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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另、8月中旬開始包包的工作會比較忙,所以一切更新暫緩,希望各位親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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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ox! 碎碎念[留言板]

姑娘們如有要推介的文可以在下面留言(注明標題和作者) 或者發TXT檔到俺郵箱szheung@gmail.com
    

《贵圈真乱》作者:掩面娘 Part-2

更深层的一个原因,你们都懂的,在少年时代,我把一切的热情都奉献给了所谓的政治。
  
  现在想起来,我是真·中二啊。政治什么的,还不如沾了屎的果冻。
  
  所以豹豹猜我没谈过恋爱是对的,他这是基于对我真人直观的判断,擦泪,他把脑袋放在我脖子上的时候,一定敏锐地感觉到我浑身都在抖,说不定可耻的石更了的事情也被他察觉了……
  
  他还说我无情。其实这个我真的不能否认,比如陈聿哲就一直很无情,他有爱上谁么?他心里有过谁么?姑娘们,你们看同人画同人写同人纵然热火朝天,可是抛开自欺欺人的表象,你们谁都知道,这小子看似纯洁,其实是个渣,他对被OX都毫不在意,因为他可以靠卖肉获得想要的东西;如果你要感情,那好啊,我也可以来爱一爱你,因为你会给我政治上的支持。
  
  陈聿哲是个小圣母,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充满了不可扑灭的政治抱负,他漆黑的眼中满是对时代的焦虑,他是这个时代的救世主,可他对于感情……他有过真正的感情么?是啊,你可以为他辩解说他把一切都奉献给了改变世界的伟大事业,就如同我把一切都奉献给了写文,所以也无从在意那些感情一样。
  
  我忽然想起了许久以前——哦不,就是不久以前的一个夜晚。那是大强哥第一次那样温柔、那样真正撼动我心,他的声音就像上个世纪的译制片那么美:
  
  "因为你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这话温柔得就好像融冰的春水。我感动了没有?当然,我当然感动了,我听了这句话以后,一语不发,转身上楼,噼里啪啦地开始写文,把我的感动转化成一千字三分的文字,批量发售给大家——我简直比最没感情的人还无耻。
  
  我从来没有这样心灰意冷过。豹豹说的很对。他每一句话都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应该奉行我的原则给他扇另一巴掌——我有这样的原则,是因为我要求自己要时刻都笑眯眯对待读者,读者是我的衣食父母嘛……我是不是更渣了?
  
  我从来没爱过谁,陈聿哲也是。我们心里都装着某个过去的人,唱着缘难了情难了,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已经不可挽回不过是回忆中的残片,不过是烟灰缸里的残渣,风一吹就没了。我们对谁的爱都虚情假意或者是从不投入,标榜过去,以显示自己情深深、雨蒙蒙;我们表面上看起来对谁都和和气气,其实这样的人骨子里最无情——说的真好,对谁都浓情蜜意不过是为了显得够爱情动作片的主角,够言情小天王。
  
  我确实不懂啊……我在黯淡灯光的电脑前叹了口气。
  
  我从来没有这样厌恶过自己。客厅里的挂钟一分一秒,我左侧的那盆小仙人球沉默不语,我面前豹豹的对话框里一直无言,我右侧……我右侧是那个小兔子。她棉棉的,软软的,眼睛是"><"嘴巴是一个小小的"w",看起来像在笑,实际上这笑容更加刺痛我。他们就那样一起注视着我,然后齐声说着:
  
  "小黄瓜,你是真人渣。"
  
  
第 51 章

  
  我就这样颓废地打了两千来字——哗,今天速度真够快,半个小时都不到就喷出来了;我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之情,洋洋洒洒地陈述了两千字陈聿哲对自己的唾弃,哦,读者们,你们最好也快点发现吧,别萌这傻小子了,每一个像我儿子这样的人渣上辈子都是折翼的天使啊!
  
  【你无情,你冷酷,你何止无理取闹,你简直就是没心没肝的混账。】
  
  我仿佛看到了我儿子煞白着小脸,坐在霓虹国的高级酒店里,客房窗帘没开灯,但是满室都是窗外闪烁得像末世一样璀璨的东京塔——这个情境其实是小畑健老师的《小册子历险记》中的重要情节,男主为了做任务开上了这样一间房,身穿西装坐在暗影里简直就是我的心魔……当然,陈聿哲同学肯定没有夜神月那么酷,他不仅没能邪魅一笑颠倒众生,而是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拼命地喷自己。
  
  掩面娘老师号称是晋江最大的喷子,这话虽然是一个无法证明正确也无法证明不正确的伪命题,但无疑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我觉着能和她厮混成好基友的我和百合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一个是【妇女之友】一个是【宅男女神】,其内在必然也有强大的喷子属性。只不过,我没想到,我写文以来最大的一次喷子属性爆发的开炮目标,竟然是我自己。
  
  【"你也不用怪你自己,"那人说,"是我不该逼你。"】
  
  擦,这话这么这么酸?跟古代文似的!霓虹人是这样说话的吗?!
  
  我果断删掉这行字,重写道:【只见源立海站了起来,眼中涌动着深不可测的光,淡淡道:"兰兰也无需怪你自己,是我不应该逼你在先。"】
  
  我打完以后就觉得自己的牙齿都酸掉了,脸也歪了半边。这句子,这句子里充满了多少可吐槽的吐槽点啊!"淡淡"道,什么叫蛋蛋道!因为蛋疼吗?!
  
  我果断再次删掉,决定换一个视角:【陈聿哲起身穿上衣服,心中一痛,开口说:"源先生,对不起……"却只听前方传来他温润的声音:"不用道歉。是我不应该逼迫兰兰了呢……刚才兰兰所喊的,是故人的名字么?听起来不像是日语啊。"他虽然幸而躲过一劫未能真正破身,此时却不由得大骇之下抬起头,正对上这人深不可测的目光——不好,陈聿哲暗忖道,莫非他看出来了?】
  
  你们现在能看到我的表情吗能看到我的表情吗!如果我可以发表情的话,我一定是发兔斯基那个戳烂自己狗眼的表情呀!
  
  我内牛满面地把键盘一摔,坑爹呢这是!老子卡文了!老子被自己的自我厌恶之情搞到卡文了!
  
  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每一个字都鞭子一样打在我心上。我无法再写下去了,太酸了,太矫情了,太难看了——咦这是啥?
  
  当我心情烦躁地拿着鼠标乱晃时,右下角的QQ跳动出了一个新的窗口:
  
  【Cat 20:58】
  【(⊙o⊙)!你回来了?催你~】
  
  孙大千!孙大千治愈帝!这一定是命运的安排!我内牛满面地丢过去一个拽着他摇摇晃晃的表情,痛心疾首地说:【猫猫怎么办猫猫,我卡文了!!!】
  
  【啊。。。怎么了?】
  
  【不会吧先别着急呀】
  
  我哽咽地说:【是啊我刚回来。。。发现我好几天没写就。。】
  
  【别着急呀】
  
  【你以前卡过吗】
  
  【你以前卡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我真不好意思告诉他我卡文的真实原因是我的羞愧……唉,这种话要如何谈起呢?我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问:【猫猫啊。。。话说,你的文里,爱情的部分是怎么写来着的?】
  
  他沉默了片刻。透过那些汹涌的比特洪流,那些0和1的数字群……我仿佛能看见他在电脑的那一头动了动鼻子——嗯,就像大龙猫一样。
  
  【你看到宝宝写给你的那个评了?】
  
  【嗯……】我答道。
  
  【唉,他也不是故意突然炸了的,他这几天可能心情不好,你别在意啊。】
  
  我注意到他这次打得格外慢格外艰难,连标点符号都完整了起来——我苦笑了一下,回答道:【其实他说的是对的。】
  
  没能等他说什么,我就像开了闸一样,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你知道么,其实他说的每一句都很对,我的人和我的文都挺无情无义的】
  ……
  ……
  【比如爱情这个东西,我真的不会写啊,你说怎么写?】
  ……
  ……
  【姑娘们总是喜欢找我要HE,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真正的HE?你说是不是?】
  ……
  ……
  【言情小天王是什么,可以吃吗,擦泪!话说,你的文里,你怎么处理爱情的部分的?】
  
  说到这里时,我突然想了起来:【啊……你那篇文,完结了?你开新文了么?】
  
  那天晚上,就是那个晚上,真·好少年孙大千同学笑眯眯地告诉我他要完结这一篇写新的了,当时就把我刺激得震惊不已;然后,然后豹豹就喊我去游戏了,然后我们就去了gay吧还遇到了百合子,然后我们还睡了一晚上……擦泪!想起这件事我就心慌意乱!
  
  随后几天发生的更为震惊的事件也夺去了我的注意力,例如从爱情动作片到好莱坞动作片什么的……然后我就一直没关注孙大千同学的新文了。
  
  孙大千同学真的是个好少年。他勤勤恳恳,认真工作,搞精密的情节流程,做严格的故事树,他的小说结构完整故事好看就像漂亮整洁的实验室;而我,生活混乱,情感混乱,只懂得卖腐卖肉卖八卦卖三俗,可即使是这样我也没能处理好,即使是这样我也被人洞悉了我不过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蛋的事实……唉。
  
  我其实没怎么细看孙大千的文。要知道,框框上下这么多文,每篇动辄几百万,我的作者朋友都看下来的话我早就看到累趴下了……所以我们互相之间一般都只是礼貌性地扫一扫。怎么说呢,虽然推理的部分我看得似懂非懂望而生畏,但他始终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比如我本质算个喷子的话,我的文就是仙人球,扎手;那孙大千就是向日葵,金灿灿的。
  
  更何况,其实我一直觉得他有一种很舒服的特质,是那种……会让人想要打开话匣子说很多很多的类型。
  
  孙大千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一个链接,笑眯眯地说:
  
  【卡文就休息一会儿吧】
  
  【这篇文给你看↖(^ω^)↗】
  
  我疑惑地点进去,啊这无疑就是我一直没来得及跑去看的孙大千新文,这文——哇靠!
  
  那一瞬间我就被文名震撼了!
  
  闪耀的文案和闪耀的封面上,写着不长的介绍还有点击量、收藏量信息等——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你一眼过去就会被那个文名牢牢吸引住,来基佬们和我一起念——
  
  《哥就是要颠倒众生!》
  
  我被这种逼人的气魄震撼到不能自已,果断发了一个星星眼的表情过去:【牛逼!太牛逼了!这文名!】
  
  孙大千笑而不语。
  
  我一边扫着文案一边说:【我擦这太强了,你怎么想到的?……话说这文名就是有点,那啥你懂的,是不是有点女频。。。】
  
  他呵呵一笑,答道:【反正不是耽美。】
  
  【那是!】我汗颜地想着,我真不敢告诉他其实我第一眼看过去是震撼第二眼是果断想到了掩面娘老师的大坑《王小明倾国倾城》……
  
  【话说……】我问,【为啥叫这名儿?】
  
  【嗯……】他问道,【其实没别的意思,我想写这样的一个文很久了,那天和你一说,突然就想写了……因为男主的的称号是颠倒众生哥嘛,哈哈……】
  
  我满头大汗地看着文案,这文案太颠覆了,颠覆的是孙大千在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读者心目中的形象!不,不止文案,这整个文恐怕都是一种颠覆吧我擦泪!一般而言,孙大千的文风在读者心中如果用女性化一点的词汇来说那就是温婉可人、大家闺秀……比如说从文名就能看出来,他之前的文都是那个六扇门捕快系列的,用词典雅而旧式,例如《XX轶事》《XXXX事录》等等,看起来稳重又大气,哪有现在的这个这样骤然一下就……好像瞬间变身成了霸气少年!
  
  这是真·少年啊!我仿佛看到了孙大千同学咧着小虎牙,头顶路飞草帽站在船头,这情境简直闪瞎所有人狗眼!
  
  文案介绍其实只有几句话:
  
  【朴正欢,所谓欢乐英雄。】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哥玩的就是·颠·倒·众·生!】
  
  封面是一张黑白线稿一样的图,我估计是孙大千哪位读者画的,画着一个拿刀的少年,眼神锐利,锐不可当。
  
  人物那栏只写了主角的名字,朴正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哦,这名字,这名字给人带来一种疯狂地想笑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太闪瞎了!看介绍这明明是武侠文……咦,怎么标签写着穿越文?
  
  我心悦诚服地对孙大千说:【强,太强了。怎么想到要娶这个名字的?朴正欢。。哈哈哈哈……】
  
  他笑了一下,说:【本来也一直在想名字没想出来,那天和你聊了一下就想出来了。】
  
  【哈哈哈哈我有这么神?我知道其实因为我是三俗帝嘛啊哈哈……为啥叫颠倒众生呢?】
  
  【你听不听黄耀明?】他突然问我。
  
  【啊?】我愣了一下,果断答道:【听过……】我真不好直说其实我绝大部分都在听日本动漫歌曲……
  
  【黄耀明啊,】他笑道,【我最喜欢的歌手就是他了……因为他的被称为'颠倒众生哥',哈哈。】
  
  我没好意思告诉孙大千,那一瞬间我迅速把黄耀明这个名字和颠倒众生哥这个名字一同拖到浏览器里然后百度了一下……啊,原来孙大千喜欢妖孽型的?还真意外啊……黄耀明老师的粉丝请不要骂我,因为我一不小心搜出来的都是同人作品……
  
  我一直觉着孙大千这样的虽然不至于像我等基佬众一样喜欢小S这种,也不至于像三俗众一样喜欢林志玲这型,但品味肯定比较高雅大方,例如喜欢个王菲张曼玉这种……没想到……难道孙大千骨子里其实是闷骚?!
  
  我一边翻文一边问:【啊,话说你这个打算写多久?】
  
  【不知道,看呗……主要就是想写着玩。】他笑吟吟地丢过来一个灿烂的表情:【你看了,其实这个是向《欢乐英雄》致敬的文……你那天说我好像古龙我真的好不好意思啊……】
  
  我一边盯着屏幕上的文看一边实话实说地打字道:【不要不好意思!这个文就是很欢乐英雄啊!】
  
  【谢谢】他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然后慢慢地说:
  
  【所以说……小黄瓜你要相信自己呀】
  
  【不管什么文,只要相信自己能做到,就能写好的】
  
  【我不是不能写科幻可我觉得我想写我最喜欢的所以我还是写武侠吧】
  
  【你能写言情不是吗,但是你最擅长和最喜欢的还是写改变世界的事情吧】
  
  【不要管别人怎么想,好好做自己吧~】
  
  我看了半晌,只觉内心剧痛,简直痛得鲜血淋漓……有的人生来就在阳光之土上,这样灿烂耀眼,生长得这样健康明亮,他们生来看不到你的阴暗也不会懂你的阴暗,说起任何话来都顺理成章。
  
  我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打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啊,等我发出去才看到,原来我问了一句:【话说这文不是武侠么。。。怎么也标了穿越?】
  
  孙大千笑眯眯地说:【因为你不是喜欢看穿越文吗。】
  
  我愣了。
  
  后来,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我们都没料到这篇随意的、恣肆的、也许是放纵了孙大千的真性情的小说被框框卖了出去,版权五五分账,做成了小情境剧,顺利接了宁财神的班,被称为"继《武林客栈》之后又一爆笑古装情境喜剧",朴正欢同学风流不羁的形象深入大江南北;而孙大千也靠此成功写了一本又一本,最终成为他学黄易隐居大屿山别墅那样搬去东南亚的物质基础。
  
  后来,我的傻儿子陈聿哲也把版权卖出去了……即使做了很多改动,删了很多三俗部分,消息传来的时候,你们也一定很震惊。可是那时候我已经不会再震惊了,生命就是一场玩笑。我坐在漆黑的影院第一排看首映,身旁坐着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和一群作者去看《河神》舞台剧的时候;那个时候我旁边也坐着这个穿白衬衣的男人,人生入戏兴亡如梦,转来转去最后还是那样,可中间却是不知换了多少人的圆舞曲;我想着另一个也会穿白衬衣的男人,他有时候会扯自己领带,我还给他系过一次,当然我的手艺一点也不好……
  
  后来,也是很久以后的后来,我终于懂了孙大千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阳光之下正常的生活。
  
  其实怎能说我没有爱情?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少年,管你是年少的君王还是恣肆的侠客或者干脆是一个喷子,他身上要有我自己的影子。
  
  只不过我一直没找到。
  
  更何况,我找了他们,谁来寻找我呢?
  
  
第 52 章

  
  一个小时以后,我顺理成章地写完了今天的更新,两个小时搞定足足六七千字中途还有聊天,简直是赚到了!我把更新通知心满意足地微博通知了一声,然后就再次消失了。
  
  以往这个时间,我理应继续泡在网上,泡在无边的QQ群聊八卦里、泡在AcFun连续不断的弹幕里、泡在微博时刻刷出的新闻新料以及搞笑视频里、泡在论坛和作者后台上,密切注视着我的评论和点击动向,隔几分钟就刷新一下看看收藏有没有涨订阅有没有涨……一直到深夜,疲倦得忘记去思考寂寞,最后沉沉睡去。
  
  可是这个晚上,我对这一切都没有再理会了——我此时本该活跃地出现在群里接受大家的鞭挞和嘲笑,接受这个长期以来第一次这样身为血雨腥风男主角的夜晚……我没有。
  
  反正一会儿还要更血雨腥风呢!我盯着游戏开启画面想着,果断选择了启动。
  
  我已经可以想象到书评区和论坛等讨论点会震惊成什么样了,因为……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嘛!套用百合子的话来说,"你果断选择了面对和反击嘛!"
  
  就在刚才,百合子严肃地问我:【好吧,这一切你打算怎么办?尤其是你和宝宝到底怎么搞的?】
  
  我答道:【我一分钟后更新。】
  
  她迅速地匿了。几分钟以后,她猛烈地又雷击了我一下:【我擦,你坑爹呢!小黄瓜老师你又神展开了!】
  
  我笑而不语,趁着游戏客户端更新的那几分钟,心情淡定地扫了一下论坛:
  
  【主题: [和谐八卦]黑豹:小黄瓜,你不懂爱[1][2][3][4][5]】
  
  【1507楼:更了!】
  【1508楼:@小黄瓜:我对不起大家,我回来了,我终于能更了……他更了!】
  【1509楼:我靠。。。这更新。。。。】
  
  我笑而不语地跑回去看了我刚刚发的一章节,只觉越看越满意——我一定是个天才!没错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无耻,也坦然面对了自己不能写爱情这个事实……是的,如果我上乘一点的做法,就是在被群众热烈掐热烈围观的当口无动于衷,或者说是淡然处之,继续安安稳稳地该怎么写怎么写,这是一般聪明人的做法;下乘做法呢,比如我可以卖萌卖傲娇学傲天老师发一篇《我和豹豹不熟!》的博文,或者说如果我们真的不熟我又脾气暴躁的话,我们两家的粉丝和本人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对掐得热火朝天了……
  
  那种傻事我才不做呢。事实上我确实选择了淡定不理,但是我的反应全部在文里了。
  
  【1510楼:我看了半晌,终于从字缝里看出,小黄瓜发了六千多字,其实只有一句"我无情,我冷酷,我就是无理取闹!"】
  
  我坐在电脑这头,觉得自己简直笑喷了。
  
  【1511楼:噗!!!!】
  【1512楼:LSS又是字缝帝啊!】
  【1513楼:所谓"我就是无情,我就是不会写言情"→_→】
  【1514楼:从爱情动作片搞成好莱坞动作片小黄瓜真坑爹】
  【1515楼:作者是基佬不解释+1984】
  【1516楼:小黄瓜。。。我靠。。。。这要说小黄瓜萎了还是雄起了??】
  
  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把事实写上去了而已——哦不,其实也不算事实,对于陈聿哲来说,三次元的事情和他无关,他本来该做个幸福的二次元孩子,全是他爹我闹的……我充满了对我儿子的愧疚。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的下一个故事一定要努力做到像孙大千一样放纵恣肆,像豹豹一样灿烂阳光。
  
  【两人无比尴尬,室内一片寂静,唯有东京塔射进来的、遥不可及的璀璨光辉。陈聿哲抱着腿坐在床边,心中暗忖道:就一直这么坐着,也不是个事……但是,究竟该如何是好?念及方才无意间喊出的名字,无数中南海少年旧事纷沓而来,不禁怔了许久,竟似是痴了。】
  
  【源立海坐在另一边,看得眼前少女坐在角落里,半边脸投影着整个东京塔的光辉,半边脸却隐没在阴影里,深不可见。此景让他心中不由一痛,嘴上却是不说,只站了起来,把外套披上。道:"那么,我出去了。"】
  
  【无数个念头在陈聿哲脑子闪过,此时一下他不由得惊惶抬头,起身拉住他道:"源先生——"】
  
  【正在这时,门外轰然传来一声巨响,源立海眼色一厉,吼道:"趴下!"话音落毕,他拉住衣衫不整的兰兰,在枪声中就地滚下——陈聿哲震惊地缩在床边,满口鼻都是硝烟味道,身侧两厘米处的墙壁上,正是一个黑黝黝的弹孔!大骇之下,他几乎忍不住要站起来。】
  ……
  ……
  ……
  【"趴下别动!"源立海从劈天盖地的枪声中终于跳了过来,对着他的耳边低吼道:"兰兰,信不信我?"】
  
  【陈聿哲愣了,头脑空白地点了点头。】
  
  【"好。"他震慑人心一般地笑了笑,抱住他的腰,打开窗户,道:"那就和我一起跳下去。"】
  ……
  ……
  ……
  
  我知道我确实坑爹,但我的确写到这里就完了——你们别打我脸!
  
  其实这个情节很狗血不是吗?正犹豫要不要做的时候,男主出于男人的自尊果断放弃了;正在尴尬的时候,突然一队暗杀敢死队冲了进来对着男主开枪……男主瞬间召唤出保镖部队,于千军万马,哦不,于枪林弹雨中威武地抱着女主,跳楼了……也不算很神展开,对不对?电影里不一般都是这么演的嘛!
  
  而且你们也知道我肯定不会让源立海就这么挂了,就算他要挂也不是现在挂,至于来暗杀他的人马,唉这个我还没仔细想呢,反正数来数去就那几个势力而已,明天更新的时候再说……说了不要打脸嘛!
  
  我眼睁睁地看着读者们迅速刷出来的评,其中大量是对我的声讨。最主要的意见分别是"小黄瓜这算果断承认了自己不会写爱情啊","小黄瓜后面一部分是死皮赖脸地告诉大家我不喜欢写爱情我就喜欢写枪战片么!"和"你们都错了这只是因为小黄瓜萎了,小黄瓜就是不想上肉而已"……只有极少数哥们泪汪汪地表示"靠,再坑爹我也追了,小黄瓜你回来更新就好……"
  
  百合子从百忙之中抽出一个小空当,鄙视地对我说:"你这段写的真·言情小说,真苏。你确认自己是基佬了嘛?基佬一般写的是同志文学,你这是小言……"
  
  我满头黑线地说你先去忙你的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忙啥,总之明天出来再告诉你详细情况。
  
  孙大千赞叹地说:"(⊙o⊙)哦!好厉害,原来你还埋了这伏笔……"
  
  我陪着笑,实在不敢说其实后面的情节我都没怎么想……
  
  我刚刚加的新编辑蛋蛋是个挺热心的靠谱男,即使下班了他也依旧把工作QQ挂上,此时他呵呵一笑道:"好啊,这情节真神了,本来大家还担心真的要做了是不是真的要分在耽美频道呢……"
  
  我满头大汗,心道后面总归是要做的,我家兰兰总不能仅靠处女之身就登上霓虹国母之位吧……
  
  ——还有多少人在这个夜晚,一边看我的文一边激烈地讨论?
  
  ——还有多少人在这个夜晚,可能伤感也可能激动可能工作也可能正在休息……看到这一页的时候,脑中浮现我所要传达的那些共同的愿望?
  
  ——其实我真的不想对你们承认,我知道大强哥也在追我的文。他看到这一页会怎样想?苦涩还是淡定,或者说鄙视我直接运用了自己的素材……也可能他不会再看了。框框上下那么多文,每天从国内飞到国外,从这个神秘组织搞到那个神秘组织,哪还有心思记着我一个小三俗,卖肉卖腐卖八卦,求天求地求包养。
  
  ——当然我也不愿意再去想了。到底是谁要追杀大强哥?大强哥一直以来都在暗中做什么?倒卖军火吗?浮生如戏,兴亡如梦,娱乐的年代,这些who cares?再次套用傲天大大的话"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猛然一下,屏幕黑了,整个画面切换了过来。我心中咯噔一响——游戏终于开了么?那今天晚上……
  
  我看着我女儿陈兰兰顶着一身蓝色的小裙子走在扬州再来镇的小路上,她周身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许久没能登陆,系统过了许久才适应过来,那些界面慢慢浮现了出来……青石板的狭窄小路,每一块我都在梦里踩过,郊外是杨柳拂面的春天,所谓杏花烟雨江南,绿水粼粼,远山如黛。
  
  我由衷地叹了口气。AcFun以前有位神人总结道,人类应该将全部的科学精力投入世界二次元化的研发,让所有人进入人造的Matrix系统,让每个人彻底二次元化……如果真那样有多好。如果我只是个二次元的人物该有多好?每天就像我女儿那样,不愁吃穿,顶着红扑扑的脸蛋和粉蓝的头冠,仗剑江湖,无忧无虑。
  
  我等了一会儿才打开好友界面。
  
  不出所料,他果然也……不在线。
  
  我望着好友显示界面,金山多关注PK竞技而对游戏交流性做得比较弱,从上而下看整条好友界面都窄窄的小小的,一条拉下去没有一个亮起来……豹豹的名字在第一个,因为友好度最高,是满满的六颗心。可是我们已经好多天没有一起上线了,那本来满满的六颗心黯淡了一颗下去,就好像活生生缺了一大块。
  
  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做,这个游戏一旦没人带我的时候我就经常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里放……我应该等一等的。我已经给豹豹发了讯息,他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在线,没道理现在就这么消失了。
  
  理论上来说我应该去做做日常之类的。嗯,日常,日常没错。我果断飞去了瞿塘峡刷任务,这地方的地图可谓九曲十八弯我还没走会,格外应该多走一走来着……
  
  我错了。
  
  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这种核心玩家,尤其是PK党、地盘党巡山党聚集的比较多的地方的。因为我刚走过去就被杀了。
  
  其实不能算被杀,因为我毕竟没真挂。你们懂的,瞿塘峡这地方在三次元也挺地势复杂,制作方恶趣味地搞了江面上一条长长的高高的石桥,路面又窄又高看起来还阴森森的颇为可怕,我过桥过得更是格外悲剧。刚骑着马,远远地冲过来一个金色的影子,还没说话就把我打翻在地。
  
  我震惊了。
  
  我连这个玩家都没看清楚,就被迫进入了PK状态;然后,此人一剑捅过来,刷一下我惊悚地被推开几尺远——我靠!就在这几尺远中,我震惊地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从桥上掉下去了。
  
  我勒个去,坑爹呢!我招谁惹谁了这是!
  
  此时的我,欲哭无泪地看着只有一半血的自己浮在水面上,就这么浮啊浮啊浮啊……所幸的是没能真挂,如果桥下是土地那我必死无疑……但是,没道理啊这!
  
  你们知道这种游戏即使是PK也是有条件的,一般没人会无缘无故杀我这种刚满级的小新人,制作方通常设定了两个对立阵营例如WOW就是联盟和部落剑三就是恶人谷和浩气盟,两个不同阵营的玩家一般才相互杀来杀去,而且杀多了还有奖励,反而是我这种中立小新人被杀了系统肯定有惩罚的,红名啊扣金钱啊扣积分啊之类的……而我连认都不认得你们仇杀更是无从说起,你们杀我干什么!
  
  更何况!虽然刚才太快了我没能反应过来,但即使烧成灰了我也认得出,此人头上挂着的帮会名,不就是苏渣哥搞的那啥,荣誉里程吗,我擦!
  
  我觉得我需要冷静一下。
  
  在水中,我默默地打开了灰色的好友界面,默默地打出【叶寒风】这三个名字,默默地看着系统提示【你已经加叶寒风为好友】——哦,虽然和此人不熟,但是幸亏此人还在线。
  
  【系统提示:叶寒风已经加你为好友!】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决定从礼貌的角度出发,堆着笑脸问了一句:【风哥,在么?】
  
  这话当然是放P。不在怎么可能还开着游戏还把我也加好友了呢?
  
  【在打副本……你怎么上了?】他敏锐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我沉默地想,此人必然不知道如何称呼我,难道要称师侄么……【我能问问我师父上线过么?】我率先问道。
  
  【啥?你不知道?】他大惊,【你现在在哪里?】
  
  【什么不知道?】我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呢!【那个……我现在泡在水里……】
  
  【怎么了?】叶寒风同学敏锐地看出了关键点。
  
  【那个……】我内牛满面地说,【我在瞿塘峡,刚刚被人从桥上推下去了,你们帮的。】
  
  【我马上退副本过来,】他果断而爷们地说:【你站那儿别动,等会跟紧我走……擦,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你别动等我马上来接你过去。】
  
  我在屏幕前的脸彻底变成了裂开的"=口="。我擦泪,这位风哥,虽然和您完全不熟,虽然您的表现够靠谱,虽然您真让人感动,但您又不是没听过我在YY里说话,您会不知道我是人妖号吗?小姑娘?!小姑娘你妹呀!你们全家都是小姑娘!
  
  【还有,】他迅速地加了一句:【一旦你有小白的消息,马上通知我。】
  
  我觉得自己的眉毛疾速地皱起来了。这怎么回事儿?
  
  和我一样几天不见人影也没更新,突然之间就不计形象地搞出了爆炸性的长评然后又消失了,游戏不在线,QQ和短信都不回复——用脚趾甲想也知道,豹豹肯定又出问题了。
  
第 53 章

  
  叶寒风同学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赶了过来,并且果断和我组了队。我看着他顶着大大的队友蓝色图标在地图上晃啊晃啊,同时侧边队友栏吐出一个蓝色的泡泡:
  
  【你在哪儿?怎么没看着人啊。】
  
  我把视角翻转,从水里向上仰望,长长的天桥就在头顶,太阳从边沿晒出一条光晕的线来。我默默地说:【你跳下来。】
  
  一秒钟后,一个全身都是最高品装备的华丽男人出现在了我面前。这装备太闪了!叶寒风,这朵忧郁的奇男子,这个本服著名基佬,这个风骚得好像军师一样的苏渣哥小弟,他身上有两件象征最高级别的橙色武器!此人是郭伟伟的弟弟吧,肯定没错的!我明明记得不久前见到他他还只是一身普通的藏剑金色校服来着……就连他的马都是光菊花没马鞍来着的!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才在水里开口:【被人推下来了?】
  
  【是……】
  
  【谁干的?】
  
  【没看清名字。。。】
  
  【没事。】他宛如老大哥一样拍着胸脯说,【我等会去帮里吼他们,幸亏没真挂。】
  
  我沉默不语。
  
  他又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我带你做,免得又有人来乱砍人。】
  
  我过了半晌才说:【其实我没什么事儿,现在在做日常……】
  
  他带着我一边往岸边游,一边说:【好,你把任务发出来,我带你去做。】
  
  我叹了口气。可以看出为何百合子她们这群小姑娘都如此喜欢叶寒风同学这位本服第一基佬,因为他的确很热心很爷们很有担当也很大哥范儿……但是此时我登陆游戏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玩——【其实我上来也不是主要为了做日常……你看到我师父了么?】
  
  我望着那个小影子在水中前行,就那样一下,骤然停下来了;他的语气显得有些吞吞吐吐的:【那啥,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我警觉起来。
  
  【没啥……你也没看到你师父上线?】他的语气更诡异了。
  
  【当然没有,】我答道,【我有事回老家了好几天,断网又不能联络,回来以后也没看着他的人了……他这几天有没有上线?】
  
  【有……】
  
  【他上的时候……】我皱着眉头问,【你们帮有没有又去堵他……?】
  
  我仿佛看到叶寒风浮在水里,然后由衷地叹了口气。【唉,话不是这么说的,】他答道,【其实大家主要是一直想让小白回来……你懂的,一团的位子还是他的,但他始终都有点死脑筋来着……】
  
  我敏锐地说:【话说他当时为毛要突然退你们公会了?你知道原因么?】
  
  【唉我知道这个是私人恩怨,一般大家都不好提来着……那个,】他忽然语气严肃地转头看着我说:【你要不要加入荣誉?】
  
  【啊?】我诧异了。
  
  【就是入我们帮啊,】他就像摇着尾巴的大灰狼一样笑嘻嘻地说:【你知道我们帮很好的,装备啊比较强活动啊也比较多,打副本什么的很有优势的……】
  
  我彻底震惊了。我看见我自己机械地打出一行字:【你们帮的人不是要杀我吗?】
  
  【哪啊!】他果断答道,【那是他们傻逼!啊不……他们没看清没看清!再说了,】他丢过来一个陪着笑的表情:【你入了我们帮以后也没人敢杀你嘛。来吧来吧,我们这边最缺可爱小姑娘了……】
  
  我忍无可忍地说:【行了,你又不是没听YY,不知道我玩的人妖号啊?我是男的-。-】
  
  他似乎是愣了一下,道:【咦不对呀,小白不应该是喜欢收女徒弟么……啊没事,男的也一样!来吧来吧!】
  
  我满头黑线地看着他说:【你为啥想拉我进你们公会?你一看就知道我肯定不是你们这种核心玩家,技术又烂玩的时间都少,你们公会肯定大部分都是职业的吧?】
  
  他哑口无言。
  
  我继续说:【其实拉我没用,我也不知道我师父怎么想的……风哥你是个好人,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初我他是怎么离开你们帮的?这几天又发生了什么……就是你刚才说我不知道的?】
  
  叶寒风同学怔怔地浮在那里,浮了半晌。此刻,我却只觉得画面越来越卡了——哦,是因为我们快靠近岸边了,岸边的人应该挺多吧——然而,许久之后,我才听见他大喊一声:【我擦,老子被发卡了!】
  
  如果这个游戏能根据玩家的心情显示表情,那么我女儿陈兰兰的脸一定就是"= =|||"。
  
  但是,就在此刻,情况突然变了!在距离对岸还有一点点距离的地方,我们面前突然浮出了一个对话框泡泡:
  
  【叶寒风!**菜B你****跟老子滚!上来打!躲水里真TMSB!】
  
  我又一次被震惊了。
  
  之后,我眼看着近聊频道纷纷刷出了更为汹涌的语言,放眼望去,岸边竟然站了不少人,正在一边跳舞一边大骂【叶寒风基佬你MB】的七秀少女,挥舞着棒槌的和尚们则在高声喊着【叶寒风上来PK!】以及无数围观看热闹众在高喊【叶寒风在瞿塘峡!擦叶寒风还带着个萝莉,大家快来把萝莉从这个死基佬的手中解救出来呀!!】【杀叶寒风100G一次!杀叶寒风100G一次!】【[地黄]PK点交易……】等等等等。
  
  我顿时想起来了,充满钦佩地看着此人。我不应该忘记的,叶寒风,这朵忧郁的奇男子,有着本服第一基佬的名头……他比今夜的我还要血雨腥风!传说他的PK可以1V5,难道我今夜没等到豹豹,反而要观摩一场群殴大战了嘛?!
  
  我觉得自己的作家之热血又沸腾了起来。诡异的大强哥,诡异的豹豹,哦那些都算什么,不会写言情就不会写言情,此刻我围观自己的素材才是王道!
  
  战斗吧,叶寒风!风哥纯爷们,1V5真汉子!
  
  这位本服第一血雨腥风男在我身边苦笑了一下,看似不以为意地悄悄对我说:【唉,没办法,哥的追星族又找来了。】
  
  我悄悄地答道:【你真要上去PK么?传说中的1V5?】
  
  他震惊地看了我一眼:【你听谁说我可以1V5的!!!!!】
  
  【……呃……】
  
  【这是谣言,绝对是谣言!】叶寒风同学果断摇头否定道,【再说岸上那么多人,哪里1V5了,每人给我一刀就挂了……咱们飞吧。】
  
  【哈?】我的表情又彻底变成了"o(╯□╰)o"。
  
  这句话刚刚打出来,我就看到叶寒风身形一闪,那全身让人眼红的装备载着他一个轻功轻盈地一跃,仿佛在空中对着大家笑道【白白了您哪】,然后就这么白日消失了。
  
  我一个人还漂在水里,震惊得目瞪口呆。
  
  是谁告诉我网游是一个充满英雄快意恩仇的世界的!是谁告诉我这群人必然是有仇必报有敌必杀绝不临阵逃脱的!是谁告诉我每个人都是为了意气之争死战到底的!——这是谣言,绝对是谣言!
  
  擦泪,我本来还打算现场观摩传说中1V5的神技呢!
  
  岸上的人显然也愣了。他们愤然骂了【叶寒风菜B***胆小SB就知道逃】【逃你MB啊***】等无数屏蔽词之后,又在世界上刷了不少【杀叶寒风这个基佬,一次100G,告诉所在地的50G】之后,甚至有人还冲着我喊:【萝莉,你知不知道叶寒风是个死基佬啊?别被他骗了……】之后,就各自散去了。
  
  其实我对这群人的执着还是颇有敬佩的。叶寒风,他刚刚被我发了一张好人卡,理论上来说也不该是个坏人,貌似也就搞了搞基而已,竟然闹到在服里如此血腥的程度,果然是谜一样的奇男子啊!
  
  此人悄悄地敲了我一句:【对不起啊我忘了其实我自己也蛮危险的,带着你反而容易拖累你被杀……你要不要来进本?我喊人组英雄本帮你刷装备。】
  
  我摇摇头:【还是算了,你忙你的去吧。】
  
  他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诶,刚才说的那个事情你知道的,就是说,如果你想入帮的话和我说一声就行了……】
  
  我笑了笑:【再说吧……我听师父的。】
  
  他顿时就黯然了。
  
  其实我知道他怎么想的,我敢肯定,如果我肯入荣誉里程这个帮的话,豹豹说不定会气死——气到要和我断交的地步也说不定。但是他气过了以后,还是会和我一起入帮……不为什么,这是我的直觉。
  
  当然直觉也不一定准。比如说我现在就直觉不出来,豹豹到底干了什么,还有豹豹和苏渣哥到底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我在私聊里对着叶寒风说:【今天谢谢你,既然我师父不在,那我就下了。】
  
  【哎你就这么走了……?】
  
  【是啊。】我说,【这几天我师父和你们帮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
  
  【我就不问你了,总之你有我师父的消息,也通知我一声吧。】
  
  【好……那你也是。】
  
  我就这么退了游戏。画面关掉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空荡荡的情绪涌了上来……这种感觉很熟悉了,几乎每次热闹散去的时候都有。热闹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其实叶寒风同学这种临阵逃脱的性格还蛮有意思的。假如他真的硬碰硬,或者是喊一群人来同这些人面对面大战一场,反而不萌了……其实按道理叶寒风身处苏渣哥那样一个帮,又有如此强大的实力,不该容忍这么多人对他天天追杀日日刷屏。想必,他自己其实并不在意……或者说内心很宽大的吧。
  
  我忽然觉得叶寒风同学很像孙大千的新文中的一个人物,一个叫路香江的,名字挺女气却是实打实的爷们,也是在文章开头面对诸多高手的追杀然后卖萌一笑就死皮赖脸地跑了,正巧撞上男主朴正欢欠了人家赌债也一起跑,跑到最后两拨人谁也不知道该追谁了,跑到最后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相视一笑,走上了搅基之路……这个搅基时代!
  
  我知道叶寒风是怎么想的。但是我不能……起码我真的不能背着豹豹跑到他的前任基友的帮里去……无论是从他的角度考虑,还是我自己的私心考虑,我都不想!
  
  好吧,豹豹同学现在去哪儿了呢?
  
  我漫无目的地刷着微博,大量的信息又涌了上来,男作家们卖腐,女明星们卖肉,精英们还是在骂政府,五毛们在骂精英,其实谁都没有真正关心过政府,转发量最大的永远都是几个令人开怀的笑话……这里有人更新了,这里有人生病告假了,那里又有人贴出新作封面了需要去恭喜一下——咦?
  
  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血液像是要凝固了一样。
  
  【黄自强V:我在框框文学网http://□□.cn阅读小说 ,你也来吧!】
  【5秒钟前 转发|收藏|评论】
  
  我颤抖着打开那个链接……是框框的首页,这只是一条系统自动发布的微博,只要你在框框的任意一个页面打开侧边栏点击那个新浪诡异的小眼睛logo"分享到我的微博",土豆优酷人人网等都有这个功能——然后系统就能把这条微博发出了。它的语言简洁而公式化,看起来就像一条普通的boss宣传自己网站产品的讯息,只是普通的微博小广告而已。
  
  可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当然不可能直接把我的页面挂出来,那样太显眼了我今晚已经够血雨腥风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他在看。
  
  他都看了。
  
  不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我觉得心脏好像要被捅破了一样……那个诡异之夜又浮现在我脑海里了,还有醒来时那凌波丽的房间,我说出我平生第一次注定要失落的表白,我还问了,你到底是谁……
  
  爆炸。其实我怀疑那是一个梦,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我打开新闻搜索框框大楼爆炸的消息,一无所获。就像这个年代所有其他的信息一样,就这样消失了,简直从未存在过。
  
  ——可我知道那应该是真的啊!……但是,你怎么证明你看到的听到的就是真实呢?也许你看到的只是你的想象而已。
  
  就在此时,我的门外竟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响得格外急促。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快十二点了……这个时候还有谁来呢?房东?房东不是去广州了么?难道是楼下那家……难道我家水管还在滴水?!
  
  我哗一下跳了起来,冲到门口:"谁呀?"
  
  门口半晌都没有回话。我心中疑虑更大,却不知为何猛地一下子拉开了了大门——
  
  豹豹同学。准确地说,浑身湿淋淋的包小波同学此时站在门外,长长的刘海盖住了眼睛,他浑身都在喘息,冻得有些发抖。
  
  我吓了一跳,这才察觉到,不知何时起,外面已经下起了夜雨来。
  
  "能让我今晚在你家睡么?"他抱着手臂,目光毫无焦距地说着,声音格外嘶哑。
  
  
第 54 章

  
  我无比惊悚,慌慌张张地把豹豹往房间里拉:
  
  "你先把衣服换下来……对对对先不着急,洗个热水澡再说……"
  
  "怎么搞成了这样……你出门没带伞么……"
  
  "现在已经回不去寝室了吧……要不要给学校请假……"
  
  "怎么穿这么少……冻病了怎么办……"
  
  "那个热水器我怀疑有点问题,就是浴室的水管刚修过,我也不知道好不好用……你小心点怕他突然炸了……"
  
  我拉着他往浴室里推,在这过程中一直絮絮叨叨的。而他从头到尾,从一开始回过神来之后,就那样一直深深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就好像最亮也最远的星辰。
  
  我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乱糟糟的。我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有一大堆事务要处理,眼前居然还又多了一个危险美少年——今夜血雨腥风的另一位主角!我勒个去,造物主你玩我呢这是!
  
  豹豹也的确是太可怕了。已经是十一月的北京,刚才我打开门的时候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而看他,居然就只套了一件T恤和牛仔裤……你们这群不怕冷的后生仔!
  
  哗啦啦的水声终于在浴室里响起来了。就在前一秒,我心里还犹如乱麻,不得不拼命说话防止自己去想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事情……这声音宛如安神钟,此刻我终于觉得镇定一点了。
  
  好的,没事,林可。我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一个好朋友在你家借宿,没啥大不了的……你不是还在大强哥家借宿过吗?大强哥家还空荡荡的好像凌波丽的房子呢……停!这能比吗?!
  
  其实刚才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我的确震惊到几乎迈不动腿了。那一刹那无数狗血的桥段从我这个三俗黄暴小说家的脑中流过,所谓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你在我门外只眨了一眨眼……然后,我最先想起的是安妮宝贝的小说。太惊悚了……我生怕豹豹忽然对我说一句:"林可,我怀孕了,要去堕胎!"
  
  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地走着,走得我脑袋越发心神不宁。它咧着大大的嘴,仿佛是在嘲笑我:"哟,小黄瓜,你真是心怀鬼胎。"
  
  是的,我确实心怀鬼胎!我简直要把脑袋埋到双膝之间去……同志们,基佬们,你能不心怀鬼胎吗?一个去网吧都要查身份证的美少年,裹着湿淋淋的曲线,大半夜的突然跑到你家来对你喊着要在这里睡,你们能不·心·怀·鬼·胎·吗!我此刻只是心神剧震而没有果断坐下来单手打字,已经证明我是圣人了好伐!
  
  GV的片头也不过如此吧,我擦泪!
  
  好吧,让我们都先冷静一下。说起安妮宝贝,安妮宝贝的小说中有很多这样的情节,如果百合子在的话她会为你们详细解释的……大抵来说就是受到刺激的少女,披着海藻一样的头发赤脚穿跑鞋冲到男主家来,如果她被家庭暴力了那么男主会脱开她的衣服给她光滑的背脊上药;如果她是怀孕了的话,男主会搂住苍白的她不说话,第二天陪她去妇科;还有最多的一种情况是他们会躺下来果断开始做……
  
  我的心中此刻有一万匹马在咆哮!你们能看到吗你们能看到吗!
  
  就在我心怀鬼胎胡思乱想之际,水声终于停了。片刻之后,只听吱呀一声——这吱呀得我的心都揪起来了——少年包小波同学穿着我可笑的小熊睡衣,脑袋上披着一件浴巾,冷着表情走出来了。
  
  他看上去比刚才好了许多,并且浑身都散发出沐浴液的清香——不,不止是沐浴液。还有那种少年自带的薄荷气息。这种气息让我深深低下头,忍不住自惭形秽,几乎都不敢抬头看他……然而,他轻轻地一下,就坐在了我旁边。
  
  "今晚谢谢你。"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冷静而镇定地说。他看上去就像个小王子似的。
  
  我陪着笑:"啊……这个当然没事……你别嫌弃我屋子小就好……你今晚怎么了?"
  
  他耸了耸肩。
  
  我于是没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角度问:"话说你这么晚了不回学校睡不要紧吧?怎么突然想到跑我家来……咦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他语气显得格外平静:"你以前告诉我了……没想到真的找到了。"
  
  啊?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他了?我正暗自思忖之际,却只见他自顾自地站了起来,把浴巾拉下来抖开,整片黑黑的头发都在散发着蒸腾的水汽——他起身,手长脚长地走到了饮水机旁,自己从饮水机下方掏出一个一次性杯子,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动作无比自然。
  
  "有吹风机么?"他一边喝着热水,一边倚在饮水机边转头看着我。那模样看上去比刚才的狼狈好了更多了……只是眼神幽深得有些诡异。
  
  "有……"我暗自哆嗦了一下,冲进卧室:"我去拿给你。"
  
  不料,我一脚刚踏进卧室大门,他便跟了进来;少年喷出的气息近在咫尺,慢慢的,有些悠长,却又忽然急促地喷在脖子上——我"唰"一下蹦得老远,打开柜子拿出吹风机递给他:"啊,这个就是……"
  
  他眯了一下眼睛,接了过去,轻声道:"你正在写?"
  
  他看着我缓缓运转的电脑呢。
  
  我赶紧摆手,笑道:"没……今天的都写完了……你知道么我刚才一直QQ敲你你不在上游戏你也不在,短信也没回……我还以为你气跑了……"
  
  他走进了过来,静静看着我:"你觉得我会生气?"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今天格外诡异——不用知道为什么吧!包小波同学今天确实很诡异,这是不用质疑的!我内牛满面地说:"啊,没什么,你先去吹头发,吹头发,小心感冒。"
  
  我果断地跑去把电脑关了。透过屏幕的反光,我隐约看见他一边吹头发一边回头望着我……这间房间太小了。我头一次深恶痛绝自己竟然住在这么小的房子里,而且还是1974年的!最关键的是,这种气息交缠来交缠去的感觉实在太尴尬了!
  
  "别关啊。"他轻轻地说,"你家网速不是很快嘛?"
  
  "啊?"我愣了,"你要用?"
  
  "你关了就算了……"吹风机呲啦呲啦地响。
  
  我觉得更尴尬了。我把电脑合上,深吸一口气,看着迅速吹完头发的豹豹,指着床说:"那个,今天晚上你睡这里的话……我从柜子里面拿被子。"
  
  "哦。"他更平静地说道:"你拿一条薄一点的就够了……别跑了。这不是双人床么,我和你挤一起就行了。"
  
  我觉得我的心脏嗵嗵狂跳——太阳穴也在跳。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他一个转身躺上了我那张床——他扭动了一□体,安安静静地缩进了我的被子里,闭上眼睛。刚洗完澡的少年脸颊散发出一种嫣红,这张脸看上去就像CG画面似的。
  
  片刻以后,他长长的眼睫毛跳动了一下,蝴蝶一样睁开了;那双深邃的黑眼睛对我说:"你快去洗吧。我等着你。"
  
  我抱起浴巾,落荒而逃。
  
  我觉得我不能对你们隐瞒我某些变态的欲望——啊不,是某些变态的爱好。我一直撑到现在没有告诉你们……可是我已经承认自己是个基佬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擦!
  
  我一边用水冲着自己,一边胡思乱想。同志们,基佬们,恋物癖这个东西,你们知道不?首先我得介绍一下这种恋物癖,也就是对某种东西特别疯狂的喜爱,说好听点就是收藏家。比如掩面娘老师,她学生时代最喜欢买各种各样的本子和信纸,买很多本写很多本,写那些乱七八糟的少女情怀啦之类的,一直写到她终于成了一个作家可以写成铅字;她另外一个少女时代的癖好是收集袜子,尤其是长筒袜,各式各样的,黑的白的网纹的透明的彩色的长的短的,还有袜套和裤袜等等,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她其实是腿控……百合子的癖好是收集鞋子,以高跟鞋为主,她一直梦想着有豪门名媛那么大的衣帽间,可以装满璀璨的鞋子;她还有一种癖好是收集一块钱的硬币,这个爱好太扭曲了,她总是喊着"正面是1反面是菊花!",她还有一个梦想是中五百万然后换一万个一块的铺在她家床上睡……还有我妈,我妈的爱好是收集各种皮包,这样分析起来女人的恋物对象其实都差不多,以衣物为主来着……
  
  我喜欢收集的东西是什么呢?……太羞射了,我真不好意思说,我喜欢收集的东西此时就被豹豹穿在身上。
  
  一个单身的大老爷们逛淘宝的时候,没有像卖萌耽美小说里那样买按摩棒,没有按照《男人装》上的推荐买原单进口的剃须水,没有买砖头一样的精英专用手机,甚至连充气娃娃都没有买过,反而买回一大堆睡衣……会不会……不要骂我太变态呀!
  
  我是真的很喜欢各式各样的睡衣。一般来说都是棉布做的,小熊的,小兔子的,套头的,全身的……尤其是每次赶文赶到很晚的时候,如果穿上了全身裹好的动物睡衣,就一点都不会冻坏。有一次百合子一大早跑来我家楼下,惊悚地看见我穿着小恐龙套头睡衣……她开着摩托车笑了我一路!
  
  但其实我自己一般不怎么穿那些睡衣。就如同掩面娘老师买了那么多袜子但不怎么穿一样,就如同百合子平时穿的高跟鞋就那么几双一样,就如同我妈其实能不用包包的时候尽量不用包包……这些东西只是一种浪漫的幻想,放在柜子里,铺开就像一场梦,怎能轻易穿在身上。
  
  现在的豹豹就像一场铺开到最大的梦。他对我红着脸递给他一件小熊套头的棉布睡衣毫无察觉,或者说丝毫不为所动地穿上,顶着粉扑扑的面颊就那样安静地缩进被子里了。
  
  他说:"你快去洗吧。我等着你。"  
  
  我觉得自己的狗耳和狗眼都要瞎掉了!怎么办!我的脸好红啊!
  
  在蒸腾的水汽中,我心慌意乱地打开手机微博,学着一些高端男作家走品味小资路线地写道:
  
  【人生最快乐的事情/就是赶文赶完以后/泡个热水澡/舒舒服服/最好是一夜无梦/有梦也没关系/最好可以梦到你/这是我们最好的时候/也是你的/谢谢/谢谢你们给我的爱和幸福】
  
  然后我还配了一张图,图为浴室气泡照。灯光照在那些汹涌的气泡和彩色的水花上,就如同一个本该转瞬即逝的梦,顷刻间变得永恒了——发完这条微博以后,我觉得自己迅速得到了心灵的洗礼,得到了灵魂的救赎。
  
  我顿时觉得充满了力量。小黄瓜,powerful!你要day day up起来!看,我也是可以装微博小资优雅男的!不用自拍自己的浴室胸肌照,也不用发自己的雅诗兰黛男士化妆品,再血雨腥风又怎样,我是超越了所有这些微博卖腐男作家的真·三俗品味男!
  
  微博,或者说是自我洗脑能充分给人以力量。就在我雄纠纠气昂昂地穿过浴室门,穿过客厅门,穿过卧室门之后——我又一下子萎了。
  
  豹豹侧靠在我的床上,右手枕着脑袋,左手在翻一本书。散漫的灯光照下来,打在他快要干透的头发上,看上去真是又清秀又安静——咦,这个词是怎么冒到我心里来的?
  
  我走过去,扯着嘴角说:"啊,这个姿势看书,对眼睛不好……"
  
  他刷一下就从床上跳了起来,直直地站到了我面前。
  
  我震惊了。
  
  我顿时发现其实豹豹身体还蛮壮的,清秀的只有脸而已……肯定是常打篮球的缘故吧,你们这群校园后生仔!我心中酸涩,看着他越靠越近,不仅还有那股清香的少年气息,还有另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袭击了过来——我只觉头皮发麻双脚发软,赶紧后退:"喂……你干嘛?"
  
  然后我看到他把嘴巴撅起来了。
  
  我又震惊了。
  
  其实撅起嘴巴来这种事放在豹豹这种少年身上理应蛮正常的,对不对?但是好像在我记忆中,他其实很少干过这种特别符合少年特性的事儿,之前还好,尤其是对我自爆出他混乱的情史或者滥交史以后……他在我面前总是显得特别深不可测,这类的行为就更诡异了。
  
  "你别跑啊。"他把那件小熊睡衣的帽子往脑袋上一罩,紧紧地遮住脸——我眼中只能看见一只小熊的脑袋在摇啊摇啊——"为什么只有我穿这个?你也要穿这种睡衣。"小熊说。
  
  我被这种赤果果和无下限的卖萌给惊呆了。恍惚之间,我的脸忍不住红了。
  
  他把小熊帽子掀高了一点,露出亮亮的眼睛,有些平静却又带着厌倦的味道:"喏……你怎么穿普通睡衣?你也要穿我这种。"
  
  "我……"
  
  "我刚才看见柜子里有。"他挥舞着两只熊爪子说。
  
  "我……"我还能抗议什么呢?我只能内牛满面地看着他拉着我冲到柜子前,一下子拉开——哗,我的好多件恋物癖的结果都浮现出来了。他眼尖地抓出一件雪白混粉色的兔子睡衣,果断喊道:"你穿这个!"
  
  ——杀了我吧!
  
  我欲哭无泪地任由他剥开我的衣服,强行给我套上这件兔子睡衣。不怪他这样肆无忌惮,因为是我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无耻再先……那双熊爪就在我身上摸来摸去,老实说我心里无比紧张,生怕擦枪走火,出现比如狗血卖萌耽美小说中常见的扑倒情节。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紧张地盯着豹豹的眼睛,从理论上来说,出现扑倒情节的前兆是"XX眼色一暗,邪魅一笑"然后"便俯身压了过来"——但是豹豹的眼睛一直很平静,平静得就像远方的星星。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发现自己是基佬以后跑去女频和晋江看了不少文我会告诉你嘛?!
  
  "好啦,上床。"他满意地揪了一下我的白色耳朵,强行把我拖上床,把灯也关掉了。
  
  
第 55 章

  
  我觉得心里惴惴不安。这很正常,同志们,基佬们,如果一个美少年突然半夜跑你家来还和你分别换上了小熊和小兔子睡衣,你们再这样同床而眠,他炽热的呼吸悄然浮在你耳畔,带着幽幽的气息……你会睡得着嘛?!
  
  在黑暗中,我只觉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终于,他侧转了个身,面对着我,睁开眼睛说:"林可,我们来聊天吧。"
  
  我不敢看他那双在黑夜里闪闪发亮的眼睛,只能仰着脑袋看天花板上的吊灯:"聊什么啊……"
  
  "不知道……反正不想睡。"
  
  "啊哈哈……话说你今天到底怎么搞的?怎么没回寝室啊?"
  
  他轻轻地对着我的脖子吹了口气,然后伸出一条胳膊来,捏着我的小兔子耳朵说:"林可,你是不是蛮讨厌我的啊?"
  
  "怎么会?没有啊……"我急忙否认。
  
  我听到他噗嗤笑了一下。然后他凑得更近了,笑嘻嘻地捏着我的兔子耳朵说:"我还以为你特别讨厌我……是不是因为上次我主动亲你的事情?你不要往心里去,我当时是不得已的啊……那天早上以后你就跑了,然后我就再也看不着你的人了,我还以为你就这样消失再也不肯见我了。"
  
  我心中涌起一阵汹涌的苦涩。这要怎么说起?我能和你说是因为大强哥……大强哥……他看了我的文,他会不会看到我的微博?其实我想提醒他我也看到了……对不对?
  
  "没有……"我默默地说。
  
  "是啊我才从短信上知道你是断网了……唉,以后不要这样消失了。"
  
  "好……"
  
  "那你是不是不讨厌我啊?"他突然一下子半坐起来,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我。
  
  "是的……"我被那双眼睛看的魂不守舍。
  
  "真的啊?"他长长的眼睫又眨了一下。
  
  "嗯……"
  
  "那我就这样贸然跑过来了……"他有些小声地拉着我的兔子耳朵说,"我还穿了你的睡衣还在你家床上睡,你不会嫌弃我的对不对?"
  
  "当然不会!"我破口而出,"我嫌弃自己也不会嫌弃你啊!"
  
  他在黑暗中甜蜜地笑了。
  
  然后我果断地后悔了。
  
  同志们,基佬们,此时的我果断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我在心中痛骂"真是精虫上脑的傻逼,混蛋,伊藤陈冠希!一方面和他笑来笑去一方面还想着大强哥,你坑奶奶呢!"一方面又忍不住柔肠百结地想着"啊,能一直看着这样的笑容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啊。"他有些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眨了一下眼睛,又捏着我的兔毛说:"你刚才说你上游戏等我了?"
  
  "是啊是啊!"此时的我急于岔开话题,赶紧顺着这个说了下去:"你知道么我今天被叶寒风他们帮的人给差点杀了!"
  
  "唰"一下,我只觉耳边一阵劲风刮过,那一刹那间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片刻以后我就看见豹豹从床上跳下去,寒着一张脸拉开了灯,依旧带着那个小熊帽子面色逼人地说:"艹!敢动老子徒弟!"
  
  我这是第一次看见豹豹发飙。事实上我彻底震惊在他散发出来的这种杀气和寒气中长达几秒钟一动不动——你们知道这是难以想象的——直到他凑到电脑前翻开显示器我才冲上去拖住他:"喂你别激动!都这么晚了不用上线的!没事!真的没事!淡定呀!你要淡定!今天下午是个误会!而且我也没挂!叶寒风赶过来以后都和他们说了!"
  
  也许是我从后面抱住他大喊大叫这一招比较有用,也许是我身着小兔子睡衣这样看起来格外卖萌,总之他终于转过身来,挑着眉毛说:"真的啊?"
  
  我忙不迭地点头,看着他显得有些深沉的、却依旧是少年的脸——继续艰难地阻止他:"那个,先关灯,先睡觉,你别激动,我慢慢和你说。"
  
  这话和这场景听起来太暧昧了。但是,从避免深夜又冲上游戏的角度来考虑,我还是什么也顾不得了。我看着他阴沉着脸缩回被子里,自己先跳过去把灯关掉,然后跳上床——中途他还把我的短毛尾巴狠狠地扯了一下。我欲哭无泪。
  
  "说吧。"他撅着嘴巴看着我。
  
  "是这样的,"我欲哭无泪地说,"就是在瞿塘峡,那个地方本来PK的人就多,一不小心看错了嘛就……你懂的……然后我即时到水里去离开战斗状态了……然后叶寒风来了,说他已经和帮里说了……他本来说要带我来着……但是你懂的,他刚上岸就被一群人追杀只好自己先跑了啊哈哈……"
  
  "他嘛……"豹豹也终于笑了起来。
  
  "是啊,"我小心翼翼地望着他说,"其实,那个,叶寒风还问我愿不愿意加他们帮来着。"
  
  "啊?"我看到他迅速地把眉毛挑起来了。
  
  "就是说他想让我加他们那个帮,荣誉里程……"
  
  豹豹看了我一眼,"你很想加?"
  
  "这个没有,我对他说我师父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噗。"他又笑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我的兔子脑袋:"你好乖啊。"
  
  喂,喂。我满头黑线。这位同学,你还没满二十岁。而你面前这个男人,已经快二十六了……虽然你是比我高点比我壮点,但是就凭你那张进网吧需要查身份证的脸,你这是闹哪样呀!
  
  大概是看到了我的神情,我看他侧躺下来,拉着我说:"好啦,睡吧。我们不去加那个帮,那群人也和我没关系了。"
  
  我的喉结涌动了一下。我听见自己问:"那个……话说他们都劝你回去玩呢,你真的不想?"
  
  我感觉他的眼睛又眨了一下。"林可。"他小声地在我耳边喷出一口气,"我还没和你讲过我以前玩游戏的事情,对不对?你应该听过一些传闻的,对吧。"
  
  "嗯……"我机械地想到,这种熟悉的句子,莫非是传说中倾诉模式的开启按钮?!难道说女频讨论区无数姑娘百思而不得其解的豹豹和苏渣哥的真相,就要被我知道了么!
  
  "林可。"他把手伸上来,直接捏着我的头发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去干嘛了?"
  
  头发被柔柔地捏一下摸一下的感觉十分怪异……我屏气凝神地摇了摇头。
  
  "呵。我刚才去妇产科了。流产。"
  
  我唰一下坐了起来。纳尼!我没听错吧!难道安妮宝贝的故事竟然成为了现实!我擦泪!这不是真的吧!其实我应该察觉到自己是个小说中的人物,而这个小说的尿性就是男男也可以生子!不是个这吧!
  
  "躺下啦,躺下。"豹豹安抚性地把我拽下来,轻轻地说:"不是我……是我本来玩游戏时候认识的朋友。本来应该是我嫂子的。"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连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拜托,同学,你也算个文学创作者,以后说话要注意突出主语嘛,真是的!
  
  "我嫂子吧……"他低低地说,"最早我玩游戏认得她,她非要认我做弟弟。后来没认成,打到一块去了。时间有点久我都不记得怎么搞到一起去的了……嗯,你没听错,是搞。"
  
  我又一次震惊了。
  
  "当时公会那个谁……就是会长,你知道吧。那天YY和那天游戏里都是他。他声音很好听……有不少女孩子劝他去做CV……呵呵,不过他没有真的去做,就有时候做一下视频解说,有时候给视频录点旁白,尤其是公会的宣传视频。你知道不,他现在可能有十几个粉丝群了。"
  
  "这么多!"我震惊了。
  
  "是啊。而且群里都是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吵着要他去做CV要他去唱歌……我以前以为他是那种在网上骗小姑娘的,后来才知道他是真混圈子的人渣,再后来知道他确实是在网上骗小姑娘的……"
  
  "什么叫真·混圈子?"我插嘴道。
  
  "就是各种圈咯,"他低低地说,"比如写网文的是一个圈,网文有同人圈,同人圈中比较混乱的是COS圈和配音圈……再就是游戏圈……这么说吧,就说网络gay圈,基本上把天涯一路同行、晋江耽美圈、游戏圈一网就差不多了。你能听懂吗?"
  
  我果断地摇头。
  
  "哈哈,不懂有不懂的好。"他继续说,"这些圈子干嘛呢?在网上泡,玩玩游戏,写写文,配配音,搞搞CP,别人一起哄,暧昧就出来了。其实都是虚的……但搞基是真的。他们最开始搞滥|交派对的那几次,我没去,后来有一次我还是去了。"
  
  滥|交……派对……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珠子掉出来。
  
  "但他们也不完全是乱搞,"他安抚性地说,"还是有才华的,写文的画画的配音的做视频的玩游戏的都可以……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搞,现在我也不明白那个时候的我自己……可能就是寂寞而且不懂事吧。"
  
  我默默地说了一句:"青春本来就是用来挥霍的。"
  
  "哈,是啊。我那个嫂子,她特别耐不住寂寞……她长的好像张柏芝,很漂亮。那时候她和会长……在谈……但是,我也不能理解他们……因为她同时又经常和人出去419,会长又和我在搞暧昧……"
  
  我觉得我听得头也大了。
  
  "后来我收了个徒弟,女的,女号,当然没你现在那个号可爱。那个女的是我嫂子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她们是这样形容的……但其实我不能理解女人也不能理解所谓的闺蜜,现在也不能。我嫂子号称要把她带进游戏为她找个BF,这话听起来很不靠谱但那个女的确实人也不坏,我不算深爱她,但是那时候年纪小脑袋一热就答应了。"
  
  "……"
  
  "其实网恋嘛,然后发展到现实,就是玩。我们后来两对就见面了……但是情况不对,情况非常不对……"他皱着眉头说,"我现在回忆当天的情形,其实我早就应该发现的,她们那两个闺蜜才是真·相爱相杀吧……对于女人来说,闺蜜就是敌人,但也是爱人。这不是我们男人能够理解的。她们两个,从小互相比,比成绩比打扮比工资……连男朋友也要比。很好,后来,我那个徒弟出国了,彻底走了。她对我说,其实我嫂子喜欢我,而她最喜欢会长。"
  
  "等等,"我忍不住插嘴道,"这究竟是为啥?……"
  
  "不知道,"他疲倦地摇了摇头,"所以我说闺蜜不是我能够理解的。她们互相带着自己的男友出来,又觊觎着对方的男友,渴望占有对方的爱,在对方面前耀武扬威……我现在回忆起当时的情境,无论是吃饭还是唱K的时候,她们之间的眉来眼去都是暗流汹涌,但我却看不懂。会长可能看懂了,但我也看不懂会长……总之她们不重要,重要的其实是会长又看上了我。"
  
  "其实她们是想通过让对方吃醋意识让对方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吗我擦……还有这种事儿……你继续。"
  
  "会长……其实你看到那样的类型你也会不好意思的。很man,很爷们。而且真的很帅。我那个时候年纪小,觉得什么事情都要试一试……再说成天在网上搞暧昧,被人喊CP,一推二去真的自己也觉得恍惚了。唱歌的时候,两个姑娘在一边斗来斗去或是爱来爱去,会长在暗中抓住了我的手。我没挣开。"
  
  "……"
  
  他突然笑了一下,"林可,现在的你希望不希望我当时能挣开?"
  
  "当然希望!"
  
  "可我不希望。"他瞧着我的脖子,浅浅地笑了一下:"那样我就发现不了自己是gay了,也就不能把你给掰弯了。"
  
  "你你你……"这话犹如一声惊雷把我炸得一动不动,只瞪着他:"你……"
  
  "别激动啦林可。"他轻轻笑了一下,俯身凑过来,低低把食指放在唇边:"嘘……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其实那个声音我早就听到了。吱吱呀呀的,除了摇晃的床板声还有隐约的姑娘叫声,从我们头顶的墙壁传来,来自隔壁的卧室——我看着豹豹聚精会神凝神细听的表情,忍无可忍地说:"你淡定!那是隔壁的死宅男和他女朋友……擦,每天都把房间搞的这么响……"
  
  "嘘。"他把食指放在了我的嘴唇上。我抖了一下,没能继续说下去了。
  
  "没声音了……"他说,"我们也睡吧,很晚了。"
  
  我很想说等等你这种讲到一半然后不讲了算怎么回事——但是我看着他的表情,确实不敢再说下去了。尤其是他刚才那句话已经说到我心神目眩口不能言……
  
  "睡吧。"他最后捏了捏我的兔子耳朵,然后伸过长长的手臂搂过我的脖子——"别叫。你身上怎么这么凉?"他皱着眉头说,"你是缺阳气吧,腿冻得像冰窖似的。"

  我欲哭无泪。你才缺阳气你们全家都缺阳气!
  
  我觉得自己被他整个地抱了过来,他的腿搭在我腿上,他的熊爪子搭过我的脖颈——"林可,你别紧张。经过了上次那样的事情,我蛮怕你讨厌我的。你放心,虽然你已经被我掰弯了,但你不主动要求,我是不会动你的。"
  
  "……你为毛那么确认我弯了?"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他自得地笑了一下,把脸埋在我颈涡里,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声音越来越低了:"其实林可,你知道么,我是南京的,你是武汉的,这两个城市很配的……"
  
  他这样静静地、小声地说着,仿佛带着某种安静的催眠剂,说着说着,我就只觉一阵困倦袭来,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他还在说,好像是说林可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喜欢你了,那个时候你还不红可是我一直都想见到你,但我其实并不希望你这么红,当时的我只想一个人看着你而已……
  
  我在漫长的呼吸声中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境是如此清晰但又如此模糊,清晰在于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模糊在于我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地提不起力气来——豹豹穿着小熊睡衣充满杀气地说"艹!敢动老子徒弟!"然后我套着小兔子的脑袋内牛满面地冲上去抱住他喊道:"别呀!别激动呀!你要淡定呀!其实没什么的我也没被杀——"然后他转过头来就那样一直很清秀很安静地看着我,骤然间眸色一暗,狠狠亲了下来。
  
  感觉和那天在酒吧天台上一模一样。星辰就在脚底,大地翻转,温暖得仿佛回到了母腹,只是浑身上下都使不起力气。
  
  他一边亲吻我一边喊我的名字,嘴唇顺着脖颈往下滑动,一面剥开我的衣服,轻轻地舔上我苍白的皮肤,每一块肉摸下去都像燃烧起了地狱之火……我被他推到床上,在急促的呼吸中被分开大腿,我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快感和痛楚狂风暴雨一样袭来,我用手撑着床沿艰难地抬起腰,心想这一天终于来了么——然而,就在此时,我只觉手被咯了一下,扭头一看,是一本书。
  
  那是一本黄皮的书。标准的上海译文出版社的作品,我的枕边读物,正是豹豹睡前翻动的那一本。
  
  它的名字是《Lolita》。和《1984》一样,是这个世界影响我最大的两本书——《1984》在于政治方面,它在于性方面。
  
  我看着它,只觉呼吸愈发急促,情不自禁地要伸手去合上它——可它也不由自主地越翻越快越翻越快,一直翻到最后一页,那几行字清清楚楚地显现在我面前:
  
  "读者!我所听到的不过是正在嬉戏玩耍的孩子们的悦耳动听的声音,就只有这种声音……但它们太远了……我站在这高高的斜坡顶上倾听那悦耳的震颤,倾听那矜持的窃窃私语中间迸发出的不相连的叫喊,随后我明白了那令人心酸、绝望的事并不是洛丽塔不在我身边,而是她的声音不在那片和声里面。"
  
  这就是最后的文谶和最后的结局了。一个声音这么对我说。
  
  我突然觉得一阵绝望,整个世界也随之彻底黑了下来。
  
  
第 56 章

  
  每天醒来,都能闻到玫瑰的芳香。
  
  其实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我一个喜欢的男作家描述他所向往的生活时说的。他是一个小资派作者,用雅诗兰黛的男士化妆品,穿巴宝莉的风衣,打阿玛尼的领带,这样的人每写出一个字都好像闻到高级信笺纸上淡淡的玫瑰香水味。他用大篇幅的字数在他不同的岁月描绘他所渴望的生活,例如数着钞票喝小酒搂着CP热炕头,例如渴望一个长发长腿的温柔妻子能烧一手好菜,例如希望以后能在一个安逸的小城市居住……看见那些文字就仿佛看见了标准中产阶级的梦想。
  
  这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们的梦想。
  
  而我呢?其实我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眼,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如果你也和我一样充满焦虑夜夜噩梦缠身,不得不每夜用电脑用到转钟以后困得实在受不了才沉沉睡去,醒来时只觉额头剧痛——你也会和我一样的。
  
  所以我在我自己的被子里醒过来时,我先猛然闭上眼,酝酿了一会儿。
  
  这确实是我自己家无误。昨天晚上……昨天晚上豹豹来我家了……他还搂着我睡着了……我擦……
  
  我猛然一惊。床是空的,旁边空无一人,只有淡淡的阳光味儿。
  
  我慢慢坐了起来。生活的真实感越来越重了,楼下的汽车声,隔壁楼外大妈们的絮叨声,北京早晨的扬尘气息,清晨的清冽气息……这一切都重叠成了一个场景切面式的存在。而在这个切面里,我听得最清楚的是厨房里传来的响动声,呲啦呲啦——哗——哗哗——就好像锅铲拨弄平底锅的声音……纳尼?!
  
  不用猜也知道,莫非豹豹现在在厨房?还在做早餐?
  
  我的心中顿时充满了绮念,例如兽耳正太,例如果体围裙,例如"欧尼酱~快点起来啦~"……一方面我又痛骂着自己的无耻。太可怕了,光是听到厨房的声音就激动成这样,我真想把我那无时不刻都在脑补的大脑封起来呀!
  
  我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慢慢坐起来,拖着沉重而僵硬的身躯——僵硬一定是因为昨天豹豹一直搂着我的缘故——走出了卧室门。这间屋子太小了,一出卧室就能穿过客厅看到厨房……我轻轻走了过去,紧紧盯着那个打扮成小熊的少年的背影,他右手似乎拿着锅铲的样子……锅铲!我有过这种东西吗?
  
  包小波同学在我走到他旁边时迅速地转过头来,嫣然一笑:"啊,你起来了啊?"这笑容在透过抽油烟机的格子阴影打下来的阳光间隙下,简直瞎眼得让人心脏都要跳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说:"呃……那个……"
  
  他转过身去拿了什么东西,然后笑眯眯地用一只手揪了一下我的兔子耳朵:"你去洗吧,等会儿过来吃早餐——为了报答你晚上收留我,我决定帮你做早餐哦。"
  
  这种偶像剧男主角一般的台词瞬间晴空霹雳一样打中了我,打得我连连往后退了两步。擦!难道我其实是个台湾偶像剧的人物?我的脸色阴晴不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尤其是面前的少年,虽然光线是真的空气也是真的,可是的确太不真实了!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我们面前的平底锅沸腾了。他迅速转过头,软毛小熊的身躯擦过我的脖颈,那脆弱的、晶莹剔透的手臂从我身侧划过,我眼睁睁地看着他靠近、靠近、靠近——然后,那双手果断地撑在了我身后的洗手台上。是的,你们猜对了,又像偶像剧一样,我被他用箍在身前,动弹不得,并且不自觉地向后仰了一下——擦!结果靠得更近了。
  
  火热却又带着薄荷淡淡清香的气息喷在我耳朵上,我觉着自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扑嗤一声就笑了,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梁:"别紧张哦,是你吃,不是吃你。"
  
  我吓得捂住鼻子落荒而逃,只剩下他捏着我身后的一袋盐开怀大笑。
  
  太丢脸了!我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内心砰砰直跳。这样下去不行,绝对不行……淡定!小黄瓜你要淡定!虽然你此刻身穿兔子睡衣,脸红扑扑的活像大棉花糖,虽然你被调戏了,但是那又怎样!我会告诉你刚才靠太近的时候我又可耻的差点石更了嘛?!
  
  我深吸一口气,果断掏出手机,决心祭出微博大法。我在发布栏上打出"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要好好珍惜喔^^Good Morning~~"以后,顿时觉得平静了下来,浑身充满了祥和之气——是的,我小黄瓜就是人文关怀大师无误!我就是心灵鸡汤!我就是余秋雨!
  
  微博总能让我暂时自我麻痹一下,让我相信自己确实是资深少男/人文关怀男青年/小资男作家……这种自我麻痹的精神,在这个没有真相的年代我相信你们总能懂的。我果断地洗漱完毕后神清气爽地走了出去——然而,在看到餐桌上的情境时,我又一次没能站稳。
  
  豹豹把小熊帽子套起来了,他又顶着那个高高的熊脑袋,遮住自己的眼睛对我奶声奶气地唱道:"小兔子乖乖~快过来尝尝……"
  
  我被这种无下限的恶意卖萌闪瞎到不能再瞎了。我敢断定自己大脑一片空白,脚步虚浮,几乎是捂着心口坐在了桌边——而我刚刚走过去,豹豹就飞快地伸过手把我一拉摁了下来,用那双特别真诚看起来特别无法拒绝的眼睛,闪着星星一样对我说:"吃这个吃这个!花蛋汉堡包!"
  
  同志们,基佬们,你们能拒绝这双眼睛吗?!我神情恍惚地转过头看着桌子上的盘子——卧槽这是啥!
  
  豹豹同学显然看出了我的疑虑。他有些小声地说:"啊,这个,花蛋汉堡包啊……"
  
  我勒个去!这货是汉堡包吗这货是汉堡包吗?我欲哭无泪——这汉堡包长得也太猎奇了吧!
  
  "吃一点啦,"我仿佛看见小熊在对我摇尾巴,"这个,虽然样子做散了,但味道还是不差的……你吃一点嘛……"
  
  "好,我吃!"我壮士断腕一样抓起面前的所谓花蛋汉堡包——豹豹在一旁眨着眼睛说:"为什么叫花蛋汉堡包呢,你知道汉堡包就是面包夹很多东西,我看你冰箱里还有面包和鸡蛋就做了,花蛋是因为这个蛋是花形的也,你看出来了吗?还有这个火腿肠,其实这个菜我是有主题的,面包代表土地,一根大火腿肠代表茎干,花蛋代表花,这些细细的火腿肠丝代表孕育中的花蕊,我还特别切了雄蕊和雌蕊……你看出来了嘛?"
  
  我内牛满面:"啊,真有创意。"
  
  "真的啊?"他笑眯眯地说,"那就快吃吧。"
  
  同志们,基佬们,望着这样一堆鸡蛋散了也到处流脓的煎鸡蛋、切得歪歪斜斜的面包片、诡异的摆在一旁煎焦了的火腿肠——我认出它是我前不久去超市买的一捆双汇王中王的其中之一,双汇公司,我对不起你!——还有那些看起来切得最诡异、模样最猎奇,偏偏能感觉到是切得最认真的火腿肠丝!它们夹在诡异的花蛋里,表达着这个雄蕊和雌蕊的主题,同时还有一股异味……我去,你们吃得下去嘛你们吃的下去嘛?
  
  然而,你们都知道,框框和我齐名的三俗男作家小牡丹告诫我们: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一个长相猎奇的花蛋汉堡包算什么!吃!果断吃了!
  
  我在豹豹殷切的目光注视下咬了第一口。蛋煎得太诡异了,有的地方煎焦了,有的地方却还在流出鲜黄的蛋汁;我刚刚咬了第一下,就只觉口中汁液飞溅,滚烫的肉味在我口中蔓延起来,一道浊液顺着我的嘴角缓缓流下……我尴尬地注视着他,只听他热烈地问道:"好吃嘛?"
  
  "还……还挺……好……的……"
  
  "真的吗?"他立刻瞪大了眼睛,"不会太咸或者焦了的地方有些苦?"
  
  "不……会……"我违心地答道。
  
  他侧身坐着,用手托着脸颊一直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突然开口转移话题般地指着我说:"那里脏了啊。"
  
  "啊?"我立刻回头,"哪里啊?"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突然就凑了过来,在我还没意识过来那是什么神情时就已经近得看不清了——轻轻的一下,我觉得自己的嘴角被一条小鱼的尾巴打了一道,就犹如水里浮起了一道浪花;随后,他就把嘴唇收回去了,一边淡定地舔自己嘴角一边说:"没事,已经弄干净了。"
  
  这种卖萌动画片或者说是galgame里用烂了的情节突然发生在我身上时,我彻底愣了,不由得有些抬不起头来……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晃了晃我:"林可,你生气了?"
  
  "没有。"我低低地说。
  
  "别生气啦。"他拉了拉我的兔子耳朵,利落地说:"我是一不小心就这样了……因为实在很想吃……我不动你啦,你不要这样……"
  
  "哦。"我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整张脸都在发烧,简直完全抬不起头来。
  
  "好啦,"他突然有些不耐烦地说,"我们拉钩好了。拉钩。"
  
  我面前出现了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我犹疑了一下,终于把手伸了过去——咦?!
  
  "这个怎么搞的?!"我听见自己的话语间带着惊恐。
  
  "刚才切花蕊的时候一不小心切到了,"他满不在乎地说,"反正就食指而已,很快就愈合了啊——"他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你刚才有没有吃出来?你把我的血吃下去了。"
  
  我匆匆地转过身,心乱如麻:"我去拿创可贴。"
  
  我在卧室柜子里翻箱倒柜。其实我也能看出来那不是什么大问题,甚至连创可贴都不需要,至于血流到花蛋汉堡包里的说法更是不靠谱……但是此刻太尴尬了。我绝对不能就那样待在客厅里。
  
  豹豹这样的小孩一定是从小就什么都能得到的类型。想要什么就来要,完全没有阴霾。
  
  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觉得心里越来越沉甸甸的了。楼下汽车声响了又响,听起来格外熟悉又格外遥远……就犹如从昨天晚上起发生至今的一切都真实而虚假。动画片里的情境,曾经我多么希望它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是此刻,唇角发烫的印记还在齿边徘徊,我却尴尬得几乎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豹豹还在桌子边坐着,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到我便主动举起食指,仿佛真的是一只乖乖的小熊那样——我低着脑袋不去看他的眼睛,默默地撕开创可贴,默默地捏住他的食指,默默地——
  
  "喂。"他深重的眼睫忽地又眨了一下,"你的手在抖。"
  
  我继续保持沉默。屋子里仿佛只能听见时钟的转动声——
  
  "喂……你的脸红得好厉害。"
  
  说完这句话我只觉大脑轰地一声巨响,彻底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不,不止是大脑轰然一声巨响,还有整个室内轰然一声巨响,我的椅子连同我从前面直接倒了下去,那一刹那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大地和天空又倒了个个儿。而这次,深埋在地下的火山也爆发了出来,一股火烫的激流从心底直蹿到脑海和交缠的唇舌,刹那的天地唯有交缠而已,这交缠便是永恒——整个世界似乎还有其他的声音,咚咚咚……这是什么声音?我听不见,我只能听见火山的翻滚声。
  
  过了好一会儿,头顶小熊睡衣的少年把我摁在地上,眼睛高深莫测,一只没流血的手慢慢抬起来拭了拭自己的唇角:"林可,其实你也喜欢我对不对?你根本就不能拒绝我嘛。"
  
  我大口喘着气,无力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门锁转动的响声,一道强烈的日光照射进来——我惊惧地转过头去,骤然看见门口站了一个人,逆着强光并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西装裤,哦还有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我好像从来没看他戴这样的眼镜……
  
  我去!杀了我我也能认出来……这个……他怎么会有我家钥匙?!啊不用说了,上次不是他找人给我修的水管吗!我了个擦!耶稣安拉释迦牟尼玉皇大帝,让我死了吧!
  
  我欲哭无泪。造物主你还可以更下限一点吗?你的脑子是进水了想不出东西来了吧,你还可以让更多狗血情节都发生在我身上吗?!
  
  我看到大强哥显然愣了一下。废话,能不愣吗?如果你打开一个曾经对你表白的男人的家门,哦不不能算打开,因为他刚才敲了我没听到,而后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他一惊之下估计就打算开门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儿——结果,我擦!一个穿着小熊睡衣的美少年正骑在我身上呢!我真想把我的小兔子耳朵都藏起来呀!
  
  但是,他也只是愣了一下。愣了一下以后,他的眼神迅速地沉淀下来,对我点了点头,非常平静地,就像我们第一次相见在作者大会上那时那样隔着远远的人群对我举杯点了点头——他的大黑眼镜看起来格外卡通,都不像平常的他了。然后,他就这样轻轻地关上门,转身走了。
  
  我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他的脚步声凉掉了。
  
  只是,那只本来紧紧摁住我的手,那双晶莹的、有一根手指还流着血的手也慢慢地,冷掉了。我看着他,他深重的睫毛隐藏在刘海的阴影下,头紧紧低着,整个眼睛都隐藏在小熊脑袋下……我开口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一片沙哑,甚至不能发出声音。
  
  他摁住我的手开始颤抖了。颤抖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勉强稳住自己一般的声音:"刚才那个男人……是有你家的钥匙吗?"
  
  我觉得大脑剧痛,想说什么却简直完全说不出来。
  
  "算了。"他站了起来,也把我拉了起来——我没看清他的脸,只是见他转过头去,自顾自地咬了一口那盘他自己做的、样子猎奇的花蛋汉堡包……"呸。"他刚咬了一口就把它吐掉了。
  
  "一定是我自以为是了吧。"豹豹轻声道,"其实你该和我直说的,这盘花蛋汉堡包,又苦,又咸,焦了还不利于健康……丢了吧。"
  
  说着,他情绪低落地转过身就要穿上鞋子离开——我慌慌张张地喊了一声:"等等。"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我从没看过豹豹有这样的眼神——我见过的所有的少年都没有。那样漆黑的、湿润却沉默的眼睛,看一眼仿佛就能把心脏摔成一千块。
  
  我低着头,慢慢地把他的手拉起来,慢慢地说:"创可贴……"
  
  他就那样沉默地,一动不动地任由我把创可贴贴完了。那双手从头到尾都是冰冷。日光照进来,照在这间1974年的房子上,挂钟慢慢地走,我亲眼看着那只小熊换上鞋子走了。
  
  现在,屋子里更安静了。连日光都沉寂无言。
  
  我突然觉得应该大哭一场。
  
  
第 57 章

  
  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挂钟还在走,就像世界末日了它也依然在走。房间里散发出一种猎奇的香味,它来自那盘被咬了一口的花蛋汉堡包——我觉得心烦意乱,只能把它胡乱塞进冰箱里。
  
  豹豹就那样穿着我的睡衣走了。他的T恤和长裤理应还在我家卧室里,也许过几天、过不久他会跑回来拿或者我得给他送过去……已经是11月了,就这样穿着小熊睡衣跑出去坐地铁什么的,真的不要紧吗?然而,我却知道他一定不会在意这些……有的人就是不会在意旁人眼光的类型。
  
  我也穿着可笑的动物睡衣。我把自己套了起来,趴在桌子上,无意识地翻弄着手机——其实我不知道大强哥刚才突然出现的原因是什么,难道我和大强哥不是已经形同陌路了吗?!
  
  手机嘟了一声就通了。
  
  我听见听筒那边传来一种很漫长、很隐忍的呼吸声,和我自己急促或缓慢的呼吸声一道,融合在悠长的电流里,此起彼伏……我们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把他的电话挂了。
  
  我也想给豹豹打电话。但我觉得我没那个资格。
  
  骤然间我又明白了过来。从刚才楼下那熟悉却又遥远的汽车声我就该听明白的……我迅速地站起来,一直跑到阳台那里,推开门,看得清清楚楚:一辆标志性的迈巴赫摆在我楼下,驾驶座里伸出一只捏着烟的手。
  
  车窗边,满地的烟头。
  
  我顿时觉得自己更加心如刀绞了。豹豹说我无情,果然一点没错。我把眼镜拿过来,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地上都是雪茄烟头,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这个时候我到底在想什么呢?我到底在犹豫什么呢?别问我,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把他的手机又摁了下去。铃声还是只响了一下就通了:"你上来吧。"我说。
  
  我觉得自己的口气简直就是绝望的。
  
  两分钟以后,我听见自己的门又被敲响了——咚,咚,咚……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自己进来吧。"
  
  门开了。沉默的大强哥走了进来,他今天格外诡异地戴着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镜,这样子太卡通了,难怪豹豹刚才没认出来……但是我抬不起头看他。我依然戴着我的兔子帽子,神情委顿。
  
  我盯着大强哥的鞋子。那双脚在我面前走来走去,一会儿就不见了——厨房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难道他也要和豹豹一样给我做饭吗?我很困惑地想着,但只觉心情平静,没有任何好奇。
  
  过了一会儿,他走了过来,一直走到我面前来;我赫然抬头,瞬间就被桌上一抹刺眼的红闪瞎了——血一样的红玫瑰!好大一束!
  
  他把外套脱掉了,袖子挽了一点点,神情淡然地把那束玫瑰花往我桌上那一个旧花瓶里插——"屋子里有一点花会有点生气。"他说。
  
  我看着那个还滴着水的花瓶,突然想起来其实它和厨房里那些旧锅铲一样,都是上一任租住户、那一对小夫妻留下的……他们看起来是多么有生活情趣的一对人啊,搬离的时候,还把这些东西都留给了我。可我一介死宅,过得这样颓废不堪,连花瓶也早就蒙满了尘埃,放在桌脚从未被我注视过。
  
  而他却注意到了。
  
  我低着头,却惊悚地看见他在我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林可。"他推了推那副卡通到极点的大镜框,神情镇静地用那种配音演员般沉郁的声音,抬起头对我说:"我已经把底洗干净了。"
  
  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已经吓得没表情了。我去!我小黄瓜自1984年7月11日出生以来,还从来没有人在我面前跪下过!还是单膝!我穿越了吗?!还是大强哥穿越了?!大强哥其实是中世纪的欧洲人?!现在这个场景又是怎么回事?!送玫瑰做伴手礼,还在我面前单膝跪下,大强哥你不要这样惊悚呀!造物主你还打算更狗血一点吗!
  
  我强撑着想要站起来,然而手却被他紧紧摁住了;他又说了句什么,我觉得自己没听清,我简直不能听他讲话,也不能看他的眼睛,那双湖水一样的眼睛……他的每一个音节都让我从心底开始湿润到全身了……
  
  "你说什么?"我浑身无力,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我已经洗底了。"他低低地说,"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这种声音又沉郁又柔缓,坚硬但是不僵直,我不能够用任何一种语言去形容它,也不能够用任何一种比喻去模拟它,它就是我心中的小火山口。你落一滴眼泪进去,瞬间就也能烧成火焰。你能想象湿润的火焰么?那就是了。你能想象夸父爱着太阳、嫦娥爱着月亮的心情么?那就是了。
  
  可是我全身都是僵的。我听见自己艰难地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强哥,你为什么要戴这个大镜框呢?连镜片也没有。"
  
  他又愣了一下,推了推那副空镜框:"你不喜欢么?"
  
  我摇摇头,缓缓地说:"都不太像你了。"
  
  他把镜框取下来了,一下子就恢复成平时那隐忍的模样。
  
  我听见自己慢慢地说:"强哥,其实我从头到尾也不知道你应该是什么样子。也许你戴个镜框就很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其实我不在意你是谁,但我并不知道我爱的那个是什么样子的……"
  
  他沉默地看着我,神情又仿佛回到了那个在北京夜色下横冲直撞的夜晚,深深的看不到尽头。
  
  "别咬嘴唇了。"我颤抖地摸了摸他的嘴角,摇摇头:"我爱你……黄先生。可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因为我不知道我爱的是哪一个你,所以我不知道你哪天会消失,如果消失了,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连我自己都不能证明那是不是我的幻想……"
  
  刹那间时光倒转,无数被封印的记忆海啸一样朝我眼前打过来,我看得到高高的蔷薇树,树下白裙子的女孩提着课本和饭盒走过斜坡,香樟树的月色下整个操场都又阴又冷,月亮打出深重的阴影,但是那双晶晶亮亮的黑眼睛永远挥之不去……眼前铺天盖地的,全是黑暗。
  
  他猛一下站了起来,紧紧地搂住了我。"哭吧,没关系。"他低低地说。
  
  那一瞬间我觉得更恍惚了。恍惚的是我,可是他浑身上下那带着淡淡雪茄味的气息,还有那低沉的声线,紧紧搂住我的怀抱都是真实的——片刻的真实也是真实的。
  
  我终于彻底崩溃了。这些年以来,我一直努力不去想,在梦境里也没有为那件事哭过,可是大强哥终于让我真正地、嚎啕大哭了出来……男人抽泣起来是不是很丢脸?丢脸就丢脸吧。
  
  我觉得自己哭得脑袋发蒙,眼睛也彻底看不清东西了,鼻涕一把一把的全部被蹭在他的衬衣上——他似乎是摇了一下头,然后把我抱起来,就像三流耽美小说中会有的场景那样,实实在在的公主抱……不过我只顾着蜷成一团,根本不在意这个。他就那样一直把我放到了卧室的床上。
  
  我搂着他的脖子,眼睛通红,声音颤抖地说:"我们来做吧。"
  
  他勉强地笑了一下,说:"今天还是算了。"说完把我塞进被子里,像包裹婴儿那样紧紧包裹起来。
  
  我绝望地红着眼睛瞪着他:"你会后悔的。"
  
  他吻了我一下。这个吻又绵密又深长,带着某种湿润的水汽,像水中望月那样遥不可及……许久之后他才放开我,轻轻地说:"你还是好好睡一觉吧。现在才早上七点。"
  
  我亦骤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困意袭来,主要在于眼睛。其实哭闹也是一种用眼过度,而且我的身体差得太厉害,除了上网几乎都不会做什么其他的事情了……可我还是强撑着两个肿眼泡说:"你要消失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不。"他矢口否认,"我只是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被那个天才少年作家拐跑了。"
  
  我绝望地说:"你自己和我没有任何未来,也不打算让我和其他人在一起吗?"
  
  他沉默了一下。我觉得是那句"没有未来"刺激到了他……不知为何,感觉到这一点的我产生出了一种由衷的快感——残忍的快感。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竟然产生出了一点点高兴的情绪……残忍的快感是不是也是爱?这说明我还是懂感情的,对不对?
  
  我看着他那张隐忍的、沉默的脸。我从来没有这样清楚地意识到,我爱这张脸,这幅身躯,我爱这整个人,但我想拼命地践踏他。因为我恐惧。犹如恐惧在黑暗中前行,犹如恐惧性的发生带来的痛楚,我恐惧他随时随地都会消失或是说从来不曾存在过,我不知道他从何而来或为何爱我,更不知道我爱的是他的哪一面,再或者一切只是我的幻想而已……因为我曾亲身经历过我所爱的消失。
  
  他摩挲着我的脸,那双手是带茧的。我觉得越来越困了,忍不住又说道:"你真的不打算和我做吗?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你情绪不好。"他静静地又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说道:"还是算了。"
  
  "那就没有以后了。"我嘲讽性地说:"洗底?黄先生,您到底是谁?我真的认识您吗?"
  
  他把额头放在我的额头上,静静地说:"林可,你有没有非去做不可的事和非完成不可的理想?"
  
  我愣了。过了半晌我才固执地摇摇头:"理想是什么?可以吃吗?强哥,我不是个有理想的人,您一定最清楚。我是您麾下的三流写手,什么叫三流?三流就是三俗加下流。如果我有理想,那也是成为最顶级的三流写手。这年头,想要活下去,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你得不要脸。这年头,谁做事不是想混口饭吃呢?您难道不是最清楚这一点的吗?哦,当然,其实您不一定真的是文学网站的总裁,侯小强那样的才是。让我猜猜,您是007?您是蝙蝠侠?算了,反正和我没关系了。"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吻着我。那些温柔却伤感的吻犹如蝴蝶紧紧抓紧花蕊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我脖颈里,跟着我絮絮叨叨的话语起起伏伏,让人只觉生命更为惨淡和毫无希望。
  
  "你太累了,睡一会儿吧。"他慢慢地对着我的耳朵说。
  
  巨大的困倦朝我袭来,彻底睡着之前,我觉得自己已经有些平静了。我自嘲地对他说:"其实我今天都是自己心情不好所以无理取闹,你就忘了吧。当不认识我这个人……"
  
  他隐隐约约地笑了一下:"是啊,其实有人说的对,你确实是无情冷酷无理取闹……"
  
  我感觉到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拍着我。我迷迷糊糊地对他说:"你就要消失了么?消失吧,消失了最好。"
  
  他似乎是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不,我去开会。"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我又一次沉入了实实在在的梦境里。我的傻儿子陈聿哲,他面容严肃地坐在意识深处的混沌之海里,看到我便说:"爸爸,你自己说吧。这个事情你打算如何解决?"
  
  我还处于哭过之后浑身无力无所谓也不在乎的状态,轻飘飘的,只有眼睛是肿的。"什么怎么解决?"我淡定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爸爸真是笨蛋!"他咬牙切齿地指着我吼了一句,终于气冲冲地跑了过来,把我的手一拽,急促地跑了起来,边跑边喊:"既然爸爸这么笨蛋的话,还是我来帮你决定——你总是要面对的!"
  
  一阵巨大的恐惧朝我袭来,我拼命挣脱着后退,但是依旧抵不过他强大的手劲——他骤然一下把我拉进一间电梯,电梯快速下沉,我只觉心脏剧震,呼吸愈发急促。
  
  "不要怕,爸爸。"陈聿哲已经长大了。他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美男了,那种男人也会喜欢的偶像剧明星——"不要怕。"他的眼睛悲悯众生,"这一切的心结是你自己造成的,你得把它解开。"
  
  电梯停了。他拉开门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往前走,一直走到冷冷的月色下:"爸爸,你自己去吧。"他悲悯地说,"这是你自己的命运。"
  
  我恍若未闻地走在我学校的操场上。这是我大学时代的操场,操场四周种满了香樟树,每当月夜时分就一地细碎的阴影,又凄冷又寂静……在这个时候,你是看不见任何人的。男生在寝室里打游戏,女生在寝室里看韩剧,或者男男女女在图书馆里dating。
  
  但我知道那个声音来自哪里。"兄弟。"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在我耳边说,"你得活下去,别出头。"
  
  我一转头,就看到了阴影里那个背对着我站着的人。这么多年来,在梦境里,他从来没让我看清过他的脸——我轻声问:"韩笑,你能不能转过头来?"
  
  "林可……"他说,"你别去。你要好好写,把我们、把这个时代的事情都写下来……如果有一天真的有救世主出现了,他不是你,但你会站在他身边,把他所做的事情都记下来,好让下个时代的人们能看到。你要一直写……一直写下去……这就是你的理想。"  
  
  "这是我的理想?"我摇摇头,念台词般地说:"我以为我早就把它丢了。"
  
  "你不会。"他笃定地笑道,"即使是再贫穷困苦你也不会。即使你被生活所迫不得不无耻、下流、卑鄙、卖肉、卖菊花……你都不会改变。你会永远焦虑着这个时代,永远想着为改变世界做点儿什么……嘿,这是我们还在一起时的愿望,你忘了么?"
  
  我只觉脑袋剧痛:"但我不是付出了很多么?你也是……你能转过身让我看看么?"
  
  "你真的要看?好。"他轻轻地笑了出来,带着真正的年轻人的笑意——"你确认么?"
  
  又一阵恐惧把我的心脏攥紧了。我颤抖着说:"不……你……"
  
  可是,就在此时,他彻底转过了身来。
  
  我眼前一黑,彻底跪了下去,狠狠地干呕起来——他顶着那张没有面皮的脸,静静地说:"现在你看到了?林可,这就是现在的我。我已经消失了,即使是在你的梦境里我也消失了。你知道消失是什么意思么?那就是你被抹杀了,你不存在了。你可以说我曾客观存在过,但这个世界哪有客观,他们就是历史和现实,他们就是客观;你怎么证明我曾客观存在过呢?是的,你可以说我有户口本、获奖证书、毕业证……我的所有资料不过是一个档案,他们可以一把火烧掉;我的相片,你还放在钱夹里么?我劝你早些丢掉吧,都发黄了,也模糊了。你确实还可以说你曾经有对我的全部记忆,但这记忆是真的么?当他们抹杀掉这个世界上所有我的存在时,当我的父母也能做到不再承认我存在时,你就会开始怀疑你自己了——你怎么证明我不是你幻想出来的呢?"
  
  他走得越来越近了,那双空荡荡的面皮也越来越近了——我没法抬头看他,只能疯狂地在地上干呕。他继续说:"林可,这就是消失。这就是他们。"
  
  我绝望地说:"你不是……回东北了么?你不是说……当中国变天的时候……你就……"我觉得自己的声音越来越颤抖了。
  
  "哈哈哈哈。"他淡淡地笑了两声,死寂般地说:"林可,你真傻。我骗你的。你还是忘了我吧。"
  
  月亮还是那样冷冷地,事不关己地看着世界。
  
  我感到心头一片沉寂。我平静地望着他,事到如今我终于可以正视那张在梦境里也回想不起来的脸了——"韩笑,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沉默。"他嘲笑般地说,"即使通往朝鲜的道路是由每一个沉默的人铺成,我们还是要沉默。不要出头,不要上街,不要站在历史上任何的一方,事实证明,永远都是上街是一群人掌权是另一群人。拿好你的笔,写下真正的和永恒的客观……最后,"他沉默了一下,说道:"不要绝望。这个国家很多人看似一无所知,其实他们正是潜意识里什么都知道,所以骨子里只有绝望和冷漠……每个人都是面壁者。"
  
  "我的笔?"我恍惚地笑起来了,"我以为我写不了除了卖肉和标题党小说之外的任何东西来了……"
  
  "不。"他斩钉截铁地说,"你还是林可——这个时代真正的作家!"
  
  刹那之间天灵盖仿佛一道天光降下,彻底通透。无数存在和不存在的过往纸页一样纷纷扬扬地翻过,我看着我这些年的理想和抱负,他们本该在现实中被击得粉碎,变得和幻想没什么两样——可我从未这样彻然地明白过来,我是改不了的。无论我消沉、低落、无耻下流,我本质依旧是那个死性不改的作家。我写这个时代的忧愁和焦虑,我为这个时代欢呼和鼓掌,我反乌托邦,我嘲讽右派是兰州烧饼左派是兰州拉面,我像喷子一样鄙弃着上街的人和掌权的人,我从未站在任何一方,可我永恒地为着这个时代而思考。
  
  我是为了写而生的。我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作家,哪怕在下个真正幸福的不需要忧虑的时代过气了也好——你就是拔了我的舌,砍了我的手,爆了我的小菊花,我也还是个作家!
  
  我心中一片透亮。刹那之间,整个学校都亮起来了,月亮隐没在云朵之后,闪闪的朝阳从云缝里升了起来。我望着发白的东方,轻声问他:"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吗?"
  
  "会的。"他空白的面皮带着笑意,"这是整个人类时代revolution的前夜,你看,东方的太阳,已经要升起来了——千百万年来它看着我们兴兴亡亡,可是千百万年来这个时代模式都没有变化,那就是人类的命运就是相互厮杀。"
  
  "你要走了吗?"
  
  "是的,你以后再也不会见到我了。"他静静地说,"好好善待你自己,好好善待你的感情。"
  
  在迅速变化和下坠的黑暗中,我心中咯噔一响。善待?我怎么善待?
  
  说我无情冷酷无理取闹也好,总胜过说我根本不懂。
  
  我现在只想践踏它,践踏又怎样,总胜过它有一天会不存在。
  
  我彻底沉入了长长的安眠。也许有很漫长很模糊的梦,关于我这些年的理想和爱,理想最终不再是幻想,爱却终究成为梦境罢了……可我再也记不清了。
  
  我没料到的是,我这一睡过去,就睡了足足七天。
  
  
第 58 章

  
  准确的来说,我只睡了三天不到。然后我在床上蹭了四天。
  
  这句话是百合子形容的。当我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她大哭大闹的表情和叫声:"我草!你怎么现在才起来!你想吓死我啊呜呜呜——"
  
  她把刘海高高地夹到脑门后面去——这是忙碌时才有的打扮;她眼睛上的妆都掉了,满脸憔悴,一边哭一边大喊大叫,最惊悚的是还穿着一件白衣服——这样子太像在披麻戴孝了!我觉得头皮发麻,无力地闭上眼睛,开口道:"停……你先停……"
  
  然而我声音嘶哑得极其可怕,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医生!医生!快去叫医生!"她一边大声尖叫着一边踩着高跟鞋飞奔出去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是在一间病房里。粉白色的墙壁和粉白色的设施,大大的房间里还有左右两个床位,此时却只有我的床位上有一个人而已——突然,一只杯子送到了我唇边。
  
  我艰难地转过头,豹豹那张脸憔悴地出现在我面前。我从没见过他这么虚弱的样子,长长的眼睫毛下满是青色的阴影,嘴唇干涩得简直要起泡。"喝吧。"他坐在我身侧,声音嘶哑地说。
  
  我慢慢地把那杯水咽了下去。水缓缓地流进我脆弱的食管里,我闭上眼,慢慢地想了一会儿,才转过头问他:"我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脸色更难看了。
  
  正在这时,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闯进来了。他胸前夹着一只钢笔,走路时衣带会带起风,简直就是百合子心目中的完美情人。百合子也站在他后面,神情分外激动地指着我说:"李医生你看,他醒了……"
  
  那个医生看了我一眼,瞬间我就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他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再翻了翻我的眼皮和舌头——我忍不住问道:"医生,我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百合子气势汹汹地指着我说,"你睡了三天!三天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宝宝发现你家煤气味越来越大然后破门而入你就挂了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说罢她突然又脆弱地哭了起来,捂着自己的脸说:"你吓死我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对你妈交代!你妈要恨死我的!"
  
  她这话说得太惊悚了,我看见围观的制服小护士都忍不住面部抽搐起来了。我只能虚弱地说:"没事儿……我妈不会怪你的……"
  
  "可是是我劝你留在北京的啊!"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抬起头来愤怒地瞪着我:"我现在觉得你在北京一点也不好!如果你回武汉考公务员的话都比现在强一百倍!呜呜呜呜呜……"
  
  我只好不理会一直哭泣的她,转头问医生:"医生!我怎么了?!我煤气中毒了?!"
  
  "煤气中毒倒不至于,"那个医生淡定地推了一下他的眼镜,看着我说:"但是再晚一点也难说,只是幸亏发现得早。"
  
  "那我怎么会睡了三天!?"我悚然大惊,"今天几号?!我的手机呢???"
  
  "手机手机,你现在还想着手机!"百合子指着我愤怒地大骂。
  
  "今天20号。"豹豹坐在我旁边,脸色苍白。
  
  "20号了!那我不是又三天没更!"我脱口而出。
  
  "你还记着工作!要挂了都不知道!"
  
  "……"我噎住了一下,转头继续问医生:"那个……医生,为什么我睡了三天……"
  
  "不是睡,是晕厥!"百合子继续指着我破口大骂。
  
  "……医生!"刹那间,以《蓝色生死恋》为代表的数部绝症类狗血悲情韩剧从我脑中缓缓流过,我心里一紧,忍不住抓紧了被角:"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我不会得了什么隐疾吧……"
  
  "这个还要看。"医生用那种职业性惯有的冷淡口吻说道,"建议你之后做个详细的身体检查,一般来说普通的晕厥没有这么久的,你是不是平时作息时间不规律?是不是长期失眠?是不是饮食很不健康?是不是……"
  
  他问一个是不是,我就点一下头,然后豹豹和百合子的脸就绿一层。
  
  "卧槽!"百合子又对着我骂,"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啊!你看看你隔壁那个,人家也是宅男,怎么人家就那么健康!"
  
  "他不一样他有个女朋友……"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还没说完我就被她狠狠揪了一下手臂上的肉"唉哟——痛!"随后她指着我暴怒道:"我算是看错你了!自己连基本生活都搞不好还想怨别人!我真的不想管你了!"
  
  豹豹则哆嗦着那张小脸,颤抖着拉住我冰凉的手,小声地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原来你过得这么惨……你是,想找个女朋友吗?"
  
  我欲哭无泪,只听医生犹豫了一下,转头有些不忍地对着百合子说:"赵小姐……其实你男朋友问题也不是很大,只是这次晕厥的时间长了一点,建议再观察几天……"
  
  "TA不是我的男(女)朋友!"我和她同时破口而出。随后,百合子狠狠瞪了我一眼,猛地一下拉住医生的手,深情地说:"李医生,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们在北京相依为命,他人生地不熟的,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可怎么办才好,呜呜呜呜……"
  
  我的表情瞬间就裂了。小姐,我比你大好伐?!
  
  李医生一脸黑线地把百合子拉出去了——我看着他的眼镜,断定此人逃脱不了百合子的魔爪;然而,他出门之前又回头顶着那张闷骚的脸看了我一眼,轻轻说了一句:"林先生,平时压力过大也不利于健康,应该及时纾解。"说着就关上门出去了。
  
  我呆了一呆。房内的护士小姐像是舒了一口气一样地,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调整了一下我手边的吊瓶——我这才意识到我没有被豹豹抓住的另一只手还连着针管;她看了看我和豹豹连着的手,对我点了点头,眼神意味深长地走了出去。
  
  我有些尴尬地看着豹豹。即使我刚才无比紧张自己的身体,此刻也不敢怎样紧张了——他就那样青着两个本该晶亮亮的大眼睛,憔悴而苦情戏般地看着我:"我不知道原来你压力这么大。"
  
  我大气都不敢出,囧着脸勉强地微笑道:"啊,其实也没那么大,你别紧张……"
  
  "那天出去以后。"他打断我,继续用那种情深深雨蒙蒙的语气说:"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忘记帮你把煤气关了……不知道你会不会记得。其实是我自己想回去看看跟你说两句什么……如果我不找你,你肯定不会找我的吧。我不想就那么算了。"
  
  "……"
  
  "我不知道原来你压力真么大。"他自顾自地说,"为什么?医生说你肯定是太焦虑心理压力过大的原因……你为什么不好好吃饭?为什么不好好睡觉?我都不知道你失眠,那天在我怀里睡得好好的……"
  
  我觉得脸蹭一下红了。
  
  他还在皱着眉头分析:"我真看不出来你压力大。按说职业写手确实压力都很大但是你……"他扫了我一眼继续说,"其实你收益算高的吧?在北京朋友也很多大家都很喜欢你……怎么会饭都吃不好?还有你贫血……"他脸色极度难看地扫了我一眼说,"刚才医生说你血象才4点几,正常人是7点几,如果再低一点就要进急救室了。"
  
  我打了个哆嗦,陪着笑赶紧说:"其实问题应该不大,只是这段时间确实过的比较混乱……"
  
  "你压力到底大什么?"他非常焦虑地看着我,专注地说:"你是不是真的缺一个女朋友?"
  
  我一阵紧张,只觉他紧紧捏着我的那只手慢慢地摩挲,摩挲得我要起鸡皮疙瘩——然后他凑过来低低地说:"原来是这样吗?因为你想要一个女朋友,所以我让你感到压力很大吗?"
  
  "绝对没有!"我惊悚地喊道。
  
  他的眼神又变暗了。被那样幽深的眼睛看着,我觉得自己简直不能抬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我只是知道,我并不想伤害这个少年,但是我确实不配和他裹到一起去,我也无从实现他的愿望……
  
  就在这时,百合子终于又走进来了。她这回看起来好多了,脚步轻快,气势昂扬,率先转头对他说:"宝宝你要不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你都三天没合眼了。"
  
  我立刻惊悚地看了他一眼,惊声道:"喂你不是吧!?快去睡啊!不要搞得和我一样!"
  
  "好吧。"他神情非常灰暗地站了起来,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看着那个背影,那个背影颓唐得厉害……我觉得自己真是罪人。
  
  百合子甩了甩头发,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犹如大天使长一样看着我。我被那审判的眼神看得发毛,不由得转过头去:"喂你……"
  
  "你不要问我!"她打断我,"你自己看看你惹下的情债该怎么办吧!我都不知道你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竟然能让宝宝伤情成这样,我简直想把你们刚才的照片发到论坛上去让你接受千夫所指呀!"
  
  "不是吧!"我哭丧着脸说,"我到底怎么了!我不会真的得了绝症吧!……什么叫半截身子入土啊!"
  
  "没有啦。"她松了一口气下来,淡淡地说道:"我和宝宝本来都超担心这个,但是医生反复检查了,确实没有。"
  
  "真的?!"我满怀希望地望着她,"不是那种像电视剧里一样,要骗我的吧……其实我只有三个月可活……"
  
  "呸!你哪有三个月,你这个不懂感情的人渣我真希望你现在就去shi一shi呀!"
  
  她这样泼辣地一吼,我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了。"我原来真的没事吗……?可是那我又为什么晕了三天……"
  
  "我也不知道。"她皱着眉头,非常焦虑地看着我说:"你是真的太焦虑了……还在每天晚上做噩梦?"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吧。"她突然一下子脆弱地垮下来了。此刻,她耷拉着脑袋,就像个只有十三岁的小女孩似的,格外脆弱地说:"其实我也是……从懂事以来就没有停过。"
  
  我其实一点都不知道她的过去,因为她没对我说过。百合子总引用安妮宝贝的"巨蟹座一半纯白一半阴暗"言论,但她平日里永远只有纯白的、灿烂阳光的那一面;我一直没想过其实她是6月22日生的,双子巨蟹座,又是个女作家,精神分裂起来该比我厉害得多。
  
  我总觉得,少年时代的韩笑其实并不存在,尤其是他消失以后……因为户籍注销了,东北也没有这个人的影子了,除了那张模糊的相片,我怎么证明还有这个人呢?他也许不过是我精神分裂的产物罢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样东西,有人是白玫瑰和红玫瑰,有人是小野兽,有人是永恒的少年,有人是断臂山——我们把它埋在心底从来不说。
  
  百合子心底的焦虑又是什么呢?我不知道。她总归该比我快乐的。
  
  "别哭了。"我叹了口气。
  
  "我没哭呢。我只是看到你就忍不住想起了我自己。"她红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我觉得我们的焦虑都是没法改掉的,这个医生劝了也没用,只能说以后尽量不要让它影响自己的生活。你以后还是要按时作息,吃点好的,最好每天出去锻炼一下。"
  
  "好……"
  
  "至于你的感情问题,"她瞥了我一眼,"我自己的感情状况也一团糟,根本没资格说你。等你身体养好了再说吧。"
  
  说完,她站起身,翩然离去。
  
  我就在那声砰然而响的病房门关闭的余音声中、在我的手上的余温中、在整个白色房间的寂静中躺了下去。我的一只手连着冰冷的输液管,据推测该输的是葡萄糖营养液之类的东西。吊瓶管滴答滴答的,一直持续不断地发出细碎的声音,就犹如我客厅里的挂钟,总这样运转得不眠不休……其实我最舍不得搬离那个房子的最大原因,除了神一样快的网速之外,就是那个挂钟了。小时候我也住在那样的房子里,家里有一只大大钟,是我爸妈结婚时买的……
  
  幸亏我爸妈不知道我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我为什么要招惹豹豹呢?或者说我最大的疑虑就是他为什么会喜欢我,因为我觉得就我这样一幅空壳子,有什么好喜欢的……我早就不是当年写《天谴》的小黄瓜了。他喜欢的是那样一个人才对。
  
  我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你仅仅是林可的话,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你?如果你是小黄瓜,那么他们为什么喜欢你?他们喜欢的是你的文还是你的人?
  
  如果我没写过《天谴》,没写过其他许多文,也没写过现在正红的兰兰,我不会有爱与被爱的忧虑……可是,如果我不写文的话,就毫无存在的意义了。
  
  窗外的太阳快要沉了。它金色的光芒透过无数水泥森林的缝隙照过来,像一部部金色的电影。时光就在这些电影胶片的滑动间溜走了,在太阳沉落在大地最下的那一刻,我终于怀着一种"你好,忧愁"般的怅惘之情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听见病房里细碎的响动声。
  
  "别动。"我轻轻地说,"我知道你来了。"
  
  大强哥从阴影里走出来了。他还是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神情并无尴尬,看起来和那天没什么两样。
  
  我觉得眨一下眼睛几乎都累的要沉睡过去——"你小声一点。"我说,"护士小姐在外面查房。"
  
  他沉默地坐了过来。我注意到自己手臂上的针管已经被拔掉了,沉沉的,血管里充满了一种浓重液体般的感觉……我吃力地坐了起来,望着他,平静地说:"老大,我们好好沟通一下好么?"
  
  他沉沉地点了点头。
  
  "你是做黑帮的么?我觉得我不相信,因为其实中国大陆地区没有存在黑帮的土壤,所以洗底的说法肯定不可能……我也不相信你真的洗干净了。你洗干净了么?"我看着他。他一语不发。
  
  "好吧,那么你是做什么的?你肯定不想说……我来猜。其实我早就猜到一些了……我去搜狐开大会的那天,你请来廖清寒请来我还请来文化部的官员,是想说什么做什么对有关部门表达什么压力,所有人都看得到。为什么框框大楼都炸了,虽然可能只炸了一个房间,但是网上、报纸上,没有一条新闻是说这个的。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知道?还有那个叫Lena的编辑居然消失了……消失了……"我直视着他说,"这个只有国家机器才做得到。"
  
  "强哥,你为什么要做文学网站?是不是因为这个最能影响网民思想?"我觉得自己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你做这些事情做得隐蔽,上面想动你又不好真动,只能暗中处理所以搞小型炸弹是吧?都需要派出……这个叫什么?国,安局?而你居然能当时就跑……你经过训练的?我记得你在美国留过学……其实你是反执政档组织的精英吧?"
  
  说完这番话,我果断沉默了。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我只是信口胡说想吓唬一下大强哥而已。
  
  他果然笑了。那笑容就像雕刻出来的,带着低沉的语言,每一个沉沉的声音都象征着我的精神恍惚:
  
  "你猜错了。"他愉悦地说,"你猜得恰恰相反。"
  
第 59 章

  
  "好吧,"我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有人想爆掉你?"
  
  他皱了一下眉头:"不要用爆这个有歧义的词。"
  
  我瞪着他。一种奇异的预感瞬间袭击了我——我努力让自己语气平淡地说:"你别和我说只是普通的商业竞争导致的暴力行为这样的话。"
  
  他平静地说:"如果我说是呢?"
  
  我们在黑暗中大瞪小眼。病房外传来了护士小姐经过时嗒嗒的鞋声,她手里提的应急灯闪了一下玻璃——然后又归于沉寂了。我听着那渐渐远去的声音,望着他的眼睛说:"强哥,我记得天涯以前有个帖子,扒京城四少的时候扒到网络新贵,提王XX他们的时候提了你一句,说你也是从大院里出来的。然后那个帖子开始掐赵姨娘掐章子怡,骂得风生水起,就删了。这事没什么人记得,但不少人隐隐约约都知道。强哥,其实你是红贵吧?"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用那种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以前觉得这个词还没什么,怎么今天被你一说,觉得有点像是在骂我?"
  
  我赶紧说:"哪啊。您是大佬,以后您结婚都要在太庙办,结一次,嘿,瞬间花掉一亿。我怎么敢骂您啊。"
  
  他把眉毛挑起来,看了我半晌,才缓缓地说:"你骂人还带典故。"
  
  "这是捏他,捏他。"我答道。
  
  "你怎么那么关心我结婚的问题?"他突然笑了,坐了下来,坐在我床边,定定地看着我:"原来你真的爱我爱到死,所以现在说这种话的时候心如刀绞对不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淡然,声音一如既往的犹如上译片的老电影,但是这语句……太囧囧有神了!我的"=口="瞬间就裂掉了。我觉得自己的语气此刻简直是恼羞成怒:"我没有心如刀绞!"
  
  我觉得自己就像晋江文的……女主角!我擦泪!这种小白文的感觉是什么!难道我们前一秒不是在讨论中国的命运和青年的梦想这种宏大主题吗?难道我梦醒之前不是在和韩笑讨论中国的未来和青年的使命这种问题吗?!
  
  "嘿。"他忽然得意了一下,凑近了过来,低低地说:"如果你是个女孩子,我还可以真的去太庙把你娶了,肯定要比那谁家用的钱多,但也不能太多,就用掉一亿零一块好了。"
  
  我内牛满面:"对不起我是男的,你的梦想不能实现了。"
  
  "要不这样吧,"他的脸色一下就垮下来了,非常严肃地看着我说:"我现在去准备支持同性婚姻合法化的议案,花几个月的时间联络媒体炒作重要的是打通上面的关节,明年三月两会的时候提出来,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准备;三月份两会一开,通过了我们就去结婚……唉,不过,"他摸了摸我的脑袋,有些垂头丧气地说:"那样我一亿零一块的家底就花光了,不能去太庙了。现在房价涨得这么高,估计到时候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裸婚了。"
  
  不知是不是他表现得太惆怅了,还是我确实脑子被驴踢了——我竟然真的鬼使神差地答了一句:"没关系啊,我还有点钱,我养你啊。"
  
  "真的啊?"他热切地凑了过来,眼睛深深地看着我。
  
  "啊,是啊……"我脸色阴晴不定,奇怪的是自己竟然没有脸红——"我一直攒钱打算在北京买房啊……为毛立个案要花掉一亿零一块啊?"
  
  他非常焦虑地看着我说:"唉,因为改革就是请客吃饭啊。"
  
  "……算了,"我转过脑袋,就在他越靠越近的时候转身跳下床:"我要去个洗手间。"
  
  刚跳下床我就感到一阵眩晕。大强哥眼疾手快地一下子扶住了我——我摆摆手,他沉默着,但依然坚持扶着我走。我说:"没什么……其实我经常这样,上下楼的时候……晕一下就好了……医生说只是因为贫血而已。"
  
  他又挑了挑眉毛:"我陪你过去。"
  
  "被护士小姐看到了怎么办!"我指着他低吼道,"你大半夜的到底是怎么溜到住院部来的啊!"
  
  "不用出门,"他像美国人那样耸了耸肩,非常轻松地指着角落说:"病房有自带洗手间的。"
  
  我这才注意到,原来现在的病房搞得犹如宾馆,不仅有床还有自带洗手间,我下午一直胡思乱想竟然没看到——我擦,这住院费得高到什么地步啊!
  
  正抑郁之时,他便把我轻轻扶了过去,然后用一种诡异的深邃的眼神把洗手间的门给带上了。
  
  我被那眼神看得心神不宁。直到我打开马桶试图排出那被灌了许久的沉甸甸的液体的时候,我还神情恍惚……大强哥是红贵?who cares这个!我和大强哥在贫嘴?哦这个好像……等等,我应该还有很多问题没问到他,但是被我们突如其来的贫嘴给彻底弄混乱了思绪……
  
  砰地一下,洗手间的门悚然被打开了。我浑身一颤,随后一阵大力袭来,又是天旋地转——片刻以后,我被压在镜子上气喘吁吁地说:"卧槽!你口味太猎奇了!我正在上厕所!"
  
  他轻轻笑了一下,咬了一口我的脖子。
  
  "喂……出去吧,啊,"我颤抖着说。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从刚才开始,从大强哥和我对话开始,我全身就从心脏开始湿了……你得把脖子仰得高高的,不要呛着气,任由一双手搂着你的腰,肩膀把你的肩膀摁在坚硬的镜子上,另一只手则从衣服的下摆伸进去顺着每一块表皮轻轻重重地抚摸过,这个时候你的心脏就会分泌出一种又湿又滑的液体,顺着血管流下去流到脚尖,小腿都在发软……如果你不是个魔法师,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我想我此刻的眼神一定涣散得毫无焦距……
  
  "你石更了。"他对着我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我觉得自己要被刺激得简直热泪盈眶:"你出去吧,我擦……唔……"
  
  还没来得及说完,我的话就被吞下去了。这是一个非常完整非常标准的吻。它既不过于湿粘也没有太多恋恋不舍,只是细细地扫过每一寸唇齿,并未带着某些爱而不得的激烈,只有绵长的温柔……就好像是接吻教学电影里演示的那样。被放开时,我不禁有些怔然。
  
  他的脸从来没这么近的看着我。这样的脸,刀刻般的轮廓,坚毅的眉毛和神情……我伸过手去,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开口说:"有皱纹了……啊!"
  
  他很不满地掐了一下我的腰,掐的我彻底软倒在他怀里——然后他咬着自己的嘴唇说:"我知道,你喜欢年纪小的,是不是啊?"
  
  "是啊,"我满头黑线地说,"你都是老男人了……你几几年的?"
  
  "……78年。"他非常不情愿地看着我说。
  
  我看着他咬着的嘴唇——我一看他咬嘴唇就忍不住想笑!"别咬嘴唇了……喂,"我伸手把他的嘴唇翻开,克制住自己的肉麻感说道:"其实你也不老啊,资深少男,资深少男。"
  
  我觉得大强哥此时的嘴巴都能挂油瓶了!看见一个1978年生的男人摆出这样一张残念的脸我是该哭还是该笑啊!我擦!就在我百般犹豫之时,只见他脸色忽然一暗,非常恶声恶气地说:"让你看看我到底老不老!"
  
  我悚然一惊,觉得自己裤子差点被扒了下来——我擦泪!我瞬间就飞奔了出去,逃出厕所的小隔间,缩回床上,指着他说:"你淡定!你别激动!"
  
  他扑得太近了,隔着一床被子望着我,外面的星星升起来了,那眼睛好像也和星星一般一动不动。我急促的呼吸喷到他脸上,他突然笑着站起来,一边披外套一边说:"好了,我走了。"
  
  "等等!"我大惊,赶紧喊住他,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我还有很多事情没说!"
  
  "说什么?"他用那种声音魅惑人心般地说了一句,"我要回去开会呢。"
  
  "开什么会?"
  
  "两会啊。"他捏了一下我的脸,笑着问:"你那天的兔子衣服呢?"
  
  我恼怒地看着他。我说:"你那天又为什么要戴眼镜框?!"
  
  他答道:"我看你好像挺喜欢的……那个什么高桥老大,就是戴眼镜的……难道你不喜欢吗?"
  
  我顿时了悟了过来。兰兰的有一个CP,高桥桑的哥哥,在大学任教来着,并不是黑帮人士虽然弟弟高桥桑是黑射会老大……他也算大人气配角,出于百合子的强迫,我不得不给他加上了眼镜属性……难道大强哥其实最喜欢高桥桑的哥哥?
  
  或者说他那天来cos高桥哥哥这样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形象,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确实洗底了?吓。
  
  我只得打着哈哈说:"其实那个人物是百合子逼我写的……她最喜欢戴眼镜的男人了……这不你看她又看上我的医生了……那个,原来你只是为了卖萌啊……"
  
  他的表情此时看上去特别囧囧有神……让人非常想咬一口。那种既认真又深沉,但是又仿佛在撒娇……时间推后几个月,当我看了日和以后才恍然大悟过来,原来他的表情特别像曾良君!——此乃后话,不表。
  
  "我走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喂别走啊……"我赶紧又喊住他,"话说你是来干嘛的……"
  
  "……来看你啊。"
  
  "……那你为什么没戴那个眼镜?"
  
  "你不也没穿小兔子睡衣吗!"他终于暴躁起来了。
  
  "……好吧。"我沉沉地叹了口气,胸中无限多纷杂的思绪都被这样无意义的对话给冲散了、冲散了……"你走吧。"
  
  他把外套穿好,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一刻他又恢复到真·黄自强先生模式了,就像在作者大会那天我第一眼看到时严肃的模样,只是眼神仍然是湿润的,带着湖水的色泽……他走了过来,最后吻了我一下,像英国的绅士似的。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对着我的耳朵说:"你可以用红贵那两个词……骂我的也没关系……但其实我确实不是从大院里出来的。大院……太小牌了。"
  
  我转头看着他,觉得自己语气有些莫名的哀痛:"那你都有这身家背景了,怎么还有人想爆你。"
  
  他眼神又黯淡了一下:"红贵也分很多类型的……就是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好吧好吧,"我满头黑线,只觉得一切都无从说起,唯有拉住最重要的那个问题:"那你到底是不是反执政档的啊?"
  
  他沉默了一下,轻轻抱了抱我,道:"很多事情还是不知道比幸福……我希望你幸福,这就够了。"
  
  说完,他轻轻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把门也带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一阵强大而长久的黑暗彻底吞没了我。我忽然不知所措。这种黑暗就像是残酷的客观现实一样,割裂了光明的瞬间,并且认认真真地告诉我:"你看,温暖和光明就像宴会,总是要散场的,只有黑暗和寒冷才是永恒。"
  
  我的心空空茫茫的。细想起来,我也不能回想起我和大强哥到底在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所有的话题就像被冲散的水流一样,漫无目的,明明时间过去了,可是却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能明白这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像他一样能和我说话时说成这样漫无边际了……既是漫无边际的寂静也是漫无边际的喧嚣。我们都无法在对话时将注意力长期集中在一个点上。所以我们无法吵起来……这是一种避免了过度神经质的交往特征,尤其是对我这种人而言,是更为难得的巨大幸福。
  
  绝大多数作家的爱情都崩毁于内心的过于敏感,或者纯粹是无法被忍耐的自毁倾向——我不是。
  
  但我也没能拥有不崩毁的爱情。
  
  我后来在回忆录之类的东西里面写:"我觉得对于搞文艺工作的人来说,这是一种最可能幸福的模式。它会分散你的注意力,分散你的焦虑,分散你过度的倾诉欲,因此也分散了你的不幸。搞文艺的人通常是苦逼的,两个凑在一起就一起苦逼,苦逼到最后也不会有怎样完美的结局——我们知道只有白烂狗血的故事通常才能大团圆。"
  
  我勉强回忆着他的话。哦,我终于弄清大强哥的出身了……其实我也没怎样弄清。但是好像并不重要了,我们只要对话一通就不重要了——那些对话有一种天然的逃避能力。
  
  我不是没猜过这种可能。把你们面前的这本书往回翻几十章,就翻到他带我去秘密会所的那个晚上……我蹲在壁柜里,那时候有人怎么叫他来着?还有再往前几十章,那个工体之夜,坐在卡座中间的几个男人怎么叫他来着?黄总,黄少,黄公子……吓,小孩子也猜出来了。
  
  何况还有天涯那个帖。我一直觉得天涯的帖删得格外诡异。
  
  但是,其实这些和我都没什么关系。我突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关心他的家世、背景、以后可能遇到的危险、甚至是遥远的未来了……这一刻我也不关心中国的未来和青年的使命了,我从彻底的焦虑变成了几乎毫不在意了。至于执政档……哦,要生要亡或是要傻逼要牛逼你们都自己去吧,who cares about you!反正care了也是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政治什么的,还不如沾了屎的果冻!哦不,别黑果冻了,果冻很萌的!
  
  一切都不重要了。只有那瞬间的肌肤相亲才是世间的真实。
  
  他就在我面前过,这就够了。他现在去哪里了?谁关心这个!如果大强哥就此消失,我也感谢他给我带来的改变,就像韩笑那样——谢谢,谢谢你给我带来的爱和感动。
  
  我不应该再焦虑了……医生说得非常正确。其实这个世界怎样与我何干,重要的是,我又有三天没更新了!读者们会不会想要捅死我啊……擦!百合子说她已经在网上帮我请假了,谁知道她怎么对大家说的!
  
  更重要的是,我还要住几天院?这宾馆一样的住院部,医药费得多贵?
  
  我的感情状况也很重要。我该如何解决豹豹的问题……我是人渣!我软弱地喜欢着豹豹,所以根本做不到干脆利落地拒绝他。谁不喜欢他呢?
  
  我小黄瓜本以为今生坐定了魔法师的命……结果今年年底不仅弯了还和两个男人搞基,莫非今年命犯桃花?
  
  唉,我觉得我还是好好睡一觉吧。又是感情混乱又是闹到住院的,虽然本命年都过了,明天最好还是去买条红内裤比较好。
  
  我带着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混乱情绪再次蒙头大睡,一点儿也不关心明天。
  
  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我是被一大群人嘻嘻哈哈地吵醒的。
  
  
第 60 章

  
  "啊哈哈原来小黄瓜躲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这是一种贼兮兮的声音,一听就知道说话的是个胖子。
  
  "真的只是贫血吗?要不要再检查一下?"这是个还有良心的。
  
  "哎安哥吃苹果吃苹果……"水果刀转动的声音。
  
  "……他真的不要紧吗?"这个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实验室般令人安心的气息,但是又非常温柔:"我们要不要出去……"
  
  "不用啦!"这个女声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最没良心的人说话了:"他马上就醒了,猫猫你放心他没事的,就是平时不好好吃饭呗……你看他的眼皮在翻。"
  
  "我说我们还是出去吧,"另一个稍微有点正义感的人说话了,"他还没醒呢……"
  
  一阵一阵的声音不断传入我的耳膜。水果刀唰唰的声音,皮鞋踩在病房地板上的声音,以及门拉动的声音——但是,真正撼动我把我猛然惊醒的只有那一个声音——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师兄你不能有事啊!!!!!"
  
  这句话哭天抢地,穿破云霄。听见这个声音,你就能够脑补马景涛。这个声音,天生应该去给"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做配音。
  
  ——我一下子就被吓醒了。
  
  "哎哎他醒了他醒了!"百合子第一个在我的视野里跳起来,她拉着她身旁一个穿白大褂顶着一张残念的脸的眼镜男大喊大叫:"医生医生!他终于醒了也!您快去看看!"
  
  我顿时内牛满面。我了个擦,刚才不是你说我没事的吗?!刚才不是你说我的眼皮在翻什么的吗?!
  
  我认出了我的主治医生。顶着眼镜的李医生,以一种非常残念非常不情愿的表情凑过来,但仍然是温和地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翻了翻我的眼皮。随后他又淡定地走出去了。
  
  我认出了我病房里的一票人。以荣胖子为首的一干作者,荣胖子正在吃一个苹果——擦泪!那么胖了你还吃!咦话说回来了我才发现我床头柜上竟然摆满了鲜花……
  
  百合子和一个男人追出去了,大概是问医生我到底怎样了……那个男人好像是……刚才说话的孙大千……
  
  我没能继续想下去,因为我骤然又觉得自己的床单被揪紧了:"师兄!——"我这才看到我的小师弟祁进同学正内牛满面地趴在我床边,"师兄!你终于醒了!"
  
  我艰难地开口,有气无力地说:"我还没死呢。别在这儿鬼哭狼嚎的。"
  
  "师兄!"祁进无比感动地抓住我的手,"师兄这到底是怎么了?上个月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进医院了……我们听到都吓死了!"
  
  "我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就是贫血……"我感动地说,"还是你最有良心。"
  
  "喂,"裘无常同志非常不满地抱起了手臂,几日不见我觉得他伪娘气质又暴涨了:"难道我们没有良心?"
  
  "有,当然有!你们都是好人啊!!"我赶紧哭天抢地般地发卡。
  
  "你才好人你们全家都好人!"
  
  "啊哈哈哈哈……"
  
  我其实真没料到大家都跑来看我了。估计是百合子干的……不然大家怎么知道我在哪间医院呢?虽然这女人挺没良心……好吧她不愧是我的好基友。
  
  不过……我看了一眼周围的鲜花水果,暗想确实不用这么大排场,毕竟我还没几天就出院了。
  
  孙大千同学走了进来,他倚在门边,静静地看了我一眼。
  
  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被这一眼看得有些羞愧。
  
  祁进继续拉住我的手絮絮叨叨的地说:"师兄你千万要保重身体不能挂啊,你是我们院我们社唯一的骄傲……话说师兄为啥吃不好?改天我们去大吃一顿……"
  
  荣胖子在一旁笑嘻嘻地说:"你小师弟真是好啊。"
  
  "是啊,"百合子跑了进来,挑着眉毛说:"祁进你是真的爱他啊你早该明白……豹豹刚才也来了。"最后一句,她压低了嗓子对我说的。
  
  我心中一凛,只见众目睽睽之下,门口走进了一个熊猫般的美少年……没错是熊猫!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黑眼圈啊我擦!
  
  他对病房里其他人都视若无睹,只是径直走了过来——我心中一颤,不觉甩开了祁进拉住的我的手——然后他像才看到祁进般地,淡定地看了他一眼。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小师弟打了个哆嗦。
  
  百合子见状不妙,把他迅速地拉出去了——擦过门边的时候,我看见他们对着孙大千点了点头。隔着不近不远却仿佛很远的人群,孙大千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后便也转身出去了。
  
  我觉得有些头皮发麻——我硬着头皮问:"那个,你的眼睛怎么搞的这么黑……"
  
  豹豹像闻所未闻一样打开手里的那个瓶子——我这才看到他原来还带了一个保温瓶;旋开瓶盖,他透过蒸腾的香气淡淡地说:"喝点这个吧。"
  
  "啊?"我又呆住了。
  
  百合子终于再次冲进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粉色的小护士,像霹雳娇娃一样把病房里的每个人都拉了出去,同时大喊着"好啦好啦医生说探视的时间到啦病房里不能一次留那么多人"以及在众人还没来得及质疑"为毛豹豹可以留下来不走"之前就大喊着"走走走我们出去吃饭我请客……"人声很快就把病房的出口淹没了。
  
  我在他们彻底消失之前赶紧喊了一句:"荣哥!谢谢你们今天的花!"
  
  "啊?"荣胖子捏着一个苹果,一边走一边说:"咱们今天只送了水果来啊……"这半句话也消失在风里了。
  
  我心中一震。咦……那……我看着房间里骤然多出来的许多鲜花,另一种不可思议的情绪不由得涌了上来——不是他们送来的,那是谁送来的?我当然知道……就在昨夜……
  
  豹豹的脸色显得更阴晴不定了。他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了一个勺子,把一勺荡漾的汤水凑到我唇边,就那样顶着黑眼圈怔怔地看着我。
  
  一语不发。
  
  我……我还能做什么?!同志们,基佬们,毒药我也得喝下去啊!
  
  第一口其实没能尝出什么味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好事儿,起码这汤并不猎奇——在他低着头打算继续给我喂第二口的时候,我赶紧拦住他问:"那个……话说这个是啥?"
  
  "汤啊。"他轻轻地说,"你喝就行了。"
  
  "……这个,话说你怎么搞来的?"
  
  "你别管。"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是不是一晚上又没睡没休息?怎么搞的?你不是吧……"
  
  他突然厌烦地把那只瓶子放在了一边,抬起头用一种不可名状的神情看着我说:"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呢?"
  
  我愣了,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你也很关心我啊……你不是还帮我送汤了吗……谢谢你啊。"
  
  "有什么用?你又不爱我。"
  
  我被这句话又吓愣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着我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只是不情愿,为何你明明是因为我而弯的,反而最后却不是和我……林可,我十四岁便开始看你的书。"
  
  他沉沉地说:"现在……你能想象一个人从十四岁长到现在么?"
  
  一种深深的愧疚感浮上我的心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十四岁……那个,以前我写的真的不好。"
  
  他凝神注视着我,语气突然温柔了起来:"林可,其实我知道你喜欢我……你非常喜欢我,是不是?"
  
  少年身上苹果花和薄荷水的香气熏着我的鼻子。我被吓得心怦怦直跳——在这样的眼神下我怎么能说谎呢?
  
  "你喜欢我,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他凑上来,捏着我的脸,就像失去了玫瑰的小王子似的说:"因为你选了其他人是不是……为什么?"
  
  我觉得病房里所有的玫瑰都在我面前枯萎了。我的心也像一朵花,一片夕阳那样。我颤抖着说:"因为……那个……我不能……你知道我已经老了,你还这么年轻……"
  
  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大抵是我大脑一片空白的缘故。
  
  然后,他整张脸都俯了过来,紧紧贴住我的嘴唇。我彻底陷落在了小王子星球上的那片永远不落的夕阳里,眼前仿佛只有漫长的、属于少年的色彩……大地就在我头顶,金色的夕阳就在我脚下。
  
  他放开我,蝴蝶一样的眼睫眨了一下。那星星一样的眼睛好像在说:"看,你无法拒绝。"我深深的为自己感到羞耻——但我确实无法拒绝。我真软弱。我是人渣。
  
  他的嘴唇慢慢地往下移了。从脖颈到锁骨,每一片肌肤都在烧……我战栗地阻止了他:"停……停。不要……这样。"   
  
  他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坐了起来,梦境一样地说:"好吧。可是你其实根本不想摆脱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我这是不对的……所以你不能再这样对我了。我确实不懂感情,我也不会拒绝别人,我是个人渣。你以后还是忘了我比较好……我不能继续和你在一起伤害你了,那样会毁了你的。"
  
  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些什么。也许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我才能明白,我爱的正是夕阳落下、玫瑰枯萎、小王子的心碎成一千片的样子……我现在什么也不能懂。
  
  以前和过去,我都是一个人渣。
  
  而他呢?他爱的则是一种永远生活在别处的爱与喧嚣。这也是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的事。
  
  此时,他扑哧一声笑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原来你还把那篇评论看得蛮仔细的嘛?"
  
  我无地自容。"是的……"我说,"从写文的角度来说,我也确实不会写言情小说。"
  
  他伸出手又捏了捏我的脸,好像回复成那个那天在夕阳下对着我满不在乎地自爆般的少年那样说:"其实我觉得没什么啊,既然你不懂感情,3P什么我也无所谓啊……哈,开玩笑的。"他见我表情大变,顿时改过口来了:"其实我觉得你说的这些都无所谓……毁了我?什么叫毁了我?我还蛮想看看我被毁了是什么样子的。"
  
  我无比诚恳地对他说:"你千万不能这样想!"
  
  他笑了一下,以一种彻头彻尾毫不在乎的不羁表情歪了歪脑袋,捏着我的手说:"什么叫毁了?嗯?你最好告诉我……"
  
  正在这时,一声巨响,病房的门被轰然打开了。我们同时震惊地望了过去——我了个擦,这货是谁啊?!
  
  我面前是一个戴着电影里才会有的那种老式墨镜的男人。他看上去酷酷的,皱着眉头,感觉有些熟悉……咦……我骤然反应了过来,这货其实是豹豹第一次强吻我的时候,天台上的那个男人!
  
  终于面对面对决了吗!网络名gay,哦不,著名公会会长,苏渣哥!
  
  豹豹非常淡然地转过头看着他,然后流露出一种格外孩子气又格外让人想打的表情——随后,他把我的手舔了一下!
  
  我吓得浑身一抖,果断把手缩了进去。
  
  虽然隔着墨镜,但我感觉面前这个人瞪我的眼神更可怕了。
  
  豹豹强行把我的手从被子里挑出来——天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大力气!——然后像啃鸡腿一样抱着舔(我去这句话好猎奇啊!)一边像吸着棒棒糖那样咬着我的手指头,一边满不在乎地说:"哦,你来干嘛?这里和你没什么关系,又没人认识你。"
  
  我觉得浑身都在发抖。指尖灼热而敏感的热度从末梢神经传上来,一直传到我的心脏……但是我丝毫都挣不开。
  
  那个男人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几秒钟以后,我们发现了事情的真相——一个担架上的男人被前呼后拥地送了进来,他面前高高地挂着一只吊瓶,身上缠满了纱布……可是他看起来丝毫没有大碍!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没有连着输液管的手,赫然正紧紧地拉着我们都熟悉的李医生……李医生此时正顶着一张没好气的闷骚的脸,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跟着担架一直走到床边……我和豹豹诧异地看过去,他其实牵住医生并没有什么大碍,但你为何要用这样十指紧扣的方式?!
  
  然后,更惊悚的事情发生了。我们面前的苏渣哥走了过去,酷着一张脸,对着病床上看起来毫无大碍的男人说了一个字:
  
  "哥。"
  
  我们同时震惊地看到病床上,苏渣哥的哥哥……竟然对他眨了眨眼。
  
  护工们开始纷纷拉屏风架子试图隔开我们两张床位了……但是,就在屏风彻底隔绝我们的最后一根瞬间,我们同时看见病床上的男人——我必须说一下他长得很像鬼畜眼镜里戴上眼镜后的男主角!那薄薄的嘴唇!那眯着的眼睛!那邪恶的笑容!——他把李医生的手抓起来,比豹豹还要顺其自然地拉到自己唇边,飞快地吻了一下。
  
  真是瞎了我的狗眼!我勒个去!
  
  豹豹对着彻底关上的屏风,由衷地惊叹道:"我靠……真神了。不愧是他哥哥,一样的无耻啊。"
  
  我敢打赌苏渣哥在屏风对面肯定听到这句话了。但是……我欲哭无泪地看了我自己的手一眼:喂喂!说这句话的你也太没立场了吧!你放开我的手先!
  
  出去许久的百合子终于再次冲进来了。她蹬着高跟鞋,非常不满地瞪了我们一眼——这种气势就好像是在那个工体之夜帮我们解围的大姐姐。我们同时缩了一下,并且他终于果断放开我的手了——
  
  "我靠!"她非常愤懑地,找出一只一次性杯子,喝了一口我身旁柜子上的汤——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吃吃喝喝——"林可你的主治医生竟然又是一个基佬!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好男人都结婚了,剩下的只有基佬!?"
  
  豹豹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你可以……选择去搞百合……这样还可以如ID了……"
  
  她瞪了他一眼,吓得他再也不敢说话了。我也大气都不敢出,只好低低地问了一句:"那个啥,他们都走了么……"
  
  "是啊。"她皱了皱眉头,看着那个保温瓶说:"这是楼下那个瓦罐汤的外卖?我觉得不像啊……"
  
  "是我们食堂里的。"豹豹眨着眼睛说,"我从早上五点排队才抢到。"
  
  "哦。"她摇了摇头,非常抑郁地叹了口气,带着恍惚的神情出去了。
  
  我回头紧紧盯着豹豹——盯着他的眼睛。他突然有些脸红,把头低下去说:"林可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汤啊?因为我不可能自己熬啊,我自己上次炒了个鸡蛋都弄成那样子我再也不敢给你做吃的了……我觉得我们食堂还是很不错的……"
  
  重点不是这个。我轻轻地说:"你的眼睛怎么黑成那样?你昨天晚上到底……"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彻底黯淡下来,轻轻地说:"是的,就和你猜的一样。我玩游戏去了,几个通宵。白天就过来看你。因为失眠……根本睡不着。"
  
  
第 61 章

  
  豹豹走了以后,我靠在病床上想了很久。关于失眠这件事,其实我失眠得最厉害……连梦都成精了。
  
  就像医生所言,你思虑得太多,所以总是休息不好。每当夜幕降临,我便会觉得十分害怕……不,并不是那种去鬼屋或者看恐怖电影的害怕,不是那种小孩子半夜不敢一个人起来上厕所的害怕——虽然我也的确怕这个……怎么说呢,总之,我不得不拼命地去靠着刷新页面、玩游戏等等获取大量的信息,在累到不行之后才能沉沉睡下。
  
  简单的来说,我很焦虑。
  
  这种焦虑其实很装逼。尤其是昨天和大强哥谈过这个问题以后,我现在一点也不关于我眼前的事儿了。
  
  我眼前的事儿就是……在护士们纷纷散去以后,屏风动了动,苏渣哥果断冒了出来,走到了我面前,非常英武地摘下了墨镜。
  
  他看上去非常英俊,气色非常好。这是一种诡异的、自洽型的气色好,就像饱餐了一顿似的,请参考冠希哥……你们懂的。另外,他看起来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只是我想不起来……他对我点了点头,非常自然地坐了下来,开口道:"你好,我是苏X。"
  
  ——这声音完全不逊于大强哥呀!如果苏渣哥和大强哥共同担当某个国产动画片的男主CV的话,这个国产动画片一定可以突破天际的!
  
  这声音和那天晚上我们听到的稍微有些不同——因为电流会导致失真一点点。当时我们听到的是一道流动的、混着金玉的水,现在这流水就淌在我面前,金灿灿的。
  
  我努力淡定地答了一句:"你好……我是……"
  
  "你是小黄瓜么?"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我听过你写的书。"
  
  "谢谢……"
  
  就这样,我们就迅速的沉默了。其实我真不知道我和苏渣哥应该说些什么……从理论上看,我和苏渣哥应该是情敌关系?!但是我根本就没有和豹豹做过啊我擦!我勒个去我在意这种奇怪的地方是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试探性地问:"那个……你要不要吃个苹果?"
  
  "不用了,谢谢。"
  
  我们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我悄悄地看了一眼旁边床位。隔着一层屏风,苏渣哥的人渣哥哥感觉一丁点儿动静也没有。
  
  过了半晌,他把我彻底打量完毕以后,我终于忍不住说道:"那个……你想和我说些什么呢?"
  
  他惊讶了一下,眼角浮过一丝笑意——我终于彻底想起来他长得像谁了!原来他长得像吴彦祖嘛……好吧,这一点也不好笑!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下:"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开门见山吧……你现在和小白在一起么?"
  
  我吓了一跳,赶紧以示清白:"绝对没有!"
  
  "我看也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你何不劝他回公会里来呢?"
  
  "啊?"我愣了。
  
  "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他就像那天晚上的YY频道演讲帝一样,举重若轻地说:"你知道他的才能的确需要回到一个正确的发挥轨道上来,公会需要他,他也需要公会。"
  
  "啊这个……你可以自己去和他说,"我诚恳地说,"我觉得我说是没什么用的。"
  
  他突然笑了一下。这笑容显得表情纹很重,我有些看不出他的年纪——"不止是这个,因为他一直躲着我,你怎么看呢?"
  
  这个呢字的尾音微微一挑,挑得我心头一震,赶紧继续表示清白:"我不是很清楚你们的事情……"
  
  "你一定已经听过我们的一些传闻了?都是一些无聊但部分是事实的传闻。"
  
  "……"
  
  "那就是他还没告诉你。"他点了点头,沉沉地说:"你知不知道我们以前玩换|妻游戏的事?"
  
  虽然——我觉得我对豹豹的人不可貌相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但我依旧被这句话给吓呆了。现在我还能有思考能力吗?还能有还能有吗?
  
  "不止这个呢……"他沉思了一下,继续说:"我们只是因为这个做到一起去了而已……还有一些圈子里其他的聚会活动,各种你知道的北京圈内的party……在你出现以后,他脱离大家很久了。"
  
  "等等……"我打断他,"你说的聚会活动都是干什么?"
  
  "你还不知道?"苏渣哥非常优雅、非常人渣地看了我一眼,翘起一边的嘴角道:"你知不知道包小波十八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大麻、K粉、滥|交、419……"
  
  我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珠子掉出来。虽然豹豹早就一次又一次的刷新了我的震惊下限,但这和苏渣哥说出来的版本完全不一样!你们都知道,在众人眼中,豹豹十八岁时难道不是一个小王子般的形象吗!他的文字犹如出鞘的利剑他的灵魂犹如年少的君王,他是大家心目中永远的少年,他进网吧都要查身份证……这……这……
  
  "可他不是进网吧都要查身份证吗?"我无意识地破口而出。
  
  苏渣哥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意味深长:"是啊……也就是进网吧要身份证,你们都觉得很萌是不是?"
  
  在我大脑一片空白之际,他继续说:"在这个圈子中,小白是一个很清新的人。我想你也略有所了解,一般这样的小男生喜欢把自己化个大浓妆然后撅着嘴巴歪着脸拍张大头照,PS一下传到网上去让一些小女孩看,另一些人干脆发和自己男人交往的激情照,即使是分手也非常高调……小白和他们完全不同。他技术非常好——"他笑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说的是游戏上——他也不会把自己的照片P了再上传。他非常清新、自然,圈内每个人都喜欢他。圈外也是……你们不是都喜欢他吗?他还是一个少年作家。"
  
  苏渣哥用那种金玉般的流水之声说完了这些话以后,我觉得自己浑身都瘫软了……尽管我现在就在床上。他看着我说:"其他的我并不在意,我只希望你能理智地劝他回到我们中间——因为那样非常适合他。"
  
  "你指的我们是什么?"我混乱地说。
  
  然而,网络名gay·苏渣哥没有再回答我了。他站了起来,对我点了点头,重新戴上墨镜,跑回了屏风后——然后又彻底消失在病房外。房间再一次寂静下来了,恍惚间,我又听到了指针转动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
  
  我当然明白苏渣哥在说什么。他希望豹豹再次回到那种生活里去……那是一种什么生活?我不知道。
  
  屏风突然一下子被拉开了。我旁边的病床上,苏渣哥的哥哥对着我露出了微笑:"你好。"
  
  "你好……"
  
  "我弟弟的话你不必在意,"他和颜悦色地对我说,"他的生活方式是很不好的。"
  
  "谢谢……"我欲哭无泪地想。现在的问题重点根本就不是苏渣哥怎样怎样吧!而是豹豹以前过着怎样的生活……我擦泪!我要怎样继续面对豹豹啊!我要怎样继续面对继续视豹豹为框框国民美少男偶像的粉丝啊!
  
  "我也建议你不要听取他的意见,"他微笑着说,"因为那会把你拉向深渊……虽然你看他现在活得非常舒适,是么?但这是一种醉生梦死的舒适,这个国家只有小部分比较傻的人才会采取。你觉得他看起来怎么样?"
  
  "……看起来气色很好。"我实话实说地答道。
  
  "是的……因为他还没有过于纵欲……"他深沉地笑了起来——这笑容让我觉得他看起来虽然本质很宽厚,但终究是有些狡猾的。也许这种脸该叫做狐狸脸……但总体看起来他还是很英俊的。你们都懂的,弟弟长得像吴彦祖的话,哥哥肯定也不会太差;"我见过不少沉溺夜店的失足青年,他们或许是为了能在圈子中混得更好而不得不去陪酒,但最终却被酒色所俘获而忘记了自己的本质,最终庸庸碌碌地沦陷了……实际上,混得好不好,只取决于你的才能而已。"
  
  我被失足青年这种称呼震惊了。难道此人是搞政委工作的吗?!但是,更震惊我的并不是这句话——而是那句豁然开朗的"混得好不好,只取决于你的才能而已"。我震惊地问道:"那个……我能问问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我?"他微笑着点点头,"我是做娱乐行业,算搞传媒的。你是小说家么?这样说起来我们也算很有缘了。"
  
  "不敢当……"我非常惭愧地说,"我只是个写烂文混饭吃的……"
  
  "那不一定。"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这个年头,什么样的小说都有惊人的潜质。也许你的小说哪一天被我们改编了……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个真的不敢当……"我惭愧得简直抬不起头来,只好转了个话题:"那个……您对网络上的事情……比如网络红人这种事情怎么看?"
  
  他率直而爽朗地说:"你想说所谓的网络gay圈是不是?我弟弟乱搞的那种是吧?……你不用理它,这个圈子就是个P。"
  
  我的表情顿时变成了"=口="。
  
  苏渣哥的哥哥大人淡定而沉稳地说:"其实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圈子都是一样。看似需要靠很强的人际关系和活动能力去维持你的地位,实际上最终决定成败的还是个人能力。就好像文人终究靠以文相交,侠客则只求剑胆琴心知音相对。我弟弟那样,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在玩游戏,仗着自己在一个服务器一万个号中玩得还不错就撅着个腚飞起来了,到处开粉丝群,哄小姑娘追捧自己,开着公会靠PK别人获取快感,和他说的把自己的照片P了再上传的高中生又有什么区别呢?他靠这些暂且成为了一个小圈子内部的红人以后,就进入了所谓的网络名gay的行列,靠在即时语音软件上呻吟来博取粉丝的好感,然后约人出来419,或者开一些所谓很有快感的混乱party……嘿,我在美国读高中的时候,看过的年轻人比他们都有意思多了。"
  
  我努力把我的"=口="中已经掉下来的那个"口"合上去,艰难而混乱地继续问了句:"您也在美国读过书?啊那是……"
  
  他笑道:"是啊,即使是空虚起来,美国的年轻人干得也比他们多很多花样。同样是party,有政治上的含义,有性的含义……有恋爱的,有刻苦读书的,有一心想搞体育项目的,有装逼也要装得大一点比如去混3K党比如去搞新纳粹啊……或者干摇滚,这个最多。我见过的年轻人,绝大部分都早早有了自己努力的目标和方向,哪怕虚度青春也虚度得很有价值。像我弟弟这样,到了这个年纪还在网上打打闹闹搞搞基还自以为了不起就撅着个腚飞起来的,真是少之又少。"
  
  同志们!基佬们!你们能感受到我的震撼吗!听着"事业有成的真·男人·苏渣哥他哥"用沉稳的语气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我感到内牛满面!撅着个腚飞起来了!混圈子就是P!这位简直就是神人啊!还有,我骤然觉得他和大强哥应该很有共同语言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看到他会突然想到大强哥?!
  
  "与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我内牛满面地说。
  
  "是么?"他惬意地看着我,闭上了眼睛:"其实我平时话比较少,只是今天比较高兴罢了……能看到我弟弟的情敌,我很高兴。"
  
  "这个真的不是……"我感觉说。
  
  "你不是gay么?"他睁开眼睛转头看着我,"难道不是?"
  
  "这个……"我迟疑地说,"应该……是吧……"
  
  "那就是我弟弟又自作多情的傻逼了,"他淡定地说,"你不用管他。到了这个年纪还在网上打打闹闹搞搞基的男人,我等着他跪下来哭着求我的那一天。"
  
  ——卧槽!
  
  我觉得一长句话就在耳畔,快要出口但是又噎住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到了这个年纪还在网上打打闹闹搞搞基——我分明觉得自己中枪了!不止是我!框框一哥,糖炒栗子大大和你的好基友傲天大大都中枪了!荣哥你也中枪了!安易无常灰衣人你们都中枪了!小牡丹中枪了!猫猫也中枪了!我的现任编辑前任编辑都中枪了!整个框框的男作者都中枪了!苏渣他哥,您火力也太猛了!
  
  还有那句"我等着他跪下来哭着求我的那一天"……为毛我有一种,这个男人已经崩坏了的感觉!我了个擦!
  
  就在这时,戴着眼镜的李医生顶着一张残念的脸走了进来。我突然感觉到,苏渣他哥彻底变了一下——他突然变回一个伤病精英的模样了。
  
  李医生非常恼怒地看着他:"你……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我是想要一个单间的。"苏渣他哥温柔地说道,"这样不会打扰到旁边这位先生……不过你说没有,所以我也只好住这里了。"
  
  我刚想说没事儿我没两天就出院了,谁知—

  —"滚!"他愤怒地指着他说,"你根本就没病。"
  
  "不,"苏渣他哥更温柔了,"我有……"他按着自己的胸口,紧紧盯着李医生说:"在这里。"
  
  我了个擦!活的耽美大剧就在我面前上演啊!我觉得自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还有胸前呕酸水这种感觉是为什么!
  
  李医生当即,很不争气地,脸气红了。他怒气冲冲地说:"都是因为你,所以记者都跑过来把医院堵了!"
  
  "哦……"他点点头,"可记者们又不是来看我的……"
  
  "你叫你们公司的小明星不要来看你不就行了吗!"
  
  "好吧。"他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带着深深的惆怅说道:"我病了没你体谅不说,总裁还是个不能指望的,只怕我还要在病床上工作……连看我的人都不能来。"
  
  李医生的脸变得更红了。他下意识地推了推自己的眼睛,非常闷骚而禁欲地说:"算了,你爱怎样怎样……和我没关系!"
  
  说完他就顶着那张残念的脸跑出去了。
  
  我彻底震惊了。我去——百合子你不该走的!你应该留下来,起码把这出大戏看完!
  
  "不好意思。"苏渣他哥转过头来,诚恳地随我说:"我媳妇儿。有点羞涩。不用在意。"
  
  没人在意这个吧……我内牛满面地转移话题道:"那个……现在几点了?"
  
  我知道他戴着手表——必然是昂贵不菲的手表,在寂静时我能听到清脆的秒针转动的声音。
  
  "哦……十二点了。"
  
  我闻言赶紧跳起来,跑去拔出墙角充电器,那里正连着我的手机——这途中他也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但我也管不了了。
  
  手机,阔别你好几天了。
  
  我刷出我的微博,这是我必然的习惯。然而,在没来得及刷开我那因为生病造成的成百上千的评论和转发时,第一条最新关注的微博闯入了我的眼帘:
  
  【黄自强V:框框全体员工大会,贯彻落实学习十七届四中全会精神http://XXXXX.com,提交保护互联网文学权益的议案讨论……】
  【1分钟前 转发|评论|收藏|】
  
  大强哥你……真的是红贵嘛?!还有,那个议案讨论是什么意思……你不会真的是要……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我……我还能有什么表情!
  
  今天真是神奇的一天!
第 62 章

  
  我心中又充满了焦虑——此刻我无比想要出院,最好是迅速回到我亲爱的电脑前,刷网页或者干点儿别的什么——尤其是写文!我又快要一周没更了!
  
  最重要的原因是手机根本打不开大强哥发在微博里的网页!我擦泪!十七届四中全会又是啥?!听上去就很厉害的样子……难道大强哥有列席参加这种会议吗!
  
  就在这时,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我本以为今天不会更神奇了!
  
  一个穿白衬衣戴墨镜的男人走了进来,径直坐在了苏渣他哥旁边。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这不就是那天演剧的时候坐在我旁边、那天去大强哥家时电梯里遇到的那个男人吗!
  
  如果说大强哥拍个红酒或者汽车广告什么的可以轻松胜任毫无压力的话,此人就活生生是从这些广告里走下来的无误!
  
  百合子忿忿指责我没有居然没有要他签名的神秘男人!
  
  我的大脑在焦虑之下高速地转了起来。此人认识大强哥,此人还认识廖清寒,此人还认识苏渣他哥……百合子还要我找他要签名——等等,为什么要签名?!我此前一直没有想过这事儿;也就是说他是个有名望的人了?
  
  还没来得及继续想下去,只见苏渣他哥饶有兴致地坐了起来,微笑着问:"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白衬衣的男人开口笑道:"副总这不是住院了么。"
  
  这声音很轻,很淡,看得出就像是一种说话习惯,仿佛要攒着力气好不要用太多似的……但是我仍然被这声音震住了。这样的声音……很好听,非常好听,根本就是直接从某个电视剧或者电影的音频片段里剪辑下来的。正因为如此,我总有种很耳熟的感觉。
  
  百合子有段时间被棉花糖姑娘拉去听晋江各式耽美广播剧,棉花糖姑娘可谓是此中达人,各式CV,浮光声色,美不胜收——当然我们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为何男人们会心甘情愿跑去配耽美剧,棉花糖姑娘一句话就给打发了:"以男CV为核心的网音圈是网络gay圈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想来苏渣哥估计也干过这事儿,且不知网上可有他的作品。
  
  那段时间,我们被强行拉去听了不少有着据说"超美的声音"的音频作品。当然,百合子作为一个喷子,私下里经常吐槽:"这声音是男人吗,我了个擦!""好恶心的声音哦,好像一边说话一边在流口水!""这个人普通话二级都没过吧!"之类的。我印象最深的反而是她有一次大概是实在喷不出什么刻薄的话了,只好鸡蛋里挑骨头地说:"这个音啊,蛮多人喜欢的。但我很讨厌也。准确的来说,我没法子像其他人那样狂热的喜欢起来——这个音是很美,又温柔又风流,美得就像一幅画儿似的。是啊,就是这样我才不喜欢……所谓纸上美人,微微一笑也倾城,和我隔得太遥远了。"
  
  我当时昏昏欲睡,觉得她纯粹是妒忌人家又喷不出什么特别的话来了。而现在……我听见这个男人的声音,骤然也有了同样的感受。
  
  什么是纸上美人?大概就是这样了。
  
  有人无心便艳丽了眉目,引得万众痴狂,只要我是那懵懂众生之一便也会抵死崇拜,可我、百合子,或者说所有怀疑着世间真实的人,所有有着焦虑灵魂的人,便都不会爱上这样有如幻境一样的事物。
  
  我侧头看着他们。只见苏渣他哥若有所悟地笑了,果断干脆地坐了起来,非常惬意地问:"你是来看戏的?"
  
  "哪啊。"白衬衣男大笑道,"您不演我怎么看呢?"
  
  我又被震惊了。这人即使是戴着墨镜,说话微笑间也有一种狷狂的味道……对,是狷狂无误。我以前看魏晋的笔记,看民国名人轶事,以为只有那才算风流狷狂,这词仅仅存在于书里,现在才——
  
  不,不。我见到的第一个可以用狷狂来形容的人不是他,是廖清寒。
  
  媒体口中"长衫清寒"的廖清寒,你可以说他是大陆公共知识分子的icon、领美分的精英、自由派思想的意见先锋之一……但其实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无人关心。每个人,包括他自己也冷漠地意识到,他在做戏,而人们在看show,仅此而已。廖清寒永远也成不了鲁迅——这不是一个热血上头为国捐躯的时代,这只是一个娱乐至上娱乐至死的时代。
  
  我突然觉得心中一紧,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通了——等等!这个白衣男认识大强哥!廖清寒——廖清寒那天也参加了搜狐那个大会,被大强哥安排和我一起开座谈会……大强哥也认识廖清寒!所以说白衣男也认识廖清寒?!
  
  无数个想法在我脑海中翻腾。大强哥到底想要做什么?大强哥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觉得我突然变得什么都看不清起来。
  
  苏渣他哥继续说:"哦?那你是怎么避开门口的记者跑进来的?"
  
  白衣男戴着墨镜的眼睛仿佛觑了他一眼:"我又不必抢出镜……倒是你,你难道真的撞伤了?"
  
  苏渣他哥立刻——就在一秒之内!迅速地换上了一副唉声叹气的痛苦表情,捂着自己的胸口说:"是啊,我浑身都疼。最要紧的,心疼。"
  
  白衣男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走到另一边,也就是我们相连的那个床头柜前,对着我非常自然地笑了笑,然后拿了一个苹果,坐下来自顾自地削了起来:"不说这个,你倒是躲这儿来逍遥快活了,公司一大帮子事儿都甩给郭总……这是个什么事儿?还有,你怎么不找间单间——"
  
  苏渣他哥朝我挑了挑眉毛:"你这话可说的太绝情了,你可正拿着这位先生的苹果呢。"
  
  白衣男顿时就愕然了:"不是你的?"他狐疑地在病房四周望了望:"这么多花……都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苏渣他哥看起来满头黑线地说,"我这才刚进病房呢……公司帮没良心的小明星,都跟着你们郭总在门口出镜去了。"
  
  白衣男顿时转过身来,带着些许歉意对我笑了笑:"实在对不起……"他这嘴角一凑近,即便是不上脂粉,也觉得有些艳丽起来了。即便我总觉得他看起来太不真实了,此刻也不由得被震了震……
  
  "没事儿。"我赶紧说,觉得自己被这个笑容刺激得有些脸红。
  
  苏渣他哥继续笑着说:"其实这位先生和我是很有缘分的——你不知道,他是我弟弟的情敌。"
  
  "哦?"白衣男非常惊讶地看着他说:"渣打哥还有情敌?以他的习惯,不是一向直接3P了么?"
  
  我先是被"渣打哥"这个神奇的称呼惊得浑身一激灵,不由得要放声大笑……然后又是被3P这个词吓得菊花一紧……我去!你们怎么这么开放啊擦泪!
  
  苏渣他哥显然对"渣打哥"这种神奇的称呼毫不介意,只是继续淡定地微笑:"我怎么会知道我弟弟怎么想的……对了,我弟弟有向你提出3P的邀请么?"他把目光转向我。
  
  "呃……这……"我觉得我的脸肯定红一阵白一阵。
  
  白衣男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只看得见他削苹果那一刀一刀转动的声音,其他的仿佛也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然后他忽然站了起来,翘起嘴角把一大片削下来的苹果递给我:"这个给你,就当我赔罪的。"
  
  我顿觉受宠若惊。那双手根本看不出年纪,又像是饱经风霜又像是剔透得未经世事——仿佛是浮生万千,都沉浸在这个人身上,他随时随地可以表现出你想看的那一种来。
  
  苏渣他哥在一旁叹道:"我这个病号也是病号,怎么没有?"
  
  白衣男笑着摇摇头,从容地削了另一片递给他:"吃吧……甩手掌柜,您倒是做得问心无愧。刚才已经问了,您这是还没回答呢——公司现在甩给郭总,要由着他来么?"
  
  苏渣他哥觑了他一眼,调笑道:"瞧你说的。郭总本来就是总裁,公司当然由着他的心愿……我本来只是个副的,你难道今天才知道?再说了,我一年到头360天无休,就不准我工伤休个假么?"
  
  白衣男低头看着一块块掉下的苹果皮,有些抑郁地叹了口气:"唉……我不想染头发留刘海。"
  
  "放宽心啦,放宽心。"苏渣他哥说,"你现在是走欢场路线的,又不紫红,总监不会第一个盯你——必然是李雷峰,这段时间闹解约,郭总一直看他不爽,啊哈哈……"
  
  白衣男好像想到什么了一样,淡淡地垂下头——顷刻以后他又笑起来:"我突然想起来了,您的主治医生是李雷峰他哥哥,是吧?"
  
  "不好意思。"苏渣他哥面不变色心不跳地说,"我媳妇儿,刚才你可能看到了。人有点羞涩,见谅啊。"
  
  我被这种深刻的无耻给惊呆了——虽然没能完全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什么!
  
  白衣男轻轻的笑了一下,好像蕴藏着很深的情绪——他想了一会儿才转过头,转移话题般地,和颜悦色地问我:"这位先生也是圈内的?"
  
  我被吓了一跳。他刚刚递给我的那片苹果还有一半夹在手里,口中汁液四溅,在阳光下带着有些青涩的香气,晶莹剔透……
  
  "这位先生就不是和你夜店咖的一路了,"苏渣他哥诡异地笑了笑:"这位是位作家——"
  
  "不敢当不敢当……"我赶紧这么说。我想解释说我其实是个做其他什么的,可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我是个其他的什么……如果我还在读书就好了,可以说我是"硕士研究生在读"或者说"我是个学中文的"或者说"我是X大的……"总之都比这个好。我潜意识里,好像总是不愿意光明正大的把"我是作家"这个说出口。
  
  因为这是一个又艰难又落魄的……听起来还很不正当的职业。
  
  相亲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试金石。假如我去相亲,如果这样介绍自己的话,姑娘们一听就吓跑了吧……这个词代表"没有稳定收入""感情细腻的可怕"等等等等,还不如公务员看上去有前途。
  
  "哦。"白衣男静静地取下了眼镜,坐在我面前,微微翘起了嘴角:"这位先生怎么称呼?我是陈默。"
  
  那一刹那太阳正好行到快和窗外平行的角度,大把灿烂的金光照射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射成半边的阴影。我想如果我是一部电脑,而我的眼睛是两个摄像头,那么此刻我一定情不自禁的按下了快门,永久地……在记忆之海里保存这个瞬间。再也没有任何一段记忆比这个镜头更适合保存成相片了,因为他天生就是属于照片的人。
  
  那一刹那光年寂静,太阳也仿佛沉落成尘埃。怎样说呢?我出生以来,一辈子都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掩面娘老师经常坚持她们学校门口动漫店的老板是她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最好看最武汉的人,她写《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时经常脑补此人;百合子一直坚持认为亚洲最好看的男人是Gackt而白人里是基努里维斯虽然他是混血;天涯之类的论坛经常评论男人的长相,可大部分名人也不过是普通,送去韩国整个容再去日本易个容最后回天朝PS一下照片产出的美人,走在大街上连辨认也辨认不出……我一直以为这世间色相只有喧嚣脂粉,并无真的声色。
  
  但是那一刻我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错了。我面前的这个人,他的声音好似标准纸上美人,人也是胶片上走下来的。戴上墨镜时看起来有些艳丽,只因那唇角不笑的时候也微微上翘——但并不是在笑,只是习惯罢了。可取下墨镜以后,看上去干干净净的……不是那种少年清澈的干净,不是豹豹、孙大千或者是韩笑的那种……如果你见过戏剧演员浓墨重彩的妆容在后台都卸去以后,看看CCTV第十一频道经常有些戏剧演员的生活访谈时,你就会懂这种感觉了。那张脸美而精致,但你会疑惑为何这般素净,连眼皮都像因为怠倦一般,不肯梳妆。
  
  仿佛天生就该粉墨登场。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双眼睛……我刹那间几乎要沦陷在那双眼睛里。那双眼睛,浮着哀痛,浸着喜悦,随时能翻出一两片嬉笑怒骂,涌动着世间所有的风情和故事……如果你也是一个作家,你就能知道我的感觉了。那双眼睛是作家的笔和战士的枪,染满了这个世界你所想象和不能想象的传奇。那双眼睛比墨镜的颜色更为深沉。我爱这双眼睛——你们能明白么?我在这一刻叹息般爱上这双眼睛,正如我是作家,我爱着小说一样。
  
  无数个念头又在我脑中涌过。我想起来我其实见过他两次但都没能看到他的眼睛,真是再后悔不过。我想说其实你见过我……不过你记得么?
  
  他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想必这种露出真面目而被惊到导致对方迟迟不肯说话的情境,对他来说是很常见的……我终于开口说:"陈先生好,我叫林可……陈先生也是搞文艺么?"
  
  "演员。"他平静地笑了笑,"林先生有笔名么?"
  
  "写文的名字是小黄瓜。"我答道。
  
  "回去一定拜读林先生大作。"他笑着走过来,轻轻和我握了握手——奇怪的是,那双手握在手里,并无什么感觉。
  
  我想他一定是哪个演话剧或者其他舞台剧的演员,再不就是广告平面模特之类……刚才苏渣他哥不是说了,他是搞娱乐行业的么?他们大概是一个公司的吧……这样的人太多了,连网络gay圈几乎都要挤不下来,正如偌大个网文圈挤不下框框那许多作者一样。正因为如此,我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没有看过他演的片子……当然,也许是我孤陋寡闻也说不定?
  
  确实也就是演员了吧。大概只有演员才能有这样的眼睛,随时能翻出世间任何一面色相。
  
  还有陈默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无疑起得很好很好,但是,作为这个职业来说,显得有些不吉利。谁会希望自己沉默寡言、籍籍无名呢?
  
  此时的我,并不知道躺在我身旁装病试图泡主治医师的苏副总会有怎样的际遇,那也许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我也不会知道,在我面前的,顶着一张天生属于镜头般色相的陈默,会和我有怎样的渊源……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因为一个小时后,我就迅速的出院了。
  
  因为百合子骤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急匆匆地用在场几乎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喊道:"喂!林可,你说这是怎么了!我家Lena离职了不说,怎么大强哥好端端的也要辞职啊!框框这是做不下去了吗!"
  
  
第 63 章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一边拖着电话一边冲进一辆计程车,眼睛看着办好的出院手续收费单——"怎么好端端就辞职了!到底怎么搞的!"
  
  外面的风稍稍有些大,混着下午的阳光,从水泥森林的边缘照过来,夹杂着沙尘——这是最常见的北京天气,显得街道两侧的景象愈发不真实起来。百合子失了真变了调的声音在电流那段急促地说:"我不知道呢……谁知道是怎么搞的!嘘你千万别把这事儿说出去,秀秀和我说的,说大强哥现在在交接工作,下个月就……"
  
  "怎么突然会这样?"我惊道,"网站上没出通知?站内短信我们签约作者也没收到?"
  
  "都没有!"
  
  "嗖——"一声,计程车发动了。我惊慌地捏着手机说:"这个到底是什么情况?难道框框被盛大收购了?!"
  
  "你别猜这个!我就怕是这个——哎等你出院上网了再说……等一下,"她突然警觉地说,"你现在还在不在医院里?"
  
  "我已经在车上了。"
  
  "你……"她噎住了,"你就这么出院了?不要紧吧?医生不是说还让观察几天吗……"
  
  "我没什么大问题,"我心事重重地说,"你也知道我问题不大,不就是贫血么,医院一般都喜欢让你多住几天才好……回去和你说。"
  
  我关上电话,愈发觉得自己心事重重了。我看着手里那张住院手续收费单,它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本来我还想银行卡上的钱会不会不够的问题,结果前台护士小姐查完电脑以后对我嫣然一笑:"林先生,您的住院费用已经结清了,没有大问题的话,您现在就可以出院啦。"
  
  我一惊:"结清了?!我怎么不知道!"
  
  她笑盈盈地,想必是见过多种我这般情形:"这个好说啦,肯定是您哪位亲戚朋友帮您办的,您回去以后就会知道啦。"
  
  我越发震惊了。那一刹那我心中涌过无数个念头,但我没来得及去想——我只能匆匆的离开了。连句告别都没有说一声。
  
  现在我皱着眉头坐在车上,焦虑地看着手机。我的手机不断地拨着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我怎么也不会忘记……嘟,嘟,嘟……电流声像一种节奏,而世界上所有其他的声音都是噪音。可是那电话并没有拨通。我听来听去,只能听到移动娘那个沉稳而富有气势的女声:
  
  "您好,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北京的司机都爱和人侃大山,尤其爱议论政治和性混合的绯闻,例如谁家姨娘在外生了孩子,天上人间的后台是谁谁谁,谁家女儿在太庙结婚婚礼办了一亿……也许我和他侃侃,能问出点大强哥的花边角料的新闻也说不定。但是,他罕见的一语不发,并没有拉上我聊来聊去。他在后视镜里看着我,看我就那样低着头,焦虑地按手机按了一路。
  
  下车的时候,司机急促地喊了一声:"哎您当点儿心——"我一震,往后退了一退,这才险些没撞上人。
  
  "谢谢。"我丢下一句就匆匆跑了。也不知道他在后面嘟囔了什么……实际上,如果我去开车的话也许是个好事儿,每天可以经历各种不同的故事,有助于我写文……但是我的写文生涯还能继续吗?
  
  这个是显而易见的。我们每个人都和框框签了一份霸王条约,这个条约其他文学网站也有,是行业内公开的卖身契;五年内你无论写什么都是框框家的,框框给你保底金给你V收益和你分改编版权收入,你不可能用这个笔名去在其他地方不经允许地发布作品。当然,也有不少人顶上另一个笔名就果断去写其他的文了,这个在女频挺多来着,不少姑娘换了身马甲便去台湾出七万字一本四百美金的耽美小说……这个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关键在于,只要你一旦被查出来,就等着被告上法庭吧。
  
  这五年内,我们职业作者的命运都和框框绑定了。框框兴,则我们会有更好的发展前景;框框亡,则我们就悲剧了。
  
  就像你在任何一个单位去做工作一样,普通坐办公室的职业也是如此——上头倘若有什么变化的话,你会不焦虑么?
  
  一直以来,框框的业绩都挺不错的。我打开电脑,看着展示平台上的历史新闻——按道理年底是发布总收益额度的时候,我记得去年是几百万还是几千万来着?反正比纵横强,但比起点弱一点儿……这一季度的效益并没有发布,所以也不知是高是低。唉,假如我是框框内部员工就好了。
  
  我把QQ打开——果不其然,其他的群还算平静,没看出有什么波澜;但是我们这一圈儿的核心作者群已经开始人心惶惶了:
  
  【裘三(XXXXXXX) 14:52:08】
  【框框不会真的要卖给盛大吧】
  
  【荣囍(XXXXXXX) 14:52:18】
  【我觉得这事儿比较诡异,大强哥一句话都不打算说?】
  
  我看了两行字,便急匆匆地问:【话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小黄瓜你回来了?看这里……】有人丢给我一个链接。
  
  我把聊天窗口拖到一边,点开链接,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主题:大强哥要离职了?????老大要走了?!!!![1][2][3][4]】
  【RT,听编辑说的,不要哇呜呜呜呜!强哥我舍不得你哇!】
  
  我心里一凛,继续看下去,只见回帖一个比一个鸡血:
  
  【1楼:1L无真相!!!呼唤真相!!!8L交给你了!!!!】
  【2楼:不是吧!难道框框要卖给盛大的传说是真的!】
  【3楼:求问大强哥在框框有多少股份啊】
  【4楼:高层变动!!!!我等P民围观即可】
  【5楼:真的假的啊 那以后我们看文会不会有影响啊】
  【6楼:···不相信这是真的···框框是大强哥一手做好的····没有强哥的框框很难想象···政策一旦变动了···不知道框框会走向什么方向····】
  【7楼:LS傻逼不解释强哥根本不是框框创始人强哥是这两年才来的有个P的一手做好啊】
  【8楼:http://xxxxx.com
  【9楼:我擦泪!8L你……】
  【10楼:神挖坟。。。】
  【11楼:大家都别着急啊,说不定这只是个传说呢,大强哥还没说话了你们慌什么】
  【12楼:呜哇啊,,,我不要被卖到盛大去啊,,,,
  【13楼:1L和8L是基佬】
  ……
  ……
  ……
  
  我疑惑地点开了8L那个链接——那一刹那我又被标题吓呆了。这……这神一样的挖坟和预言帝……又一个打着预言帝旗号的内幕党出现了!
  
  如果你们关注科幻世界的话必然会知道豆瓣后来那场著名的挖坟,事情的起因是科幻世界的新社长、文联出身的李永日倒行逆施几乎将杂志逼入绝路,众科幻迷奔走相告,最终以编辑部告全体读者信的事件造反而落下帷幕……这是一场标准的体制压迫事件。在它爆发以后,有挖坟帝果断在豆瓣小组里挖出了一年多前内幕党的爆料【科幻世界换新社长,前途堪忧】的帖子。如果你们关注了这件事,那么它和此刻,历史简直就是惊人的相似——
  
  【主题:我站高层纷纷跳槽至起点,实为为大强哥铺路之马前卒,大强哥的最后一招便是将框框融入盛大】
  
  这是一年以前的一个帖子。
  
  一年以前……
  
  我慢慢眯起了眼睛,只觉得心都有些揪紧了。我怎么会忘了一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框框每一个人都不会忘。
  
  一年前那个冬天,正是寒岁未近,大雪将至。
  
  一年前那个冬天,大强哥从美国归来,突降框框,这一年之内推行无数措施,将一个风雨飘摇的网站挽救于危难之中,并大大提升了营业额,尤其是彻底开拓了无线wap效益,甚至还做了页面小游戏。
  
  一年前的那个冬天,一切都和现在不一样了。我想你们大概也差不多猜到了,如果你们想起我和大强哥第一次一起去吃饭的情境的话……
  
  ——"他被抓是二月份的事,月底。当时我才刚接手框框,整个公司都是乱的。"
  
  ——"那时候春节都还算没完,"他淡淡地道,"我一到公司,就接到警方处罚单,指明只能站长去。后来那张保证书的扫描图你们都看过了……其实这都没什么,论暴力色|情反动,最要罚的明明是李彦宏和马化腾。"
  
  你们都明白了么?那就是震惊了整个互联网然后一夜之间所有帖子删光所有讨论都噤声的事件,慕容笑笑生的消失。框框是老牌站点,论资历也许比幻剑书盟还早,可是商业化得比晋江还晚,那时不过开通VIP业务才不到一年,一切都刚刚起步,所有像我一样的傻逼青年都生气勃勃热血沸腾,想要在这汹涌的互联网文事业中大干一票,论网文水平我们放眼全网本该全无敌手——可是这才刚冒了个头,就被砍了。
  
  框框为此蔓延开了史上最长的冬天。无数作者,缩的缩,删的删,躲的躲……高层员工呢?眼看着框框被盯上了,作者们也寒心了,干脆跳槽,反正盛大的待遇更好。
  
  数个工作了多年的老人都消失或者跳槽了。连框框的前任站长,传说中的创始人——此人可谓人生赢家,籍籍无名却激流勇退,大强哥提前出现顶了他的位置,于是连去派出所写保证书的人也不是他。
  
  大强哥大概是开辟了一个框框新的时代。不仅是大业绩时代,也是那穿西装打领带一脸严肃混着雪茄味的衬衫的站长个人崇拜时代……他之于框框,大概犹如乔布斯之于苹果——把一个业绩极低下的公司在十年内翻了二十倍,让苹果几乎成为街机……很难想象如果大强哥也要消失会是什么样子。
  
  等等。我心里突然一震:为什么我会觉得大强哥是要消失的?
  
  我把手机又按了按,还是移动娘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噎住了。我想起来他说他要开会……到底是开什么会议啊?!我真的不相信那什么做两会的议案做完了就拉我去太庙结婚……现在一想起来就是假的吧!逢场作戏罢了!开玩笑的而已!如果大强哥打算辞职连提前和我说都没说一声的话,那算个啥啊!
  
  我骤然有一种,自己身处于小白言情文中的感觉。这种我必须抓住大强哥的衣领然后拼命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不和我说不和我说!!!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在你心里到底到底到底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的感觉是什么!尤其是这每一句话都自带了回音效果我擦泪!
  
  冷静,小黄瓜,冷静。我深吸一口气,在群里打下一行字:【这个消息还不可靠吧?】
  
  群里的氛围有些意味深长。照说这一片儿都是大神,其实影响不大,无论转会或是走实体书道路单干基本都没什么压力,也有早就退休不写了的……但是,不管怎样,这总是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框框一哥糖炒栗子大大终于懒洋洋地发话了:【你们还是该写啥写啥去。就算换了领导,不一样做?】
  
  【话不是这么说,】沉寂已久的灰衣人开口了:【如果真转到盛大去,框框的发展前景不见得好。晋江,红袖,潇湘……哪一个盖过主站了?都是被收购就给压制住了。】
  
  【还没说要转盛大去呢……你们着急啥?】荣胖子语气诡异地说,【晋江她们那边每次遇到这种事就有人猜要被迫和起点女频合站……嘿,就是和今天一个情况。】
  
  我看了半天都没看到什么有用的料,大强哥的电话也不通。反而是孙大千轻轻地打过来一行字:【你病好了?】
  
  【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好了没有……也许我比昨天更焦虑了。
  
  【这样啊……】他就这么沉默了。
  
  我默默地给他发过去一行字:【那个,早上我看到你了……你没说话就走了。】
  
  【是啊因为医生在催……】他答道,【……你真的好了吗?】
  
  【真的好了。】
  
  【哦。那就好。】
  
  我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很久。我忽然想起来,我高中的时候,就是郭敬明《左手倒影右手年华》的时代,那个时候喜欢我的那个女孩子也很喜欢颜歌,她的文字像雾一样美。颜歌老师后来在她的扉页介绍上写:"最怕别人对我说,哦。"
  
  就这么无话可说了。
  
  百合子用手机挂着网,但她一语不发,想必是在拼命搜刮着各种资料……她平均十五分钟给我打一次电话,焦急地诉说着各种边角小料的信息……是的,我甚至听到她神秘地说"嘿,林可,你知道么,传说大强哥是大院里出来的。"
  
  我本来打算坐下来把我这一周断掉的更新补起来的……我甚至连后台数据都没去看。可是,我发现,我就那样坐在空白的文档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就在百合子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说"天哪,你知道么,大强哥有可能是被和谐了,我刚刚听到一种说法,据说是和百度的压力有关——"我终于忍无可忍地说:"我现在要去做一件事,晚上再打过去。"
  
  她敏锐地问:"什么事?"
  
  "直接把这件事情弄清楚。"
  
  说完我就挂上了电话,揣上钥匙冲出了房间。我又奔跑在北京风沙弥漫的大街上了,越到晚上这里的景象就显得越发不真实——不管怎样,我必须去。
  
  我要直接问他为什么。难道是真的要带我私奔?傻逼才信啊我擦!
  
  再说了……我们已经差一点都要做了,为啥不能问的?
  
  然而,不知为何,我总是始终有一种……我不能去问他的感觉。大强哥毫无疑问,身上有许许多多秘密,但是我一个都不能问……他自己也有那种能将疑问变成让人满不在乎的东西的能力。
  
  我戴上帽子和口罩,一路坐车冲到了框框大楼楼下。这间大楼看起来普普通通,和朝阳区大量的写字楼没什么分别——我又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盛大文学写字楼,那其中的人们,今天会不会敏锐地嗅到了什么,或者已经秘密达成了某种交易,想要把对面这栋大楼吃干抹净?
  
  前台的小姐有一张非常标准的白领手册上的脸。她点头微笑,然后拦住了包裹得只看得见眼睛的、浑身沙尘味儿的我:"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在保安的注视下努力面不变色心不跳地答道:"我找黄总。"
  
  "哦……"她惊讶了一下,"您要不要明天预约?现在都快下班了……"
  
  "谢谢。"我匆匆地跳上后面的电梯,"我知道他在开会。"
  
  一般而言这种写字楼都是相仿的,boss的房间在最高层,开会的楼层大概就在附近……哦,话说我来拍照的那天是在哪一层?
  
  电梯里推着清洁工具的大妈看了我一眼,缓缓消失在了门后。我觉得更诡异了,心里直冒汗……仿佛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似的。
  
  我很快就找到了会议室。会议室外,有个姑娘眼尖地看到了我:"对不起,先生您……?"
  
  我定了定神,看着会议室玻璃窗外透出的人影,努力淡定地答道:"我找黄总。"
  
  她显得更讶异了,刚要说什么,却被我拦住了——我递给她一个鼓起来的信封,严肃地说:"请把这个送进去——他看了就明白了。"
  
  姑娘一下子就凝重起来了。显然,她把这当成了一种商业竞争片中惯常见到的场景,而那个信封内就是重要的资料……她转身走了进去。她的背影看起来严肃又正值。如果她知道那个信封里面只有一个小兔子挂件的话,会不会气得想要揍我一顿?
  
  片刻之后她就走出来了,微笑着对我说:"黄总说请您进办公室等。"
  
  我跟着她走进了传说中的boss办公室。每个人都以一种奇异的眼光注视着我——太好了,我戴上帽子和口罩真是一个英明的决定!只有这姑娘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淡定地关上门……我想她真是个好助理。
  
  大强哥的办公室看起来也干干净净的。够大,够现代感,就像人们想象中一个IT CEO该有的办公室那样,就像凌波丽的房间。
  
  但我知道这肯定不是真相。
  
  我果断冲上前去,一把拉开了他座位前的那个最长的大抽屉——我擦泪!真是既不出所料又出乎意料啊!继豹豹之后排行第二位人不可貌相的人物就是大强哥了吧!这个世界是怎样的一种故事尿性啊!
  
  就在我面前的这个大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杂物。钢笔放在小收纳盒里,印章们放在一起,橡皮都成对码成两块,还有一些材料纸。
  
  但最重要的是,它像你们读高中时那些爱整洁的女生的桌子一样,被仔仔细细地先用一张纸扑好了做垫子,就像贴墙纸一样。
  
  这抽屉小墙纸是碎花的,粉色的。
  
  
第 64 章

  
  我觉得自己的表情狠狠的抽了一下。如果我是一个丝毫不了解大强哥尿性的人的话,我肯定会以为他和刚才那个漂亮助理妹妹有一腿,而这个抽屉则是漂亮妹妹整理的——一般老板不都喜欢这样吗?
  
  一种诡异的感受突然涌上了我的心头:大强哥内心这么柔软精致,还喜欢做小兔子手工……话说一般小娘C才会这样,他不会是受吧!
  
  这个神一样突然降临在我心头的猜测狠狠的打击了我。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然后把抽屉猛然关上了——咦这个抽屉怎么回事?
  
  如果你们是我,却不是像我一样的小畑健老师的忠诚粉丝,你们此刻一定沉浸于"马萨卡!大强哥是受,这怎么办!"的惊悚猜测之中,从而忽略了那个抽屉。那个抽屉整整齐齐的,整个抽屉内部都散发着柔美的少女气息,物品也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是……
  
  我默默地把墙纸轻轻剥开——那里看上去被剥开过很多次的样子。就在墙纸下面,一张很崭新的木板出现在了我面前,崭新得根本不像是这张桌子原有的面料。
  
  出现了。小畑健老师的《小册子历险记》中最著名的场景出现了。我几乎是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受着莫名的驱使蹲了下去,毫不意外地在抽屉面板下方找到了一个小洞,然后我抓过一只原子笔的笔芯,慢慢地捅进去……捅进去……
  
  木板毫不意外地掀起来了。
  
  我的脑袋还是一片空白。突然一个意识涌过来: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毕竟那个是他的隐私……
  
  但是,另一个声音对我说,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个很给你安全感又很给你神秘感的男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吗?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一个危险人物……如果他真的有死亡笔记这种高级货怎么办?
  
  我茫然了一瞬间,然后慢慢从抽屉下方站了起来。因为怕弄乱抽屉里的小东西,我只把它揭起来了一小半……可还是够了。透过淡淡的光线,我清楚地看到里面摆着一本书。
  
  也有可能是一个本子,或者说是书之类的东西。
  
  ——我去!还真是和死亡笔记这种东西一个形状的啊!
  
  我打量了它片刻,并不敢把手往里面伸。它呈现出一种长方形的模样,不厚也不薄,但看上去无比诡异,充满了邪教气息。我只能看见它的封面,封面以红黄两色为主,绘着一种莫名的形状,像是有五个角,又像是没有棱角的曲线组合……我很不好形容,但总之感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形状。
  
  我觉得自己更焦虑起来了。如果这里放着一本圣经,我毫不怀疑它一定是挖空的并且里面放着一把枪……不,不是圣经,这个图案我虽然形容不出来,但毫无疑问是充满了中国气息,和任何西方邪教的东西都毫无关系。
  
  我盯着它看了大概有一分钟。但也可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那一刻无数古今中外名著中描绘的情节涌过我的心头,如果这是武侠我毫不怀疑那本书的第一行字是"欲练神功,必先自宫"……我了个擦,大强哥不会真的自宫了吧!好吧,这肯定是我的胡思乱想!但是那个图案到底是什么呢?有点像星星又有点像火焰……火焰,和这个有关的邪教是什么?日月神教?明教?拜火教?不对那也属于西方邪教系统的,这个肯定是中国的我的直觉不会错……
  
  自己伸手去拿出来看看不就好了。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这么说。
  
  不……不行。我匆匆忙忙地抽出了原子笔,放下了那个木板,把粉色小墙纸贴回去,把东西都摆整齐,心里依然充满了紧张。为什么我会想到要去窥探大强哥的隐私呢?——真愧疚。我虽然是个无耻的文人,但基本的行为准则都是该有的。
  
  我心事重重地走开了,内心充满了对自己的厌弃之情。房间里静静的,连个挂钟都没有。
  
  我一直觉得大强哥私底下肯定有一些诡异的身份,这个刚才也能更加证实了——一般人,一般做网站的CEO会像夜神月一样在自己抽屉下面搞一个夹层放本秘密的书嘛?!马化腾李彦宏张朝阳侯小强肯定表示压力很大!——更何况还有上次大楼房间爆炸的惊险事件,不知道那个房间现在怎么样了……话说回来了,我又为什么那么想去搞清楚呢?
  
  一种矛盾的、自我厌恶的情绪彻底笼罩了我。我的良心被迫在脑海里跪下,面前列着几个小人,其中一个坐在审判席上大喊:"你这个恶心的家伙!因为自己的好奇之心就去窥探人家的隐私……他连他爱你都没说过呢!"
  
  另一个审判长则抱着手臂冷冷地说:"如果你们的关系真的够了他可以说的程度,他不会自己告诉你吗?"
  
  "你只是害怕!"一个拍案而起,刻薄地说:"你害怕他真的在做什么反执政党和反政府的事情,给你带来麻烦!就像韩笑当年那样——"
  
  "别……别提韩笑……"我的良心企图反抗。
  
  "林可,你真自私!"这些审判长们对我翻了个白眼,然后一齐尖叫着喊了这句话喊了好几遍,才顿时消失了。
  
  我头痛欲裂,彻底瘫软在沙发上。直到我面前出现了一双皮鞋,熟悉的低沉声音开口问道:"你脸色不好……怎么从医院里跑出来了?"
  
  我低着头,还是不敢看他。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皮鞋就消失了——片刻以后,一杯水递到了我手里。
  
  他探究性地蹲了下来,表情很惊奇但是很温和地问我:"你怎么了?"
  
  靠的太近了。我一下子脸就红起来了——但是也顿时安下心来了。我握着那杯水,深吸一口气说:"那个……我一不小心把你的抽屉打开了……"我小心翼翼地说,"粉色的那个纸还蛮漂亮的。"
  
  大强哥坐在我旁边,表情很高深莫测。不——我现在意识到他并不是表情高深莫测,而是长着一张高深莫测、看上去睿智、平静又隐忍的脸罢了……因为他咬了一下嘴唇。
  
  我忍不住说:"你别咬嘴唇了……"
  
  "好吧。"他转到后面去把那张大椅子拖过来,非常焦虑而深沉地看着我,就像审判长那样问:"我已经帮你把病房都布置好了……你为什么跑出来了?"
  
  "啊……"我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是"( ⊙ o ⊙)",一股暖流好像又涌了进来:"原来是你干的啊……"我一看他表情不对,赶紧解释道:"因为确实好的差不多了,本身我也没那么大问题,就出来了。"
  
  他把头低了一点,手里捏着那个小兔子,捏来捏去捏来捏去,眼神更黯淡了——并且还在咬嘴唇。
  
  一万匹草泥马在我心中咆哮:"不是个这吧!大强哥不会真的是受吧!他比我高比我壮比我重那么多!"——我赶紧僵着脸,转移话题般开玩笑的说:"那啥,那个粉色的纸还蛮漂亮的……我还以为打开会放着一本圣经,里面挖空了放着一把枪呢。"
  
  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因为他看了我一眼——并不是那种发现了我刚才打开了他那个小夹层的眼光。他平静地把右手伸进衣服里,然后顷刻间掏出了一个又黑又粗又硬的东西……
  
  "我可以随身带枪的。"他扣着扳机,淡定地在椅子上晃了晃,说,"我们都有这个特权。"
  
  我了个擦!我欲哭无泪地闭上眼睛,痛苦地对他说:"你不用这样!你不用这样证明的!我知道了!你放回去吧!这个……走火了怎么办!我知道你是老大!我知道你是权贵!放回去吧啊啊啊……"
  
  "我没开保险栓啊……"他嘀咕般地说了一句,然后猛地坐直身躯,用一副非常残念的脸,语气沉沉地指着我说:"所以你也知道了?以后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一枪打死你。"
  
  这句话语气沉沉的,声音也沉沉的,又暗哑又有些邪恶的哀伤……我一下子听愣了。它就像电视剧或者电影配音的那样,不,连电视剧或电影都不算,就是你们平时看耽美小故事里会随着台词脑补出的声音。
  
  我只愣了片刻。片刻之后我就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啊哈哈……强哥……其实你不适合走这个路线……真的哈哈哈哈哈……"
  
  他果然把那把枪收起来了,非常不情不愿地说:"怎么?难道我不够有气势吗……"
  
  我哈哈大笑着伸出两只手去把他的嘴往上提了一下——"好了你不要这样了,你不是那种霸气型的真的……强哥你相信我其实你还是走比较文艺清新的路线为好……别咬嘴唇了!"
  
  他终于恼怒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的脸也红了。太可怕了……我在心里颤抖,强哥不会真的是受吧……
  
  "你到底来干什么?"他终于不满地、语气不稳地问了出来。
  
  "我来看看你啊。"我觉得自己占了上风,非常沾沾自喜——几乎连刚才翻他抽屉的愧疚也快忘记了。
  
  "连便当都不带这是来看我吗?"他非常淡定地说——这个淡定的语气更像曾良君了!
  
  "可以一起出去吃嘛……我又不会做饭……"我黑线着脸说,"好了不谈这个,你是不是要辞职?"
  
  这话一出,他立刻抬起头,眼神变得格外锐利:"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吓……"我说,"你再不去澄清一下,网上都要闹翻天了……幸亏框框没上市,不然股价不知道下跌多少个百分点。"
  
  他皱了皱眉头,迅速转过头去,打开电脑。
  
  我看着他的侧脸说:"那个……你是真的要辞职啊?可是框框的股份不都是在你手上吗?你不干了谁来……"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便盯着屏幕笑了起来:"原来你们是担心这个……担心我顶不住压力卖给盛大?"
  
  "是啊,"我咬着牙实话实说地答道,"其实大家就只在意这个而已,话说盛大后宫一统江湖,盛大文学做的又好,已经收购好几家了,其他的网站本来就寥寥可数,担心框框顶不住压力……"
  
  他盯着屏幕,专注而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说我是权贵嘛……我为何要怕陈天桥?"
  
  这句话太孩子气了!我的表情立刻就变成了"-。-"——看着那张在屏幕闪烁光芒下的侧脸,我越发在心中认定了,其实大强哥就是个披着boss皮的小少女吧!我了个擦!
  
  "是啊是啊,"我满头黑线,挑着眉毛说:"权贵也分很多种,我有一次在晋江听闻盛大的后台是当朝太子,你有那雄厚背景嘛——"
  
  话还没说完,只见他迅速地转过了头来,半边脸也潜藏在阴影下,深深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吓得心中一咯噔,顿觉手脚冰凉:"不是吧?真的是当朝太子?那怎么侯小强还干不过一个百度文库……李彦宏的后台又是谁?!莫非比太子还……"
  
  "你过来。"他像我招招手。
  
  我乖乖地走了过去,刚走过去就被他强行摁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坐了下来……这个体位太三俗了!虽然我不断的在心里告诉自己,大强哥其实很娇羞大强哥其实是个小少女……但我的脸还是忍不住先红了!
  
  他摁着我的腰,继续盯着屏幕,用一只手按动鼠标。我盯着一头的黑线和下半身的不适,继续问他:"喂……你到底辞不辞职啊?"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这时他忽然一点也不咬嘴唇了,也没那么故作深沉了,仿佛退尽了伪装那样,非常真诚地望着我说:"林可,你别管这些。我不是说不让你知道,而是操心这些一点也不开心……这些也不适合你。我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他捏了捏我的脸,但是眼神里没有任何□。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其实我从美国回来,本来不该先做框框,你知道我这样的……嗯,本来该做公务员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的……是我自己想做。我想让你开心一点……你一直不怎么开心……我就是为了你才来做框框的。"
  
  这般温柔缱绻、浓情蜜意,我听得神情恍惚,几乎连震惊都忘记了——却又有一丝清明神智:"那……怎么会搞着搞着就搞成这样了……那个……等一下,你开始只是喜欢看我的文吧……"
  
  "你怎么这个时候还这么清醒啊?"他有些不满地掐了一下我的腰,在我的惊呼声中有些气急败坏地说:"我也没想搞基的啊,谁知道一见面就忍不住了……你没有对我一见钟情吗!"
  
  我想起那天作者大会的灯光、还有钢琴声——他的面庞近在咫尺,简直令人想到林夕的歌词"凝住眼泪才敢细看"。"是啊……"我忍不住说,"什么时候你再弹个钢琴听听嘛……好吧,你到底辞职不辞职?"
  
  他叹了口气,终于答道:"不是现在。"
  
  "框框真的要给盛大吗?"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我以前其实也想过,框框自己单独个站本来就难得做大,充值又难,做成这样只能说你是天才而且又有背景吧……除了新浪读书和腾讯读书这两家都有大树依靠,这几年IT业界合纵连横,做网文个站这年头怎能没有大站荫蔽呢?更何况盛大币流通得又广,在游戏方面做得也好,只怕框框哪天真的卖到盛大去会发展的更好也说不定……总比卖给完美时空好……"
  
  他温柔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其实大家只是怕杀鸡取卵,兔死狐悲。"我叹了口气,"盛大的风气和框框不一样,流量更大,作者压力也更大……"
  
  他凑了过来,咬了一口我的脖子,非常惬意地说:"我帮你纾解一下压力好不好?"
  
  我被这无耻而动听的话说得继续血脉喷张,只能继续囧着脸说:"好吧,你到底什么时候辞职?"
  
  "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把我的衬衫扣子解开了。
  
  "喂……喂……"我被摁倒在办公桌上,一股热流顺着四处点火的嘴唇迅速蔓延,简直全身都要瘫软无力地发烫起来……我了个操啊!这体位也太三俗了吧!但是我只觉一种控制不住要石更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还有这种烂俗GV里的情节又是怎么回事!
  
  终于,就在我们都控制不住要彻底上演办公室高清无|码的时候,我的肚子很争气地叫了一声。
  
  我果断坐了起来,一边扣衣服一边靠着办公桌严肃地说:"我饿了……我估计你也饿了。"
  
  他的神情有些阴晴不定,过了半晌才咬牙切齿地说:"这都是因为你没有带爱心便当的缘故。"
  
  "喂!"
  
  "如果你带了爱心便当,我们就可以在办公室里一起吃了。"他面不变色心不跳地说。
  
  "……"我满头黑线地说,"好吧,到底去不去吃饭?"
  
  "你请我啊?"他捏着我的脸说。
  
  "可以……别摸了!你到底要吃什么?"
  
  "你不是在文里写,这个时代的左派都在卖兰州拉面么?"他突然有些沉思般地,托着下巴说:"我们可以去吃兰州拉面什么的……"
  
  "可你难道不是右派么……"我随口说了一句——然而,还没说完我就只觉下半身一凉,不由得惊呼道:"喂你……"
  
  他强行剥开我的牛仔裤,抬头看了我一眼,非常惊奇地说:"果然你那么喜欢小兔子啊?连内裤都是小兔子系列的。"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已经预感到他要干什么了!"停!"我果断地说,"停!我说,那个,别这……呃……"
  
  同志们,基佬们,我涅槃了。物理学家们搞到宇宙理论的极点就会产生虚无论者,觉得宇宙不过是一个气泡,文明只不过是这个气泡的偶然,浮生万千,瞬间幻灭。一切都是真实的,可一切也都是虚假的,问题只在于观察者处于哪一个维度的空间里。国内的物理牛人李淼老师在一次讲座中也这样说,群众听得万念俱空,纷纷问他,李老师,什么才是宇宙中真实的东西?李淼笑答:"唯有爱情才是。"
  
  可是爱情带来的快乐也有这样一种虚无感。我半坐在办公桌上,双手虚弱无力地抓着他的头发,无边的快感从上到下宛如冲破云霄,神仙大概也不过如此——可是为什么越亲密越觉得绝望呢?我喘着气,眼皮像上翻,心里还想着就在我屁股下面的夹层里还有一本我所不知道的秘密,那个图腾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并不……抬头像上看,又觉得仿佛冥冥中有命运的眼光注视,这一刻凝住眼泪才敢细看。
  
  大抵是知晓这般快感总不能一直持续下去,宛如盛宴散场。
  
  结束以后他镇定地舔了舔嘴角,经验老到地说:"太稀了……你这几天吃的太少了。"
  
  我有气无力地靠在办公桌上,用一种很绝望的神情打量着他。
  
  "我会对你负责的……"他好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样强行把我拉起来,"别用那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先去吃饭。"
  
  我听见自己沙哑着嗓子说:"你的胆子太大了。要是有员工进来看见了怎么办?要是又突然爆炸了怎么办?"
  
  他听到最后一句脸色阴了一下,随后道:"他们不会进来的。"
  
  "是吗?"我打量着他,慢慢穿着衣服说:"对了,你办公室出于安全,有没有什么监控设备之类的?"
  
  我看见他的脸色瞬间又变了。我把裤子提上去,努力系住我瘪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腰,虽然它还是往下掉……这段时间我又瘦了,估计是饿出来的。然后,我听见他对着电话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把今天的监控录像都删了。"
  
  最后他拍拍我的肩,微笑着仿佛又恢复成那种精英CEO的样子说道:"我们出去吃饭吧。"
  
  我戴好帽子口罩跟着他一路走了出去。想到监控录像……我勒个去居然还真有这货!那我翻他抽屉的事情岂不是都被录下来了?
  
  幸好被删了。我小心翼翼地看了站在电梯里的大强哥一眼。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虽说我们还没来得及一夜,只有口|交而已,算不得多情深厚意。情话里自然可以说什么我们去太庙结婚,我去做框框都是为你,但用脚趾甲想也知道是逢场作戏罢了……我还天天在作者群里面哭嚎:"XX我一直是爱你的你早该明白啊!"之类的呢。
  
  如果大强哥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的话——我胡思乱想着——我要是真看了那本书,他会不会哪天灭我口?
  
  他把枪拿出来对着我说那句话,清醒时看来,真可谓意味深长。莫不是他已经知道我翻了他抽屉,叫我不要泄露,不要"背叛"他么?
  
  那本书到底是个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做到了中午12点起床……终于迟到了两顿泪目,前段时间每天只能吃到一顿……觉得胃稍微好了一点……呜呜,我要把身体养回来……
第 65 章
"喂你到底想吃什么啊?"
我们现在又坐在这辆迈巴赫里面了。北京的天气,一旦白天刮了沙尘,夜色也会显得更加诡谲。这是一种我无法形容出来的诡谲——当然我不关心这个,我觉得自己就要饿空了。
"怎么这么慌?"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非常沉稳地说:"我们去沃尔玛买菜然后回家做。"
我了个擦!这真是晴天霹雳啊!我内牛满面地说:"不用这样吧!沃尔玛里都是米帝企图毒害我辈的转基因食品,乃是米帝共济会盎格鲁撒克逊计划重要的一环……"
他立刻转过头来锐利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喂!不是个这吧!"我惊呼,"我随便开玩笑的……难道你是米帝共济会的啊哈哈哈哈……"
他继续平稳地开车,一语不发。
我哀求地望着他:"那个……做个菜真的很麻烦的……做完我都饿死了……而且我不会做饭。"
"我做。"
我更加欲哭无泪了。强哥,你一副"我知道不用指望你个废柴"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我把刚要出口的"哇原来强哥你会做饭也……"这句话给生生咽下去了!
沃尔玛门口人声鼎沸。我一看到那灯光和人群,就不由得心惊胆战……每年年底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逛超市了!何况这个时候人正多!……
我缩在座位上内牛满面地说:"我不去我不去……我真的不想进去……你一个人进去比较好……而且要是被偷拍到了怎么办……"
他嗤笑道:"你以为你是明星?"
"我不是你是啊老大!"
"我还打算一起买菜浪漫一下的。"他冷着一张脸说。
我勒个去买菜有啥好浪漫的!我顶着一张苦逼脸说:"求你了老大我在这里帮你守车子……"
他看了我一会儿,终于像曾良君一样顶着一张忿忿儿的脸离开了。
我缩在车座位上,把自己蜷成一团。很难想象大强哥穿西装打领带冲到沃尔玛里去推着推车河一群主妇抢购新鲜蔬菜的样子……不过我一点看的兴趣都没有。我只是觉得冷——太冷了。
快十二月了。这几天昏昏沉沉的,总有种要感冒的迹象。从我的尿性来说,身体底子这么差,换季的时候很难稳稳当当的熬过去。
我缩在座位上刷开微博。其实我很好奇大强哥刚才到底辟谣了没有……但这个算谣言么?本来就是真的,只不过他现在不离职罢了。
他离职了之后去哪儿呢?
框框去哪儿呢?
我去哪儿呢?
【黄自强V:江湖传说我要转卖框框洗手不做,此乃谣言,特此辟谣。世事无常,就算总有一天不做,只要时间还够,便会先和大家说好何时何地江湖再见。】
【9分钟前 转发(579)|收藏|评论(1089)】
我看着这短时间内惊人的转发量,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条微博的口气文绉绉的,其实非常不像他——果然,评论里也涌现了一大批诸如此类的留言"哇!老大转风格了""江湖再见说得真伤感……""老大总有一天要走的吗……唉……"我看得心头乱糟糟的,不由得把手机又关上了。
我在黑暗里,一闭上眼睛,浮现出的便又是那个图案。在哪里见过……到底在哪里见过呢?黄色和红色的曲线,又像是有五个角又像是连棱角都没有……历史上并没有出现过这个图案,它却好像一直打在历史的烙印里。
模模糊糊的黑暗中,我突然又被轻轻掐了一下,一片亮光在眼前打了起来——"吃吧。"
我恍惚地睁开眼,立刻激动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啊!——你怎么知道我吃原味薯片!"
我的老板非常淡定地打开发动机,关掉车内灯,一边开一边说:"你在作者有话说里写的啊。"
我感动得内牛满面:"那……你买的菜呢……"
"后座。"
车终于风驰电掣地重新开了起来,这个时节本该人正多,不过今天——大抵是风沙的缘故,出门在外的人竟感觉少了一半。
我谄媚地笑了一下,把一片薯片递过去:"老大,吃不吃?"
他摇了摇头,斜了我一眼,深沉地说:"你不是说这些都是盎格鲁撒克逊计划吗?怎么现在又不怕这个了?"
我讪笑着一边吃一边说:"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他轻哼了一声,冷冷地用一种精英的腔调说:"其实对于这个计划,我知道一点内幕。"
"哇啊!"我赞叹地说,"原来老大也是共济会人士啊……失敬失敬……"
"你知道什么是盎格鲁撒克逊计划吗?"
"知道,就是以美国为首的白人企图让世界只剩下白人,灭亡所有有色人种的计划嘛……哎你别抢啊!"
他一手拿过我吃得只剩下一半的薯片袋子,目不斜视地说:"别吃了。不然一会儿吃不下。"
我内牛满面。
"对抗这种转基因食品、化工食品有一个方法,"他说,"那就是平均每天做一次,把该排出的都排出,就不会受影响了。"
我觉得自己的满口鲜血都吐在了他的屏风板上。
他继续目不斜视地说:"说到这个,你怎么这么快就饿了?现在才五点多。"
"哪里早了!快六点了好不好!"我立刻暴躁地说,"我每天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是最饿的时候,要么睡过去要么吃过去!"
"哦?为什么?"
他的声音的确还是有一种可以让人平静和安心的味道。我定了定神,慢慢地说:"这个是几年前养成的……那个时候我还在读书……一开始是百合子有这个习惯,这个习惯是她从小在大院由开饭时间养成的,在北京以后她每天在外面玩,下午一到四五点就跑过来拉我去学校食堂一起吃饭,时间长了就……"
糟了。我看到他又把嘴唇咬起来了。
果不其然,大强哥咬着嘴唇非常不满地说:"为什么你总是提到赵莉莉小姐?"
"这个……"我真想吐槽"赵莉莉小姐"这种称呼呀!
"算了。我知道你们都是武汉人。"他有些落寞地说,"其实我也知道大院却是是四五点开饭……原来赵莉莉小姐也是大院出来的?……下车吧。"
我艰难地从座位上转身下来,刚打开车门便不由得惊呼:"喂——怎么是我家……"
"当然去你家。"他一手拎一个袋子,步履沉稳。
我心中充满了更多的恐慌。我有多少件几天没洗的衣服啊擦!还有……我本来以为是去大强哥家的!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我家门前,看了我一眼,自然地掏出钥匙开门。我心中更惊慌了——随后,他更轻车熟路地开门开灯,换了双拖鞋,把外套和领带甩在沙发上,姿势无比性感地走进厨房,丢下一句话:"你不用跟进来了。"
我了个擦!这是我能自由决定的吗!我赶紧内牛满面地冲了进去,堆着笑脸说:"那个,强哥,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啊!!!!这是啥!!!!!!"
我看到了什么!穿着衬衫露出喉结和锁骨的大强哥,把袖子挽了起来,认认真真地拿着一把刀,案板上搁着一条还在跳动的鱼!
那条鱼的眼睛分明还炯炯有神地看着我——我简直能听到它在一张一合地说:"愚蠢的人类啊!"
"大呼小叫什么?"大强哥的样子看起来更精英了。他挑了挑眉毛,冷淡地说:"没看过鱼么?"
"但是……这……那个……"我内牛满面。大强哥会做菜?大强哥会杀鱼!?大强哥你不要这么威武呀!
"不会做就一边儿呆着去。"他一脸嫌弃地挥舞着菜刀,猛地砍了下去。
我捂着眼睛和破碎的玻璃心冲了出去。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彻底袭击了我——大强哥如果只是个普通的网站CEO就算了,可是他会做小兔子,会做菜,能修水管,还可以飞越大楼,搞不好还是共济会的……这种全能男主角的感觉是什么!而我呢!而我呢!我除了会写点三俗文把自己写进医院以外,啥都不会!我就是个小白废柴男主吧!
我顿时充满了对自己无尽的厌恶之情,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但你们知道,我小黄瓜始终是无耻的。就在墙上的挂钟冷眼转了几圈以后,我讪笑着,又冲进了厨房,更谄媚地问:"那啥,强哥真的没啥要我帮忙的么……"
他在低头切着一种我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我肯定见过,只是我说不上名字!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叹息地说:"你去把电饭煲插上。"
我果断冲过去整理电饭煲。家里的米只剩下几颗了,嗯,这几颗还是我很久以前买的,家里很久没开伙了,我真是个懒惰得要死的家伙……我一边淘米一边盯着大强哥看。他把外套和领带都抽掉的样子看起来特别性感,眼神更幽暗了,神情很专注,并且充满了一种真正的王霸之气的魅力——果然和举着枪指着我说"如果背叛我就一枪崩了你"那种伪·暴戾男相比,这种人|妻属性才更符合大强哥吗?!
他轻轻地瞟了我一眼,冷淡低沉地说:"别看了。"
这句话千回百转,这神情风情流动,说得我简直热血上涌——我捂着鼻子果断跑出去时,几乎还能感受到厨房里满满的粉色桃心形泡泡!
我冲了出去,缩在沙发上就把发烫的脸埋了下去。大强哥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我才不关心呢!who cares!政治什么的,还不如沾了……我才不黑果冻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几乎又要在沙发上睡着了,一个声音才轻轻响了起来:"别睡了,起来吃饭。"
我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跳起来冲到桌边,这一刻简直觉得眼睛发亮——好大一盘鱼片!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鱼,但是每一片肉看起来都嫩嫩的,散发出简直只有餐馆里才有的香气,黑色的木耳和绿色的青椒点缀在那里……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形容了——"强哥你神技术啊!"
他笑而不语,转身走进厨房。
我赶紧跟进厨房端菜。鱼片……土豆烧火腿……清炒莴苣……还有一个是我叫不出名字的菜……啊啊大强哥是上天赐给我的吧!我感动得要哭了!
"对了。"他看似不经意地说,"你冰箱里那个没吃完的面包鸡蛋火腿是怎么回事?"
我一愣。他说的是豹豹那天早上来的时候……我顿时觉得心底有些凉了起来——"那个啊,"我勉强笑着说,"别管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并不说话,而是转身去看电饭煲——片刻之后他就暴躁地叫了起来:"你没蒸饭?"
"当然蒸了!"我冲过去一看,顿觉下巴又掉了下去——
他扫了我一样,像是不指望般地说:"算了,反正也没指望你发现自己家里的东西坏了多少个,估计你从来都不蒸饭的吧……"他自暴自弃地把湿漉漉的米挑了出来,放进锅里,冷淡地说:"我还从没用过锅蒸饭——简直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我讪讪地退了出去。我是废柴……真是毋庸置疑!上天你不要这样反复的打击我呀!
他洗了手便冷着脸走出来了。"吃吧!"他坐在桌边,语气格外不善。
我赶紧一边吃一边非常大力气地夸赞他:"这个鱼片好厉害!神一般的技艺啊!强哥你要不要考虑做大厨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这个土豆太美了!""这个笋!这个笋好像我初中语文老师的手艺啊……我想起我语文老师了……"
夸人的手法无非是这几种。就好像我如果刻意地去勾搭某个作者,也会说"神作!大大是职业作家吗?这文笔太美了!好有XXX大的风格……"我偷偷地看到,他的脸色慢慢变得好一些了。
"你初中语文老师?"他看起来漫不经心地问,"你初中是住在语文老师家里的?"
"不是住她家里……"我慢慢地说,"是我每天中午都去她家里吃饭……唉……我家住的很远很远……她是个很好很好的老师,如果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她一直觉得我能成为一个作家,还希望我毕业十年以后能把出版的书带回去给她看……"
"然后呢?"他温柔地问。
"哪有然后。"我耸耸肩说,"现在也十年都过了……还不是就这样。我毕业那年,她也调走了,有种说法是嫁人了……我都快不记得她的长相了。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我们就这么突然沉默下去了。
他就那样看着我低头吃得满嘴都是油——不过是非常简单的菜,只是做得分外用心。其实我没说实话,我还记得我的语文老师,她的模样总是和我母亲重合在一起,充满娇嗔又有一股高贵气息,美目一瞪便教你心生怯意:"林可,你还不努力么!再不努力长大了就没饭吃了!"
想到她们我就觉得这半生倥偬又空虚,空有大志却一事无成,当真无边寂寥。她们皆指望我衣锦还乡,却不知我这般无能且不孝,温饱尚且为难,所谓成为真正的作家让她们可以骄傲,不过是梦想罢了。
"其实我中学的时候,也有一个老师。"我的老板突然笑了起来。
我抬头看着他,他也沉浸在回忆里,笑得十分甜蜜:"她不是教中文的……当然不是。哦她也是……嗯,有色人种。当然不是黑人,是印第安人,这个在美国是受种族政策保护的。也因为这个原因,她比一般老师愤青一点……可能都是黄种人的缘故,她对我特别好。我对她说其实我们中国的专家研究过,上古时代我们的大陆是连在一起的,印第安人和华人本是一家,后来分开以后又在商周时期渡海去了不少……"
"这不是亲王的《殷商舰队征服史》吗!祥!瑞!御!免!"我内牛满面地说,"她信了?"
"你信吗?"他笑了笑,有些恍惚地说:"她说无论我们是不是一家都无所谓,人类五湖四海本都是地球人,没有种族只有善恶之分,她叫我不要和那些坏孩子一起玩……哈,她怎么知道,我去美国就是为了和坏孩子一起玩。"
这段话我听得心惊肉跳,一句话都不敢说。当然,他也再没说话了,只是自顾自地走进了厨房——
一股诡异的味道传了过来。我顿觉不妙,站起来冲进去——"糊了。"我的老板淡然道,"我没用锅烧过这个……所以就糊了。我们出去吃兰州拉面吧。"
"啊……"
"光吃菜不可能饱的。"他拍了拍手,拽着我晕晕乎乎地就出去了。
几分钟以后,我们出现在小区附近的兰州拉面馆的座位上,这时万家灯火才刚刚点亮,四周人迹稀少,只有兰州老板还在辛勤工作——"老板,两碗牛肉面!"我高喊道。
"好嘞!"
他转头问我:"你是不是总来这里吃面?所以就不吃饭,是吧?"
"啊……这个……"我觉得十分脸红。
他不知为何,笑得十分寂寥,有些感叹地说:"这种小摊其实我也很久没来了……我抽点烟你不要紧吧?"
"没事没事……"我刚说完这话就看见他把雪茄抽了出来,粗粗的一大根点燃了,红星弥漫在风里。
我觉得自己有些被咽住了。我去,在兰州拉面馆这种地方抽雪茄,只有我的老板才能毫无鸭梨的做出来吧!
"你看着我干什么?"他沉沉地问。
"那个……"我满头黑线地说,"其实我觉着,吃拉面应该抽五毛钱一根的烟或者喝二锅头比较恰当……"
"你嫌我抽的烟贵了?"他皱了皱眉头,弹着烟灰说:"你们是不是都以为雪茄必然很贵?其实这是最廉价的一种雪茄,不是那种古巴的高级货,我读书的时候一直抽所以就抽到了现在……也就两美元。"
我低头说:"那也很贵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招呼老板要来了一瓶二锅头——然后扫了我一眼,淡定地说:"你不能喝,你胃不好。"
我觉得我的表情肯定是裂的。因为我看见他格外熟练地,没有用开瓶器,而是直接用牙咬开了瓶盖——偏偏这动作还连贯流畅一气呵成甚至十分优雅!我了个擦我从来不知道有人用牙咬开瓶子都能搞成这么有范儿的!——随后,他开始一杯又一杯的自己喝,喝得就像白开水一样。
我看得心惊胆战:"那啥……你是不是东北人……"
"你不是说我是红贵吗?"他抬起头,眼睛微醺地看着我:"那我该是北京人了……你是不是觉得用牙开瓶的都是东北人?"
"啊哈哈哈哈……"
"说吧。"他沉静地放下酒杯,又弹了弹烟灰,开始淡定地吃牛肉面:"你都看了那么多了,又是两美元的雪茄又是二锅头,你想问你老板什么事儿?"
我愣了。热气腾腾的内牛满面就摆在我面前,它们没有我家boss做的菜香,但它们也够美味的了,可我一点儿都吃不下去。
他一口又一口地吃拉面,同时一边抽烟一边吞酒,看上去又落寞又豪迈:"问吧,别磨磨唧唧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个……你到底什么时候转让框框?"
"过年的时候。"
"……那……你完了以后去哪里工作?"
"中央。"他笑了一下。
我心念一动:"是不是战略忽悠局……"
"你说呢?"
"好吧我不问你这个……其实我也不想问的,我估计你也不想说,我不想逼人说不想说的事情……我只是觉得我们都这样了总该有些事情要知道……但是我又不敢知道……有时候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够了,不用知道那么多,唉……你不是说知道了也不快乐吗……再说我们这样也不一定能持续多久……"
他骤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光简直令人胆寒。我吓了一大跳。
"说,继续说。"他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好吧……"我小心翼翼地说,"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不怎么了解你,我连你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你其实也不怎么了解我……虽然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觉得你有时候很有安全感有时候又很没有……哎这个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到底想问什么?"
"……好吧,其实你说你抽两美元的雪茄时我就已经知道了。"我有些绝望地说,"你是给美国人办事儿的精英吗?还有共济会背景的,是吗?"
他重重地抽了一口烟,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并不说话。我觉得自己的心简直要被这种眼神掏空了。
"其实你不说我估计你也知道了……"我咬了咬牙,继续说:"我把你抽屉的那个板子打开了。我看到那本书了……那本书……"
我没能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他猛一下蹿了过来,一股浓烈的酒味灌进了我的喉咙,我挣扎不得,被他强行灌了下去……晕晕沉沉之中,我只能听见他依旧宛如配音演员一样低沉的声音:"这件事,你还是忘了吧。"
我满口酒意,只觉眼泪都要辣出来一般。他沉沉地丢下一句话:"这个月我要忙年终和交接准备……一个月都抽不出身……一个月后再来找你。"
其实我想说,不如就这么算了吧,我们江湖再见,最好再也不见了……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又辣又呛地站了起来,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回了家门,楼道的暗影里,门口隐隐约约有一个白色的人影——又像是三个——我的确没喝过什么酒,酒量真弱……
那个白色的人影猛一下蹿了过来,带着少年人的气息,薄荷体味,沐浴液的香气,打完篮球的汗水味儿……我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是什么力气都使不上来。
"我都看到了。"豹豹在我耳边轻声说,"就这么算了吧。我走了。"
说完,连他也轻飘飘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呵呵笑了一下,打了一个饱嗝和酒嗝,转身艰难地踩进家门,连时钟都懒得看一眼便歪在床上,倒头便睡。
最好一觉睡到天明,什么都没发生过,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捏他很多,比较重要的名词
如共济会 盎格鲁撒克逊计划 战略忽悠局这个都可以百度……
两美元的雪茄……这个是捏他。。。但是这个太和谐了我不敢在这里说……你们可以翻我过去微博……
总之,望天,这文也快完结了……
有人说我在作者有话说里卖萌,内牛,我要不要努力转型一下走知性路线,每天给你们讲一个心灵鸡汤般的小故事……
小兔子是战略忽悠局的logo,可萌了><
第 66 章
2009年剩下的一个月,我过得极为诡异。
首先是我妈打电话来问:"怎么样啊?过年回不回来啊?如果回的话早点买票,不然春运的时候买不到了——"我吓了个半死,赶紧说太远了今年又忙干脆不回去了,等三四月份时间稍微宽裕一点的时候再——她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果断地说:"啊,这样啊,我和你爸打算后天来一趟。"
说完她就挂电话了。
纳尼!我魂都丢了大半,吓得从床上掉了下去。卧槽!不是个这吧!太后来检查工作了……我擦呢!
我当机立断地跳了起来,把没洗的衣服统统丢到洗衣机里,把拖布和消毒液都拖了出来,再冲到厨房里把碗先堆进洗手池……不够,不够,这些肯定都不够!我焦虑地在房间里蹿来蹿去,把散发着诡异味道的床单掀起来换成另一张看上去干净点儿的——我去!这是什么床单!看起来像是在上面做过一样!
但是这些都不够。半个小时以后,我气喘吁吁地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焦虑地看着自己的脸。这张脸,苍白、憔悴、眼神呆滞、眼下阴影浓重、嘴唇也毫无血色……我妈看到了肯定要痛骂我一顿的!她会看不出我前几天住院了吗?我才不信呢,擦!
我苦大仇深地打电话给百合子,结果她笑嘻嘻地说:"不错啊……你千万别找家政!反正你妈会把你所有的窗纱、床单、窗帘布都卸下来大洗一遍。"
"不是个这吧!"我抑郁地说,"她来了又是老一套!她要是劝我回武汉怎么办?我妈来的时候我连写文都不能写了……"
"你这段时间你妈不在你也没怎么写。"她凉凉地说。
"……喂!还有,如果她劝我回武汉考公务员怎么办?或者劝我直接在北京考公务员怎么办?想到这个我就心绞痛……"
"怕什么,公务员不是一份很好的职业吗?"她忽然低落起来,"林可……当初学校里那件事,你又没记在档案里,干干净净的,怕什么政审不合格吗?"
我咬牙不说话,过了半晌才说:"其实我恨不得我的履历都是一团黑,里面满是两美元的雪茄,好过当一个战斗力只有五的渣。"
在这期间,我魂不守舍到竟然把自爆照都给发了……当然,没有引起什么重大的反应。不知道是不是年终的缘故,整个北京都呈现出一种更加诡谲的色彩,每个人都匆匆忙忙,深陷于自己生活的泥潭中不可自拔。
大强哥我当然是再也联系不到了。首先,是我没有去联系他……他当然也没有联系我……好吧,你们请随意骂我没出息!大强哥转发我微博的那天,我忍不住把电话拨了过去,得到的只有移动娘的"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这句话像一个咒语,像一个迷障,像阻挡睡美人醒来的荆棘,充满了禁忌的魔力。我也像着了魔一样把那个号码反反复复地拨来拨去——就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指针指向了凌晨一点。而这时,移动娘的声音终于停止了,电话平稳地嘟了两声,传来了半个熟悉的:"喂——"
我手一抖,猛地把手机关掉了。
豹豹我也当然联系不到了。准确的来说,所有人都联系不到他了。他在自己的专栏里挂出了"毕业论文中,暂时闭关",微博也相当长时间没有更新,QQ更是长久的黑色……我颤抖着给他发了一个短信"你还好么?"不过半分钟不到就得到了回复:
"林可,我很好。别再问我了。"
我捧着一颗摔碎了的心,茫然不知所措。但实际上,我知道明明是我把豹豹的心摔得更碎才对——我才是应该被千夫所指的那个人。
框框依然是原样,暗流汹涌,血雨腥风,只是每夜的主角都不停变换而已——这个年代每个人都有15分钟成名的机会。一旦过了这个夜晚,谁还记得谁?who cares?
也许只有我母亲能记得。她和我爸从火车上下来,出乎意料地提着很小的行李箱,看上去还是有些娇嗔:"你都在写什么小说?还不打算告诉我们两个老的?"
我暗道,"霓虹国母武藤兰"这种小说的名字能告诉你们么!擦呢!于是赶紧擦汗道:"你们就别管了……你们好好玩你们的……"
"唉。"她看了看老站的大座钟,感叹道:"当年你姥姥抱着只有两岁的我来北京,1966年,当时车站这边都还在武斗,一个子弹唰地从玻璃窗边飞过去,只要偏了两厘米,就没有现在的……"
"好啦好啦别说这种话题了,"我无比紧张地说,"这个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们去吃饭……去吃饭。"
我爸则闷不作声地跟在她后面,表情淡定。不,实际上我们两个男人都闷不作声地跟在她后面……只不过我做不到我爸那么淡定而已。
我们在一家湖南菜馆里吃饭。这道理很简单,我们一家到现在也没人能真正适应北方菜。我和我爸埋头点菜,我妈则兴高采烈地说:"呀,这里离广场好近,等一会我要去广场——"
我立刻说:"这个就算了吧……坐了这么久火车了……你们要不要先去睡……广场你们都去过多少次了……"
其实是我对政治中心这类的地方果然还是心有余悸。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那里镇着龙脉,而我本身就不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而是个无耻写文的人的缘故。
我妈果然把嘴巴撅起来了。
我爸咳了一声,道:"这次来我们不打算到你屋里去的……晚上你妈有个同学聚会,你小时候也参加过……记不记得?大概十年前办的,在XX大酒店那个……"
"啥!"我震惊道,"四千块钱一席的那次!当然记得!……"
"四千还是十年前的物价呢。"
我立刻向我妈投去了疯狂和敬佩的目光:"妈!你和你的同学都好厉害!"
"是啊。"她咬牙切齿而又努力作出一副淡定的样子说,"你去不去啊?"
"我?"我挠挠头,"我就算了……我也不好意思去那种场合啊。"
她终于气得把点菜单一摔:"你这几年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们?!你写的什么啊?你出的书呢?给我们看啊!!"
服务员迅速地、知趣地退下了。我又把头深深地埋下去了——这个时刻我突然觉得有一点通透起来,为什么大强哥不肯把他在做什么告诉我——正如我不愿意告诉我妈一样……即使说了,你们也不会懂,不会理解;即使说了,你们只会更加不满地要求我回老家去做一些和梦想无关的事情……更何况,我还这样籍籍无名一事无成,连提都愧于提起。
但我又丝毫不能指责和反驳我妈。换做我是她我也会气得要死:儿子在写小说,可我连他的笔名都不知道。
说到底还是我不孝罢了……倘若我是陆湛,我妈一定把我的书洒得家乡到处都是,一定在亲朋好友之间大肆炫耀自己的儿子,脸上无时不刻都流露出幸福和自豪的光彩。可是我是小黄瓜,我只是一个最无耻的男作家。倘若我妈了解实情,怕只会抹泪罢了。
就在这时,解围的人终于出现了!我刚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高个子黑发姑娘挽着一个男人迎面走了过来——我和她同时喊出对方的姓名:"于秀!""小黄瓜!"
我赶紧对她眨了眨眼。我妈意味深长地看了这边一眼——我赶紧打招呼道:"哟,带男朋友来吃饭?"
她迅速地笑道:"是呀是呀……啊,叔叔好,阿姨好……慢用啊。"
我妈果断地问:"原来你还有其他的女朋友啊。我还以为除了赵莉莉你就不认识别的女人了呢。"
我有一种预感,百合子此刻在遥远的家中,必然会突然打一个喷嚏。
我赶紧说:"哪啊,这是我编辑。"
"哦。"她把眼睛眯了起来:"你马上就26了,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儿媳妇呢?"
最可怕的、比催我回去当公务员还可怕的事情来了!我痛苦地在心里大喊,呀么跌!
她平静地说:"你看你的编辑都有男朋友了,你还打算找谁呢?今天晚上同学会,我那些同学的儿子一个个连孩子都抱过去了,你不去也就算了,人家问起你,我怎么说呢?"
"好了我们不讲这个……"
"我看你晚上还是去一趟,"她冷冷地说,"我的一些老同学的女儿也可以介绍给你……不然你成了剩男,怎么办呢?"
我妈特别喜欢用"怎么办呢?"这个句式,尤其是当它放在句末的时候,以陈述句的语气轻描淡写的说出来,会呈现出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惧力量。我简直恨不得要痛苦地挖个洞钻下去,真心说倘若我的文,那些大坑都能把我坑死就好了……
我爸埋头吃腊肉。她还在继续说:"哎呀,你又没有别的女朋友,以前就喜欢和那个赵莉莉一起玩,我是绝对不同意她做我的儿媳妇的。"
那一刹那我又想起了咬着嘴唇的大强哥。我痛苦地说:"你们怎么都这么说!我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绝对没关系!你们别都这么问啊……"
我爸看不下去了,终于和稀泥般地说了一句:"吃这个腊肉,这个腊肉好……"
我妈果断地阻止了他的继续发言。她锐利地看了我一眼——这眼神比我出生以来见到的所有的眼光,包括大强哥的都锐利,轻而易举地就剥开了我——"你们?"她敏锐地重复道,"为什么是'们'?还有谁问过这话?哦——"
她这个"哦"字说得千回百转,意味深长,最终说得我深深低下头去,脸上烧红了一大片。我妈终于笑逐颜开地惬意起来:"吃呀,这个腊肉是不错。你如果有对象,早点定下来,带回家给我们看看,我们总是要看的——不是赵莉莉就行。"
我内牛满面地说:"好。"
我爸埋头一边吃一边说:"这个湖南菜做的好,做得正宗,是**的菜,我们等一会儿去广场看**——"
我内牛满面地望着我妈:"妈……你为什么总是对我的朋友印象那么坏呢?小时候我无论带哪个朋友回家,不管男生女生,你都不满意——赵莉莉和我什么都没做,你怎么总是见不得人家。"
她很不满地说:"切!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从小你就像个闷葫芦,问你什么你都不说,高考前连志愿都不肯告诉我们——现在你的工作,你的对象,都不肯告诉我们!"
"那是因为说了你每次都反对——"
"你连说都不肯说!"她瞪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你现在不说就不说,反正你总是要说的,我等着!"
"吃菜,吃菜。"我爸继续和稀泥。
我深深叹了口气,看着满盘湘菜,只觉无边怅惘。我妈和我无疑是深爱对方的……但很多时候,人越是相爱越是不能相互理解,纵然家庭再能给我温暖又怎样呢?我还不是像**一样当年壮志豪情地说"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说出这句话的人又有多少个?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样至今分文不名?
我妈喝了口汤,神情有些缓和地说:"其实我想了想,我确实是担心你,担心你不会和女孩子交往。小时候我担心你早恋,总是不想看到你和女生接触……结果你每次带回家做客的都是男生。你带了男生回家,两个人总是就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做什么……越长大我越担心,早恋是不早恋了,可也不会和女生说话,过年的时候和表姐表妹走得都不近,就是和男生关系好……我真担心你是同性恋。"
我虎躯一震,手里的汤勺差点掉了下去。我惊悚地看着我妈……我勒个去!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其实赵莉莉也没什么不好的,挺有礼貌的,我就觉得这个孩子不太单纯。但是如果你能和女孩子好好交往,我也能放心一点。"
我妈真是神!我妈其实是造物主吧我去!我简直欲哭无泪——你不要把你儿子的心怀鬼胎猜得这么准呀!此刻你儿子在你面前简直无地自容了!
我低着头努力喝汤喝了半天,还是没法把那句"如果你儿子真是同性恋怎么办"问出口——果然就像我妈说的那样,我什么都不敢告诉她。她不会理解,她也总是会先反对我。这个世界上无法沟通的事情总是最多的……我也没那个勇气直说。
"呀……时间差不多了。"我妈看了一下手机,站起来说:"我和你爸先走的,因为还要抓紧时间多去几个景点,晚上开饭前才去酒店报到……"
"等一下,"我惊异地说,"你们不去我那里了?"
"去个什么呀!"她不满地说,"反正你总是什么都藏着掖着不告诉我们,去了又不准动这不准动那……年纪大了人就想开了,你这么大人了,你的事情自己弄,我才不想管你的狗窝。"
我痛哭流涕地说:"母后圣明!母后自己玩好便好,勿要挂念儿臣!还请母后勿要过于贪玩乃至辛苦,切以凤体安康为要!"
"哼。"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和你爸还没到五十岁呢!你高中以前,我们是操碎了心……你毕业之后我们终于能到处去自助游,还有单位组织的公费旅游,身体比以前更好了!我们家身体最差的倒是你,你不知道么?在北京有没有生病?!我看你又瘦了一圈!"
我爸赶紧说:"是啊,要注意身体啊。"
我彻底被打击得一动也不能动了,只能绝望地说:"你们去吧……你们快去吧……我没事儿,你们放心好好玩儿,啊。"
我终于艰难地把我妈送走了。但我心里丝毫没能轻松一点。正如我妈这个人的存在本身一样——她总能把她周围的人弄得非常紧张,尤其是我。小时候我为此十分焦虑……哦……我小时候……
我想起来我妈戳着我说"我真担心你是同性恋!"在我小时候也有一次。那时候是因为我在家里看偶像剧……我都忘记是什么片子了。我妈戳着我说"你怎么喜欢看这种片子!低级趣味!"——我被她戳烦了,就随口说了句"男主演很帅啊。"结果她大惊之下大喊道:"什么!你不喜欢女明星喜欢男明星!你是同性恋!"
现在看来,我妈真是够烦的,每件事都是这样。她以偏概全和扣大帽子的能力完全继承了文革的一切传统——小时候我和她吵架吵多了,便总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闷声不语。有时候甚至会绝望的想,如果当时武斗的时候,我们一家都被打死算了,也没有后来的我,也没有这么多忧虑了。
可是,她给我的影响却又是那么悲哀地大。比如我不能真正心甘情愿地做一个低级趣味的人,不能写那些群众喜闻乐见的低级趣味,即使写了也做不到喜闻乐见,即使做到了自己心里也看不起自己……我悲哀的是,我又没能继承家族中所谓的那种清高的知识分子传统,又不能毫无怨言地三俗黄暴下去。我两边都不讨好,时代也不允许你做成超出两边的人,不过是顶着一张比我五十岁的母亲还弱的身体,自暴自弃着做一个可耻的人罢了。
她最终又说对了——我可耻的成了一个基佬。唉,怎么办?我真不敢和她说。
我越想越抑郁,坐在一桌菜前连动都不想动。倘若此时窗外下点阴雨,衬着点幽暗的心情,再望着天色慢慢暗下去,天地沉寂——那也是一番美景。可是当然没有。我又不是武侠小说中江南杏花烟雨中的侠客,不能心情阴了便阴雨连绵——这里是北京,太阳干燥无比,幸亏没有沙尘暴。
不知过了多久,于秀笑嘻嘻地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呐,怎么还一个人坐着啊?"
我恍惚回过神来:"啊——你和你男朋友要走了?"
"是啊。"她甜蜜地望了望结账台处的人影,"我和他快结婚啦。"
"真的!"我衷心地说,"恭喜恭喜——也是做媒体的?"
"不。"她摇摇头笑着说,"我青梅竹马的男朋友……住我对门的,不是圈里人,是科研所的……我走啦,有机会请你喜酒。"
"一定去!"我忙说,"对了……你真不知道Lena离职后去了哪里么?"
"Lena?"她茫然了一下,又转过了脑袋,答道:"这个真没印象了……她没说,人就这么消失了。整个北京传媒圈好像都没见着她了……估计是回老家结婚了吧。"
消失……
回老家结婚……
我的心又沉下去了,慢慢地对她勉强笑了一下:"好啊,以后再见。"
"嗯,再见。"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身上难得地流露出一股子青春洋溢的气息——我无边感叹,刚要喊服务员把剩下的饭菜打包回家,却见一个人走到我面前,面容大半掩映在墨镜之后,人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光芒,笑容也是淡淡的:
"林先生?林先生竟然一个人么?"
我心跳一轻,抬起头赶紧笑着请此人坐下:"哟……人生何处不相逢,陈先生……啊,大明星!坐,坐。"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百合子。
由于掩面娘老师被指出"在文案里卖萌",现在傲娇地撅着个腚躲在一边画圈圈去了。
所以今天的更新由我代班主持。
其实啦,这篇文就是小黄瓜老师的个人滥情史,你们一定早就看出来了。小黄瓜的母亲虽然一直觉得我比较不单纯(╭(╯^╰)╮!看我的表情!╭(╯^╰)╮!),但其实小黄瓜自己才是最不单纯的。
总之一切如标题啦。
说到如标题,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如标题的小故事……不,这是一件往事,这个往事挺苦涩的:
A和B相识在一个夜雨闻铃,充满绮思的日子。
你们都懂的,是A认识B,而B不认识A。
因为B是一个大神……而A,A是小透明么?A连比较活跃的读者都算不上。
A深深的爱着B,爱着B的每一个文字,爱着B的灵气,爱着B的一切……从文就想得到人,从人就想得到心,人类的**总是填不满的。
但你们知道,这个世界上,像小黄瓜这么无耻和勇于勾搭大神的人,是很稀少的。A羞涩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发下一大串长评……
当然,没有回音。A发得其实一点都不长。大神B,每天几万点击,自己的文写都写不过来,哪有功夫去回复读者。
A不死心,继续追求B。苦苦追求。
大神和凡人之间的距离,犹如银河那么广阔。A最终没能追求到B便彻底相思成灰,他放弃了评论,只是还在默默追文,无人知晓……只是大家再一次看见A时,A终于成为了一个作者。
A天资聪颖,机遇又好,更有另外的大神C之流捧他……哦,大神C是下一个故事。总之,数年之后,A终于成为了一个比肩B乃至销量上超越B的大神。
B还在网站上默默的当着自己的网站大神,A却早已出实体书了。
可是A知道,自己永远比不上B。尤其是在很多读者心目中。
A尽管天资聪颖又有机遇,可是A写文的灵气差了那么一些……有时候,一点灵气就决定了你的命运。
不过,去B文下看文的人越来越多了。那是一群闹哄哄的读者,他们高喊着"B大人!您的文真好!好像A的!"
A看到的那一刹那,有心脏激动得破碎一般的窃喜。
A热泪盈眶。A以为B终于要注意到自己了。A甚至幻想着B来主动勾搭自己,B来和自己一起吃饭,B和自己滚床单,B成为自己一个人的巴拉巴拉……
然而世事总是事与愿违。事实是,B恼怒地打出了一行公告"我不认识A,每个作者各有不同,请大家和谐讨论,只看文便好。"
A莫名觉得不对劲,赶紧打开论坛,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大字:
【A你真TM无耻!抄袭B大人,你要不要脸啊!!!!!】
A一口血吐在屏幕上。吐完以后,神情恍惚,觉得半生倥偬,网事如烟,皆是虚空。
怎么说呢?如果没有B,就没有会写文的A。B奠定了A一切的美学、文笔、CP观甚至世界架构……如果没有B就没有A,A写文也就是为了献祭给B。
可是现在,一切都毁了。
A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事实上,那几篇文中许多相似之处,也无人能真的为A辩解什么。B素来淡泊低调,更厌恶这种炒作之事,不但不可能告A,更不可能……像A的想象那样,和A在一起了。
A在心中呼喊,我没抄!……我是为了B才写的……可这声音小的,他自己都听不见。
所谓造化弄人,一处相思,无边风月,求不得便是求不得啊。
这是一个虚假的故事。
大家情人节快乐~!(╯▽╰)
第 67 章
他刚坐下来就把墨镜取下来了——虽然眼下带着浓重的青灰色,那长相依然闪瞎狗眼……我赶紧说:"这个,取墨镜不要紧么?会不会被偷拍——"
他突兀地笑了一下,平稳地说:"只有戴上墨镜才会真的被注意到。"
我顿时就了悟了。他抬头又问:"林先生要走了么?"
"是啊……"我说,"刚才陪父母吃饭……陈先生等人?"
他也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我发觉他说话的语气和大强哥特别像……过了好一会儿,我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认识大强哥么——"
说这话的同时,他也开口说了句什么——我没能听清。
我赶紧说:"你先说。"
他摇摇头,笑着说:"你说黄总?早就认识的。"
"哦……"这话我就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了。难道我要问你和黄总是什么关系么……唉,虽然不尴尬,但真惆怅。
他本来开口欲说什么,可却抬头看了我片刻,忽然道:"哦——你是黄总的……嗯?"
搞娱乐行业的人都是人精。我吓得浑身一震,赶紧说:"不说这个……以前有两次我见过你,你记不记得?你是不是去过《河神》的首映?"
他点了点头:"嗯……那次是去找清寒……"
"当时我坐你旁边。"
"还有这回事?"他笑了起来,"我当时竟然没注意到——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顿时说不出口了。
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淡定地说:"我前几天在网路上看过了林先生的书……写得很有意思。黄总是个很好的人,从不在圈子里乱来。林先生真是幸福。"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觉得要爆发了一般地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其实我想大喊"我身上的基佬气息已经这么明显了么!随便一个人都能看出来!那我还怎么瞒我妈啊靠!——"
他轻轻地看了我一眼——这眼神带着某种让人安神的气息,不知为何,很快就让我镇静下来了。随后他说了一句话:"不知为何,林先生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他含蓄地指出,"上次的病都好了么?"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淡定地说:"那啥,我走了……你慢慢等人啊,再见。"
我刚转过身,就听见他在身后低低说了一句:"你放心,黄总和我绝对没什么……"
我一呆,转过身去看着他低着头说:"和别人也没什么……你一定要相信他……这个给你……"他抬起头把一张写好的纸片递给我,和颜悦色地说:"回去加我MSN吧,有空聊。"
我僵硬地笑了一下,接过纸片,内牛满面地说:"对不起啊……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看得出来。"他又闪瞎人狗眼般地笑了一下——这笑容充满职业性,就像摆pose式的,所以看起来明明笑得很好看却仍嫌面瘫——我抱起打包的食物,就慌不择路地跑回家了。
因为打包了大量食物的缘故,我又过了几天昼夜颠倒的日子——当然,我去换了个电饭锅。每天睡醒了就写文,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连QQ和微博都没有开过。
我妈离开北京的时候,坚持不让我去送行。她在电话里气呼呼地骂了一句:"你就烂在你的狗窝里吧——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们!"然后带着我爸果断地又坐上了火车。
我看着镜子,觉得自己更抑郁更颓废了。
百合子在电话里敏锐地发现我的不对劲:"你怎么了?"她像我妈那样果断地说,"你又出什么事儿了?"
"我妈说我是基佬,怎么办。"我颓废地答道。
"这不是好事吗?"她松了口气,"你妈还有这么开明的一面啊。"
我顿时暴跳如雷:"她看出来了!问题是她看出来了!我身上的基佬气息有这么明显吗!!!"
"呃……"
"还有!我看上去是那种会疑神疑鬼,充满怨妇气息,而且会吃醋吃得很厉害的小白受那种吗!??!"
"呃……"
"说实话!"我暴躁地说,"不要用微博语气说什么TX我之类的话!"
"呃……"百合子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咬了咬牙,安抚性地说:"这个……你知道……那种怨妇型的小白受都是小说里才有的……可是你知道小说来自生活……而且你可能看康熙来了看蔡康永多了一点,忍不住就沾了一点他的习性……"
我抑郁的把电话摔了。
我打开网页继续郁闷地随便乱逛。这段时间以来,我甚至去看了一个韩剧……我肯定是疯了,疯了就疯了好了!这个韩剧的女主挺漂亮的,故事讲的是女主失忆以后和两个男人的爱恨纠葛,就这样一直纠葛了大约二十话……擦呢!我也想失忆!如果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两个男人就好了!
看完电视剧的我终于想起了陈默……是的,与其看韩剧学习三俗,还不如看看陈默演的国产片呢——话说我都没有搜过他的资料,他到底演过啥?
百度百科上的资料惊人的少,这在我意料之中。因为,假如陈默是一个有名演员的话(还长成这样!),我怎么会没听说过此人呢?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竟然演得挺多的……都是一些电影或电视剧中比较不那么显眼的角色,电视剧稍微多一点,电影很少。他倒是演过不少话剧,有一部类似廖清寒那种作品的地下电影大概是主演,另外履历里还有一些夹杂着日文名的资料……这是啥?难道此人还在日本混过?不知道是参演的综艺节目还是日剧……可以理解的,日本人都喜欢外型特别出色的男人,反而是这类人在中国不容易走红,总会被打上花瓶之嫌。
不过这些我都没看过。重点是此人的年龄……擦,84年?这么小?我以为起码也三十多岁了!这厮竟然和我同龄——不,不是说他看起来老。我回想着陈默那张脸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成熟,但并不苍老……关键是,这履历也太长了吧!我以为把这些片子都拍下来尤其是一年那么多部话剧的话——起码也三十多岁了!
然后我看到了更惊悚的百科介绍:陈默,生于珠海。十四岁出道于日本。
我顿时内牛满面。十四岁我还在干嘛?在犯傻吧!
百度百科看起来是再没什么多余的信息了。我以为大概也就这样了,陈默同学,一个长得极好看的国内二三线小艺人……但是当我打开此人的百度贴吧时,我知道自己错了!彻底错了!
你们一定知道一般明星的贴吧都是什么的样的。如果你们不知道,请跑到随便一个有名点儿的韩国明星贴吧去看一下,以SJ、东方神起为范本……当然,wow吧众去爆吧的时候除外。在一般情况下,一个明星的贴吧是充满了严整的,具有一种强制性的、黑压压的统一美学……比如一定要你按照格式发帖,如果不按格式就会删除;这种统一的格式一般是【X年X月X日挚⊙爱Ю郭卐敬◎明?】之类的,当这种帖子黑压压地积累在一起时,那种强烈的秩序性简直能让你呕吐出来……
陈默的贴吧里不仅没有这些统一格式,连吧主和置顶帖之类的发帖规范都没有。
也没有视频分享和图片集。准确的说,一个明星贴吧该有的一切规则这里都没有。
其实这也没什么,很多不算很红的艺人贴吧里确实没人打理……但是!但是我看到了什么!我了个擦那是啥!
【主题:求种 XXXXXXX@qq.com你们懂的】
【主题:第三部里和陈默对戏的那个小受小什么名字????求!】
【主题:【投票】你最喜欢哪一部?】
【主题:陈默出道以来一共20GB高清要的留邮箱】
【主题:默默是不是再也不拍了呀??呜呜呜呜好可惜】
【主题:《天朝特色gv的里程碑——陈默》男人装】
【主题:无限求种子求种子求种子】
【主题:好想要一个陈默那样的炮友】
【主题:低调新星,******出身的陈默如何洗底——转自淫民网】
【主题:放图不放种,菊花被人捅】
【主题:腐女YY——默默和他的后宫,一库哟】
【主题:中国比利哥,好男人陈默,亚拉那一卡】
……
……
……
我震惊了。我彻底震惊了。
我……擦……坑爹呢!原来……原来陈默是个……我……擦……泪……我靠!
我终于明白了那几个履历单里,出现一些有日文夹杂的作品名称是啥了!还有一些听上去特别诡异的香港片名和台湾片名……我之前以为只是纯粹的老烂片,现在我彻底懂了!
我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内牛满面地在每一个发种子的帖子里留了邮箱。当然,由于此贴吧并不火热,所以我按名搜索四处寻找gv下载点……我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啊我擦!陈默真的长得很帅很帅啊!这样的人为毛要去拍这种片子啊!而且据说是十四岁出道!这是哪个挨千刀的公司干的!这是犯法的吧卧槽!
由于和谐的缘故,能够搜到的载点并不多。最终,我费尽千辛万苦之力,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第四部和某个港产片……前者我推算陈默该有十六岁了,后者大概是二十岁不到快二十岁的样子……我这种偷偷摸摸好有罪恶感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传说中的第四部应该是日产的。我猜他们解决未成年人不得拍片的法律问题大概就是东京热这类小公司的做法,在对av不加管束的国家进行制作,然后以进口的方式销售……我满脑子都是"陈默这时才十六岁十六岁十六岁!"……
片子画质并不高,镜头毫无美感。准确的说,我就是觉得大部分日本gv拍得都没有什么美感和创新,就是不断的特写不断的做……片子中大概是几个少年群P,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有打码,片中陈默看起来面相还十分青涩——最要紧的是,他那种蕴藏着浮生万千色相的眼睛,那种戏台上名伶般的气势还远远没练出来。他做攻,眼神一片漆黑,宛如野狼……他在试图爆一个小娘受的菊花。我看得充满了罪恶感,只觉这一刻恨死了日本人。
我果断地关掉在日本的第四部不看了,转头去看香港的那一部十九岁的记录……出乎意料的是,我一打开就忍不住可耻的石更了。
画面是所有上个世纪港产片时代特有的色泽,胶片质量大抵并不好,但是有一种朦胧和模糊的美。最重要的是,每一个镜头都充满了力度……你们知道我指的是什么。画面中的动作比日本片要强烈很多,陈默也像彻底蜕变了一般——啊,他肌肉变多了,胸膛很结实,大腿还会反光;刘海一直垂在深邃的眼睛前,明明画面有些恍惚可却能清清楚楚看到他身上的汗水……最后一刻他那样抬起头来,并没有微笑,却充满了鼻血飞溅的性感!
我看得血脉喷张,忍不住大吞一口口水。我想起来有一次王晶还是谁做采访,谈到港产******和日本******的区别,自豪的说我们的镜头会更多更富有美感,我们也会设计不枯燥的剧情,我们还会换不同的角度……总之此刻,我确实对香港伟大的电影人充满了无限的敬佩!
我一边看一边痛骂自己无耻和罪恶感……下次我再看到陈默会怎么办?我会不会色迷迷地望着他幻想他被扒光了的样子?擦呢!……不过好像我和他其实也不是很熟……但他不是把MSN都给我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跑去注册了一个MSN。虽然马化腾一向无耻……但QQ真的比MSN好用很多啊!
出乎意料的,陈默正在线。我心情复杂地丢了一个笑脸过去,他很快就回复道:【小黃瓜么?】
【嗯。。。。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我一般都睡得很晚的。】
【啊……】我打着哈哈说,【那啥,我回来以后去看了你的很多作品……】
【是麼?】他非常自然地说,【所以你知道我爲什麽喜歡蘭蘭那部小說啦。】
我觉得充满了尴尬。陈默同学说这些话说的倒是无比坦然,事实上,我感觉的到他就是一个坦荡荡的人……对任何人都是。
【我也看過你在大學的演講。】他意味深长的说,【問問自己的身體……我很喜歡。】
【啊。。谢谢。。。】
【你看了哪幾部?】他突然问。
【这个。。。】我内牛满面地说,【就一部日本的,一部香港的……】
我觉得非常对不起陈默。按道理我们虽然萍水相逢可也还算朋友,未经礼貌看他人赤身果体总是不好,更何况是这种事情……每个人在镜头前赤身果体总有自己心酸的理由,我这般窥探他,无耻得和世上所有其他的看客没什么区别。但我倘若不承认,便是更加无耻了。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可我还是忍不住要看。
因为陈默很吸引我。
【謝謝支持。】他笑了一下,继续打字道:【都是很久以前了……蠻遙遠了……所以看到你的小說真的覺得很震撼。】
【啊……好惭愧……】我慢慢地说,【话说你是……为什么去拍片的?我的意思是……你的条件一定演很多大片都没问题。】
越说我越觉得自己口齿不清。
【謝啦。人各有命,身不由己咯。拍了就拍了,也沒什麼。】他淡淡地说。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用啦。我上飛機了,下次一起出來喝酒。】他浑然不觉地说。
【嗯……】我就这么看着那个图标黑掉了。
他说话的时候用的是繁体字,语气一如既往的坦荡,坦荡得像在拍戏。我才想起来他在珠海出生,大抵是长在香港——难怪用MSN。大部分港人都用MSN、推特、Facebook、yutube这等墙外产物,尽管从用户体验上来说它们做的并不比QQ微博人人网土豆等好;不过香港人普通话能说得这般好,也真是人才。
陈默非常非常吸引我。我相信对他而言,我也是一样……这是一种故事般的吸引,就像你你遇到一个作者,他笔下的主角仿若是你,而你遇到了一个男主角,他宛如从你的笔下走出来。
我怀着又愧疚又想痛骂自己的情绪,熬着夜把剩下几部片看完了。这浮生如戏兴亡如梦,当真越撸越孤单。
我相信陈默也在彻夜看我的文。即使它又三俗又黄暴,简直烂到极点,烂得我都不敢告诉我妈……可我还是灌注了我的生命去写的啊。血一点一点儿的流到电脑上去,看到没有,那密密麻麻的键盘就是针管,一直把血送到网线外的读者们心里去,填满他们空荡荡的心灵……你就更新成功了。这一生你每天都会流那么一堆血,流得你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但心情满足;直到你活着的最后一刻,血流干了,文也写完了。啪啦,棺材盖儿一声响,命也完了。
当晚我果然梦到片中的陈默,赤身果体,坦荡非常。出乎意料的是,这并不是一个春梦。
我们平视对方,非常平静。他对我点点头,笑着说:"我也是巨蟹座的。"
"我知道,"我说,"我看了你的百度百科……你只比我晚五天。"
"真的?"他惊诧道,"我还以为你比我小许多岁。"
他又有些抱怨地:"其实我觉得我们很像,明明努力辛苦的别人看不到,只会关注那些你不喜欢的部分……但是这条路分明很难走,倘若不做那些不想做的大家却喜欢的根本红不起来……吓,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很脏?"
"哪有。"我笑道,"我早就烂透了,脏都不觉得自己脏了。"
"你知道么,其实我的偶像是星爷!"他突然站了起来,身体曲线宛如大卫,在夜幕里闪闪发亮地指着头顶月亮,用标准的港腔说。
"加油啦大明星。"我说,"这个你的百科资料里也有啦!——还有你是不是虚报身高报高了两厘米?"
"你也要加油啊,成为真正的大作家!"他无比热血地对我点了点头,做了个奥特曼的手势,消失了。
我在这个充满了春梦氛围的热血梦境中不由得笑了出来——挺荒谬的,不过真励志,是不是?
我从没想过,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男人竟然不是大强哥也不是豹豹这样的人……有的人萍水相逢却好像相交已久,有的人再密切也宛如相隔万水千山。
有的人生来含着金汤匙,有的人生来灵魂便如年少君王般闪闪发光。但也总有人不得不出卖自己才能活下去……MB卖肉,我小黄瓜出卖灵魂。生容易,活容易,这个年代嘛。所谓笑贫不笑娼。
但是……就像我每一个梦里的那样,我真的是一个作家啊。我真想写我喜欢的故事,可以不计较销量或者点击,可以放纵任性的写我的年少时光。我真想我死后还有人记得,有人会看我的书,有人会指着书架上落满尘埃的那一本说哦这个作家我知道,他……我真想有人能翻开我的那几本不成器的书,即使是盗版的也好,当你翻过那些粗糙的纸张时,你就翻过了我全部的记忆和感情。
我从来没有在梦里这么清醒过。我清醒的认识到,我和陈默这样的人,都是太清醒才越发焦虑的人。倘若每个少年都能一直追梦而不在意严酷现实,永远不要意识到你在做梦,那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陈默同学,我对不起你……
晋江还在抽吗ORZ?你们能成功看到这一章吗TAT
第 68 章
掩面娘老师曾对我说,每个巨蟹座都是治愈系,但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自愈系。
自愈是什么?在我颓废地窝在家里数天以后,在干粮吃完袜子堆满角落以后,在数十个小时我既没开QQ也没写文以后,在我看掉数十部除了恐怖片以外的片子以后,我终于暴躁地决心雄起了。振作点小黄瓜!化悲愤为动力!
我差不多都快忘了我的悲愤来自哪里。也许是我妈有可能发现了我是个基佬,也许是我深陷两个诡异男人的感情漩涡之中,也许是因为最近月榜很不给力……总之我悲愤着悲愤着,便终于觉得不能真的像我妈所说那样"烂在狗窝里",于是决心效仿《美国丽人》中的中年危机大叔,套上外套,出门晨跑。
隔壁单元的大妈惊异地看着我。我微笑着从她身边跑过去,还没绕到半圈,就缩着骨头跑回去了——太冷了!
我裹上被子,一边擦着鼻涕一边给百合子打电话:"喂……百合子,我刚才出去晨跑,怎么这么冷啊……"
还没说完我便迎来一阵劈头盖脸的痛骂:"晨跑?!你有病啊!现在都十一点了你晨跑?!!!外面还在下风沙呢!!"
"啊……"
"你是不是才刚起来?"她在电话那头火气十足地大吼,"林可,你是不是失恋了?也不至于这样吧!你看看你过的是不是人过的日子!还有你的文几天没更了!"
"我写不出来了……"我低低地说。
她叹了口气:"好,你先穿好衣服出来,别感冒了。我们出来再说——你要是有肯锻炼的心态肯定是好的。"
我们在ML门口见面,她坐在那辆摩托车上,手拿头盔,一看到我便尖刻地说:"哟,看看你的眼睛。整容医院做拉眼袋手术前的图片就是你这张脸——上车!"
我把自己缩在大衣和帽子里,瑟缩地坐在她身后,动弹不得。风沙呼呼地刮起来,我低着脑袋努力不让它们钻到我的眼睛和脖子里去……我骤然发现自己果真和现实世界又脱离很久了。
百合子气势十足地把我带到一家看起来像是健身馆的地方。哦不对,不是看起来像,这就是健身馆——"在北京这种环境你还想户外锻炼!"她一边把我拖到办理健身卡的前台一边振振有词地说:"以后你还是每天要坚持来!要不要也搞一辆摩托车?——拿到卡就快进去随便挑个器材就开始用吧!快!"
我疑惑地看着她:"等等……你要……"
"我报的项目是瑜伽和健美操。"她理所当然地说。
"啊?"我震惊了,"你不是最讨厌运动的嘛……"
"讨厌也还得做,就像你现在写不出文了也得写,快去快去——"
她一边说一边把我推进了健身室,随后一溜烟地消失不见了。老实说我觉得百合子最近也有点不对头,有可能也是失恋之类的事情,情绪格外诡异……不过我和她都自顾不暇。
我想起来百合子读大学的时候,那个学校格外扭曲,要求新生每天晨跑;她在哭喊着肚子疼姨妈疼之类的借口用了一周以后,果断勾搭上他们班长让其每次都划掉她的名字……那个班长其实也挺悲剧的,因为她终于忍受不了大学里几乎所有的东西,在一年以后就退学了。
而我呢?我的大学时代十分轻松,简直轻松得能飘上云霄。印象中不但没有晨跑、强制锻炼这类事,反而我只能记得斜坡下蔷薇的花香,女孩子的白裙子,寝室和食堂的气味,也许还有我们深夜跑出去在围墙上涂一些敏感词敏感词和敏感词,看到有人来了就丢下刷子跑到断腿——后来韩笑说你一定要写文。
仔细想想,其实我的大学过得真是毫无指望。我们那间学校的校训是"强身健体,好好学习"——虽然这口号相对于众多有着文雅辞藻的大学校训来说真是挫到爆了,可是比我小学、初中、高中都一如既往的"今天我以XX校为荣,明天XX校以我为荣"要真诚的多。这两条校训我都没能做到,既没能有着怎样健康的身体,也没能认真的学习……连已经消失的韩笑对我说过的话,也不过是风中的尘沙罢了。
我这样想着想着,突然觉得不对——等等——!
我刚回过神来,便由衷地觉得心脏一抖。这……这健身室里的场景,太诡异了!
就像gv,哦不是一般电视剧里才有的场景那样,所有的健身器材上、角落里、走道上,站满了那些果体——啊不对是只穿了内裤的男人!他们一个个好像健美先生,身上的汗闪闪发光,每一块肌肉都崩得紧紧的……最惊悚的是,他们全部回过头来,以各种诡异的神情紧紧地看着我!
我顿觉自己犹如砧板上的小白兔,不由得瑟缩地往后退了一步。
百合子你……我擦呢!你带我来这种诡异的地方干嘛!
正在我夺路欲逃时,一个更诡异的,戴着墨镜的男人出现在了我面前,把那些视线都挡住了:"林先生?"
我悚然一惊,看了半天才认出这是陈默……对!这就是陈默在那些所谓的高清片中的样子!我还偷偷瞄了一眼他左边的脖子上,那里有一个小纹身,纹着一只螃蟹……这也是在片中看到的!
陈默皱了一下眉头,直接把我带到外面走道的角落里,摘下墨镜,低声说:"你怎么来这里?"
"那个……怎么你也在这里?"
他平静地看了我一眼,淡定地说:"我是健身教练。"
我的表情立刻变成了"=口="。随即,我也顺利地领悟过来了……以前天涯曾经有个帖扒京城各个高级健身教练、健身陪练等等****的事件,以及所谓的"健身俱乐部"在"京城gay圈"中的重要地位……不需要这个帖子,从刚才健身房里的那场景、那群人的眼神我就能感受到了!我擦呢!百合子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他看着我的神情变幻不定,终于又说了一句:"你是来……呃,如果是来找炮友的,可以先去后面休息室里把衣服换了……"
我被这惊人的直率又一次震撼到了。过了半晌我才赶紧挥手说:"啊不是的……我只想锻炼身体……"说得我自己的头都低下去了。
"那你就找错地方了,"陈默又把眼镜戴上了,"如果真心想锻炼,在楼下跑两圈都可以,不用来这里。"
我除了内牛满面就只有内牛满面——打着"健身馆"这个牌子的难道不是你们吗!那么多健身器材都是幌子吗!为毛我走到哪里都可以碰到一群基佬!京城gay圈什么的……贵圈真乱!
我抑郁地说:"真的没什么可以纯锻炼的地方……么?"
"你可以去选瑜伽的课程,"他点点头说,"那个倒是来真的,教课的是个印度女老师……"
"我想做力气下得很大能出很多汗的项目……"
他忽然笑了:"你说最好的室内运动?那不就是做那个吗?这里不适合你。"
我被噎得哑口无言。或许是看我表情实在不好,他终于低声问了一句:"林先生最近怎么了?看起来情绪很不好……"
我一点也不明白,陈默是在我面前非常坦诚还是在所有人面前都这么坦诚,按道理我们这段时间以来多次人生何处不相逢,理应像梦里一样把酒言欢大醉一番,可是明显时机不对——时机非常不对!
因为我还没开口,就只见陈默脸色一僵,我转身一看,身后黑暗的走道里骤然冒出一个更黑暗的影子——那个影子的手里夹着一管烟,雾气寥寥。
我目瞪口呆,只觉全身都石化了。
陈默的脸色骤然变得有些了然了——了然之后,他又恢复了应有的平静,悄悄对我说了一句:"快过去吧……我先回去了。"然后就消失在了健身室里。
过道里满是两美元雪茄的那种醉哄哄的气味。以前我觉得它有一种宁静的气息,现在觉得它像燎原的火一样仿佛能到处烧灼……那个黑暗的影子转身走进了电梯,把开门按键按着,然后站在光线里对我皱着眉头。
这货不是别人,不就是阔别已久的大强哥吗!我擦!人生何处不相逢,我才不想和他相逢呢!
此时我的心情迅速地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叫嚣着说林可快扑上去不要错过了呀!反正这个城市里贵圈真乱遍地基佬,大强哥今天还穿的如此性感不是吗!另一个愤怒地指责我说小黄瓜你不是明明打算和此人彻底断绝来往吗!此人行为诡异莫测,你已经吃过一次韩笑的亏了还要吃一次大强哥的亏吗!
同志们,基佬们,此时的我,天人交战无比纠结。但是,你们懂的,理智总是战胜不了情感,谁叫那两美元雪茄的气息到处乱窜……我终于怀着愤恨的眼神,一鼓作气地冲进了电梯。
电梯里非常平静。我们甚至就像陌生人一样没有说话。这一定是因为这个电梯是那种所谓的观光电梯,是有些透明的……四层楼的距离太短了,我们一下子就走了出去。我们走出电梯门,走出大厅门,终于走到了车门前——
这辆车很奇特,我并没见过。你看到它一定能联想到美剧,不仅是因为它是加长的,而且因为大强哥穿得好像华尔街银行家那样悠然站在车边打开了车门。
他看着我,一语不发。
我咬咬牙,终于钻进去了。
他把烟头丢在门外,砰地关上了门,然后开始脱衣服——我惊悚地看着他飞快地解自己的上衣,甚至掏出一把枪丢在一边,只觉无限惊恐,不由得说:"喂——现在是不是太早了……"
他看了我一眼,沉沉地说:"你怎么跑到那种地方去了?"
"我健身……好吧,你为什么知道我去了?"
他嘲笑般地说了一句:"那家我有股份。"
我被这既美丽又低沉的声音熏得头昏脑胀又羞愤欲绝——他又凑过来对着我的耳朵补了一句:"我们下次可以一起去。"
他妈的!这种穿越到小白言情文里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我的脑中骤然浮现了红袖的主页,一大串文章标题纷纷写着《我的总裁》《和总裁同居的日子》《腹黑总裁大灰狼》《总裁的秘密情人》《暴君总裁的契约情人》……
我充满疑虑地望着大强哥。这是我认识的大强哥吗?我坚决否认大强哥就和红袖的总裁文里一个德行!我努力稳住心神,对他说:"……我们不是不联系了吗?"
"谁说的?"他一边解我的衣服一边说,"我没说过。"
"喂你别动我的衣服!……"
"你衣服上都是沙尘,"他沉沉地说,"把我的车都弄脏了……"
"你太小气了吧我擦!"
"嘘别动……"
就在我觉得菊花凉飕飕的几欲不保之际,前排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老板。跟上了。"
我充满惊惧地坐了起来——我是傻逼么擦!我才意识到前排有人!有司机!
这个司机真可谓神人。坐在后排,我一点都看不到他的人,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大强哥也坐了起来,非常镇静地说:"甩掉。"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我能感受到车内的气氛凝重起来了。不,不止是这样……因为我刚坐了起来,猛一个方向盘打过,我只觉一阵眩晕,随后随着强大的惯性倒了下去。
我的脑袋再也直不起来了,因为他伸出一只手,把我的脑袋狠狠地摁在了他的大腿上。
这什么破体位!
他用非常平稳的语气,在过山车般摇晃的车中低低地对我说:"你别慌,等会儿我一下车你就跟着我跑……听到了么?"
我还能点头么?我连点头都做不到了!我现在真想痛骂自己为何鬼迷心窍跟着大强哥跑了呀!
这一定是在拍电影,我内牛满面地想。无论是他大腿中央某个诡异的东西,还是飞速飙车左右移动中的这辆加长车……我觉得自己的肠子都要吐出来了!
车终于停下来了。事实上,大强哥和司机甚至都没说一句话。我是被强行拖下车的。一拖下车,我便只觉一阵呕吐感更大了,但还是强忍着没吐出来,被他一路匆匆地拽着冲进某间大楼,而我们身后那辆车绝尘而去我甚至连司机的侧面都没见着——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断断续续地说,"我们不是说不联系了……吗!到底谁在追你车——"
"安全厅。"他微微一笑,拽着我一边走一边说。
"你是克格勃的间谍吗!我擦呢……"
"啊,被你发现了。"他说着把我推进了一间小房间……不,这不是厕所吗!这又是一个马桶间!大强哥其实是厕所控吧!我对于他和厕所的紧张回忆又迅速的上来了!
然而,这次他没有把我摁在隔板间里一动不动,而是跳上了马桶——没错是跳上去!随后,他在我目瞪口呆的视线中,从天花板上的小夹层中,取出了两个包裹。
他沉着脸抖开那两个包,把一堆东西塞给我说:"换上。"
等等,这什么事儿啊!这一切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呢!这都是啥啊我擦……还有——"等一下!"我指着他大喊,"为什么要穿制服……变态啊!喂你到底在干嘛啊——唔……"
他非常焦急地凑过来亲了我一下。我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不仅如此,我还任由他把我的衣服脱下来,套上那件看不出是干什么的制服……我的脸肯定红透了。
我低低地问他:"你这个月消失了么?"
"我在开会……**的……"他低沉地说,"不是我,是我老头。"
我第一次听大强哥提他爹,顿时非常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出去吧。"他非常满意地看了看我,拽着我走出去了。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这里是一家比萨店的后院……走廊和四周,到处都是穿得和我们一样的送货员。大强哥驾轻就熟地随手扛起一箱类似比萨盒的东西塞进我手里,然后自己扛上一盒,再给我戴上帽子给他戴上墨镜,便拉着我从一个偏僻的后门出去了。
我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怔怔地说:"你是北京鼹鼠吗?怎么知道这么多密道之类的地方……"
"狡兔三窟。"他淡定地说。
我这才发现,我们竟然又走到了天通苑的那个小区里——我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怎么走进来的!那个比萨店的后门连着小区?还是说我刚才实在糊涂了被他绕到了这个地方……或者说这一切都是我的一个梦而已?!
他带着我走上电梯。我都觉得路有些熟悉了——可是电梯打开以后,我们进入的并不是原有的,那间和上次一样的凌波丽般的房子,而是一个有简单装潢的房间,房间中央还站着一个正在打扫的家政婶儿——
我大惊:"这是谁家?!"
"陈默家。"他低低对我说了一句,便把pizza放下了。
我大骇。
"陈默住我对门。"他补充了一句,"挺不错的。"
那个家政婶儿非常淡定了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果断地将打扫到一半的房间放下,把所有的器材都在瞬间收拾完毕,再闷不吭声地出去了。
我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刚要转过身来震惊地说什么的时候,大强哥在我惊异的目光之下,竟然已经果断地坐在了地上,自顾自地打开了pizza盒,轻声说:"饿了吗?"
"喂!"我一下子蹿过去指着他说,"你最好和我详细说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望着我笑了笑。那笑容又神秘又充满了一种不安和悲凉,仿佛预言:"林可,你别问了……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现在你在他们眼中是和陈默在一起,如果哪天我真的消失了,你也可以去找陈默。"
我一下子浑身瘫软地坐了下去,面对面看着他——我听见自己轻声说:"他们是谁?"
"他们?"他唇边流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那个笑容一如当年月下的操场:"他们是这个世界上你最不能提的一切。"
"你真的会消失吗?"我问他,又觉得好像在问自己。
"有可能。"他慢慢地说,"我做的是非常危险的工作……我也不是个好人。"我看见他终于把嘴唇咬了起来,继续说道:"如果我消失了……你别为我做什么,就把我忘了吧……不过现在还来得及。我是一个这样的人……你还打算和我在一起吗?"
数年前的月色和这一天重合了。无数当时明月初照人的往事纷沓而至,有人对我说如果我消失了你就继续写下去,把这个时代好好写下去……也有人像这样对我说请你把我忘了吧。
你还要和我在一起吗?
你还要和我在一起吗?
无数个回声这样说着。
我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我跑过去一语不发,狠狠地抱住了他。我想这大概就是命,你越沉溺这尘世越想醉生梦死它偏偏越提醒你,昨日墙上的油漆只刷到一半,青年的热血和理想都涂抹在地上,而那些曾爱过和可能再爱的人也不得不彻底消失了——但是我怎么好放手呢?理智总是战胜不了情感,我再也遇不到大强哥这样的人了吧。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让人从心底湿润起来。那天的最后他说了很多很多,都是在我困倦之中说的,例如"我圣诞节以后再去找你""交接工作还在做""我也不一定真消失了你不要想那么多""以后我们搬到美国去住吧……"巴拉巴拉的,我都没什么详细的印象了。
我最后的印象就是,我蹭着他的衣服,他的衣服都湿透了。而我在想,原来我的眼泪还是热的,我本以为我的血都冷了。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了,当然也不是很快……我感受到了鼓舞……我要在四月前填完我的所有要填的坑!
插播 万芳老师的新不了情~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jE4MDc3MjQw.html
【番外】【十年前·大强哥·】
1999年,万里山河,关山如血。
事情是在那个初夏的晚上爆发的。黄自强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月色,下弦月,仿佛笼着一层血雾的镰刀,影影绰绰地挂在学校湖边的上空,映不起一丝水光。
那并不是什么动人的美景。即使那也是北京的大学,即使那个池塘也依旧美丽,即使湖边栽满了曼妙的烟树——可那不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哪怕清华的池塘过了几个小时以后也纷纷变成了沸腾的火……他只知道出事的那一刻,眼前几栋大楼都瞬间爆炸了一般尖叫起来!可是——并没有停电,所有的自习室都灯火通明。他知道出事了,他当然知道,因为预感也强劲地拍打着他的胸膛,二十二年来的血液从未这样在他体内翻滚过——
他刚冲进离他最近的图书馆自习室,一个女孩子就冲了过来,嘶声力竭但又泣不成声地说:"学长——学长你知道吗——"
他认出这是他下一届的学生会主席,他是她的师兄。可他几乎没能认出她来,因为他认识的是那个总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挺得直直的、娴静笑着的,活像从后来《此间的少年》里走出来的王语嫣。不是这个话都说不完整眼中却带着愤怒的女孩。
学生会长无助地指着角落里的电视屏幕。按道理,电视这个时间是不准开的,可是不知谁把它旋开了,所有人都或愤怒或惊惧地聚集在那里——他走过去,有人认出这是上一届的学生会长,纷纷让开了道。电视播音员的声音依旧平稳,可也仿佛隐着怒火。电视机里的火光打在每一个人脸上,他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有人小声地说:"这不是真的吧?""世界末日就要来了吧?1999年……"他没听到,他什么都没听到。他现在也许应该迅速跑回家去,尤其是和父亲商量个清楚——不,父亲现在应该连夜赶到国务院开会去了,要等他回来再商量么?——父亲知道这件事么?领导们都知道么?!他们打算怎么办?我们又该怎么办?——他简直一步都不能想下去了,现在他才知道他是何其幼稚,二十多年的学习和理智不过一场空梦,所有的理论都是废物,当事情降临在你头上时你才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
学生会长小声的啜泣提醒了他:"学长……我们……怎么办?"
"先出去。"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丢出这句话。其实他最震惊的是他竟然还能说出这句话。
同学们像没有主见的蚁群,纷纷跟随着国王一样跟在他身后涌了出去。事实上,连想都不用想你就该知道的,因为外面的操场已经开始要把天地都掀翻过来了——
他领着整栋楼的学弟学妹们冲下楼梯。这时候已经不用喊"请大家保持秩序"了,因为每个人都因盛怒而保持着高度的克制。学生会长穿着白裙子,看上去虚脱得活像要流血;他这才发现她不过是个小女孩。然而,经过那些楼道的阴影时,他还是想起来,他再过几个月就要去美国了。
这时候还要去吗?
或者说,还去得成吗?
这念头只不过持续了一瞬,他们就齐齐涌到了操场上,正迎上几个活跃分子在人群中央大喊大叫:"同学们!国难当头!我们还坐在这里干什么!出去!我们去上街!"
"上街!"
所有人齐声吼了起来,那声音越来越大,他觉得自己一刹那也被点燃了,不由得脱口而出:"是!!我们现在就去!"
他感到学妹惊诧而瑟缩地看了他一眼,但却什么话也没说。事实上,他也来不及看她了,因为辅导员们很快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严肃地说:"你们冷静!冷静一点!"
没人理会他们。这时候还不到八点,聚在校园里的人正多。所有人都在操场上涌动着,越来越多眼含怒火的人聚集了过来,拎着啤酒瓶——终于,书记也赶过来了。黄自强敢肯定,他是刚刚从家里赶过来的,也许正在陪女儿看今天晚上的《快乐大本营》……这个时候还快乐个p!
他当然不知道那天晚上的《快乐大本营》终究还是停播了,画面直接被切换成了北京所有疯狂大学生聚集在一起的场景……又有一种说法是改成了播送抗美援朝影片《英雄儿女》;但是这一切无人关心。
书记一边擦汗,一边红着眼睛对他们说:"同学们!同学们!你们要镇静!上面现在还没有批示呢!你们千万不要擅自做主张——"
有人迅速打断了他:"还等什么批示!国都要亡了!"
"对!国都要亡了!"不少人纷纷跟着大吼。
他没说话,眼睛紧紧盯着书记。
书记看上去更焦虑了,慌慌张张地说:"同学们!我也很愤怒……但是你们这样贸然上街是不行的!你们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么?你们别忘了十年前的教训!国家和父母培养你们不容易——啊,"书记突然看到了他,赶紧笑着走过来低声问:"黄自强同学……你父亲有没有说什么?你倒是说两句——"
他突然觉得很想笑。十年前!现在还管十年前做什么?!此时若还能无动于衷,只怕这个国家便没有后十年!
不知是悲壮还是豪情,他转身扬声对同学们高喊道:"同学们!我是上一届的学生会主席黄自强!你们都知道的!国难当头,主权沦丧,此时再不作为枉为中国人!国家和父母培养我们,不是让我们做死人的!"
现场瞬间就静了下来。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那些赞同的、羡慕的、好奇的和惊惧的眼光——他都不在意。他只是朗声说道:"现在我们就上街游!行!就是现在!请大家跟我从正门出去,先和各校串!联!"
说完这句话他就说不动了。他这句话使同学们充满了兴奋——就犹如得到了他父亲的允许一般。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父亲此时的打算,但这无关紧要,因为他们都在这一刻做好了打算。连学生会长也仿佛下定决心了一般,扯了扯自己的头发,咬牙高声说:"同学们!请整好队形!我们马上要和各校串联,请务必做到文明游!行!如果可以,请尽量通知其他还不知情的同学!"
书记和辅导员们被他们彻底甩在了后面。他能听到书记在后面气得直跺脚:"叫他们关门!拦住!拦住他们!"
没有任何一扇大门能够拦住愤怒的青年。事实上,他们忘记了,学校门口的保卫处也有电视机——看到他们的身影时,连眼神的交流都不用,保安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把半掩的两扇大铁门都推开了。
燃着怒火的大学生就像潮水一样涌出了学校。如果这个世界上水和火有过交融,大概就是此时了吧。他们涌到学两边的街道上,收编了所有小酒馆里正在摔酒瓶的、兰州拉面摊上正在茫然的、甚至是美术学院那些正带着颜料涂抹墙壁的——每个人都无需眼神的交汇,自动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仿佛是天生会做这件事情一样,他领着人群一边走一边喊:"同学们!同胞们!就在刚才!我们的驻南斯拉夫大使馆——"
还没喊完,隔壁学校的队伍就涌出来了,只不过人数比他们少一些。两间学校平时是对头,此时却像兄弟一样见到彼此两眼发光——那边的领头人认出了他,走过来问道:"强哥?你也来?"
"我不能来么?"他淡淡地扫了对方一眼。
"当然。"对方又像感激又像有些流泪般地笑了,"我们打算串联到北师大、交大、清华北大几个学校的然后一起步行去大使馆,你们看呢?我刚刚接到消息,北大已经出动了,清华的人一贯怠慢——靠,反正清华的人由北大负责。"
"好。"他沉吟了一下说,"你们通知各方自发组织好……有遇到领导的阻力么?"
"我们领导已经不敢管了。"对方队伍里有人摔碎了一只啤酒瓶。
"好。"他有些暗暗的快意,"你们通知大家把队伍整理好,文明游!行。口号和示威的东西自备。路有点远……我们在路上集合。"
对方点了点头便离去了。那个夜晚,他们花了足足两个多小时串联各个学校,在每一间宿舍楼下高声大喊和敲脸盆,穿得只有吊带的女生们站在凉台上高喊着"打倒美帝国主义!""抗美援南"随后纷纷冲下来;最后,每一间寝室的灯都熄了,所有自习室都黑了。那一晚他们学校的人凑得最齐。
学生会长小声在他旁边说:"剩下的都是计算机系的同学了……说黑客要去黑白宫的网站。"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小学妹没能看到。她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焦虑而坚定地说:"我去后面带女生队。"
只是辅导员还是苦口婆心地跟着他们来了。每一个人都在擦汗,大喊着"请大家文明游!行!相信大家不会做出过激行为!"
他们经过北大清华的校门,这两家世仇高校的学生纷纷涌了出来,一边汇聚一边高喊"清华北大!反对轰炸!"不知道是谁编的口号。他粗粗看了一下,清华的人看起来确实不多——但是这没什么所谓。所有学校的人都汇成了一个总队,最后齐齐穿出清华的校门,一直步行到学院路,八大院校的人,站的满满当当的。
都齐了。每个人都看着对方,喊着口号,唱着国歌或者挥舞着拳头……可是,他知道,此时每个人心中都涌着那种悲壮的愤恨和绝望,1999,世界末日,今晚尚且能如此激越,可是明天……也许没有明天了。
战争会爆发么?不会么?会么?不会么?——那个年代流行这句话的。
那个年代,他们真的什么都不懂。
他们只知道,那个夜晚,北京所有的高校都疯了。
此时已经是快十一点了。两三个小时的大串联,也许有姑娘穿着高跟鞋的脚都肿了。但是没人喊累,每个人都高声吼着喊着走着,满胸腔都是悲壮的愤恨和绝望。他们又走了多久?十几公里?几十公里?从学院路去大使馆的路有多远?——当时连手机GRS地图都没有。他还数次听到人群中有人在问"南联盟是什么?"
也许部分人不过是围观凑热闹——就像后来有人评价的,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才是中国人民的本体。但他们还是去了,大抵是因为年轻,而且这种集会的机会十年来也难有一次。
穿过漫长的隧道时,那些昏黄的光线打在每一个人高举的手臂上,他们齐声唱完国歌便开始喊口号:"断交——!宣战!——断交——!宣战!!——""祖国万岁!和平万岁!反对轰炸!打倒美帝国主义!"没人在意那口号是不是有些自相矛盾,他们都是悲愤的,痛苦的,真心诚意的眼含热泪的——为什么我的眼中满含泪水?因为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他们都走得有些发晕了,只剩下意念支撑着自己在行动,意识不过是告诉你,喊,喊,喊——挥手——走路——
他走在最前面,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辅导员们一直在后面分散人群,焦急地走来走去,并指引以错误的方向——但这也没什么用。最后,还是有不少人抵达了大使馆。
夜色中的星条旗沉默地悬挂在大使馆门口。门口的警卫本应扛着枪站立,此时也早已不知去向。所有愤怒的大学男青年们,他们放弃了谈情说爱,放弃了花前月下,放弃了所有寻欢作乐的时光,对着这间建筑疯狂地大喊"导弹!我们也有!——"
不知是谁第一个砸出了石块,当然,它太小了,落在窗户玻璃上掀不起什么涟漪。但是,其后的石块纷纷甩了过去,窗户碎的时候,所有人都醉了一样在欢呼。
美院的那群刷墙的疯子彻底发挥了作用。他们带足了墨水瓶,一个个疯狂地往摔碎的玻璃窗里面扔;"啪!""啪!""啪!"这声音好像炸弹,但还不够偿还这间大使馆里的人所欠下的——终于,有人醉醺醺地,神一般扛来了汽油瓶。
他认出了是隔壁学校的带头人。带头小哥酒气冲天也匪气冲天,豪情万丈地说:"强哥!你发话!烧不烧?!"
场面哪里还控制得了!在所有人高喊出"烧!烧了他们!"的同时,他果断挥手:"烧!——"
仿佛是这间使馆注定要沦为愤怒者的祭品,即使它里面已经空无一人。星条旗的一角燃起火焰时,他们都在哈哈大笑,疯狂地朝里面丢着什么东西,最后笑得栽倒在地上,几乎要笑出眼泪。
武警的车开来前,他听到他耳边隔壁学校的带头小哥低声说:"嘿。如果明天就宣战了,我就去参军。"
如果在平时,他也许会说"你?嘿……这年头当兵也要有关系的,你那身板体格,考都考不进去!中国人多,不差你一个服役的——"但此时,他只是用尽全力说了最后一句"我也去。"
记者们的摄像机也对过来了。这群男学生此时才想起十年前的教训,纷纷黑着脸把脸转过去——武警们挤过来的最后一瞬间,他听到有人小声而绝望地说:"打什么打呢。我们一个核弹丢过去,他们一个核弹丢过来,世界末日了吧。"
但是,他想,我真不后悔。
他被带上武警车,这过程中被严密的制服战士们挡住镜头;行驶了许久以后,士兵把他送下车,直接对他家门口的警卫行了一个军礼。
他有些茫然和心不在焉。父亲的秘书紧张地看了他半晌,看着他低头看着暗夜中的小花园然后突然抬头问:"现在几点了?"
"凌晨两点。"
秘书有些惊悚地看着这位少爷的眼睛。他想我真是从没看过这样的眼睛啊,黑得就像野兽一样,但又太亮了……亮得就快要熄了。
"我父亲回来了么?"他有些模糊地问。
"是的……政委在书房里。"
他一路穿过花园门,穿过家门,穿过漫长而黑暗的道路,穿过那些打着路灯飞着蚊虫的花坛,穿过他富丽堂皇的家门,走过那些美丽大方的甬道时,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空虚。回首半生,也许他果真什么都没做成,所有的理想和信念都是空的,半生荣辱,不过斗鸡走狗太子档之流,皆是虚空。他本该过几个月就去美国留学的。现在?他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不是正确过。
他父亲正披着大衣,在写一副毛笔字。他站在门口端详了半晌,忽然想起来其实这是许多中央的领导都喜欢做的,里衣穿一件白色的,手里夹支中南海,在半开的灯下写毛笔字——正像是**的一副油画里的样子。下属总是喜欢学一把手,后者总喜欢学前任的。
他父亲看起来精神很足,眼神矍铄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他就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你也上街?"父亲哑着嗓子淡淡地问。
"我不能么?"他回之以更冷淡的语气,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平静。
出乎意料的,他父亲并没有说什么"你忘了十年前的教训么"之类的鬼话,而是从鼻子里嗤笑了出来。
"游|行?"他父亲摇摇头,看不出情绪地笑道:"你们大学生出去走走,也好。明天大约就接到通知了罢——学校组织你们去,好好上上街。"
他父亲最后那个字咬得特别重。他有些震惊,心里却觉得有什么东西突然空了。"上面同意了?"他不敢相信地问,"学校?组织我们去?"
他父亲抖了抖那张字,抬头扫了他一眼:"你不准去。明天就呆在家里。"
"为什么?!"他彻底失态了。
他父亲终于眯起了眼睛,抬头缓缓地看着他、看着他……他觉得自己不仅被看穿,整个人也都要被肢解了。过了许久,终于在他不由得咬起了嘴唇的时候,他父亲沉沉地开口了:
"你去?你去哪里?你以为你是谁?!"
他被那雷霆般低沉的咆哮声震住了。他父亲指着他吼道:"说你的名字!你以为你是谁!"
"我叫黄自强!"他不服输地喊道,"我的名字是您起的!"
"哈。"父亲无声地笑了,眼中带着深邃的讥讽:"自强不息……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给你起名黄振华!"
他怔怔的,觉得一下子有什么东西垮掉了,有些不敢相信地问:"……炸大使馆……是假新闻?"
"真是傻孩子,"父亲嗤笑道,"当然是真的……政治哪有什么真的假的?你还是出国多学几年再回来想想该不该上街罢!"
父亲一边说着,同时把那幅写好了的字递给他。他浑身如坠冰窖,全身都在发冷,直到父亲披着大衣经过他身边时才低声问道:"我们……不和美国宣战。是吗?"
父亲简直笑得怒意都要没有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残酷地打碎了他最后的幻想:"打?打什么打?真是孩子气的想法。中美合作得好好的,打什么打?你以为国家批准你们上街,就是为了打?"
他站在光线都化为尘灰的黑暗中,孤独地站着,手里捏着那张纸。父亲在关灯出门前的最后一刹那,几乎是带着一种悲悯对他说:"把这幅字带到西太平洋大学去,交给你要给的人——他们会告诉你这几年该怎么学学的。"
父亲的脚步声终于不见了。室内也是一片黑暗。月光照进来,连血色都看不见了,窗外明明还有初夏的花香,可是冷——只觉得无边的寒冷。
是啊。他突然觉得自己该彻底长大了,无论是在父亲的威势下还是在现实的真相下。如果说游|行是真的,那愤怒是真的吗?如果说血仇是真的,那示威和抗议都该是真的……可如果游|行是假的呢?如果他们其实自己也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呢?如果从来没有过真相呢?如果青年的热血不过是政客们谈判桌上的筹码,那么死难于炮火中的烈士是不是真的?如果世界正如所有麻木的看客嘲讽的那样不过是几个利益集团轮来轮去的麻将桌,那么历史上所有肝脑涂地的鲜血,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如果他们只是冷冷地站在高处镇静地思考和把一切当做筹码来计算和利用,那么所谓的宣战所谓的游|行,都是一场空谈。
他从来没有这样觉得自己是个笑话过。是的,二十二年了,其实他们这一代人,明明早该彻底该长大了,如果长大意味着彻底的骨冷和麻木的话——也许因为他不是正牌八十后的原因。他还怀着一种,出生于七十年代末期的,傻逼的,旧式大学生的热血情怀。事实上那个旧式大学生的年代早就过去了。
他知道父亲是对的,他们是对的,父亲他们那个工作团队所有的政客都是对的……政客就应该如此,冷静的镇静的嘲讽的算计的,可以把一切都不当回事……他从未觉得自己会这样拒绝长大过。他害怕长大,因为这一刻他还能保留一个旧式大学生无谓无知的热血,起码还能有热血。因为他知道,自己终会一日长大,变得像父亲那样……可是这一刻哪怕能留久一点点,也好。
时光就像年幼时从指缝间溜走的沙漏,瞬间就消亡了,怎样捏也捏不住。
他觉得一阵长久的绝望——也许以后一生都要这样绝望下去了,他想。谁叫我不能真正放下那些场景呢……那在暗黄色灯光下隧道里穿过时密密的人群和挥舞的双手,那些喊哑了嗓子也轮唱了几十遍几百遍的国歌,那个带着汗味儿的初夏夜晚,也许就是最后的场景了。茫然的,无谓的,无知的,但是有灵魂。
第二天他留在家中,默默地用着电脑。有消息传来说网络红黑战爆发了,白宫遭到中国红客的强烈冲击;而今天游行的队伍呢,则在各大院校老师的组织下,有秩序地稳定进行了——有人砸了麦当劳,有人砸了美国车,有人趁空砸了日本车;武警眼睁睁地看着同学们把墨水瓶扔向大使馆,当然,第一个扔的同学经过了申请,也避开了摄像机的镜头;传说墙上贴满了大字报,但贴得最积极的那位同学,今年的保送和入党都让给另一个人了;有人愤然不喝可口可乐,但不久以后便喝起了百事可乐。
秘书领着一摞材料经过时对着这位尊贵的少爷点了点头。他推了推眼镜,低下头想着这年轻人眼中亮闪闪的火终于彻底熄灭了啊——果然太亮不是好事。
他再也没回过学校了。本来他就该毕业了——可是连毕业典礼都没去。没人在意这个。对他们这一代的学生而言,那场半夜凌晨几十公里的步行,才是真正的毕业典礼。
所谓愤怒青年的毕业。
不久以后他坐飞机去了美国。中美气氛有些紧张,但其实也只是紧张而已。该做的生意照旧,该读的书照读——战争?那是什么?我们两国世代友好,经济联系如此密切,我帮你生产各种服装和小家电,你卖给我可口可乐和麦当劳,断了哪里可都不行;除非是有某些幕后操纵的军火集团疯了,但是他们在地缘冲突和小规模战争中获得的利润还不够么!这帮对天撸炮的死基佬,如果打算破坏已经稳定的世界秩序的话,他们才是世界人民的敌人。什么?你在说那个1999世界末日?拜托,CLAMP的《X战记》都坑了。
很快就有人淡忘了这一切。一个遥远的小国家里的大使馆被炸了,对普通民众而言还不如上涨的物价有冲击力。或者,正如一开始所言的,他们根本没真正关心过——"南联盟是哪里?""北约又是什么?"——只有在电视新闻中反复强调死难者的惨痛纪念时,部分看客们才会随着大流愤怒或者咒骂一两句,随后又是忘记。
他想,其实看客们才是真正的聪明人。是他们漠然地造成了这一切,他们默许了一切。他们默许世界与他们无关,他们默许政治不过是几个利益集团的麻将桌,只要不伤及他们——这是在政客的极端之外,更为骨冷的一种极端。
但他也真想他不是这两种地球两极般的骨冷啊——如果他只是一个一无所知从而能做到热血激昂的单纯年轻人,那该多好?他真希望他不是他父亲的儿子。
在飞机上,他摊开那副父亲写的字。那字很好认,浓墨重彩,宛如父亲的眉毛,只有两句:万里江山故人踪,青天白日满地红。
这话果真寥落。他看得有些更惆怅了——所谓山河万里故人长绝,只不过一句旗谶,青天白日满地红,数万将士死沙场——
前排转过来一个笑得有些诡异的人,戴了人皮面具般笑道:"黄公子?"
他看着那个毫无面部表情特征的人,突然发觉这班机发得时间诡异,此时头等舱内不过他和这人两人。
"黄公子。"那个人低下头去望着那副字笑道,"您听说过共济会么?"
在美国的后几年,他果然彻底成为了一个骨冷、毫无灵魂、会精明算计的人,只差回去办个手续,便能入朝为官变为和父亲同样的人。共济会是这样一个聪明的地方,它汇集了全世界最聪明的人,把一切赤果果的体制内幕都掀开摆在你面前,由不得你不去遵守,因为你知道你抵抗不了——比只会掩盖内幕的执政党聪明多了。
只是有一样,父亲数次催他结婚,诸多党军政要人家的千金,有熟识的也有不熟识的,他一一推掉,因为不愿在这种事上委屈自己。父亲一开始还冷笑,以为他打算在异国他乡做个正儿八经的纨绔子弟再玩几年,连母亲都打算坐越洋飞机过来哭上一哭——他干脆对父亲说:"这种事不宜太早。结婚是站队,我家家风一贯是不偏不倚才能站稳,现在我还未入朝便早早把队站好了,大有结党之嫌,以后容易出事,出了事也不大好防。"
父亲听了此番高论,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才用带着烟气的声音沉沉地说:"也许是该让你早点回来了。"
父亲这是在夸奖他留学有所成——他不禁心中嘲讽地想,倘若我直说美帝国风开化自由,我觉得做gay挺有意思的怎么办?
十年后豆瓣上有一个段子这么说,文艺男青年的下场不过四种:流泪,自|慰,做gay,犯罪。其实愤怒男青年也一样——只不过多数人没有最后一种,他有。
他们真正让他开始接触到共济会事务内核的时候,他笑了一下:"你们这是让我出卖祖国?"
"共济会的人没有祖国。"对方举着陈年的葡萄酒低声笑道,"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何况你的灵魂早已属于恶魔,你已在棺材中重生。"
他怔了一下,举杯笑道:"是啊。"
"为了世界新秩序干杯!"
越来越多的秘密浮现在这个年轻人的面前。不过十年功夫——不,不到十年,他觉得自己彻底变了。也许是彻底老了。共济会,盎格鲁撒克逊体系的共济会,巴比伦体系的共济会,还有所谓的中华共济会……美帝,祖国,愤青,精英,执政党,所有的圈子都一样乱……他都快忘了自己追求的是什么,也快忘了自己到底是哪一方的卧底。也许就像父亲那样,什么理念、梦想都不重要,只有永恒的权势、阴谋和财富才是真正的追求。
在这十年中,世界秩序并无什么变化——唯一翻天覆地的应该是互联网。十年前他们还在用dos系统攻击白宫的网站,十年后有关部门已经开始学会雇佣发帖员。网民们发明了大量的词汇,愤青,精英,五毛……他好像什么都是,又好像什么都不是。
没人知道这个太子挡,共济会的秘密卧底,某个留学的卖国者,曾经参加愤青游|行的现任两美元雪茄精英,私下里喜欢在中文网站上看网络小说。大部分网络小说并不好看,充斥着YY和三俗,性和暴力,口水和垃圾——有关部门一旦缺钱了就会跑去罚款,盗文网站一旦缺钱了就会大量发布TXT;而网络小说的作者却一直在写,一直写……大抵是因为寂寞。而他也一直看,大抵是因为,他其实也是个文艺男青年,小学的手工课曾经获奖的文艺男青年。倘若生在平凡的家庭,他本来有可能成为宅圈某个著名的技术帝的。
留学的最后一年,他扫来扫去扫到一本还未完结的书,科幻,太空歌剧——中国人写这类文一向腻歪,但实在太失眠,也许无聊的读物能促进安神;他在灯下倚着床柱看,盖着薄薄的毯子,掌机上闪闪发光。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段话:
【玛丽安娜从漫长的探测柱上滑下来,她的眼泪在宇航头盔里失重地飞了起来,映在漫天黑暗的星海里:】
【"一无所知就是幸福吗?"她噙着眼泪,脚下是炮火中的星球,在几光年外的距离中挣扎。】
【而宏也在这个时候凝视着她,温柔却残忍地说:"对这个国家的很多人来说,是。"】
他猛一下怔住了。意识中那行播放器上的字好像模糊了,映着昏黄的台灯灯光,时隔多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漫长的隧道,青年们高举着一双双手,高唱国歌,唱到地老天荒——可是每个人的眼睛都那样闪亮,闪亮得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那一刻便是长久的永恒了。
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本书,一朵花,一杯咖啡,一句声音,你便被打动,想起远方某个逝去的少年时光,它这样难忘,可是已经快要被遗忘了——那本书或许是我们少年时代的某个寄托,你找不回它,所以你带着叹息读它,带着沉重的感动和凌晨的伤感,在别人编织的梦里哭泣。
他忽然觉得很想家。回首半生,书剑飘零,以肉为食兮酪为浆,怎比过深巷明朝豆腐花。
他向美国方面提出回去的要求。对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们以为您对您现在的工作很满意。"
他道:"父亲年事已高,须我回去接班——"说这句话时他对自己充满厌恶,因为他此刻只想把大盘奶酪糊在对方熊脸上,吼一吼你们这是什么狗屁饮食,什么狗屁国家!
"再做两年投行,"对方亦虚情假意地保证道,"既然您已学业有成又蒙令尊召唤,组织保证不会让您失望。"
他像大量留学者一样做了投行,做得成绩斐然,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活——但做得心不在焉,充满厌倦。他从来没有像这般对自己心生厌倦过,也许是因为那本未完结的书,点出了他们这群斗鸡走狗的京城少爷,不过是在美帝做质或者"拼着执政党大树还在多捞点钱——"的事实。他没有理想,没有梦,没有灵魂,也许有,但早就在那个泛着昏黄灯光热血洒尽的夜晚毕业了。
最令人暴躁的是,此时那本书的作者停更了。
黄自强此生,从来没这般求不得过。他把《天谴》这本书翻来覆去的看了几十遍,在播放器上看,用淡淡的特种纸打印出来订在一起看,最后干脆跑去快印店印制了一本看,翻得破破烂烂的。可是这个作者竟然还没更新,百万字,就这么坑了。
如果这是一个三流**小说,他真该像红袖小说首页上的"总裁系列"中的男主一样,或者是晋江小说标签中的"强取豪夺"中叙述的一样,把这个作者的信息根据IP肉出来,冲到他家去,派人把此人用黑袋子套上,再绑到自家床上,只给电脑、食物和水,不写完不放人。
他被这种变态的**折腾得简直要疯了。
"我不是纨绔子弟吗?我不是京城太子党吗?"他有时候会暴躁的问自己,"为什么我没有这么做?"
脑中一瞬间多出了无限个答案,从"你X无能"到"你怕这个作者已经挂了所以悲痛欲绝"再到"其实你爱他你早该明白,只是你太装X所以不敢明着爱怕影响了你共济会大佬的形象——"最后到"这还用问吗?不就是个文吗,多大点儿事儿啊!"。
只有良心沉默不语。
但总之,他再没有这样喜欢过什么东西。他还特地为这篇文制作了小兔子,用的是小学时手工课获奖的手艺——本来那个奖该同桌那位千金小姐得的,她被一个男孩子比下去之后便气哭了。前年父亲曾想让他和那个女孩联姻,不过被他推掉以后她便另嫁了。
父亲惯例的电话来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他正在捏那个小兔子。灯光昏黄,书页破旧,甚至还包着共济会红黄色的封皮——他恍然一惊,突然觉得自己这样下去也不过是另一种空虚,所谓对着书流泪,对着书自|慰,对着书做gay——
"我下个月回来。"他果断地说完,挂上了电话。
此时,框框文学网的商业化运营,作为和晋江等几乎最后一批商业化运营的文学网站,才刚刚起步;
此时,距离他召开作者大会遇到那本坑书的作者,还有好几个月——也许是一年。
此时花明月满,黄先生在美帝的小别墅里站了起来,暂时放下小兔子并收起书,走下楼梯,灭掉灯光——如果你开着车从沿途经过,也许能听到他奏响的钢琴声,曲子并不难,圆舞曲的结构,一舞又一舞,编织好一个梦。
你们也不会知道,他在这梦里编织自己的梦,把空荡荡的爱和寄托也编织进去,可那个曲子,那个小兔子,那本书并不是如梦一样的——如果你们是那本书的作者自己,你们一定会觉得不大公平,因为他像政客一样,并不是爱着真实。

作者有话要说:TVT我昨天晚上没更,因为这章写到太晚了……看在字数又爆掉的份上,你们原谅我……
于是你们明白了,强哥是愤怒男青年+文艺男青年><
增加资料片:
美国西太平洋大学(Pacific Western University)
……美国西太平洋输送回中国的精英无疑都是栋梁之才。我们也可以认定,这所大学正是北京下一代人才的培训基地——它建设在太平洋彼岸而不是国内,正显示出共济会内部那千丝万缕的联系。
目前已知美国西太平洋大学毕业的著名人士有框框文学网执行总裁黄自强,SB传媒集团的总裁郭鸿涛。
倘若历史只是由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手组成的巨大棋盘,翻过硬币,正面是1反面是菊花,也许我们终究能发现隐藏在百年历程下共济会那双看不见的手的影子,它正从美国西太平洋大学正中央的校训墙前悄悄走过,凝视着那些来自中国的精英留学生抽着两美元雪茄的背影。

第 70 章
一种轻柔悠长的调子在熹微的晨光中响了起来,混杂着某种动听的男声,那声音很熟悉,可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就被掐断了——
"哈皮new year!林可我回来了哈哈哈哈!where r u?新年的第一天你竟然就这么把电话接了而没有睡懒觉?哦我的天哪这真是一个奇迹——"
我艰难地动了动手指。事实上,我只能艰难地动动手指,身体的其他部位都沉沉的……可我迫切地需要接触到那个手机!现在她说话的声音整个房间都听得见!
"哎呀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对吧!我现在在机场哦,那个办手续的小哥长得好帅——哎他脸红了!——你这几天过的怎样?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小菊花献出去啊?"
我的呼吸更急促了。
"唉,实际上就是你猜的那个情况啦,我和那个男的分了。没意思。然后我就从夏威夷回来了,圣诞节也过完了……不过你放心啦我有给你带礼物,超适合你!真的!夏威夷果然是个度假胜地哦,不知道为什么日本人超多,我走到哪里都有店员以为我是日本人然后对我说日语,公共厕所里的标语也除了英语就是日语的,靠难道他们眼里的黄种人就只有日本这一种吗……等等,"她突然警觉起来了,非常大声地在电话那头喊道:"林可,你怎么了?怎么半天都不说话?"
糟了。我无端感到心往下一沉。
果不其然。就在此时,我只觉眼皮前光线一暗,随后,一个沉沉的、我听过无数次还是会砰然心动的、就好像专门在播音学校练过一样的、那个让人呼吸急促的声音开口说话了:
"赵莉莉小姐,新年快乐。"
他带着浓重的鼻息,在百合子的尖叫声穿破我的手机前彻底关上了电话。
我心里一凉,顿时什么困倦都彻底消失了,终于冲破僵硬的身体,猛地坐了起来,回过头重重地瞪着他:"你!……"
我的老板,准确的说过两个月就不是了——正在系他的领带;他的脸看上去还是令人心动,气色非常好——那是一种让人欠扁的好!
"起床了啊?"他淡定地拿过公文包,"我去上班,你在家里就行了……今天记得要更新。不过,放个假也不是不可以。"
"你!"我愤怒地指着他说,"你为什么接我电话!这样百合子肯定误会了!觉得我和你已经搞了!"
他耸耸肩,就像电影里的美国人似的:"反正也就差最后一步了。"
我瞪着他,简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愤怒的是,即使是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的声音依然非常平稳好听。他扫了我一眼,口气轻松愉悦地说:"哦,要不要来一个新年早安吻?"
"你走吧!"我指着他破口大骂,"我要是从来都没认识你就好了!"
"是吗,"我的老板可耻地皱了皱眉头,披上外套,走出门外,只丢下一句话:"不是你昨天晚上哭着打电话来找我的,然后缩在我怀里睡了一晚上的吗?"
我听闻迅速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太丢人了,此时我身上还穿着小兔子睡衣——但是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冲出卧室门,冲出客厅门,一直冲到餐厅桌子前坐在他对面指着他吼道:"但你就不怕百合子这样误会了然后到处说吗!你到底怎么想的啊!你是故意的!"
我把他面前那张报纸抽了过来,拍着桌子说:"不要看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拿过一片烤面包,语气平稳地、用一种精英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腔调把它一边递给我一边说:"吃点东西,不要这么紧张……还有,那个报纸二十五美元一份,不要弄坏了……"
说着他就抬起头来,看见了眼中正在喷火的我。毫无疑问,同志们,基佬们,我看着他的瞳仁,那黑黑的瞳仁里面正映着我正在喷火的眼睛——然后,咦,他的脸迅速地红了一下,再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嘴唇咬起来了。
"你不要咬嘴唇!"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干脆地又抓了一份面包,恨恨地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现在百合子肯定已经疯了!你……"
"这样很好啊。"他的声音低了一点,"反正你也会告诉你的好朋友……"不知道为什么,好朋友三个字被他说得咬牙切齿的。
"但是我没有和你搞!"
"总是要搞的。"他皱了一下眉头,"你是不是很不满意?好吧,这个月真的不行,一直到过年前我都必须每天保持旺盛的工作精力……下个月,等下个月,一交接完我就把你搞到一个月下不了床,好不好?"
我气得想摔桌子!我了个擦!我是瞎了眼才会找这种对象吧!
"好吧。"他又咬了一下嘴唇,看了看自己的表,走过来说:"我本来想不打扰你睡觉自己去上班的……但是电话来了……现在离你平时起床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你打算干什么?"
"我平时没起那么晚,"我暴躁地说,"这几天我都和陈默出去晨跑。"
"是吗?"他咬着嘴唇,伸手,很轻很轻地捏了一下我头上的兔子耳朵——然后就缩回去了。
我被这个神情看到有些不忍,于是转过头问:"为什么新年你都要六点钟上班?框框有这么多事儿吗?而且其他的员工不是都放假三天吗……"
"不止框框的事……"他漫不经心说了一句,转口道:"更何况员工都休假了老板只能上班了……我走了。"他最后一次捏了捏我的兔子耳朵,拿起桌上的报纸,带着一种诡异的神情出去了。
我在餐厅里愤怒又或抑郁地坐了半晌,才终于拖着沉重的步伐和沉重的心走回卧室,换掉这身可笑的睡衣,套上运动服,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百合子已经发了无数条惊恐的短信过来询问我是不是已经被搞到下不了床了——不看也罢。我更抑郁地把手机关上,提上钥匙就转身出门了。
陈默同学穿着全身黑色的运动服,带着墨镜。但是,他太打眼了,站在楼下我甚至感觉到周边汹涌的荷尔蒙气场——大冬天你穿性感紧身背心,坑爹呢!
"新年快乐!"他神清气爽地对我打了个招呼。
"新年好新年好……"我一边慢慢地跟在他身边跑着一边问,"今天这种节日你都没通告?"
"不红嘛。"他淡定地说。
我又僵硬地笑了一下:"啊,那个,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到要穿这么性感……"
"嘘。"他低声说了一句,"头不要动,保持镇定。在我旁边紧挨着我跑,小跑,步子要优雅。"
我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好吧,这又是哪一出?
"慢跑,慢跑,重要是show一□体……ok,左边拐角有没有看到一辆红色的车?大敞篷,女士的。"
"看到了……"
"那个就是目标。"他斩钉截铁地说,"今天我要帮一哥们做个任务……你也来帮个忙吧。"
"啊?"我惊讶地指着自己说,"那啥,要我做啥……"
"那车那车!看到牌子了没?"
"我视力不好……而且我也不认识牌子……"
"你快去配个隐形眼镜吧……"他低声凑在我旁边说,"那辆!名车!真名车。牌子估计说了你也不知道……车主就是一代名女人啊。"
我目瞪口呆。但我依然没看出那车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关键在于,他所说的"名女人车主"并未出现,那车只是空空地敞在那里而已——但是,我咋觉得这车特眼熟?
"呃……"我低低地说,"这个小区确实有很多有钱人啊,有这样的名车也不奇怪……"
正在此时,我还没来得及说完时,我面前不远处突兀地冒出了一个人。
这人的亮点就是"突兀"。准确的来说,他全身都是突兀的,没有一个正常的晨跑者会穿得这样风骚……是的,他就是风骚。彩色的波普上衫,短短肥肥的裤子,眼镜是奇异的小圆镜片——但是,其实这些假如都穿在大强哥身上,也不会显得很过分奇怪,最重要的是那种风骚到极点的气质,我简直都能看到这人背后隐藏的狐狸尾巴了!
更惊悚的是,他果断摘下了眼镜。刹那间我被惊呆了……除了陈默以外,我绝对没见过在模样上超越此人的人!不,此人和陈默完全不相伯仲啊!我站在旁边就自惭形秽去吧,擦呢!
"好兄弟!"他擂了一拳打在陈默胸前,嘴唇邪恶地抬了起来,又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我,点点头,对着陈默说:"我就知道你的眼光不会错!这位小兄弟是谁!"
"别乱说,"陈默拨开他的手,"这是现在和我合住的,写小说的,小黄瓜。"
"小黄瓜这名字好!"此人又侧勾了勾那张薄薄的唇角,一双桃花眼笑了开来,伸手对我说:"幸会幸会……我是陈默兄弟,大家都是一家人,哈哈,一家人。兄弟是搞电影行业的,叫Gakuo,大家都管我叫大Ga,叫我这名字就成。"
我赶紧伸过手去握了握——这一握便让人心生好感,既不细腻也不粗糙,但是指尖有茧,一看就知道是弹吉他弹出来的;能和陈默混到一起去的人,天南地北一个京腔一个港台腔,大概也只有搞艺术的了。
这人的嘴唇真的非常性感,仿佛"邪魅一笑"这个词就是天生为他打造的。如果说陈默的样子有些成熟气质又有点点阴郁好像杨康的话,这人就是欧阳克无误!他全身上下的毛孔仿佛都在喊"来吧,快来爱我吧!"
"行了,"陈默皱了皱眉头,这样让他显得更好看了:"你昨晚嗑药嗑多了还没醒是吧?"
"哪啊!"他拍着胸脯说,"我可是策划了一晚上!成败在此一举了!小兄弟,"他突然突兀地把眼镜摘下来,严肃地对我说,"麻烦把这个戴上。"
我怔了一下,戴上了那个平光眼镜。
"好!帅气。"他对我比了个大拇指,又看了陈默一眼:"好!情侣眼镜!有味儿!——快出来了,我们慢慢跑过去。"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跟着他们慢慢跑过一边的花坛,他们速度放到极慢极慢,慢到简直不像是在跑了——而绕过绿化带时,名为Gakuo的神秘男人就拼命低声地对我说:"小兄弟!尽量贴近陈默!你们千万要跑在一起!别和我近了……但是也别太远!"
"来了!"陈默低声说。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面前的柏油大道上,从远处的侧边泊车位上,开出了一辆闪闪发光的红色轿车。大敞篷的女士车,正是刚才那辆叫不出名字的车……此时它上面却神奇地坐了个人,绚丽张扬的裙子,大冬天披着一件保豹纹皮草小外套,戴着墨镜,只看一眼你就知道是车主——
我突然想起来了!难怪这车看起来那么眼熟……这整个车和整个人都好像滨崎步在《NEXT LEVEL》里的造型嘛……那张单曲还是在夏威夷拍摄的,我擦,一想到夏威夷我就想起百合子……
那车本来风驰电掣,我毫不怀疑它可以一口气飙到300码。可是,不知为什么,就在她越靠近我们的时候,她开得越慢。
她稳稳地慢慢地开了过来,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这个电影一定是这辆车的厂家赞助的。Gakuo又勾起那邪气十足的嘴角,慢跑着迎上去笑了笑——我毫不怀疑车主姑娘已经被电瞎了!我和陈默知趣地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去。
果然。就在此时,车主姑娘把墨镜摘下来了。陈默和我站在花坛后面,我听见他低声解说道:"Dior的限量墨镜啊……"
我低声说:"我只看的清楚她手指上的大钻……都被闪瞎了……"
车主妹妹看上去很年轻,但是打扮成熟。她活像是从《vouge》内页上走下来的。在我们的注视下,她带着一种不动声色却眯着眼睛的神情,和迎上去的Gakuo说了两句什么,随后,Ga先生果断打开敞篷车副驾驶位,和她一道绝尘而去。
我看得无比震惊,不由得赞叹:"神技术啊!勾搭帝!"
陈默笑了笑:"是啊,我这兄弟就这样……总算没我们的事儿了。我们换个方向继续跑吧。"
我跟在他旁边,虚心地问:"话说那个开车的姑娘是谁啊?你兄弟是要追求她么?"
"不算追求……啊不过也差不多。"陈默有些阴郁地笑了一下,"还不是因为我兄弟拍电影,缺钱……刚才那个是赞助商家的大小姐。我对他说你那个电影何必把成本搞到那么高,简单拍点实质内容就行了反正观众根本不关心你其他的……他不肯。喏,反正他愿意出卖色相。"
我的心颤抖了一下:"他……拍什么片儿?"
陈默并不看我,自顾自地说:"******。其实就是******,不过他不承认。他觉得是成人艺术片……我说要他先搞定审查还差不多。"
我缄默了一下,又开口说:"其实你们的条件都很好,一直坚持下去的话一定可以成功的……"
"是啊。"陈默忽然转过头,大大地对我笑了一下:"现在看起来是很苦,不过已经比最早的时候强多了。我和我兄弟刚开始在香港混的时候,只能两个人省着钱吃一碗面。香港的物价,真贵啊。他想做导演,我想做演员,不过都只能从最底层的场务开始做,扛机器什么的……我后来没办法,家里急着要钱,就只能拍******了。好在都过去了……付出很多也有回报。现在来北京,也还是能继续做演员。"
"你家里……?"
"家里穷啊,"他感慨地说,"那一片的都穷。都说南方富,别看珠海靠海,可是没开发前,就是个小渔村。珠海的书记倒是好人,三十年来都没像深圳那样开发,所以没什么污染,也没什么强拆……我那几年在香港工作,看到不少内地女孩子到夜总会去做,东北的重庆的湖北的,一个个喝多了就对我哭,说也是不得已,弟弟要读大学啊爷爷奶奶重病瘫痪,叔叔伯伯爸爸的跑去抗议强拆结果被打断腿或者送进精神病院什么的……哪家都一样,连遭遇都差不多。我和我兄弟都算很幸运的了。我们那一片村镇的姑娘,本来有不少……也跑去东莞工作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突然觉得心里很惭愧,因为我根本没那么惨,可是平时总是伤春悲秋,可明明有人比我苦大仇深得多。
他转过头来又笑了一下,还是那样带点阴郁的成熟气息:"不说这个了,你知道我兄弟为什么喊我们一起晨跑么?"
"为什么……?"我迟疑地问道,"他要钓那个千金大小姐,一个人晨跑不是更好吗……?"
"这就是学问啊,"他唏嘘道,"我以前没什么机会读书,但你应该在学校呆过很久,肯定见过那种漂亮妹妹,什么校花组合,喜欢聚在一起的,对不对?或者说美国电影里也有,比如《青春舞会皇后》和《贱女孩》这种校园片里的校园辣妹团体。"
"啊……"我点了点头。
"这就是集群效应。"他非常认真地说,"以前小S在节目里也说过,一个美女走在路上可能会有人看,但是不够打眼,不闪亮;两个美女可能还好,但如果三个走在一起就非常闪了……她举这个例子是说她学生时代和大S、吴佩慈的辣妹组合;大Ga就是这样想的,怕他一个人还不够骚不够打眼,所以叫我也喊人和他一起跑……"
"我记得小S的原话是这样的,"我惭愧地说,"两个美女走在一起还好,可是如果两个大美女加上一个还不错的女孩走在一起就会觉得三个都是美女……你们都很帅很亮眼!"
"没这回事!"陈默直直地看着我,非常严肃地说:"林可,你还没发现自己非常吸引人吗?前几天我们去楼下吃烧烤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那些小明星?——对,我们对面那个社区有很多gay圈名人的,设计师啊搞摇滚的啊还有很多选秀出来的小明星……你没注意到很多人盯着你看吗?如果我不在你旁边的话,肯定有人来搭讪的……黄总肯定会一枪崩了我。"
"哪……哪有这回事……"我听得无比羞愧。
"真的有,"陈默果断地说,"我觉得我和你传绯闻还蛮划得来的——只是不知道哪天黄总想起来觉得不满了,可能就把我灭口了。"
想到我的老板,我自己也觉得充满了抑郁。从去年到今年,从那个小屋到跑来这里——哦,当然我还留着那间小屋的钥匙;我至今不知道黄先生是干什么的。也许是倒卖军火的,谁知道呢?反正他不肯告诉我,而且成天忙里忙外,不知所踪。
陈默倒是个非常好的人。他就像他拍的片儿一样坦坦荡荡——太坦荡了,我那天茫然地醒来时,赫然发现自己躺在他的卧室里,而他果着上身冲进来一边刷牙一边说:"嘿!早上好,黄总说以后他要是回来了你就去对门,但是这之前要住在我家,他怕你又不好好照顾自己——我们假装同居,可以吗?"那模样简直性感到爆棚啊!我捂着鼻子就冲出去了。
这小半个月过得当真新奇又恍惚。因为赶通告的原因,陈默有几天会经常不在家,但是又有几天会悄无声息地半夜潜回来,有时候大中午突然出现,带着一摞乐谱冲进电脑前——那是多么高质量的麦啊!——努力哼唱。直到一个星期前,他的一切活动都停了,说是休假,每天早上拉着我下楼晨跑。
这种伪·同居,其实不过是有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室友而已。我没法拒绝陈默……陈默,我也是你的脑残粉!我有偷偷去百度贴吧发帖支持你的!泪目!
我咳了一下,转移话题般地说:"那个……因为你也很帅,Ga君不会怕那个千金小姐看上你了吗……"
"不会,"他果断地说,"我是gay嘛,那个大小姐看得出来的。再说我有拉上你戴情侣眼镜一起跑还跑得比较紧密,这样他就显得更闪亮了……唉,如果真的看上我了……"他沉痛地说,"虽然好久不做了,还不是只有为了兄弟出卖**了。唉,唉。都是为了梦想啊。"
我扑哧一声笑了。
是啊,都是为了梦想——比起陈默他们,我一点都不应该继续颓废抑郁蛋疼下去……我应不应该把因为颓废而没更新的那几篇全部补起来?!
我没有能继续想这个问题,因为我的手机又响了。

作者有话要说:2010年来了~so,情节也加快了……
大家都要多注意身体呀。前几天我又病了TAT
感谢A子帮我起了Gakuo这个名字!
第 71 章
"我不管你和谁搞了,搞了什么,"百合子非常平稳地说,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你无须撇清什么。只要你现在还能下床,就马上过来——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
她的语气变得非常严肃,严肃得简直都不像她了。我匆匆忙忙地挂上电话,和陈默道了个别就赶往ML——她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端着一杯咖啡,看上去和离开前没什么区别。
她先上上下下扫了我一眼,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哦,已经和强哥搞了吗?我早就知道你们要搞的,看你这小气色多好。"
这话十足像极了丽春院的妈妈!我羞愤欲绝,无话可说,唯有一屁股坐下来愤愤地看着她:"你什么事儿?你的行李呢?"
"现在还管什么行李……"她看着我把那杯水彻底咽下去了,才淡淡地说:"我怀孕了。"
——纳尼!
——同志们,基佬们,幸亏我已经把那杯水吞下去了!
我的眼睛瞪得比杯口还大,我的表情,我的"=口="中的下巴,就在我们面前直直地掉了下去,彻底摔成了一千块。我内牛满面地跪下去,把我破碎的下巴一点点拾起来,无比内牛地看着她说:"你再说一遍?"
"我有了。"她挑了挑眉毛,又重复了一遍:"我搞出了人命。"
这真是我了个操啊!这么卧槽的事情居然发生了,居然发生在了我的身边!无数安妮宝贝的小说书页从我的脑海里哗哗地翻过去,我仿佛看到——不勒个是吧!新年第一天就接到这么爆炸的事情!百合子你就是从安妮宝贝的小说里穿越过来的吧,擦!
在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之前,她皱了皱眉头:"你别这样……我自己心里也很慌……本来刚下飞机的时候一直告诉自己其实这没什么,努力作出很振作的样子想给你打电话,可是现在又开始慌了……"
我紧紧盯着她的腹部。
"别看啦,现在看得出什么啊——才两周多。"
"你发现的真早……"我欲哭无泪的说,"好吧……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伸手去拨那个烟灰缸,眉头皱得紧紧的,把脸枕在手臂上,闷闷地小声说:"还能怎么办……你陪我去医院呗……"
安妮宝贝小说中描绘过无数次的事情终于发生在我和百合子身上了。我内牛满面地望着她:"那个……孩子他爹是谁?"
"我不想说。"她把头埋下去了。每次她陷入特别抑郁的时候就会这样。
"喂……这个时候不能不说啊,"我苦口婆心地说,"你得要那个男的负责……是那个美国男的?"
"当然不是,"她望着窗外说,"我敢肯定我的孩子不是混血的。"
"啊?"我思忖道,"那就是在北京的时候?你说两周前……到底是谁啊?"
"我不想说啦!"她很大声地冲着我说——我看到她简直快要哭了。
"好吧,好吧,"我慌慌张张地劝解着她——传说孕妇不是会很容易情绪不稳定吗!我必须让着她!必须!"你淡定!先淡定一点!……好吧,你为啥不肯说?那个男的……那个男的知不知道?"
"不知道。我不想见到他,也不想告诉他。"
"……呃,但是,你知道这件事是双方的事情,你有了人家的小孩,也是你自己的小孩……去医院之前,你们要不要商量一下……比如,如果那个男的靠谱的话,你们可以结婚什么的……等等!"电光火石之间,我惊悚地看着她说:"你不会是和有妇之夫搞了吧!"
"哪有。"她突然笑了,"我绝对不会跑去做小三的。"
"既然这样就没事了啊!"我拍着桌子努力显得像个**官一样非常有道理地说,"男未婚女未嫁嘛!你们是合法的!那你为毛不肯告诉他啊!毕竟是这么大的事!"
"因为我不爱他。"她突然非常悲伤地抬头看着我,把自己的腿抱了起来,像个小女孩那样说:"他也不爱我……我不想结婚,也不想有小孩。"
"……这个……"我内牛满面的说,"你的私生活太乱了……"
她撅了撅嘴巴,抑郁地看着我。
"好吧我不说你了,我自己也一样乱……"我颓废地靠在垫子上,"既然不爱你们为啥要搞那么high啊!"
"你会懂的。"她深深地看着我说,"他爱的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一个符号,一个自己想象出来的幻象,一个用来安慰自己的神像。我也一样。我必须拼命的从某些爱的幻象中寻求激情和灵感,好投入对生活和对一切的热情……至于那个对象的灵魂真正是怎样,谁关心这个?"
我如遭雷劈,怔怔地坐了下来,只觉心脏都被穿透了。
"……你难道不是这样吗,小黄瓜?"她轻声说,"我们都是这样的人……我们这类人其实很无耻的。所以我们付出不了平凡简单的爱,也得不到真正的爱……你没有在半夜里醒来然后很绝望的时候吗?"
"别说了,"我涩声道,"什么时候去医院?"
我们很快就去了医院,坐的是计程车——她现在连摩托车都不开了。在车上,司机仿佛都感受到我们沉闷和抑郁的气氛,也小心翼翼着一语不发。过了许久,她的手肘撑着脑袋望向玻璃窗的另一边,低低的说:"林可,他对你好不好?"
"很好啊,"我仰头看着计程车的天花板,"好到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就像晋江文里面写的似的,被包养,天之骄子加强取豪夺那个标签,还有红袖的我和总裁谈恋爱系列,你懂的。"
"那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你嘴巴都撅到天上去了。"她轻飘飘地问。
"因为我不懂这个人啊,"我笑了一下,说:"你去试一下和特工FBI什么的谈一下就知道了,或者秘密杀手之类的。可以有很多素材可以选,也就是可能显得比较浪漫……不对其实在一起都是过得比较平淡没什么特别浪漫的,主要是非常不稳定也没有安全感……不对,其实他很有安全感,这种安全感我不好对你形容,就是那种小的安全感,比如看到他就觉得哇跟着大哥混保证没事儿啊,还会做饭啊哄人什么的,看上去是总裁其实蛮居家;但是大的方面的安全感……就是整体的,是完全没有的。我不知道他哪天就消失了。他也不知道。实不相瞒其实这段时间我昨天才看到他,不知道在忙什么……"
百合子回过头来炯炯地看了我一眼,果断地说:"你是真的爱他呀。"
我们终于哈哈大笑。司机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她把头转过去,忽然又说:"其实我刚才在想如果我把小孩生下来该怎么办……"
"我擦你疯了!"我瞪着她说,"你养得起吗!而且你才二十岁出头!单身!一个人!你!……"
"养得起啊,我算了的……我的钱够了,就是累一点。"她的声音小小的。
"……"
"好啦我就那么一说,下车。"
我来过很多次医院,但是从没有现在这样慌张无措。不……我不是紧张,我又不是孩子他爹。护士小姐看起来非常温柔,对此早就熟人于心,她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劝慰着我和百合子:"现在的技术很发达了很快就可以无痛引产成功了,只要采取我们的XXXX治疗仪——"但其实她不用说,光是看着医院门口的广告牌我们就能知道了。那种安妮宝贝式的"流产,大出血,无照小诊所"之类的情节是完全不可能发生在现实里的——虽然我们这一行只是个穷写文的,但不可能去正规医院做个危险程度并不高的手术的钱都没有。
可我非常慌张,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心里惴惴不安的……不是那种一个男人在所有妇产科门诊室外坐着的必有的紧张,而是一种属于全人类共有的焦虑……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我只知道我一直低着头不敢看那个彩色广告牌上的漂亮婴儿,他不知性别,可是一直睁着纯洁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
"孩子是天使。"广告牌上写着这句话。
是天使没错……天使在看着我们这群愚蠢的人类。
她进去了一会儿,又走出来了,显得脸色非常煞白。我知道我的脸色也不好看,可我还是努力平静下来慢慢地和她说:"你淡定一点……没有什么的……"
"是,我知道。"她坐了下来,仰头把手放在膝盖上,就那样闭着眼睛对着天花板。我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起她的刘海都留长了,露出非常光洁的额头……就像我母亲那样。"医生说我可以想一想,等等在做决定……但是要尽快。"她小声地说。
"嗯……"我艰难地开口,"虽然我是个男人懂的也不多,但是好像这种事情是不能拖太久……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我去搞点鸡汤什么的……"
"哪那么麻烦。"她勉强地笑了一下,"现在技术都很发达了,不会太损耗什么……关键是要瞒住我爸妈。"
"你放心打死我也不说!只要他们这段时间不过来就绝对发现不了!"
"是吗……"她若有所思地说,"那天你爸妈突然来了弄得我很奇怪……我爸妈和你爸妈不是一直有点联络吗……我怎么觉着他们有一种要轮流过来检查的感觉……我去一下卫生间。"
她蹬着平跟鞋就走了——她现在已经不能穿高跟鞋了。虽然没有那样强烈的咚咚咚的声音,她那句话还是弄得我满怀焦虑……不过,你们见过在妇产科牌子下面坐着的男人有不焦虑的吗?
医院里还是人来人往的。我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头,实际上我连自己的手都没看见……无数个护士小姐的脚就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匆匆忙忙的,但是稳稳的。她们常年在这种出生入死的地方工作,只怕早已心如磐石。
如果我或者百合子能有那么心如磐石就好了——但是我做不到。我现在心里怔怔想着的全部都是:如果我是个女孩子的话,是不是也有一天要到这个地方来,开膛破肚?
果然还是做男人优势大一些吗。不仅社会地位高一些,一辈子不用来大姨妈,甚至……乱搞都不用负责。
就在这时,一道强烈的视线打了过来——是的,我肯定感觉到了,因为我同时抬头,看到了更狗血或者惊悚的情境,看得我简直就要视野模糊了。
一个穿得薄薄的少年站在妇产科门口。他目送着一个成熟女子走了进去,然后就把头转过来了——那一刹那我简直想把头埋到地缝里去,我没有脸见这个人。
然而他还是走过来了,因为这里只有这一排椅子。他的神情很深邃……他的气质好像变了一点点。
我在那样的目光下简直要被灼伤了。他走了过来,深深地看了我很久,才哑着嗓子问:"你来干什么?"
"嗯……"我艰难地说,"我来陪百合子做检查……你别激动!她的小孩绝对不是我的!"
豹豹突然笑了。这一笑露出那颗很熟悉很熟悉的小虎牙,那种温柔的、能覆盖你全身的温柔气息又回来了。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轻描淡写地说:"你别激动……我也是,陪我嫂子。"
我慢慢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嗯……你染头发了……"
"是啊。"他冲着我,非常英俊地笑了起来——因为是黄色的头发的缘故,看起来更像个小王子了。他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笑着问:"帅不帅?"
"很帅……很适合你。"我非常诚恳地说。
他突然把头转过去了。在我看不到的表情里,他用一种非常低沉,非常忧伤的声音说:"林可,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受不了。"
这声音近在咫尺。我突然想起来就在不久以前,我们明明也近在咫尺……那样的日子好像一转眼就过去了,犹如伸手不可得的少年时光。
"算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转过头来用一种平静的表情看着我:"林可,我们还是好朋友,是不是?"
"嗯……"我不知道自己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点了那个头,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再次黯淡下去,好像有什么一直一直沉淀着……其实我真的很难过,但是我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我从未像今天这样迫切地想起高中毕业那天那个强吻我的女孩送我的那本黑色封皮的郭敬明的书,封底上写着:
【你笑一次,我就开心了好几天;你哭一次,我就难过了好几年。】
也许很雷,是不是?但我们的生活为什么总要像郭敬明和安妮宝贝的书那样呢?
豹豹轻轻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说:"你来陪她做手术?她的男朋友呢?"
"不知道……"我艰难地摇头,"她死都不肯对我说,她说她也坚决不肯告诉那个男的……靠。"
"和我嫂子一样。"他梦幻般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抬起手,不经意地摸了摸我的头发:"现在的女孩子都不是我们可以理解的……算了。"
我被他这个动作搞得无比紧张——但实际上紧张是后来的。因为就在他一开始碰过来的时候,我竟然充满了飘逸、轻盈、舒服的情绪……我实在太他妈可耻了!我就是个人渣!
我们很快意识到了这样问题,尴尬着脸分开了。
就在此时,百合子又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里。准确的说,是豹豹先看到的;他捅了捅我的手肘,有些紧张地说:"喂……你看,她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我也发现了。百合子从卫生间或者医生办公室方向的什么地方走了出来,她走得慢慢的,脚步虚浮……这很正常她是个孕妇嘛……但是,这未免也太虚浮了,看上去就像太平间门口的幽魂!她背对着我们,还是穿着那双平跟鞋,好像在看什么东西——我意识到她是在看那个婴儿广告牌。
"不对头……我们过去看看吧。"
豹豹刚说完这句话,我们就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冲过去了。因为她就在背对着我们、人来人往的走廊里蹲了下去。
我慌慌张张地跑上前去,拼命摇着她:"喂!你抬起头来……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她就在那里蹲着,手抱着膝盖,看上去像个小女孩似的。她一抬头的时候,我们都被惊了一惊——因为她满眼都是眼泪。
"……你别哭啊,"我手足无措地说,"你别哭……你都哭了我怎么办……"
她突然把手伸过来,抱着我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林可……"她流着滚烫的眼泪说,"我们回去吧……我不打了,我要把这个小孩生下来。"
"你疯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悚地看着她:"你一个二十岁多一点的女人怎么养……"
"不行。"她拼命摇着头,眼泪一直都被摇下来:"我只知道我不能打这个胎……我要把他生下来,我要把他生下来……他是我的孩子!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能杀了他!"
说完这句话,她又失控一样捏着我嚎啕大哭。
"别哭了……"我觉得眼前有些视线模糊,"你一哭我也想哭了……但是你这样是不行的……"
豹豹低下头来,挡住来来往往的人群,以一种悲悯的口气低声说:"你别这样想……现在最多才个把月,胚胎都没成型,怎么会是杀人呢……"
"不对!"她肿着眼睛抬起头来绝望地瞪着他,"你们男人不懂的!你们不懂的!你们不可能懂!我知道他在……他活在我的身体里,是一个小灵魂,是我自己的小孩,和所有其他人都不一样……呜……"她又哭了起来。
"好……"我艰难地把她拖起来——天知道我比她根本重不了多少!那个天使婴儿的广告牌就一直在我们头顶一闪一闪的,旁边写着一行字"孩子是天使。"那个婴儿的眼睛从头到尾都那样纯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回去……"我非常绝望地说,"我送你回去。"
我想起来其实这是百合子第一次这样脆弱地放声大哭,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一直以来,明明都是我鼻涕眼泪蹭了她一身……她明明一直都那么像我的大姐姐,这是第一次,我那并不伟岸的身躯得充当她兄长的任务。
我其实很怕她哭。哭意味着脆弱和失败,而她是一直不会失败的。她就像她那辆马力十足的摩托车,随时随地都风驰电掣元气爆棚,对梦想从不放弃,永远坚决果断,对爱情和生活都坦荡荡,永不后悔永不回头,她的生命就像我生命中的一个符号,像一个偶像,一个标杆,或者说一面航海旗。我一直都坐在她后座上,如果她倒了,我真不知道自己该开往何方。
听起来百合子就像我妈,是不是?其实就是这样,她就是我妈,我姐——即使她明明比我小。
我想起来韩笑彻底消失的那个晚上,她从几里外的繁华娱乐区赶过来,脸上还带着摇滚演出时的油彩;她摇着她的大耳环,紧紧抱着我说:"林可,你别憋着,大声哭。这里没人听见。"
然后我就哭了。哭得真没出息……我就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
她像母亲一样充满悲悯地看着我,艰难地说:"林可,我们不能再这样了……你忘了韩笑说的最后的话了吗?他要你好好写……写下这个时代。我们不要再变成看着身边的人消失的人……我们不要这世上有人再消失。你哭吧。哭完了以后,我们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那是我们文艺青年时代的彻底毕业。那天以后,我们彻底收起了所有孤傲的清高的不问世事的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小情调的一切不着**怀,变成了真正的作家……当然,我们依旧不靠谱。你也许觉得文艺青年看起来和作家其实差不了多少,但这一转变意味着我们又一次长大了,即使是被迫的。
现在,新的长大又摆在了我们面前。
我离开之前,豹豹有些悲伤又有些恍惚地在我耳边说:"孩子是天使……他们不适合生活在这个世间。"
我看着他的黄头发,他显得比过去深沉了,但是更英俊了。我紧紧握了握他的手,低声说:"谢谢你……但是,有些事情,没办法。保重。"
我不知道我要足足十个月以后才会再见到他,再见到那样露出熟悉的小虎牙的笑容。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回头看看——哪怕多几眼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悲剧啊……TAT
第 72 章
新年的一个月以来,我的精神变得极为恍惚。
我迅速地从陈默家跑了出来,当然他疑惑地问了一句:"你不和黄总继续秘密约会了吗?你们都这么忙啊。"我则内牛满面地说是啊是啊我们快忙死了所以这段时间就不打扰你了巴拉巴拉……然后就冲回了家。我也许应该换间房子住?哦,但是我现在焦虑得都没空理这些了!
在经过最初的惊恐以后,百合子变得非常淡定。她开始阅读一些养胎书籍,经常在阳台上晒太阳——但是无论我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去找那个男人的真相,她就是不肯说。
"我是不会说的,林可,"她不耐烦地说,"小孩是我的,和一个对此一无所知的男人毫无关系。你难道没看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吗?爱是属于自己的事。"
"但你这样是违反人权的!"我声泪俱下地说,"你一个人怎么可能生出小孩?!男人也是有知情权的啊!你是可以自己养,但起码得让人家知道吧……"
她转过头来冷冷看了我一眼:"母亲生产的痛苦可以抵消这一切。"
我被噎得哑口无言。事实上,在所有的事情上我都辩不过她。"好吧,"我努力换个角度劝说道,"那你的工作怎么办?孕妇不可以碰电脑的。"
"我已经查过了,"她挑着眉毛说,"开始几个月没关系,我要在这段时间内把所有的文都赶完结,然后全部丢存稿箱——等到我不得不进医院的时候,你就帮我更新。我算了一下,这样大概撑死七个月……然后坐月子起码三个月……我有半年时间断网,草。不过也就当放假好了。"
"你的钱够吗……"
"这个当然没问题,"她瞪了我一眼,"女人来钱比男人快……而且我打算去做一份比较有前途的工作。"
"啥?"
我眼睁睁看着百合子指挥着一群人搬家,从条件比较好的公寓搬到了四环外,在一个和我附近不远处的小区住了下来——然后,她竟然去应聘做了一间小学的代课老师!我擦!我在这边住这么久从来没发现过这里还有学校!
"你有教师资格证吗……"我看着她坐在椅子上备课,非常恐惧地望着她的腹部。
"当然没有,"她果断地拿着一本语文书说,"我大学都没毕业就退学了,你不知道?但是教个小学带个课什么的,反正又没有编制,总是没问题的,现在多接触接触小孩可以为以后积攒经验。"
"……小学很闹腾的,要是在走廊里到处乱撞把你撞到了碰到胎气怎么办……还有,当老师一天要站很久……"
"你三流韩剧看多了吗?"她皱着眉头看着我,"你以为流产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我的身体比你强多了。而且小学生其实是最敬畏老师的,这点你怎么不放心呢?"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你生他下来,户口怎么办?"
她终于把书放下来了。桌上的台灯亮闪闪的,照得人脸一半在阴影里。
"这个我真不知道……"她有些疲倦和抑郁地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孩子不可能没有户口就活不下去吧……只能到时候再说。"
"你不打算告诉他父亲然后你们一起解决这个问题吗……"
"别再说这种话了,"她挥了挥手,想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苦笑道:"只怕如果把他父亲牵扯进来,这个户口会更难解决。"
我看着她疲倦的身影,终于慢慢退下去了。我心乱如麻,从未这样焦虑抑郁过。以前我们的忧虑要么是关于时代要么是关于蛋疼的,全是那些大的、空的,看起来主题宏大其实却不着边际的忧虑——了不起忧虑房租,忧虑文红不红,忧虑流量大不大,或者忧虑那可耻的感情……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现实问题摆在我们面前。
我们这一代,总觉得父母是失败者,因为他们总把莫名的愿望强加在你身上。
但是如果你去做母亲呢?你怎么安排一个小孩,怀胎十个月痛苦地生下来,给他办户口办一切手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养大他……
我魂不守舍,满怀焦虑,在家里打了一个下午的字。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时钟嘲笑般地走着——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然后,到了晚上,网上果不其然的又爆炸了——
先是编辑给我丢来一条信息:
【编辑蛋蛋 21:09】
【(⊙o⊙)哦……小黄瓜去书评区和论坛看了吗?新章节讨论的还蛮多的……】
然后在群里,荣胖子果断发了一张截图如下——
【主题:瞎了我的狗眼嘤嘤嘤嘤,小黄瓜你这个生子受!】
【主题:我擦!我擦!我擦擦擦!小黄瓜心里就是女人吧!这个小少女!】
【主题:[宝瓜系列第七楼]我想给他生个孩子[1][2]】
在他们群嘲大讨论开始前,我内牛满面地,果断把群关了。
然而,信息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在我的书评区,一个流量最大的帖子,尽管我努力不去看它,它依旧频繁被顶得高高的:
【[读者]我靠! 评论第178章: 2010.01.07】
【麻痹!!老子受不了了!!!!小黄瓜你除了卖腐就是卖腐,大家都忍了!!!反正妹子一起看,没什么!!!但你现在别做得太过分了!!!怀你妹的孕啊!!!老子不看了!!你TM不是卖腐,就是真腐!!!】
【1楼:挖鼻路过。小黄瓜怎么会是真腐?是真基。】
【2楼:lz不看就不看呗,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3楼:楼猪,火气别这么大。你不是怀孕生的?你真以为这文还是看陈聿哲?基佬们都是浮云,兰兰才是永恒的撸过】
【4楼:(╯▽╰)腐女表示小黄瓜的下限是没有止境的,他就是个生子受→_→】
【5楼:比起这个我更关心兰兰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6楼:ls,,,,从前面故事的尿性来看,估计是高桥的。。。。。。。。】
【7楼:我觉得也可能姓源……】
【8楼:小黄瓜被人爆菊了才写出这种逆天情节不解释】
【9楼:祝小黄瓜万受无疆!!!祝小黄瓜万受无疆!!!祝小黄瓜万受无疆!!!祝小黄瓜万受无疆!!!】
【10楼:[回复]7楼:如果姓源估计要杯具了源立海从后面看是要领便当的】
【11楼:7年资深同人女表示……本以为这文当女频文看无压力……原以为就是个**……没想到还是个生子**……小黄瓜你熊的……】
我没有继续看下去,因为我的QQ又响了;我内牛满面地努力不去看页面,弹开QQ——我就知道是治愈系少年孙大千!在这个夜晚,只有孙大千才是靠谱帝!
【Cat 21:25 QQ音乐-正在听-黄耀明《约定》?】
【在不】
【Cat 21:25】
【你的新章讨论又……(⊙o⊙)……】
我捂着破碎的玻璃心,垂头丧气地回复道:【啊,是啊。已经这样写了,也没法改了。】
他安慰道:【这个没事的。。。不过。。我还真想知道你怎么会想出这种情节……】
他指的当然是我今夜登上血雨腥风宝座顶端的根源所在。从元旦开始我就魂不守舍,回到家里以后,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打出的这一章……
这一章说情节也很简单,经历了无数风云诡谲的政治斗争商界斗争黑帮斗争甚至娱乐圈斗争,源立海所代表的旧贵族势力之一即将倒霉遭殃,我设定他将在几章以后领便当——兰兰必须被迫放弃此人,实际上兰兰也未真正寄希望于此人……但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就在十几万字以前,兰兰终于献出了自己的处子之身,过程是极狗血的先被高桥桑OX再被源先生XO……所以!在今天这一章里,兰兰现在发现自己怀孕了!兰兰更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谁的!
——你们别打我脸!
好吧,真正的重点是兰兰因此而痛苦——到底要不要顺势出卖了源先生呢?还有,要不要堕胎呢?对于任何一个母亲来说,做手术都是痛苦的,可是难道要把小孩生下来吗?!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怎样成为霓虹国母啊!再说如果生下来发现孩子他爹其实是源先生怎么办!因为孩子他爹是源先生所以要帮助此人彻底避免他挂断吗!
更何况!!!兰兰体内真正的灵魂是我的傻儿子陈聿哲!男的!男的!
我知道读者们现在肯定都是咆哮马的口型……我自己也是!我也不知道我是怎样写出这一章的啊我擦!
——百合子,我对不起你!
我当然不能对孙大千说我其实是受了百合子的刺激……我只能默默地打出一行字:【不知怎么的,自然而然的就写成这样了。】
说完我赶紧又恍恍惚惚地加了一句:【其实我每次写文都是这样的……故事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人物自己演出来的。】
刚发送完我就想抽脸。擦!这么不要脸不负责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孙大千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哦。。。能理解,原来你是这种写法,我蛮羡慕你的。】
【啊?】
【这说明你写活了呀,】他笑眯眯地说,【人物已经可以自己有灵魂有发展有故事路线了,不用辛苦的去设定情节啦……我每次都要把大纲都弄得很精密才行。】
【其实我这样也不好啊……】我挠挠头,说:【我这样容易写崩,因为我总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情节,只有到手碰到电脑前的那一刻才会知道……蛮玄乎的。】
【你是天生的作家。】
他安安静静地,神秘地发了一个表情和链接,然后笑着对我挥手下线了。
【您的好友"Cat"与您分享歌曲"春光乍泄-黄耀明",听听看还是拒绝?】
我愣了一下——QQ的确有分享音乐这功能,不过我以前从没用过。
黄耀明那妖孽无比的声线终于在这个血雨腥风的夜晚流出来了,春天还没到,可是仿佛满室都是春光;
你以目光感受浪漫宁静宇宙
总不及两手轻轻满身漫游
再见日光之后**融掉以后
那表情会否同样温柔
"喂?"我适时地接过了我的电话——它已经一周没有响起来了。
电话那头只有浓重的呼吸声,带着暗沉沉的荷尔蒙味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在家里?"
"是啊。"我说,"黄总日理万机怎么有功夫给我打电话啊。"
"我在开会。刚散会。"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好像有些自带混响了——刚才那丝丝的风好像没了,我猜是到了地下车库之类的地方。
"黄总真是鞠躬尽瘁!"我拼命恭维我的老板,努力发挥韦小宝精神说:"属下对您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
他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荡漾得简直可以和QQ音乐里的黄耀明比!难道姓黄的人都有这么荡漾的声音吗!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又有些湿润了,这是怎么回事!擦!小黄瓜你这个YD的家伙!
"听说你生子受了?"他突然转过话题,非常严肃地说了一句。
"啊?"我大惊,"你……你怎么知道……等一下!我没有生子!我也没受!"
我看了一下我更新的时间。我更新才半个小时不到!如果我的老板真是日理万机的话,他会这么快就发现我更新了吗!难道他专门聘用了一个助理,每隔几分钟就刷一次我的页面,一旦发现更新了就跟他汇报……
"听说你今晚很血雨腥风,"他带着一种揶揄的笑意,夹杂着汽车打火的声音:"出来吧。"
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又"=口="又"o(>﹏<)o",好羞耻!"好吧,"我愤怒地说,"为什么你说出来我就要出来!你继续开会去吧!擦!其实我从来都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在搞什么!"
"我在开会啊,"他突然有些委屈地说——我几乎有些想象到那个咬嘴唇的样子了——"我在开很重要的会。"
"……我又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
"好吧,"他叹了口气,看似非常诚恳地在电话那头说:"其实我是做军火的,卖给巴勒斯坦的一些小武装组织,支持他们搞以色列,这个国内必须有人负责,但是不能官方公开搞所以只能我们去……"
"不用说了!"我欲哭无泪地说,"黄公子!我知道您是高干!您是衙内!您是太子!您不用把这等国家机密泄露于我!"
然而,就在这时,电话嘟嘟地响着,突然断了。
我把手机从耳畔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画面,有些发愣。
QQ音乐里黄耀明还在唱:
意乱情迷极易流逝
难耐这夜春光浪费
难道你可遮掩着身体分享一切
越是期待越是美丽
来让这夜春光代替
难道要等青春全枯萎至得到一切
我有些茫然地刷了刷网页。其实我一点都不知道如果哪一天我真的面临被消失的境况会怎样——比如我这样好端端的上着网,突然一群人破门而入,把我用黑袋子套起来,拉到秘密审讯室里详细地询问我和黄先生的关系。那时候我最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虽然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不觉得我能撑得下去。
我努力地反思了一下自己。其实我觉得我爱黄先生,也是一种爱着不安定、不稳定和有神秘感的爱。说不定黄先生和天涯上的京城X少一样,每天只是斗鸡走狗而已呢?他并没有做什么危险的活动,也没有被人追踪,也没有面临着随时都会被消失的危险。
我们之间总是刻意不去谈论这些。我们不谈国事,只谈风月。或者说,我们的对话经常被一些毫无油盐的内容所覆盖着,我们互相都不说真话。比如他刚才那句,我敢肯定不是真的。
是真的又怎样?who cares?who cares真正的我和真正的大强哥?
就在这时,我猛地站了起来,无端感受到心里一惊——一个声音吓了我一跳。我的玻璃窗被什么东西砸了。
我把阳台打开,趁着黑往下看——下面有一辆熟悉的车。不,这车并不熟悉,但是气息是熟悉的。
单元里的灯是坏的。我穿好衣服走过漆黑的楼道时,空荡荡的走廊风吹过来,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梦一样的感觉——好像是在去往什么地方,是在探险。
我依稀记得掩面娘老师曾经对我说过这种意象,她去年做过一个梦,梦到在她爷爷家那栋老房子漆黑的楼道里走,好像是在探险,可是楼道里能探什么险呢?她笃定地这样说,还说楼道外是第一关的boss,boss是一只很大的老虎——另外她的探险队队友是穿着运动袜和裤裙的明日香,她们一起披荆斩棘所向无敌,虽然命运长夜无比恐惧楼道仿佛永无顶端,但只要一起战斗就毫无恐惧……我当时内牛满面地说,你一定是和百合子混得太多了!你们一个cos明日香一个cos凉宫春日——好吧,这cp也挺带感的!
说到百合子,我又觉得心里无比愧疚……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今晚我血雨腥风的故事。虽然她不会指责我,但一定会跟着其他人一起嘲笑"哟。小黄瓜你这个生子受"什么的。
我穿过楼下的垃圾堆,刚打开车门就被一只巨大的身躯扑倒了——
"停!停!stop!"我奋力反抗,努力拉上自己的衣服,恍惚间仿佛还能听到楼上粤语歌的荡漾歌声——"不要车震!不要车震!位子太小了!"
他停了一下,趴在我身上,咬着我的脖子闷闷地说:"我觉得我的车挺大的。"
"好吧,你坐起来……不要这样!至少我第一次不能在车上啊我擦!"
我们终于慢慢地坐直了起来。他没有开车灯,只是在黑暗中炯炯地看着我。
外面的风声吹动着叶子。我特别怕这种环境会出事儿——在他开口之前,我赶紧先说了一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说吧。"他低沉沉地说着,那双眼睛意味不明:"我要听生子受的故事。"
"闭嘴!不要提这个!"我羞愤欲绝,大声说:"我写那个是因为我受刺激了!好吧但是也不完全是受刺激了!人物情节什么的都不是我能掌控的!自然而然就这样了!写文上的事情没法和你解释啊!——"
"哦。"他低落地答了一句。
"而且百合子突然怀孕了!吓死我了,擦!"
他骤然转过头来,面对面非常严肃地看着我:"原来是这样!——在你心里,陈聿哲就是你,赵莉莉小姐就是兰兰吗?……"
我被这惊人的言论震住了,彻底呆在那里,一语不发。
"这样也没什么不对……但是,唉,"他情绪低落地说,"兰兰和陈聿哲合体了……"
"没有!"我赶紧内牛满面地说,"你想多了!绝对没有!"
"哦。"
"好吧,最关键的是!她打死都不肯说小孩的父亲是谁!她还没结婚!还没领证!"
"哦?"他皱了皱眉头,点点头道:"原来是单亲妈妈……刚才听你说,我还以为赵莉莉小姐已经闪婚了呢。"
"她找谁去结婚啊……"我欲哭无泪地说,"她连小孩的父亲都不肯说……本来打算去堕胎,在医院又反悔了,非要把小孩生下来……小孩生下来是黑户口啊我擦!她怎么就死都不肯说——"
"户口的问题我可以解决。"他插了一句。
"啊!"我震惊地转向他,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的眼睛在闪光:"老板!我知道你熊的!您是果然威武!"
"嗯,"他漫不经心地说,"但是看她是不是非要把户口落在北京……还有几个月生?"
"估计……十月?九月底?"我努力思索着。
"哦,那就还早,这种事不用想那么远。"他以一种奇特的笑意望着我,拍拍我的肩膀说:"其实我很喜欢小孩的,小孩的出生和长大都是一种随机的、不能策划的事件。它和所有世界上其他的事情都不一样。你能明白么?"
"不明白。"我干巴巴地说。
"这样,"他深深地说,"比如我们现在策划一件事,或者说下一盘很大的棋,从现在开始准备和组织,要到十月份才开始正式启动,十月才看得到第一个效果。这些都是可以策划的……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几乎都可以策划,唯独小孩子不能。小孩子是上天赐给母亲的礼物,是幸福和善良的象征,是洗清罪孽的象征……所以男人都没有。"
我沉默了。不管是因为他前面那语焉不详又显得诡谲的话,还是后面漫不经心又略带伤感的话,我都沉默了许久,才试探性地开口说:"你很想要一个小孩子吗?"
"是啊。所以我喜欢你啊,生子受。"他淡淡地答道。
"……不要说这个,"我低低地说,"刚才你突然挂了电话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慢慢地说:"是不是……有人监听?"
"你想多了。"他的脸并不看向我。
"好吧,我们不说这个……"我涩声道,"不管怎样,我要想办法找到百合子的小孩的爹!你能帮我么?"
"这个好办。"他看着我说,"嫌疑人都有谁?"
"我不知道……"我抑郁地说,"我根本不知道她混乱的交际圈……你知道她就像个交际花似的……她是一号那天坐飞机回来的,当时还是你接的电话,你记得吧?擦……那天她对我说怀了大约两周了……只知道这个时间点。"
"好。"他非常爽快地说,"我让人去查。明天告诉你消息。"
意乱情迷极易流逝
难耐这夜春光浪费
难道你可遮掩着身体来分享一切
越是期待越是美丽
来让乍现春光代替
难道要等一千零一世才互相安慰?

第 73 章
我捏着手里一张入场券,翻来覆去地看着它,看了很久。
我心情紧张。废旧工厂般的展览馆前,门口负责人模样的人只看了一眼就让我进去了——这反而让我更惶恐了。
说真的,我就是个写三俗小说的。这辈子除了小野洋子的电视专题节目以外,没有在任何其他的地方看到过和"先锋艺术"沾边的东西,尤其是政治取向比较浓厚的。啊不对,好像我大学时代跟着韩笑也模模糊糊接触过一些……好吧我不想再想下去了!
那天以后,大强哥很迅速地给我打了电话;他以一种非常可恶的腔调念着调查结果,最可恶的是那声音依然悦耳动听:
"……我真不敢相信,居然有这么多……当然,我不是指人数,我是指她社交的层面。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从左派到反对派,嗯,也就是从卖兰州拉面的到卖兰州烧饼的……"
"你不用这样说了,"我痛苦地说,"到底是谁?"
"不知道。"他干脆地说,"他们送来了一份报告,报告里列出了几个嫌疑人——可以继续查下去,这就要直接询问那些人了,你确定要这样吗?"
"不……"我跳起来,"不能直说!直说了百合子会杀了我的!"
"嗯哼。"
"不要嗯哼了!"我内牛满面地对着电话说,"到底怎么办呀!但是我必须查出这个人!"
"这样吧,"他用一种得意的,压低了的声音说:"这几个人其实都很有意思……他们下周要举办一个集会。我的身份……你知道,我当然是进不去的,我去的话会被他们以为是在钓鱼。你要是想的话,我帮你搞到票。"
所以,一周以后,我就这么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跑过来了。我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吗?像个先锋艺术家吗?像个政治改革激进分子吗?!
目之所及,全部都是各种各样的先锋艺术家和先锋艺术品。所谓先锋艺术品是什么?它有可能是一碗方便面组成的,有可能是一个土堆,有可能是一个架子,但更有可能是某种内涵的,我无法用语言形容出来的东西——而先锋艺术家呢?我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看着我面前一副画作的署名,觉得更加惴惴不安了,因为有可能随时随地这帮人就会被国安队带走……
一个戴着眼镜裹着围巾的男人朝我走了过来。他长着一张很冷漠的脸,非常疏离,但又别有一种强烈的气质——我哆哆嗦嗦地把脑海里那张嫌疑人列表抖出了来,翻到第三页,没错,就是此人!他的职业是个记者,并且已经被迫换了三四次工作了——但这种记者其实在国内挺多,他的独特点在于,他是中文推特组织的领军人物之一!
我内牛满面,百合子你认识这么【哔——】的人干嘛!
这个男人像梦幻一样走了过来,盯着我面前那副画看了半晌。我们都盯着那个【哔——】的署名沉默不语。良久,他突然开口对我说:"你喜欢这幅画?"
"啊……很喜欢。"我心惊胆战地说。
我由衷觉得我是被大强哥派来钓鱼的,真的。虽然大强哥此人本身的真实立场也有待商榷。
"我不喜欢。"他断然道,"作者这二十一年来已经丧失了很多血性,没有过去有力量了。"
我一口血简直想喷在墙上。但是,本着一个来追查导致百合子闹出人命的真凶的目的,我小心翼翼地、努力用勾搭人的技巧说:"因为时间久了,血气自然就淡了。但也只是淡了而已。maybe he is still alive,maybe we're still alive。"
此人果然非常饶有兴致地看了我一眼。他悠悠地问了一句:"以前没见过你。你的推是哪个?"
糟了,帮穿了。我暗道,我连个推特都没有!
"嗯,不过不用在这里说,"他挥了挥手,梦幻般地说:"你回去直接推我。"
说完这番话,此人转过身去,进去了另一个谈话圈。我颤抖着,终于决定把此人的嫌疑划掉。不为什么,凭直觉我觉得百合子不会和这人上床。
然后,我转过头,看到了更为惊悚的画面——一个穿长衫的人在那里对着一个土堆和塑料板搭成的艺术品指指点点!我绝对不会忘了此人的,此人前不久还和我一同出席了搜狐那个大会!现在看起来,此人和大强哥早就是一路的了!他还排在嫌疑人名单的第一页上!
我只能怀着悲愤讪笑着走上前去:"廖老师。"
廖清寒正在和旁边一个清秀的男人说话,这时便抬头看了我一眼。他怔了一下才想起来,不由得笑了开怀:"小黄瓜?不错,你也来了?"
"嗯……是啊……"
廖清寒今年多大?三十多?四十肯定不到,但也不年轻了。我丝毫不怀疑百合子有恋父情结,事实上,每个女孩子都有这种情结——擦!我早该想到的!
我讪笑着问:"您最近有见到百合子么?"
"最近?最近没见到。"他漫不经心地对旁边那个年轻人笑着说,"你还记得莉莉么?那个挺疯的女孩儿。"
"当然记得!"年轻人开口了,声音清亮得我简直为之一振——他一笑,眼角眉梢竟然全是风情:"她不是说我是个妖精么。"
"你就是个妖精。"廖清寒毫不避讳地说。
我捧着一颗惊骇的心默默退到了一边。我没认错!我才没有认错!那个清秀年轻人不就是,卸了妆的河神同志吗!我擦!我真没想到他卸了妆会显得这么干干净净的!但是骨子里邪恶的柔媚感是卸不掉的!此人就是廖清寒老师的御用男主角,裴世俊无误!陈默还认识他呢!——我擦,这名字好像韩国人!
虽然我感觉廖清寒和裴世俊之间无比诡异——贵圈真乱!但我还是不敢肯定百合子到底是不是……你们知道,有时候人是双性恋。你们也知道,有时候感情上来了,是控制不了的……我盯着廖清寒那穿长衫的背影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穿越到了王朔大大和徐静蕾大大于是我果断掉头,冲到卫生间里,奋力打开百合子的电话。
"喂?"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通,百合子压着嗓子问:"你这个时候打我电话干嘛?还有几分钟就上课了。"
"只有一个问题!"我压着嗓子问,"你肚子里的孩子他爹是不是廖清寒!"
"怎么可能!"她断然道,"我怎么会和他搞!——等等,"她警觉地问我,"你现在在哪里?突然问这个干嘛?你要干什么?"
我舒了一口气。她的第一反应肯定骗不了人。"啊……没事儿……我就想起来了,突然问问。"
"我告诉你,"她警告道,"你不要瞎想,也不要乱动。我是不会说的,你再这么问下去也没用。"
"嘟"的一声,电话又挂了。
我摸摸鼻子,叹了口气,转身走出门——咦?怎么这人数寥寥无几的场所竟然会突然变得这么喧哗?
我走了过去,在大厅的正中央,摆着一个高高的架子,一个无以言说的艺术品——而一个男人就站在中间,他脸上带着一种无所适从和正在挣扎的表情。他整个人看上去风尘仆仆的。
我已经认出来这个人是谁了,我的心跳得突突的。这人是去年十月才到北京的,一进京便频频亮相各大媒体,不同的人、不同的立场、不同的视角都对他有不同的评价……这时节谁不知道诗人蓝智?!
台湾诗人蓝智!
你们知道现在写诗本来也不靠谱,可是有的人就能做到人比诗红。所谓五流作家只能卖字,四流作家卖腐卖肉卖八卦,三流作家搞人文关怀,二流作家玩政治,一流作家谈哲学——超一流的则闭口不谈搁笔不写。蓝智这个人……他的作品我不好说,因为我还没看过,而那些铺天盖地的评论宣传,你们知道那都是瞎忽悠人的;我只知道他很敏感,同时不应该出现在今天这个场合。
刚才和我说话的中文推特领军人物站在一群人中间,对着此人微笑,他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恍惚的、梦幻般的神情:"对了,蓝先生。您来到大陆,您想看到的东西,您也看到了。你觉得怎么样?您——失望吗?"
他最后一句的时候口气十分锐利,我心中一凛。
有媒体吹捧廖清寒是大陆的李敖,事实上你们知道这种说法都是不靠谱的,因为可能在这些没什么政治敏感的记者们眼中李敖就是个语出惊人的噱头而已;廖清寒从哪一点来看,都不是李敖……也许他比较像陈丹青,可他和陈丹青的路线又不大一样……不说大陆,在台湾本土,李敖的接班人应该就是蓝智。这一点,无论蓝营绿营,台湾本土媒体都异口同声。
这个面容有些无所适从的年轻男人继承的最重要的特点就是李敖的政治立场。他写诗,写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写亚细亚的孤儿,写我爱这片土地爱得深沉。作为台湾文化界年轻一辈中极少打着鲜明的"亲大陆"旗号的艺术家,你们知道这类人自然很受大陆当局欢迎……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录播节目,每周都会义愤填膺地批判台湾当局所有的政客,批判从**到马英九,批判议会里所有互相丢鞋子的人,我看过一点片段,画面是他站在电视机中央痛骂"这些人还有没有良心?!台湾把你们养大,你们把台湾搞得一团糟!"——我不知道台湾当局是否鸭梨很大,或者说他们不像大陆当局浑身都是G点,早就被骂习惯了,这种小骂无关痛痒……总而言之,蓝智就这么红了。除了他红得有点诡异——比如被称为"诗人王子"啦,比如他的节目很多都是女性观众啦,比如他被媒体戏称为"文化界的偶像派"啦……
蓝智最突出的一个观点好像是恨铁不成钢地说:"为什么**可以逃脱?!对岸每年处死那么多贪污犯,可我们官员拿钱那不叫贪污,叫政治献金!台湾政客贪污,贪得光明正大!"
就凭这一句话,大陆觉得通体舒泰,表达了对蓝智老师的热烈欢迎——虽然,虽然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秘密说法,**乃是我执政党派入湾湾的间谍,直属于战略忽悠局……
所以你们知道了,今天这个场合,本来我的出现就已经够诡异了,我怀疑以大强哥为首的中南海战略忽悠局随时随地监控着这里,尤其防止这些艺术家们一时兴起跑去绝食什么的……历史上这样的事情还挺多的……蓝智的出现就更诡异了!同志们,基佬们,在蓝智眼中,大陆的一切都是好的,台湾则乱成一团糟。可是在今天绝大多数人眼中,台湾是民主自由的应许之地,大陆是水深火热的赤色炼狱。
你问我的态度?不,不,我没有态度。我受过了有态度所带来的失去和得到……我不想再失去什么,也不想关心这些——尽管我知道自己这是自欺欺人,因为我的确了解了很多很多。
好吧,我唯一能够说出来的态度就是,QQ比MSN好用,淘宝比ebay好用,微博比推特好用!
"……"蓝智的脸显得有些彷徨,"不……我只是觉得大陆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您想象的是什么呢?"那个记者敏锐地看着他,"您出生在墙外,应当知道比我们更多的真相……想象对照现实,您不失望吗?"
"不……"
我看着在场人的侧脸,我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他们的想法,看到他们的讥诮,但又什么都看不到——我突然想起来,如果韩笑早出生二十年,一定和那幅画的作者一样,不至于名字都被百度屏蔽,可却搞个展览都困难;如果他早出生十年,不知道会不会和那位记者一样混推特……反正他从没早出生过,而且也已经消失了。
我沉沉的在心里叹了口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轻轻走过去,对着蓝智的肩膀拍了拍。他在一群人中转过身来,带着台湾人特有的书卷气的双眼皮……他对我点了点头,跟着我走出来了。
我们背后的灯光还在闪烁,展览大厅里的笑声和谈论仿佛越来越远了。
走出大门,我没等他问,就直接开口道:"你好。我是小黄瓜,写小说的。"
"啊……你好。"他笑了一下。
这笑容真闪!充满了台湾偶像剧的气息……我暗忖道,从这笑容的尿性来看,就是这货没跑了吧!我全凭感觉推测的,百合子,这是我建立在对你的了解之上的!你千万别让我失望啊擦!
他刚笑完就神情低落下去了,垂着眼角,活像丁冰老师漫画里的人物,那种含蓄的、沉郁的下垂眼,好像随时随地都在忧虑……我开门见山地问:"你认识百合子吧?"
"啊?"他愣了一下,把嘴角又翘起来了:"当然!你是她的朋友吧?"
果然是这货啊!我内牛满面地想,百合子你搞了一个台湾男人!这怎么办!你要嫁到台湾去吗?!打死我都想不到你一个如此在意普通话水平的人竟然搞了一个一口台湾腔的男人!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啊,是啊,"我果断地说,"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今天你怎么来这种场合了?"
"我不知道……"他有些惆怅地说,语速慢慢的,并且努力发得很标准,避免那种台湾腔——就像大学里刚学普通话的大学生那样:"他们邀请的……我不知道会这样。他们一直劝我改变立场,我当然没有同意啦……然后他们说既然你觉得大陆那么好为什么不自己过来看看……我就来了……结果……"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一股悲壮的豪情油然而生,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兄弟,不要想这个了。所谓海峡两岸风光好,万里江山万里潮。我们萍水相逢即是有缘之人,无论左右,无论蓝绿,无论台海,此地此时此刻便是一家人。我们一起去吃个饭然后转转,一路上慢慢说,如何?"
我所没说的是,兄弟,其实你排在百合子腹中胎儿之父嫌疑人的第一位,被大强哥的助理贴心地画了重点红线。新年前的两周,你被百合子拐上,在大学城里逛了一天,又在西山逛了一天,另外有一天失踪了到处都找不到你们——我们不关心政治,我们只关心性。其实你们已经搞了,是吧是吧?!
我心情无比悲愤。我敢肯定大强哥也早就查出就是这货了!其他人都是用来惹乱视线的!他今天要我来是干嘛?帮他钓鱼?擦!

作者有话要说:海峡两岸风光好,万里江山万里潮~
该出场的人都全了……所以,贵圈更乱了
正文 第 74 章
"我们是在北大那一站讲座的时候见到的,"三杯下肚,年轻的诗人开始对我大吐真心:"她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一束花。那么红的玫瑰,其实我以前见过很多次,可偏偏觉得那次的那么艳,那么好看。"
诗人说话果然有诗性!我默默扭头,一语不发。
"就坐以后她第一个跑过来,对着我笑眯眯的。我把花接过来以后……旁白的工作人员都在笑。她对我说,我可不可以抱一下你。我有点吃惊……其实我以前不知道大陆女生……就是……有这么大胆的……嗯……我对大陆女生了解本来也不多……何况她还很漂亮,长得好像李嘉欣,眼睛又很像林嘉欣……"
我内牛满面地说:"这个你真的说错了,她明明长得像凤凰传奇里的玲花姐!"
"呃……那是谁?"他茫然地问。
"不用了,下次电视上放我指给你看……"我内牛满面地说,"你继续,你继续。"
"所以她就抱了我一下……我觉得心跳得很快。我听到全场都在尖叫。结束以后她又对我笑了一下,说……我可不可以再抱你一下?"
年轻的对岸诗人脸上浮现出一种标准的,诗人式的,忧郁和迷惘的甜蜜表情。我知道这种表情一定出现在无数诗人身脸上过,叶芝,徐志摩,亨伯特·亨伯特,也许还有仓央嘉措这种的……但是!但是你们都被骗了呀我擦!这不就是流氓文艺女青年惯用的伎俩吗!我真想把"百合子精装追男仔2009"糊在你的熊脸上啊蓝先生!
我在心里疯狂地吐槽着蓝先生。然而,他沉浸在自己甜蜜与痛苦的爱情中,沉浸在理想与现实冲撞的政治中,丝毫没能发现我扭曲的表情。
好吧,我暗忖道,你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嘛?无论她肚子里的小孩是不是你的,假如她就此彻底拒绝你的话,所谓万水千山台海情,所谓爱而不得诗人幸,也许你会在83岁那年拿到诺贝尔文学奖也说不定,那时候你顶着一张残念的脸站在领奖台上说:"当我老了,我的缪斯却年轻起来了……"——叶芝前辈,我真的不是在喷你!
即使是这样,我也只能继续顶着一张笑脸,一边斟酒一边问:"啊,那你以后还有什么打算?"
"打算……"他茫然地看了看餐厅的窗外——很遗憾,窗外不是小说里惯常描写的绿水青山湖光秋色,而是北京毛毛躁躁的车来车往。
"蓝先生打算在大陆呆多久呢?"我试探性地问。
"不用这样叫我……"他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说,"叫我阿智就好啦。北京几所大学倒是有留我长期讲学的意向,我本来也想多在大陆呆几年……"
"这挺好的,"我努力用一种风雅的口气说,"北大未名湖虽比不上康桥下的柔波,也别有一番韵味。有徐志摩游学剑桥在前,阿智你何不就呆在此处呢?大陆各方都很是喜欢阿智的。还有李敖先生之子,这些年也在北京。"
我的意思很明确了,当年徐志摩在剑桥游学了两年,那可是近代以来所有诗人,或者湿人的楷模。游学干什么?也就两边领钞票,混日子,泡妹妹——至于学术任务,他哪有啥学术任务!另外,你不是被公认为李敖的接班人么!好好和李先生之子讨教一下嘛!
然而,他的脸上又流露出了那种痛苦的、彷徨的表情:"嗯……可是大陆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对他说:"话说,今天这类集会,你以后不去就行了。"
"啊……可是我在台北的时候,每天都是这种活动……每周,每个月……从台湾各地赶来的青年……"他皱着眉头说,"我们的想法即使不一致,也很开心。"
"那是在台湾……"我苦口婆心地说,"阿智你有没有发现大陆的学生和台湾学生不太一样?大陆学生其实不关心政治的……再说集会,你们台湾文艺青年的集会,不管是蓝营绿营,当局都是不管的,是吧?媒体还能报道。"
"……"
我看着他,后面的话就不点出来了——不过,他好像还是没听懂。
渐渐地,窗外就开始下小雨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的。他茫然地扭头看着窗外,一杯喝了又一杯——并不是什么上档次的好酒,但一定是台湾没有的。北方酒一贯比南方性烈,喝得多了,人就开始醉了。
我发现他的轮廓其实很柔和很柔和,就像没长大的孩子——日本那边的少女偶像们,一个个都是这种脸。可是这种脸也是最不经岁月的,比如十六岁出道的少女,前两年看上去还青春活泼,十八岁一过就迅速的垮下来,老得甚至好像超过三十岁……卿本佳人,非是美人一瞬,实是贵圈太劳心,催人老。
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三俗,资格不够,比如到现在连本实体书都没出过……可是后来我很快变得有名了,虽然不是很有名但却也血雨腥风了一把,不至于饿死;我还参加了那样多的活动,招来那样多的话题,甚至获得那样混乱的爱情,这一年以来,想想都是一场幻梦。如若放在今天,有人拍到我和这位最负盛名的诗人一起吃饭,即使一个是三俗圈一个是纯文学圈,一个是卖腐卖肉卖八卦一个是炒政治起家的,有这样多不一样,大家除了在感叹"小黄瓜你又乱勾搭人了!"之外,恐怕也没什么疑问了吧。
很简单,贵圈总是催人老的。
他喝得迷迷糊糊的,虽然和我才第一天见,却丝毫不防备我。他歪着脑袋,像是作诗一样感叹道:"大陆啊——大陆——以前它就是我的一个梦,来了以后才发现……也是我的一个梦。"
我随便应道:"众生皆在梦中,你也继续做这个梦吧。"
他撑着眼睛慢慢抬起头来,神情空茫,嘴角扯出有些狷狂的一笑:"我并不是大陆移民后过来的——我是土著民,我外婆从小住在寨子里,我母亲可能身上还有日本血,谁知道呢?他们问我,你是不是国民党南渡时的后裔?我说不是,我只是个土著。他们都很惊讶——可我是中国人啊!我们家对面那条街上住着一个老人,他一辈子也没说会闽南话,选屋子的时候非要选朝北的,天气一旦开始下雨他就犯关节痛,可他就站在街边磨他那把破旧的枪,枪声混着雨声,模模糊糊的……他对我说,我是中国人啊!我是江苏徐州人!怎么就成了台胞呢!"
说着说着,他有些激动了,拍着桌子力气不大也不小地说:"我是中国人啊——"
自古文人多敏感。我被他说得也有点泪目了,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直说道:"你这样想,其他人未必这样想……不是吗?"
"是……你说得对……"他趴在桌子上说,"有人觉得自己是台湾人。有人觉得自己是日本人。有人觉得自己就是中华民国人。有人根本不在意所属,觉得自己就是金门人或者彰化人……尤其是金门人,两边都不管,两边都不是。有人根本不关心自己是哪里人,只要活着就行。历史那是什么?重要吗?我们为什么非要统回去?对岸那边人才这么想……"
我慢慢地,给自己斟过一杯酒。
"……对岸组团旅游开通的时候,很多人,连大陆话都听不懂。如果不是我从小看大陆电视节目……我也不懂……明明都是汉语!那些游客非常亲热,走到哪里都说哎呀以后来大陆玩,反正都是一家人……大家都很震惊,震惊他们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
"他们也就那么一说,"我无不抑郁地说,"你们别往心里去——中国人喜欢说客套话。"
"不不不……我不是说邀请大家去大陆游玩……是说,反正都是一家人。很多人觉得惊讶啊,我们几十年都没见过,怎么突然成了一家人?再说,就算我们是一家人……是不是该商量一下,讨论一下才……有的人就直说了,谁和你们是一家人!哈,北佬。"
"你们别往心里去……"我内牛满面地说,"他们就那么随口一说,真的。你知道随口一说是什么意思吗?"
"是吗?"他撑着手臂歪头看了我一眼,慢慢地把头又转过去了,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大舌头:"我小时候是看吴浊流的书长大,我总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该承担起什么责任……台湾哪里都乌烟瘴气的,大陆却发展得那么快,那么好……我一直想来看看。大陆的什么都像梦一样……我来的第一天,就有她送了我那束花……"
我转着酒杯低低地说:"其实她也是你的一个梦,我也是。梦和现实是不一样的。"
我觉得我应该说狠一点,比如"大陆没你想象的那么好","百合子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但是,怎么说呢,我不能直接刺伤这个年轻人。
"是吧……"他有些伤感地说,"以前一直有人说我太简单,太天真……"
我抑郁地看着他,决定还是把话题转向重点——"你的普通话是不是百合子教的?"
他的神情又变得更为梦幻起来了,好像沉浸在回忆中一样:"是啊……她带我逛校园。很多很多的空教室……她在黑板上画音程图,说你要发音发标准,不用说台湾腔……我教她说闽南语。我妈一直说闽南语的……她竟然会说一点点……最重要的是,她肯听我说……她听我说了那么多,安安静静的……台湾很少有女生愿意听我说,她们宁愿去做头发,化妆,逛街,听到政治和文学两个字就烦……我一直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又喜欢看我的节目……我说了很多很多,她也像你这样告诉我大陆是和我想象中不一样的,可也没有嘲笑我傻。"
其实你是挺傻的。我在心里说。
"我来北京——来了快一个多月?这里比我以前留学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一样……"他迷惘地说,"小黄瓜,你觉得大陆是什么样的?"
我看着他。我很想说一句,其实你这样的青年,大陆只怕早就绝种了。从上个世纪初那些留学出去的热血青年开始,到四十年代在延安的那些青年,然后是六七十年代,甚至二十年前,十年前——太傻了,太天真了,他们早就把血涂在地上,给聪明的后辈以前进的路。他们总是怀着某个热切的愿望,看到无限多的苦难和伤感,把另一片热土视为自由幸福的应许之地,他们在梦中美化了它们。实际上你们爱的根本不是大陆,而是自己的幻想。
窗外车来车往的。我憋了许久,才望着雨帘说了一句:"我们在大陆只谈风月,不谈国事。你和百合子发展得怎样呢?"
"她?"蓝智茫然了一下,带着醉意说:"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要不要留下,也不知道我要不要回去……我给她打电话,但是她一直不肯接。"
我开门见山:"阿智今年多少岁?"
"呃……二十九。"
我站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阿智,回去吧。台湾其实是片幸福的土地,能培养出这样的你,到二十九岁也这样——回去吧。酒冷了,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在此刻,我彻底站在了百合子这一边。有人就是能不靠谱到顶点,这样的人恋爱,其实也是爱着自己恋爱中的样子和状态罢了——但我其实没资格骂他,因为所谓艺术家都是一个德行,靠投入虚无的恋爱来激发创作的热情。
我把这位诗人扶好,扶到路边,喊了一辆计程车。下楼的时候他还在茫然地问:"她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觉得我也喝多了,所以喷着酒气干脆地说:"因为你爱的不是她,而是你脑补中的她。你爱的也不是大陆,而是你脑补中的大陆。她只是你脑补中完美大陆的化身……这个世界上本没有完美的东西,有了艺术家,就有了脑补,所以就有了完美。真爱大陆,就会连它的所有缺点也一并热爱……你做得到吗?我做不到。"
我把他塞到车里,他看起来有些清醒了,怔了怔,一双少年的眼睛烟波浩渺地望着我——擦!我能理解百合子情动之下和此人搞出了人命的原因了,就凭这双眼睛,这双少年的眼睛,内陆人必然会喜欢这种眼睛,只有海边的少年才会长出这样自由又充满爱情的眼睛。
"我到底是哪里人?"他问我。
我轻轻地答道:"你是亚细亚的孤儿。"然后啪一下,关上车门,望着司机绝尘而去。
我站在小雨中转过头,觉得自己也怔怔的,有些不清醒……文人们其实不能在一起买醉,不然总会谈女人,谈艺术,谈人生,谈政治,谈到最后便是一场大梦,半生皆空。有的人就是太简单太天真,可是长不大难道不是一种幸福么?
我回望了一眼饭店——这家店是汉产招牌店,起的名字倒好,"艳阳天"。只是那大字金闪闪地亮着,空中却在下雨,有些不应景……就像刚才我们点了一桌子菜,却光顾着喝酒。
我叹了口气,从路边招牌下慢慢地走,终于拨通了百合子的电话:"——喂。百合子,你真要把小孩生下来?"
她果断地说:"我早就下好决心了。"
"可是蓝智说也许他有日本血统——"
"你怎么知道!"她竭斯底里地吼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了!你干了什么!"
"别激动!孕妇不能生气的!对小孩不好!"我恐吓道。
"……哼。好吧,你知道就知道了吧。"她不耐烦地说,"反正你是瞒不住的,我觉得小孩的父亲是谁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我的小孩而已。"
"嗯,我也这样觉得。"我由衷地说。
"哟?你转性了?"她惊奇地说,"你不是一直坚持着传统观点吗?"
"我现在也觉得了,"我内牛满面地说,"其实一家三口,只是最符合政府管理的体制而已,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婚姻的,更何况有的人自己都没长大,更不适合做父母……"
"Nice!"
"……我最后问你一句,你爱不爱这个诗人?"
"爱啊。"她用一种慈母般的,梦幻而温柔的语气说,"谁不爱诗人呢?他还有一双大海的眼睛,又忧郁,又深情……谁不爱这种生活呢?我现在觉得很淡定,很幸福……怀孕的幸福是你们一生也无法体会到的,当然你可以去同人区看看标有你自己名字和生子这个标签的文体验一下……我有一个自己的小孩啦。我爱诗歌,也爱生活。我的孩子是我的延续。没有未婚先孕的女作家的人生也是不完整的。"
"卧槽!"我内牛满面地对着电话喊道,"你又阉割掉多少人的人参啊!擦!"
电话挂了,雨渐渐的又没了——其实这个季节,很少有这样的小雨,仿佛江南杏花断桥边的情调一样。
我终于解决完这件事了——可是解决完,我只能说一句,贵圈真乱。
你们知道,我们这种调调的作者,内心总是苦大仇深,无比忧虑。我们总是对对岸充满了一种悲壮的痛惜的感情,这种感情从小时候的好奇到在学校读书时填鸭式的公式思维模式灌溉,最后变成青年时代的现在这样。万里山河,故人长绝。
所以百合子和蓝智,我一点都不能指责他们谁不对。他们一个爱上自己脑补中的亚细亚孤儿,一个爱上自己脑补中的大陆母亲,最后在怀着美丽的脑补梦境分开,唯一的差错是有了一个并非脑补的小孩。孩子当真无辜。
我抑郁万分。其实我觉得我有点羡慕蓝智——羡慕他可以一直那么天真单纯。恐怕只有对岸的土地才能培养出那样的灵魂。如果韩笑长在对岸,只怕不会比他差……可是如果韩笑能早一点去四处看看,比如像他飞来大陆看看一样飞去台湾,只怕早就幻灭地抛下脑门上的敏感词敏感词和敏感词,大笑三声,出门而去,从此心灰意冷,只谈风月,不论政治,就那样一日长大。
而我呢?我其实并没有经历什么刺激性的幻灭事件。我觉得我就是一颗草,那些比我闪耀比我坚定的人走向哪里,我就跟向哪里。他们的灵魂那样闪耀,我不过是镀上了他们的一层镶边……可有人便为这镶边而惊为天人,从此深深爱我……他们爱的也不过是自己的脑补罢了。
比如……如果没有韩笑,我会变成这样一个还在写文的人吗?
世上总是没有如果的事。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小小的雨丝洒在屏幕上:
【大强哥 2010年01月14日 13:56】
【听说你回去了,事情解决了?】
我抑郁了好一会儿,慢慢发过去一行字:【是啊。我觉得小孩很无辜……明明父母都是脑补帝。他们本来没打算要小孩的。】
我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只是他很快回了一条信息:【只要小孩有被充分地爱着就行了。】
【是啊……】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信息,看得我面红耳赤——
【刚才我想,如果你是个女孩子,我可能也已经把你搞怀孕了。】
这话的语气说得非常认真。我捧着手机,所有想惆怅地发一句【其实你也是我脑补中的你,我也是你脑补中的我,我们爱的都是幻觉而已,还是就这么算了吧——】的情绪,全被冲干净了。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贯穿小黄瓜职业生涯始终的那个……你到底爱我的作品还是爱我……的问题,终于又出来了
(╯▽╰)
其实,他只是青年危机了而已~
最近总是白天犯困,晚上工作……最近总是写到台海。嗯,其实我没去过真正的大海中央。发一张去年在北戴河拍的海上日出……波光浩淼的码头,那一刻真的很想乘船而去啊。

75
【番外】【灰衣人的故事】【上】
如果说贵圈存在一种宿命的传承的话,Greyman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封笔不写,就像他的前辈陆衡一样。
有一种情结叫做封笔情结,部分作家有,他们希望对此转移对艺术才能的流失、对生活的绝望和种种艺术本身带来的巨大负面情绪——他们弃笔转行,转向了广阔的外部世界。而另一部分作家,当他们无法面对绝望时,他们走向内心世界,并产生强烈的自毁倾向。
作家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耻也是最痛苦的一部分人。有的人身处喧嚣,内心却是极致的寂静,陆衡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彼时Greyman还不是后来的Greyman,他只有十八岁,脸上青春的痤疮暗暗涌动,在深夜里搔得人发痒。外部世界进入了风起云涌的新世纪,他却只能呆在学校里读圣贤书。
那是2001年,那时候,互联网刚刚起步。每个中国人上网都要拨号,在黑灯瞎火的聊天室里浮游,犹如深海里的鱼。人们在网上见了面,无比新奇,纷纷称对方为"大虾"——这个称呼不知道断代多少年了。
陆衡的名字很好听,就像某个武侠小说中的男主角。是的,其实他就是写武侠小说起家的。
那时候最强的论坛是金庸客栈。金庸客栈出过多少神人,有的至今活跃有的早已散失在天涯,有的相约一生之盟最后分道扬镳不过一场空梦……无论如何,金庸客栈是整个中国文学史都不能抹去的重要一笔。
承接80年代的武侠狂潮和90年代的余温,互联网刚兴起的时候,网络文学很是盛行了一段武侠——在这武侠里又迅速地扩展出了很多种,各类同人,奇幻,玄幻……年轻的文学青年们在网上看得如痴如醉。
陆衡早些时候年写了第一部小说,武侠的,不长。
你们知道,今何在只能有一个,不是所有人都一出道便光耀整个世界,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出鞘利剑般的灵魂,即使是后来框框台柱的糖炒栗子和他的好基友傲天大大,当时在神人林立的金庸客栈也不过籍籍无名。
有人看陆衡的那部不长的武侠,赞叹字里行间仿佛看到剑气凛然,雪落梅花。但并没有太多人看,那个年代神人太多太多了,这样描写冷兵器时代的故事也太多太多了……抛去文笔不论,很多故事甚至至今都是一个样儿,为情所伤的痴男怨女,求神兵利器而不得的痴男怨女,林立的江湖派系和恩怨,获得了超出众NPC之上运气的主角。所有的故事,写来写去就是那样,非是读者不愿再看,而是武侠的时代真的早已没落了。
与其说Greyman的前辈陆衡看到了这一点,或者说后来领着大家搬去清韵并说着"武侠没有未来了"的江南大大看到了这一点,倒不如说是所有人的老前辈金庸早就看到了这一点,他亲自把自己的时代推向□,又用《鹿鼎记》彻底终结了那个时代。
后来有人说,文艺男青年的结局就是,流泪,自way,做gay,犯罪。
写武侠小说的文艺男青年的结局就是,流泪,自way,做gay,封笔。
陆衡在2001年写了当时的第一部玄幻。是玄幻,不是仿西式的奇幻小说,不是勇士大战恶龙,不是打败魔头去抢公主……是真正的玄幻。有人说陆衡为中国网文圈的玄幻小说彻底开好了前阵,Greyman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开了别人的,只知道他肯定开好了自己的。
是的,你们猜对了。Greyman后来的笔名,叫做灰衣人。
彼时他连保存网页都不会,却还记得自己在早期的网吧潮湿又燥热的小空间里,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上的小字的情境。还有几分钟就上自习了,要怎么快点看才好?可是偏偏又不能看太快,这样的文谁都羞于看太快,他以前从来不知道电脑有这样神奇,你竟然能看到这样的文字,和所有杂志书本上的作品都不一样——
灰衣人当时多么纯情啊。十八岁的少男最好骗,十八岁的少男最咸湿。他们胸中有着翱翔七海的野望,却只能束缚在拥挤闷热的自习教室里,在黑暗的寝室里看着白浊的液体从指缝间流过。你以为爱是什么?爱就是一场幻梦,只要你给他们造好了梦,他们就会奋不顾身地爱上你。
Greyman深深地痴迷着陆衡,在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那部小说《万骨山河》,连名字都起得有些别扭,可是美,是真美,美得上穷碧落下黄泉,红尘紫陌不相见。
他把每一个人物都刻在桌子上,每一个人都是影响他日后写作生涯的影子:
天界太子凤城;
为拯救天下苍生而奔波的天镜者流方;
魅惑众生的狐主苏凭之;
有着魔帝之躯却一心要做个平凡人甚至求仙的阿骨;
看破虚空,无悲无喜的死神重华;
尊贵骄傲的龙族少主敖烈;
……
……
……
你们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没错,那就是这个故事里,没有女主角。
可怜的Greyman还没发现这一点。他以前从没看过这样的小说,看过了它以后也再没看过别的,什么是初恋?这就是了。再也没有什么小说能这样打动人的了,恨不得在网吧里把每一个句子都抄下来,每一个网页上浮出来的字码,都是那书中无限红尘里开出来的彼岸花。
他不知道一部标准的男性向的小说是需要一个女主角的,就好像大话西游里也总要有个紫霞仙子。如果没有女主角,起码要淡化女主角,而不是用几万字几十万字去写男主角们在拯救苍生和毁灭世界的过程中的恩怨纠葛……但是这部小说连淡化也不需要。
十八岁的少男心,纯情得像一首诗;他要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才终于看明白了这篇文。
如果十年后有人发出这篇文来,一定会有人以为作者是女人。
但其实这些也不重要了,因为他再也没能看成这部小说了,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他吹着网吧里巨大的电风扇,吹得迷迷糊糊的,把练习本摊开用圆珠笔一边看屏幕一边抄着屏幕上的话,那是一个非常惨的情境,前几天正好连载到此处,依旧是男主角们的恩怨纠葛,太子凤城手持长剑脸色苍白,站在诛仙台边,颤抖着问苏凭之:"他……真的恨我?"
——苏凭之眼中翻涌,缓缓地说:"太子殿下何不将此剑再近一寸。吾死不足惜,唯有流方心愿未了,此事毕,便再无遗憾。"
突然,他抄得手有些酸,忽然觉得应该扭一扭脖子,转转脑袋——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少年猛地转过头,赫然看见自己的班主任站在身后,铁青脸色,满眼恨铁不成钢。
距高考还有94天。
于是完了,什么都完了。那年头的学生都纯情,不像今天寝室就是网吧,一旦有人去了游戏机室也是了不得的大事——学校的通报和警告,同学的指指点点,父亲的失望倒都没什么,只有两样,一是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撕了他的那个本子。
同学们不敢看他,他把指甲卡进肉里,听见讲台上说"有些同学现在心燥了啊——成天看一些不三不四的——"只觉得满身都是耻辱。
母亲则一直哭一直哭,哭了有好几天。她有点神经衰弱,儿子要高考,仿佛是要上刑场般的大事。她跪在他面前哀求:"你不为我们想也为你自己的前途着想!还有多少天就高考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上网,还看闲书——小说有什么好看!你物理化学复习了吗?你要堕落到和你表妹那样只能读文科的一样吗?你下一步就是谈恋爱抽烟喝酒,你知不知道!"
嗯,那个时候全国人民都瞧不起文科。其实母亲也是文科出身——当年考不上理科的;所以她更加瞧不起自己,一辈子都在逼儿子念数学念物理。
他终于被她弄哭了。他跪在她面前发誓说不再想了也不再看了,绝对不会变成妹妹那样;他发誓说你们可以跟踪我上学,我绝不再去上网了……
母亲抱着他哭。他浑身都没力气了,觉得被她摸过的地方,耻辱得恨不得每一块肉都割下来。
我并不是你的理想啊,他浑浑噩噩地想。
然后就彻底挥别网络,挥别陆衡。他每天上学那一段路,母亲都紧紧跟着。模拟考试的分数越来越高,老师一看到他就会微笑,母亲一看到他就会把书包接过去,可他却越来越沉默寡言。
但是沉默寡言不影响高考。三个月后,考场之上,一局定生死。
又两个月后,他终于离开了那个小县城,得以去到大城市的大学里,学建筑。这真是个神人辈出的好专业,据说混出来以后吃穿不愁。临行前母亲殷切地看着,他一眼都没有回头。
报道第一天就让他吓坏了。
同寝室那个穿着板鞋的男生正赤膊着上身装电脑,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Greyman怔了一下,莫名觉得天有些怪,身上显得更热了。那是他未来四年对铺的兄弟,他迟疑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说:"学校好像不准我们买电脑——"
"嘿!"兄弟亲热地拍在他肩膀上,"规矩就是用来破坏的……再说你不用电脑怎么交作业?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Greyman彻底震住了。
此后的两个月里,他迅速地接受了巨大思想意识和价值观的冲击。
比如,政治课老师会在划完书上的重点线以后,啪一声合上书,对他们说:"这本书就是一套垃圾,编他的人也是这样想的。我不希望教傻你们,实际上你们也是教不傻的——你们都是成年人了,再进行教条的意识形态洗脑没有任何意义。我见过太多像你们这样的孩子了,小时候被灌输了很多自己也不懂就以为是理所当然的理念,长大以后发现真相或者是伪真相顿时受了刺激,变得更加叛逆或者干脆仇恨体制。我不希望你们适得其反的变成一个偏激的人……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就摆在你们面前,你们应该自己去看,自己思考,自己去懂。"——从此以后,每节政治课他们都在看电影。
比如,他们竟然开设了风水课。老师告诉他们,原来世界并不是彻底唯物主义的,因为他们1996年就开设这门"对建筑师很重要"的课了——国家安排的。
比如,他们的机房里可以自由自在的上网,白天黑夜都可以,自由得像一夜之间来到了另一个国度。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和颜悦色地说:"我们有一些同学因为以前没有用过电脑和网络,可能不太习惯——但我们希望我们每一个同学都能跟上进度,因为我们是国内第一个用CAD软件作图的专业,这方面我们是要和国际接轨的。你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可以帮助一下你呢?"
兄弟在寝室聊天室里泡妹妹。他在那里发呆。最后,兄弟照例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儿!以后你不去机房就用我机器。"
"我觉得有很多事情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喃喃地说。
"是啊,"兄弟笑着说,"嘿,哥们,你谈过女朋友没?"
"啊?"
"女朋友啊,"兄弟热血沸腾地说,"你们都以为我们中文班女孩子漂亮,我说吧,呸!我们隔壁广告设计班倒是有个漂亮妹妹,那真是系花啊……据说她还没有男朋友,怎么样兄弟,和我一起去追吧?"
"我家里人建议我大学时不要谈朋友,"他认真地说,"他们希望我参加工作以后回家……由家里介绍……"
"啥!"兄弟震惊地看着他,"哥们儿!你是外星人吧!你这些年都没谈过恋爱吧!"
他默然不语。
"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儿个帮兄弟启蒙的任务,就在哥哥我身上了!"晚上,兄弟强行抱来一扎啤酒,又把电脑抱到床边。夏季闷热的气息混着啤酒的湿气,摊在洗过晒过的床单上,氤氲着男生特有的汗味儿,有一种特有的□味道……"来!"兄弟神秘地把他的脖子一搂,拖到电脑前,一边喝一边说:"哥哥给你看大片儿。"
他隐隐约约知道是什么,但是又不好直说出来——也不好就此逃走。
酒壮人胆。片子是日本的,继承了所有日本动作片的传统,画面昏暗,节奏缓慢,剧情单一,动作简单。但是那部却有点点不一样,有着比较特殊的情节——他们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等到正剧开始——兄弟激动地撬开了瓶盖,把空瓶子之一重新放回地上,热切地说:"这男的鸟真大。"
他们喝得醉醺醺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有些不对。
那是怎样的不对呢……嗯……他慢慢地缩起眼睛,低声说:"喂……这片子是不是不对……"
他觉得十分不适,但哪里不对头却又说不出来。
然而,兄弟的眼睛却直了。
寝室里空无一人。电风扇哗啦哗啦地转,过了好一会儿,他觉得更加不安了,小声说:"喂——这个片子不对,我们关掉吧……"
实际上他说出这句话也是十分困难的。更困难的事情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兄弟终于转过身,红着眼睛滚烫着手伸过来,每一寸肌肤被抚摸过都仿佛燃起了熊熊火焰——然后他把舌头凑过来,天旋地转,烈火焚身,再无清明意识了。
所幸他们并没有真的做到最后,因为没有经验。但他们还是很清爽地爽了一把。完事后,兄弟神清气爽地提着裤子从床上跳下来,懒洋洋地说:"难怪电影里的美国大兵那么爽!有人说美国大兵在军营里就干这个,果然没错!"
他扶着身体坐起来,默默不语。
兄弟还沉浸在喜悦里,他依旧果着上身,非常自豪地说:"原来如此!这就是我没有去追隔壁那个系花妹妹的原因——我说呢,既然在寝室里就可以爽,那哥哥我去追那个妹妹干嘛?——喂,"他一下子凑过来,把他吓了一跳:"以后我们就是搞过的人了,有爽的一定要一起爽,有玩决不能不叫我。这片子邪乎,但是够爽,我明天再去多下几部……哈哈,哥哥我明白了,原来哥哥我喜欢男的啊。"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兄弟发现了他的不适,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不高兴了?"
"……"
"你不会把这个当真了吧?"兄弟诧异地指着他裤子上诡异的液体说,"我们只是玩玩而已——玩嘛!"文科的兄弟一把抱住他,豪情万丈地说:"大学四年,就是要玩,什么都玩遍——人生就这四年啊!"
他穿好衣服,站起来默默地走了。
此后他兄弟的生活越来越混乱。据说他兄弟成为了校园gay圈的风云人物,在那个0依旧远远多于1的年代,传闻他可以把小男生们舔到哭。没人知道其实是他把他兄弟掰弯的。
但是他的生活却越来越沉寂了。他胸中仿佛总有一潭打不开的深水,重重的石子儿丢进去,也掀不起什么涟漪,只是被深水吞没了。
建筑系的学生是最忙的,他们总要画图画到深夜。要画的直,又要画的圆,要画得符合规矩——可是又要自己设计出创造性的东西。合乎规矩的东西怎么能够有创造性呢?老师说,要动脑子想。动脑子……怎么动脑子?
就像政治老师反复对他们说:"你们要学的是非常微妙的东西。重要的是你们能冲破脑袋里那道坎,拥有自我思考的能力,不要急躁。不要撞破那个界限,可你们的眼光要超越那个界限——你们要考试考得很好很好,尤其是考研的同学,注意政治正确非常重要;但是我要求你们考试结束以后把所有前一天晚上记住的东西都忘掉。还有,考试不许夹带小抄。"
他觉得自己人生中总有一道坎,或者说紧箍咒束缚着他,使他的生活如此沉闷,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那个年代最流行大话西游,被紧箍咒控制的孙悟空看得人落泪,可他连孙悟空的能力也没拥有过,更何谈爱情。
如果这是十年以后,会有人果断告诉他,同学,你中二了。
但这是十年前,所有人都中二的年代。
有的同学沉沦于烟酒、爱与性的**,比如他兄弟;有的同学把绑上写有敏感词敏感词和敏感词的白布条就出门上街和去参加某个被禁止的签名活动,出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有人刻苦学习到从早到晚,好像《此间的少年》里的谭志平……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位置和价值,他看起来像是第三种,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这样做,喜不喜欢这样做。
他的生命本来该是饱满的,可总好像失去过什么。
母亲打电话来,口气还是那样殷切,对他说成绩单看到了,千万好好学习,别像妹妹那样,不要在大学里谈恋爱,不要光记着玩……他口气冷漠,说了数声哦字。
母亲又说春节快到了,春运有点困难,我们打点钱,你买特价机票回来吧。
他皱着眉头对电话说,我不想回来。
母亲马上就哭了——母亲这几十年来,最擅长的能力就是随时随地能哭出来。她声泪俱下地对他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到底有没有良心,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过年都不肯回来,这才是大学第一年怎么得了!你要我怎么面对亲戚——
没有一句话是真的在意他的。他在心底冷笑,冷得像冰,终于厌烦地挂上电话,乘着飞机赶回家,参加一场又一场亲戚们的年夜盛典;每家说的话他都可以预料到,大表哥成绩真不错,小表妹小表弟你们要像他学习;姥姥的菜做得真棒,比餐馆还好;你们知道吗,乡下的那个谁谁谁,又生孩子了……
他回到姥姥的院子里,迎面撞上一个轻盈的身影,几乎把他撞了个满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少女在冬日的阳光下对着他抬起头。他背着背包,惊了一惊;最奇特的是,这样冷的天,她竟然只披了一件薄薄的棉衣,里面穿着一条长袜和裙子……好像只有美国电影里才有人这样打扮。哦,最要紧的是,她有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睛。这个女孩子他从未见过。
女孩看了他片刻便勾起嘴角笑了:"呀,你回来了?"
他恍然大惊,这才想起来,这分明是那个家族败类表妹……她已经长得这样美了。是啊,他恍恍惚惚地想,美丽的女孩子就是有犯罪的资格。
"你还是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嘛,"表妹挑了挑眉毛,看着他说,"哦,不过我感觉你变得更糟了。"
母亲在屋里喊:"在外面干什么——还不进来——"
他进去了,对着一大帮亲戚拜年,鞠躬,下跪,说各种客套话,不胜其烦——席间,母亲无比骄傲地说:"哎呀,我们家小孩其实成绩也就一般……是呀是呀,他在家里帮着洗碗,洗衣服,做饭……我就帮他洗个菜,什么事都不用做。"等众亲戚夸够了优秀的长孙后,转头宴席散罢,母亲又刻薄地对他说:"你看看你表妹,才多大点的小孩!穿这么少,从小就不好好学只会卖骚,真不要脸。"
他突然觉得很厌烦,于是加快了脚步——其实他想说他很羡慕表妹,因为表妹不用那样假笑,也没这许多所谓的压力和理想……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女孩子总能肆意妄为,比男孩子更有特权?
开春以后他回到学校,整个人更颓废了。不少人开始堕落,恋爱,搞政治,**……部分人开始沉迷网络游戏,即使那个年代的网络游戏非常不成熟。他的电脑操作技术进步了很多,可始终不怎么上网……大概是有心理阴影的缘故。
就这样过了大约两三年,在所有往墙上刷敏感词标语,在所有往禁止事项的白布上签字的同学都彻底消失,连姓名也没人再记得以后——他的兄弟终于停止了频繁外宿,而是喜滋滋地往寝室带了一套非常好的麦克风。
"嘘!"兄弟神神秘秘地对他说,"我配音呢,我录音的时候,别出声儿啊。"
"你参加了学校广播站?"他不可思议地问,"不是只招大一的吗?"
"哪儿啊!"兄弟漫不经心又十分鸡血地说,"广播剧,广播剧。你慢慢就懂得意思了……做好了我给你听。"
他在床那边抱着一本书,瞅了一眼电脑屏幕——
粉红色的页面上,几个大字印得清清楚楚:
陆衡作品,《万骨山河》,故人长绝
76
正文 【番外】【灰衣人的故事】【下】
关于广播剧的一切,例如他们如何从业已消失的作者那里弄到授权,例如兄弟如何从天涯一路同行版块里看到招募贴后顺利进入社团核心,例如兄弟的混迹网络gay圈之精装追男仔2004……Greyman都没怎么去听。
他像被木桩钉住了一样站在那里,整个世界的呼吸仿佛都被吞没了。
陆衡……陆衡……
怎么可以不记得?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如果不记得那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就不会记得夏天紧张而潮湿的汗意;如果不记得那写在被撕碎的本子上那细碎的文字,就不会记得青春里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
我们在少年时代,总有一些东西,或许是人,或许是某个主义或精神,或许只是一朵花,一首歌……你以为那是能撑过单薄青春里唯一的寄托,可它们注定是一个梦,而那个梦注定要被破碎的。
现在,这个梦却像完好无损的钻石一样从天而降,陆衡像一个幽灵,又回到了他面前……
"嘿,你知道么,**和同志文学的区别,"兄弟一边摆弄着音频处理软件一边兴高采烈地说,"前一个是给姑娘看的,后一个是给咱们看的。但是这文不一样,01年这文就红了,它又像是第一种又像是第二种,偏偏在主流文坛评价也还可以……这剧出来肯定得红。"
兄弟后来果然红了。在乱哄哄的圈子里,传说他又泡到了无数小gay——这是后话了。
他只知道自己当时艰难地问了一句:"这文……完结了么?"
兄弟大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他对网络历来漠不关心:"完了——当然完结了。"兄弟干脆地说,"你看不看?我下了TXT。"
深夜里,整个城市都在沉睡。但有的人是醒着的,有的人在流泪,有的人自way,有的人做gay,有的人犯罪。
Greyman第一次熬通宵,不为复习,为一本多年前的小说看到天亮。东方发白了,他揉揉酸涩的眼睛跑下楼,外面还有些闹,一些正在刷墙的同学看到了他,立刻跳过来拦住说:"同学,这么一大早的既然你看到我们了我们也算有缘,你知道最近【哔——】的事情吗?我们正在搞一个签名活动,向这个世界提问到底什么才是危害国家安全罪!同学你愿意签名吗?中国真正的民主和法制万岁——"
他说:"让一让。对不起,让一让。"
快毕业的Greyman走在2004年末寂静的小路上。他快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了,而这世界充满这样多的人,每个人的道路都不一样,有的人并不能萦于你心。
可有的人呢?有的人在多年前的夜色里写下一段话,有的人在多年以后醒来流着泪读。
Greyman想起这些年,觉得半生倥偬,皆是虚空。一晃三年如昨,毕业的路就在眼前,家里理所当然地决定让他去考公务员。优秀学生干部,成绩拔尖,很快就可以入党了,身家清白履历又好看,不做这个做什么?所有人都双手双脚赞成,包括小表妹都羡慕地说了一句"表哥好厉害哦"被母亲拿回来拼命炫耀和讽刺。
只除了一样,没人问他的意见。
是不是很可笑?但Greyman是多么聪明的人,他知道生活就是这么理所当然。他们总是做决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和主义,你只能理所当然的接受,假若你反抗,下场就和刚才那些刷着墙最后被开除的同学们一样。
于是毕业,考试,分配到发改委办公室。
网络的变化犹如整个中国一样翻天覆地。传说兄弟最终成为了一个圈内著名CV和总攻型的人物,小女生们纷纷把他的声音做成闹铃,没人知道他过去在学校是多么荒唐,即使荒唐也是一种美好的萌属性加成。
他也终于能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也不干,翘起腿上网。那个故事已经完结了多少年?三年?四年?——哦,完结了五年了。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看过无数次的故事,结局里,太子凤城最终登上了荣耀和宝座的顶端,可是所有人都离他而去,孤身一人,睥睨天下。龙帝熬烈与他拍掌盟誓,转身天高海深,永不相见……这真是个好故事,有人欢喜有人忧愁,有人完满有人痛苦,但就是虐,无端觉得心口会有长久的阵痛。
他恍然想起来,其实自己曾经也有过文学梦的啊。在学生时代栀子花的清香里,写了一封情书,那个女孩是谁,她是否有栀子花般的脸庞和长长的头发,这些都模糊了——只记得那封信,文辞曼妙,令自己都忍不住倾心。
无聊的上班生活和记忆里长期压迫着的**好像玫瑰一样从泥土里顽强地长了出来。他终于忍不住四处询问作者的下落,甚至找到了忙着泡小gay的名CV兄弟;
"陆衡大大?"兄弟惊诧地问,"他早就消失了。"
"消失?"他咬着这词。
"对啊,"兄弟莫名其妙地说,"网上嘛,有很多人就不混了呗。他当年在论坛上说以后封笔不写了,然后就没人影了……你说授权?我都忘了怎么要到的了,好像是早年陆衡的一个朋友。"
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并不觉得如何惊讶。有的东西太璀璨,一看便觉不能长久,仿佛连多看几个字都觉得是从神的手中骗来的……怎么能没有遗憾呢?当然有。
古人说君生我未生,大抵如此。
实习期结束了。于是再次把长久的回忆和抑郁埋在心底,收拾好东西正式上班。领导很喜欢他,因为他会修电脑——虽然他觉得这没什么用,因为当他说出电脑感染病毒时,领导会英明地说再去买一台,这台给你了,记得回家用84消个毒。
Greyman的生活,好像长时间都是一种雷同而平静的抑郁。因为他自己也接受——接受生活总该如此。
母亲着手开始为他找妻子。哦不,不是为他,是为自己找儿媳妇。他冷漠地被送去看了一位又一位企事业单位的待嫁女性,每一个都有着差不多的笑容,很像母亲。
最后一次,他们是在一个大院里见面的;姑娘在面前说着:"……我想婚房男方家里出,女方就出精装修……最后一起买辆车……地段是个麻烦问题,对……省政府已经有搬迁到东城区的计划了,那边还要修轻轨,我想……"
他仰头看着头顶的葡萄藤,天光忽然从那缝隙里透露下来——那一刹那他突然爆发了,坐起来说了一句:"对不起,这些和我没关系。"转身就走了。
家里果然闹到天翻地覆。
母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凳子桌子都摔得遍体鳞伤:"问我?我怎么知道!问他什么他也不说!这么大了也不见他谈恋爱结婚!他大学四年都在干什么?!我不是为他着想?!我不是为他好?!"
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家庭。当初不是她不准儿子谈恋爱的吗?他不觉得愤怒只觉得好笑,自己果真能淡定下来,安安静静地欣赏这一切。
每个家族成员都对他毫无办法。终于,他们请来了在外漂泊的小表妹——一贯最讨厌表妹的母亲,这个时候忽然说起了"小时候你们最是亲厚。"
Greyman听说简直想哈哈大笑。
表妹穿着一身日本校服来见他,在单位里——她早就和家族闹翻了。办公室里每个人看到美女都充满了激动,科长大手一挥说放你假出去吧,只不过,他刚走几步路便收到了科长干脆的短信"请务必把表妹介绍给我!"
路上每个人都看着表妹。他也看着她。她干脆地说:"这个是cosplay的制服……实话说我刚从漫展上下来的。"
"哦。"
"你说话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嘛。"她歪着头看他,"怎么会突然和家里闹翻了呢?啊——当然,我不是来劝你的,看到你和你母亲生气其实我很高兴。说实话,我一直不喜欢她。"
他笑了,轻轻地说:"我也不喜欢。"
那一天,这对久违的兄妹像回到了十年以前。他们去游乐场,去坐摩天轮,去弹子房打游戏机——表妹感慨地说:"我明明记得我们小时候玩得多开心,后来一上学就突然要去做很多不想做的事情……你做得好,我做得不好。就这么生分了。"
他递给她一只冰激凌,并不说话。
她像个真正的高中少女那样,捏着冰激凌和裙角说:"你到底怎么了?听说突然和相亲对象闹翻?"
他冷酷地说:"她并不是在和我相亲……可能是在和我母亲吧。"
"噗。"表妹笑道,"我就知道其实这些年你什么都知道……我以前还真怕你变成木偶呢……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那天他对表妹说了很多。说这些年来的压抑,这些年来的梦想,说长久的不满和被安排的生活……表妹安慰他说:"啊拉,我们家族中的人都是这样被安排着生活下来的啦。其实你只是青年危机了——看过《美国丽人》没有?那个是讲中年危机的,你这是青年危机。这是我QQ,以后常找我。"然后蹦蹦跳跳地消失了。
回到办公室里,他对双眼发光的科长说:"她已经有对象了。"
"是吗?"科长哀叹。
"您可以找更好的,"他提醒他说,"比如对面高中的语文老师或者旁边医院的护士长,一般来说我们都找有稳定工作的,不是吗?"
"你不懂啊,"科长抑郁地说,"就因为我们必须找自己讨厌的,所以才喜欢自己得不到的。"
他的QQ名字依旧是"Greyman",他无论在哪里注册都是这个名字。可是他忘记了,表妹用网络用得远远比他好——回去以后他便一直听到她在QQ那头的尖叫:
【天哪!哥哥你吓死我了!】
【你居然是同人大手!!大手!!!我都不知道呢!!】
【你偷偷摸摸写了这么多文???】
【龙空和幻剑书盟那个叫Greyman的都是你是你是你吧!!】
【原来你喜欢银英……原来你还喜欢DND!你还同哈利波特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最早的竟然从2004年就开始了?看不出来啊!】
【如果你妈知道肯定震惊死了!哈哈哈哈!】
他也笑了:"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嗯……她不懂。"表妹眉飞色舞地说,"所以我明白了,你既然看了那么多'闲书'怎么可能还安心做回原来那个mommyboy……你家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在冷战。"他揉着额头说,"你呢?"
"我在做漫画家。"表妹狡黠地说,"这是我的梦想——要我像你一样规规矩矩的上班,那是不可能的。"
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破碎了。可能是一块坚冰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那个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人,就好像一个群像MV,先是高中班主任,然后母亲,还有那个和他相亲的姑娘,每个人都在尖叫和大声指责他"你这样下去怎么办!想想你的前途!——"另一边则是大学时的兄弟,兄弟和小表妹先后出现,每个人都喊了一句"规矩就是用来破坏的——"他头痛欲裂,觉得这话无比耳熟却想不起来究竟谁说过——然而,mv的最后,一个白衣飘然,眼神魅惑众生的男人出现了;
他一眼就认出这个男人是苏凭之,陆衡的主角里,最肆意妄为的也是最倾国倾城的苏凭之。和死神之王重华爱恨纠葛千年之久的苏凭之,最后沉入漫漫冥河中,死也死得坦坦荡荡。
"规矩就是用来破坏的。"苏凭之朝他眨了眨眼,调皮地消失了。
胸中毅然决然地涌起了什么东西。最后他从高天之上降落在地上,赫然发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科长正在门口焦急地望着什么东西。他走过去迟疑地问:"张科?"
"哎你可来了,"科长焦急地说,"你表妹呢?我也想再看看他啊,你不懂的,就因为身边都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想看看自己做不到的事和得不到的人。"
梦境瞬间破碎了。他霍然从床上坐起来,深夜的被子冒着热气,时光寂静,落满尘埃。
母亲果然坐在床边,枯着一双眼睛望着他。
他对她说:"你去睡吧——其实你根本不想这样,只是你觉得非要有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样子。你也不是为我想,只是别人家都这样,你怕你的儿子和别人不一样让你丢脸。"
说完心情一片轻松。他坦坦荡荡地跳下床来,不顾母亲惊骇的目光,收拾好行囊,转身出门而去。
不久以后表妹找到了他狭小的住处,震惊地看着他说:"啧啧。看来我对我们家族估计有些错误——我们家族竟然还能把你这样的都逼出来,果然我们家风是有问题的——现在只能看小表弟的了。"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叛逆。"他敲击着键盘,轻松地说。
"你在做什么?"
"写小说。"
"哗!我的哥哥!我数理化能门门考140分以上的哥哥!在写小说!"
"我辞职了。"他笑盈盈地对她说,"现在只能靠这个了。"
"不是吧!……"
"你当初不也是这样的吗?"他看着她——当初离家出走的那个小女孩,现在也是名震一方的少女漫画家。不为别的什么,只为她会造梦,把自己的梦都造给读者,或许有无数个渴望着梦的人在深夜里读取它,那一刻的天堂便能让人心甘情愿沉沦在现实的泥淖里。
"你真的想好了?"表妹严肃地说,"这条路很难走。"
"我很有信心。"
怎么能没有信心?Greyman当然有——因为他自诩陆衡的弟子。
这人生如此漫长,总有一两个人是你的人生导师。他们不仅给你造梦,还贯穿你单薄的青春,教你如何去走。
趁着网络文学商业化的狂潮,Greyman在框框的id是灰衣人。那是他的第一个中文笔名,也是,最后一个。
他和早期的框框台柱如糖炒栗子,傲天,慕容笑笑生并称框框四神,那时候他还没有封笔,糖炒栗子和傲天还没流传着他们隐秘相恋的传说,那时候慕容笑笑生还没有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百度也搜不出他的名字。
命运总是起起伏伏,人生如戏兴亡如梦,每个人各有自己的路,他的道路就是一正式出道便红遍全网——那时候他是他们当中写得最快最多的一个。他写系列文,在仙侠玄幻刚刚热潮的时候写那些神仙眷侣的故事,写了一本又一本……
每个人都看他的故事看得如痴如醉。有粉丝挖掘到他曾经是发改委办公室的成员更是仰慕得不得了,对他毅然辞职不做的行为极为赞叹……没人知道那些隐藏在深水下惨绿的少年回忆。
也没人提到陆衡。
他每天都在想,每天都在写。职业写手的生涯非常累,虽然他混得算好;他每天都在对读者造梦,暗中期待着什么……可是做梦的人都懵懵懂懂的,无所察觉。
没人提到陆衡。
他多么希望能有哪个人在书评区说几句,啊,这些故事让我想起了2001年的陆衡大大,他已经封笔不写了,可是他开创了中国网文真正的仙侠时代……或者说,陆衡已经不写了,可我还记得他,记得他在我少年时期就写得那样惊艳的东西……陆衡就像一颗流星,光耀在了古早时代里昏暗的混沌的网文圈,没有多少人看到和记得。
他当然记得。他看自己的每一篇文,其实他真的难当这样的美誉,因为他每一篇文都不过是陆衡那部书的无限分解和展开……不是抄袭,可是他来自陆衡,他脱胎于陆衡。怎么能没人记得这件事呢?
陆衡还在混网络吗?他甚至暗暗希望陆衡能看到。
就这样过了两年。两年的时间里他写了那样多字,连海外出版都来谈了,却越发写得兴味索然。他以为自己是想追求自由的不被束缚的生活,却原来发现自己只是寻找一个少年时代得不到的寄托……甚至,只是寻找高三时被班主任撕碎的摘抄本而已。
每个读者都望着他,眼中充满殷切。可他望着更高处——他望着陆衡啊,即使陆衡已经消失了。
人生从没这样颓丧过。母亲已经不逼迫他结婚了,整个家族对这位优秀的作家都充满了敬畏……可是……什么可是?他突然想起来,太子凤城在结尾里的样子,大抵如此。登顶了反而寂寞,看起来好像已经成长为大人,可是内心深处还是那个想要得到人生导师认可的小孩子。
终于有一天,那是框框的第一次作者大会。一个面容清矍的男人朝他举杯——他认出这是本站唯一的纯文学·作者·陆湛,他出现在慕容笑笑生彻底消失前,并且顶了框框四神的位子……灰衣人不由得惊诧无比,连连回礼。
"陆衡是我弟弟。"陆湛轻声说。
那一刹那灰衣人无比震惊地站在原地。他还年轻,可仿佛已经老了……他慢慢地看着陆湛,看着这人的轮廓,仿佛看着自己年少的时光:"你……"
"是的。"陆湛说,"当初他们广播剧授权,是来找我帮他要的。"
"……他现在在哪里?"
"他封笔了。"陆湛那时候还并不显老,看上去甚至只像哪个大学三十出头的教授,意态风流:"不会再写。"
"没有……回转的可能吗?"
"既然封笔了,便再不会回来了。"陆湛看着他说。
"……为什么?"他艰难地问。
"因为这世上有许多文字也表达不出的事。"陆湛悲悯地看了他一眼,"我弟弟看透了,于是再也不写了……我们,"他望了一眼整个大厅里的作者们,淡然道:"都是没看透的人。"
灰衣人无比颓丧。陆衡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年少时对他的疯狂迷恋吗?他知道他曾经是自己的人生导师吗?……可是知道了又怎样,陆衡已经知道了,却连见都不愿意见他。
封笔闭关,或许就这么羽化成仙而去了。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照着大纲把剩下的文写完,便觉再无力气提笔了。读者们的梦是他们的文,而他们的梦或许是另一个造梦者……他得不到那个梦,也得不到想得到的爱。
以前的科长说,就因为得不到才喜欢的啊。
或许这就是宿命了,文总有写不尽意的事……对于有些人来说,封笔不过是写文的文命。
君生我未生,君生我未生……如果我生得早,有幸和你同一时代,看你恣意妄言,这满纸荒唐故事,又会是怎样的面貌?
灰衣人觉得自己犹如戏台上一个荒唐优伶。满身粉墨,眉目含情,出场时还未开口唱便先倾倒了一大片人。观众高呼喝彩,却哪知他当年籍籍无名,不过是个戏班里的孩子,却偶见绝世名伶唱了一场,这才立下志向奋发图强,旁人以为他不过是为了逃避家庭的痛苦,只有自己知道他是为了站在那绝世名伶身旁——可如今,数年生死茫茫,再站上舞台时已经艳绝天下,且有人告诉他,你那名伶早已不唱,亦不知流落在何方。
孙大千的梦想是写得出人头地,然后去看看古龙——他不知道他还未出生时古龙便已经死了。这其实还好,因为古龙没有影响他的写作甚至影响他的人生里程……如果不是想会一会陆衡,他还会不会辞职,会不会果断和家里决裂?——甚至说古龙已经早死,这也好,因为可以早早死心,甚至说倘若陆湛告诉他陆衡已像那些往墙上刷漆的同学们一般消失了也让人能接受……不若现在这样。你知道他还活着,你知道他还在,你知道他甚至还关心着中国网文,你知道他甚至看到了你,一个从未和他见过面的弟子。
但陆衡却让人明明白白告诉他,告诉这个努力到写了几百万字震撼网络文坛的拙劣小弟子,死心罢。
是的,我已封笔不写。你死心罢。这是只有他们才看得懂的暗号。
灰衣人大醉了一场。梦中仿佛又回到烟花江南,满城****。顺着静静的秦淮河水顺流而下,两岸垂柳轻拂落花,打着画舫的水带着胭脂的柔腻,玉杯中荡漾着鲜酿的杏花酒,那是陆衡书中最美的一副场景,凤城,苏凭之,流方,重华,阿骨,敖烈,这些人偶经命运交错,竟然是唯一一次都在座;太子凤城轻眸浅笑,举杯道:"春光正好,杏花尚红,就这么一杯,此后诸位在座再不相见——灰衣人,我们就此分别。"
"就这么分别了么?"他胸中满是悲意,看着画舫外流水落花,愈发惊觉此间不过一场空梦——
"分别罢。"狐王苏凭之朝他举杯,缓缓开口念那首著名的词:"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你忘了这些罢。"
他在画舫的梦中,眼角隐隐含泪,浑浑噩噩地又睡了过去。也许是进入了梦中梦,也许是这本身不过是他的梦中梦,醒来是高中的课堂罢了……他就这么睡了过去,流水落花,一场空梦,平生不会相思,此后再不相见,再不会记得。
灰衣人这个名号,从此便消失在漫长的网文圈中了。其实这消失总是好事,江山代有才人出,哪能总是你一个独领风骚;让出了位子,让新人去血雨腥风地争抢吧。
他依旧留着写文时朋友们的联系方式,会在糖炒栗子和傲天的绯闻传出时调笑一下,会夸奖和鼓励小黄瓜这样的新人,但是再不动笔了。
读者们会焦急等待他的新文,但他不说封笔也不说消失,就是这么不写了。他们慢慢惦记了一段时间,就这么遗忘了……这时代和旧日不同,没有人会再那样爱得傻爱得疯,为你做gay为你做梦,为你流泪为你成痴,为你做尽不可能的事,连抛下一切跑去当作家,都不过是想得到那昔日绝世名伶的夸奖。
这个时代,每时每刻都有新鲜事物。比如刚出炉的新晋红人小黄瓜,长得有陈冠希刚出道时那样俊秀,一看就知道是基佬,最会卖腐卖肉卖八卦,传说他和每个男作家都有一腿,简直可以赶上糖炒栗子的血雨腥风;
比如框框新晋boss黄自强,传说他是红贵是高干,但他做得勤勤恳恳的,去公安局签慕容笑笑生被捕的处罚单都是自己去的……那张处罚单的扫描图被传的全网风靡,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有背景的呢?除非他是故意要让政府显得面目可憎。
比如框框四神的称呼好像又要换了,要换成糖炒栗子傲天荣囍黑豹……很好,没人再记得他了么?很好,很好。
不再记得,这便好。
他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尤其是越来越跟不上这个信息洪流日新月异的大网络时代——其实他本来就不大适合网络。
他不再去工作,反正出版得那许多,足够生活很多年……以后?也许开间小店面,安安静静的娶妻生子。
表妹来看他:"你真的不再做了么?"
"做什么?"他抬头望着她,"其实我不是你,我没那么长久的精力去追梦,我很累,这么久以来才发现追求的不过真的只是梦而已……"
"好吧。"表妹咬了咬嘴唇,说:"那我们就此分别了。"
"嗯。"他温柔地说,"加油。"
表妹在满园****的时节里慢慢离开了。他望着那个背影,心想她曾说他只是青年危机——这就是最后的青年时代了吧。
他收拾好行囊和银行卡,决定就此出发;去哪里?——去一个离梦想最近也是最远的地方。
可能山清水秀,4M宽带,直达外卖;
可能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自给自足,足够把荣囍的种田文付诸实践;
可能在欧洲小城,社会福利健全,环境优雅,适合养老;
但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有满城****,静静摇晃的胭脂河水,杏花落在衣袂和指尖,可以仰头坐在落花垂柳下,吟一首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此时,距离框框文学网总裁黄自强彻底消失,还有十个月;
此时,距离网文圈新星包小波对全世界出柜,还有十个月;
此时,距离百合子生下一个数十年后会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台湾诗人的孩子——即使那个孩子是不被祝福、连户口都要通过非正常手续得到的——也还有十个月;
此时,花明月满,新春佳节风光好,无数个美梦点亮了万家灯火,荒唐框框,寂寞编书,时代在每个贵圈越来越混乱的盛宴中就要上演到最□,你是造梦的人,还是做梦的人?
——当然,灰衣人这时是不知道的,不然他不会去;他背起行囊,第一站在梦中秦淮河边,结果命运给他又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他穿越了。
正文 第 77 章

我终究还是缩了。
兰兰的母性最终还是战胜了一切,虽然她背后的灵魂是陈聿哲,一个天朝纯情小高干。她最终决定对小孩子负责,哪怕秘密生下小孩以后再相认也好,如果可能的话,把小孩送回天朝抚养……但是!天不遂人愿,作者总爱洒狗血,就在兰兰确立了要生下孩子的念头,群众坐等小孩验DNA时,新旧财阀集团的终极对决火并居然提前了!在枪林弹雨之中,源立海苍白着脸抱着兰兰从摩天大楼顶端滑翔而下,穿过直升机的轰炸,穿过四驱车开过的街头,在最后一个秘密掩体里对她说:"我知道你有了我的孩子……过没捏!不能陪你一起看他长大了呢。"随后毅然决然地,从容赴死了。
这一段写得我简直能声泪俱下,虽然百合子来电表示:"哟,你拿我做素材很开心是吧?"但我还是在强大的压力之下厚着脸皮写了。据说这段有不少男读者也跟着看哭了,这无疑也是我的另一个成就!
但是!但真相不止是这样的!
我苦大仇深的傻儿子陈聿哲拖着兰兰脆弱的躯体被带回黑射会秘密基地,哦不这里她发现和别的地方并不太一样——这里是东京市政厅下面的秘密大厅吗!《X战记》里面都有!日本专属预言师·巫女·梦见姬居住的地方!
兰兰醒来后第一件事当然是抚摸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强烈的惊疑在她胸中蔓延,多哦西贴!多哦西贴感受不到孩子的气息了!结果迎来的是密谋者的冷笑:"真是可怜呢。其实你根本没怀孕,我们故意给你下药和伪造医院证明,这些都让源氏以为自己有了你的种,他便怕死了。越是怕死的人,越容易死。"
读者们纷纷表示这个结果太坑爹了!
【纳尼!居然没怀孕!前面陈聿哲同学那么多那么多的挣扎都是假的!】
【乌嗖达!小黄瓜死れ死れ死れ!】
【我……了……个……擦!狗血泼的太大了……】
【妈的!老子前面白感动了!】
【质疑:兰兰不会发现自己其实没怀孕吗?这都感觉不到?太扯了】
【ls的……因为陈聿哲……是男的……没怀过……】
不管怎样,我看着这些评论,无端觉得内心一阵残忍的快意……爽!真TM爽!作者就应该让读者欲求不满!再说我自己都已经欲求不满了!
孙大千一如既往地对我丢过一个个【(⊙o⊙)】的表情,说:【啊,新章节越来越神展开了呀……】
我的编辑蛋蛋和他的态度一模一样。他们都非常偏爱【(⊙o⊙)】这个表情,然而我的回答只有笑而不语。
在作者群中,其实我并没有那么的过于血雨腥风。事实上,只要你每天沉下来写文不搞点别的什么的话,第二天你的关注点就过了——天气越来越冷了,二月也快到了,春节将至,每个人都感到网站的流量在下降。
QQ,MSN,论坛,微博,网站……都越来越冷清了。相反的,大街小巷却被越来越多的红色气氛感染了,我随时随地走在路上都必须小心脚边会爆炸一个小孩子们丢的响炮。越到过年时我越恐惧小孩子——我记得我自己小的时候,都没玩过这个。
我当然也叮嘱百合子不要出门,尤其是不要在那些响炮比较多的地方。可实际情况却是相反的,因为她此刻正穿着一身厚厚的大袍子点燃某种看起来十分恐怖的烟花。
"喂你都这么大人了……"
"嘭——!啊哈哈哈哈哈!!!"她骤然拍着手蹦蹦跳跳地跳到后面去,那个大烟花就在我面前升起来,直冲天际。
我欲哭无泪地说:"你不觉得你是孕妇应该少搞点剧烈运动吗?"
"什么呀,"她低头教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她教的小学生一样的孩子点烟花,同时非常不耐烦地说:"就因为是孕妇所以才要多锻炼啊!你不就是害怕吗,真是的。"
我痛苦地扭过头:"你教小孩子这样……他们的家长不说吗……"
"喔——"她立刻像个慈母那样蹲下来,对着那个孩子说:"Jim!不要告诉你妈妈喔……"
那个孩子把嘴巴撅起来了:"我不是Jim。我是超人LiLei。"
"喔?为什么?你不是前几天才在班上宣称你是绿眼睛的王子JimGreen吗?"
"不。"孩子的眉头皱得死紧,脸上露出非常抑郁的、一种早熟和中二混合的神情,简直可以去演成长的烦恼了——"赵老师。是你在班上说JimGreen一家其实都是美帝国主义来中国卧底的间谍的!他们都是坏人!我才不要做坏人的王子。还有他们家的鹦鹉Polly,其实是美帝国主义的小型空中侦察机,为了窃取情报的……以后我看见它一次打它一次。"
"嗯……"百合子脸上流露出非常狡黠的神情,"可是HanMeiMei喜欢的是Jim哦。你不是喜欢少先队大队长王晓娜吗?王晓娜就是HanMeiMei喔。"
"哼!"孩子愤愤地说,"我一定会把王晓娜从那小子手中夺走的!"
"好!加油哦!"她站起来说,"想要和王晓娜站在一起,就必须成绩非常好。你没看到每周升旗仪式的时候,站在她旁边的男生都是考前几名的吗?"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了:"你……你都教孩子教了些什么……"
"有什么不对?"她理直气壮地说,"小男孩最重要的是胆子大……唉,我小时候,从来没有哪个男生敢大着胆子跑来追。小学还好,越到后面年纪越大觉得他们越羞涩越没劲了……难道都要像你这样连个鞭炮都不敢放吗?"
"……你喷人的火力太大了!"
"好啦不说我了,"她转头打量着我,我看到她的脸冻得红红的,但显得气色非常好:"你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到底跟谁在一起?我怎么连——"她狐疑地说,"你每天还是呆在家里,怎么连个约会都没有?"
我哑口无言。
"大强哥这人没什么不好的,"她仔细地说,"他给我们所有人第一印象就是很精英范儿,又很帅,还是老板的说。但我感觉他其实蛮羞涩的……不为什么,就是他有一次询问我是不是你的女朋友的时候我这样觉得了。我觉得那一刻的大强哥就和我中学、大学里所见到的那些额头上有青春痘的男生没什么两样。"
我内牛满面地说:"原来在你心中他是这样的印象……"
"难道不是吗?"她挑着眉毛看着我,"那一刻我觉得大强哥就是个小男生——所以和你蛮配的。"
"我怎么有一种觉得天下的小男生都被喷了的感觉!"我痛苦地说,"明明这个词是不含褒贬义的!你是不是和掩面娘老师混得太久了,所以变得越来越喷子了……好吧,你为什么对学校里的小男生印象那么差?你还记得你大一的时候那个班长吗……他现在不知道工作了还是考研了……那个从西部来的,我记得他好像喜欢你来着……"
"哦,记得啊。"
"你怎么能用这么轻易一句记得啊就打发了!"我沉痛地斥责她,"那个班长开学后慢慢和你说话,而你总是不在学校;终于有一天你们谈了好久,他不经意的提到男生戴眼镜不好看,结果你大惊失色地说哪有!我最喜欢眼镜男了——那个班长第二天就配了一双眼镜上学,人家本来是不戴眼镜的。好,这就算了;可是你!你!你第二天就退学了……"
她把嘴巴撅起来了:"我觉得他胆子还是太小了。为什么不敢直接告诉我呢?如果大胆一点我会喜欢他的。"
"是你的气场太强了!你把别人都吓萎了!"
"好吧,那就这样吧——我没觉得我有把大强哥也吓到啊。难道现在你孤身一人形影相吊是因为我把大强哥吓跑了吗?"
我顿时又无话可说了——我简直想去蹲墙角。
她抱着手臂看着放鞭炮的孩子说:"你和大强哥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有联络过吗?你们真的在谈吗……"
"我也不知道。"我情绪低落地说。
我不是没有试图主动联系大强哥。然而,当我每次拨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传来的都是移动娘那令人惊心的声音:"你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空号!我以为自己拨错了,毕竟我不是一直在用这个号和他联络吗……但是我拨了几遍,十几遍,得出的都是这个结论。
我以为是他的号停机了……既然这样的话我就只有等他主动来联系我了。
然而,主动等别人联系你这件事是最不靠谱的。我从写源立海彻底便当引得无数读者纷纷泪下开始,一直写到兰兰痛苦地发现自己的孩子是不存在的,再写到兰兰趴在高桥桑身上痛哭……过去了足足两周,我没能等到任何所谓的联系。在这个过程中,我被无数读者痛骂:【小黄瓜你菊花被人捅了吗?怎么这几天写得这么怨妇!】
有某个时刻我还是觉得自己打错了,然后我再去打,但依然是空号——我越来越觉得胆战心惊,并且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如果是移动娘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或者【您所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甚至【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都比【是空号】要好吧。不是就在前几天,他还用这个号在我家楼下和我通电了吗?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大强哥消失了。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战。消失,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们都知道他做的是那种不能说的工作。也许是遇到危险了呢……大强哥就是一个现实版的源立海!
我当时就跳下床跑去打开百度搜索他的名字。我舒了长长一口气……还好,一切都在。他还没被跨省……可是刚搜完我就觉得自己可笑:为什么我会有这种可笑的想法?
他不是开会嘛,就让他去开会好了。我非常抑郁地想,没有必要联络——也许以后就这么不联络算了。
可是,就在那天晚上,半夜……你们知道的时候。我还没睡着,因为我被女频的棉花糖姑娘拖去听一个广播剧的YY歌会,她一直努力想让我去配音做CV来着,尤其是百合子最近上网上得少了以后我就被缠得更厉害了——这种活动一般都容易通宵。就这样,凌晨刚到,我的手机响起来了。
我惊悚地看着那个屏幕。它写着黄自强三个字,然后画着一个大大的电话……一阵无边的恐惧又朝我袭来,这电话不是停机了吗?
我迟疑了一会儿,才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没有回音,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这呼吸声我一听就知道是他。
"你……"我皱了一下眉头,"你这个电话不是停机了吗……"
那头依旧没有回话。
"呃……好吧,"我说,"如果你不想告诉我你的号的话……算了……反正你连户口都能搞到,把电话随时停机再随时开通也无所谓……只是我真的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看了文了。"他突兀地说,声音非常低沉和急促。
"啊……哦……"
"等到春节。"他低低地说,语气里好像有一种魔咒:"等我到2月14号……等到那个时候!如果我还活着,我们就去同居!——"他最后一个尾音猛一下高起来了,像是低声吼着那样说。
"啊……"我有些不知所措,"你别激动……话说为什么要等到那一天啊……那一天有什么特别的吗……啊……我知道是春节和情人节,我的意思是,为什么那一天你还活着什么的,你要出什么事吗……"
"爱して——"
好像死神的脚步迫近了一样,他沉沉地,快速地说完了这句话,就猛地把电话断掉了。
屋子里的钟声越来越快了。不知为什么,有时候我静下来的时候,就会觉得秒针走动的速度加快了——或许是因为那声音被放大了许多倍,显得特别心慌的缘故。
我呆呆地看着手机,看了半晌。电脑前歪歪频道里的麦上还在唱"官场无情后宫有情~~",那声音无比荡漾,简直天生就是晋江男;无数姑娘在频道里尖叫,给他丢鲜花……我愣了好一会儿,把歪歪关掉了。
我当然知道大强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要不然,要不然这么多年日本动画片和动作片我就白看了。要不然我也不会写一个发生在日本的故事,也不会写主角爱上一个必将便当的日本男人……
是的,兰兰最终还是爱上源立海了。她为此肝肠寸断。她是在他死后才发现她其实是爱着他的……但是那又能怎样呢?生活必将继续,而他已消失,这世上没有一个人非要另一个人才能过一生,她只能继承他的遗愿和力量奋起拯救日本。
有读者感叹源立海这个人物写得真好,出场不多却处处夺情,绅士优雅却又心狠手辣,最后也算死得其所,又推动后面的情节还骗眼泪,简直没有比这更划得来的事了。所谓的便当大人气角色,就是这么干。
再说大强哥……我突然想起大强哥很久以前cos我书里的情节,那时候他带我去一个秘密的交易会所之类的地方,有日本人,有美女……就像书中的源氏一样。虽然那时我懵懵懂懂,对一切都并无所知。
我迟疑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又拨通了那个号码。
移动娘沉稳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来:【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我望着手机,愣了很久很久——直到我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咬嘴唇的时候,我才把手机放下来。
我突然想起来鲁鲁修第二季里的某个情节。男主身处危险和监视之中,只有几秒钟的安全时间能与挚爱的妹妹通话,他用尽全力只说了两句,一句是"相信我!等一切结束我就去接你!"一句就是那个"爱して。"
日文总是这样绵长又短促,含蓄得好像不忍心说出口一样。
我想起百合子白天说的话,那时候冬天的太阳快落山了,她把自己包裹在大袍子里喷着白气说:"好咯,我觉得你实在是很喜欢他。如果这样的话,你也别太投入了——你们当炮友就挺好的。"
"可是我还没做呢。"我听见自己说。
"让他教你做啦,"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反正你总有这么一天的,我觉得你魔法师的时间久了,对身体也不好,你看你最近不是一直被读者抱怨说太欲求不满了吗?你应该释放一些压力比较好。"
"……这样真的好吗?"我有些抑郁地说,"可是如果做了的话,会不会精神力就用完了,然后就不想搞其他的事情了——我是说写文,尤其是写文——你知道弗洛伊德就是这么说的,对性的压抑就是艺术的源泉,还有政治的源泉,1984里也是这么写的……"
"吓!这哪里是弗洛伊德,这明明是掩面娘那个小贱人的理论!你别被她带坏了!赶紧找个哥们,不管是谁,把你夯实了,反正又不会怀孕!"她瞪了我一眼,神清气爽地,蹦蹦跳跳着走开了。
我坐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终于躺了下去。电脑已经关了,屋子里只有钟在走——我还开着电话,可我知道它不会再响了。
就这样,我安安静静地,一直躺到了天亮。天亮时分,我精神旺盛,只是眼神有些枯竭……我终于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我还是得起来。
于是我转身穿上衣服,打开门,还是朝着东方发白的世界里走去了。
正文 第 78 章

顺着高高的斜坡走下去,如果是夏季的晚上,就能闻到风里流曳的蔷薇花香。
不是所有的大学都有着美丽的山岭,漂亮的大湖和湖边的垂柳,甚至月下的荷塘……小时候我也想要去那么美丽的地方,例如我家门口的武大,它从头到尾占了整个珞珈山——因此号称珞珈山职业技术学院——从旧校区到新校区,自行车一天都骑不完。姑娘可以在东区谈一个男朋友,在西区谈一个女朋友,纵然到毕业那天,他们也未必会被戳穿。这样好的地方,遍地都是树木,生科院的同学们都无需跑太远去采集标本,站在宿舍楼上就看着脚下荡漾的东湖和远处的磨山,出门坐上一辆公交就能直达黄鹤楼下彻夜通明的美食小区……当然,在武汉这样一个三步便是小吃的地方,你也无需特别去什么地方找吃的。这样的湖光山色,这样人文和自然景观,一个文人坐在宿舍楼顶喝着小酒,再沾点山气和湖气,上可以飘飘欲仙乘风而去下可以兼济天下忧国忧民,便是一挥墨,写的也是神仙小说。
可是我当然没能去成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大学不是你想上,想上就能上。有时候她是个小姐,你给够了钱谁都能上;有时候她是个公主,只召见国度里最有才能的青年俊秀。我这样粗鄙不才,当然没能得到她的垂青——最终我还是离开了我遍地小吃有着泼辣姑娘的家乡,来到首都,上了一个夹杂在众多名校中间的野鸡大学。
我的大学其实是一个相当诡异而强大的存在。诡异点在于,在北京这样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在这样一个寸土寸金的大学城,出门左转清华右转北大再跑几百米就是八大院校汇聚点的学院路——传说十年前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时,八大院校的哥们儿就是这么连夜聚集在那里组织半夜大游行还烧了美国大使馆的;这样一个地方,随便走两步都能撞上一个奥林匹克竞赛的获奖者,居然能容忍存在着这样一个野鸡大学,哪怕它占地并不大——而强大点在于,这个学校的师生都对这个事实甘之如饴。
其实我应该怀疑我的大学背地里是个魔法学校,我只是没能敲开对角巷那面砖墙。或者,学校实验室其实是某个国家生化武器实验的秘密据点。清华北大就在它旁边,看起来目标大,其实两大世仇高校的精英都汇聚在了我校实验室,目的是为了掩美帝以耳目。
然而,不管怎样,我的大学时代就那样过去了。什么也没能留下。无论是同学情谊,师长情谊还是书本上获得的有用的知识。就连我在食堂里吃的一肚子饭,也在每日每夜的消化中,被我消失了。
什么,你说记忆?记忆这种东西是浮云。你怎么证明记忆确实是真的呢?就像你怎么证明韩笑这种户口都注销了的人曾经存在过呢?
当然我们学校也有好的地方。如果说唯一能有什么美景,就是这片不长的斜坡了——从食堂边绕出来,绕过密密的、修剪得并不精心的植物丛,有一个窄窄的斜坡可以走下去,再绕个弯,就能直通女生寝室。最重要的是,它侧边不知为何长了几树高高的蔷薇花,每到夏季季风穿过它的时候,每一盏枝头都在自由地摇曳;姑娘们手挽手穿着白裙子从食堂边有说有笑地走下来,裙角被吹得高高的,花瓣落了一地,到季风消失时,你还能闻到她们那温柔甜腻的气息。
那时候,骑着自行车从斜坡上冲下来,简直是这个学校里唯一能存在的浪漫。我每次从食堂外走过时,都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但是不够,看多少眼都不够。韩笑会嗤嗤地笑我傻,然后一把将我拉走了。
现在就没什么人阻止我在这里多站一会儿,多看几眼了。在这个清晨,寥寥无几的姑娘们从寝室里出来,脸上带着非常不耐烦的神情——她们和过去的姑娘显得不太一样,在大冬天里依然穿得单薄无比和奇装异服。有一个脸上上着浓妆的姑娘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浓重的宿醉感。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进寝室区里去了。
我站在原地发怔。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何我会一大早的茫然地坐了几站地铁最后跑来我以前学校的……除了上一次来祁进他们社团搞小型演讲,我这些年都没再回来过。甚至回来演讲的时候,我也没有多呆就推说忙跑回去了。天越来越亮,无数个姑娘手捧着面从我身边经过,蔷薇花还没开,这里一条都是早点的气味。
当然,难得我发神经的跑回来一次……也许我应该去看看我的小师弟祁进?我住院的时候,他还跑来看了我呢!
你们知道这世事总是天不遂人愿,当我走了一圈路绕到校门口附近的男生宿舍区时,这里的冷清简直让人讶异——"祁进啊?"一个裹着被单的男生挠了挠头,"他们院放假早,昨天就坐火车回去啦。"
"回去了?"
"是啊……"我的另一位学弟憨笑道,"师兄你不回家么?快过年了。"
过年……
我说了句谢谢,转身走出了校门。我们学校还有一个诡异点在于,从它的后门走到前门,可以看到改革开放三十年来的变化——前门据说花了几千万修起来,后门则是早年持续至今的三不管的住宿饮食洗头店一条街。当然,所有学校的后门都是一样,这里和清华北大后门的小吃街都是相连的。我漫步在这样的小吃街上,大清早的,连个清洁工的看不到——果然,冷清得真的快过年了。
我缩了一下骨架,又哈了口气。其实这么一大早的跑出来转转也不错,尤其是我经过操场、食堂的斜坡等地时,也没产生什么一如既往的伤情情绪……不过,我又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跑过来了呢?
仔细想想,其实我虽然不齿这间学校——这学校毕业的每个人都不齿这间学校,但他无疑对我产生了那样巨大的影响。
如果没有韩笑那番话,我后来一定不会拼死拼活地留在北京想努力成为一个作家。当然这个愿望其实也是虚空的,因为我也没能成为一个怎样的作家,现在只是一个写小黄书的网文民工。
我一直不知道大强哥为什么爱我。还有,大强哥是日本人吗?
是因为大强哥觉得我文写的好?会有人通过鸡蛋爱上一只鸡吗?——再说这样的话你到底爱的是不是真正的我,或者只是你脑补中的我,比如蓝智因为爱上了自己脑补中的大陆,所以和百合子搞出了人命。
我觉得我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当然也一直都在回避。虽然你们知道这个问题其实也是个蛋疼的伪命题,基本上永远找不出什么答案……只是在蓝智以后,我不得不被逼着直面这种问题了。蓝智和百合子两个人倒都是奇葩,对自己的尿性都十分清楚,他们像风一样爱完了就迅速把目标转投入到其他的事情上去,百合子投入于生小孩,蓝智投入于继续搞诗歌搞政治……也只有艺术家和艺术家的爱情才能这样,如果某个平凡人爱上艺术家注定会被杯具,因为艺术家真正爱的只有艺术,你不过是他对艺术形态的脑补而已。
如果说,作家——小黄瓜,其实是韩笑塑造出来的——
那么,大强哥真正爱的,其实是天谴——韩笑?
"嘭!————————!"一个巨大的响炮在我耳畔飞速地爆炸了。一群小男孩冲了过来,手里拿着某个巨大的玩具,高喊着"变身"之类的口号——有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后继续冲了下去,在狭窄的街道上点缀着充分的过年气氛。
我突然笑了。
这样想一下,似乎也蛮带感的!
我管他们怎样!爱了就追不爱就飞,这年头,无人关心他人。问这种问题还不如问房价呢!
也许我真该过年回家看看……我已经拿到很多收益,下一本不要这么三俗,说不定可以出书,例如写个玄幻什么的,在书架上会和起点书系晋江书系等并在一起……我妈一定会非常兴奋地拿着书到处宣扬的!
就在这时,我转出了这条街,迎面一个大大的校门,五星红旗高高飘扬。我看着它不由得愣了一下。
好吧,好吧。我对自己说,林可,你早已心无挂碍,连刚才的自己学校都可以淡定走完,还有什么走不完的?去他们学校看一下也挺好的,反正你只是出来转转,他们学校,嗯,景色挺美的。再说他们都放假了。
我迈起一条腿,果断踏进了包小波同学的学校——后门。
这时节果然大量的高校都放假了。一路过去,我走过一排直直的树木,没看到一个人影。教学楼、食堂、寝室……都静悄悄的。
这间学校走一种疏朗大气路线,多松柏,松柏之间隔得远远的,每一棵都挺得老直。建筑楼也多是一种石青色,远远看上去宛如高不可攀的神祇……只有湖边有些许垂柳,几个月前豹豹用摩托车绕了一圈,唯有这里看起来是这间校园唯一的媚意。
只是现在快下雪了,垂柳的枝条早就光秃秃的了。我想起来学生大抵都放假了,再过几天下雪……只怕也没有什么人看到那银装素裹的景象。
走过湖面,就到了小篮球场。很惊异的,这里竟然还有人打球。
其实打球算不得什么特别惊奇的——重点是有人果体上身打篮球!
远远的,一个光上身的少年带着球穿来穿去的身影就把我震惊到了——这么冷的天!哗——这些后生仔真是身体好!
我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体,再往前走却一步也迈不动了……那个少年带球从篮筐另一边跑了过来,眼神锐利,赤果着的上身紧紧绷肌肉线条清明,不是豹豹同学,又是谁!
我勒个……擦!
他一抬头就非常自然地看到我了。随后,那只篮球磕磕碰碰地朝我飞过来了。
篮球朝着我身后飞过去了。满头汗水的少年大跨步地朝我走过来,脸上带着非常平静的神情:"你过来了?看起来气色挺好的……身体补回来了?"
"啊……"我尴尬地看着他把球捞回去,点点头说:"你不冷么……"
"还好啊。"他走到篮筐下方把球放下,另一只手自然地抓起一件毛巾擦了两下,对我招了招手。
我只有非常尴尬地走过去了。
我们坐在篮筐下面。寒风凛冽,冻得我脸都有些红了。而我身旁那偶遇的少年,却又像是从七月里穿越而来的……不,不,这简直不像偶遇,简直就是命运的安排……
"你们还没放假么……"我闷闷地说。
"我过几天回去。"他喝了一口水,喷着热气说:"前几天陪我嫂子去做手术……她是这几个月来第二次引产了……你那边呢?百合子怎么样?"
"她打算把小孩生下来。"
"挺好的。"他望着远方,若有所思地感叹道:"做手术总是痛苦的很……但能有这个责任心,比什么都强。"
我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你呢?"我说,"怎么一大早在这里一个人打篮球……"
"我每天早上都在这里打篮球啊。"他转头看着我,眼睛黑漆漆的:"你要不要来一局?"
"不了……"我赶紧说,"我运动不怎么好……"
他又喷了一口热气,看起来热气蒸腾:"那不打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啊?"我愣了一下,"我过年不回去。"
"嗯。"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因为要和谁在北京一起过?"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我只能慢慢地说:"那个……最近都没怎么看到你。我就出来走走的……我回去了。"
"嗯。再见。"
"再见。"
我就这样怀着一颗酸涩的心转头而去。豹豹看起来精神状态挺不错的……我想,无论如何起码希望他以后也不要再滥|交什么的。
少男心最是酸稠,连味道都像刚打完篮球后的汗意,被风一吹就散了,连蔷薇碾碎成尘土的花香也不如。
然而,就在我迈了大约不到十步的时候,我身后传来他像爆炸的鞭炮一样重重的声音:"林可——!"
我惊悚地回过头,看见他已经把外套套上了,神情淡定,把手拢在嘴前,语句令人非常不淡定——
"你喜欢张韶涵吗!"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张韶涵主演的台湾最著名的篮球题材偶像剧叫什么名字吗!"
我彻底愣了……我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这个场景!这个活像偶像剧一样的场景是什么!
他把篮球飞快地弹了一下,眉目飞扬,威风凛凛地对着空荡荡的教学楼、对着广阔的湖面、对着我——下定了决心一般高喊道:"所以我不会放弃的!"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都变得闪闪发亮起来。我简直能看到他灵魂上镀的那层金边——不,不,灵魂上被人镀了一层金边的人是我,他整个人就是铂金的!他像个真正的小王子那样,非常骄傲而威武地,抱着他那个球,转身潇洒地走了。
我仰头望天,深觉自己理应内牛满面。
正文 第 79 章

我内牛满面是因为我惭愧,我深觉自己不应得到这许多的爱……因为我连剧中的灰姑娘灰小子都不算,我只是个被人误以为是铂金钻石的镀金产物而已。他们觉得我有价值,因为我一贯是个写小说的,写小说的第一条价值就是,会骗人。
每个合格的小说家都是合格的骗子。和这个职业类似的是演员——俗话说的好,文人无情,戏子无义,看书的人假正经,写书的人最无情。
百合子专心养胎早已转型,我应该咨询的是此方专家——
【话说,你为何会做这行?当初你说是你喜欢,现在也是吗?】
坐在地铁上,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发给陈默。
【是啊。】回复出乎意料的快,而且变成了简体字:【我觉得我亦算很幸运,有人做这行几十年都难出头。我真心喜欢演戏。】
我沉默了一下,真心诚意地夸他:【我一直觉得你演技很好。】
【谢啦。】他大笑:【一般人都只夸我身裁好。对了,我换了简体字输入,以后在内地都用这个输……有没错字?】
【身材也很好啦……身裁应该是身材。】
【哦。】他恍然大悟:【我记得了。小时候没怎么读过书……能认识你这样的作家蛮划得来的。】
我在地铁上,大铁窗呼啸而过,只觉得自己更颓废了。后来亲王在他的创作理念概述里写,每次坐地铁都会胡思乱想,也许这地铁通向军事要塞的某门以灵魂为燃料的宇宙大炮,把所有的乘客的灵魂发射向月球的兔子恶魔;也许这地铁是条被科学家改造的龙……除了祥瑞御免之外,我只能说,人家坐地铁能想出一个月的稿费,我除了颓废,只有颓废。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继续问:【你怎么看待有人会因为一部作品爱上你这件事?】
【疯狂粉丝?】
【不……不是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是实实在在的因为某部作品爱上你这个人。但他热爱的其实是你的作品,而不是真正的你。你遇到过这样的没有?】
【入行十多年甚么都见过……你想说甚么?】他猜测。
【有没人真的跑去你家示爱?或者你被某个粉丝追求这种事……】
【哪有这种事!】我简直可以想象到陈默同学哈哈大笑的样子,【娱乐都认不得真,观众都知道你喜欢的是假的。就算小女孩,再喜欢又怎样,总有长大的那天,到那天她们便撕掉挂在床头的你的海报。】
我更抑郁了。他瞬间又发来一条信息,安慰我一般说:【你们搞文艺的人总爱多想。别想多了。做人应当坦荡一点,想太多不如什么都不想。】
我心情沉闷,但依旧由衷地回了一条:【谢谢。】
其实不用他说,我自己也知道我是在钻牛角尖。所谓【你们搞文艺的人总爱多想】,这简直就是风俗!萨冈对大自己几十岁的萨特写情书,但她真的爱萨特么?不,她爱的只是自己的脑补。
陈默真是个好男人,无论从视觉意义上来说还是从做人的角度来说。他长得虚幻无比,简直就是电脑CG,看起来就像从**小说内页插图上走下来的——但实际上他却十分实在,心胸坦荡,行为坦荡,并不恃美行凶,仿佛自己非常珍稀的样貌只是和早晨的面包一样普通。对,他还每天晨跑。
晨跑!忘掉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跳下车,迎着朝阳向前跑去。燃烧吧小黄瓜!停止那无病呻吟的蛋疼吧!锻炼身体,保家卫国!
一阵清风吹来,我轻捷地跳过几个正在晨练的老大爷。老大爷们看着我笑了笑,十分舒心。
我本来也该忘掉内牛满面,变得十分舒心的。
但你们知道这世事总是天不遂人愿,当我穿过马路中央时,一声尖锐的促响,一辆巨大的黑影,一阵强烈的冲击感……当世界变黑的最后一刹那,我还是忍不住内牛满面了:不是个这吧!老子不会穿越了吧!老子不要文谶啊!
***
"我的男主角陈聿哲,他穷,猥琐,失业,买不起房子,还被女朋友抛弃了,绝望之下一个转身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死了……然后他穿越了,那么这只是一个三流的框框标准档小说。"
如果你们把这本书往回翻几十章,翻到最前面那几段,你们无疑会看到这句话。文谶,什么是文谶?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文谶,你写了什么,结果你就真的发生了什么。
我确认自己被一辆黑色的车撞了。厂牌不明。
我猛一下睁开眼睛。房间里空气清新,非常明亮。太阳温柔地照进来,最关键的是,窗帘竟然还跟随者风摆动了几下……这一切简直不像是真的。
我从没见过这间房间。
我心中恐惧更大了。首先,我要确认一下自己神智还在……很好,我没失忆!你们知道车祸这种事,前段时间我看的那些韩剧里最喜欢用,老实说剧情其实用好了还是狗血又有萌点的,但这种事绝对不要真的发生在我身上!
其次,我把手往下摸……内牛满面。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是"/(ㄒoㄒ)/~~"……还在!我没有男穿女!
我跳下床。这间房间的主色调呈绿色和暗褐色,风格看起来有些久远……并且有点眼熟。我不记得是在哪里看过的了。房间里没能看到镜子。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努力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很好,我的身体没有穿越。
我跳下床,没能找到鞋子什么的……赤脚就赤脚好了。然而,空气奇异的有些潮湿。我刚走到窗外就被震惊了——纳尼!
那波涛粼粼的是什么!
我面前的,窗外的,潮声起伏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不会是海吧!
——一秒钟后我就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有可能是什么大湖之类的,因为我根本看不到多远……
但这里还是北京吗?
我果断转身,来不及穿衣服就哆哆嗦嗦地打开门走了出去。很奇异的是,这间建筑物里也并不算太冷——也许是开了暖气?中央空调吗?
打开门以后,脚下出现的是漫长的地毯。我吃了一惊。房间里有地毯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为何长长的过道里也有……我顺着柔软的地毯一直走到了一级长长的台阶前,顺着铺好的地毯走下去,一级级无声无息——
"……是的,好……你和他们商量一下,那两千万一定要到账!不能再拖!ok?"
有一个声音在说话。这感觉十分惊悚。
"我已经说过了。不能让步……不然他们还想怎样?……"这句说完,我只听到了报纸哗啦啦抖开的声音,然后似乎是一只杯子被放了下来,咯噔一声。我再也没听到那声音了。
我也彻底顺着长长的楼梯走了下来。楼梯下方竟然还铺着地毯。绕过一个走道,我就站到了刺眼的亮光里来——这似乎是一间餐厅,光线亮堂堂的,一个人被整张报纸挡着脸坐在那里。我还没动,他便放下了报纸,眯了眯眼,道:"你醒来了?"
我大吃了一惊。不是说我见过这个人,而是……这个人好像大强哥!不不不我绝对不是说那种长相……我怎么和你们形容才好!就是那种神态!动作!非常深沉非常精英的感觉!如果他手边再夹着一支两美元的雪茄就可以去和大强哥演兄弟了!当然他并没有穿西装,他诡异地,穿了一身好像刚游泳完后的海滩衬衫,如果你们看过诸如描写希腊王子的影片就能想象,他露出隐隐约约的胸膛,那模样性感得犹如雕塑。最重要的是!他的声音……那声音刚才听得模模糊糊的,现在他一开口,我了个擦!这人和大强哥一个专业的吧!
我被那声音怔住了,心中怦怦直跳。这声音仿佛一开口就能让人从心底开始湿润,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大强哥的质感有所不同——如果说大强哥是那种让人脑袋变成空白甘愿沉沦的感觉,这人的说话声,就是——仿佛能让人瞬间闻到jingye的味道!
没等我继续想下去,这人又开口了:"你是黄自强的男朋友?果然啊——"他深深的点了点头,"他果然喜欢陈冠希,我就知道。"
纳——纳尼!
"你……"我看着此人,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并没有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去继续看那份报纸,另一只手敲打着茶杯的杯盘。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吸收了半晌才消化完这句话——我擦!我了个擦啊!陈冠希是啥意思啊!我才没有像冠希哥!还有,你这货又是谁啊!
"坐吧。"他突然抬头对我说,"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你……"我敢肯定我此刻的表情肯定是"=口="。
"你被车撞了。"他平静冷淡地说,"所以黄自强把你先送到这里来疗养——"
"哐当——"一声,我隐隐约约听到身后传来什么门的响动声,片刻以后,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手上还提着类似公文包和西装外套的东西,我看到他简直要热泪盈眶,不是大强哥又是谁!
"你回来了啊,"我对面的陌生男人沉稳地翻着报纸,说:"你打算把小男朋友怎么办呢?这么好的小男朋友,就这样被你祸害了。"
我的老板并没有理睬他。他先看了我一眼——多日不见,我被这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的目光看得顿时觉得电流感流遍全身——然后他皱了皱眉:"你怎么不穿袜子。"
我的觉得自己的表情依然是"=口="。"那个……我不冷……"
他这才坐了下来,沉沉地对那个人说:"我不觉得我有在祸害谁,比起来,你才是真正的祸害——"他转头对我说,"林可,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程二中。以后他做框框的总裁,就是你们的顶头扛旗的了。二中,这是本站台柱之一小黄瓜,你叫他林可就可以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对面那个人就忿忿地扫了他一眼:"黄自强,你够了,不用在你男朋友面前也这样说——我叫程冲!不是程二中!"
我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喊程总好,当然我没来得及这样做,因为我的老板淡定地摆着一张脸,在程总的抓狂声中果断地把我拉上楼去了。
我们穿过漫长的过道,穿过楼梯,一直走到最开始那个房间里去。地毯还是软软的,他看起来像是从外面进来,但大手暖暖的,非常有温度,那温度仿佛能一直传到心脏动脉瓣里……
他一关上门,就开始翻箱倒柜——过了片刻,他直接丢给我一件东西:"穿上。"
我狐疑地把那双袜子打开,还没来得及内牛满面,他又丢过来一只毛茸茸的,看起来活像是拖鞋的东西……我擦泪!
"怎么了?"他看着我说,"要我帮你穿吗?"
"不是的!"我内牛满面地指着那个袜子说,"你……你!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袜子!……还有这个鞋子!……"
大强哥我早该明白你的尿性的!但我还是错了我猜不透你呀!你们逛淘宝的话最清楚了,就是那种特制的,女生用的,袜子后面还有一个大大的毛绒娃娃……我去,这货是袜子吗?!还有,这拖鞋,如果说它是哪个大学女生用的话我会毫不怀疑的!不仅毛茸茸的,还是粉色的!粉色的!粉色的!来跟我一起念,粉色粉色粉色!还有,那个拖鞋前面的图案——是helloKitty!
我……了……个……去!
我的老板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嘴唇咬起来了:"怎么,不好看吗……"
来了!果然来了!大强哥·少女模式!我内牛满面地说:"这个鞋子和袜子是你自己买的?"
"……"
"这个鞋子!"我震惊地指着这个鞋子说,"这个鞋子竟然是helloKitty的!你……"
"有什么不对吗……"他闷闷地说,"我在日本才买到的啊。"
"helloKitty!你为什么会喜欢helloKitty!"我震惊地指着他说,"我这辈子认识过的所有女生都不用helloKitty了!连掩面娘老师都说,helloKitty不就是个大脸猫吗!你居然喜欢一个大脸猫……!在日本!才买到!我了个擦你不会是helloKitty的粉吧!你不会是专程到日本去买的吧我擦!"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坐了下来,低垂着眉眼,有些萧瑟地说:"你穿不穿?"
"好……我穿……"我内牛满面地看着他,低头开始套那个袜子。这一刻我真想轰杀大强哥呀!比我以往所有见到的少女都要精致的大强哥……当然,又有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是不是我以前从来没见到过真正的少女?我所见到的女孩子,都是又勇猛又粗心大意还泼辣得要命,毫无少女娇羞柔软的气场,从高三时强吻我的女生到未婚先孕的百合子和身为喷子的掩面娘老师,这些年我一直在她们的灌输下得到了"女孩子其实都对粉色的软软的或者是贴满彩色水钻的东西非常不屑"的印象……可是,从helloKitty的销售状况来看,这款产品明明是在上升的!这说明这个世界上的少女还是挺多的……或者说,像大强哥这样的少女·爷们,越来越多了?
我得不到回答了。大强哥对我永远都是个迷。而且他已经扑了过来,带着深深的让人沉醉的荷尔蒙气息,水洗的衬衫气息夹杂着两美元雪茄的气息,柔软又坚硬的肌肤相亲,一旦触碰了就像黏贴了一样再也不想放开。他把我深深地摁在床单的漩涡里,那一刻全世界只能听到大海的声音——和着心跳声。
他把脑袋埋在我的颈涡里,半晌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你不要听掩面娘的话。我听说过了——她在晋江的时候,就是个喷子。"
"好。"我被他摁着,欲哭无泪却又蠢蠢欲动,只能内牛满面地说:"其实helloKitty还是挺可爱的……"
他笑了一下,轻轻吻了吻我的唇角。那一刻热气从脚尖蒸腾起来,顺着刺激的电流直蹿到全身,心亦跟着湿润了起来。

第 80 章
  
  "我们现在在北戴河,"我的老板神清气爽地告诉我,"我们可以在这里度个假,增进一下了解什么的……就当提前度蜜月。"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床上坐起来,同时打开我们面前的一扇壁柜,里面赫然有一面镜子——我震惊地跳起来:"等一下!我刚才不是还在北京吗!你——"
  
  "你被车撞了——"他把那个公文包放进去,语气淡定地说:"所以送你过来疗养——"
  
  "等一下!这不是重点!"我指着他大喊,"我之前不是还在北京吗!"
  
  他转过身来把手覆在我的额头上,眼神深沉。我被怔得口不能言,只听他说:"脑子应该没撞到——坐直升机送你过来的。"
  
  我顿时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我又转身跳起来,望着窗外哗啦啦的海声,有些发愣地说:"真是北戴河啊?真的假的啊?"
  
  "你以前没来过?"他说,"就算坐车,从北京到这边也才一两个小时。"
  
  我愣愣地看着窗外泛着金粼的海水——我以前并没有来过真正的海边。不,如果窗外就是沙滩的话,也太假了……那真的是海吗?它和电视里、摄影照片里那些海都不一样,并不是蓝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昏暗的灰色和金色……它就像一个湖,或者和武汉的江滩并没有什么太大分别!
  
  不,也不仅仅是这样。还有哪点不一样——对了!我霍然转过头,紧紧地看着他:"这真是海滩?!为毛海边一个人都没有!北戴河不是旅游胜地吗!!!"
  
  他理所当然地笑了。嘴唇的一角勾起来,显得十分温柔——但是又令人想打:"这一片海滩都是专属的。"
  
  我的表情立刻就裂了。瞬间以后我就内牛满面死皮赖脸地大喊道:"黄总!老大!boss!我懂的!您是高干!您是太子!您威武!我从来没听说过海滩还能划分——"
  
  "这有什么,"他转过身去淡定地说,"他们划给我的这片算小的。"
  
  我无语凝噎。过来片刻,我慢慢地说:"那这个房子……也是专属的?"
  
  "这个啊,你说海边别墅啊,"他关上柜子,道:"这个原先不是我家的——你看得出来么?早先是国民党高级干部过来休假的时候住的,后来翻修了一下,但设施和装潢没怎么变……"
  
  我恍然大悟。难怪这陈设看起来有些眼熟……所谓的民国装修风格?
  
  我跟在他身后囧着表情说:"你们统治阶级太潇洒了!"
  
  "其实我不是统治阶级。"他非常认真地转过头来对我说,"……我只是统治阶级的一颗棋子。"
  
  我被这句话和这个眼神刺激得心狂跳不止。当然,我还是努力稳住了心神,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回去啊?"
  
  "回去干嘛?"他惊讶地看着我,"你不疗养吗?"
  
  "呃……我觉得我好像也没被撞到……"
  
  "你现在回不去啊,"他淡定地说,"专机已经飞欧洲去了。"
  
  "啊?"
  
  "我爸在欧洲开会,专机要过去侯着……"他转身继续整理东西——但我一点也看不出他整理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的老板第一次提起他父亲……
  
  "呃……"我挠挠头,"我能不能问问你爹是谁啊?是中央的哪位委员还是书记什么的……"
  
  问完这个我的就后悔了。因为大强哥瞬间就停下了手上在清理的东西,转过头来,用那双深深的、火山湖般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又湿润又黯然,仿佛要沉到地心里去,嘴唇微微动着,仿佛想说又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那一刻时光都沉淀成灰烬了。我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绝望,唯有挥了挥手,闭上眼睛叹息道:"好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不问啦……我知道有些事情我还是不知道为好。"
  
  他转过头去,闷闷地说:"我父亲下周才会回来。这周以前我和二中要在这里把事情都办妥……所以我下周才会回北京。"
  
  "哦……"我默默地说,"那我……那我去车站自己坐回去——"
  
  这句话还没说完我就被吓了一跳。因为他唰一下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表情比刚才更惊悚了——他皱着眉头,声音依旧那样让人沉沦:"你已经这样恨我?……因为我不能说我的事情——?"
  
  "呃……"我满头大汗,拼命挥手:"不!强哥!你别激动!我就那么一说!我就那么一说——你别咬嘴唇!喂喂!"我冲上去惊恐地把他的嘴角拨开,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我……因为我每天都要写文!"我情急道,"我没带电脑过来!我什么都没带呢——"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又一次打开柜子,还没等我看清就塞过来一个不轻不重的东西——"用这个。"
  
  我看到眼前的笔记本电脑时,表情又一次的"=口="了。
  
  这是一只只有七、八英寸大小的小笔记本。没错,就是网络广告里宣传的那种女式用小本——其实小本也未必是女式用,为何我要说是女式用呢!因为它又是粉色的!粉色外壳,打开是奶白色键盘!每一个按键看上去都无比卡通!擦!大强哥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些东西!你们这些商务精英或者说政治JY难道不应该用那种又大又厚重的黑色商务机吗!
  
  "强哥!"我内牛满面地望着他,"其实你最喜欢的颜色是粉色,是吧?"
  
  他答非所问地说:"这也是我在日本才买到的——写你的吧。"
  
  "啊——你要去哪儿啊?"
  
  "我去找二中谈谈事情——你饿不饿?中午才开饭,你要是饿的话我提前给你做——"他淡定地说。
  
  "啊——不饿……"
  
  "还有事么?"他的神情非常淡然,但是这种淡然里有一种很大的不满——我心惊胆战地猜测着,是不是因为我嘲笑他喜欢少女的色系令他非常不爽……?从大强哥的尿性来看,他真的很爱粉色系啊擦!
  
  "啊,那个,"我赶紧说,"刚才楼下的……嗯,程先生?他真的是下一任的框框总裁?你真不做了?"
  
  他终于笑了,笑得非常舒心。"是啊……过年以后就交接完了。"他显得心情舒畅地挥了挥手,"——他我才信得过……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
  
  "噢!"我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是"(⊙o⊙)","在中南海吗……"
  
  "我不会告诉你的,"他转过头来,非常少见地对我挑了挑眉毛:"一旦告诉你,你今天晚上就会把它当成素材写进陈聿哲的履历里了——"
  
  "……呃,"我有些惭愧地转过脸,在所有的事情中,我觉得我这件事最对不起大强哥。"那个……你不做框框的CEO以后,你要去哪里工作啊?"
  
  "进中央。"他出乎意料地爽快而简洁地说出这句话以后,打开门就消失了。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了。我怔了一下。外面的海浪声还是非常大——但是那海并不像真正的海。准确的来说,这整栋建筑都是如此,专属海滩、海边别墅、神秘的我的下一任boss程二中先生,还有大强哥……话说回来了,每次和大强哥在任何一个场景里,我都会感觉非常虚幻。
  
  我愣了一会儿,无事可做,还是缩上床,打开了那只小电脑。房间里有wifi,但是并不知道安装在哪个角落里——直到我打开QQ,打开居然密码不对——咦?我揉了揉脑袋,重新输入一次,它又提醒我"您是异地登陆,请输入验证码"——我输入了好几次,才终于想起了密码打开了它。
  
  看着QQ头像右下角显示的地域【河北省-北戴河】我才恍惚地意识到……果然我已经真的跑来了这个地方。
  
  我知道北戴河这个地方,历来是我朝和前朝诸多重要领导人的度假基地……但是我以前根本没来过。你们知道,这地方,听名字你还以为是内陆哪条河边——但实际上看窗外你也不觉得这里像大海。
  
  我恍惚地在网上乱逛。大概因为是白天的缘故,很多人都不在线。一般而言,网络世界通常是从晚上才开始热闹的。事实上,我对任何一个世界的了解都没有对网络世界的了解多。当我拿到键盘的那一刻起,不管这键盘这屏幕有多小,我都会觉得十分安心。在真实世界里,我没出过国,十八岁以前甚至连省都没出过几回。
  
  不过,反正,有电脑就能让人安心了……我是一个很好哄的人。给我一台能上网的电脑,我就能安安静静地坐上一天。
  
  然而,始终有什么地方不对。就在我打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好像我忘记了什么事情似的。但实际上并不是,因为我确认自己好好的,四肢完整,脑袋也没被撞到——晕过去?晕过去也才几个小时,那是我贫血或者被吓晕了吧……
  
  算了。我还是专心写文别想那么多比较好。
  
  这一动笔的状态格外好。我心无旁骛奋发图强地写了六千多字,这六千字,啧,不是我自夸,可谓是字字珠玑,又有狗血萌点又有剧情大突破,写兰兰收编源立海麾下秘密力量的过程……当然这个过程起码还要好几个章节才行,虽然我还是觉得我忘了什么——我是不是忘了什么情节?
  
  我翻了翻书评区和论坛讨论区,没有,什么都没有。就连我那些大量的共享种子的读者群里,也没人喊"小黄瓜好像写掉了什么内容"——在前几天大家的大哭大闹以后,大家似乎对我的下限承受能力又提高了……当然,在"生子"这个标签大量涌出以后,我对女频同人区的承受能力也提高了……
  
  一阵刺耳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我吓了一大跳,笔记本险些从床上滑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是我对面那个桌子上一个金色的复古式的电话响了——吓!我从来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过这种电话!
  
  迟疑了片刻,我才跑下去把那个看起来像是电视剧道具的电话拿起来。长长的金色弹簧线拉开来,那号码盘看样子都是要转着拨的——天知道!我从大学以后就没用过电话只用手机了!
  
  "下来吃饭。"电话里清清楚楚地传来我的老板那被电流电得有些失真的声音,但依然好听而沉稳:"记得穿袜子。拖鞋不要穿反了。"
  
  我挂下电话,匆匆忙忙地穿过大门和走廊——当然,我还套上了袜子和拖鞋。擦泪!其实我觉得搞这种萌系造型并没有什么,但是大强哥怎么知道我平时总是把拖鞋穿反了?!
  
  我穿着厚拖鞋走在厚厚的地毯上——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全部铺了地毯的房子。楼下餐厅里传出一阵奇异的香气,我的老板正背对着我坐在那里。与此同时,程二中先生亲自端着一碗正在蒸腾的东西出来了,一边走一边对着我点了点头:"罗宋汤!来,尝尝我的手艺!"
  
  我震惊得目瞪口呆。桌上摆满了盘子,盘子里都是满满的——我简直要想起七个小矮人的晚餐!我的老板则淡定地把我拖着坐下来,沉稳地说:"二中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在餐馆打工。所以他就偷偷学会了做西餐。"
  
  "程总好厉害!"我脱口而出,非常景仰地望着此人——大强哥也会做饭!大强哥的哥们也会做饭?!他们都这样深不可测吗?!难道说程总也会缝小兔子什么的……不过程总不是在中南海长大的吗?为何会需要去餐馆打工……
  
  "哈哈,哈哈。"程总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推了推盘子,用那依然充满jingye味道的声音说:"吃好,吃好。"
  
  "你这么快就叫上程总了?"大强哥非常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其实他只是在必胜客打工而已,你看这做的都是什么面包夹肉夹蔬菜啊,然后意大利大烧饼啊,甜汤混咸汤啊……"
  
  "哟。"程总揶揄地看着他说,"你别说我,你不就是嫉妒吗?黄自强,你看看你对你男朋友都搞了些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我的鞋子,非常暧昧地盯着大强哥说:"黄自强,你还是喜欢这种东西啊,你真恶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此刻我这种拼命想憋住笑但又憋不住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你心理阴暗。"我的老板不甘示弱地喝了一口浓汤,皱了皱眉毛:"你盐给的太多了。"
  
  "法式浓汤不就是这个味儿吗?"程总挥了挥手,"只是你不喜欢而已。我怎么心理阴暗了?林可——"他转向我说,"你看出我心理阴暗没有?"
  
  "啊——呃……"我一惊,这个……
  
  "不说这个了,"程总捏着一片被大强哥称为"面包夹肉夹蔬菜"——的烤三明治,热切地看着我说:"林可,你们搞文艺的,其实心态都差不多的,是吧?我有个事情想请教你,我最近也看上了一个人,也是一文艺青年,你说说,我该怎么追呢?"
  "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心理阴暗是什么?你又不是真的爱人家,还要去招惹人家,"大强哥说,"你做这种祸害的事情,总是要遭报应的。"
  
  "我怎么就报应了?"程总不乐意地看着他说,"我再怎么做,也没有你做得那么危险……我就想不通了,你老头要那样,你干嘛要把你自己也搭进去呢?哪天你要是消失了,我和林可都不知道怎么帮你收尸去。"
  
  我的老板面色平静地继续切肉,餐具的声音响得可怕。我心里颤了颤,还是把话题转移了过来:"那个,程总……"
  
  "啊?"程总立刻满面堆笑地望着我——他真是一个非常自来熟的人。
  
  我硬着头皮说:"其实追人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文艺青年其实都是愤青,都认死理,有时候被感动了一下,可能他对感动自己的东西了解并不多,但还是会付出心意。因为他们爱上的一般不是真正的某个人,而是自己对那个人的脑补……"
  
  大强哥静静地没有说话。程总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高。真高。不愧是我站台柱言情小天王。"
  
  "这个绝对不敢当……"我赶紧说,"言情这个其实我被人掐过……"说到这里我怔了一下,赶紧转移话题,发扬韦小宝精神狂拍马屁道:"其实我觉得程总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追个把人肯定是没有问题的!这种事情,心意到了对方自然就懂了。"
  
  "你看看你看看,"程总笑嘻嘻地,低低地说:"林可你果然很会说话又聪明,黄自强说的没错,真是越看越像冠希……哎,哪天你和黄自强掰了,要不要和我谈?"
  
  我的表情瞬间就裂了。在我还没来得及暴躁地大喊"我哪里像冠希了!我到现在连个单反都没有!"——我就由衷地感到身边升起一股冰冷的杀气——就在我心惊胆战地看着大强哥的眼神,以为他就要把手里那把切牛肉的刀子丢过去的时候,他突然笑了,那股气息瞬间化为无形,并且说出了我更想不到的话:
  
  "二中,其实你是爱我的吧?"我的老板不怒反笑,"为什么你那么想让我身边的人离开我呢?因为你其实从小就喜欢我,但是苦于爱而不得这么多年,只好现在在林可身上下手。二中,你真可怜。你是个好人。"
  
  我的老板以一种曾良君的表情,语气淡定、声线完美地吐出每一个字!没说完一句,我就仿佛看到程总仰天吐血一次!说实话,我也想仰天吐血……大强哥你杀伤力好大!
  
  程总吐血完毕,终于抑郁地转过头,不再试图对大强哥说话,而是转头看着我,继续堆出一个商用表情般的笑脸:"林可,你知道的,你们搞文艺的,又都是八十后,对这方面比较有经验。我想追的那个吧,读音乐学院的,一直在搞音乐。你有没有什么建议呢?"
  
  "啊,这个,"我说,"搞音乐分很多种啊,投其所好就可以了,比如喜欢流行音乐就送流行音乐的碟啊,比如他喜欢古典音乐就带他去听歌剧什么的……"
  
  "据说他喜欢摇滚。"程总脱口而出。
  
  "啊……我有朋友其实也是搞这个的……"我想起百合子,当年她混迹北京各个小摇滚演出场,可惜现在早已从良不干——"摇滚也有很多种的啊,有暴躁一点的也有轻一点的,狠一点的是碾核啊死亡金属啊,妖一点是日本视觉系那种啊,宗教一点的还有歌特,一般人搞的就是流行性的轻摇滚……"我看着程总越来越难看的表情,赶紧说:"但其实一些标准的是大家都喜欢的,比如约翰列侬啊科林啊这种谁都喜欢……"
  
  "唉。"程总喝着浓汤感叹道,"就单单搞个摇滚,还有这么多学问。"
  
  我和大强哥并肩坐着默默吃东西,一言不发。
  
  "唉。"程总继续感叹,"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文艺的东西。我母亲以前是个女演员,后来她死了。"
  
  我和大强哥都不说话。
  
  "唉。"程总接着感叹,"你们说文艺咋就能让人这么疯呢?实话说,黄自强,你让我当文学网站的CEO,但我一点都不懂什么文学,我也不喜欢什么文学……框框作者的小说?我一篇都没看过。"
  
  我的老板终于好整以暇地淡定开口了:"就是因为你不懂这个,所以才让你做。做的和以前越不一样越好,反正你总是会做生意的——这才叫洗底。"
  
  程总显现出了一种非常担忧的表情:"你这么着急洗底?"
  
  我看着我的老板把盘子里的肉拨到了一边,低垂着眼角,慢慢地说:"因为我们的进程加快了。从明年——提到了今年——"
  
  我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如坐针毡。我看起来像是一个彻底的局外人,一个旁观者……但偏偏这又是我一直以来的角色,也是韩笑给我定位的那个角色——"你要在一边围观,活下去,写尽这个时代的忧愁。"
  
  大强哥垂着眼睛擦了擦嘴角,沉沉地对我说:"林可,你上去吧——我和二中再商量点事情——晚上我们再出去走走?"
  
  他最后一句又像是肯定句又像是疑问句。然而我得不到什么回答了,我把餐具方向,同样垂着眼睛站了起来,把椅子拖回去,再踩着那个粉色的鞋子踏回原来的房间——小笔记本还亮着,我打开文档继续写了一会儿——不,也许并不是一会儿,也许写了很久。
  
  每当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时候,我就只有写文。
  
  因为我其实从来都不知道我该干什么。有人告诉我我应该写文,我就去写了。而且我觉得我是需要很多很多读者的爱和很多很多读者的钱的。
  
  我写到太阳沉了沉,但还没有沉入海底。写着写着,一阵困意袭来——在床上写久了确实是会这样——我终于忍不住关上电脑,盖上被子,埋头便睡了过去。
第 81 章
我是霍然一下吓醒的。
醒来时,我猛一下从床上直直坐了起来,心跳重的好像每分钟一百二十迈的擂鼓。我眼前一片黑暗,看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过来,还是白天的那间国民党住过的房间,对面桌子上的老电话翻出陈旧的金属色——而我坐在被子里,背上全都是汗。
我抹了一把汗,看了看身边的手机——晚上十点了。我慢慢看了一会儿手机,直到它的屏幕迅速暗下去,我终于果断地跳下床,推开黑暗中的门和走道,往楼下走去。
房子里静悄悄的,但依然有一种让人沉醉的、静谧安适的气息。顺着那种熟悉的气息,我很快就绕过餐厅找到了大强哥。他坐在黑暗的、空荡荡的某个房间里的一架钢琴边,但是并没有弹;屋子里全是两美元雪茄的气味。
我走了过去。他回过头,手里夹着一根烟,怔了一下,率先说了一句:"你又没穿袜子……冷不冷?"
我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窗外——很奇异的,这间房间直通向阳台,甚至还是落地窗。然而二月的北半球总是太冷了,窗户并未打开,你还能听见夜晚汹涌的海潮声,浸着凉凉的月色照进来,把人影拉得长长的,有一种别样凄清的美丽。
我轻声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一辆车子撞过来了,眼看就要撞上了,已经压过来了,我觉得自己就要被轧过去了——但突然我身后的一个角落飞出一颗子弹,对着那个车的轮胎就是一枪。那个车子瞬间就歪了……然后我眼前就黑了。"
我的老板沉默地看着我。他看上去格外苦大仇深,手里夹着烟,嘴角的胡渣长了出来都没能刮掉。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用那种沉沉的声音,抬着湿润的眼睛看着我,答非所问地说:"林可,你想不想出国?"
"啊?"我愣了。
"我可以把你送到美国去……"他闷闷地说,"读书,吃喝玩乐,随你便。在那边没人知道,我放心一些……"
他看着我的表情,骤然收了口,语气有些沉重地说:"……我不强迫你。"
我慢慢地说:"你在国内的局势很危险吗?需要把我都弄出去……"
"没。"他霍然说,"我就那么一说。我没事。你别胡思乱想。"
"哦。"
我有些茫然,月光太凉了,虽然房间里并不冷。我对他说:"你现在还会弹钢琴吗?"
"现在?"他说,"手上都是烟,不能弹。"
"哦……"我看着他说,"我想了一下,我还是回去比较好——要不我就不回北京,直接回武汉。我们一段时间内都不要联络了——你安心做你的事情,不要让我妨碍到你了。"
这话说得我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沉寂感。可是,还没等这沉寂感被海浪声吞没,他就一下子站了起来——我瞬间觉得气息一滞,满怀抱都是思念成灰的温暖和绝望。
他把脑袋搁在我的肩上,身体有些抖。我惊异于自己的冷静——太冷静了。我慢慢地说:"你是不是太累了……你需要休息一下……"
"不,林可,"他说,"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我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周围满是两美元雪茄的气味。月光照在海上,海潮声汹涌的瞬间能把人吞没,而月海的影子又透过落地窗静静地射进来,把钢琴和我们都拉成长长的影子……我看着地上的影子,那一瞬间觉得又有些惘然,心想我一生也不会忘记这个影子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我,有些苦涩地说:"你没吃晚饭……饿不饿?"
"你一说我才想起来……"我说,"我其实也是下楼找吃的的……"
他微笑了一下,拉着我的手就走出去了。我觉得非常安心,被这样的大手牵着,很温暖饱满……我们一路穿过长长的过道,一直走到小厨房里,灯光黄得鲜亮,但我们打开冰箱,只看到了一堆面包片和一瓶果酱。
"只有这个了……"他非常抑郁地说,"明天让二中去弄一点吃的过来。"
"你们晚饭吃的是什么?"我把面包片放进微波炉里。
"也是自己弄的……"他皱着眉头说,"现在全世界只有我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哦。"我语气轻松地说,"秘密行动啊。挺有意思的。因为你们在躲避其他太子档集团的追杀?还是说你因为贩卖军火欠了某个大财团的钱?"
"都不是。我在躲我爸。"
他刚说完就霍然抬头,有些后悔地看着我——然而我依旧非常轻松地笑了,一边抹果酱一边说:"哦,原来你怕你爸爸啊。"
"……这没什么好羞耻的。"他心平气和地看着我,"任何一个男孩子都怕他的父亲。"
"不,"我把面包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比较怕我妈。"
"你母亲是什么样子的?"
"比十个百合子狠十倍,"我比划着说,"但她的思维开阔程度又要缩小一百倍,她的**程度又要扩大一百倍。有些妇女你是不能想象的——前段时间她来北京了,我对她说我过年不回去,她非常不满。"
他点了点头:"是女强人的类型?"
"不不不……"我皱着眉头说,"不是这型,不是那种脸谱化的描述。女强人不是一般来说和丈夫关系不太好吗?她和我父亲奇异的十分恩爱……但她又很**。比如她总想让我回去做公务员,觉得我是不务正业……唉我也不好说。总之我很怕她,从小就怕她。我不怎么想回家也是这个原因……但其实我也不了解她。我最不了解她了。"
我的老板有些惆怅地说:"我也不了解我父亲。"
"过年,"我喝了一口热水,慢慢地说:"每年过年的对话都是一样的。在年饭桌上。亲戚们会先讨论菜如何如何好吃,把饭店大骂一通,表扬今天做菜的人,说餐厅不卫生不如家里好……夸完老人,开始夸小孩。年轻人会率先问,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对象?如果有对象,什么时候结婚?怎么还没有对象?我们去给你找人介绍……小孩的学习成绩怎么样?啊,大表哥的成绩比小表妹好,表妹要加油啊……"
他慢慢地笑了。
"每年都是一模一样的对话。"我抑郁地说,"尤其是我。我一回去他们就要催我结婚。"
"能有这样的家族气氛也很好。"
"是吗?我一点都不觉得好……对了,你已经三十多岁了,你家人没催你结婚?"
"我?"他笑起来摇着头,"当然有。早些年的时候,提亲的踏破门槛。"
"哦?"我好奇地说,"那你家相中了哪家的千金名媛?"
"都没有。"他愉悦地说,"放眼京师,艳冠京华的三千名媛我都没要,只看上了一个写小说的。"
"哟。"我淡定地说,"为什么是早些年?现在没名媛想要来和你结婚了吗?"
"现在没人敢进我家门啊……"他悠然道。
"这么熊?你家其实是做核弹的吗?别人怕辐射所以不敢来吗?"
他望着我笑而不语。
我挑了一下眉毛:"你随意吧……我上去上网的。"
我装着一肚子的面包跑上楼,缩进被子里就打开电脑。QQ上,百合子一个惊雷打过来:【吓!!!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现在在外面……】我如实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哈?】她敏锐地说,【你旁边是大强哥?】
【……】
【哦,神秘蜜月!】她非常兴奋地说,【快把你的处男之躯给献出去!搞完了你就不忧郁了!】
我内牛满面,我就知道她会出这种建议。而实际上,我觉得我的老板一点也没有这方面的意图……我抑郁地说:【我觉得可能搞不成。】
【为毛?】百合子直说道,【原来强哥是X无能啊。】
【不是。】我有些无奈地答道,【他喜欢我的文,不是喜欢我的身体。】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有点恶心了——理所当然的,百合子也抛过来一个大大的呕吐的表情……她狠狠地鄙视了我一番,最后抛下一句【你就这样腻歪着去吧,我要下去养胎了】,就把QQ关掉了。
我看着窗外的潮水和月光,简直要内牛满面。我缩在那里坐了很久,就那样一直看着窗外冷冷的月光和海水,突然涌起一种想要到外面去看看的**——对!白天的时候我怎么一直没想起来,去看看那海是不是真的?
我穿好衣服走下楼,大强哥和程总都不知去向。楼下静悄悄的,刚才的钢琴室里只有沉沉的烟味——我走过那里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钢琴盖子打开。我径直走到落地窗前,尝试着把它打开——打开了!外面寒风刺骨,我迟疑地踩在沙滩上,每一颗沙子都软软的。
海潮声非常大。但这所房子两边似乎都用高高的石头堆砌起来了,只有迎面而来的风,看起来像一个小型港湾——我往前走了一会儿,不出意料地看见一个人坐在山石边,沉思地望着月下的海水。
我慢慢走过去对他说:"你不打算休息的吗?"
我的老板沉默地转过头来看了看我。他的眼睛还是好像深深的湖水,那种火山边上的湖,下面蕴藏着巨大的、压抑的爆发力量——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沉沉地望着海水开口说:"你是第一次来这里,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依然让人沉醉,但是又十分沉痛——"我看见这片海,怎么想的?"
"你怎么想的?"
"我想,是不是从这里坐船出海走了,就可以离开这片国土了——离开这个国家,到大海的中心去,到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的地方去……真幼稚啊,"他叹息地站起来,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到哪里去?……行了,我们回去吧。"
海浪的声音更大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海上破碎的月光,寒风拍打着面颊,这样冷,这样凄清……简直除了拥抱,无事可做。
我们拉着手走上楼。脱掉衣服,躺回床上,很自然地要开始做——但他最后只是亲了亲我的脖子,深深吸了口气,抱着我说:"还是睡吧。"
我看着他。
他轻轻地说:"实话说,我现在不能和你做……因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大年初一。如果我和你做了,你一生都不会忘记我了……如果大年初一以前我消失了,你还可以忘记我找个比较好的人生活……比如那个少年作家什么的……"
他说得语句清晰,但声音依旧沉沉的。我看着那张又有些温柔又有些无奈的面容看了很久,觉得心如刀绞但又觉得自己格外冷静:"这样吧。我明天就回北京……无论你用什么办法把我搞回北京,我假装我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我们这两周都不要联络了——我不会再打扰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但是你每天要报个平安——"我打断他说,"你每天可以用手机发个微博。随便发点什么。不是为了得新浪那个连续百天发微博的微博控勋章,是显示出你还能发微博——我会在家里看到。"
"好。"
说完这话我们都沉默了。在黑暗中,在月之海的潮水中,在这样凄清的情境下,你总能无端生出一种末世的绝望感来——不,其实不是我的末世,可能是大强哥一个人的。但他始终不肯告诉我,正如我不肯告诉我父母一样……正如我也没有告诉他我曾亲眼见过韩笑的消失一样。
我们在寂静中这样相对躺着,一语不发。过了好久,他突然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以后会不会把天谴填完?"
"不会。"我实话实说道,"现在已经没有当时的心境。"
"是吗……"
我们都没仰头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很久,差不多东方发白时,我终于睡了过去——最近总是困,困,仿佛梦醒不过来——而沉睡前最后的印象,是那双手握着我,握得暖暖的。
"我们以后也不要来这种地方了,"我迷迷糊糊地对他说,"太冷了,太湿了——而且还是公款消费。去那种江南小镇之类的地方好了,又秀丽又安全……如果我们都活得下来的话。"
"好……"他捏了捏我的手心,我终于彻底沉睡过去了。
第 82 章
2010.2.4
今天开始写日记。
我怀疑大强哥给我打了麻醉针。
或者是,从头到尾那就是一个梦——我没被车撞,也没被大强哥手牵手盖着棉被纯聊天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又在家里……以他能悄无声息的把我从北京搞到北戴河的能力,我觉得这很正常。不……其实这是不正常的!为什么不正常的事情发生在大强哥身上就是正常了呢?因为我生活在一个最科幻的国家和最科幻的时代吗?
我以前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是从今天起打算写。我怕等到有一天,在百度搜索"黄自强"这三个字,只能得到"对不起,根据相关法律法规,您所搜索的内容已被屏蔽"的时候,也就是大强哥消失的时候……我怎么证明他曾经存在呢?到那个时候,你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记忆。所以我还是记一下日记为好。
今天的重点是大强哥的微博更新了一个晚安,早点睡。
晚安。
2010.2.5
我又不想更新了。这几天有点卡文。而且我胃开始不舒服了……也许是速食的东西吃太多了。
外面风很大,树都要被刮上天了。
我坐在电脑前,明明没有得痔疮,但觉得脸色很是痉挛。一直坐到十点钟,歪歪频道里某个男的唱得我都要睡着了,大强哥突然用手机客户端更新了微博:
【某些作者要努力更新啊,勤奋更新才有全勤奖月票和打赏!大家加油!】
这条微博简直堪比掩面娘老师的喷子战斗力!转发非常激烈。不少读者们纷纷觉得自家作者被喷了,以一种兴奋的心情@来@去,例如【转发此微博:@黑豹 你看到了没有!】,另外有些作者觉得自己被喷了,自己泪流满面地转发【老大我错了!马上就去更TAT!】,剩下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纷纷转发表示【呀,强哥公然批评框框部分作者的不更新行为……】
我脸色更痉挛了。喝口牛奶,果断睡觉。
2010.2.6
今天依然被拖去YY听歌会。不……好像不是歌会。因为他们并没有唱歌,而是在轮流着放广播剧。我听得脸色更痉挛了。
棉花糖一直希望把我弄去做CV。CV你妹呀CV!什么叫"完美受音!"老子真的有那么受吗!
她们的回答是"陈聿哲本来就很受了。"
擦!我儿子又不是我!
棉花糖说你听听这些剧,有没有觉得哪个小受的声音特别适合陈聿哲?等完结后我帮你找策划做。
没有!一个都没有!
哦,顺便说一下,今天早上大强哥的微博就更了。【早安!】配一个车里后视镜上挂着的小兔子挂件的特写照片——群众纷纷在评论里表示大强哥又在卖萌了,还有那小兔子是哪儿来的。
2010.2.7
晚上荣哥又在群里晒他对女频同人区的repo。他把所有同人文都做了大量的分类评估——群众被说得眼花缭乱,同时纷纷感叹如今的妹子真可怕。
我们看完了他讲的分析,荣哥恨铁不成钢地对我们说:【你们发现什么特别的没有?】
【没有。】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这都看不出来!】荣哥痛心地说,【咱们的同人文都少啊!少啊!你们看看盗墓!盗墓的同人文占了半壁江山啊!南派坐拥无数妹子,人生赢家!】
【呃……】
【大半作品同人就是盗墓同人!然后是起点的卡徒,近战法师……我们站的不多,就宝宝的文被同的不少,颜鸾的被同的不少……】
有人立刻插嘴:【颜鸾一向被称为妇女之友,他的文被同人的多很正常,怎么和颜鸾齐名的妇女之友小黄瓜就没有??】
荣哥恨铁不成钢地丢了个表情炸弹。我看得心惊胆战,只见荣哥咬牙切齿打出一行字:
【小黄瓜!走同人的路!让同人无!路!可!走!】
然后他把真人同人区的页面发过来了。我狗眼瞬间就瞎了!群里哈哈大笑,同时取笑糖炒栗子和傲天大大。糖炒栗子大大表示淡定。豹豹不在线。
好久没看到豹豹了。他在火车上吧……不知道回南京了没。
大强哥是今天中午更新的,转发了一条普通的星座消息——咦,大强哥是双鱼座的?!
双鱼和巨蟹好像不是很搭啊。
2010.2.8
今天我又开始犯抑郁了。每隔一段时间,我就要陷入一种不可自拔的忧愁情绪中……不为什么,就是非常烦恼,心口疼,不想出门,不想写文,很想死。
我在想我和大强哥究竟为什么会搞到一起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看上我……反正我很喜欢他。
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吗?需要吗?不需要吗?
好吧,因为我爱他的声音。
他则爱我的文。我们明明是一个非常恶俗的有钱富二代+官二代包养穷文青的故事,这种脚本百合子每天都在念叨,真人同人区有很多,大部分是关于颜鸾同学被一个神秘人一次打赏了一万的故事……我们明明也该是这种故事。但怎么就这么让人抑郁呢?
如果给我一个机会,我想不想知道大强哥到底是在做什么的?
我的答案是,不会。因为我害怕。我胆子小,连鬼片都不敢看。
——唉,靠!老子是不是很容易吸引那种很喜欢搞政治的人?比如韩笑,比如大强哥……政治什么的最讨厌了,还不如沾了屎的果冻。
如果大强哥不是官二代,或者不是两美元雪茄的精英就好了。
今天他的更新是【我在框框文学网阅读小说你也来吧!】
2010.2.9
我吐血了!今天同人区出现了一个很可怕的文!题目叫【情敌情敌滚上床】……这种台湾口袋言情小说本的烂俗名字,谁要用啊!我擦!那么高的点击,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个文的短介绍是:【著名游戏玩家攻了某卖腐男作家=v=你们懂的】
坑爹呢这是!你们发现了吧!这个文!!!!同的是!!!我!!和苏渣哥!!!
我擦擦擦擦擦擦!!!我压根就不认识苏渣哥啊!啊不我见过他的!但是只说过几句话而已啊!!可话不投机了!!!苏渣哥那种银乱的人生怎么会和我有关系!你们到底怎么想的啊!
果然,这个文下有嚎叫着反对的【苏渣哥是宝宝的!】【苏渣哥不是CV小裴裴的吗!】【苏渣哥不是被叶寒风爆菊了吗?传说中唯一一个攻了苏渣哥的男人!】【苏渣哥不是京城名gay王子病同学的吗!】【苏渣哥不是苏渣哥他哥的吗!……】
然而!更多的是【因为苏渣哥是宝宝的,宝宝是瓜瓜的,所以苏渣哥也是瓜瓜的(╯▽╰)他们都是小瓜瓜的翅膀~】【3P吧!作者!求你了~!】【4P!加上小裴裴!】【必须有叶寒风加入乱搞大军!我发现叶寒风是总攻啊!!!!】【呃,小黄瓜在最底层么~】
作者回帖回得不亦乐乎,我看得心痛欲绝。百合子在qq对面哈哈大笑,扬言要勾搭作者。所有人中只有孙大千是好人!孙大千跑来安慰我——
我看着那些文的选段——尤其是关于描写我形象的选段,非常抑郁地问他:【我真的长得像冠希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冠希哥刚出道的时候,很清秀的样子,也很帅啊。】
我把要吐出的血默默咽下去,只觉胸腹间一阵内伤。
我从中午起来,忙了血雨腥风的一下午。直到晚上睡前,还是忍不住去点开了他的微博。
其实我不想看他的……有人说习惯养成只要21天,可能忘掉某个人也只要21天,如果我们以后再没交集……本来上次差不多就算变相分手——啊,其实也没真正在一起过。
他还是只写了一句话:【I think maybe we 're still alive;please hold on till daybreak of love;i know ur wish&please let me make them become TRUE……please wait me with our hope】
单词拼写得各种凌厉,最后一个标点符号都匆匆忙忙的,没打上去。
我觉得胸口又开始痛了。胸口痛。眼睛也痛。这种卧槽的泪目感……真他妈可耻。
群众纷纷在回帖里表示,大强哥威武啊,还能写英文诗,丫这句子都是押韵的。
2010.2.10
距离情人节还有四天了。不,对中国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大年初一距现在还有四天了。
每年这个时候,掩面娘老师就会开始抱怨她吃不到什么东西,在年饭桌上伸不了筷子,加上年终放假所以瘦了很多斤。
我厨房里都是泡面。没心思弄吃的。而且我面黄肌瘦,眼睛浮肿,看上去活像僵尸。但是!我还是想掐死掩面娘老师。
百合子坚决了要生小孩的念头,所以也坚决不回家。她说要在外面把小孩养大了再带回去……擦,不知道她家人会怎么想。难道她家人这么好糊弄吗!
我在QQ上见到的所有女作者都在疯狂讨论以我和苏渣哥为主角的那个拉郎配神文……擦!你们就不能有点节操么!还那样大力气的夸那个文!那个文真有那么好吗!我擦擦擦擦擦!这都是哪门子的破事儿啊!
当然这都是白天的事了。晚上出了一件血雨腥风的大事,彻底震动了整个框框;
我今天没去看大强哥的微博,因为他直接出现了;晚上八点整,框框首页新闻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视频窗口,上面写着"框框直播";我们纷纷双击开他全屏,大强哥微笑的身姿挺拔地站在发布会现场,那模样可谓是……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他微笑着对大家挥手,以一种官方的语气,用那种让人如痴如醉的声音继续说:"亲爱的作者们,读者们,我代表框框全体工作人员,向用户们拜个早年!在过去的一年里,框框经历了……现在……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朋友们!"他霍然抬头,心灵感应般盯着屏幕念道:"我们以后会迎来更积极的框框时代……现在,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我们做出了一个愉快的决定,框框将在新春以后由新上任的CEO接受——有请程总!"
然后程二中先生就风度翩翩地出现了。他和大强哥站在一起,露出非常邪魅的笑容——邪魅一笑这个词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还用那种让人一听便仿佛能闻到浓郁的jingye气味的声音沉沉地说话……看着他和大强哥站在一起,那如痴如醉的样子和声音,我整个人简直都要迷惑了。
虽然提前知道了这件事……但,这就交接了?
那么……我的老板把自己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他不用消失了吗?还是说这是消失的前兆?
2010.2.11
他在上午就非常轻松地发了个微博:【如你所见,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黎明前来,以后的我们会更加美满。】配图是框框的logo……群众纷纷回帖和转发表示,大强哥既然去意已决,新总裁反正那么帅也能安心,以后的框框会更好的,大家加油!
我一片默然。最艰难的时刻过去了……黎明前来?please hold on till daybreak of love……重点是,你不用消失了吗?
整个互联网的各大门户网站转遍了这条消息:【框框执行总裁黄自强卸任,接班人程冲能否再续辉煌】,对此各个群里也讨论成一片,我却怏怏的,提不起任何兴致。
放在以往,这其实也是我必须关注的大事。如果框框换总裁了,框框的很多现有的一切是不是也要换?框框会发展得怎样呢?……
但是今天……唉。
我什么兴致都提不起来,甚至是包括写文的。
所以我今天也不打算更了。孙大千戳我的时候,他也非常不满。
但是到了晚上,更血雨腥风的事情发生了。阔别多日的豹豹出现了……他用真身出现在了同人区那个【情敌情敌滚上床】的帖子下面,语气非常风尘仆仆,带着浓重的疲倦:
【……谢谢大家关爱捧场,但有些事情,例如YY,不宜扩展得太广。歪我没事,但小黄瓜你们看他长得像冠希,其实脸皮薄得很,我也说过他其实不懂爱情,所以也不懂你们这个。熟人写写就算了,大家打打闹闹就过去了……不熟的人,谢谢您,还是算了吧。】
所有的同人众在这一刻都愕然了。愕然片刻后,作者以一种玻璃心的态度,秒速跑去找管理员申请,秒速把这帖删了。
再片刻以后,整个互联网网文圈的姑娘们都尖叫起来了。
【这奏是爱!这奏是爱啊!!!!!!如果这都不算爱!!!!!!】
【"写我和小黄瓜OOXX没事!""写小黄瓜和别人OOXX还是算了吧!!!】
【苏渣哥……内牛!!你被炮灰了!!!】
【苏渣哥还有小裴裴叶寒风王子病呢!!!】
【小黄瓜长得像冠希!小黄瓜不懂爱情!!!】
……
……
……
我在所有的QQ炸弹一齐袭来时,沉重地关上了电脑,翻身上床睡觉。
2010.2.12
豹豹重新回来了。他一直挂着,但一直没和我说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话。
陈默倒是和我在MSN上聊,最近通告少了点,演员在过年的时候其实还能放假,如果是歌手或者综艺主持人就要各地赶场商演啦……不过这几天在赶红地毯嘉年华什么的,到处借名牌衣服镁光灯闪啊闪啊云云……
我在电视上看到他走红地毯,忍不住跑去发信息:真帅。比那个最佳男歌手最佳男演员强多了。
他立刻回我短信:谢谢啊。
我说,你怎么搞到那么不怕冷的?只穿西装什么的……
他说哪有,其实我里面穿保暖内衣还穿秋裤,暖贴好几片。男艺人算好的,礼服总是长袖长裤西装,女艺人才最惨,大冬天都得低胸露背晚礼服……都是为了生活啊。
唉。都是为了生活啊。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
我把这句话发微博上了。
结果大强哥光速发了另一条:【交接中,完成得已经差不多了,交接完后大家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必会再相见,呵呵!】
那个呵呵,颇有早期网络用语风范……我差点忘记了大强哥大我快十岁。
群众纷纷回复说大强哥以后一路走好以后也要幸福啊最近微博织的如此甜蜜还写lovelove的英文诗是不是此去要回老家结婚啊云云。
2010.2.13
陈默真·治愈系!他断然说:"我近距离见过冠希,当年的时候。完全不像啊,你皮肤比他好多了。"
我内牛满面:"我这每天熬夜上网的皮肤也能算好吗……"
"不要和艺人比皮肤的状态!"他安慰我说,"何况像不像这个不是看五官,是看气质。"
我顿时无比释然。
晚上的时候,我还是先打电话回家。我妈很不高兴我没有回去……但她依然把语气放温柔了。这大概是我把VIP收益送回家不少了的原因……她反复询问我何时出书,我内牛满面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之后就是QQ集体大拜年,我的QQ简直要卡死了。千军万马之中,豹豹的QQ单独杀了出来,语气苦涩:
【林可,新年好。】
【新年好……!】
【你没有选择和我在一起吧,】他打字道,【过年以后,我就要实习工作去了……之后会很忙,也没时间管这些了。但你记着我的话,我不会放弃你,我喜欢你。】
我不知该如何回复。当然也不需要我回复了……他的头像瞬间灰了,我想起来他之前在微博上说今晚要陪父母看春晚。
我深深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豹豹这样的少年又为什么喜欢我呢?也是喜欢上我的脑补吗?
然后我的手机震了。
我的老板发短信来,霸气外露地说:【明天接你回家。】
我惊吓非常。犹豫了半天,我还是没有管那条信息。没有回一句【你真的洗底了?】或者【你没有生命危险了?】之类的,虽然我其实很想问。
2010.2.14
痛!妈的!痛死了!
我一点都不想搬出去的!是大强哥拿走了我的电脑……我的电脑!我宁可我自己死了也不要我的电脑坏一点点!
痛死了!我擦!
我肯定哭了一浴缸。还有一床单。还有说不定流血了。唉,算了。女的第一次也要流血,就当男女平等。我他妈一辈子都不想再搞了。
我要去专栏挂个通告,新年一周不更。
更个P!老子起都起不来了!
半夜我终于醒了。身边没人……谁知道他去哪儿了……没有最好!
现在估计是大年初二了。我有些茫然,给百合子打电话,告知她我终于那啥了……她那边鞭炮声非常重,她热切地对着我吼,哇!你终于脱离魔法师的行列了!恭喜恭喜!
是吗。我虚弱地说,我觉得我快死了。
她对此嗤之以鼻。唉,女人总是不懂男人身心啊。
日记真记不动了。手机打字太累。但我现在好像只有手指能动了。唉等我恢复了以后再记吧,擦。我诅咒每一个传统**文里把OOXX描写得轻松又惬意的科幻型作者蛋疼菊紧!我以后再也不看这种文了!

第 83 章
2010.2.15
同居的第一天。清晨,我蛋疼,他也蛋疼。我诅咒他的蛋爆掉,他说,那以后谁来给你性福啊。我说,滚。
大过年的,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说回啊,你一个人躺着不要紧吧。
我说没事,你去吧。你父母知道你在搞基吗?
他一边起床一边说,当然不。
我觉得十分抑郁。因为我妈也不知道。但你们知道,这种事情,他们总是要知道的,如果他们最终不知道,那一定是你最终放弃了搞基。
但是知道了也无所谓,他补了一句。
为毛啊?
皇城里乱的事儿多了。他淡定地说。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我一翻身,继续蒙头大睡。朦朦胧胧有一个声音说,饭在厨房里,全给你做好了。你记得要按时吃,别睡过了,对胃不好。
我说,哦。
然后黄先生就消失了。
2010.2.18
其实也不能完全算消失。这种感觉就好像我是暮光之城的主角,我的男朋友是吸血鬼或者狼人什么的,总之白天彻夜不见人,到了晚上你半夜惊醒,发现他在你旁边安安静静地躺着,身上一股烟酒味儿。
我的作息时间依旧紊乱。晚上十点,他破天荒回来了,我正在玩游戏。
我觉得有些惊讶,但他只是自顾自地脱外套,所以我想了一会儿才说,那个,前几天晚上我在新闻联播里看到你了。
他脱外套的手立刻就顿住了。我看着他石化一样一下一下地扭过头来看我,神情充满疑虑:你怎么跑去看新闻联播了?
哦。我说,福至心灵,突然想起来的。
你看到我在新闻联播里干嘛?他还是充满疑虑。
我说,你就一个镜头啊,一秒钟都不到,在一个角落里。你陪首长吃饭去了?
他沉默,不置可否。
我说,话说我想起来了……你过年以后去哪工作?不会真的是什么战略忽悠局这样的保密部门,所以不能告诉我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用很难过的语气说:不是战略忽悠局。我不好说,说了怕你笑话我。
我大骇,忙问,不会真的是发五毛的吧?
他把嘴唇一咬,慢慢说了一句:只是做一些维稳工作。
我痛定思痛,内牛满面地说:其实发五毛也没什么……天地良心,五毛也是要吃饭的!五毛也是能创造GDP的!五毛还能刷网站流量刷广告呢!五毛也是人啊!……你真是发五毛的?
他突然笑了,跳上床揪了一下我的睡衣耳朵,非常满意地说:老子骗你的。
2010.2.20
这个年过得无比恍惚。
我的同居对象今天难得没出门。他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虎着脸说,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每天睡到中午,起来随便吃点就继续睡,睡到下午五点多以后开始在床上趴着写东西——趴着写对眼睛不好!然后就这样一直趴到晚上更新,再玩一晚上游戏上一晚上网……你一天都躺在床上!
我被他说得无地自容:因为最近比较困啊……
你怎么那么容易困呢?他摆出一张非常标准的,焦虑的领导脸瞪着我说,这几天咱们也没搞啊。你以前在你自己家里住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以为你是宅男就算了,你这已经不是宅男了,是床男!
我内牛满面。
他继续训我:写文有什么必要一定要在床上写?你给我坐起来!
因为冬天冷啊!我大声说。
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此人立刻邪魅一笑,摩拳擦掌地说:既然这样,我们就来做一些有助于保暖的运动吧——反正已经过好几天了,你估计恢复得差不多了。
亚美爹!我断然反抗,我困!我要睡觉!……我真的很困!
但其实我也只是喊喊而已。虽然我确实很困,不知道这几天为毛会这么困。但你们知道,这种事情一搞起来,人就不困了。就在我试图象征性地反抗一下的时候,他已经扑过来非常无耻地说了:没事,你睡你的,我搞我的。
刚说完我就看到他把眉头皱起来了:我靠……你也太YD了!嘴上说着要反抗,下面怎么已经湿了?
我只好厚着脸皮说,老子曾经曰过,其欲若河,百川而下,宜其从之,宜其流之。意思就是说人要顺应自己的**,要像大禹治水一样疏通而不是阻塞。
他皱了皱眉头:我怎么不记得老子说过这个?
当然,因为是我编的……啊!痛!
他趴下来凑在我耳边说:你说你这几天这么容易困,是不是我把你搞怀孕了?
我咬牙切齿地不理他。最后,我竟然真的就那样睡着了。
2010.2.21
今天,从我一睁开眼睛起,黄先生就顶着一张残念的忧郁资深男青年的脸晃来晃去。
他非常不满地说:是我技术不好?你怎么就那样睡着了?
我想了一会儿,诚恳地说:技术这个问题,因为我只有你一个样本,所以没有可比较的,这个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睡着了?你怎么可以在做那种事情的时候睡着了?他脸色非常难看。
呃……我挠挠头,因为我真的困……
说完我就打了个呵欠,转身继续睡。
他咬着嘴唇坐在我床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慢慢地说:你是不是嫌我前几天忙事儿不能在家呆着所以不满意啊?
我呵欠打得鼻涕眼泪直流,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又喷出一个大呵欠:没有!这个真的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下个月就上班了。
啊!我一惊,你的委任书啊手续啊什么的都办好了?
那些都是小事。他说,重点是,明天以后我基本上每天下午都在家里了。
啊?我震惊道,哪个部门有这么清闲……
他说:其实哪个部门都不清闲。只是有的人清闲,有的人不清闲,就像有的人平等,有的人比一般人更平等一样。你不是做这个工作的,所以不好和你说。
我恍然大悟:哦。就是说你果然是走衙内路线,白天去办公室晃两个钟头,下午就跑出去玩,晚上就跑出去泡吧,是这个意思?
他沉着地说:不是泡吧,是泡你。更何况,我下午也会在家里工作。
你在家里工作?我大惊,你工作啥?
发五毛啊。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还是没撑住,转身打了个呵欠又睡着了。
2010.2.22
基本上过了初七,年就算过完了一半;过了十五,那是板上钉钉彻底完了。
我还记得某些地方流传着正月十五以前不能剪头发的传说,所以正月十五以前的理发店都是门庭冷落车马稀。但是我好像从来没遵循过这个传说——实际上,绝大部分传统我都没遵守。比如过年时我没放鞭炮,没看春晚,十五的晚上懒得出去看花灯。
黄先生对这些非常不满。但他最不满的应该不是这个——因为他今天把我直接拖到医院里来了。
我反复地对他表示,我绝对没病,我好好的。但我还是被强行塞进了一辆车里,看样子好像是他的新车。他火气十足,马力加到七十码,强硬地说:林可你给我闭嘴!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你数数你打了多少个呵欠了!再这么困下去不病也得出病!
我大惊:这……打呵欠怎么也算有病的吗……
闭嘴!你前段时间住院我就该想到的!他暴躁地说,你肯定有什么隐疾没发现。
呃……
闭嘴!他突然掏出一只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我的太阳穴:再吵我就在车里把你强煎了。
我目瞪口呆,望着黑洞洞的枪口,虽然心里不断吐槽那是假的那是假的,但还是只能乖乖地一语不发。
这样爆炸的黄先生挺少见的。我暗自思忖,是因为我和他做的时候睡着了打击了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吗……
我们七拐八拐才拐到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医院。大概是他们这样的人的哪个秘密基地吧。这无所谓……但是!这间医院只有五层楼!这意味着……没有电梯!
擦泪!老子大学毕业后就没爬过六层的楼了!
一路上我内牛满面地抓着他的衣袖,一边埋怨为何要去找的医生要在顶楼。他倒是非常气定神闲,只是衣服领子都快被我扯烂了。
坐到医生面前时,我觉得我骨头都要被拆散了。还没来得及抬头,对面传来一个敏锐的声音:哟。这小弟弟气色不好啊,阳虚。
我顿时内牛满面。
黄先生非常虔诚的地说:院长,您有什么办法么?
医生格外淡定地推了推眼镜。我这才看清他是一个老人,脸上都是老年斑可眼镜明澈,一点昏暗之色都没有。老人在镜片下的眼睛眨了眨,淡定地说:这脸一看就知道是贫血。黄公子,你没好好给他饭吃吧?
黄先生脸色瞬间就白了。我知道他肯定又想起我上次住院时的事情了——那恐怖的血象!
医生和颜悦色地问我:你是不是平时吃得少?走点楼梯都累?平时总是想打呵欠想睡觉?
我点头如捣蒜。
医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叹息而谆谆善诱地望着我:这位同学,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期,可不能节食啊。
这回果然该轮到我脸色惨白了。
2010.2.27
快到三月份的时候,我胖了大概有五六斤,换成公斤的话,就快要恢复大学时代的体重了。
如果你每天按时三餐,白天被逼着按时工作,晚上被逼着按时睡觉,早晨被逼着按时起床做运动……你很快也会像我这样的。百合子阔别一个月后才见到我,非常震惊而促狭地说:哟,哟。看你这小脸儿。看你这小腰。你这小日子过的!简直就是月子啊!。
我只能非常抑郁地说:随你怎么说了……我要回去了。
"咦!这么早就跑回去!你男的不是还没下班吗?"
"我要淘米啊……"
"你竟然会淘米!"她非常震惊地看着我。
"我为什么不能会啊擦!"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在家里吃饭吗??!吓,我还以为你们看起来都不像会做饭的样子呢。"
她说得没错,起码,一半没错。我确实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一点都不会做饭。但是我的同居对象会做,而且他坚持尽量不要出去吃,表示餐厅里没有家里卫生。
看见大强哥做饭真的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我甚至觉得他的乐趣就在这个。你们想一想,一个男人,一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的男人,每天回来已经算够多事儿了,竟然还能找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去做一条鱼。等到他做好,我差不多又在床上睡了一圈,然后被他强行喊醒——
我最烦的也在于这一点。我总是被逼着吃很多很多饭菜,决不能浪费。他亲手把饭菜端过来,放在我手边,表情苦大仇深:吃一点,林可,你要按时吃。别写了。别睡了。别玩游戏了。
我甚至觉得简直对不起大强哥。
所以这样做饭的时间简直就要不够了。他于是每天提醒我记得把电饭煲插上,把菜洗干净,等他回来做。
大强哥,新好男人无误。
这种老夫老妻的感觉是啥?
我怎么觉得挺幸福的呢。
如果不是我没听到医生对他表情凝重地单独说的这句话:黄公子,这位小同学是不是脑子被撞到过?他是忘了什么东西吧?是故意忘的?
我忘了什么?我自己怎么可能知道。
2010.2.28
我越发觉得黄总忍不了我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的生活习惯太诡异了,尤其是最近变得越来越困,脸色越来越苍白——以前陈默在隔壁的时候,还能去楼下跑两圈……现在?陈默跑横店去拍古装戏去了。
我袜子乱丢,上床就能睡着,不叠被子不会做饭,更别说做小兔子了。我满脸憔悴和苍白,眼睛浮肿。我经常连午饭都忘记吃了。
我诚心诚意地对他说:看吧,其实这就是同居。你要是觉得受不了,就算了。
他正在搅一碗粥。我说到这里时,他手一抖,粥果断泼了。
我赶紧慌慌张张去帮他清,一边清一边小声地说,其实我就是个普通的废柴而已……你有没有觉得很幻灭?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你喜欢我无非也只是喜欢我的文而已,要不我们就这么算了吧……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哑着嗓子说:林可,别说这种话……我会把你的病治好的。
我大惊。这种偶像剧绝症男主角的感觉是什么!我霍然抬头,震惊地望着他:你说……我有什么病?!
懒病。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一口血喷出,仰天倒地不起。
他捏了捏我的脸,平静而淡定得有些莫测地说:不要突然说分手这种傻气的话。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只能跟我,跟别人都不行。
哈?我说,你不要突然用这种言情小说男主角的语言……
我在心里疯狂的吐槽:什么死不死的啊!有本事你先告诉你爹妈你在搞基!陪首长刚参加完新闻联播就回来搞基!还搞了一个这么废柴的对象!哪有什么死不死的啊……你以为谁可以等谁到三十五岁!
是这样的。他的眼睛暗下来了,道:除非等我死了。我死了你才可以跟别人。
哦。我闷闷地说,我觉得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他说,没听懂不要紧,我们来做人类最好的室内运动吧!
然后我们就又搞了。新年同居以来,我们搞的次数其实并不多,主要原因在于我们的作息有巨大冲突。但这种事情,总归是比较愉快的。在这种愉快的氛围中,我不由得又忘记了一切,懒得去想了。
我的读者这几天都在夸我写了点真·床戏写的不错。
【小黄瓜写得很有真情实感嘛!】读者们纷纷表示,【以前还以为他是该死的拉灯党呢,这个死基佬!】
擦!写不写肉都要被骂死基佬,坑爹呢这是!
总体来说,同居半个月,生活得无比恍惚。总体来说,过得比以前好一点,胡思乱想的时候少一点。
这才刚开始呢,来日方长。
第 84 章
2010.3.2
黄先生的微博注销了。这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现在群众聚焦的重点是新任的框框boss,在交接会上邪魅一笑倾倒众生引来无数歪歪的程总。
可以说,强哥就这么在网上销声匿迹了,除了他还可以用权限看存稿箱里的文之外。但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把他的新委任书看了又看,看了又看。除了领导签字看不清楚之外,其他的黑纸白字红印章,清清楚楚。我一辈子都没看到过这么高级的东西!
我指着他震惊地说:原来你真是朝中大官!我觉得压力好大!
他把任命书收起来放好,有些黑线地说:不是什么大官,我就一办事员。
不要用办事员这种轻而易举的语调呀!我声泪俱下地说,那也是中央!中央!U R CENTER!
这有什么不能当的……他语气淡定地说,我也在中央D校学习过。
我太震惊了,震惊得无以言表。原来我的对象是一位这样有前途的公务员!我继续声泪俱下地说:即使是办事员也是这个机构的!喉舌!喉舌啊!ccav以后都要归你们部门管吗!
他慢慢听出不对劲来了,转过头来看着我:你以前以为我是做什么的?
我严肃地说:我以前真的以为你是倒卖军火、贩毒、开夜总会、倒卖文物……
他直接地凑了过来,一阵大力袭来,我被堵得又晕乎乎地,说不出话来了。
完事儿后,他施施然而去,道:我以前是专门泡你的。
2010.3.7
虽然亲眼看到了公务员的工作证,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果然每天下午都在家,就像现在这样,开着另一台电脑坐在我对面,皱着眉头,神情焦虑。我偷偷瞟了他一眼。男人认真工作的时候非常专注。
他坐在我对面的原因是他怕我又趴下来或者躺下来写文了。最开始他努力让我移到桌子上去写文……在努力无果后,他终于勉强同意我还是可以坐在床上写文。
我打了半天字,终于有点忍不住了,开口说:喂。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眉毛皱起来显得有些焦虑的模样非常性感。
我砰然心动,问:网监归不归你们管啊……
他说:怎么了?
我说:我要是写肉会不会被抓啊……
他说,一般管得比较严的是慕容笑笑生那种。
我惴惴不安:那我这种写内涵文的,会不会也被抓……
他瞟了我一眼:是啊,你已经被我抓了。快写。
我只好继续写。最近情节有了大突破,整个故事写了有一半了。我写到兰兰彻底走上了世界政治的舞台,与某党派大佬订盟一起赶走战后殖民至今的美国佬,这时大地震发生了,11区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兰兰与大佬一起携手组成了军政府……
百合子在Q上敲我:今天是女生节也!
我内牛满面地说:姐姐,你已经不是女生了,你应该过明天的那个妇女节。
2010.3.8
妇女节果然到了。百合子把我喊出去,东扯西拉磨蹭了半天才说出:蓝智要回台湾了。
我立刻说,他终于要回去了吗!果然他还是回去比较好……
她迟疑了一下说,他走之前把我喊出来了。我们谈了蛮久的。
我立刻尖锐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你都三四个月了!他没有看出什么吗?
她说:没有。
好吧……我说,他有没有向你求婚。
她笑了:怎么可能啊!再说我要是嫁到台湾去户口本都要换,把国籍都要换成中华民国……傻逼才这么做啊!
好吧……那你们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她有些忧郁地说,就是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最后表示我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海峡两岸风光好,万里江山万里潮,九州大同之日,我们有缘再见。
就这样?——我的表情一定是裂的。我注意到百合子现在和过去比显得有些忧郁了,这其实很正常,因为她过去是个有些太high的姑娘,现在大概产前忧郁会中和一点点……我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本萨冈的《某种微笑》。
果然,她翻开其中一页,用一种梦幻般的语调念道:我知道,我重又孑然一人,形影相吊,我早就想对自己讲清这一点……我寂寂一身,茕茕孑立……究竟又怎么样呢?我是个爱过男人的女人,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酸。我的牙齿都被酸掉了。萨冈诚然文学女青年之毒药啊,擦!
然后我怀着一种被影响到了的——多多少少我都被影响到了!——的酸涩心情回到家。大强哥正在收拾东西。他一看到我就说,把你的电脑包好,我们要去另一个地方住几个月。
纳尼!我震惊了,搬家!
是啊。他过来捏了捏我的脸,故作轻松地说,你记得把你的小兔子睡衣带上。
2010.3.15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搬,虽然我的东西就只有电脑而已。
他坐在阳光下认真地喝茶,淡定地说:住别墅不好吗?
好是好,但是……我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房子……
这很正常啊。他淡定地说。
好吧,我内牛满面地说,我就不指责你是权贵阶层了……但是为什么要搬呢?
他答道:我每几个月都要搬一次。所谓狡兔三窟。
我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好吧好吧……我安慰自己说,反正他也不能真正了解我的想法。
但我还是果断地丢盔卸甲了。这间屋子这样美丽,干净,宽敞,充满了阳光和**的气息。它就像你们梦里会梦到的那种房子,院子前泛着玫瑰花的香味,光线照在大厅里,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发生□。
黄先生放下茶杯站了起来,神态从容地坐到大厅里去弹钢琴。流水一样的琴声就这样荡漾地晕出来了,比梦境更梦境。
我内牛满面!eyes on me诚然我等文学男青年之毒药啊,擦!
2010.3.20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但我还是总裹着被子写文。只不过地点终于从床上勉强能移到电脑椅上……我裹着棉被,把腿盘在椅子上,全身上下只露出手和脸,这样才不至于发冷;手边还要放点小甜食时刻补充热量,这样才不至于困,能聚精会神地打字。
然而我也不能总聚精会神,因为我总是被打断。他说,看到你这样样子,把自己裹得像个小松鼠似的,就想在电脑椅上把你给办了。
我的生活好像一出gv剧本。它们通常是这样的,给你一个背景,几个场景,然后就开始动作片了。例如现在的背景是某神秘大宅,场景是厨房浴室书房卧室等。
说起gv剧本,陈默和我说过他的朋友Gakuo,这个无比强大的青年导演,虽然现在一文不名;此人立志要拍有中国特色的最好情|色影片,一定要超越港台日美,千古流芳。
最近都不怎么想记日记了。
还是困。估计体力活动搞太多了。
2010.3.24
不知不觉,同居一个多月了。
我发现搬到这个所谓的别墅有一点不好,就是他每年要提前两三个小时开车上班防堵车……再就是下班会很晚。
豆瓣著名女流氓琦殿老师说过,在北京谈个恋爱,就像异地恋一样。
虽然他每天处于上班状态的上午,我都在睡觉。以前是睡到十一点以前,十一点去淘米洗菜把电饭锅插上,等他十一多回家炒菜,现在是睡到下午三点……
今天我被逼着去称体重后,他果然暴跳如雷。
你怎么就那么容易困呢?他非常痛恨地说。
我说,我也不知道……好像以前我不是这样的,和你住在一起以后就这样了。
我也觉得我大概哪里出了什么毛病了——可能就是真的懒病。但这病也没法治。黄先生对此也束手无策。事实上,他非常忙,最近几天除了每天照例对着电脑工作之外,还经常出去直到半夜才回来。
我曾经问过他你用电脑工作啥?真的是发五毛么?
他说,发五毛只是工作之一。
我转头蒙上被子继续大睡。第二天,我发现自己又睡在原来天通苑那个小区的床上——他直接把我用被子一裹,提上两个人的电脑就开车回来了。
就这样,我又恢复了每天睡到十一点以前,每天吃两顿饭一顿夜宵的生活。比较遗憾的是这间屋子里没钢琴。
2010.3.29
孙大千开门见山地说:觉得你最近的更新放松了很多。
我说:哦?怎么说?
他说,虽然情节变得激烈和紧张了……但是,少了过去那种焦虑感。你写的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我说,是嘛?
他表示肯定:确实是的。你最近一定变快乐了吧?
我说:呵呵呵呵。
这是一种,一无所知的幸福和快乐。每天写完了文,我就抱着手臂在电脑前看新番刷ac刷微博,也看一些傲天炒栗子相关同人,笑得乐呵呵的。
我觉得自己好像渐渐忘掉了什么东西。但具体忘掉了什么呢?好吧,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生活得越来越无忧无虑——我还得到了这个月的月票老大!月票老大!泪流满面!感谢国家!感谢大强哥!
程总甚至在微博上@了我以示祝贺,要知道程总的微博可诡异了,一会儿和众网站大佬晒基,一会儿搞小资情调发发星巴克照片配上某首诗,一会儿又变得很严肃开始谈互联网发展前景,多数时候是谈中国经济宏观论……总之就是没什么自己网站的内容!而现在!他很罕见的@了本站作者!
我简直要内牛满面了。我裹着被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去找黄先生求祝贺,却冷不防地扫到了他的电脑屏幕,顿时如坠冰窖,被狠狠吓了一大跳。
他把电脑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平静地把我抱到腿上,蹭着我说:怎么了?
我咬着牙说:原来你们还即时监控了那么多……不利的言论啊……
他笑了:怎么了?我就是负责这个的啊。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和我出去吃饭的时候。那是大半年前还是小半年前?他跪坐在日本料理店里,说起消失的慕容笑笑生,语气沉重而淡漠。
我悲哀地意识到,虽然我努力生活得像一个gv剧本或者是卖萌卖肉小白文,但生活就是生活,你不愿意去想或者不愿意去看的事情,总会直接地走到你面前。
我问他,我会不会有一天也像慕容笑笑生一样被消失掉?
他说,你别瞎说。就你还想消失?你没那个级别。
我说,好吧,那你的立场到底是什么?既然你是公务员了……好吧,我来采访一下你,每天即时观察着这些反对执政党的网络大串联时,你有什么感想?
他笑了,笑得非常诡异。他捏了一下我的脸,又把手从被子外面伸进去了:这有什么?——你知道凯恩斯的理论吗?
我摇头。
凯恩斯认为,国家政权就是bitch,就是要被民众嫖,就是要让民众爽的。被骂一骂又不会怀孕……他把头埋在我的脖子里说,所谓全球网民的几大娱乐,吃饭,睡觉,骂执政党,都是一样的。
这话何止福至心灵金光普照,我顿觉一阵顿悟之力贯穿全身,从他腿上立刻跳下来说:我要把这句话写下来!
他的脸色顿时就绿了:这才刚开始做!你丫就跑了?!
当天晚上我的更新迎来了一片叫好之声。群众纷纷表示,新出场的男配真是想让人轰杀他呀!如此强大又如此邪魅,满口歪理邪说的哲学帝,能说出"国家政权就应该让民众嫖"这种话真是让人想给他一巴掌又无法反驳呀!陈聿哲又要和这人搞基吗!陈聿哲到底怎么想的!11区淫民群众到底能迎来幸福吗!是不是真的要走av 救国路线啊!
我粗粗扫了扫书评区,突然想起来,我很久没梦到我的傻儿子陈聿哲了。
当天黄先生虽然不满,但是依然没能对我做什么。他接到一个电话,脸色更绿了,只能穿上衣服转身出门,然后一天都没回来。我表示情绪稳定,对他的任何工作都保持一无所知,毫不干涉。
我睡得比过去多,却很久没做什么噩梦了。

第 85 章
2010.4.1
今天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一上线,百合子就非常严肃的用这句话敲了我。我说,你指的是哥哥忌日吗?——然后,她以一种非常忧郁的姿态带着梦幻般的神情下线了。
掩面娘老师随后也敲了我。我从愚人节问到哥哥忌日,她就是不肯回答真相。最后她气愤地下线了。
孙大千这个好少年第三个敲了我,他告诉我北京房价跌倒了两千元一平米。
一大早我就难得地起床了。我对着正在出门打领带的黄先生喊了一句: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分手吧!——他淡定地对我说,十一点记得把电饭锅插上。
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框框自程总来后大改版后的第一次明星作者会客室大访谈!——准确的说,是首次混合式的明星作者大访谈!我被指定去参加这个!
我怀疑大改版的时候混进了不少女青年,不然页面怎么会做得如此少女向呢?但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栏目叫做"明星作者:真心话大冒险!愚人节特刊,说你不敢说的!"——并且,指定要参加的嘉宾是我和颜鸾!
我以前从来没和颜鸾说过话,虽然我们并称框框两大妇女之友,但我们实际上是不认识的……也许可以借这个机会认识也说不定!
早晨九点半,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率先登陆了直播室。这是一个类似于豆瓣直播聊天室一样的地方,也就是框框专属的于YY频道……总之你进去了就不能关闭了。颜鸾同学也在,他的语气显得非常憨厚,声音带着一种疯狂的冷静感。主持人神秘兮兮地对我们说,欢迎两位来宾!等一会还有神秘嘉宾哦!
主持人开门见山地对颜鸾说,颜鸾同学,在今天这个日子里,说话不用负责任。我们这个节目,就是为了爆料而存在的,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爆料的东西呢?
颜鸾语出惊人地说:有。
主持人兴奋了:哦?请说?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其实我从来没有玩过网络游戏。
虽然知道是愚人节,但我还是觉得我的下巴哐当一声掉了下来,砸在了键盘上。
我从来没有玩过网络游戏,颜鸾慢慢地说。其实我玩游戏的技术很烂,烂到比你们所有能想象的都烂,所以根本不会玩。我所有写的那些网游小说,都是我编的。我从来没有当过什么职业高玩,也不认识任何的高手。还有,其实我也不在游戏公司工作,我只是个无业青年。
主持人一脸瀑布汗:啊,一上来就听到这么猛的爆料啊!不知道颜鸾同学此次大爆真相会引来多少人的伤心呢?请问小黄瓜有什么要先爆料的吗?按照节目惯例,如果爆料不够猛的话是要输给颜鸾接受惩罚的哦!
我咬咬牙,内牛满面地说:有。其实我真的喜欢男的。
频道内现场几万人,瞬间哗然。
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骤然登场了:他不是喜欢男人,只是他喜欢的人恰好是个男人。
群众彻底震惊了。我也震惊了。这个声音!这个马甲!这个调调!你们快把视线转向群众刷屏!"宝宝!宝宝!"——这个不是包小波同学又是谁!!!
主持人笑眯眯地说:欢迎我们的神秘特别来宾豹豹同学!在框框传说中,豹豹同学一向是作为小黄瓜热门CP出现的,请问你又有什么事情要爆料呢?
群众屏气凝神,感到麦的那一边传来一阵长久的沉默。过了良久,豹豹才非常低沉地说:其实我是靠潜规则才出道的。
我的下巴!我的下巴已经不能再碎了!我震惊地把我砸烂的下巴一片片拾起来,瞪着眼睛看着刷屏,群众们纷纷在喊"潜规则我们也爱你!"
他继续用一种让人很难受的声音说:其实我最讨厌别人说我天才少年了。说我阳光,单纯什么的。根本就不是这样。我经常出去419。
我仿佛听到了主持人捶桌子的声音!主持人狠狠憋住笑,努力地维持声音平稳:三位的第一轮爆料完毕!请大家根据YY上方出现的投票窗口投票,究竟谁的爆料最最最最最——给力呢?!
然后我看到YY投票窗口那里,颜鸾同学被迅速地跌下去了——我在其次,豹豹成功升到了第一名。我看见群众纷纷在公屏刷道:(╯▽╰)小黄瓜是基佬我们早就知道了,这算什么爆料(╯▽╰)(╯▽╰)~~~
主持人说:好的!颜鸾同学落后了喔!要接受惩罚——你打算用什么爆料来挽回一下呢?
我们都感受到颜鸾同学壮士断腕般地沉默片刻,重新开口道:其实我木有女朋友。
频道瞬间就炸了。
我说我有一个一直陪着我很幸福很漂亮的女朋友,都是骗你们的……他默默地说,其实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个无业青年。我当时说这话纯属编造,因为我很寂寞,一个人的时候就编出了这样一个对象。还有我的生活,我的游戏,我的小说……全部都是我编的。
我们仿佛能感受到他声音的泪目感了。
我看见群众瞬间哗然了,纷纷在强力刷屏:颜鸾不要哭!姐姐来疼你!!!!!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神秘的马甲突然抢上麦了。主持人注意到了他,轻轻地问:这位同学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个马甲根本就没开麦。他大概是沿用的一贯没麦人的做法,直接抢麦,在麦序上更新用户名以显示要说的话。众目睽睽之下,他瞬间换了几次id:
【颜鸾,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你的人】
【你没有女朋友吗?那我来追你吧】
此人说完就下麦了。群众要多尖叫有多尖叫!——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瞬间以后,有人迅速刷出了那个人的马甲:——这货不就是十二月那时给颜鸾投了一万块钱月票的有钱富二代吗!!!!
【有钱富二代包养苦逼文学男青年(╯▽╰)真萌】的刷屏瞬间占据了整个频道。
此时,另一个温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哟,怎么这么热闹?我来晚了?
群众们尖叫得更加热烈了。
主持人激动地说:糖炒栗子大大!糖炒栗子大大来了!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来的!欢迎我们的神秘嘉宾——糖炒栗子大大!——我注意到大家在刷屏求傲天大大,糖炒栗子大大对这个怎么看?
糖炒栗子无比腹黑地说:今天要爆料是吗?我先爆个料,我是听他们说傲天要来我才来的。
我的下巴已经裂成一千块了。
就在这时,更为刷新下限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听上去就无比禁欲的男声开口了:你来干嘛?
糖炒栗子邪魅一笑:我不是来看你的嘛?
万千刷屏如白驹过隙,我不得已锁住了屏幕才看到了模模糊糊的有人抹泪:傲天炒栗子终于聚首……嗷嗷,我终于圆满了TAT……
好了我今天要爆个料。糖炒栗子同学的声音温润地在频道里浸泡开了:其实我和傲天早就认识,但我们并没有像你们想象的那样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我们都是有家室的人了,你们懂的。比较不好意思的一点是,我们一直没有否认我们关系不好的传闻……是的……我们一直都在炒作所谓的卖腐而已,你们以后还是不要为我们激动了。
群众纷纷刷屏:我们不信!我们才不信!欲盖弥彰是不对的!
……
……
……
闹哄哄的爆料大会终于在各种刷新下限的震惊中结束了。十一点我准时跑去煮饭,心中还是充满了不可言喻的混乱和……哦,我的爆料当然是真的!虽然我知道你们不信!也就只有四月一日我才敢这么说……但是,我这样的大爆料都瞬间被颜鸾豹豹傲天炒栗子大大们盖下去了!
他们说的也都是真的吗?
论坛上无数猜测,万千喧嚣,终归都要归入浮云深处。晚上,掩面娘老师终于又傲娇成怒地敲了过来:巴嘎!今天是我的《武汉和他的基友们》首发日!
我赶紧谢罪,忙说我错了我这就给你去做个推荐……
而黄先生呢?他今天一天都没出现。我把饭一个人吃掉了,然后在床上蜷缩着一个人睡着了。
2010.4.2
今天早上还是没能看到黄先生。一般来说,他晚上没回第二天就会睡在我旁边……但是,今天直到中午我才收到他的一条短信:我现在在美国,一周后回。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了回复,我有无穷多的话要说,你衣服带够了吗,怎么突然就出国了也不说一声,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你到底在做什么……但是,我一个字都没能打出来。
我望着白茫茫一片的手机,果断转头还是把它关掉了。
2010.4.5
其实一周的时间睡睡也就过去了。我变得更容易困了,每天睡十五个小时以上,起来就写文,一天只吃一顿。
我妈又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她说今年武大樱花都谢了,这边人还是挤得厉害。我对她说,再说吧。
晚上我又梦到珞珈山漫山遍野的樱花。那种忧伤到极致的粉色,一边盛开一边落下,也只有日本人才会崇尚这样极致凄清的美学——我绕过铺着花瓣的、静谧的、长长的山路,终于在一树巨大的花下看到了我儿子。
陈聿哲长得有些壮实了。他赤果着上身,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武士刀,看上去就像个真正的和族武士。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锐利——就在这一眼之中他飞速出刀,把落下来的一片花瓣整齐地切成两瓣。
我大为震惊,不由得拍手道:儿子……你的刀法又有精进啊。
父亲!他非常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儿子无时不刻不在担心着父亲大人!我有精进又有何用?
我被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看得低下了头。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身上带着浓郁的花香.爸爸……他摸了摸我的头,我发现他竟然长到那么高了;他说,爸爸你没想过将来吗?你打算就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无言以对。他叹了口气,转头走入无尽的落花中,只留下一句幽幽的话:爸爸你这是自甘自我麻痹啊……若总有那一天要后悔的,你不怕吗?
2010.4.10
今天依然梦到陈聿哲。樱花落得纷纷扬扬的,活像clamp的漫画。他挥刀指向我,怒气勃发:爸爸你真是巴嘎!你现在自己麻痹自己,他日有你好受的!长痛不如短痛,壮士断腕,你怎么偏偏就没这个气度!
我被他训得完全抬不起头来。
他继续说:你不过是寂寞了想要人陪伴啊,我不能陪伴你吗?
我慢慢地说:你是不够的……你只是我儿子而已。
陈聿哲抬头看着我,表情复杂。
就在这时我醒了。我醒的理由是我身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还有很浓重的烟味。我不清楚他抽了多少根雪茄……我努力从他胸前蹿出来,艰难地说:那个,你到底抽了多少?怎么味道这么重……还有,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没能继续说下去了。他抱着我,非常沉默。我感觉的到他在发抖。我慢慢拍着他的后背,他像个小孩子那样把脸埋在我的脖颈里。
过了很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几个小时,他终于僵硬地站起来了,那语句低沉沉的,还是那样让人沦陷的声音:林可,我是不是对你做得很不公平?如果我必然要做某些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我沉醉在这样的声音中,依然不能自拔。我恍恍惚惚地对他说:你不要这样想。如果你觉得你做的是对的,就一定要坚持去做。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当年大学的那个月下的操场。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我连基本的立场都没有……是他当年树立过我全部的价值观和坚持。
大强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说:我不觉得我做的是对的,也不觉得我做的是错的。我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我感受的到他的恐惧……活着的人谁没有恐惧呢?
睡吧。他把衣服脱下来,转身疲倦地躺下了。
2010.4.16
黄先生回来以后,生活又恢复了正轨,只是他盯着屏幕的时候,神情比以前更焦虑了。我并不点破,也无从知道该怎么去劝他。
今天陈默也回来了。我们出去吃牛肉面,他感叹,平生终于拍了一次真正的动作片,真是内牛满面。
我由衷地说,不错啊这次。古装偶像剧也,啥时候播?
不知道。他说,但总是要播的……我挺想不到他们居然找我演男三。
因为你真的很帅呀!我严肃地说,播出以后肯定红遍大江南北。
谢谢谢谢。他笑得非常淡定而沧桑:他日我是不是也要在领奖台上说一句我要把脱掉的衣服全都穿回来?
我干笑:脱也有脱的美,这是自然,是人性,是real!人要勇于承认和面对自己的过去嘛,君子坦蛋蛋,小人藏**……
他大惊:这么久时间不见,你越发三俗了!
我说:我三俗我自豪。
2010.4.22
大概是因为真的越来越三俗的原因,我写的也越来越真·三俗了。
今天我终于把我开文这么久以来最想写的情节写掉了……我一贯爆字,此次终于能写到这里,忍不住让人内牛满面。
这个情节是兰兰和新出场某邪魅大佬组成的政党联盟遭到右翼势力的围攻,11区人民遭到鼓动即将上街暴动时,我强大的儿子陈聿哲在这千钧一发的时机做出了一个伟大的决定——瞬间占据所有电视台、广播电台和网络。尤其是电视台,在国家机器强有力的干涉下,全部开始放爱情动作片。部分频道放av,部分放gv。
右翼们也震惊了。
11区民众一贯外表含蓄内心开放,但哪里见过这阵仗。于是游行泡汤了,暴动也泡汤了,所有人都窝在家里撸管。为数不多的坚定右愤步行至电视台下示威,被武警官兵带走后不知去向。
兰兰在会议上发表了公开讲话:我国是一个情|色|片大国,这没什么可丢人的,相反,我们要引以为自豪。政治就是这样一件最虚假的事情,可性是世间最真实的事情。什么是人性?什么是本真?赤果没什么可丢人的!我们要追求的是real!面对自己历史的real,面对自己现在的real,面对自己将来的real,只有这样,11区才会有真正幸福的未来……我们要引以为骄傲。我们隔壁的天朝,是一个人口大国,用7%的土地养活了世界上22%的人口;可我们11区,资源贫瘠,我们用1%的人口产出了世界上90%以上的av!这没什么可丢人的!这正是我们的骄傲!
美军驻地某参谋长一拍长满长毛的大腿,猛一下从满是白浊液体的床上、从直播的电视机前跳起来,道:这个兰兰,果真有两下子!来人呐!速与此女接洽,不得有误!
世界各国媒体纷纷称这次事件为"av救国""国家机器的暴动""民众政治狂欢"……只有天朝的媒体表示报道的时候有些尴尬,担心对青少年产生不良影响——上级批示表示,不要扩大化播报,新闻图片禁止传播。然而所有天朝人都对此心知肚明,宅男们纷纷遗憾自己为何不身在11区,各路专家纷纷表示11区青少年早已心神不宁,该国危在旦夕。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各国民众表达了对11区既艳羡又嘲讽的情绪,全世界只有朝鲜表示金正日主体思想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各国政客们都忙疯了,只有民众保持着懵懂之心。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的数量都是最多的。
读者们纷纷指责我已经彻底没下限了,男读者们越来越猥琐,表示歪歪得很爽,从来没见过歪歪到这个程度的;女读者们则越来越暴躁,每天就是戳我"小黄瓜死基佬",再就是痛斥我为何还不把陈聿哲的身体换回来……
不管怎样,由于三俗和无下限,我眼看着我的VIP收益水涨船高。
孙大千说:(⊙o⊙)……你太强了……但是好像有点失控的样子……虽然,我看着也很爽啦……
我的编辑蛋蛋说:TT!小黄瓜你要悠着点啊,小心点别过头了……
百合子安心养胎,已经不上网看文了。她现在也不去学校做兼职老师了,而是在家里画一张张的漫画脚本——她在和一个叫素素的少女漫画家合作,基本上对任何育儿之外的事情都漠不关心。我试图对她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她则慈祥地一笑:呀,这有什么,淡定,淡定就好——她彻底慈母化了。
黄先生一定已经看过了我的更新了。我看着他的屏幕打开了我的页面,他从头看到尾,神情淡漠,只在最后的时候皱了皱眉头。
2010.4.23
我知道他为什么皱眉头。我更新的最后一句话是兰兰对着身旁大佬说的:掌握宣传的喉舌才是最重要的。拿破仑若有中宣部,当今世上也就没有滑铁卢。
我知道他看到这句肯定觉得自己中枪了。
他过了很久才说:我没想到你会写得这么疯。
我说,是啊。其实这才是我的真实状态。我就是这样三俗黄暴,只会毫无意义的歪歪。你失望了吗?你早该明白的,我早就不是天谴时候的那个小黄瓜了。
他非常疲倦地对我招招手:过来。
我坐着不动。
他过来抱了抱我,对着我的耳朵说:你在赌气吗?
他叹了口气:别这样了……我很累。
他说得太疲倦了,疲倦得就好像从来没合眼过。我想起来其实他工作了很久,每天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去工作的路上,总是在我睡着以后才会回来;我突然有些心软,但是也非常难受……他捏了捏我的手指,哑声说:我也早就不是十年前的我了……十年前,我就和当时的你一样……十年了,十年了啊。
房间里的灯寂寞地开着。我们就那样各怀莫名的悲戚之心,手拉着手仰头看着天花板,气氛一阵凄凉的宁静。
算了。他突然说,开心点儿吧,别想那么多了。
我说,哦。我无所谓。
人生得意须尽欢,他说,现在既然还有活着的时间,就要想尽办法开心……我们来做点开心的事情吧。
当天做到胡天黑地翻云覆雨之时,,只不过仰头看着侧边的一束低微台灯灯光,心想所谓与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大抵如此;香港两大词人,林夕的春光乍泄之外,黄霑也诚然我等文艺男青年之毒药啊。
最后胡思乱想地还是累得睡着了。睡着前仿佛还依稀在想什么时候一定要去香港看看,这浮光尘世,出了许多传奇故事的妖孽地方。
第 86 章
2010.5.1
我妈还是忍无可忍了。她打电话来警告我说这个劳动节你必须回来。
我当时正睡到天昏地暗,眼睛像刷了粘合剂一样睁都睁不开,随便应了两声就挂了——黄先生站在我旁边,端着一杯牛奶颇为轻松地过来了。他当然没有程总那么豪放,据说程总敢直接抢过电话说"我是您儿子的男朋友",他一直等到我挂了才走过来,直接把我的被子掀开了。
我顿觉一阵恐惧,不管怎样,被子就是我安全感的重要来源。我吓得立刻睁开眼睛,看见他定定地说:五一要不要去度假?
我瞠目结舌:你们不会在五一加班工作什么的吗……
他轻松地摇头:没有。
我暗自神伤,心道权贵阶层就是爽啊……我说,那还是去北戴河那种地方吗?
不。他皱着眉头说,这个时候那里人正多,还都是认识的人。
我长吁一口气:还是不要出门了,我好困。
说完我继续蒙头大睡。三秒钟后我就又被他虎着脸强行拉起来了……但我实在是太困了,最后似乎是在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全丧失的情况下依然睡着了。
2010.5.2
这一觉睡得真爽,足足睡到傍晚。我睁开眼睛舒展四肢,同时下去找吃的,结果黄先生坐在客厅阴影里抽烟,冷不防吓了我一大跳。
我被这阴沉沉的情形惊呆了。过去,我爸每次生气的时候,都是这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不说话。
我只好试探性地问,你怎么了。
他把两美元的雪茄一掐,抬头恨恨地看着我,那眼神看得我心惊胆战,果断灰溜溜地缩了。
2010.5.3
我痛定思痛,还是决定坚持和陈默一起出去晨跑。反正现在天气也暖和了。
于是大清早的时候,我穿着全身裹得很严实的运动服,陈默则穿着很骚包的紧身背心,黄先生把车子从车库里倒出来的时候,陈默就一边跑一边非常正直地打招呼:黄总好!
黄先生在车厢里冷冷地看着我们。
陈默被吓了一跳,转头低声问我:你们闹矛盾了?
我内牛满面。
陈默非常严肃地说:你要哄哄他啊,黄总还是比较好哄的。
我问:怎么说?
陈默说:因为他不是谈着玩的那种人。所以他以前也没有在京城里找过谁,连419都没有。这么多年他就找了你,可见他是非常喜欢你的,你去哄一下肯定就好了。
我持续内牛满面:话说我一直想问,你怎么认识他的啊?
陈默的表情淡下来了:我?欢场上谁不认识谁啊,就这么认识了。
2010.5.7
黄总果然一连好几天不见人影。我痛定思痛,果断决定还是去哄一下他比较好。今天我一直强行开着YY某个频道,听了一晚上小受们的嘶吼,终于在半夜时分等到了黄先生开门回家。
我无比苦大仇深地跑去开门:啊,你回来了。这几天你怎么了啊?别怄气了。
他愣了一愣,然后慢慢地把外套脱下来,背对着我说:你怎么那么喜欢和陈默在一起啊。
我实话实说:因为他很漂亮啊。
出乎意料的是,黄先生笑了,转头说:我也觉得他漂亮。
我震惊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搂着我笑得非常扭曲而满足地说:你不要怪我这几天情绪不稳定,因为我在修炼一门功夫。
我惊道:啥功夫?
他笑得更诡异了:这门功夫是我爹指定要我向上级学习的,叫做,领导心,海底针。
2010.5.17
黄先生说他没有生气,但我还是觉得他这段时间——这个月以来都无比诡异。这些诡异又不是体现在整个大方向的诡异,而是一些生活小细节上的诡异。我每天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比如说刚才,他在厨房里愉快地哼起了《难忘今宵》,然后,就在"共祝愿~~~祖国好~~~"的时候,一阵巨大的破裂之声传来,一个碗落在地上,碎了。
在我们那一片的湖北方言区里面,打碎了——被读成"哒碎了","哒"这个字在方言中的运用频率是最高的,超过了摔碎了等等;在民间的习俗中,摔碎了碗是很不吉利的,所以我母亲每次都在家里严令禁止我和我爸摔碎东西,偏偏她自己是个天然呆,经常自己摔碎碗。每次她摔碎了碗就会立刻口中念咒——我介绍这么多背景材料只是为了表明我后面的行动,我立刻冲进厨房,对着地上的碎瓷片喊:
越哒越发!碎碎平安!
黄先生非常淡定地瞟了我一眼。我震惊地发现,他的身体竟然在轻轻地摇晃。他还在哼某首歌,换成了小虎队的"把你的心我的心圈一圈……"然后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神情轻松地把碎瓷片扫掉了。
我只好讪讪地问他:你在做什么啊?
说时迟那时快,他"啪"一下又打碎了两个鸡蛋,然后将它们抛进碗里,手法之灵敏简直好像大厨!
我继续问:那啥……我怎么没看到什么菜啊……你在做什么呢?
不怪我等太久所以太好奇。今天黄先生没有上班,而是九点钟才起来;起来以后,他就在厨房里已经呆了两个小时了。
他看都没看我,而是自顾自地打开厨房里一个大大的铁盒子。擦!我现在才意识到那是烤箱!好香……好香的味道!那黄澄澄的色彩!那香得一下子就让我的胃叫了一嗓子的东西是什么!我看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强哥你简直就是家用机器人吧,擦!
他把烤好的软软的蛋糕取下来,面无表情地递给我:第一炉,端到外面去。不要吃,等放凉一会儿再吃。
我内牛满面又充满景仰地看着他:你还有这凶残能力!你居然还会烤蛋糕!
他的眼皮抽了一下:你以前没发现家里有烤箱吗……
我怀着敬畏的心情端着蛋糕冲出了厨房。当然,这敬畏之心没能维持多久……我太饿了。十分钟左右以后他从厨房里走出来,正好看到我正在吞最后一块——
喂!他指着我说:你怎么一个人都吃了!给我留一点啊!
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口被噎得说不出话,心道你不是说这才是第一炉吗……他迎面走了过来,刹那间天昏地暗,唇舌交错,春光乍泄。
2010.5.20
我觉得我果然还是找到黄先生自五一以来精神状态诡异心情也变好的原因了——肯定是他的工作顺利了。
一般而言他的工作有两项,表面上挂职在战略忽悠局(误)每天去晃点上班下午上网发五毛的宣传部门职务;以及暗中有可能的倒卖军火、搞国际骗子金融机构等等……这里的顺利肯定是第二项。因为在不久以前,他整日整夜的消失不见人影,回来时带着满身应酬场合的烟酒气息,现在竟然有心情提度假,还能花两个半小时一边哼歌一边做蛋糕!
因为这个原因,我果断还是决定和他一起去度假了。
度假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儿!
我说:你确定你现在真的有假期吗……
他说:公费出国考察。
我:……好吧,我就不吐槽你们权贵阶层了,你的意思是要出国吗……
他说:不要去现在人比较多的地方,最好是要比较隐蔽。你可以和二中讨论一下,我们要和他一起去。
我大惊。程总好威武!他把对方的家长据说已经气病在床,还敢带着小男朋友出海游玩?!
程总笑眯眯地说:一定要去海边!必须去海边!不脱衣服怎么行?还有,你不要听你家强哥的,选就选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闹死他,哈哈。
我心悦诚服。
所以最后还是选了最大众的夏威夷。黄先生听说以后还是皱了皱眉头,不过他瞬间又有点了悟,嘴边浮起了一股诡异的微笑。
我都没出过国呢!
阳光!海滩!游泳裤!
2010.5.22
就要上飞机了,我想起来我连个护照都没有。但是黄先生很淡定地说:我早就帮你办好了。
这么神!
他说:提早为以后做打算。
不知为什么,我特傻地问了一句:什么打算?潜逃国外啊?哈哈。我又不是高行健,我还没拿诺贝尔文学奖呢……
他转过头眼神沉沉地看着我,一语不发。
我们出行的时候路线格外诡异。我和程总、程总的男朋友一道走,同时同一机舱里还有陈默,陈默据说要去那里拍一个mv。黄先生一个人单独去,可能在我们之前也可能在我们之后,总之不能被看出来我们同行了。
大概是公款旅游的谨慎吗……
我怀疑程总也是公款消费,不过他一路上一直和他的小男朋友低声耳语,两人除了瞎眼之外简直旁若无人。
陈默坐在我旁边。其实我到现在还没怎么想透大强哥为什么在公开活动中总把陈默放在我旁边……是为了打掩护还是什么?但是有谁在监视大强哥呢?
陈默戴着大墨镜在我旁边感叹:这季节多少女明星在夏威夷拍外景,都拍得烂了,还有人去。
我低声说:这是你的饭碗,俗归俗,就别吐槽了。
他无可奈何道:是啊……说完蒙上毯子就睡着了。
我怔怔地看着窗外的浮云。虽然写过很多次飞机,但实际上这是我第一次坐……奇怪的是,好像在梦里坐过很多次一样,一点都没有不习惯,也不晕机。并无哀痛,也无欣喜。
2010.5.25
在我们抵达的第二日,黄先生终于出现了。
那时我正在某个私人海滩的大伞下睡觉。阳光很好很晒,这里果然和百合子说的一样遍地都是日本人,当地所有商店的本地人看到我们这些黄皮肤的都会先开口说日语,每个卫生间里都有日语标识……我简直怀疑这里不是美利坚的土地了。幸好有和北戴河一样的隐蔽海滩,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的。总之程总是非常之爽,他似乎和小男朋友在不远处做某些瞎眼的事情,我眯着眼睛表示什么都不知道。
黄先生出乎意料地戴着一个大墨镜出现了。他戴着一顶……路飞的草帽!嘴里斜叼着两美元雪茄!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开衫,下面是干净的海滩裤,脚上蹬着一双打着"阿迪王"logo的拖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强哥穿明确显示出logo的名牌服饰,擦!那可是阿迪王呢!我都没穿过阿迪王!还有!他手上戴着一只大大的铁质指环,看上去活像个摇滚艺人!
远远看去,别人肯定不会以为这是大强哥啊!陈默去拍mv的造型也不过如此啊!
我目瞪口呆地说:你这造型……略显犀利了吧!
这要我怎样吐槽才好啊!
他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笑道:玩得怎样?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哥!你太潮了!太潮了!!!!
他荡漾地笑了:这小嗓子叫的。再这么叫哥就现在把你给办了。
我说:那还是算了,虽然这里是传说中的私人海滩,肯定还是有人围观的。比如说你看前面的程总,太瞎眼了。
他说:是啊。所以你这几天和陈默多出去逛逛。
我迟疑了一下,问:你的工作又要忙起来了吗……
他点点头,神情掩盖在墨镜后面:我希望在外界看起来你和陈默比较熟……最好是看起来我和你没什么关系,不然哪天我栽了,别牵连到你身上。
他语气越说越萧瑟了:护照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哪天我保不了自己的时候,先把你弄出去……
我有些艰难地笑了:怎么……你贪污公款所以要畏罪潜逃吗……你不是说只是个办事员而已吗……
他看着面前哗啦啦的大海,开口说:小时候我就很喜欢吃那个蛋糕——做给你吃的那一种。那是我们院子里做的比较老的一种,你小时候大概没吃过,圆圆的,两边包着纸,看上去像个车轮,五毛钱两个。那时候物价可低。如果是在外面,可能卖得更便宜,因为是在大院里面……那个是行管局的食堂做的。小时候放学回家,总是想到要买回去吃……当时我以为行管局的蛋糕是世界上最好的蛋糕。后来改制了,行管局都被拆的七零八落,别说做蛋糕的了。小时候不懂,以为自己买别人给就可以,长大后就不那么满足了,不仅想自己做,还想知道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长久地沉默了。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我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慢慢地我就躺在伞下睡着了……睡梦中果断梦到了大强哥。
大强哥顶着路飞的草帽,造型犀利。他像路飞一样站在波光粼粼的大海边的船上对我挥手,诡异而热血地对我喊:喂!我们一起出海吧!船开出这里,我们就离开这个国家了!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
2010.5.27
大强哥理所当然的,在白天又不见踪影。程总表示似乎他是去美利坚本土大陆上开个什么会议,我则表示对此一无所知。
陈默的拍摄行程结束了,他却没有回去。相反,我们顶着太阳在集市上瞎转悠。到处都是日语,所幸陈默也算在日本混过,能顶个翻译的工作。
我们都戴着墨镜。当然,看起来陈默就是真正的大明星,我则是一个小跟班的。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更性感了,性感得让人流鼻血。当然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里果然是日本人的地盘,而陈默在日本的影响力显然要比在国内大……我们沿着道路走了很久,沿路上撞见三四个杂志、写真的摄制组,陈默频频被日本姑娘索要签名,然后被胖胖的胡子大叔搭讪。
他则气定神闲地对我说:看吧。我就说这时候来夏威夷拍外景的最多。
我充满景仰地隔着墨镜看他:你太红了,大明星!
他手里捏着一只鹅卵石,嘴角勾起的弧度帅气逼人:没那种程度。
我赞叹地说:那么多人来搭讪也……有没有比较心动的帅哥?
他又笑了:哪有?他们喜欢的又不是真正的我。
他说着就把鹅卵石远远丢进海里。海水起伏又喧嚣,不发出一点声音。
远远的,背对着夕阳,有许多戴着草帽的少男少女从海水里走出来,蹦蹦跳跳,这时节太美,但是太阳很快就要落下,你总不能在阳光海滩下呆一辈子。
嘛,他忽然又笑道,当然玩玩也不错啊,心动一下也无妨咯。
第 87 章
2010.6.1
哥告诉你们,哥现在要死的心都有了。
你们都看到了,哥自己血淋淋的教训。大家以后,千万不能过得太银乱。即使银乱,银乱的场合也要和工作的场合分开。
昨天我完文的时候,把电脑就放在手边上。因为我工作的地点是床上,所以一不小心搞激动了,手一斜,摁住了我的笔记本电脑。摁呀摁呀的我自己没发觉,然后它就坏了。
修理人员说,别的部件都没问题,但是屏幕全被摁坏了,要换一个新的,价格大约是一个笔记本的一半。
我的心在滴血。
黄先生看着我抱着笔记本泪流满面,小心翼翼地问:不就是个笔记本吗……
我把你的电脑弄坏试试看!——我愤怒地对他说,你不懂!你完全不懂!我宁可我自己坏了也不要它坏了!
黄先生的表情变得很精彩。但我无心观看。我抱着我笔记本的残骸,胸中充满了痛悔。虽然它很便宜,虽然它已经很旧了,虽然它性能并不是那么好……但是!它伴随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工作的日日夜夜!你们不懂的!你们不懂啊!!!我宁可我摔了也不要它哪里痛了一点点!现在搞坏它的竟然是我!是我!
他在旁边说:已经这么旧了……你要不要直接去换一个新的……
我痛苦地说:我知道!但是我现在没有心情!
他说:好吧……那你还是送去修屏幕?先检查一下,你的硬盘里有没有什么照片之类的……
还没说完我就抬起头瞪着他——我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他看着我,终于停下了说话,转身走出去了。
片刻以后他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电脑包。他有些黑线地看着我:你要写文先用我这个吧……然后你要送修还是你去买个新的都随你。
我内牛满面地放下我屏幕破碎的旧电脑。多情自古伤离别,没有一个人会陪一台电脑过一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还要工作。我抑郁地打开那个电脑包,精神恍惚地认出里面那个樱花粉的小笔记本就是大强哥在北戴河的时候给我用过一回的那个……
然后我们在悲伤抑郁的气氛中转入不同房间,各自插电、工作。
这个小本的性能当然挺好。虽然是小本,可能也许比我那个旧的还强一些……但是这些都不能掩盖我的悲伤。我的电脑,我的工作伙伴,陪我度过那苦逼又三俗的岁月的忠诚伴侣……它就这么要和我分别了。我在小键盘上打得飞快,瞬间写满六千字,写尽了我的哀恸。
这种感情你们也许是很不能懂的,你们会觉得,不就是个电脑吗。但是,在我心中它绝不是电脑。
我伤情地在这一章中写兰兰孤寂地回到家中,她面临众口铄金的责难,陪伴她的只有电脑,电脑——"电脑才是你最忠诚的伴侣,它奉献你终生,你却永远给不了它终生。它提供给你一切的信息、娱乐、工作场地,任劳任怨地为你耗尽最后一丝力量,并且永远不会背叛你……一个男人尚且会背叛你!电脑比丈夫要忠诚得多。"
写到这里我心怀愤懑地把它保存导出——就在我刚刚把文件转移到U盘上时,它黑屏了。
我震惊了。
我把它往后一翻,只见它的后箱中发出了嘶嘶的糊味。
我震惊得大叫起来。擦!莫非老子今年命犯太岁!怎么今天一连两个电脑毁在我手里——
大强哥闻讯冲进房间,锐利地看了电脑一眼,然后顺着它的线路望到插座那里……他脸上露出了非常无奈的表情:你没用那个小变压器?
啥?
他重重叹了口气:我估计你就没看到……那个小变压器,在电脑包里一起放着的。也是我忘了和你说……这个是在日本买的,日本的电压是110伏。国内都是220伏的。
我的表情裂了。大强哥的表情也非常抑郁,他手里捏着那个糊了的粉色小电脑,活像捏着一盘焦了的烤大盘鸡。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那个……是我不对……
他把嘴唇咬了一下,有些黯然地说:是我忘了和你说……算了,你也别怄气了,我们再一起去买个新的吧。
我看着他咬住的嘴唇,谨慎地问:那个,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粉色的电脑……
他说:是啊。这个是限量版的。
虽然已经嘲讽hello Kitty无数次了,虽然我知道自己弄坏他的电脑很不对,虽然我今天一连弄坏两个电脑感到很悲伤!……但是!我还是好想笑啊!
他抑郁地说:你什么时候出去买?
我说:这个……要慢慢看。适合自己的电脑比较少……
他说:那好吧。你这几天先不要写了,慢慢看。
我说:不行,我必须要日更的。
他说:……好吧。那我明天去给你借一台工作用的电脑。
我说:你的电脑呢……
他断然说:我的工作电脑不能给你用。尤其是这几天上面比较紧张,要额外加班。
我沉浸在抑郁和混乱的情绪中,丝毫忘记了这几天是一个多么敏感的日子。
2010.6.2
今天他六点钟就出门上班,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只电脑,说:这是我帮你借的。
我震惊地说:这么快……
他说:我随手找我们门口传达室的老大爷借的。
我的表情立刻裂了:你们传达室老大爷还有……
他淡定地说:你这几天就用这台吧。我可能要过了这个月才有时间陪你去买新的。幸亏传达室的老大爷有两台。
我把那台机器翻来覆去地看,震惊得下巴都掉了:你们传达室的老大爷也太潮了吧!不!你们部门也太潮了吧!连你们的老大爷都用戴尔的笔记本……
结果他说:是啊,老大爷现在主要玩ipad,就把这台借给我了。
我内牛满面。我有生之年能围观到他们那个神秘的部门吗!我能吗我能吗!
他匆匆忙忙地捏了捏我的脸,丢下一句:这几天你千万别出门,我不知道要加班加多久,你记得按时吃饭——然后就迅速地消失了。
我沿着窗户看楼下的汽车绝尘而去……不,其实并不绝尘,因为这里物业太好,地上连尘都没有。
2010.6.3
大强哥果然一天都没出现。我无聊地刷着网页,这才突然想起来明天是什么日子。
这个夏天到处都乱哄哄的。网上刷着6|9圣|战的各种信息,我的微博都被它淹没了。另外新浪微博更小心翼翼地撤下了所有蛋糕和蜡烛的表情图像,据说审核变得更严了。
这是一个敏感词敏感词和敏感词的时代。虽然格林达姆站在你面前,她那样美丽,骑在草泥马上,一手提酱油瓶一手抱着小白兔,可全身都是G点,任何一项刺激都会让她瞬间爆发。我现在所不能理解的只是,政治和性,公众总要占一头。人的力比多就是那样,从政治流向性或者从性流向政治,你们屏蔽了政治相关敏感词,这很能理解,但你们不该同时屏蔽性相关的信息,这不是给宣传部门添乱吗?
我的傻儿子陈聿哲搞av救国,其实就是这个理论。他当然成功了。
而现实不是这样。现实本质是简单的,但经常被他们弄得很复杂。
2010.6.9
大强哥终于疲惫地回家了。他像我一样,倒头就睡,睡到第二天天蒙蒙亮才起来。
我适时地递给他一杯水。他的眼睛看上去很茫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喝着水问:现在几点了?
我说,四点……
他说:哦……那我再睡一会儿。七点钟叫我。
结果他刚躺下就跳起来了:四点了?!凌晨四点你怎么还不睡!
我缓缓转头看向他:我在看最近各大赛事的直播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揉揉脑袋,感叹道:太累了……真羡慕你享清福的。
我说:你们都在忙什么……?
各种。他继续感叹:我已经连续对着两台电脑,三个传真,手里守着四个电话线工作了几十个小时了……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部门都会特别累,什么都要监控,什么都要稳定在一个状态下,还不能让民众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工信部还总把事情推过来,他XX的!
我说:其实你们不用这样紧张啊。一般民众根本不关心这个。你们在电视上多放点爱情动作片,尤其是不要抓那些写**的小姑娘,就没人管别的了。
他蒙上被子,转头就又睡着了。
2010.6.18
一直到六月下旬以后,他的工作量才稍稍减轻一点。但也只是减轻一点点而已。事实上,这是我认识大强哥以来,他最忙碌的时候。没有同居的时候,他也有很忙到几乎消失的时候,可那时候我看不到;我说的是同居以后。最关键的是,这种忙碌体现在精神状态,他整个人都变得像他的部门一样,焦虑而精神紧张。
他说,不要怪我为什么这样,现在我们整个部门都是抓狂的。我们部门有个小姑娘,神经衰弱到听到门外有只猫叫,都想冲出去把那只猫掐死。
这种焦虑的状态当然也局部影响了我。所以在百合子喊我出去钓鱼的时候,我被钓鱼两个字吓了一大跳。
不是那个钓鱼啦!她非常不满地说,是真正的钓鱼!我们到一个湖边去。
我充满疑虑地说:最近都没有看到你,你不是都怀了六个月吗,还要钓鱼……
六个月不要紧啦!你到底出不出来!这回我约了很重要的人哦!
谁啊……
她掷地有声地说:素素的男朋友!章鱼!
我果断说:去!必须去!
章鱼老师是谁?!大名鼎鼎的喷子!中国网文圈第一的喷子!
好吧也许这话说起来有点不够学名化,我们说更客观一点,章鱼老师是——著名网络文学评论家!网文圈的喉舌,泰斗!他之于华语网文圈,正如一剑浣春秋老师之于 av界!如果你们在追《重生之武藤兰》而不知道一剑浣春秋老师,那么你一定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三俗青年,你一定不是一个标准的猥琐男。百度一下,你就知道!
你们知道,自古文人相轻,贵圈里勾心斗角相爱相杀的事情从古到今海了去了,所以评论家最不好当,因为你总会捧起一部分人从而得罪一部分人,更何况你总会陷入对自己的困惑中,你不知道你捧得够不够客观够不够准确——但事实上这是一个悖论,因为你在追求客观,可你本身又是一个主观的存在。总而言之我们见过无数个在各种小圈大圈里试图做评论家而失败的案例,无一不是被掐被骂最后玻璃心地离开导致的。
但章鱼老师不是这样。章鱼,人如其名,只喷墨,不洗白。
章鱼老师大概是2007年那个时期出道的,一出道便战斗力惊人。此人似乎以前是个写小说的,但无人知道他写文时的马甲。他本来不叫章鱼,而是喷得多了被人指出只会喷墨的事实——这个事实他坦然接受了,从此在博客里自称章鱼。做喷子都做得这么坦然,可谓心理素质强大,不愧是中国网文评论界硕果仅存的一哥。
一个试图做评论家的人能在什么程度下混得好?评论家无非三种,捧一部分喷一部分,捧所有人,喷所有人。前两种无论怎样总会得罪到人但也会讨好到人,章鱼老师的惨烈在于他选择的是第三种,得罪所有人。他胸中满怀着对中国网文堕落现实的怒火,他的笔锋堪称当代鲁迅,他的吐槽就像尖刀那样犀利。在他被所有大神的粉丝掐过以后,你们知道物极必反,一个喷神总是由万千喷不过他的人的尸骨造就而成,每一次的被掐都是评论家履历史上的小红花何况他的观点总是那样有力到让你无可反驳——他终于彻底站稳了脚跟,被无数看文者奉为评论大神,同时在数家门户网站和报刊杂志拥有专栏,偶尔也会喷喷电影之类的。
而作者们也默默认可了他。甚至,每个内心都是M的作者暗自期望着章鱼老师能在新的博文中喷一喷自己,这样自己就红了……章鱼老师的博客可不是谁都能上的!早年章鱼老师喷遍了所有烂大街的垃圾小说,现在章鱼老师则只喷好文和红文,经常被喷的有荣囍安易傲天之类……总之,章鱼老师的博客被封为淘好文的圣地!
这就是这个科幻的时代所能发生的事情。一个批评的场所,被称为好文的索引表;一个本来欲且喷天下的男人,变成了理论界的神,被所喷的人们奉为偶像。
我怀着兴奋的心情,跃跃欲试。
2010.6.22
百合子表示,她已经二十岁多了,还有了小孩,为了留驻青春,所以要避寿。所以在她生日这天,一大早她就把大家喊出去钓鱼了——对于这整件事我表示全部都是槽点,简直无从吐起。
我们是坐美少女漫画家白素素的车,行至郊外某水塘处进行钓鱼活动。比较令人震惊的是开车的竟然是美少女漫画家白素素本人,大家都表达了对她开车技术的钦佩。她一眼见到我就微笑着说,嗨,小黄瓜!我有看过你写的小说喔,我表哥也是框框的……灰衣人你认识不?
我忙说:当然!我和他还在一个群……原来是你哥哥啊?好久没看到他了来着……
她嫣然一笑:我也好久没看到他了。不过我一点都不担心他。
百合子保持着一脸的淡定情绪。我震惊地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半晌,疑惑地问:怎么才这么小……
你去死啦!她猛地拍了一下我的头,才六个月啊!又不是要临盆……
但是……我指着她说:比我想象的要小很多啊!
她不屑地说:你懂什么怀孕这回事。那是因为我原来比较瘦。
我内牛满面地说:好吧,钓鱼这件事伤神伤心,还要在太阳下晒很久,你确定要做吗……
她嗤笑道:我这是要外出呼吸新鲜空气。
在钓鱼地点,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大名鼎鼎的章鱼老师。他顶着一顶草帽,看上去非常深沉。虽然他据说和美少女漫画家恋爱中,可我无端觉得他充满了基佬的气息。
女人钓鱼都是说着玩的。她们怎么可能经得起太阳晒和久坐不动呢?何况百合子还处于怀孕状态。过一会儿,两个人,哦不,三个人,就亲亲热热地挽着手带上全部的零食坐回车里开着空调聊天了。
章鱼老师就坐在我旁边。我不知道该怎么搭话……不,准确的说是我第一眼看到他时,就有一种非常诡异的感觉。好像他的眼神里时刻在透露出那种……对!就是"我知道你的某些事情,我什么都知道"这样。
蝉鸣声在我们头顶的树叶上吱吱地叫。
从刚开始到现在,我没能钓上一条鱼。我一点也不意外……我根本不会钓鱼!
章鱼老师突然笑了。他在我身旁,用那种很深沉地声音说话了:小黄瓜。
我受宠若惊,钓竿差点掉了:啊?
他不动如山地说:是我让她们喊你出来的。
我:……
他并没有看我,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的文章我看过。写得没什么好说的,和现在很多作者一样,眼高手低。既想只靠卖点肉买点烟钱又想加一些自己的思想,最好能一出道就一炮而红,名垂青史。
我内牛满面,我的表情还能再裂一点吗!章鱼老师,您果然名不虚传……!
他继续说:又想拿鲁迅茅盾文学奖,又想拿月票老大,一边卖一边想着牌坊的就是这种文。同时胆子也是矛盾的,总是想拐弯抹角提点敏感词又怕碰了红线,畏畏缩缩,不敢大声说不敢放胆写。看起来自己很观点鲜明,其实所有的看法都是引用自别人的,自己的立场在迷雾中,自己都看不清楚,读者就更看不懂了。基本上这种作者,也就是墙头草。
我忽然心里一块石头重重地沉下去了,沉到了湖底。我想起了许多事情。我转头对他开口道:您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无节操,本身写的也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外地说:你能自己承认这点还是和别人很不一样的。好吧,我收回一句话,虽然你写的没什么好说的,但还是可以的——在装B文中,很能装上一装,算顶级的了。早期和现在都是。早期装得锋芒毕露,现在隐藏得深了点,装得更隐蔽了。
我囧着脸说:谢谢……
他转头把一条鱼收了起来。那是一条很大的鱼,在钓竿上不停的跳动。我看着他把鱼放到水桶里,然后慢条斯理地对我说: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一过来就开口喷人了是吧。这是不怎么好,毕竟网上写归写,面对面讲又是另一回事。中国人历来讲究中庸,不讲究坦荡。
我说:没有……我觉得您说得很对。
我的表情很沉寂。往事一幕幕重现——我又想到我一开始的那个问题,如果没有我的大学时代,我现在还会不会在写文呢?——只怕不一定吧。
而我写文所遇到的那所有的际遇,也遇不到了。
他突然收起了那种评论家的口吻,也收起了钓竿。他语气平稳地说:小黄瓜你这人其实不错。这年头,谁都不要脸,就你肯承认自己不要脸——这说明你心里还是要脸的,你在觉得你这样做不对!但我今天找到你,其实不想说在网上写文的事情……我想和你谈一谈人。
啊?
他语重心长地看着我说:作家和作品还是不一样,虽然他们都是文本。但作家和文,其实可以分开,就像写文的未必能文谶。作家最要紧的是一个"敬"字。敬是什么?是别人敬你。要别人敬你,首先你这人不能变成文,至少决不能文谶。就像2002年,大家在论坛里,兄弟们都管江南喊江南老大,现在在微博上,一大堆小姑娘追着喊水性杨花小南南。这是做人,不是身为一个故事啊。
我扭头看着他。他叹了口气,缓缓地说:我倒不是说你水性杨花……你虽然也快了,但也不至于。小黄瓜,你现在和别人同居,有没有想过大明湖边的包小波?
我彻底愣了。
他拍拍我的肩,摇摇头说:有些事情不是当断就能断,有些人也不是你想招惹就招惹。
我恍恍惚惚地问他:你和……豹豹是……
他说:他是我兄弟。
我说:哦……
他说:他现在参加工作了,比较忙,所以你放心他也不会来找你。但我还是觉得他傻。你说人吊死在一个树,还是有主的树上,这不是傻是什么?
我没说话。蝉鸣声叫得更大了。那些细碎的阳光就透过一片片的绿叶射进来,掉进泛滥着金屑的水里……我想起几个月以前明明还是冬天,豹豹赤果着上身打篮球,一个少年对我说他会一直不放弃。怎么可能呢?我一直觉得一个少年的爱持续不过一个夏天。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慢慢地问他:你知道他喜欢我什么吗?……我指的是,他为什么喜欢我呢?
章鱼老师是一个这样犀利的喷子。可是这次他没有喷我,而是用一种很轻柔的语调说:你自己也说过自己无节操了……可能他们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想要看到和以为的东西。
我轻声说:但是他们看到的并不是我。
他用了一句兰兰的原话回答我:who cares?这个时代无人关心他人。
那天走的时候,我情绪低落,百合子安安静静地拍拍我的肩,也并不开口。我们在夕阳下分别,每人分得几条鱼,当然全部都是章鱼老师一个人钓的。在太阳落山以前,他在一大片一大片的阳光和水边对我说了很多,例如包小波同学的过去,包小波同学是一个怎样的少年,包小波同学心理分析……还有他自己为什么热爱钓鱼 "因为我平时愤怒得太过了,我的心情总不能平静,即使是钓鱼,每次钓上了都会有一种兴奋感,我是在兴奋中获取宁静的"——还有他最后仰天感叹道,唉,你们这些尘世间男男的心思我不懂啊。
我不知道自己怎样回到小区里的。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可是你在高层水泥森林上,还能看到它金红色的余晖。黄先生难得地在家,他一眼就看见我手里提着的鱼,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可是我一下子就扑了过去。这一点让他格外愕然。
他说:怎么了?……我去做鱼汤……
他非常高大,结实。肌肉紧绷,喉结很性感。穿白衬衫的时候可以直接去拍红酒、汽车、房地产的广告。声音可以成为中国最强的配音演员,每次一开口我都觉得心开始湿润。他在做某个神秘的工作,涉及枪支弹药、敏感词、国家机密,我浑浑噩噩,一点都不想知道。他身上随时随地都会透出两美元雪茄的气味,很多人讨厌这气味,因为这是JY的象征。
但我还是爱他啊。即使我只是因为寂寞而已。
我见过那么多人的爱,例如百合子和蓝智就是一场相互的虚妄,例如豹豹喜欢着一个脑补出的我或者是曾经的我——黄先生也一样,透过我被染色的影子试图去看那个真正闪闪发光的灵魂。
可不管他是不是也爱着一个虚幻的我,我也想在落日之前紧紧相拥,填满我余生这苍白脆弱的**而非灵魂也好,最好能到2012,到老。
第 88 章
2010.7.2
掩面娘老师生日快乐!祝你生祝你日,作为好基友,送了她欧美gv片的种子作为生日礼物。
天气很热,热得有些诡异。
2010.7.4
这个夏天的北京热得有些不正常。我打算出门时,刚走到楼下,就觉得一阵滚烫的风吹过来,这种风好像冲击波,我一个没站稳就差点倒了下去。
陈默看得很是震惊,他说你还是上楼休息去吧……还在贫血?
我脸色苍白,三步并作两步地迅速冲回楼上,在空调房里坐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稍微好了一些。大强哥还在工作,工作的内容必然是屏蔽敏感词敏感词和敏感词。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还是忙得脚不沾地。
我把头埋到空调被里去,同时仰头看着天花板说:我还是在网上买个笔记本算了,太热了,完全出不了门。
半天没什么回音。我转头看着他,他还是把衬衫穿得整整齐齐的。有的男人就是能做到这么神奇,春夏秋冬都是一整套衬衫,那衣服似乎还是上面特制的,领子内侧绣有姓氏的字母。他总是把那些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连挽起来的袖子都是这样。然而,即使是他这样每天都呆在空调房里的人,我仍然能看到他中午回来的那一刹那鬓角有汗珠。
他的眉头彻底粥成了一个疙瘩。良久,他盯着电脑屏幕,说了一句:你觉得一个电脑比老公重要?
我恍然大悟。这个月他忙得每天顶着黑眼圈进进出出,所以一个月都没看文……
今天他突然看了……
他把兰兰的那一章看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2010.7.5
我们就这么闹翻了。一天没说话。
2010.7.6
今天也没说话。
2010.7.7
嗯……热。真热。热得难受。
2010.7.10
我被自己搞得精神恍惚。七月是最令人恍惚的一个时节,只有热,无穷无尽的热,热得你做任何事情都慢了一拍,想问题也想不清楚了。我想,在这样热得扭曲的时候,怎么可能会发生什么敏感词事件呢?完全不可能。所以大强哥和他部门的所有同事都应该放下紧张和焦虑才对。
陈默倒是离开北京了。他那部电视剧的全国宣传期开始了,正在各地做活动。但是他晚上提前发了短信给我:呵呵,生日快乐啊。
我回复道,谢谢。你过几天也是啊。
他回了一个笑哈哈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觉得很难受。再过几个小时我就26岁了……26,听起来真可怕,四舍五入一下你就30了。
大强哥吗?不知道。他可能在另一间房间工作,也可能不在家吧。我们这几天很难见到,见到也没怎么讲过话。
2010.7.11
26岁的早晨,一觉睡到十二点。
我本来还想再睡一会儿,因为完全不想睁眼。可是我再也睡不着了,你们也一定有过这种感觉。躺在床上,阳光射进来——躺得格外绝望。把手遮在眼前也没用,光线的热度也已经在提醒你,时间过去了,你又老了一岁。
我还是充满颓丧情绪地起来了。家里没人,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的。我只好颓丧地打开电脑,那电脑还是他找他们门口的老大爷借的。现在想起来,这话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网络总是那样虚幻。当我打开QQ、微博、作者后台时,那一刹那我被大量的鲜花淹没了;以百合子为首的姑娘们纷纷丢过来一个个魔法表情的庆生炸弹,论坛上刷出了大量贺生帖尤其是同人区……在微博上,我被所有发祝贺的同学们@ 得晕头转向。
我打开每一个群表示感谢。大家都非常欢乐,男作者们每个人都用语言TX我几句,女作者们每个人都抽打我几下,读者们则集体喊爆菊——只有孙大千一个人是好少年,笑眯眯地说要发生日贺文。
我感动得泪流满面。贺文这种东西!我以为在2006年的网文界以后,贵圈已经没有了这种古早气息的东西了!孙大千不愧是大陆武侠至今还在坚持的阵地,颇有清韵风采……
豹豹看起来像不在线,但他发了短信给我,先是祝贺生日,然后问我上不上游戏。
我想了一下,狠心决定不回复。
我无聊地刷着网页,想了想实在没什么事情做,就倒头继续睡。生在七月其实相当不好,因为从小到大你都是暑假过生日,从来没礼物。
睡觉的时候我又做了个噩梦,梦到我在大学校园里爬那栋六层高的教学楼。那楼可真高啊,爬了一层又是一层,每一层都是层层的黑雾,我爬得怕的要命……但我又非爬不可,我知道自己得去找一个什么东西,什么人。当我爬到最顶层时,我的恐惧也达到了顶峰——我终于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一个伤痕累累的尸体躺在那里,是韩笑的……空气中响起一个声音对我说:"我终于要消失了,从今以后,你就代替我活下去吧。"然后一阵强大的力量把我往那具尸体里一推——
我吓醒了。满身冷汗。
我觉得不太对头,今天太心神不宁了。看看时钟,大强哥还没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我打开微博,当时就被吓坏了……
微博上到处都在传北京有人上街了!擦!
不是个这吧!之前一点影子都没有啊!
我惊恐地顺着每条信息追踪下去,但是很快,微博上"北京""上街"等等词汇就都被屏蔽了。有人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开动了武警,过一会儿也许四驱车就要上街。当然大部分人是笑着转发的,他们纷纷表示不信,同时嘲笑着说是不是SJ的粉丝打算继续袭击武警啊?这个消息就和全国限电一样傻逼;另外有人表示微博也太能造谣了,以为这是二十年前呐?如今这中国人的素质,大规模冲击武警的群众性运动只可能是为了某些韩国明星罢了。
过了不到五分钟。那些信息全部被删了。
我的右眼皮跳得好像抽筋了那么快。我什么都没说,关上电脑就冲了出去。
街上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难道真的戒严了?我跑了一路才找到一个街边小店,丢下十块钱拿了一大块巧克力就跑了。看店的老大爷还坐在暗影里,看上去动作迟缓。
地铁里竟然也空无一人,空调风冷飕飕的,令人恐惧得有些可怕。
我打了一路他的电话,没人接。但我必须找到他……好吧,那就凭直觉。如果真的有人上街了,那是不是和他有关?如果他们真的上街了,那地点一定就是……
太阳在我从地铁里出来的那一秒,彻底沉落下去了。夜幕下的北京中心,笼罩在一片红茫茫的色调里,看上去有些无端的悲壮。这是黄金时间的北京,这是全国政治的中心,平时在这广场上充满了欢声笑语,随处都是游客、便衣、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节目组、妄图示威而不能者、各种小贩,平均密度可谓十步踩一人……但是!今天这马路两边看起来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我吓得心脏都要停止了跳动。我在这广场上四处看了看,终于在靠近礼堂的栏杆前看到了有晃动的影子……我匆匆地穿过马路跑过去,那个影子还在那里晃,我对他喊了一声喂,他迟缓地转过头来,慢慢地走进了——就在这时我的心脏彻底吓停了!他的脸埋在夜幕里,那眼睛——他的眼睛竟然是绿色的!就是那种电视里才会有的……夜里狼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力量把我往后一抓,我一个跄踉,一阵巨响,还没来得及抬头,那个熟悉的声音就沉沉地问:"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叫你这几天一定要留在家里吗!"
我听着这个声音,那一刻觉得世界都不重要了。我紧紧地抱住了他。那一刻我非常想哭。
他身上还是满满的两美元雪茄的气息。他慢慢地摸了摸我的脊背,说:走吧。这里不是呆的地方。
我把头抬起来说:怎么了这是?
还没说完,又几个影子扑过来了。这回我彻底看清楚了。那些沉重的、迟缓的、彻底被夜幕模糊了的躯体,他们每一个都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眼睛泛着幽幽绿光,嘴巴张得老大,流出发着腐臭气味的口水——大强哥这回身手敏捷,他迅速地把我往身后一推,手中那根巨大的类似棒球棒的东西快准狠地朝它们脑袋上砸去——他真是好身手!不到半分钟,它们就全额地一声倒下了,脑袋被爆成了浆。
我看着那些被砸碎的脑袋,开口说——
是的。大强哥阴沉沉地看着我说:是尸变。北京尸变了。这些都是僵尸。
我脑中迅速穿过了无数个可能和不可能的念头,包括疑问自己是不是身处于一部奇幻小说中……但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说。这一刻我对他充满了信任,他无论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们还在一起。
我恍惚地对他说:怎么办?你带了枪吗?
他说:枪对他们没用,非要打碎脑袋。你跟着我跑……走。
我们迅速地穿过夜幕下的广场。空气中旗帜被吹得猎猎飘扬,明明是七月,却冷得发寒,路灯的影子打在地面上,这场景简直如同某些恐怖片的录像,或者是某些朝鲜电影……我被他那样拽着跑着,他一直牵着我的手,他的手有点冷,我也是。但我心里奇异的一点也不害怕。
我们穿过广场,一直跑到巷角那里,气喘吁吁。我对他说:你怎么还在这里?怎么会突然尸变了?你要一直留在这里吗?
他也在气喘吁吁:我不知道……我们都要留下来待命的。本来我可以走……可是我爸好像困在了会场里。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礼堂。
我有些惊恐:你爸不会有事的吧……那是礼堂内部啊。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这次什么情况我们都不知道……因为可能是病毒传染的,还有被咬了以后也会尸变,你知道的。我不知道礼堂里面有没有病毒……他们好像还在开会。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把手放在兜里,慢慢地掏出了那个巧克力,它有点快要化了——我对他说:你饿不饿?是不是从中午起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这个给你吃。
他看了我一眼,很苦涩地说:我不吃。你吃吧。
我说:这是我刚才跑出来时在路上买的……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慢慢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我说我情绪不好总是容易乱发脾气,一旦心情不好我就会去买巧克力吃……虽然这个就是普通的大德芙你可能吃不习惯,但是巧克力好歹能补充一点体力你就吃一点吧……吃了以后你的心情也会好一点吧。
他的神情更黯淡了。但是这黯淡中又带着一种温柔。他把巧克力掐成两段,虽然它快化了;他把另一半递到我嘴里,指甲上都是巧克力味儿。
这情境太温馨,路灯那么昏暗,简直凝住眼泪才敢细看。我吃得都有些哽咽了。
然后情况就又突变了。他猛一下变了脸色,我转头看去也不禁魂都丢了大半——迎面朝我们走过来一大队一大队整整齐齐的僵尸!它们看上去就像真正的打算上街游行的人,步子踏得那么大那么重,每一个眼睛都在泛绿光。他们走过我们对面的马路,随时都可能冲过来!——
我们隐藏在阴影的墙角里,周围满是腐臭的气息,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完了。我想,它们是要过来咬我们的。即使大强哥身手再好,也打不过这么多僵尸。我们是要一起被吃掉的吧。
我们手拉着手,手心是湿的。那一刻我们都充满了绝望的情绪。突然,他不再看向僵尸游行队,而是一把拉住我,翻身把我摁在墙上,带着血腥味重重地吻了下来。
我忘了我们已经好几天没说话了。现在想起来,那无谓的冷战有什么意义呢?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这个吻带着浓重的思念和痛苦,是我们共同的绝望和**,在夜色的墙角下开出浓艳的花来。他把舌头重重地搅进来,汁液四溅,我脑中一片空白,所升腾起的只有漫长的爱……那些声音都好像不存在了。等我们断气般分开时,我已经不自觉地揽上了他的腰。
路灯静静的。而我们旁边,同样静悄悄的。那些游行的僵尸队伍,全部都整齐地走开了。
我愣了。他笑了一下,轻声说:它们没见过人Kiss吧,所以被吓跑了。
我瞪了他一眼。我说,我刚才真的以为我们会被吃掉。
他说:不一定。说不定我们也会变成它们的一员。
我说:如果是那样还好了……反正你必须适应环境。如果世界上只有僵尸了,我们还是都变成僵尸比较好。
他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知道这次尸变的原因了——你看了我的电脑?
没有!我矢口否认——同时我敏锐地看着他:怎么了?难道你们知道这次尸变的原因?!
他沉沉地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语气沉重地说:跟我走……这里不能再呆了。我们回车里,车里安全。
他拉着我一路小跑到停车场,路上又有几个零零散散的僵尸盯着我们看,但并未试图扑上来。我们终于钻进了他那辆温暖的车里——很奇怪的是,他今天开的是加长豪华跑车的那种。我奇怪地问他:你怎么开这种车上班。
他没说话,直接打开灯,拿出了一个大盒子。
我看到那个的一刹那就泪目了。
他打开那个盒子,那蛋糕足有三四层高。他声音沙哑地说:吃吧……我记得今天是你生日。本来想下班了带你出去玩的,餐厅地方都订好了,为这个我加了一个月的班……谁知道今天……
蛋糕的最上面立着一只白白的小兔子。然后用很拙劣的字写着"林可生日快乐",我看着它觉得格外想哭。
我把蛋糕盖上,说:把灯关了吧。
他炯炯有神地看了我一眼。
我转过头说: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是怕把那些僵尸引过来了……
然后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我看着他把电话拿起来说了几句嗯嗯啊啊,然后他关上电话说:我爸说重要领导人都已经安全转移了,叫我留在北京待命,但是叫我注意安全。我们现在先回去吧。
我说:嗯……
他说:是啊,车里也太小了。
我真想踢他一脚。
今晚的北京格外寂静,透露出沉重的腐气。只有路灯还在不知疲倦的运转,我们穿过那些树影交错的大道时,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被感染了,因为我就连一些样本都没能看到。
我对他说:喂。北京不会出这么大的难吧……
他断然说:不会。皇城有龙脉镇着。
我说:那怎么就出这种事了……
他一边转方向盘一边说:我不知道。可能是这事不归神明管。
我皱着眉头说:你别这么迷信这么断定……我看北京这回……
他说:你别瞎说。我说北京没事北京就绝对没事。
我说,你怎么这么肯定。
他停下车,转头看了我一眼,定定地说:我和你谈到的问题已经涉及到了国家最高机密——这事不归我们人类管。北京,自己会管。
我猛地拍了一下他:还管什么红绿灯!快闯啊!
他恍然大悟,照着空荡荡的十字路口就开过去。
回到家——我们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的,因为我死活不肯坐电梯,怕电梯像狗血电影中那样在中途停运了。一打开门我们就滚到了一起。滚了片刻,我气喘吁吁地站起来提醒他洗澡,尤其是看看现在还有没有热水供应。
他看了一下然后说,有。我们一起洗吧。
我们接了好几桶水,然后滚了一个晚上。
冷战这种事真不宜做,旱太久不是好事。26岁第一天的最后一分钟,我躺在床上疲倦地这样想着,终于还是睡着了。
2010.7.12
早晨起来他就递了一个煎蛋面包给我吃。一边吃一边看着电脑屏幕。
我努力坐起来。腰酸背痛。我说,擦,水电还没停?这里物业真好,你们要给小红花。水利局和电力局都没被感染吗——
他说,不一定。这病毒美国的专家发现过一次,是空气传播的。说不定他们已经感染了,但作为僵尸还是在岗位上工作。僵尸是僵尸,人是人。但工作都是一样的。
我说:好吧……网上怎么说?
我跑去打开网。网上当然什么资料都没有。大强哥的部门似乎是发挥了史上最强的高效高速,屏蔽了一切"僵尸""北京"相关词汇不说,对于微博、论坛,见即删帖。甚至到了下午,搜狐网易新浪饭否的微博竟然都在不同时间段表示,服务器遭到了来自不明势力的攻击,该病毒自称僵尸病毒,对本服务器进行了严重攻击。请大家不要转发僵尸相关信息,服务器将面临24小时的检修。
我感叹道,你们部门做得也太强了。
他翘着腿说,那是。
我说:那你要去上班吗?
他说:当然不。这种时候当然听我爸的,逃命要紧。
我哈哈大笑:你这个JY!
然后我们又无事可做,只能进行了一天室内运动。
2010.7.13
水电还没停。我感动得泪流满面。
但是,断网了。据说整个北京都断网了。
他从箱底找出一整套手工工具,开始缝小兔子。我看着他的指尖,他的指尖有点发青了。但我还是很感动。晚上的时候他抱着我说他很多年前的故事,什么他也曾上街过啊,那时候年轻很傻很天真啊,后来在美国看到你写的文就爱上你了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楼上就嗵嗵地响,楼下则传来各种诡异的嘶吼声。我们都沉默不语地知道,小区里已经有不少人尸变了。早上我们往楼下看时,楼下就有僵尸若无其事地出来晨练,仿佛还没发现自己已经变成僵尸了似的。
2010.7.14
我对他第N次地说:喂,我们是不是两个小说里的人物?
他说: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我不屈不挠地问:那我们是不是生活在一个奇幻小说里?
他想了半天,说:就我这么多年所知道的机密和不机密的东西来看,这个世界不存在严格的奇幻和非奇幻的划分。有些人以为一些神明存在于平行世界里,其实不是,而是嵌入式的世界里。他们也生活在我们这个世界里,只是凡人很少知道。
我说,尸变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尸变是指腐朽的事物突然暴起变异了吗?僵尸为什么要上街呢?你说的北京——你说的皇城里的神明管不了这件事,是因为这是人为造成的吗?
他青着脸说:你想问的太多了。
我晚上洗澡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色也是青的。
2010.7.15
早上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们还拥抱在一起。我们醒了,我们相对无言。事实上,我们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因为一旦张口发出的也只有低哑的嘶吼。我有些惆怅地想,他那世界上最动人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我们的手到全身,全变成了青色。我们的眼睛对彼此泛着绿光。我们都知道,自己也已经在北京不可阻挡的时代浪潮下,变成了僵尸。
我们都被感染了。也许是那天晚上出去时被感染的,也许是回来以后被感染的。
尽管这一切是荒谬的,但它就这么发生了。反正在这个国家里,还发生过比这荒谬得多的事情。
外面有人在摁门铃。我们只能沉重地爬起来去开门。
外面是一个穿戴整齐戴帽子的僵尸男人,一手抱着一个大文件夹。他面目模糊地对我们点了点头,先递过来一张纸——僵尸不能发出流畅的句子的。
纸上写着:"我是小区的物业经理。"
我们都点了点头,以示经理好。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了第二张纸:"既然全小区都已经变成僵尸了,外面组织我们参加僵尸大游行。"
他抽出了第三张纸:"游行目的和游行意义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游行本身。我们僵尸也需要和谐稳定的生活,希望你们能参与。反正北京也几十年没搞过大游行活动了,群众都想要娱乐娱乐。"
第四张:"僵尸大游行-宣传海报-路线图"
他把第四张纸留下,对我们点点头,就去敲下一家的门了。
我勉强地笑了一下,他大概也是。但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我们对望一眼,如果没有纸笔,只怕无法了解彼此的想法。但这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是该如何适应僵尸的生活?我们能做到吗?我们能做到这个国家所有合格民众那样——淡定吗?
我看着那张纸。那张纸写着,"每日上午十点""中关村-广场……"
我疲倦地叹了口气,心想世道如此,我还是去睡一觉吧。
他似乎也是这样想的。我看着他蹒跚地站了起来,慢慢地回到床上,躺倒了。
我也回到他身边,闭上眼睛。
我们把手拉起来了。没做。什么都没做。我也许应该说一声我爱你的……我也很想这么说。可我此时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来了,僵尸只能发出低哑的嘶吼声,一边说一边还会流口水,把床单都弄脏了。
如果这就是世界末日,时间长久停留在这一刻也很好。我们就这样面目全非地手拉手,在一个荒谬的时空里沉沉睡去,不管天不管地,不管前生,不管将来。
2010.7.16
今天才是真讽刺。
清晨,我们睁眼的那一刹那都震惊了。我面前是一个完好无损的英俊男人,面容沉着,眼睛好像深深的湖水,喉结无比性感。而我,我的手也恢复了那双苍白的打字的手——我们立刻跳起来冲到镜子前去,果然发现自己已经回来了。
我们回来了。黄自强和林可,变回来了。
但这一切更荒谬了。就好像前几天发生的一切就是一场梦,现在醒了一样……不!但是这不可能是梦!没道理啊是梦啊!
他的手机也响了。接完以后他冷着脸说:我去上班。
我说嗯,去了你肯定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说,嗯。你也要小心。别再乱出门了……虽然我估计情况已经都恢复了。
外面晨练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们都恢复了正常。我朝窗户外看,甚至之前,陈默的那个好朋友Gakuo想泡的那个千金大小姐,她今天开着一辆红色的马自达,依旧穿着豹纹装,看上去要多美有多美……就好像从来没变过僵尸似的。
网络也恢复了。我查僵尸这个词,这个词甚至都解禁了。有人在天涯发帖说北京全城尸变了好几天,被下面纷纷回复嘲笑说lz可以去鬼话或者舞文弄墨版;另一部分人说这都第几帖了你们烦不烦,不就是个僵尸病毒软件传疯了点把几大门户网站都整趴了吗,咱技术就是不如人黑客,不如就不如,有必要这么群嘲吗?再剩下一部分人则只是纯灌水,表示mark完走人。另外还有部分宣扬北京七月游行事件的帖子,斑竹们见即删。
有人在微博上说,整个北京都像做了一场梦。有人回复道,外地人表示毫无压力;有人回复道,你们集体梦到房价降下来了吗?
这个世界无人关心他人。
我也觉得不过恍然一梦。可是日历过了那样清晰的几天,我没能更新也有好几天,QQ微博框框上各种催文的信息——是啊,我还得投入工作,就和大强哥一样。
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我恍恍惚惚地想……可是那个时候,我的确是想和他一直这么下去的啊。想手牵手,不用再在这世界走下去……让时间终止。
快半夜的时候,陈默从外地回来了。我笑着说要不要出去庆祝?他摆摆手说明天吧,今天已经困得不行了——
我说噢,那你知道北京这几天尸变了嘛?
他笑着说当然啊,怎么不知道,不就是有人上街游行了吗?听说被和谐了。你参加了没?
说完他就哈哈大学:你没,你肯定没,我了解你的。
我也跟着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第 89 章
2010.8.3
进入八月以后,天气似乎又有转凉的迹象。因为七月的最后几天狠狠下了几场大雨,冷得简直不像夏天。
大雨把北京发生过的一切都冲刷干净了。
我还是窝在家里上网,刚睡醒以后,人的脑袋重重的,但神清气爽。最近没能发生什么大事,只是我似乎终于描写到比较主线的故事了,兰兰在政坛混得风生水起,各种外挂金手指同时又纠缠在各个男人中间令人柔肠百结……读者们似乎也看得很爽。
只是有敏锐的读者问道,是不是快完结了?
我打着哈哈说,还早,但也快了,会完的。
贵圈的各种血雨腥风似乎沉寂了一段时间,比较值得庆祝的是陈默的新剧火热上映中,虽然是男三,但他那出众的外表和精湛的演技还有那暧昧的身份都在各大网站引起了强烈反响。除了陈默的同人文多了起来之外,我内牛满面地注意到,他的百度贴吧终于有吧主、吧规和一些精华帖、像样的资源帖之类的了……
所以前几天我们跑完步去楼下吃牛肉拉面,我内牛满面地对他说,祝贺你终于有一个完整的贴吧了!……
他笑着感叹说:其实我在日本的百度早就有人建了贴吧。
我说,哇,这么厉害。
他无奈地说:日本人本来就不爱混论坛……那日本的贴吧只有两个帖子。
正说着,一大群人嘻嘻哈哈地涌进了拉面馆。与其说是嘻嘻哈哈地涌入,不如说是这群人都穿得很嘻哈……哦不,也不全是很嘻哈,有一个穿得特别诡异……我和陈默都情不自禁地抬头注目着那群人。我们同时认出了有几个是我们对面楼B栋里住着的名设计师、名策划人、名音乐制作人等等……
陈默低声说:那谁,你认出来没有?那个穿成海宝的,去年选秀第三名的那谁,你有印象不?名字我忘了。
我说:我也忘了,但我知道你说的谁……你一说我才看出来,我光顾着去看那个海宝的衣服去了。
在这群嘻嘻哈哈的京城名gay之中,那个打扮成海宝的少年无疑是这其中的一朵奇男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多多少少的妆,但他看起来竟像是素颜的;同时他那不同寻常的、宁静的、好像女孩子一般的气质也深深吸引了大家……他显得非常疲倦,一看便知经历了彻夜的狂欢,但他的神情是无所谓和不在意的,这种神情我只在朋克少女身上见到过……然而!最关键的是!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披了一件海宝的衣服!
如果你们看过康熙来了后来的某期节目就能知道,那是一件全天蓝的斗篷,大大的帽子和手套,画着海宝的两只眼睛,一旦披上就能瞬间化身海宝,小S还当场试穿过,可谓十分有范儿……但是!正常生活中谁会穿着海宝出来啊!想吓死爹啊!
我内牛满面地说:陈默,你有没有觉得,海宝长得好像海绵宝宝?
他低声说:我早就发现了。但是海宝没有海绵宝宝长得猎奇。
我说:海宝还木有小**。
就在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后悔了!因为我话音刚落,一个背对我们的人就转过了头来……我刹那间就瞎了眼!虽然我视力不好,但是化成了灰我也能认出来!这货不是京城名gay·著名游戏公会会长·苏渣哥,又是谁!
我和陈默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埋头吃面。
狭路相逢,天不遂人愿。于是,看上去经历了一夜NP狂欢的苏渣哥,带着浓重的酒精和精ye味道走过来了。他笑容满面地拍了拍我的肩,看上去挺热络地说:哟,小黄瓜。
我被这正儿八经的京腔吓了一大跳。我只好僵着脸说:啊,苏渣哥早。
陈默也抬头,非常诚恳地说:渣打哥早。
他意外地看了陈默一眼:哟,陈默!小默子!你怎么在这儿啊?你不是跟我哥的么?怎么跟小黄瓜啦?
我和陈默的表情现在肯定都是碎裂的"=口=",我仿佛能看到我们的脸一块块碎在兰州拉面里的样子。
苏渣哥恍恍惚惚地说:说到小黄瓜,哎我说你,你还在跟包小波一起玩儿没有?
对面桌都在哄堂大笑。
我低着头说:没,劳烦您挂记了。
苏渣哥瞬间就收起了那副崩坏纨绔子弟的表情,和颜悦色地对我说:既然这样,哪天就和咱一块出来玩玩,啊!都兄弟,都是兄弟。小默子,在哪儿玩,你知道的!
说完,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坐回原位了。
我和陈默吓得赶紧离席。在我们几乎是夹着屁股逃跑的时候,苏渣哥还在神情恍惚地给我们打挥手道别。那个海宝少年则一直静静地看着我们。
逃出去以后我们异口同声内牛满面地说了声:我擦!
我说:我面还没吃完呢!
陈默则痛心疾首地说:那个穿海宝的!你看到没?他怎么和他们混一起去了,他本来不是裴世俊的师弟吗!
轮到我震惊了:啊?
陈默继续痛心疾首:他怎么也走上了潜规则的不归路!那个孩子本来多有前途的!
我内牛满面地说:原来会这样……他们是怎么回事儿?
他耸耸肩说:乱搞呗……他说完就转头用崇敬的目光看着我说,你也太狠了!居然还在和渣打哥抢男人!牛啊!
我抑郁地说:这不是我能想的……好吧,你们为什么叫他渣打哥?
陈默挥挥手说,这么著名的称呼你不知道?有一年,他到澳门去赌轮盘,输了两千多万了,还在输,旁边的人吓得要命就问了,说少爷您带的钱不够了,他输得正兴起,就大手一挥说,去借!去银行报我的名字!旁边的人吓得一抖,只好问说去哪间银行……你知道澳门赌场门口那么多银行,谁知道你老爹把钱放在哪家……大家以为他会说中行、民生或者瑞士银行什么的,结果他特不耐烦地甩了一句,我苏渣哥当然用渣打银行!去找人家要!
我觉得一口水喷出来了。
陈默还在淡定地说:你说这渣打银行又不是他家开的……也不是国产银行……后来他为这个特别得意,所以让大家都叫他这个名字。
我感叹地说:他真输得起啊……输两千万……
陈默说,两千万对他家算什么?后来银行还不是把帐挂过去,随他输。那年他去澳门,除了输钱外,就是把银行一个小经理给上了。
我感到十分汗颜:苏渣哥的人生……果然……那啥……
陈默摇摇头往回走:这群京城的公子哥儿啊。
我一愣,说:苏渣哥也是红贵啊?
他说,当然啊。就他们这样玩得起啊。
我慢慢地说,那……话说大强哥去澳门赌过没?
陈默停下来了。他努力思考了一下,答道:我觉得应该没有。黄总就算赌,也不会赌钱;他也输不起。他要是输了,不就得把整个国家都赔进去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停了。然后我们的脸色都变了。我慢慢地对他说,陈默,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你,大强哥,你们到底是……
他当然没回答,一溜烟儿跑了。
2010.8.5
黄先生这几天依然忙碌。但是他今天很诡异的提前回家了,还带回来一个印着世博logo的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那个蓝色的海宝斗篷。
他看着我裂开的表情,解释说,这是单位发的。说完又像我不懂一样,比划着说,这是世博纪念品。据说是限量的,很多人还买不到。
我……你……!
他把斗篷抖开说,啊,原来这是个斗篷啊。我不怎么喜欢蓝色,但是他们只有蓝色。你穿穿看?
我内牛满面地说:你不就是喜欢粉红色吗!海宝怎么会有粉红色!
说完我还是囧囧有神地把那个斗篷披上了。不得不说,披上去以后我瞬间被一种安全感的AT力场包围了。
他非常满意地看着我说,不错。你有了这个,以后写文的时候就不用裹被子了。我就知道,你写文的时候非要有块布包着。
我裹着海宝衣坐在椅子上,满脸黑线地说:那啥,我问你个问题啊。
他说,你说。
我说,你去澳门赌过轮盘没?
他说,没啊,怎么了?
我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说,算了。
他说,你想赌?好办,我送你到拉斯维加斯去……
我赶紧说:这个真的不用了……
他放下东西就走了。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回来再说吧……最近局势不稳,你还是到美国去比较好。
2010.8.11
我顶着一张苦瓜脸抑郁地送百合子去做越来越频繁的临床检查。她现在肚子真的变得很大了,整个人简直笼罩在玛利亚的AT力场里。她看上去非常健康,气色极好。比我好多了。
我苦着脸说,怎么办。我觉得大强哥肯定贪污贪得很大。他现在在收拾东西,我觉得他随时都有一种要潜逃出国的感觉。
百合子淡定地说,哦,你指的是这个啊。你男的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在美国有个朋友,有比较好的医院条件,问我愿不愿意到美国去生,因为他搞不到北京户口。
擦!我内牛满面地说,真的要畏罪潜逃啊我擦!他搞不到北京户口却搞得到美国户口,谁信啊!
百合子心情愉悦地说,淡定,你淡定,不要影响我的心情,孕妇心情不好会对胎儿有影响的。宝宝现在已经很大了,他可以感受到我周围的气息,你暴躁了会吓到他的。
我只好闭嘴暗自神伤。
百合子继续说,我觉得呢,要出去工作感觉也很不错的样子。所以我让大强哥以职务之便帮我搞到了对外汉语相关的留学资格,在加州一个小地方,读两年语言后直接实习,大概实习一两年转正,教老外说汉语,哈哈。读的两年期间还可以打零工。那里阳光对胎儿比较好。
我震惊道:你真要出去!
她说,啊拉,你们畏不畏罪潜逃我不在意啦,反正我去那种小地方读书打工养孩子的钱我都够了——说完她笑眯眯地说,你流亡海外的条件快达成了也,林可!你离诺贝尔文学奖又近了一步了!
2010.8.21
我看着大强哥越来越深沉越来越焦虑,同时我也变得更焦虑了——他总是会在睡梦中不自觉地皱紧眉头,然后猛地睁开眼睛;但并不是醒了,他随后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我心惊肉跳。终于有一天我问他:喂,你到底贪污了多少钱?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我:我怎么会明着干这种初级的事情?
我说,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到了《陈良宇的最后时刻》……
他说:真的有这本书吗?谁编的?哪个出版社?哪个单位批的?我明天上班就去封了他。
我内牛满面地说:不用!不用!我纯粹是编的!你不要这么吓人好不好!
他叹了口气说,过来。
我裹着那件海宝衣,抱着手臂无比萎靡地走过去了。他把我拉到腿上坐下来,把脸埋在我的颈涡里。空气中连时钟的声音都没有,整个世界既安静又喧嚣。
后来在床上,完事以后他抽了根烟。一边抽一边闷闷地说,不到最后一步不得已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跑路的……现在情况也还好,如果我真的控制不了了,就先送你出去,然后我再跑出去。
我抑郁地说:喂,你到底是哪边的?你是左派还是右派?七月份北京的事情对你们有什么影响吗……墙外媒体都在盛传北京群众游行热情高涨,执政党被推翻指日可待……
他转过头,望着窗外射进来的月色,有些恍惚地、喃喃地说:不……七月的事情完全不在我们意料之中,它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是个随机事件……
然而他说到这里,脸色就恢复了镇静。他冷静地用那种深沉地声音低低对我说:你只需要看着,不要问,不要想。我们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埋着头问:和谁下?
他说:和这个世界。
2010.8.31
以往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无比惆怅,因为明天就要开学了。今天我虽然不焦虑学业,但却会焦虑很多其他的东西——先不说大强哥了。今天,贵圈最血雨腥风的是,章鱼老师又更新了。
中国网络界的喷子之王·章鱼老师在此前已经罕见的一个多月没更了……他今天更新的内容是——是我!
我对每一个丢链接过来通知我的人说谢谢,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说。我认认真真地把它看完了,心里一片寂静。
【整个时代都在flop的狂欢:小黄瓜,flop到无限种可能】-
【一个月没更新,先给大家说声抱歉。前段时间有点事儿。】
【更要抱歉的是,可能我此后很长时间都不会再更了。至少目前来说我是这样决定的。我开这个博客,就是能希望说一些不吐不快的话,多多少少也期望华语网文能有所改观,甚至整个中国文坛能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可是呢?你们都看到了,哥这几年看到的,除了更失望,只有更失望。】
【flop 这个词一般乐坛喜欢用,用来说艺人销量和人气跌了。这个意义放在写文的人身上,也没差。现在离百度文库彻底毁了中国纸质出版业还有几年?奉劝格外做传统出版的尤其是搞印刷的,早点转行生产电子书MP4去吧。当然这词严格要翻译成中文,应该翻译成,堕落。】
【拿主流点的文坛来说吧。韩寒早点犯傻逼,说全中国只有他一个作家肯把免费的文字放在网上,又说文坛就是个屁,全中国写博客的都进入了文坛。韩寒虽然爱这么傻喷,却也混成了新一代文学政治青年的ace,80后的头牌center,南方系捧出来的青年意见领袖,著名JY赛车手,哦,在不少女性朋友的眼中,他还是郭小四的秘密对象。 1999年出道,十年间彻底混成新一代混政治的文学青年里的ace,有手段啊。】
【ace这个东西,就好比早安少女里的后藤真希、高桥爱妹妹之流。头牌不是你想当,想当就能当。不但你要会写,你还要会喷,尤其是你必须得和当局对着干。这是文学政治青年团体的规则。不说上个世纪那些出国留洋过的,不说那些三四十年代搞红色运动的,不说文革时候那些搞地下手抄本的兄弟……就说上一代,上上一代。那个年代你们都没经历过,哥也没经历过,什么都不允许,但是什么又都刚刚开禁的80年代。那个时代的青年捧着北岛读,北岛才三十岁。艾未未敢30美元就到纽约下东区去生活,那里满是小偷、摇滚乐手、各种偷渡客,后来严力也去了,他们在世贸大楼前敢脱光了合影。这就是80年代的青年,青年起码都在读诗。】
【所以80年代末能出了那件不能提的事情,因为青年都傻,傻得只有热血,多得没地儿放,一个劲儿往外喷。为什么?就因为文艺看得多了。随便出版本书都有人买,随便一个画展都有人看,随便搞点先锋艺术都有人围观。那是个全民文艺的年代。文学政治青年该是什么样?艾未未在韩寒出生的前一年就跑到美国去非法居留,在下东区最好也是最乱的艺术家村,最后对美式的东西失望透顶的回来——当然对国内也没抱什么更大的希望。韩寒?韩寒是够酷啊,对徐静蕾标榜自己是个帅点会开车的王朔,可他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情,也不过是退学罢了。】
【整个时代都在flop,当然作家也是。所谓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民,就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政府。光喷当局没用,先喷你们自己。】
【有观察家提出过,中国80后的青年真正没希望的地方在于,他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叛逆期。因为他们看着一代傻逼们傻逼的热血洒在傻逼的土地上,然后自己长大,亲自走过那些开出红花的泥土。他们对此充满畏惧又讳莫如深,还没到成熟期就像加了化肥一样被迫长大了。无论韩寒、郭小四,还是我在博客中以前曾喷过的其他人,都是这样。时代在flop,作家也在flop,80后,没有希望。】
【前几天见到了框框现在的妇女之友,号称四大台柱之外最红的小黄瓜。小黄瓜,理所当然的80后。他的文开创了中国网文一个下限意yin的巅峰,甚至是整个中国文学下限的新底线。重生之武藤兰这文红啊,又蝉联月票老大了吧?如果不是小黄瓜这孩子有几天菊花痒了大姨妈来了没更新,只怕今年的年度月票老大就是这货了吧。】
【我以为中国网文烂归烂,总还有一个限度,我一直是这样以为的。在见到重生之武藤兰之前,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因为就凭这群想象力乏善可陈的烂文大神,再烂也有个套路不是?然后,小黄瓜就刷新了我对中国网文的新认识。这是下限啊……哥佩服,这真是恶意的下限。】
【这文的立意就已经是绝到死路一条,除了烂,就是烂。作者整个人也是自暴自弃的。但是真看起来又不一样,我相信各位也有体会。有人说这文是神文,内涵群嘲影射……统统都是放P。这文的不一样在于,它烂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以为这文文如其名就是和标题一样不断搞不断的淫,写得就像几TB的av剧本似的,结果打开发现不一样,它没把姑娘的大腿直接掰开,而是装着点B呢。】
【小黄瓜的不一样就在这里,他时刻能刷新你想象和判断能力的下限。这文里会规规矩矩地构造世界框架,所谓的宏大政治舞台,一个女人身男人心的主角玩转日本,竟然还能牵扯上历史文化宿命将来……出场人物还那么多,挂了一个来一个新的,军阀,黑帮,皇族,神棍,普通学生,天朝高干……这作者看起来忒牛逼了是吧?什么都能写,什么都能沾,小小一个文囊括了整个时代和时代敏感词,偏偏还文笔文艺微酸,明明开了种马后宫却把自己写的柔肠百结,捧成了一代新晋言情小天王。在有些人眼里,这文就是顶着一个烂文皮的神文,是吧?】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烂文,就是烂文。作者有野心啊,想写一个好文,想名垂青史,想不作为一个网络写手被我在这里喷。但偏偏他又知道自己只有那几斤几两,他要是正儿八经的写三国演义,写不出来。甚至他连个悟空传缥缈录之类的都写不出来。小黄瓜生得晚了点,没赶上网文早期的好时候,不然还可以混个二线撰稿人;他活在现在,写不出所谓的1984,真写了发在网上也无人看,所以只好自暴自弃的烂下去。但是文人就是文人,酸气放不下来,明明都已经出来卖了,还想顶着忠孝礼仪廉耻那一套,也不嫌丢人——所以就有了霓虹国母武藤兰。】
【小黄瓜是个矛盾的人。他想种出白莲花来,但现实没给他一塘清水,只有一坨大粪。他也不会种杂草或者自己多拉点大粪,只好混着杂草种烂一点的莲花根。他会种出来的东西,除了烂,只有烂,烂得你无法想象。】
【小黄瓜本人也是个你无法想象的文本。很少有写手会红到这样一个疯狂的程度,我是说疯狂,你们没看错。他出道以来想尽办法上位,参加各种活动,搞各种出位言论,最厉害的是他有女粉丝,他还会卖腐。你不知道他会有多少个CP,你不知道他会出什么新花招,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更flop的事情来。】
【这是一场时代的狂欢。小黄瓜,框框妇女之友,烂文之王,受穴沸腾。他的出现标志着时代中国文学flop到了一个你无法想象的程度,可能会跌得更狠,可能会上浮,也可能会静止不动。他这个人也和他的文一样,有着你无法想象的潜能,文笔也许可能会更好一点,精神可能会更腐烂一点,但是谁知道呢?】
【时代已然如此,即使喷子也无法改变。我从不试图拯救时代,也不试图拯救个人。作为一个喷子,作为围观群众,我们只负责观看。任何事物跌到谷底都会反弹,小黄瓜就算那个你无法想象的,80狂欢年代flop的最下限可能性。】
【90年代出生的人没有负担,生机勃勃。他们正在经过一个该经历的叛逆期。希望在他们身上。】
【娱乐时代,你也可以选择狂欢至死。】
评论里议论纷纷,有人表示章鱼老师这回喷得很软啊是不是对小黄瓜额外留情,有人表示章鱼老师这是在夸小黄瓜呢,有韩寒粉则来博客下照例狂喷,另外大量女性观众则喊着【韩寒郭敬明,爆爆小黄瓜】的刷屏路过……
我则在自己的博客里认真地感谢了章鱼老师。不管怎样,谢谢你读过我的文,因为这时代无人关心他人。
我所没说的是,这篇博文如此曲高和寡,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他让人有一种看到了时间尽头的孤独感,看到最后我竟隐隐觉得一切都要结束了。
2010.9.7
百合子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加州产子了。我无比忧心忡忡,对她反复说你一个人怎么行,要不要告诉你妈,要不要告诉蓝智——她则反复耐心地和我说没事,已经找好护工月嫂了云云。我说国外的护工怎么可以放心你们语言都不通,她说我请的是中国的阿姨。我说那怎么行呢你一个人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非要搞到美国户口吗?
结果她终于暴躁地和我吵起来了:北京户口比这个难搞多了你知不知道!一边是不准打胎一边是计划生育!
我抑郁地缩到墙角里去,隐隐觉得当局又被喷了。大强哥则淡定地说,没事,你要不要和她一块儿去?毕竟她快生了。
我震惊地看着他,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浮现——
他淡定地说,你放心。我不是在畏罪潜逃送你出去。你最好的朋友生孩子,你肯定要跟着去看着她吧。
我看着他的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我说,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快被抓了……
他把我的脸捏了几下,语气更轻快了:瞎说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们没做。他抱着我,一晚上都在慢慢说话。他说你放心其实我都留有后路,我有些话虽然没对你说,但我也没对你撒谎过。你先出去,我留在国内,随时随地也准备过去。实在不行了我们就不回去了,到欧洲去注册结婚。你不喜欢美国也可以,其实我也不喜欢,主要是我有房子在那里,比较方便。加拿大也不错,就是太冷了,你春天都用被子每天裹着,我怕你去了纬度高一点的地方更不舒服。外国对同志的接受度比较高,在大街上随便牵着手都可以……
我抱着他的肩膀,觉得心里一阵酸涩,忍不住想哭。
2010.9.15
所以我最终还是坐飞机过来了。阳光的加州,这里白种人女孩的头发都接近白金色,嘴唇看起来好像蜜一样。
我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没通知任何人这件事。连在微博上说一声都没有。当然我的银行卡都转账过来了。他说等稳定下来了我们再转去其他的城市……一切都虚幻得不像是真的。
其实这里除了白种人多一点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都说老外素质好,可是马路红灯的时候,大家一样像在武汉大马路上横冲直撞。
百合子则非常淡定,嘲笑我和大强哥坚持最低两三天通一次电的行为。
我越来越心神不宁了。
2010.9.28
我对着sk说:喂。sk真不好用。
他的脸在那头点点头说,是啊。
我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在电流里有点不一样了。
他漫不经心地说:失真。
我们都找不到什么话可说。过了半天,我有些绝望地问:话说你为什么当时要和我在一起啊?
他说,看着顺眼,做着舒服呗。
我说,说真的啊。
他说,我说的是真的啊。你和我在一起不就是冲这条吗。
我沉默了。这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我们其实对对方都毫无信心……我们对爱本身是绝望的,所以我们只是在一起而已。但正因为如此,我们平时从不谈到这样的话题。我们的对话充满了无逻辑的、跳跃的、就像生活本身一样的不着边际的逃离主义。我们很有安全感,但我们又没有丝毫安全感。生活既喧嚣又寂静。
他突然笑了,说,不打了啊。这几天又要开始加班了。我下个月忙完了最后一点事儿就过来。
我张张口,想问你们说的那和世界下一局棋到底是什么——还有你以前说过的策划一系列的事情要十月才看得到第一个效果的到底是什么……
他没能回答了。屏幕黑了。
我胸中充满了抑郁和失落感,只好去捏我手机上那个小兔子。如果它可以叫痛,现在一定满地打滚。
第90章
今天又情不自禁地去翻了翻章鱼的那篇关于flop的博客。他果然不再更新,大抵是真正失望了。
真正让我感到迷茫和抑郁的,似乎是所有我关心的、我身处的、与我有关系的事物都在flop,或者已经开始flop。上一代我所仰慕的那些大神们纷纷flop 了,文学一直在flop,同人音乐和流行音乐都flop了,连日本动画片都在flop。甚至我们所身处的这个国家这个时代,就我看到的而言,也在悄然 flop……文学,政治,美和道德,耐心的精神,一切都如此。
今天我突然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我想起来我总是试图用淡定麻痹自己,我不停地在各个贵圈中晃悠,即使每个晃悠过的贵圈都在flop;我以参加嘉年华的心情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即便我知道嘉年华不能跳一辈子,我跳到精疲力竭也只是为了能够沉沉睡去,不再有力气做噩梦。我表现得如此顽强,假装自己适应一切,笑着说自己足够无耻——我的确做得够无耻。
可我心里不是不痛苦的。我欺骗自己说我很喜欢看世界崩坏的样子,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实你得去适应,可我终究还是难过的。
我的归属感越来越飘忽,安全感也是。因为所有我爱的这些东西似乎都不自觉地走向了一个茫然的方向,最终进入迷雾,或者掉下悬崖;他们总归是最后消失了。
他们动作很快。我一直到9号晚上彻底连不上他的电话才知道。
百合子生了个女孩子,就是8号那天生的。刚生下来她就很不满意地说:"小孩才五斤,瘦成这样短成这样怎么办?我生下来都有六斤四两二分重!果然,我就知道血统在那里,以后她肯定长不高。"旁边请的中国月嫂则苦口婆心地劝她说:"五斤已经算重的啦!女仔比男仔好带得多!"
我看着婴儿和她熟睡的脸,医护人员忙出忙进每个人都面带笑意——那时我信息不通对一切尚不知情,只觉得周身女性个个都无比强大,令人充满希望和鼓舞。
然而生活就是这样的一片黑暗吗?
我再也没见到大强哥了。他的电话、邮件、MSN、SK……所有你能想象的联系方式,全部注销了。把电话拨过去,得到的当然是移动娘的"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其实我也不需要别的提示,因为事情发生以后,再迟钝的人也会知道,黄先生这样的人必须先被开刀。
我翻了翻过去几个月的日记,再看看百度上显示的"对不起,您所搜索的结果……"觉得无比茫然。其实我可以等我也应该等,也许他出逃成功现在正在飞过来的路上,也许他转移到了其他什么地方不能和我联络……要不然,就只能剩下最后一种最直观的可能,他消失了。
如果是真的,那么我小黄瓜何其被他们看得起,在这最科幻的时代,一生所爱的两个人皆被消失。
你们知道消失是什么意思吗?把这本《1984》拿过去,它会给你初步的概述;具体来看,百度搜索不出你的名字是第一条,然后他们会注销你的户口你的档案和经历,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人们的印象中,你也慢慢被模糊了。所有的资料都显示出,这个人不存在。慢慢的你就开始怀疑你自己的记忆,因为记忆这样虚空,又并没有其他的证据证明你存在。最后你将不由自主地抹杀掉自己的记忆,这就是双重思想。
我把自己关在小屋里,茫然地吃吃睡睡。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天。
百合子抱着小孩子来看我。她看上去比以前更强壮了,那种暴躁的少女抑郁气息全部转化成了母亲式的温柔和包容——她坐下来,轻声对我说:"你打算继续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呢?我月子都快坐完了。"
我慢慢地说:"你可以下床了吗?小孩的名字起好了没有?"
小女孩的眼睛黑黑的,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的眼睛都要黑。她看上去既安静又理智,毫无她父母身上那种疯狂艺术家的气息——她的眼神仿佛是在嘲笑我:"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
我看了小女孩一会儿,终于在她的眼神下败下阵来。她比她的母亲更凶悍,连头发都还没长齐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击败我。她母亲满意地点点头,她便转过头去懒懒地闭上眼睛,伸手玩她母亲胸前的扣子。
我无言以对。百合子镇静地说:"我的情况比你好得多。你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我慢慢地说:"我不知道……我头有点痛。"
她忧虑地看着我:"情况到底怎样?你还打算等大强哥吗?"
我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眼前一阵金星闪过,天崩地裂。我撑着脑袋蹲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稍微好了一点点。我咬着牙对她说:"你知道么,十五号,就是头七那天晚上我梦到他了……他穿着大风衣,提着密码箱,看上去很急,在准备登机……是那种小型的私人飞机。好像是在上海……海边风很大。但是来不及了,他刚一脚踏上登机踏板时,一个子弹就打过来……对准脑袋打的……我猜他们知道他穿了防弹衣……然后他就这么倒下去了,血流了满地都是。没人管他。狙击手们都去查看那个密码箱,箱子砰砰地从上面摔下来……他们打开一看,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说得语无伦次。然而百合子看着我的眼睛变得湿润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又恢复了坚定:"你过来。"她像过去那样说,"你非得哭一场不可——我不能陪你哭的,坐月子的三个月不能流泪。但你还是得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别担心。那只是你的梦而已。"
我走过去,跪坐在她面前。她像母亲那样拍着我的肩。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知道此前我不愿意哭出来是因为我还不愿意面对和承认。声音那样好听的人,全中国六七亿男人中最喜欢的人,会做小兔子的人,和我同居过搞过神秘工作的人,会追我文的人。就这么消失了。他可能还在某个地方,可能被关押了,他只是名字被百度和谐了而已。
但是这一刻起……我终于不得不彻底承认。纵然我再不关心,我也知道北京此时变天了,有些人必须消失了。
仿佛命运早有预料。生活是一本书,充满了前面的谶纬和后面的预言——在我们曾经生活过的那些细小瞬间,似乎每时每刻都在预料到这个结局。
他对我说:"我不是权贵。我只是权贵的一颗棋子。"
他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他说:"我以后再也不会把你带出来了…………我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出来……不要来这里,最好你能一无所知……因为你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他说:"林可,你有没有非去做不可的事和非完成不可的理想?"
"要不这样吧,"他的脸色一下就垮下来了,非常严肃地看着我说:"我现在去准备支持同性婚姻合法化的议案,花几个月的时间联络媒体炒作重要的是打通上面的关节,明年三月两会的时候提出来,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准备;三月份两会一开,通过了我们就去结婚……唉,不过,"他摸了摸我的脑袋,有些垂头丧气地说:"那样我一亿零一块的家底就花光了,不能去太庙了。现在房价涨得这么高,估计到时候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裸婚了。"
"现在你看到了?林可,这就是现在的我。我已经消失了,即使是在你的梦境里我也消失了。你知道消失是什么意思么?那就是你被抹杀了,你不存在了。你可以说我曾客观存在过,但这个世界哪有客观,他们就是历史和现实,他们就是客观;你怎么证明我曾客观存在过呢?是的,你可以说我有户口本、获奖证书、毕业证……我的所有资料不过是一个档案,他们可以一把火烧掉;我的相片,你还放在钱夹里么?我劝你早些丢掉吧,都发黄了,也模糊了。你确实还可以说你曾经有对我的全部记忆,但这记忆是真的么?当他们抹杀掉这个世界上所有我的存在时,当我的父母也能做到不再承认我存在时,你就会开始怀疑你自己了——你怎么证明我不是你幻想出来的呢?"
……
……
……
此时加州阳光剧烈,我却只想起当年月下操场上那么阴凉,月光透过细碎的树影打在少年的面庞上,有人对我说林可你一定要活下去,写尽这个时代的一切爱与哀愁……
可我自己也是哀愁的啊。
我给陈默打电话。隔着汪洋大海,漫长的线路中,终于在嘈杂的环境里接通了——他的声音遥远而清晰地传过来:"……林可?"
我忍不住几乎要流泪。我说陈默,我知道你在北京,你什么都知道。你也算住他对门住那么久,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随便说点什么也好,不要什么都不说……因为没人告诉我……
他无声了好一会儿才说:"林可,我只是他们那群人的一个陪酒的。"
我说:"他们……你指的他们是谁?"
他慢慢地说:"他们掌握着这个世界。"
我说哦。那大强哥呢。
他说:"林可,你别等了……我实话说了吧,黄总消失了。他们想让谁消失就能让谁消失……他们的事情失败了,也可能成功了。但不管失败还是成功,总会有人牺牲。"
我心中一片寂静。电话中,我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过了很长时间,我才难受地说:"那我什么时候消失呢?"
他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整个时空:"我们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消失,只会看着他们消失。"
……
……
……
这个月我一直处于长长的困倦之中。我并没有显得多难过,并没有怎样大哭大闹——除了那天以外。我只是变得更困了,越来越爱睡,总是裹着那件海宝的衣服缩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我总觉得这一切其实足够虚幻,当我醒来时,厨房里正飘出一条鱼的香味;或者他正躺在我身边,耳鬓厮磨;或者我还睡在北京自己的那间小屋中……或者醒来就是高中课堂,我身边的姑娘脊背挺得笔直奋笔疾书地抄笔记,什么都还未发生。
但每当我一醒来,我就能看见那件海宝的斗篷,还有手机上的小兔子挂件。我怎么能说这都是假的呢。
我当然没更新。我一个字都没动笔。我开着所有的通讯软件,同时播放着歪歪和acfun,让屋子里变得吵吵闹闹的。哦,我还开着当地的广播,虽然我听不大懂。
《美国之声》广播中的中文播音员声音甜美:"据悉……在……以后……有观察家称……20年来……中国……人权状况……最低点……"
我听着听着就又睡着了。这种广播,听听就算了。
醒来以后,我翻了翻日历,觉得再也等不下去了。无论怎样,我还是决定坐飞机回去。
百合子抱着小孩来送我。她变得比过去更强壮了,拍得我肩膀痛起来直哆嗦。她双目炯炯:"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和人说了,下飞机以后有人接你。"
我说:"是来请我喝茶的吗?"
她说:"你不要这样想。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出他遇到不测了……他可能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飞机让人坐得很恍惚。舱内的色泽就好像布兰妮《toxic》那个mv……我睡了一觉,醒来后觉得脖颈格外难受,大概是扭到了。
回想起来,说是出了一趟国,但其实我哪里也没去,就是在小房间里睡觉睡掉了大部分时间。
如果他在身边,肯定会狠狠抨击我,然后强行拉我出去买菜的吧。
下飞机后,北京正开始下风沙。国内那股浓浓的沙尘味迎面而上,我用帽子刚把自己裹起来,就听见一个声音远远对着我大喊:"喂!——林可!"
初冬的机场里,一个少年靠在一辆车边,他的头发又染回黑色了,但是在阳光下还是泛着淡淡的金色——那模样远远看去,明明有些风尘仆仆的,但仿佛一如去年今日。
第 91 章
"上车吧。"豹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帮我把行李搬上后座。
我坐在他旁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他的样子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眼神的颜色变深了,显得比过去成熟了——有些阴影的那种成熟。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解释道:"我辞职了。"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之前在Google工作,做了一年。反正干不久……干脆不做了。"
这句话又是那种一听就知道的深意。我顿时又无言以对。
他轻轻地凝视着我,目光带着一种飘忽:"我听说你回来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呢?"
我瞬间茫然了。按道理我应该回家……可是我的家并不在这里,如果说租房算家那是因为有家人在;而即便是一间小小的屋子,我在北京也不曾拥有。即便拥有了,我拥有的也只是七十年的使用权罢了。
我说:"我不知道。"
他嘴里喷出白汽,把车内暖气旋开,再摇上车窗,说道:"那就和我一起上路吧。"
"啊?"
"我打算从这里一路开下去,"他解释说,"一直往南开,看看路上会遇到什么……如果你也没有事情可做,就当我们一起逃亡吧。"
逃亡。我恍惚地听着这个词。我的包裹是如此轻,里面只有我的笔记本和一些换洗衣物,和去年今日没什么不同……甚至换洗的衣物也是可以丢弃的,笔记本电脑也是随时可以换的。我随时随地可以去任何地方,即便我并不知道该去哪儿。
《NANA》里艺术家的原则是,只要带着吉他和香烟就可以开始流浪了。可是流浪这词还不够,因为它显得如此浪漫,只能存在于漫画里。
我喜欢逃亡这个词。
我点了点头,对他说:"趁还没人来请我喝茶之前。"
我身旁的少年一蹬腿,这辆明显适合越野的车便迅速打转了方向盘,游鱼一样滑进了北京汹涌的车流里。他的身手是如此敏捷,我从不知道他开车开得这么好——但这无关紧要。因为我与他本身也从未相识。
……
……
……
倘若过很多年以后,我能彻底放下心中的困倦和阴影,我一定会把这段旅程写出来。它该是一部标准的公路影片,充满了所有豆瓣风小资产阶级情调的摄影角度和色彩。它不像韩寒的《1988》那样充满政治感,也不像纳博科夫的圣经《Lolita》那样充满性和**。它是沉甸甸的,两位男主脸上都带着满腹心事。
这片儿如果让百合子去拍,她肯定会在你们看的这部小说的第一章——也就是这部剧本的第一页,就写上我们这两位男主角逃亡的情境。这样一个开头,会描写得怅然若失又无比暧昧,两位男主的嘴角都在脆弱地抽搐……随后正文开始了,在漫长的公路之旅中,这部故事的全部情节会被揭示出来,男主们苦大仇深的过去会被表达出来,最好还要有像《不羁的天空》里致敬那样的男主在篝火边向男主表白,并且脆弱地哭起来的情境。女观众们会看得泪流满面,一些豆瓣评论会指出它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充满了人文关怀和不过分的政治影射。
但如果是我,我不会揭示丝毫的"男主们的过去",正如我和豹豹现在所做的一样。我只会拍漫长的旅程里的沙尘……也许它注定就是无人关注的。
豹豹和我都无比困倦。当然,他精神比我好,一直是他在开车。我们各怀心事,沿路一语不发。
我们从北京里逃亡出来,漫长的国道上车还很多——每一辆车都是一部公路片。大部分则是一些运货的大卡车。穿过田野的时候,满地都是让人心胸开阔的绿色,但是连续看几个小时的绿色,人也就倦了。如果你也经历过长途旅行的话,你会明白的,中国绝大部分的乡村都差不多。
我大半时间都缩在座位上睡觉。有一次早上醒来,发现车停在国道上一个分岔路的田埂边看日出。太阳静静地从东边远处的水塘里升起来,照得整个车内都亮了。
我揉揉眼睛,坐直了起来看。
过了一会儿,太阳太强烈了。我看得几乎要流泪,终于转过了头。
他靠在车窗边,轻声说:"我想起来你一个月没更新了。"
我点点头。网上天翻地覆,大概都在猜我被跨省了……尤其是十月以后。
他笑了,精神抖擞地说:"我两个月没更了。"
车子又发动了起来,朝着南边的方向。虽然有GPS,可我们都不知道去向哪里。最终我还是忍不住转头问他:"你为什么想到要这样旅行?"
他整个人都沐浴在朝阳里,答道:"我这一生都想能这样旅行,在路上一直开下去。"
我心情复杂地望着他说:"一直开下去?"
"是。"他自顾自地说,"不管开到哪里,也不管开向何方。副驾驶上有一个希望可以留在身边的人……但注定是留不久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听他继续说:"但我知道一切都是留不久的。我只是想寻找一个答案……我并不知道我要找的是哪个答案。也许当我内心真正能平静下来时,我就不会在路上了。"
我觉得内心无比虚弱。我想起来,其实我从未了解过这个少年,他也一样。所有的爱都像蓝智那样,是一场虚空的脑补。
我和黄先生又未尝不是这样?我们在一起时,本身对对方也充满了绝望。
我慢慢地把手机打开,这是我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上微博。忽视数以万计的@ 催稿,我慢慢打开了他的微博,是几天以前的:
【黑豹V:出发!到新的爱与喧闹里去!】
我把这句念了出来。几百年前的兰波能写诗写得如此美,有的人就是天生的诗人,无论他因为爱情而被文学界放逐还是因为政治被驱赶,他一直生活在路上。原句那样激越和缱绻,翻译成中文也不减它的颜色。
豹豹在我旁边笑了。我在阳光里对他说:"到哪里了?"
他说:"快到南京了。"
我说:"那就去一次婺源吧……以前我看《疯狂游戏》,我再也没看过那么小野兽的小说了……那里逃亡的终点就是婺源。"
他说好,然后就开往了加油站。
……
……
……
然而你们知道,这世上的事情总是不大可能圆满,豹豹不是兰波,小黄瓜也不是魏尔伦,林可不可能是萧峰,包小波也不会是张祁。所以我们不会一直在路上,我也不会中途给他一枪令我们分道扬镳,我们甚至开不到江西。
楼前相遇岂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我们从不同的大道上来过,彼此都怀着沉重的心情倾盖相逢,随后笑着挥手作别。人生如此,不过是过客。
到南京站关卡的时候,有人直接把我们拦了。
他转过头非常担忧地看着我,这是他在事情发生以后第一次问我:"你真的没事吧?你到底……他是真的消失了吗?"
我说,没事——我这时才知道原来他大概也是从大院里出来的小孩,不然不会这样浪漫主义,不然更不会有市里的车开来接他。我说我没事,他消失了,我不会跟着也消失了。
他深深地看着我说:"如果你不想去,我现在就转头甩掉他们,我们继续私奔。"
我摇摇头,疲倦地说:"人不能逃一辈子……你回去吧。我没事。"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最后一次在少年时光里对我点点头说:"那好。我们再见。"
我看着他的车开走的。这一刻我真想骂自己混蛋……我们都是混蛋。我们既虚无得不切实际又那样现实,虚无在于我们的爱都源自于脑补,现实在于我们都知道自己只是在脑补。豹豹为什么爱我呢?他自己也知道,因为他不了解我。如果他和我生活在一起,他所脑补的我很快就会崩毁。而我也知道他爱的并不是我,而是十四岁的记忆,或者是一段开往新旅程的路。
他知道,我即使宁愿去爱黄先生也不会爱他。
不……但我又明明是爱着他的。我爱夕阳下的那个少年,即使我再也看不到了。
国安局的来人把我请上车。他们出乎意料的低调、长相慈祥,看起来如此简洁,连便衣都不像。我提着包裹上床时,他们甚至惊讶地对我说:行李只有这么点?
我点点头说,是的,不用麻烦,直接去吧。要杀要剐随你们。
我后一句说出来的时候,连前排司机都笑了。一位操着标准普通话的官员笑着对我说:"林先生,不用这么紧张,我们只是去例行做个笔录。"
我茫然地看着他们开进了南京市的国安分局。路上似乎有人说什么"本来在北京时就该把他拦下来的",到底有没有说,我也不记得了。最后我穿过冒着冷气的长长走廊,走到了审讯室的尽头。
他们真的给我倒了一杯茶。我看着那茶叶在杯子里上下漂浮,心想,终于喝到了。
对面的人连制服都没穿,和颜悦色地对我说:"林先生,我们按照规定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能合作。"
我喝下一口茶,热气就从心底泛出来了。我以前想象过很多次被请喝茶,甚至看过很多次被喝茶的repo——每一个都描绘得战战兢兢或者无比恐惧,女孩子则用尽自己的先天条件大哭大闹,大部分都是义正言辞地和他们争执中国的未来、真正的正义之类的问题……应该没有人像我这样,满心虚空。
对面的人说:"林可,1984年7月出生,汉族,无党派,北京XX学院毕业,目前无业,以网络撰稿人为生,是这样吗?"
我点点头。
他微笑道:"你的档案出乎意料的干净呢,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我茫然地说:"可能以后就有了。"
其实我想问他我什么时候进秦城监狱这类的地方——但是想想又不大礼貌。说不定对方会嗤之以鼻:就你这水准还想进那种高级的地方?
结果他还是笑着说:"林先生不用紧张,我们只是了解一下情况,不会记在你的档案里。"
"哦。"
"黄自强和你是什么关系呢?"他说。
一个月了。或者感觉起来有一年。我听到这个名字,骤然觉得心脏的那一大块肉被狠狠地挖掉了——血块丢在地上,而他们拿着尖刀,在空中大笑。
我没来得及说话。事实上,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对方有人适时地递给了我一张纸。我看了一眼——上面写满了问卷的答案。
"林先生,"他们和颜悦色地说,"我们只是按照惯例做个笔录,希望你能配合。"
我按着问卷念:"他是我网站以前的总裁,我们在作者大会上见过一面,其他的并不清楚……"
"好了,下一个问题——"
我觉得心如刀绞。我放下那张纸,有些绝望地看着他们:"他现在还活着吗?"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我。他们只是把手交叉地放了起来,淡然道:"这不重要了。"
是……他已经消失了……我想,确实不重要了。谁关心呢?
可我还是不屈不挠地,觉得心脏像是要死去一样继续问:"他还活着吗?他还在吗?"
对方见实在审讯不下去了,只好丢下问卷,有些叹息而无奈地对我说:"他出了那件事情,我们也很意外——他有他父亲那层关系在,上面也不好处理。上面批示我们迅速解决,不要拖泥带水。"
我不理睬他们。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还在颤抖:"他还活着吗?"
对方没办法,最后说了一句:"这个我们也无可奉告。林先生不是在网络上写小说吗?他曾经担任你们网站的负责人,你继续写下去的话,可能他也还会看到。"
我忘了最后是怎么失魂落魄地走出国安局大门的。准确地说,我是被送出去的。他们问不到什么,也拿我毫无办法。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待我非常好,一点也不粗暴——也许是上面有人吩咐过。
他们最后看了看我的身份证,说了句:"遣送回原地。"然后我就被送上了火车,一站坐回了武汉。
初冬的武汉,阳光从未如此灿烂。空气中漂浮着热干面的气味、所有暴躁的男人女人们的气味,我最熟悉的,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的气味。
我想起来我一年多没回来了。
我爸妈都还没回家。我一个人从包裹的最底层掏出钥匙,慢慢地转开门——屋子里的气味一如既往。
我脱掉鞋子,慢慢地走回房间。我风尘仆仆,本该大睡一觉,可我却觉得毫无困意。
我打开电脑,连上网络,开始慢慢地写字。
第 92 章
【小黄瓜is back。】
论坛上挂满了这句话。整个贵圈上下,从QQ群到书评区到微博,放眼望去,一片血雨腥风。
程总可谓待我不薄。无论怎样,有人骂我V文都不更新***真无耻也好,有人担忧说我是不是真的被跨省后放出来了也好,还是有人质疑我写得有多烂也好……在这个血雨腥风的十月以后,兰兰沉寂了一个月以后,甫一归来便登上了榜首重磅强推。
当然有人说他是商人习气,这笔买卖真划得来,一个小黄瓜炒上了多少,炒黑幕,炒大牌,炒敏感词,炒相关CP……瞬间流量又爆了。
我很感激他。我感激所有还活着的人。
我在作者有话说里也这样写:
【很感谢大家依然还在看这本书。之前没办法更新……对不起,因为遇到了一些事情,实在没法写。】
【但我会一直写下去的。】
【我会一直写下去,只要我还没消失。】
【谢谢。谢谢你们。谢谢还在看这本书的你。即使你没能看到也好,我会等你回来看到。】
回帖在瞬间暴涨,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有人表示【兰兰归来了吗?小黄瓜你是在cos被迫下野后又归来的兰兰吗?】【兰兰竟然被囚禁了!。。。】【小黄瓜 cos兰兰无误……擦,你这坑爹的基佬】【老大终于回来了!泪目!】——我粗粗扫了一下,只觉得又一阵沉重的困倦和失望。
我的编辑并不责怪我的失踪,而是笑呵呵地说:【回来就好,呵呵,以后也要加油更新啊】
孙大千同时在第一时间敲了我。我觉得有些内疚……因为我实在有些对不起他。他一直在追这篇文,在QQ上总是主动敲我问我的近况,但我却不声不响地消失了一个月,未曾有任何解释。
我以为他会说一些其他的话——但是,一反常态地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发给我一个链接,然后用粗粗的黑体字急促地打道:【快看!】
我不由自主地点开它,那是一个新浪的链接……刚点开我就彻底愕然了。
那是豹豹的博客。标题是几个巨大的黑字:【就这么结束吧。】
……
……
……
【朋友们,今天,《星魂之海》彻底完结了。】
【我曾说要把这部小说写到三百万字,大概一共有十本,我也的确这样想过。那时我的生活充满不切实际的激情,在这个激情萌发时,我才只有十四岁,在高中课堂上看另一部你们不知道的小说,那时我暗暗下决心也要写一部长长的太空歌剧,写冒险和未来的战争,写热血,写你们喜欢看到的东西。】
【朋友们,那时我的心灵如此不安和动荡。我每天都想跑到外面的旷野里去,即使我根本看不到旷野;我所在的城市里长满了梧桐,一到五月就会飘满天的茸毛,就像病毒一样钻入你心,令你产生所有热烈的幻想。】
……
……
【我一直想问自己,我写文是为了什么。为了获得荣耀和宝藏吗?不。为了获得我所敬仰的那些大神们的夸赞吗?不……我是为了获得内心的平静。】
【这话说出来你们也许很难明白的。】
【就在前几天,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自私的人,还没真正长大。我为了十四岁时看的某个故事写了百十万字,可我并不懂他。】
……
……
【时至今日我已经不会再想要过分喧嚣而不安的生活,因为我以前曾过得很是混乱和任性,未来也许有无限种可能,可现在的我已经结束旅程和冒险,并且能够平静下来。】
【就这么结束吧,结束也好。岁月长,衣衫薄,生活并不是只有写文,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在等待你我。】
……
……
【我的荣耀吗?想要的话可以全部拿走。】
【我当作家时所得来的荣耀,都放在了那星海的深处。】
【出发吧!少年!到新的爱和喧闹里去!】
……
……
【最后说一句,我确实是gay,这没什么好否认的。我爱你,即便你不懂我我不懂你。】
【从即日起,正式封笔。】
……
……
……
评论刷得简直要疯了。大部分是刷"豹豹你和小黄瓜出去一个月然后闹分手了吗!"我看了一会儿就关了。台灯茫然地亮着,我突然很想抽烟……最好是那种两美元的雪茄。
可是我突然想起来这是在家里。我妈看到我抽烟一定会骂。
我小黄瓜,这一生,何德何能。
豹豹当然不在线。事实上,孙大千沉默了很久,也只给我发了一句:【希望你们都能幸福。】,便下线了。我看着他们,觉得心情更为复杂——忽然想起来,孙大千和豹豹都很像。他们都是猫科动物,不是么?还都有年轻的小虎牙。
同样有小虎牙的还有多年以前学校操场上那个已经消失的少年。一想起来我便觉大脑剧痛。
贵圈到处都热热闹闹,所有人都在讨论我讨论豹豹讨论这血雨腥风的一个月,讨论中国的这个时代……但无人可以再和我讨论了。
章鱼老师在半个小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闪电更新了博客,堪称诈尸。
其标题极为简单,内容也同样简单:
【时代flop狂欢中的新希望——中国新一代文学终于有希望了!】
他的正文甚至打出了错字:
【包小波,终于敢出轨了。我看好他,别说同性恋不是爷们,你是基佬你敢说吗?何况对象还是小黄瓜这么个挫人。】
【艺术家是什么?!艺术家就是胡搞,就是乱搞,就是迸发的荷尔蒙和基佬!不然韩寒郭敬明算什么?江南今何在算什么?!新世纪的网文前十年过去了,这后十年,如果没有包小波和林可,共和国的艺术必将黯然失色!!】
【我上次就说过,这一代的新艺术家不比老人了,不敢上街,不敢流浪,所有艺术家该有的精神都没有。韩寒最多也就退了个学。现在呢?包小波,好样的!共和国还没要你把热血涂在大地上,可是你起码终于敢大声说爱你了!加了个油吧!别看不起加了个油!希望就在90后的非主流们身上!】
群众纷纷以囧囧有神的姿态报以对其博客的围观,绝大部分人都在吐槽【出柜打错成出轨了……】出乎意料的是,这回章鱼老师以极强的战斗力频频回复他的博客评论们,例如: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会卷入豹豹小黄瓜那汹涌的感情漩涡中呢!】
【这个世界上的男作家要想有突破,首先要突破体制。突破体制的第一步就是突破爱情。】
【……是,我当然看好他们。你说封笔?……哈哈,别担心朋友,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贵圈里永远不缺乱CP,是的,我相信,我相信山无棱天地合,我相信奇迹,我相信江南今何在会HE,我相信包小波不会吊死在一条小黄瓜上,我相信2012全人类的永恒!!!】
……
……
……
章鱼老师的博文被奔走相告处处转载,据说振奋了整个网文圈。传说程总在办公室里笑着说要高薪聘请章鱼老师当评论员,传说无数姑娘泪流满面,同人区又迎来了一次创作□,无数学校的课桌上被各种娟秀的字体写上了"子子孙孙生生世世流传着他与他隐秘相爱的传闻"。
这一切我依然远远地看着,觉得心脏仿佛是空的。我每天继续坚持更新,不知疲倦,也并不对现状发表任何的话语——直到章鱼老师找到我。
【嘿。】他在QQ上对我丢了个笑脸:【最近更新很勤奋啊?】
【嗯……】
我们都觉得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儿,他干脆直接进入了正题:【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这样吧,你能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吗?】
我隔着千万比特的洪流看着屏幕对面的那位网络文学评论家,他号称最三俗的流氓,史上最强大的喷子,可他是如此的真诚,总是直指人心,从不拖泥带水。
我缓缓地问:【豹豹现在……怎样了?】
他哈哈一笑说你别担心这个了,那小子只是中二了而已,他的人生偶像就是兰波,所以也非要cos一次兰波来一回封笔,说什么看透了天才的虚妄回归到平静的真实和本源——那又怎样?时代不同了,人生和未来都不同了,一切皆有可能。他在南京老家好好工作呢,才20岁!
他又说我反而比较担心你——其实我在博客里一直没说,所有这一代的圈里人里,我最担心的就是你。意在文先,你总是忧虑得要命,苦大仇深,这类的文脉很多年不多见但太悲情,对年轻人不是什么好事。他认真地对我说,我一直很担心你……你能暂时放下一些沉重的东西,告诉我你的传奇么?
他说,这个时代无人关心他人。你就当对我树洞好了。
这个时代无人关心他人。我几乎刹那就要内牛满面。
于是我慢慢地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来,从我大学时代操场上的月色开始,从消失的虎牙少年开始,讲到我已经记不清他的长相了讲到皮包上的大头贴都模糊了,讲到最后大强哥的出现和……大强哥的消失。
我说你还记得黄自强这个人么?
说这话的时候,我隐隐有一种自毁的快感。我心想,也许下一秒我就要被几个便衣破门而入然后彻底跨省了吧。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章鱼沉吟一下说,有印象……但是,很模糊了。
两秒钟后他大惊失色:擦!百度全给屏蔽了!……我翻墙去找找……这是得多牛掰啊!
我忘了他后来对我说了什么了。一个晚上,我们就这样絮絮叨叨自说自话地说过去了。当我终于能把这些话说出口时,我由衷地一阵轻松。我意识到,原来我已经果真能够说出口了……但同时我也悲哀地想着,这说明我真的承认他的消失了。
章鱼对我说,你仔细想想。如果他真的有所准备和预感的话,会不会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
……
……
像所有狗血电视剧里描述的那样,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那个小兔子拆开了。
我从背面开始拆,它的脸还保持着">w<"的形状,可看起来还是很幽怨——大概是因为它的主人很久没能摸过它了。
翻到毛茸茸的棉花中心,一颗黑色的存储卡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命运一样。
我机械地把它插入电脑,肢体并不由意识掌控,仿佛像比意识更有所准备似的……上面的人知道这件事吗?他们知道还有这枚最后的信息存在吗?……还是说,上面已经默认了?
存储卡里面的东西很杂乱。就像一部巨大的图书馆,里面是所有你能翻墙之后看到的东西,JY必读书目——也许还应该有两美元雪茄鉴赏录。我把无数个文件夹一个个打开,那大抵都是一些资料,如《苏联剧变后中国的现实应对与战略选择第一稿》《苏联剧变后中国的现实应对与战略选择第三稿》……到《青年论坛》的影印本。我随便打开一个,里面大致都是一些你能想象到的话,例如:
"奇怪而令人遗憾的是……对自由或是噤若寒蝉不敢问津,或是……不敢越雷池半步;或是心向往之,却把自由和【自由世界】划同等号……愿为自由鸣一炮……希望【自由】两字在政治上不要永远成为一种避讳的字眼……"——作者【哔——】
我一直拖到最后面,才在一大堆JY资料中找到了那个名为【日记】的文件。
我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打开。要密码。我输入了自己的生日……瞬间它就打开了。
我不知道他也在写日记。我自己写的日记,我自己现在都不敢看。
他的日记比我简单。这是可以理解的……他总是没有我啰嗦,心思也比我深沉。
那日记写得非常意识流,连日期也没有,都是一段一段的;
【老大哥吗?】
【。。。。。。。。。。。。。。无话可说。】
【我想过有一天我被抓了会怎么办,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不过我会先让他安全了。】
我看到这一句觉得自己要哭了。
【他的小说第一段是:这个年代,所有的左派都在卖兰州拉面。他说,这是所有的右派都是兰州烧饼的意思。我听了并不觉得自己被骂了,因为我两边都不算。】
【我们这一代?理想?派别?都没有。如果说权谋就是我们的信仰,权力和财富就是我们的理想。】
【祸起萧墙,如果某天中国倒了,一定是内斗斗倒的。他今天写了一句"中国人只剩下最后一个都会左右手互博"很有意思。我也是内斗的一份子,总是要下地狱的。】
【出卖国家机密,我总是要有那么一天的。】
【但我也只是他们的棋子而已。他们才是世界的主人。】
【1999年我们想过和这个世界好好谈谈,然后我们就毕业了。】
【如果某一天这份日记流传出去了……那么我告诉你们吧,最大的执政党黑就在执政党内部。是什么,是谁,不需要我说,你们都知道。】
【其实人民群众是最聪明的,谁也骗不了他们。无论左派,右派,五毛,JY,政府,黑社会。他们只是冷漠而已……】
……
……
……
我一直把这篇日记拖完了。拖到最后,我终于看到了我想看的那一段——
【致小黄瓜:】
【当你看到这部文档时,我已经消失了。】
我很奇怪我竟然撑着没哭。大概是前面太杂乱了……或者是,这一段时间以来,一切都有预兆。
【我消失了的意思,你一定懂。】
【我给你留了很多东西,慢慢的你会都接收到,我曾说过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但你也一直没说你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所以我只能把我自己想给你的东西给你了。】
【我一直在违法犯罪,被消失很正常。】
【你总是心事太重,想的太多,这样不好。】
【记得多吃饭,每天按时睡觉,多做做运动。别把自己饿瘦了。】
【我走了,勿念。】
【我一直不怎么了解你,虽然我们什么都做了。我唯一了解你的,就是看看你的文。】
【你一直写下去,我就会一直看下去。无论在哪里,总有机会能看到。】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觉得看得脚尖发麻。白炽灯惨白得像是高中时代的试卷,上面流出鲜红的分数,仿佛流血一样。
最终我还是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出房门去。外面万家灯火,每家都传出欢声笑语。我爸妈正坐在电视机前看《非诚勿扰》。绝大多数人都对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并不关心。
我妈抬起头问我:怎么了?
我揉揉眼睛,把那个拆开的小兔子递过去说,妈,这个能帮我缝好吗。
我妈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你怎么玩起这种小孩子的东西了——然后她看到了我的眼睛。大概是我的眼睛有些发红,所以她没有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盯着电视说:这个我不会弄,我从来不会弄这个。
我爸沉默地把小兔子接过去说,我来缝。
然后我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我爸从茶几下摸出一个针线盒,非常淡定地把那个小兔子缝好了。针脚有些小小的不整,速度也没那么灵巧迅速——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看着我爸的样子,忽然想起来,如果他还在我身边的话,现在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我爸把缝好的小兔子默默递给我,然后打开折叠水果刀开始削苹果,依然那样淡定地说:儿子,哭个什么,别哭,吃个苹果吧。
我妈也在旁边说:哟,怎么哭了?是女朋友送的东西?唉唉——她对我招招手,让我坐到她怀里去,然后慈祥地说:儿子大了,终于也有恋爱了是好事。来妈妈怀里哭一哭就好了。女朋友没了不要紧,哎你看这个非诚勿扰上这么多女孩子,你有没有喜欢的啊?要不我们明天就去相亲,去报名参加非诚勿扰,我喜欢孟非和乐嘉,到时候找他们要签名——
我觉得自己笑了。但也一定哭得更厉害了。
我妈继续缓缓地说:哎,男孩子哭没什么不对,那是哪个女朋友啊?硬要和你分手?你到她面前哭一哭就好了,女孩子都心软。唉,你这点真接你爸的代,当年我要和你爸分手,你爸就是在我面前跪下来哭,我一心软,就和他结婚了,就有了你。
我妈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摸着我的脑袋,恍惚地说:有你,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啊。
她说,在人群之中遇到那个人,不能早一步,也不能晚一步。要携手并进,时刻都不能分散,坚持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