡、流放?
  夜间金鸟成群地飞翔,噢,那便是蓬勃的未来?
  
  ——可我伤心恸哭!黎明这般凄楚,
  残忍的冷月,苦涩的阳光:
  心酸的爱情充斥着我的沉醉、麻木。
  噢,让我通体迸裂,散入海洋!
  
  若是我渴慕欧洲之水,它只是
  一片阴冷的碧潭,芬芳的黄昏后,
  一个伤心的孩子跪蹲着放出一只
  脆弱犹如五月蝴蝶的轻舟。
  
  噢,波浪,在你的疲惫之中起伏跌宕,
  我已无理取强占运棉者的航道,
  无心再经受火焰与旗帜的荣光,
  也不想再穿过那怒目而视的浮桥。
  
  =============================
  
  ——这是……
  
  我没有再看下去了,因为,与此同时,心有灵犀一般的,我的手机猛烈地震动起来,豹豹发来的信息亮闪闪的:
  
  【登剑三,快!】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完了,苏渣哥果然来堵他了么?
第 42 章
  
  【你的师父姜小白希望你现在神行到他身边,你是否同意?】
  【接受】【取消】
  
  我果断选择了同意,然后——我勒个去这是啥状况!
  
  洛阳,郊外,北邙山。
  
  山清水秀。
  
  我没来得及被疯狂刷新的聊天频道淹没,因为我率被在场满眼望去大片的人挤人给淹没了——一秒钟以后,我"=口="着脸,在【你的师父姜小白希望与你组队,你是否同意】选择了确认以后,才终于看到了玩家名称变成蓝色的豹豹同学……不是我认不出他,是现场现在全是一水儿的金衣金冠少年郎啊!
  
  世界上飞速刷过一个信息:【大家快来围观啊!!!藏剑集体来洛阳搞阅兵了!!难道是传说中的要进攻天策,城管们你们感觉如何了%……&*%¥#¥##……&……&*&()(——…………】
  
  没错,这就是现在的场景。我视野所及的北邙山地图内,布满了金衣金冠背着金剑的少年。他们骑在不同颜色的高头大马上,马喷着响鼻,时不时跳起来叫两声,就围在我们身边一圈儿,虎视眈眈地看着——游戏人物必然是没有表情的,如果是在现实里,他们的神情一定精彩非常。
  
  我内牛满面地打开队聊:【这。。。怎么回事?】
  
  豹豹站在我身边,你看不出他怎么想的。他只是幽幽地说了一句:"没怎么,被围了呗。"
  
  我更加内牛满面。同志们,基佬们,用脚趾甲想,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场所有人都顶着同一个帮会名【荣誉里程】,还有为首的那个一语不发默默站在远处凝望的男人,不用点击查看装备也知道必然有一身极品装备的男人,即使在一群金晃晃的人中他绿色的ID也如此瞎眼,不是苏渣哥又是谁!
  
  当然不能忽视掉荣誉里程这个神一般公会的军师,叶寒风同学!此时,他就在苏渣哥身边,骑在小马上——诡异的是那匹马没有马鞍,菊花烁然暴露在外,就在我们面前,转呀转呀……就只差没唱:"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铁桶般的帮众们沉默地围绕着他们,哦,这风骚又基情至死的场景呀!
  
  我看着世界上刷过无数条信息,卖高级材料的,喊着求YY上来个妹子唱歌一小时给一百金币的,求组大副本队的,求拜师的,互相调戏的,最悍然的是有位同学一直在愤然刷"祝郭伟伟每和老婆上一次就要集齐150颗【紫陨】!靠!"……但是,显然,关注洛阳状况的信息越来越多了,不断地有人发出疑问:
  
  【咦,洛阳怎么来了这么多藏剑?】
  【拍视频呢?求群众演员】
  【门派战了要?】
  【……在哪里啊?怎么没看到啊!求围观!】
  
  我在电脑前不禁起了一层黑线,小心翼翼地发了条信息:【那个……他们为啥围你啊?】
  
  【不知道。】他答道。
  
  其实不用想我也知道,因为搞基……好吧,如果我和百合子所获得的信息一样,纯粹只知道他和苏渣哥所谓的CP传说的话,或许我还会一笑了之,把这当成是一起简单的网游纠纷什么的,毕竟男人是最爱PK的嘛,但是!豹豹那头的话还清晰的回响在我耳边,让我们把记忆的胶片倒回去倒回去——
  
  ——我小心翼翼地捏着啤酒罐子,插话道:"你怎么分辨不是那种喜欢……啊我的意思是,那个,你懂的,平时那些姑娘们就喜欢歪歪,是吧,这个歪歪的东西我们看多了也许被误导了,你懂的……因为,是吧,其实哥们儿之间就是那样,有时候是搂搂抱抱的,但是如果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我是说,是吧,姑娘们就会觉得你们有什么,但其实你们并没有什么……"
  
  ——他打断了语无伦次的我,喝下一口泛着黄色液体的啤酒,幽幽地说:"我们聚餐的时候,都喝多了。然后,就睡了。"
  
  注意重点!如果这是一个提炼句子重点的语文题的话,答案不就是【我们睡了】吗,我勒个去!
  
  我没有见过苏渣哥。但是有那样一把金玉流水般的声音,又有如此人渣的传闻,想必必然有人渣的资本。和豹豹睡过,注意,是喝多了,睡过——我勒个去我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这种小说里才有的情节怎么会就这样发生在我身边!这是真·基啊!和糖炒栗子傲天他们那无耻的卖腐是不同的!
  
  当时豹豹只有十八岁啊!
  
  肯定是被强迫的!
  
  豹豹怎能和一个人渣睡!我靠!豹豹是大家的,是永远的十八岁少年啊——如果把他丢到论坛上去,肯定都会有男读者气得抱头痛哭:就算和我睡也不要和人渣睡啊!
  
  我按捺住心中的呐喊,继续打字问道:【为啥他们都是和你一个门派的……】
  
  世界上吵吵嚷嚷的,我把视线望向四周,果然,远处来围观和探头探脑的人已经不少了——这事儿可不能闹太大啊!
  
  然而,我只得到一个和其他一样的回答:【不知道。】
  
  他闷了一会儿,又好像是迟疑般继续说了一句:【变态呗。】
  
  这口气,我靠,你不也是藏剑的吗!
  
  ……我觉得我还是应该保持沉默。
  
  如果这是一出戏,那么它现在终于全员到位,轰然开演;北邙山青青的淡淡的,远处驻扎的神策军营飘着烟火,山谷间偶有虎啸声,阳光浅浅地照在这个剑三的下午,清一色的金色藏剑少年围着两个掉了队般的孤独侠客,一金,一蓝。蓝色是我,金色是豹豹——我们就活像两个被门派清剿的私奔少年和,女童!
  
  吓!这是啥比喻!
  
  沉默了许久,叶寒风,这位来如风去如风行色匆匆的大哥,上次豹豹参加帮战时血雨腥风的男主角,传说中的基佬,他本该是顶着【情缠】这个帮会名的帮主,不过此刻他头顶显示的公会【荣誉里程】亮得刺眼:
  
  "回来吧,小白。"这朵奇男子静静地站在此处,他骑在众人间唯一一匹光屁股的马上,马情不自禁地扭来扭去,就像拈花一笑的阿凡提;如果这是一出电影,他的秀发和深情的眼神必然要随着阳光和风飘动:"你永远都是荣誉的最强DPS。"
  
  我在电脑前,我的表情"=口="得不能再"=口="了。这话上回好像听过嘛,活像电视剧台词似的……
  
  豹豹安静地骑在他自己的小马上,一语不发。哦不,几秒钟以后他就发话了,公共聊天频道一片寂静:
  
  "不。"
  
  只有这个字。
  
  我瞬间看到世界频道炸开了锅:
  
  【我了割草!叶寒风这个菜B***啊我****叶寒风也在洛阳!情缠的*****】——这真是神一般的句子啊,一句话里大概60%左右的词汇都被屏蔽了……
  
  【叶寒风!( ⊙o⊙)哇情缠的帮主叶寒风转会了,围观基佬】
  
  【风哥,你那潇洒的身躯~就是那风中的基佬传说】
  
  【本服第一基帮!情缠!本服第一基佬!叶寒风!】
  
  【热情围观!!!!!求问风哥现在加什么帮会了?!】
  
  【我在洛阳!他们在北邙山呢!!!!实况直播,风哥在和另一个藏剑表白,失败鸟……风哥你不要原配CP了吗~~~~(>_<)~~~~ 】
  
  我很想提醒豹豹,这群众都睁着眼睛看着呢,还有远处,有几个不明身影就在高高的另一处山头上……洛阳一向是多事之地,但就算是婚礼也不是这么搞的啊,靠!
  
  然而,更狗血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我们广大围观群众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时,这个世界又一次刷新了它狗血度的下限;苏渣哥,这个有着金玉流水一般声音的男人,他满身的极品装备,一股王八之气,传说他是个精英是个leader,传说他又劈腿又深情,传说他对豹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傻小白,我骗你的"……但是,此刻他终于开口了,爱比阳光更喧嚣,喧嚣比生活更狗血:
  
  "要我怎样你才肯回来?"这个公会的boss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金衣,面对着几步之遥的同门少年,仿佛望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当然,以上情境全是我的脑补,脑补。真实的网游人物是没有表情和声音的。
  
  那真实的,坐在电脑前的人呢?
  
  我只知道,在苏渣哥公然在近聊频道打出这段狗血告白时,无疑包括我在的一干人等都囧了;但我却没来得及观测后续了,豹豹一句果断的"走",切断了我的无尽的猜测——一秒钟后,我们就同时选择了神行千里,消失在了茫茫的北邙山里。
  
  我想今天叶寒风同学又要倒霉了。因为荣誉里程的内幕,其他人也许并不明白,对这个服而言,大家更津津乐道的无疑是上次【情缠帮主叶寒风和杜蕾斯帮帮主千年等待的断臂山事件】,官网论坛今天必然又要出帖子:【本服第一基佬叶寒风的爱恨情仇!同门爱?!三角恋?!抛弃旧爱杜蕾斯基友重寻新欢?!特别播报:叶寒风北邙山系列之告白失败,小藏剑竟果断消失为那般?!】
  
  真,悲剧啊。
  
  【喂……】神行结束后,我站在某个副本的门口,小心翼翼地问豹豹:【现在去哪儿啊……】
  
  【进本。】他头也不回地说,【免得他们来烦。】
  
  【嗯……】我内牛满面地进了本,看着他一路闷狠狠地拼命砍怪,小心翼翼地说:【那个……他们围了你会怎样……会不会打架什么的,那么多人以后见到了又怎么办……】
  
  他停下来了。过了一会儿才像有点轻蔑地说:【打?和我打,还不配。除非他亲自来。】
  
  【……】这话要我从何吐槽才是好!
  
  【那个,】我继续问,【他们这是第一次堵你么……为什么要都练这个职业啊?】
  
  【我说了啊,】豹豹在网络那边淡定地答了句:【他变态呗。】
  
  我眼睁睁地看着豹豹强力十足地开着怪,如叶寒风同学所言,他的确是最强的DPS,又稳又准,控血能力极强,哪怕我们这样一支没有奶妈的队伍,也暴力十足地一路推到了BOSS面前……然而,你们都懂的,这不是个办法。当我们坐下来休息回血的时候,我只能继续小心翼翼地问他:
  
  【那个……之后我们怎么办?出去了是不是还要被堵?】
  
  从画面上看,我女儿陈兰兰,她顶着红扑扑的小脸,柔软的黑发在风中飘啊飘,彷徨无助地站在打坐的豹豹同学面前转啊转,蓝色的小裙子闪啊闪……她这样一个小姑娘,凭啥要被你们这群基佬弄得无比紧张啊靠!
  
  【坐下,传功。】他并不正面回答我,而是这样来了一句。
  
  好吧,我乖乖坐下,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何况,那啥,说清楚会比较好吧……要是他们在世界上刷你咋办?】
  
  我特别害怕出现这种网游常有的仇杀场景,例如叶寒风屡次在世界上被刷【出一百金悬赏杀叶寒风!杀一次,得一百!】【叶寒风你这个基佬!】等等,刷得多了,你在这个服基本上就毁了……
  
  我感到网络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笃定地说:【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觉得我的真想一口血喷在显示器上——【好吧,】我非常诚恳地说,【这到底是怎么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啥了?】
  
  虽然这件事的性质我不能更清楚了,无非就是苏渣哥幡然醒悟企图把基友追回的狗血大戏呗……
  
  【不知道。】我今天是第几次看见他这样说了?这一回,他沉默了许久,突然像泄气了一样说:【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算了,我们出来吧。】
  
  【啥?】
  
  【我现在好困了,】他说,【打了一夜了已经。我去睡一觉,晚上出来找你。】
  
  说完,他就果断下线了,留下我在原地,目瞪口呆;
  
  如果,如果我有郭伟伟般的权限的话,我一定能早日拿到【150颗紫陨】这样的神材料去换装备,不用辛苦打副本;我也必然能瞥见豹豹的私密聊天窗口里,他清清楚楚地给苏渣哥留下了一行字:【有事出来说,不要在游戏里,你知道该在哪里找我。】
  
  当然,前面苏渣哥已经反复留了无数条紫色的私密信息,例如:
  
  【回话】
  
  【我们都希望你回来】
  
  【不愿意回答我么?】
  
  【为什么把电话换了?】
  
  【你到底想要怎样?】
  
  【你愿意回来么?】
  ……
  ……
  ……
  
  晚上八点,夜风萧瑟,我满脸紧张地从车上跳下来,问身后的某位白衣少年:"我说……这是哪儿啊?"
  
  豹豹依然戴着他奇特的铁三角耳机,白T恤外面裹着一件套头衫。
他这个样子看起来活像从《关于莉莉周的一切》里走出来似的,连神情都是一样的遥远、沉寂,属于那个你已经看不懂的少年时光——他抬起帽檐里刘海下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了看我们面前一间房子门口闪烁的灯光,一语不发,率直地走了进去。
  
  我急匆匆地跟了进去:"喂——"
  
  如果有后来的话,我一定不会进去的。
  
  偏偏世界上的事情总没有如果。
  
  我在黑暗低沉的光线里迅速地跟上了豹豹:"喂,这里是哪儿啊……"他却只是拉低了帽子低头迅速把我领到了一个角落,然后指着座位说:"等我一会儿。"随后便消失了。
  
  我囧囧有神地坐在那里。这里靠近吧台,但旁边并没有一直来烦你买酒的侍应生——当然了,理所当然的,这应该是一间club,规模比工体的那间小一些,它门口的招牌上挂着什么?我没看见就冲进来了。
  
  大约是因为才入夜的缘故,我还没能看到多少人。但是,豹豹是怎么回事?!我勒个去,他不是一般不习惯club之类的地方吗?从上次去工体的反应就能看出来……这里又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害怕大熊猫装扮一样的性感大姐姐吗?
  
  侍应生走过来了,系着领结,彬彬有礼:"先生,请问您要点什么?"
  
  "热白开水。"我果断答道,"需要小费吗?"
  
  "不,我们这里没这个规矩。"他点了点头就走开了。
  
  我捂着有点胃疼的肚子想,这里条件果然还是不错的,比工体那种乱糟糟的场面强多了,虽然依然是黑乎乎的有些看不见,不过这背景音乐啊服务态度啊装潢设计什么的明显舒适多了……从目前为止,也没有看见化着浓妆的大姐姐。
  
  我不清楚豹豹去哪儿了,难道是卫生间?我一边喝着热水一边暗忖,瞧他一路上都顶着一张残念的脸,难道是便秘了么?——虽然谁都知道豹豹的残念一定来自那阴影不散的苏渣哥,但其实这事我真不好提也管不了……哦,喝了热水以后我真觉得我情绪平静多了。
  
  今天我在家里足足闷了一天,写了一万五千字!一万五是什么概念?!可以赶得上孙大千了!事实证明,我是可以存得住稿子的,只要我肯闷头写不去想别的,那些乱糟糟的事情的话……
  
  一个男人冲我走了过来。他半边脸都埋在阴影里,逆着光,声音平稳:"这里,你一个人来的么?"
  
  "啊?我?!"我下意识地说,"啊,对不起啊,这个位子有人了……对不起啊。"
  
  我以为他想坐在旁边这个座位上呢,毕竟这间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虽然他们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黑暗的角落各处——哦,豹豹怎么还不出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所幸的是,一秒钟后,他就果断掉头离开了。
  
  不知为什么,我捏着杯子,松了一口气——然而,瞬间以后,我的心又被闪烁的灯光给揪紧了;全场在那一刹那纷纷转过头去紧盯着亮如白昼的舞台——没错,虽然很小,但是这货竟然是个舞台啊!
  
  从后台幕布之类的地方冒出来一个金发女人。她眨着深重的眼睫,全身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光彩下面,对着大家笑了一下——看起来挺漂亮的,不过我视力不好看不清楚,这货莫非是个表演的?
  
  原来这样的小club里也有表演这种东西啊!我顿时兴致勃勃地坐直了努力眯起眼睛看起来,只见那个金发女人捏着麦克风一样的东西,对着站在角落里拿吉他和弹电子琴之类的两个男人说了什么,便走到小舞台中央,捏住话筒架,就开始低低哼起了英文;
  
  眼前这出场景活像一出美剧,这分明就是乡村酒吧风格的小rock演出嘛!我被那令人振奋的节奏鼓舞了,轻轻晃着腿,仔细倾听,只听她跟着节奏昂首唱道:
  
  Rrimbaud&Verlaine
  Marx&Engels
  Why should we see the video Head made with Ста?лин
  
  ——咦,这是啥歌词?
  
  我霍然抬起头,觉得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最关键的是,我觉得这歌声非常熟悉,不,不是那唱腔也不能说是那音色,是那种感觉,那种无处不在的气场……
  
  音乐骤然拔高,鼓点大作,她爆发般地抓紧了话筒架,仿佛黎明前最深重的嘶吼——这嘶吼太大了,以我的水平只辨析出了一句:
  
  We should let them love each other for peace
  P-E-A-C-E! 
  
  犹如夜空中爆炸的礼花,她举起一只手,自由女神般挥舞着高唱,每一句都深深敲击着我的心脏,每一句都不由得让我血管内流淌的液体微微颤抖:
  
  Gay will save the world!
  Gay will save the world oh hoOh
  Ah Gay will save the world!
  Gay will save the world oh hoOOOOh
  
  我知道我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分外精彩。我捏着水杯慢慢地走进了那个小舞台,走进了人们都在微笑和鼓掌的那个中心,走进了光芒最亮的地方;我看着那个金发姑娘眼神凌厉地捏着话筒架摇来摇去,看她时而学Karen O一样性感地吼叫呻吟,看着她时而忧伤地跪下双腿低吟浅唱,看着每一个人都被她热情的氛围感染了,台下掌声大众欢声雷动——这里啥时候进来了这么多人我都不知道!我身后都被挤满了,几乎都快要没有站的地方——哦,但是,我对这毫不关心!
  
  我只知道我也忍不住在颤抖。猛地一下,就像《NANA》那部电影里,在台下看着娜娜高歌的奈奈被人撞了一下,随后便微笑着融入在了rock精神里——一个西装男人一个跄踉倒在了我身上,我怔了一下,手里的水翻了,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并不在意,轻轻说了句"对不起"便消失在了跟着鼓点摇摇晃晃的人群……就像本能一样,来去自由!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最终呻吟嚎叫出了一句"Gay will save the world ahh ooooooooh……"然后终于满意地对着大家一笑,再特别地对着我眨了眨眼,鞠了个躬,转身就消失在了舞台之后。
  
  光线消失了,人们热烈的讨论声依旧在我耳边作响。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靠!烧成了灰我也认得,别以为戴个假发我就不知道你是谁了,那货不是百合子,还有谁!!还有谁!!!
  
  我早该明白的!身为一个文艺女青年,身为一个北漂,身为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在这种场合唱这种歌曲,不是她,你们看一看我这咆哮马一般的口型啊!!——还有谁!还有谁!!
  
  我内牛满面地蹲回了角落,捏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冰水。两分钟以后,一个长腿姑娘朝我款款走来,她已经取下了她的金发,但看起来还是那么显眼:
  
  "呀,是你呀,小黄瓜,"她亲昵地说,"你终于出柜了么?"
  
  说完她转过脸,对侍应生甜蜜一笑:"我要喝牛奶,热的。"
  
  我裂着我的"=口=",内牛满面地说:"你……赵莉莉小姐!请和我告诉我真相,你怎么在这里……"
  
  "什么呀。"她挑了挑眉毛,"这是一个没有真相的年代,明白吗?"
  
  "好吧,"我压低嗓子,"难道你失恋了?这样的夜晚难道不应该和男盆与渡过吗……"
  
  她瞬间就把嘴巴撅起来了:"还没啊,不过也快了……好吧,比起恋爱我更热爱艺术!"她摇摇头说,"我只是来试验一下这首歌的效果嘛,你不觉得挺好听的嘛?还有,难道我唱得不够动人吗?!"
  
  "……这是啥歌,我回去下载……"
  
  "你找不到的,"她笑嘻嘻地说,"这是掩面娘老师十八岁那年时写的,真是青涩无比,现在只是有现场live而已,并没有录音Demo……你听了这首歌有没有什么触动?"
  
  我只觉得满头黑线,强行抑制住自己不要转头去看屋子里其他角落里窃窃私语和行为诡秘的来客,继续裂着一张脸问道:"好吧……难道掩面娘老师今天也来到了现场?"
  
  "她现在不在北京啦。"百合子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兀自喝着热牛奶说:"我说奇怪的是你才对……你来干嘛?哦,你和谁一起来的啊?"
  
  "……"我低下头,咬牙切齿地问她:"那个,你有没有看见豹豹……"
  
  "啥?!"她显得非常不可思议,惊声叫了起来,引得周围那些紧紧挨在一起的男人们纷纷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努力不去看也不去想,周围那些窃窃的目光——我只知道她一定非常焦虑但是平静地看着我。"好吧,我们回去再详细说说这件事情……我刚才有看到宝宝,我也蛮奇怪的,直到看到你才……经过楼梯的时候,因为太急连招呼都没打。他上天台去了吧。"
  
  我站了起来,从她担忧得能泛出水的眼神里站了起来,穿过重重的人群,像摩西分开海水那样走了过去。百合子真是我的好姐妹啊,我们是好战友,好人有好报,她一定可以得到幸福的,但是我呢?
  
  我不需要再想这里是什么地方了。每一个正在低声说话或者喝着某些液体的男人们都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或是根本不曾关心;他们坐姿诡秘,紧紧挨着对方,神情深邃,带着一种探究、失意或者甜蜜的目光……不,所有的目光都是同一种,那种充满了满足的目光。
  
  什么是满足呢?当你心甘情愿的沉溺于爱或本能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男人都充满了不安全感,他们厉兵秣马,千里奔波,沥血断剑,搞而不成,兵败身死……因为他们不能心甘情愿地得到满足。他们搞政治,搞哲学,卖腐卖肉卖八卦,把所有的圈子都弄成一团糟,也把所有的世界都建设成严整有序的模样——他们回避了本能。我穿过这世界上极少一部分的男人们,在黑暗中整个屋子都散发着自然主义的光辉,淡淡的荷尔蒙覆盖过衣袂和指尖,温暖自然,却又仿佛遥不可及。
  
  那首歌只有几个简单的旋律,一看就知道是初学者所作,但是极为洗脑——现在它就在我脑海里不断回响……Gay will save the world!Gay will save the world oh hoOh  Ah Gay will save the world!百合子意味深长地问:"小黄瓜,你有没有什么触动?"
  
  我终于找到后门入口处的楼梯了。楼梯上一对瘦瘦的小男孩正在拥吻,闭着眼睛闪过身体让我侧身走过去,我说了句谢谢——夜晚寒冷的风从楼顶上刮过来,还带着霓虹灯闪烁味和远处汽车车轮味儿,像是一出真正的美剧。
  
  他们就在楼顶。一句话也不用说,我一眼就看到了豹豹,他头顶还套着连帽衫的帽子,背对着我,星辰从天而降——
  
  "包小波!"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他们大喊道。这个是他的真名,好像近代以来所有天才型的文人名字中都有个波字,兰波,王小波……风太大了,才刚刚张开口就逸散在风里了。
  
  然而,他必然是听到了。那个连帽衫少年迅速地转过身来,他身后站着一个穿衬衫的男人,他拦了他一下,但是没拦住,手被甩开了——
  
  我拼命对着大踏步朝我走来的豹豹说:"喂你知道么我刚才在下面看到百合子了她居然跑到这里来搞乐队我了个去……"
  
  话还没说完,天旋地转。
  
  那一瞬间我觉得穹顶的天空和大地倒转了,深蓝色的布满银色光点的天空仿佛就在我脚下;几秒钟后,他迅速地松开我,亮闪闪的眼睛带着微笑:"这么说,你已经很熟悉啦?"
  
  "我……"
  
  "没关系,让我们更熟悉吧。"
  
  他把温热的嘴唇堵了过来,唇齿交错,带着一种薄荷般的气味。我又觉得有些眩晕了,深蓝色的天空就在我脚下,不,是大地消失了,整个蓝色的天幕变成了椭圆形,深深地把我们包裹了起来,就像在母腹里一样温暖……如果我在母腹里有意识的话……正因为是母腹的缘故么?非常的气闷,就好像下一秒就会死去……
  
  他终于把我放开了。我看见他舔了舔唇角和唇角相连的液体,再轻轻擦了擦我的嘴角,便狡黠地笑道:"好啦,我们下去吧。"
  
  然后,我晕乎乎的,任由他看也不回头看一眼地,示威般拉着我从漫长的楼梯上走了下去。
  
43、【番外】【苏渣X宝宝】
  
  "那个穿蓝衣服的小loli是谁?"北邙山间,显示器前,苏X黑着一张脸悄悄问道。
  
  "那个啊,"叶寒风答得干脆,"小白的徒弟,徒弟。"
  
  苏X知道自己一定又把眉毛高高的挑起来了。他看着世界频道上飞速刷过的信息,部分是关于他们这群人在洛阳郊外诡异的聚集,部分则是散落的,如"收地黄XXX金一个""求组英雄稻香村副本,来个暴力奶"等等,还有一些不着四六的如"YY上来个妹子唱歌,一小时一百金",最刺眼的是"求收loli女徒弟!师父疼你,嘿嘿~"……这条信息看得他真忍不住青筋暴起。
  
  这个游戏里有着大量的人,深深爱着loli。尽管这些红扑扑的脸颊和可爱的小腿不过是一堆数据的虚妄,尽管她们萌萌的形象背后可能是哪个正在网吧挖鼻屎的猥琐大叔,但这依然抵挡不了人们对于loli的狂热喜爱。人类就是一种可以接受表象美好的动物。
  
  他看着前面那个满不在乎的身影,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看起来少年意气风发,虽然淡漠得要命……最可怕的是,这人前面站了一只卖萌的小loli。他们还是师徒,师徒关系!——姜小白这厮竟然收徒了!女徒弟什么的都去死吧!——这个基佬聚集的游戏中最暧昧的关系!
  
  苏X现在,格外想砍人。虽然,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然而,一秒钟以后,剧变发生了。所有人沉默地站在原地——隔了半晌,叶寒风才苦着脸悄悄地说:"老大,他们神行跑了。"
  
  "去哪儿了?"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进本了……草,老大,怎么办啊?"
  
  苏X又在电脑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敲出一行字:"下线。以后再说。"
  
  
第 44 章

  
  "我早就知道你是基佬了!"百合子冲着我大喊大叫。
  
  "我哪有早就!"我拍着桌子愤怒地说,"我明明一直都喜欢漂亮妹妹!"
  
  我觉得我说的是实话,完全无愧于心。
  
  "切。"她非常高傲地斜了我一眼,抿了一口柚子茶,开口道:"因为你喜欢小S。"
  
  "啥?!"我目瞪口呆,"这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因为小S是同志女神啊,"她理所当然地说,"这是她在节目里自己说的,一般来说gay都喜欢小S。哦,还有,一般来说不承认自己是gay的人都喜欢拿喜欢林志玲来做掩饰。"
  
  "喂……"我内牛满面地看着她,"你不要开地图炮好不好!小S和林志玲躺着也中枪啊!而且我也只是一般喜欢而已……喜欢林志玲的话,你要江南大大情何以堪!还有,你这思维也太奔逸了吧!阿西bug!"
  
  "好吧,"她看了我一眼,果断地说:"那你喜欢蔡康永。"
  
  我的表情顿时就变成了"=口="。
  
  "还有你也喜欢陈汉典……嗯,"她皱着眉头,认认真真地说:"以前我大学时代那个班长,他和我说过,男人如果喜欢小S和陈汉典都没有所谓,但是一个绝对正常的男人去喜欢蔡康永就有点诡异了……当然啦,当时我还和他大吵一架,我觉得蔡康永挺好的,他只是用这句话证明自己不喜欢蔡康永而已。"
  
  "好吧,"我内牛满面地说,"我是喜欢蔡康永老师,那又怎样!他的微博和散文都很感人啊!"
  
  她耸了耸肩,一边淡定喝茶一边说:"所以你早就是基佬咯,只不过突然被激发出来了而已。"
  
  我:"……"
  
  "嘛,你要淡定,没有基佬过的男作家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她安慰般地看着我,"何况,这也是你的萌点和魅力加成呀……这么说,宝宝公然对你出柜了?"
  
  他还公然对我动手动脚呢。我沉默地想着。那天我一路茫然地被他拖了下去,在黑暗中被他灌了许多酒,有闪耀的灯光和回放的BGM,百合子对着我们大声发笑……一直到最后,我也再没能看到天台上的另一个男人,也就是苏渣哥。
  
  第二天早上,我诡异地从床上醒过来,定睛一看,吓得菊花一紧——哦,幸亏菊花不痛!然后我猛地一下,惊叫着从床沿上掉下去了。
  
  豹豹同学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床底下的我一眼——他的脖颈长长的,在晨光中看起来,就好像脆弱的白天鹅;他说了一句:"什么呀,我还以为我们酒后乱性了呢。"然后继续转头大睡。
  
  我一下子跳起来把他摇醒:"喂喂!我靠,这是怎么回事啊!"
  
  空气显得安静而透明。他裹着被单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着说:"没什么啊。昨天玩太晚了就来开房了……哎你别掀我被子!"
  
  我迅速把头转过去,满头黑线地说:"你自己把裤子穿好。"
  
  我听见背后细碎的声响,骨骼响动声很清脆,他还伸了个懒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阳光味儿——然后他一下子扑过来,把头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摇着我说:"林可,你怎么了啊?不要这么紧张嘛……我们又没有做……你是不是满讨厌和我一起睡啊?还是说我晚上打呼噜吵到你了?"
  
  我内牛满面:"没有。"
  
  睡得像死猪一样模糊,如果被打呼噜吵醒就不至于现在这样……情何以堪啊!
  
  何况,现在日光清晨,风从外面轻轻的吹进来,白T恤的少年把手臂挂在我脖子上,柔柔的,软软的,还带着一种读大学的男生特有的清香——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自己的心都在颤。
  
  "那就没事儿嘛……你怎么这么不开心?"他在我耳边轻轻吹气。
  
  "没有……没有……"我拼命别过头,颤抖地说,"我只是想说……哦,那个!你昨晚岂不是夜不归宿了!"我跳起来指着他大喊,"你要是被你们学校记过了怎么办!"
  
  他不解地看着我,看了半天,突然"扑哧"一笑,这笑容如沐春光般对着我:"林可……这个在学校里很常见啊,没什么的。"
  
  我悲愤欲绝,指着他继续问:"好,那你……你昨天干嘛那样对我!"
  
  他足足想了好长一刻钟,才歪着脑袋看着我,笑道:"是不是昨天亲你的事情啊?"
  
  "……"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床上站了起来——哦现在的大学生真高,他比我还高半个头呢,好像我的傻儿子陈聿哲也是这么高,也是穿着这种白衣服,这种少年看得人心跳的模样——咦你靠这么近干嘛!!
  
  我强作镇定,迅速地转过身去,面对着宾馆客房那面镜子——哦,镜子把我们的上半身都照射得一清二楚。
  
  "林可。"包小波同学认认真真地看着镜子,他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搁得我心脏拼命的颤抖:"我可喜欢你了,你喜不喜欢我?"随后,他垂下眼帘,抱着我的手臂说:"这段时间我心情很不好,所以做什么都有点乱,你不要太在意了……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们还是好朋友,好不好?"
  
  我清清楚楚地看着镜子,看着我的表情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口≤"。
  
  "我只是想带你出去玩而已,"他摇着我的手臂,像一个小学生那样说:"因为你看起来太寂寞了啊……你是不是很怪我?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
  
  我拼命定住自己的心神,但还是忍不住全身都在颤抖颤抖和颤抖——他一直搭在我身上,软软的,像一颗散发着薄荷清香的小团子,但是我每一块肌肉几乎都绷紧了——我终于望着镜子喊了一声:"没……没有!"
  
  他抬起头来,疑惑地转头望着我,说道:"林可,你怎么了啊?"然后,他像恍然大悟一样点了点头,继续说:"你不要太困扰了,不要在意……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好不好?"说罢,他习惯性一样,非常自然地亲了亲我的脸颊。
  
  我只觉一阵火热从心脏血管上窜到耳根,噗通一下半边脸就红了!只见唰的一下,我听见自己丢下一句:"啊这个事情我们以后再谈反正我没有什么的你先快回学校去上课吧!!!"然后抱起剩下的衣服,穿上鞋,夺门而出。
  
  一直到跳出大门,跳下电梯,跳上路边的计程车,我还能仿佛看到后面那个少年疑惑而追寻的目光——但是我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好吧,同志们,基佬们,各位看客。你们猜的没错。2009年11月初的一个早晨,我从宾馆里仓皇逃出来,在计程车里认认真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看着它呈现出诡异的形状——是的!老子真不想承认啊!老子竟然可耻的石更了!
  
  套用AcFun的一句话,你们现在看到的我的自述直播——我正在单手打字中!
  
  套用日和的一句话,你们现在看到的我,的确就是蛋疼菊紧的一个活体代表啊!
  
  这是为毛!为毛!这一切都是为毛啊!
  
  我的表情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是一个彻底的"≥口≤"。司机探究性地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反正现在在堵车也无事可做——我悲愤欲绝心如鹿撞,大喊一声"停车!"就迅速地跳下了车。这个清晨学生们正在通往学校的路上,我慌慌张张地穿过校车和拥挤的校服少年们跑到路边报刊亭,热心肠的卖报老大爷操着一口京腔,炯炯有神地看着我,说道:
  
  "哟,小伙子,怎么了这是?慌慌张张的,这走路,可得当心那!要不先买份报看看?"
  
  我惊魂未定——好在我的小弟弟似乎已经吓回去了——但是我刚一低头,我勒个去我看到了啥!摆在我面前的离我最近的一本赫然是最新一期的神刊《知音》,它的标题是几个血淋淋的大字"年轻男子竟被男上司潜规则!同性恋群体七宗隐疾,情何以堪为那般?!"
  
  我吓得虎躯一震,迅速往后退,然后"砰"地一下,撞到了一个穿校服裙的初中女生——她染着头发,背着很吊儿郎当的包,一看就知道是百合子那种恶霸女的缩小版,只见她眉毛一挑,嫌恶地看着我,大骂一句:"滚你妈个X!走路不长眼睛啊!"随后她牵着她的伙伴,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眼,再从鼻子里哼了一句:"呸,死基佬。"便扬长而去。
  
  我的心彻底凉了。
  
  我只得悲愤地转身,从没感到人生有这么绝望过。幸好,花还是一样开,鸟还是一样叫,北京早晨的空气还是那样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汽笛声——世界这么纷乱,无人关心我这个小人物。
  
  我沮丧地掏出电话,冒着必死我危险拨通了百合子的电话——"喂百合子你知道吗我刚刚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如果我真的基了怎么办我靠那要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电话那边半天都没有声音。啊,准确的说,是一下子就通了,连惯常的彩铃声都没有响起来。我疑惑地想着,难道她转性了,竟然没有起床气了?我竟然没有被她大吼大叫……
  
  我勒个去!
  
  半秒钟以后,我盯着手机的屏幕——马勒隔壁的,造物主你可以再下限一点吗?!我今天还能更倒霉一点吗?!
  
  电话上显示着一个正在拨打的小电话的符号,它上面显示的那个人名,清清楚楚写着"黄自强"三个字。
  
  我觉得我要死的心都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终于响起了那配音演员一样,低沉的、仿佛要说到你心里去的声音:"林先生。"他的语气带了点冷漠,"您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哭着回答的:"没有!没有!强哥我一不小心打错了那个啥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要不我先挂了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小黄瓜。"他忽然喊了我一句。这声音低低的,仿佛重新带回了暖意,又夹杂着一种好像是在笑的感觉——"你记得这个月八号要来做访谈吧?"
  
  "啊……记得……"我心惊胆战。
  
  "知道八号是星期几么?"他温柔地说。我想,童自荣老师给佐罗配音,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啊,八号,"我慌慌张张地想着,"这个……"
  
  "八号是星期天。"他静静地说,"那你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么?"
  
  "今天……"我哭丧着脸说,"今天好像是,星期三?"
  
  "今天是星期二。"我的大boss静静地说,"小黄瓜,我就知道你肯定过着过着忘了日子了,真是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啊……你希望今天是星期三?"他压低了嗓子,用一种惊人的性感的口吻说,"你也想快一点到对不对?"
  
  我内牛满面地,又一次红到了耳根。所不同的是,这次的热源是从漫长的电波流里传到我的耳朵里的。我听见那边轻笑一声,然后"啪"地一下,电话彻底挂了。
  
  随后的几天以内,我强行拖着百合子,做遍了所有的网络性向测试之类的东西。然而,他们都模棱两可,一会儿真一会儿假,经常出现我无法判断的选项——网络测试都是这个德行,甚至百合子也是这样;在我当天清晨冲到她家打算抱头痛哭获得安慰的时候,她只是打着呵欠,困顿无比地说:
  
  "哎呀,这个有什么啊,你不就是去gay吧了吗?我昨天也去了啊,难道我也是基佬吗?淡定,淡定嘛。掩面娘老师还不是经常神经兮兮地怀疑自己是百合,上次她吓得要死在Q上敲我,理由竟然是'我听了自己在KTV里唱的《等到天昏地暗》录音,好可怕呀!那种充满了蕾丝的感觉!难道我真的是该死的百合吗?!'我听了那音频,除了能感到她一定是嗑了药以后一边自摸一边唱的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真是的,你也跑来神经兮兮的吗?一大早还让不让人睡了啊!"
  
  "没有!"我悲愤地说,"我和掩面娘老师不一样!我被人强吻了!"
  
  "我靠。"她鄙夷地看着我,"不就是宝宝吗?年轻人,玩玩而已,卖腐而已,你淡定咯。"
  
  "可是……"我反驳道,"但是我好像又有感觉!"
  
  "什么啊,不就是你喜欢宝宝吗,"她强行把我塞出门外,打着呵欠说:"我要睡觉了,我也喜欢宝宝,谁都喜欢宝宝,有感觉很正常。"
  
  我充满悲愤地回到家。果不其然,傍晚时分,我的楼下响起了极其可怕的摩托声声响,随后是一串蹬蹬的高跟鞋声,我看着她迅速地破门而入,摘下摩托车帽,走到我面前,惊恐地指着我说:"你早上到底说了什么?!你是基佬?!宝宝强吻你了!"
  
  "是啊!"我内牛满面地说,"你怎么到现在才清醒!我还可耻的硬了呢!"
  
  我们对视了半晌,表情终于都变成了彻底的凝重。她严肃
44、第 44 章 ...


  地看着我:"你说的是真的吗?难道你真的要基了?"
  
  然后,如你所见,经过了几天的时间,我们依然一无所获,只能委顿地闷在ML里喝着柚子茶。百合子时而从一些毫无联系的因果关系例如"你喜欢蔡康永所以你是基佬"里坚持我却是基了,时而又信心十足地表示"你只是寂寞了,蛋疼菊紧了而已小黄瓜"。女人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善变的生物!
  
  "好吧,"经过几天的讨论,她终于靠谱地问了一句:"你到底喜不喜欢宝宝啊?"
  
  "我不知道,"我诚恳而恐慌地说,"但是我对他可耻的石更了,怎么办!"
  
  她先是鄙视地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很正常,即使是女人,看到宝宝也会忍不住湿了的……但是,如果你是该死的基佬的话,你对哪个男人都可能有反应;如果你不是基佬,你也可能只是喜欢他而已,就像《绝爱》里面说的那样,不是爱男人只是爱的恰好是个男人……哦,他到底喜不喜欢你啊?"
  
  "不知道,我觉得他只是闹着玩而已……"我看了一下手机,骤然跳了起来:"我要走了!两点多了,我勒个去!三点钟我要去访谈呢!"
  
  "去吧,"她深深地看着我说:"光讨论是没有用的,你要去实践才能发现事情的真相。"
  
  我走出大门,跳进地铁。地铁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啊,实在不能想象如果北京的交通只靠地上那堵到死的车流会怎样。
  
  有时候我真觉得百合子是个女巫,虽然她行为颠倒,做事神经兮兮的,但这不正是女巫的标志性特征吗?正如她刚才说的,光讨论是没有用的,实践,你要去实践——如果能后悔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走进这间大楼的!
  
  你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此时此刻,造物主正微笑地看着我穿过马路,和一些人擦肩而过——那些人有的会走进对面盛大文学的大楼,他们会拼命咒骂着框框的员工们,以及走进接待大厅的我;再看着我走进电梯,空气嘈杂,阳光灿烂。
  
  一打开就迎来我的编辑于秀女王爽朗的笑声:"呀,小黄瓜你来了,这边这边。"
  
  我穿过员工们的小隔间,穿过端着咖啡捧着文件走来走去的人,穿过复印机、传真机和雪白的走廊——星期天的时候,上班的人并不多,但还是令我感到新奇——最后,我终于走进了一个看起来格外诡异的小房间。
  
  一个棕色卷发姑娘正坐在摄像机和反光灯旁,低头看着手机,此刻她咧开嘴抬起头冲我诡异一笑:"嗨,小黄瓜,还记得我是谁吗?我是Lena哦,以前勾搭过你的。"
  
  当然没忘!她不是百合子的编辑吗?!她不是负责女频那边的吗!
  
  然后,"咔嚓"一声,我家编辑笑眯眯地把门锁上了。
  
  我看着这两个框框最恐怖的女编辑,看着她们笑眯眯地冲我走来,笑眯眯地对着我说,小黄瓜坐那边去!我们的采访要开始了哦!
  
  我转头一看,那个白色背景布——这布置得好像摄影棚一般的小房间究竟是啥!框框难道不是一个文学网站吗?!为何会有这种地方!我勒个去!还有,这种即将要献身的感觉是啥!
  
  我所不知道的是,我头顶的高楼,一直数到顶层的话,造物主正含笑看着那个西装衬衣的男人——如果他开口说话的话,声音会像配音演员一样好听;他正静静地靠着落地窗,看着手机显示屏上闪过的"一切就位",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那只手机上,吊着一个崭新的小布兔子,顺着绳子的晃动,一闪一闪的。
  
  
第 45 章
  
  "请问你的姓名?"
  
  "大家好,我是小黄瓜。"
  
  "小黄瓜啊……为什么叫这个名儿呢?是因为黄瓜很小吗?"
  
  "……"
  
  "好吧,我们换一个问题,你的年龄是?"
  
  "我是1984年的。"
  
  "26了喔……看起来也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真想不到快奔三了呢。"
  
  "是啊我确实奔三了,年纪大了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了,下雨的时候还会觉得骨头痛啊什么的……"
  
  "小黄瓜的身高体重都是怎样的?"
  
  "一米七六或者一米七五……体重随时都在变我也不清楚……"
  
  "还记得三围吗?"
  
  "没量过……"
  
  "小黄瓜平时喜欢做什么呢?爱好?"
  
  "上网吧……"
  
  "小黄瓜的梦想是什么?或者说愿望?"
  
  "写文吧……"
  
  "喔,好的,小黄瓜今天要给我们带来什么呢?小黄瓜今天的内衣是什么颜色的?"
  
  我被摄像头、反光灯闪得双目几乎失明,两个女编辑不断地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还有一些其他的工作人员,闪光灯咔嚓咔嚓的响,道具被搬来搬去,黑影重重……就在我终于无意识地答出了"讨厌,今天没有穿内衣啦……"的时候,话还没说完,我终于彻底醒悟过来,猛地站起来,不出所料,她们眼底都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真是我了个槽啊!我说这些问题都是啥呢!这种拍av的感觉是什么!
  
  ——这不就是所有av片头惯有的流程吗,靠!
  
  难怪我会忍不住把标准答案说出来了!
  
  我忍不住仰天泪流,指着她们悲愤地说:"喂……你们,你们想干嘛?"
  
  我的编辑邪魅一笑:"淡定啦,别动小黄瓜,你坐下去的时候比较好看……哎好,不要动,不要动。Lena去帮他把扣子正一下。"
  
  我眼睁睁地看着Lena同志走了过来——我了个擦她长的真的好像佐藤雪莉,就是前不久我看的一个日本百合动作片里身为S的女主角,不要问我为什么现在满脑子都是日本爱情动作片,因为这场景实在是太像了!我靠!为毛我只是过来随便拍一张可以放在访谈页面上的照片就要搞得如此严肃地站在一群闪光灯和背景布中央!为毛要像拍av片头一样一边问我这种问题还一边晃摄像机,刚才不是填过问卷了吗!还有,你过来拉我扣子干什么!
  
  "喂——"我惊恐万分地向后退,然而她的脸仿佛完全和佐藤雪莉重合了,阴测测地笑着走过来,走过来……完了。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种不想的预感真是我了个槽啊!难道我今天就要挂在这里吗?!
  
  被爆菊?被分尸?我胡思乱想着……反正我的魔法师之躯是要不保了吗!
  
  突然,"啪"的一声,一切都静下来了。
  
  房间的灯亮了。我对着强烈的光线眯着眼睛转过头看去,骤然发现,原来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被打开了,门口还站着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子——
  
  "都回去吧。"那个声音低沉沉地说,"还不打算下班么?"
  
  我的心咕咚一下,就仿佛是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整个心脏泛起了悠悠的水光。
  
  后面的一切我都觉得模糊了。这场景像十足了一个动作片片场,两位女主角蹦蹦跳跳地离去,我满脑子都是佐藤雪莉那阴测测的笑容——佐藤小姐的粉丝请不要砍我!——然后这笑容随着她们的消失而消失了,只剩下闪着惨白灯光的片场一片寂静。
  
  她们拍完了,她们好像还说了句请多多关照,谢谢,再见,她们穿上衣服关上门走了。
  
  仿佛是赶场一样,片场闪烁的灯光依然耀眼,而另一位男主角阴着脸来到了现场,他西装笔挺神情倦怠,似乎是因为导演在催"快点快点!场地费很要钱的!"蕾丝片拍完了,下面要拍的是基佬片,基佬和拉佬合起来就是新世界的大神基拉,Gay will save the world!
  
  我勒个去!我又在胡思乱想个什么!
  
  出于某种我不能理解的原因,每次和大强哥出现在某个场景里,我都会觉得自己是在某个电影或者某本小说里,比如上次是某本三流耽美小说,比如上上次是好莱坞大片,比如上上上次是日本黑帮片……这一定是造物主的阴谋。我看着他走到我面前,哦不,准确说是摄像机面前,端详着摄像机一直看一直看——我心神不宁,赶紧说:
  
  "啊,这个,强哥您来了?您是要下班了吧?那我先回……"
  
  "拍的真难看。"他突兀地说。
  
  我觉得自己的"=口="表情顿时就,又裂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大boss低着头端详那部相机,鬼才知道它是什么牌子什么型号的,俗话说的好,穷玩车富玩表、牛逼玩电脑、傻逼玩单反——哦,单反和普通相机又有什么区别么?"拍的真难看"拍的难看?!难看我了个槽啊!
  
  "还不如你用手机自拍的。"他又补充了一句。背着光,他的脸打在暗影里,模模糊糊的。
  
  我想说什么,但是嘴唇抽动了一下,还是决定保持沉默的为好。
  
  然后,彻底让我裂掉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大强哥抬起头来,用坚定的语气,播音员一般正色道:"既然拍的效果这么差,就重新拍吧。"然后,他迅速地把摄像机底部一抠,取出什么东西来,再插进去什么东西——好像是在换内存卡?
  
  咔嚓,咔嚓。
  
  我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门锁着,外面的天色,据我推测,应该是黑了。外面的员工,据我推测,应该是都下班了。然后,大强哥和我关在这个布置得犹如爱情动作片片场的小黑屋里干什么!我亲眼看见他把原来那颗内存条放进上衣口袋里,然后面无表情地举着摄像头对着我,目光灼灼!
  
  明明没有手表,我却仿佛听到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一分一秒地走着——咔啦咔啦地响。
  
  他一句话没说,但是离我越来越近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好像沉默的火山,总是酝酿着深深的感情……
  
  "笑一下。"他沉沉地说。
  
  我努力把我那已经裂开的"≥_≤"的表情变成"O(∩_∩)O",但显然,这是一个比较艰难的工程,于是我的表情更僵硬和更惨不忍睹了,我知道那一定是无法形容的表情。
  
  他站起来的时候,很高,走过来把光线都盖住了。我听见他压抑的嗓子在说:"你很气闷么?为什么一直在转脖子?"然后一只手捏着相机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