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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另、8月中旬開始包包的工作會比較忙,所以一切更新暫緩,希望各位親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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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ox! 碎碎念[留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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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往而深》作者:万川之月(完结/强强/情有独钟)

1、第一章 尘曲

  很寻常的早晨,大二的第一天。云层厚重,闷着一股夜雨留下的湿气,没来由地让人胸口发堵。

  这是上海的九月,没给你弄个三十八九度已经算赏脸了。

  叶祺起得比其他三只晚了十分钟,被众人果断地抛弃了。预备铃响了他才窜进教室,在邱砾身边坐下,忽然笑道:"叶上初阳干宿雨。"

  窗外绿油油的大叶子泛着光,邱砾看都懒得看一眼,自顾自翻开书:"酸人。"

  叶祺立马默了,拉开书包拿书。邱砾是他们寝室四个里最适合学工科的人,严谨勤恳,从来不整这些虚的。平时闹归闹,叶祺私下里还是很佩服他,并且他认为王援和顾世琮也默默地仰视着此人。用叶爸的话来说,"只有将自身大脑智能发挥到极致的人,才有可能为人类进化做出贡献",邱砾当之无愧是其中的一份子。

  这学期算叶祺走了背运,上来第一节课就是概率论。数学跟他是宿仇,从小学开始就有仇,只不过那时候还能勉强弄个表面风光,现在……不提也罢。要不是数学一塌糊涂,他也不会进不了第一志愿,莫名其妙被扔进"物流工程"这个双学位的工科专业。幸好他们专业中外合作,外方那个是管理学学位,要求他们跟商学院同步学习很多学科,否则叶祺的大学生活将毫无疑问地更加惨不忍睹。

  概率论开头是排列组合的复习和深入,全是高中的东西。那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加之叶祺作为男生死要面子,当时这些最基础的东西还是门儿清的,于是心安理得看起了《草叶集》。这位译者脑抽得惊天动地,好好一惠特曼险些被翻译成男琼瑶,偏偏还中英对照,完全一本笑话大全。

  正欢天喜地,背后被捅了一指头,王援的声音传过来:"你的早饭。"

  叶祺头也不回接过来,一看,又是饭团。烤肉饭团。

  他们寝室都不怎么挑早饭,大一上吃了半年包子,大一下吃了半年饭团,大二上来顺理成章又是饭团。算了,忍了。

  王援这人大大咧咧,最开朗也最随和,上哪儿都没半个人看他不顺眼,也属奇迹。

  还有一个顾世琮,乍一看不怎么扎眼,却有本事按部就班把什么都做得周全。此公子哥实际最为闷骚,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饭团啃到一半,关好的教室门忽然无声无息地开了,门后站着一人,极有礼貌的样子,轻声说了句"抱歉",这才抬脚往里走。

  老师愣了一下,回身礼节性地点了下头,又接着讲他的课。

  物流工程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号人,学校里的教室正好装下他们一整个专业,因而从来上课时就没外人。这位稳步进门的仁兄谁都没见过,自然引来全体注目。

  顾世琮的脑袋悄悄凑到叶祺耳边:"传说中的陈扬。"

  哦,那个学校派出去当了三年兵,回来拿一笔钱还可以自由重新选择专业的家伙。

  每届大一都有参军的名额,学校连哄带骗把人弄了去,总会拼命许诺。陈扬那一届许的诺就是回来拿钱选专业,如今三年期满,这位老兄据说在校办扫了一眼专业目录,直接指了他们物流工程。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叶祺抬头多看了一会儿,一路目送他走到离自己座位极近的地方,冷不防被陈扬看了个正着,轰然落进他眼里——

  完全看不出比众人大了三岁,只是眸色沉沉,仿佛不带任何喜怒。最表面浮着一层周密的谦和气质,稳重妥当,内里却是奇异的侵略感,绝对不容小觑的角色。

  叶祺怔了片刻,最多也就一两秒,忽然客气地笑了一下。

  陈扬扬眉笑回来,潇潇洒洒。

  叶祺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总忍不住往人家眼睛里探。果然还是殊无喜色,笑意进不了眼底。

  陈扬似乎微微一顿,很快掩过去,调开目光望向后排还空着的几个座位,自顾自走过去了。

  顾世琮是个很敏感的人,忽然在后面冒出一句:"这人看着怎么这么奇怪。"

  王援接口:"哪儿。"波澜不惊的语气,可见注意力已经回到黑板上去。他也是喜欢理工科的,只是没邱砾那么勤勉,读书人的底子架子可一样不缺。

  顾世琮浅褐色的瞳仁闪了闪,自己也觉得莫名:"说不上来。"

  叶祺小心合上书,压在包里那本重死人的英语课本下面,淡淡道:"听课吧,上面那位半小时讲了三十几页了。"

  下午英语课,全专业按四个班的建制分成小班上课,那个陈扬在隔壁班,邱砾也不跟他们一个教室。四级成绩赶来凑这个开学的热闹,不声不响地在网上公布了。教室里沉默着骚动起来,手机能上WIFI网的人按学号一个一个推算准考证号,慢慢从后排把每个人的分数都报了上来。

  王援的英语一向杯具,听了后头的消息立刻气得锤了叶祺一拳:"变态,你六百五十五。"

  叶祺沉在书里的时候反应极其迟钝,过了三五秒才回过头,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回道:"哦,这样。你们呢,都还好吧。"

  "我五百六十几,世琮五百九。邱砾……哦,短信到了,六百刚出头。"

  中外合作专业的学风大多比大环境稍好一些,学英语的气氛尤其好。很快消息就在专业间传开来,全校录取分最高的那个专业有人考了六百六十多。叶祺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安稳:他深知自己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荣誉就上天的性子,非得有人压着不可。只要有人比他高,他就放心了。

  隔了条走廊有人酸得比王援厉害多了,不冷不热凑过来:"人家叶祺什么英语证书没拿过,还在乎咱这个小小四级么。"

  叶祺作大惊失色状:"您可别这么说,我哪儿担待得起。"

  恰到好处的夸张,大家小范围内哄然一笑,老师很快就不动声色转进了中间的走廊。

  叶祺是个很奇特的人,总在对别人察言观色,四两拨千斤地调和着周遭人际关系的微妙平衡,实际上又仿佛毫不在意这些,该我行我素照样我行我素。王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毛茸茸的后脑一会儿,抚着额笑了一下,低头看书去了。

  神使鬼差,叶祺忽然压低了嗓音问后面的世琮:"那陈扬是不是被耽搁得没考过四级?"

  世琮在装模作样地浅眠,朦朦胧胧睁开眼来,不知所云。王援一副无语望天的表情,替他答了:"没有吧,人家大一结束打包走人的,四级过了吧。"

  老师盯着这一块有段时间了,闻言踱过来,居高临下:"陈扬当年考了六百三。"

  叶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转过去不再说话了。

  陈扬离开了校园整整三年,当初的同学刚好全部毕业,自然他就形单影只了。但男生的群体里加个人终归简单,当天下午就有好事者到处发短信召人去打球,欢迎陈扬加入物流专业。

  叶祺原本有约,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于是下课后跟王援他们一起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不得不掏出手机给盘尼西林打电话:"喂,我。"

  盘尼西林姓林,是叶祺十几年的死党,知根知底。林同学名字非常拗口,像个稀有的西药名,小时候一来二去就被叶祺带头改成了盘尼西林,一叫就改不回来了。同一所高中毕业后,盘尼西林学了法语专业。

  那边的背景一片嘈杂,肆无忌惮地吱哇吱哇,叶祺凝神听了一会儿,只听懂一小半。可见他这个辅修专业是法语的半调子,怎么都不能跟人家正经专业的比。真是……人比人得哭,货比货得扔。此时多少因为即将爽约而心虚,没打断他。

  好容易稍稍安静一些,叶祺言简意赅把话说明白了。盘尼西林倒是爽快,笑嘻嘻地:"没事儿,本来我也……"

  "嗯?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边忽然支吾了,声音忽远忽近:"那个……外教还在我旁边……我……Au revoir (法语:再见)。"

  想想也知道那小子又拿了个手机伸长收缩手臂,假装信号不好。那幅场景确实滑稽,叶祺心里暗笑了一阵,干脆把电话摁掉了。

  刚才问了老师几个问题,到操场就比大多数人晚了一会儿。他们四个人刚要把书包扔在篮架下加入战局,却远远地看见一辆军用吉普扬尘而来。

  叶祺眼尖,白底红字的牌照和开头字母看得一清二楚。南京军区总部开出来的车。

  余晖打在猛然停步伫立的陈扬身上,英气逼人,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叶祺居然觉得那是某种可称之为"静美"的景观。

  车在篮球场边停稳,副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穿常服的年轻军官,即使不经意也站得笔挺。这么年轻,居然是个上尉。

  陈扬漫不经心拍着球走过来,路过叶祺身边时从背后反手过给了他。

  "陈扬,你跟我回去一趟。"

  陈扬面无表情:"哥,不是说好找人不要找到学校里么。"

  上尉皱起眉头:"家里确实有事。"

  僵持片刻,陈扬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茶色车窗很快降下来,对着大家露出一张惯常笑容:"对不起了啊,下回请你们吃饭赔罪。"

  话也算说得地道,众人没有异议,只向他挥手告别。

  叶祺耸耸肩,把短袖卷上肩去压好。趁没人防他,直接运球,三步上篮。


2

2、2


  夜里,四个人各蹲守一方书桌,啃书的啃书,上网的上网。

  叶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捧了本概率论在那儿研究当天的作业。没错,当然研究不出来。

  要是数学能让一个大脑结构中只有存储器没有计算器的人随随便便研究明白了,数学也就威名扫地了。叶祺的数学,连身为大学理科教授的叶爸叶妈都放弃了,可见如何没救。说句实话,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脑残。亏得他记忆力神似扫描仪,看见什么记住什么,语言方面也相当有天赋,否则家里人真要怀疑当初在医院里抱错了孩子。

  于是叶祺可怜巴巴拿着工整抄好的题目去问靠门那两位。王援DOTA正酣,料想没空搭理,邱砾便抬手接过去。看一眼,刷刷三行字,了结。

  叶祺无语凝噎,半天憋出一句:"完……完了?"

  邱砾叹口气,深沉得很:"这是例题。"

  王援埋头苦干,冷不丁冒了四个字:"你个笨蛋。"

  叶祺夸张地长叹一声:"想我出身于理科世家,代代书香,天意弄人啊……"

  这倒是实话。往上数三代,叶家没谁不是学理的,还都学得有模有样,从水文地质到天体物理。叶祺上周末刚送一个拿了什么学校全奖的堂姐登机投奔腐朽糜烂的美帝国主义,人家是北大数学和生物工程的双学士。货真价实,有血有肉,踹两下还会跳起来河东狮吼的,北大理工双学士。

  正在这时,顾世琮迷迷糊糊抬头:"什么属相?"

  众人根本懒得理他,各自转回去做自己的事。

  世琮的耳朵完全是个摆设,正好应了他那名字:shicong(失聪)。上回邱砾那在北京读微电子的女朋友大驾光临,邱砾说是要上华联超市买点东西预备着,咫尺之遥啊,世琮硬是听成了"牛肉娃超市。"

  ……

  往事不堪回首。叶祺带着一丝笑拉开抽屉拿手机,习惯性要发短信给韩奕,却顿住了:他们还在冷战。

  两人是高中同学,后来偷偷摸摸搭上了,各自还窃喜了很久。毕竟大多数男人还是喜欢女人的,而不是身边情深义重的兄弟……后来进了大学,分居两地,韩奕那样出众人才自然美女环伺,叶祺去看过几次都撞见他挽着不同的娇花儿般的姑娘,最近的一次终于火了。

  总不能让他一个爷们儿在电话里发腻:"不准你找别的女人……"这事儿原本就你情我愿,谁忽然爱找女人了,也算是……叶祺心头忽然一阵抽搐……也算是天经地义吧。

  于是,冷战。

  好像也只能冷战。把一个存在了很久的人一丝一毫从生活中剔除出去,盘根错节全部拎出来斩断,似乎还比想象中简单些。

  寝室其余三人一无所知,都以为他单身。叶祺不敢拿同寝的情分赌人家的接受能力,这是个异性恋的世界,他是哥斯拉。

  次日,陈扬居然回来了,好端端坐在教室里。

  南京到上海开车总要四个多小时,昨天四点半出发,到家要近九点。八点半再赶回上海,那他最晚也是凌晨四点多就出了家门……叶祺用他那没怎么睡醒的浆糊脑袋缓缓计算着,不知不觉眼神又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陈扬看来也是个喜欢坐在中间的,这天的座位挑得离他们很近。原本靠在椅背上假寐,却莫名感受到谁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转来转去,他骤然睁眼望去——把叶祺吓了一跳。

  咳咳咳,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弊在抽风)……一紧急,叶祺的脑筋就开始飞速乱转,全无章法。

  陈扬居然接了下去:"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见叶祺目瞪口呆,不由笑了笑:"你刚才念出声了。"

  完了完了,难道真的老了,不能熬夜?怎么忽然傻成这样。

  叶祺结结巴巴解释着:"那个……我,我偶尔脑子会乱抽……"

  陈扬笑得愈加大度,声音低下去:"我也是,被你说得现在半本《嘉佑集?权书》都在我脑子里转着。"

  话音落下,眼皮已重新合拢,大概是累得狠了。

  除了他自己,居然身边还有会背《嘉佑集?权书》的人。这个消息太过惊人,叶祺连带着都想替作者苏洵感激涕零一把。

  谁说从学校里选了去入伍的人不是学不下去就是急着要那笔奖励金?!简直瞎掰!

  眼前这位俨然学养极好的样子,家里还是南京军区总部的,他……他……叶祺突然泄气,靠回自己座位上翻开了《法语综合教程》,很快陷进去轻声叽里咕噜起来。

  陈扬的安居问题因为他忽然被家里弄回去而耽搁了一天,很快就落实了。叶祺他们寝室隔壁有一间空着的屋子,只有两张床,本来是留给历届年轻辅导员住的。他们这个专业的辅导员碰巧在学校附近自己租好了住处,学校的安排就落空了。本着对服兵役归来人员的特殊照顾原则,校方原想给他安排到住宿条件好很多的另一个住宿区去,却被陈扬自己拦下来了。

  "我就住这儿,挺好的。"

  为显示辅导员专用间与普通学生寝室之间的"云泥之别"(其实也就是二人间和四人间的那点人均住宅面积的差别),陈扬那扇门原本就涂成了红色,为了他竟然又找人来重新粉刷了一遍,那叫一个血淋淋……

  叶祺的辅修课都在晚上,刚开学这几周还没开始,于是难得的晚上在宿舍楼里晃荡。路过陈扬门口时,他探头进去张望了一下,笑了:"嘿,血光之灾啊~"

  陈扬抱肩站在一地拆了和没拆的行李中间,挺无辜地转过身来苦笑一下:"不带这么幸灾乐祸的。"

  总算有点活气了,让人觉着他会喘气会焦虑,还会苦笑。

  叶祺端了个水盆途经,里头还姿态舒展地飘了件短袖衬衫,不好多说,客套了几句也就过去了。不料这天夜里两人异常"另类"地相遇了一回。

  夜深了,楼下花坛里蛙鸣震天,品种少说有三种:一种呱呱叫,一种咕咕叫,还有一种咕呱咕呱。白天三十四五度的气温蒸过来,晚上也跟着热得天理无存,叶祺十二点爬上床僵卧了两个多小时,汗出如浆浑身粘腻,根本睡不着。

  只好下床来,蹑手蹑脚推门进阳台,即使醺然无风也比室内低上几度。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怪异,怎么老觉得左半边脸毛毛的……

  "晚上好。"

  阴沉沉的声音从隔壁阳台上荡过来,叶祺大惊,视线偏巧粘在楼下路灯的光晕里收不回来,猛一阵眩然。幸好阳台隔得很近,陈扬伸手过来轻轻松松搭了一把,顺便还嘱咐他:"恐高就不要离栏杆那么近。"

  毛骨悚然。

  叶祺一寸一寸偏过头去,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不带这么幸灾乐祸的。"

  陈扬勾起唇角,笑得很清淡:"我说真的,小心点。"

  叶祺略缓过来一点,问他:"你也睡不着?太热?"说着抬手抹了一下额头。草,可以的,全是汗,眉毛里都是汗,像长长的虫在爬。

  陈扬摇摇头,并未答话,只望向对面楼一片漆黑,间或有几扇窗后的帘子微微动一动,满眼寂灭。

  叶祺不敢再死盯着他看,陪着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问你啊,你们那届大一有大物么。"

  陈扬还是摇头,陈述了一个非常古怪的事实:"我原来是文学院的。"

  太违和了,这叫什么事儿。老子才应该是文学院的。叶祺侧过脸上上下下扫描了他好几遍,疑惑了:"你怎么看怎么像学理科的啊……"

  对方懒洋洋地答道:"我真是文学院的,学籍档案在上,我岂敢信口开河。"

  叶祺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陈扬又笑起来,比方才更真一些:"明天再聊吧,太晚了。"

  叶祺"嗯"了一声,亲眼目击他回身撑上不高不低的窗台,干净利落,一跃而入。

  妖蛾子,绝对出了妖蛾子了。

3

3、3


  又过了几天,与盘尼西林例行会餐。

  上次放他鸽子,算欠了他人情,所以这次叶祺请客。由盘尼西林带路,两人拐来拐去进了一家小馆子坐定,空白点菜单被盘尼西林扯过来一挥而就,豪迈得一塌糊涂,叶祺直接不吭声了。这么些年了,头一次见丫如此挥斥方遒,来件旧了吧唧的军大衣,再把手反转了往腰后头一撑,就成毛那啥再世了……

  一边等人家上菜,一边扯些不着边际的废话,时间过得很快。盘尼西林加上叶祺,整个俩话痨,扯着扯着就笑了。还不是微笑,也不是大笑,是拍桌子砸板凳那种狂笑。越笑越说,越说越疯,笑到后来满屋子人都禁不住往他俩哪儿瞟,好歹盘尼西林面子薄,收敛了。

  不一会儿话头就转回了传统领域:教育叶祺保养身体。盘尼西林家里一串医生护士,少吃一顿早饭都是要致癌的大事,连着少吃两顿就是糟践自己的反面典型了,在家只有医生们教训他从轮不上他教训别人,这碰上了叶祺正是小船遇顺风,小狗见粪坑,奥特曼逢了小怪兽……

  叶祺确实不怎么讲究,尤其是日常生活的枝枝蔓蔓,真不讲究。偏偏最亲近的盘尼西林是坚决不让任何除了自己的事物触碰到床铺的严谨人,洁癖厉害得简直需要心理干预,更不要提什么三餐要准时饮食要节制之类的"民族大义"问题了……于是就杯具大发了,囧了,风中凌乱了。

  菜上来了。一盘蜂窝土豆堆积如山,活像一千只土豆同时献身的光辉战绩,叶祺整个头嗡得一声,转头却见盘尼西林迎风流泪,"我就爱这一口"……行,好,咱吃,吃死你丫饿死鬼投胎的,你个饕餮转生,玛门降世。

  边吃边说,三道菜上来一个比一个壮硕惊人,越吃越有。很快又扯到身边的新鲜事上,叶祺不知不觉就提起了陈扬,且说且在青椒里挑牛柳,欢实得紧。

  盘尼西林却听出不对劲了,问:"你跟韩奕到底怎么样了?"

  叶祺立时沉默了,咬牙切齿对付起一块连着筋的牛肉。

  盘尼西林似笑非笑望过来,没打算给他留什么面子:"你小子,梅开二度了啊。忒不像话。"

  叶祺一言不发吃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口:"滚,少扯淡。"

  对面那人几乎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可别再折腾了,高二那会儿你纠结不算差点连我也折腾死。好好谈着吧,挺般配的你们两个……"

  被叶祺狠狠一眼瞪到,盘尼西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脑内:要死了,几天不见怎么凶悍了这么多。

  竟然就此无语,一通狂吃,抬头一看夜又恬不知耻地深沉了。

  付钱的时候居然没多少,五十都不到,叶祺好歹心情松快几分,抬头冲他笑笑。好家伙,这小子五官都快扭曲成几个积分号了,恶人硬要装无辜,犀利哥硬要装弱小,真是……TMD,不是那块料。

  九月初这不要脸的天气,一会儿清风宜人,一会儿秋老虎白森森的牙又龇着了。午后只有一二两节课,背着书包晃过走廊的时候瞥见二楼小阳台上没人,叶祺正为了自己那点小情小爱的心烦意乱,心念一动就跑去坐着了。反正有个视角绝佳的角落,坐那儿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不见,楼下更看不见。

  趴了一会儿,无意中从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认出了陈扬。颇周正的一张脸,严肃起来就像启动了某种低气压发生器,让所有人都感到他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偶尔笑一笑却如夜风轻扬,风神萧散。

  陈扬往图书馆方向走了没几步,迎面便冲过来一辆奥迪。真的是不偏不倚直冲过来,存心要撞飞他的方向。上面的叶祺刚来得及看清又是白底红字的军用车,陈扬已轻轻巧巧侧身闪了过去,脸上居然还笑得很畅快。奥迪迅速停进楼下白线画好的车位,里面走出的还是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上尉,只是这次面色没那么沉郁,也是笑盈盈的样子,一巴掌拍在陈扬肩上:"还行啊,没荒废。"

  陈扬顺势把书包甩进车窗里,砸在真皮坐垫上,洒然一笑:"这才几天,就能荒废了二十几年?"

  书包太沉,甩起来就没有预想得那么潇洒,落下去的声音有些闷。上尉不经意间皱皱眉,很快遥控了车窗升上来,锁了门,转过脸道:"我有了点闲工夫,自己过来看看你。"

  陈扬自然搭上他的肩背,把人往学校的湖边带,恍惚说的是什么"本事见长,奥迪车都能混上军牌",走得远了,听不清楚。

  叶祺静静目送了他们一会儿,起身从阳台后面绕回了走廊上。韩奕,韩奕,你个混蛋。我们也曾这样亲密(当然不是同一种)。路过一间半敞着门的空教室,我们一向自恃温文的叶祺同学差点忍不住一脚踹上去的冲动。

  透过门缝一看,里面有人在开会,大模大样坐在中间作宽和学长状的正是王援。这小子混学生会一向混得风生水起。看那一盆混水,连金鱼是什么颜色的都看不见,水泡眼和一点红混作一团,却偏偏有人能在泥沙俱下中把自己的光芒投射出来,轻易耀花了别人的眼睛,比如王援。

  若是往常,叶祺大概会敲敲门,跟里面整个部门的大一小朋友打个招呼,但今天不一样,他只想默默走开。王援手底下那些大二的人他也都认识,在同一幢楼里进进出出了一年多,谁不认识谁啊。可日子一天天过,总有隐而未发的各种矛盾,一旦心境阴沉便如同芒刺在背,令人看都不愿多看一眼那些日日欢腾的面孔。

  偏有人不识相。

  他从前门经过,再走过后门的时候,冷不丁听见里头一女生扬声叫他:"叶学长!"

  学长,或者学姐,在大学里别有一层特殊的含义。叫你学姐,是有事相求;叫你学长,搞不好是对你有意思。

  叶祺一头雾水,抬眼扫过去,好像是羽毛球社里的某新人,不由驻足。他没事的时候会去社里打打酱油,纯粹为了给那社长面子。初中到现在,好歹也八年同窗之谊了。

  "叶学长,我明天有急事去不了社里了,代我请个假好么。"

  孩子打扮得够光鲜,却让人看着不太舒服。大一的女生化妆打扮,就像那半生不熟的饺子,看着仿佛是那么回事儿,再看看就露馅儿了。

  "哦,好。"随口应了,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王援的笑语,低沉沉的,不知是刻意还是搞笑:"诶诶,专心开会,你叶学长有比我帅那么多么……"

  慢慢沿着光线黯淡的走廊逆光而行,无人之处不必装出什么情绪来,叶祺深深感到自己的内心好像是座废墟,不知是痛还是冷。一阵风吹过,每个窟窿都在鬼哭狼嚎。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陈飞和陈扬并肩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沉默徘徊不去。

  陈飞拿出一盒烟拆了封,想了想,先递给陈扬。见他不动,这才收回来自己拿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肺叶里深入浅出地荡了一圈,心终于稳一点:"家里也不是诚心骗你……"

  陈扬往后一仰,用肘把自己撑在椅背上,淡淡道:"行了,家里是不是诚心的你还不知道么。"

  陈飞和陈扬是堂兄弟,相差不过三岁,在同一个军区大院里一起长大的。他们的祖父只有两个儿子,都是军人,下面也就他们这两个孙子。在这个充满了铁血气息的家庭中,男人与男人之间保存着最为稳固和深刻的关系,与其说是亲情,不如说是战友的深谊。

  陈飞看着桀骜,其实比陈扬循规蹈矩得多。高中毕业进国防科大,读成个军用通讯工程硕士出来直接就是上尉,顺风顺水继承了家业,一腔热血为共和国军事事业做贡献去了。

  陈扬却是个异类,从小痛恨条条框框的军队风格,高三竟然一意孤行选了文科,一路考进了这里的文学院,几乎跟家里彻底决裂。后来大一读了一学期,家里就说他父亲癌症中期,他半是愧疚半是被迫应征入伍。

  再后来,家里动用一切关系企图说服他放弃学籍留在军队,甚至可以破格让他转军校,最后还是让他退了。

  就在几天前,也只好把他从学校接回去,向他坦白当初他父亲的病情并没有那么严重,肿瘤介于恶性良性之间,转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想而知骄傲的陈扬受了什么样的打击,摔门离家后自己去车站坐车回了上海。

  说来也真是可叹,他连回校后选了工科专业都是为了让父亲"安心合眼"。

  陈飞担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犯罪持续时间还长达三年之久,期间跟陈扬照样打打闹闹,简直罪不可赦。今天他偷偷开车跑过来,还能看见陈扬笑脸相迎,心里总算放下了一块大石头,隐约还有点感谢他既往不咎。

  这个堂弟跟他感情再好,也总留有几分他始终看不透的内涵。

  又是一阵谁也不说话的别扭。面对落日、湖面与白色的水鸟,任谁都会想起人生意义之类的惆怅问题,堂兄弟俩一声长吁跟着一声短叹,直坐到天色将晚才起身。

  陈扬稍微伸展了几下上身,恍若无事般轻飘飘地说:"陈飞,我最近不想谈这件事。"

  陈飞听得一愣,平时一声"哥"他还是愿意喊的,如今……

  陈扬回身笑笑,搭了把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哥,我带你去附近吃顿饭吧。你今晚要住这儿么,我宿舍里有张空床。"

  陈飞不轻不重在他背上拍了拍:"不了,明天早上训练我要是不在,他们还不灭了我啊。我吃完饭还得开车赶回去……"

  有一句没一句的笑语,渐行渐远。

4、第二章 凭什么是他


  睡眠啊睡眠,人可以不吃饭,却不可以不睡觉。

  秋老虎张牙舞爪扑上来,寝室里四只除了心静如水的邱砾,其余的一概都睡不着。就在这生命垂危的初秋时节,没有天高云淡,没有金风送爽……叶祺心有戚戚地抬头观望,果然,电风扇坏了。

  宿舍里就这么一个吊扇,带着残缺不全的转头功能,基本能保证邱砾和王援坐在书桌前吹得到,叶祺和顾世琮躺在床上吹得到。这就是对"世界是公平的,因为它对每一个人都是不公平的"这句话的最佳诠释:汗流浃背地读书,还是汗流浃背地睡觉,这是个问题。

  平衡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它有必要存在。电风扇这一坏,寝室就算塌了半边天了,一个个的都坐立不安,如坠炼狱。要修电风扇总得先下手把螺丝拆了,王援第一个先受不了,出门借了一套螺丝刀过来,研究了一下,挑了个十字的就搭凳子爬了上去——

  居然没够到。

  三只翘首仰望的登时爆笑:明明是个冬瓜,还要充电线杆子。

  其实王援也不矮,178还是有的,只可惜除了邱砾跟他半斤八两,另外两人都比他们高。顾世琮危危险险攀上180大关,叶祺差不多有185……所以啊,还是那句老话,货比货得扔。

  百折不挠的战士才是好战士,王援拿了本英文版的砖头状市场营销课本往凳子上一垫,邱砾再友情赞助一本组织行为学,再上去就刚好碰到。造化弄人,他从志在必得折腾到满头大汗,终于苦着脸低下头望着诸位:"太紧了,拧不动"。

  邱砾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拧不动。有个螺帽卡在固定圈的后面,没有镊子就稳不住整个螺丝,神仙也拧不动它。

  王援不服气,站在上面又折腾了几下,叶祺赶忙拦下了:"别,你要是把螺帽拧花了,上帝来了也没辙。"

  于是出门去借镊子。右边寝室这时候肯定没人,他们的课表叶祺是知道的,只能往左转,敲了陈扬的门。

  里面八成是开着电脑,放着大概十几年前的那种流行歌曲,小虎队之类,相形之下敲门声就显得有些微弱了。但陈扬还是听见了,很利落地拉开门:"有事?"

  叶祺言简意赅说明来意,陈扬犹豫了下,说道:"我这镊子有点儿……嗯,不太好用。你等一下,我把CD收好,我去帮你们拆吧。"

  "哦?你没用电脑放?"这人身上总是辐射着各种令人出乎意料的东西。

  陈扬把门拉到底,示意叶祺进来,自己先去抽屉里翻CD盒子。叶祺在桌前坐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桌上那套半新的合成音响,忽然笑得极欢实,挑了一盘《牧神午后》就塞了进去。

  ……神啊,这年头再想买这种音质的台式音响得多少银子?!

  陈扬直起身来,晃着手里的CD盒,问:"学过?"正常人不会挑德彪西。

  叶祺把自己从嫉妒的滔天浪潮里拔出来,尽量笑得不那么扭曲:"嗯,学过几年钢琴,但不怎么喜欢德彪西。就这盘还算熟悉而已。"

  陈扬一边拿钥匙出门,一边说:"我那堂哥送我的,我也不怎么听。哦,就你前天看见的那个。"

  前……前天?他怎么知道前天他看见他们俩了?

  陈扬稍微有些得意地回头看看他,道:"你一动不动趴了多久啊,我们小时候在家都是特意练过耳朵的。"

  "哦,哦……"半是尴尬半是懊恼,叶祺踩着个大头拖鞋跟了上去。

  原来陈扬所谓"不太好用"的概念,是说他的镊子装在瑞士军刀上,除了他别人不太容易拿得稳。三下两下把螺丝拆了,固定垫圈松开来,邱砾接过手去看电路,叶祺伸手把那把军刀要了过来。

  好几个部件都改装过了,换成了主人常用或者顺手的东西,比如惯常的牙签组件就没了。叶祺小心地把指甲卡进凹槽,将开瓶器拉出来,一眼看到上面竟已有磨损了,不知开过多少酒瓶的样子。

  这把刀沾上太多过往阅历的印记,拿在手中分量有些沉重,叶祺忽然对金属表面上陈扬的体温感到些许不适,转手递回去。

  陈扬在几步之外看邱砾干活,其实扔过去更方便。但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就会郑重起来,搞得神情肃穆就差双手奉上了。

  幸好陈扬毫无觉察,眼皮也不抬地接过去,顺手把镊子再拉出来,帮邱砾装风扇去了。

  陈扬同学总的来说还算是个比较好相处的人,话虽然不多,但具备安然融入大环境的能力,让人很难去挑剔他什么。为表出镊子又出力的感谢,顾世琮洗了几个苹果,在阳台上叫了他一声就斜角度扔进了他的窗户。

  苹果接二连三掀起半垂的窗帘飞进去,居然没有砸到东西的闷响。懵懂的小顾傻站了片刻,等来一声暴喝,"真会扔啊你",乃如愿以偿,嘟哝了句"不用谢",回去盯屏幕了。

  王援刚才从小顾湿淋淋的爪子里抢下了一个苹果,若有所思啃了一会儿,蹭到了叶祺桌边:"诶,我今天听说学术部下周要开第一次例会了。"

  大一的时候叶祺和王援都是混学生会的,不过叶祺退得早,那时候锐气太盛,不喜欢里面的气氛。学生会里的破事儿在寝室里也只能跟叶祺说说,另两只连人名都一问三不知,说了也白搭。

  叶祺在脑海里给自己播放了一下临时制作的"前情提要"视频短片,想起了上学期期末学术部没改选的怪事:"新部长是谁?"

  极有可能是辅导员办公室那边搞来的空降兵,因为成绩好或者跑辅办格外殷勤等多种原因得了辅导员青眼,轻易就能盖过在学生会辛勤耕耘了一年的人。这就叫社会现实。

  王援小小翻了个白眼,轻声道:"我还真不知道,连辅办那边都搞得神神秘秘的。"

  叶祺无奈地笑了笑,拿过他手里的苹果,挑没啃过的半面咬下一块,含糊道:"不知何方妖孽,不妨拭目以待。"

  学术部部长在学生会里是一个特殊的位置,通常意味着此人就是下届主席的候选人,总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不管实际学风怎么样,学术部的地位总是在日常工作中被捧得很高,一半为了粉饰太平,一半也是为了抚慰民心:你们看,学校还是尽瘁学术的。综上所述,学术部的部长居然空降一事,等同于学生会小朝廷要册立外姓人当皇太子,还真不是小事一桩。

  话说锐气是如何转为隐含气场的,无非是从路见不平引吭高歌开始,渐渐被现实打磨得圆润而平和,最后什么都看在眼里,却恍若什么都没看见。成长,有时候就是冷漠,连一声叹息都混不上。

  事实证明,这件事不仅不是"小事一桩",竟然还是一颗深水炸弹,杀伤力远远超出了叶祺的预料。

  这天下午,王援迟到了足有半个小时。财务成本管理的老师从大开本的夹缝里抬起头,极为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他权当没看到,晃到叶祺旁边坐下了。

  知道中午是各部门例会的老时段,见他这张阴森森的面孔,叶祺转着一支黑水笔,问:"是谁?"

  王援似乎是从楼下冲上来的,一边平复深喘,一边没好气地说:"你先拿稳了笔,好歹三菱牌的,为这人摔了不值得。"

  叶祺似有所感,还真的放下了笔。

  王援一字一顿地道:"陈,扬。"

  叶祺感觉像人家硬往他喉咙里塞了只死苍蝇,说不出的怪异。

  大概对于王援来说,这事也很不好接受。两人都不说话,也都没听课,浑浑噩噩僵过了大半节课。最后的课堂练习还是抄邱砾的,饱受他的白眼。

5

5、2


  晚上,叶祺敲着键盘在翻东西,勤奋工作赚外快。这回人家给他的任务是关于食品添加剂的,全是什么什么酯什么什么环,翻得他火气噌噌往上直冒。

  其实这大半天下来,思维根本就粘在那一件事上,自然做什么都没效率没效果。王援看样子也差不多,洗完澡上来不顾自己头上还滴着水,往叶祺面前一站:"凭什么是他。"

  是啊,凭什么是他,叶祺也想问。

  是谁都不要紧,为什么偏偏是陈扬。短短数十日相处,陈扬的精干、缄默、洒脱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叶祺天性喜欢复杂的东西,特别是抽象意义的复杂,因此陈扬在他眼里就是个谜,是个炸得金黄酥脆的千层饼,值得他静静待在暗处观察、分析。但他没有想过这样,凭空飞来一盆污水泼在陈扬身上,简直比泼在他自己身上更让他措手不及。

  叶祺坐在椅子上慢慢后仰,仰到最大角度后维持住平衡,眼睛一动不动盯住王援心平气和的脸,知道他是气得厉害了反而格外心静。

  邱砾忽然开口:"就凭他绩点全校第一。"

  王援闻声回头:"什么叫全校第一。"

  "他大一的时候是他那一届绩点最高的,所有专业都算进去。他在学校查询系统的账号要从毕业生里抽出来特别保留,是我经手办的,我看到了他的成绩。"

  邱砾在教务处学生管理部领着一个清闲的文书职务,因为稳重可靠,经常能接触到一些教务方面的行政工作。

  大家都清楚,文学院给分是很吝啬的,不像理科或者工科,你自己考得出来就没人敢不承认你。自古文章无凭据,惟愿朱衣一点头,说得就是文科永远没法公平,到达某个高度之后全凭阅卷人看你顺不顺眼。

  王援沉默了几秒,气焰稍许收敛了几分:"学术部那女生成绩也很好。"

  说的是他们大一的时候学术部那个兢兢业业的姑娘,工作态度全校闻名,为了学生会这点事什么课都敢逃,回去就熬夜读书,读得绩点拿出来能吓死一头牛。本来部长职务她当之无愧,今天见陈扬去主持例会,没忍住,大哭了一场。

  顾世琮拿着手机,从他的衣柜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我问了一刚毕业的,陈扬当年本来就该是学术部部长,征兵是因为什么突发事件。"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喧哗,似乎就在水房附近。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邱砾站起来开了门。

  事发地点就在他们门口,不少人围着陈扬和另一个男生,有人在两人脸上来回看,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那男生是学术部小姑娘的男朋友,叶祺碰巧还挺熟,随便拉了个旁观者来一问:原来那人端着半盆刚接的热水去水房,在他们门口遇上了陈扬,一时气愤推搡了几下,不巧烫到了陈扬。

  学生会任命毕竟是学校的决定,不是陈扬下手从哪儿抢来的。这么明显的打击报复,确实过了。男生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头问了句"你没事吧",陈扬只是摇了下头,转身进了自己房门。
  错身而过,叶祺看到他整个右臂都烫得通红,决不是能摇摇头就算了的程度。

  主角都回房了,众人渐渐散去,依然有人带着不屑的神情。叶祺把那些表情扫进眼里,不知为何极其烦躁,等了半分钟,敲开了陈扬的门。

  陈扬拿用左手开的门。怒气倒是没有,只是面无表情,脸上冷得能掉冰渣。

  是啊,再好的涵养也只能支撑他得体地走开,没法让他若无其事。

  叶祺冲他抬抬下巴,让了一步给他空出路来:"去用冷水冲一下。"

  他的手已经撑在门框上,不容拒绝的好意,陈扬很快垂下眼,依言出去了。

  叶祺把门虚掩上,从闲置的那张书桌里拉出一张落满灰尘的椅子,无语。四下看了看,拎了本参考消息垫着,大模大样坐上去等陈扬进来。

  结果陈扬真进来了,回到座位上去坐好,然后转过来面对着叶祺。叶小朋友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呢,对每个细节都有诡异的控制力:上次敲门他在听歌,站起身椅子没跟地面摩擦出任何声音,现在转了一百二十度也没任何声音。似乎是潇洒的自由主义者,实际上却带有深刻的体制化的痕迹,好像两股力量在他这里始终在针锋相对,藏在他谦和的表壳下面暗流汹涌。

  一径默然无声,陈扬先笑了,虽然掩不住的勉强:"谢谢你啊。"

  再关照他注意伤口什么的未免太啰嗦,叶祺抬眼望一望他幽深眸色,忽然道:"当初你成绩好得离谱,学生工作又混得好,为什么要应征入伍?"

  距离感这东西贱得很,你把它当回事它就狐假虎威,你捅破了窗户纸它也就烟消云散了。陈扬站起来推开窗户,让清润夜色一拥而入,很诚实地开了腔:"当时以为我爸没多少日子了,想遂了他的心愿。家里一直以为我会成为一个军人。"

  叶祺伸直了他的长腿,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水洗牛仔布料上的一点毛边,低问:"你爸爸……还在么。"

  不提还好,一提就杯具。陈扬忍不住苦笑,立在窗边回过身来:"在,身体好得很。"

  叶祺很安静地听他三言两语把自己的身家背景、悲惨遭遇都讲清楚了,不由思维乱跳,对着人家挑眉而笑:"好像人生也是件挺简单的事,你看你一分多钟就讲完了。"

  陈扬很多天没有连续说这么多话了,顺过叶祺手里的杯子就灌了下去:这小子有点毛病,自来熟拿了他的杯子倒水,还变态到给他的陈述计时……却又一种很亲切的感觉泛上来,液面上冒着轻快的小泡沫,真的太久没有跟别人贫嘴闹着玩儿的心情了。

  不要命地训练,只想早日立功让家人欣慰;父亲总很虚弱的样子,让他每次回到熟悉的军区大院都步履沉重;虚掷的三年时光,天之骄子的坦途毁于一旦,没有人能够理解……最后的最后,所有努力都是笑话。为了把他禁锢在家族命运的轨道上,他们合起来骗他三年,包括陈飞。

  叶祺凝视他仰脖喝水时的神情,脑子里无数个汉字一圈一圈地转,却觉得什么话说出来都轻飘飘,识趣地闭上了嘴。

  陈扬在自己的笑容里掺好适当比例的良善,问他:"为什么跑来问我这些?"

  叶祺再次抽风,还抽得相当彻底:"因为我人好~"

  陈扬一言不发,愤怒地挥了挥手。叶祺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援出于兔死狐悲的心理,义愤填膺了两三天,正常了。此人当年还系着脏兮兮的红领巾的时候就是什么全市红领巾理事会的理事,混了这么多年各种学生组织,还有什么没见过。其实,说白了,别说这事儿没落在他头上,就是真撞上了,他也只有愤怒个两三天的权利,没准儿转身还得给人家空降部长鞍前马后。

  别愤慨,也别哀叹,事情往往就是向着"怎么会这样"的方向飞奔而去。比如学术部那黄牛般勤恳的姑娘,好像叫于娉婷,刚过了不到一个月就跟陈扬联手创建了史上最为和谐的工作环境,就差在校门口张贴海报昭告天下"我们很有爱"了。

  为此于娉婷的男朋友气得一跳一跳的,光到叶祺他们寝室就跳了好几回。天可怜见,刚替老婆泼了半盆滚水,老婆就要出墙了。女人啊,啧啧……

  凭什么所有好事都哭着喊着往陈扬的身上撞呢,这到底是凭什么呢。众人都在心底默默地哀叫着同一句话,只有叶祺气定神闲。他是相信因果报应的,如果一个人的锦绣前程被拦腰斩断,带着满腔愧疚回到最不喜欢的生活里,完了还被骗成了窦娥冤……那么他确实应该顺风顺水一阵子。
  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纸,也许只有被无辜缠上的男生才知道只隔一层纸的痛苦。于娉婷还真不是那种傻乎乎直接套近乎的姑娘,她很聪明,女人越聪明越不好办。她抓住了学术部工作量大和细节繁琐的特征,每天至少打两个电话给陈扬"征求同意",让全世界人都在各种场合目击他无奈地按下通话键。"喂。哦。嗯,可以。就这样吧。其实你没必要……好,行。知道了。"

  长此以往,陈扬这个受害者在走廊里遇上凶手倒有些尴尬了。世道啊,反了。

6

6、3


  十一月的一天,半黄半绿的梧桐叶吧嗒吧嗒往下掉,在林荫道上一步步行来颇有些寂寥。叶祺一个人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终于觉得有点寒意,低头把卷到肘上的衬衫袖子放了下来。还没抬起头来就听到前面有女生的声音,掺杂着一点点羞涩,很清甜的感觉:"你送我到教室吧。"

  然后是男生的回答:"我真有事,赶着回寝室。"

  叶祺暗自笑笑,继续走他的路。不料胳膊忽然被人扯住,再一旋,不得不转了回来。诧异看过去,原来是陈扬。

  于娉婷的装束似乎短时间内改变了不少,一条波西米亚风的长裙配松绿石长项链,真有点亭亭玉立的姿色。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望着陈扬,连叶祺都忍不住替他掉鸡皮疙瘩。

  "叶祺,昨天我们商务统计的assignment还没做完吧。"

  真够可以的,标准的信口开河。统计也是外方课程,英文教材英文授课,assignment发下来的条条框框就有四十五页,整个专业谁都没心思这么早下手。

  "嗯,你那部分数据分析太慢了。今天什么时候能回来讨论?"

  谁怕谁?!你方唱罢我登台。

  "就现在一起回去吧,我晚上也没课。"

  话说到这份上,人家姑娘只好放人,还要恋恋不舍加一句"明天例会见",这才转身自己走了。

  空袭警报解除。叶祺笑着接受了陈扬拍拍肩膀的谢意,调侃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陈扬瞟他一眼:"羽毛球社那学妹你怎么处理的?"

  原来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也入得了他的耳,叶祺坦然相答:"肯定没戏,我一点儿心思都没有。"

  不明不白的,陈扬当然不知道他真实的意思,不搭话也就混过去了。

  叶祺与他并肩走着,一时兴起跳起来去碰高悬在路面上方的树枝,颀长身姿令路人驻足相看。

  陈扬随手捶他一拳:"你几岁了?我又不是王援,你不用刺激我。"

  叶祺转头看看他,嗯,好像比自己还高一点点。"诶你还欠大家一顿饭呢,开学那时候为了你跑去打球,你倒一溜烟回家去了。"

  陈扬似乎难得的心情轻快,笑答:"听你这意思,你是要吃独食啊。"

  叶祺远目,正巧看到一新开的小馆子,油乎乎的德行看着就亲近,乃招呼他:"玩笑玩笑。前面那家看着挺新鲜,就那儿晚饭吧。"

  这一吃,就吃出了大事。

  盖浇饭刚上来,叶祺的手机就抽搐着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发信人"韩奕",内容干干净净五个字"我们分手吧"。

  太干净了,句号都懒得打上去。

  叶祺深吸一口气,完全不动声色,胸腔里跳动着的某物却自由落体。触屏手机上轻巧点了几下就重新上锁,他抬眼对上陈扬问询的眼神,平和如常。

  只是再也笑不出来。

  谁都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在高中里进出文学社,为自己在报刊杂志上发表的几篇幼稚小文沾沾自喜,一边打篮球一边念叨自己文武全才,私下里传颂最爱的作家的名字……叶祺也是这么过来的,而且那时候他全然不是今天的样子。

  叶祺曾经是个勉强算得上70%nb,却把自己捧成了100%的人。飞扬跳脱,锐气逼人,又自信满满,是如阳光一般明亮耀眼的存在。他从不避讳谈论自己的成就,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却习惯于诚挚地平视每一个人,真正的平易近人。但,就像某文中提及的那样,一个能用"平易近人"来形容的人本来就不再平凡。

  全校上下,从打扫卫生的中年阿姨到高一高二的小女生,从架着眼镜的女教导主任到各年级各学科的女老师,几乎人人看到了叶祺都觉得顺眼之至。所以高二那年,当叶祺发现自己喜欢韩奕,韩奕也喜欢他的时候……吓坏了。

  他原来只以为自己比较冷淡,没想到,事实是这样。

  两个人纠结了一段时间,然后遮遮掩掩谈了一年多隐秘而甘美的恋爱。就像每一对年少的恋人,他们一起把从家到学校的路走了无数遍,无数次依依不舍,只是永远不能公然十指紧扣而已。
  那个骄傲而快乐的叶祺,那个阳光少年叶祺,后来一夕之间成了一地瓦砾。

  他的青春岁月血溅三尺死在他的面前,染红了所有的朝霞与夕阳,一度让他以为自己的眼里从此只剩下血。

  即使坐拥万里江山,也只能痛享无边孤单。

  高考,加上家中变故,手起刀落地解决了少年时期的叶祺,渣滓不剩。

  宁定、忧郁、深沉与锐利,这些东西渐渐染透了他的生命,毁了他又重塑,将他变成今天的样子。

  于是他的回忆中只剩下一个韩奕,谦谦君子的韩奕,依然象征着笑容里没有半点阴影的叶祺曾经存在过。

  韩奕会在他收到杂志社退稿的时候一遍一遍陪他改文;

  韩奕会在他成功的时候含笑相看,在他失败的时候寸步不离;

  韩奕会在他一个多月闭门不出之后冲进他家,握着他的肩说"世界从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韩奕曾经是那么体贴的人。

  可惜他终究还是人,不能抵御八面来风的压力。如今连看过他一路欢歌的韩奕都离开,叶祺忽然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坐标。

  在灯下独坐了半个多小时,叶祺终于清醒一些,拉开抽屉打算找点事情出来做。

  他一向是自以为生活作风齐整的人,抽屉里的纸质资料按大小从低到高叠在一角,身份证、学生证、图书证等物放在一边,底下垫着一张08年版的上海地图。

  韩奕考到了第二军医大学后买了这张地图送给他,上面还有他亲手用记号笔划出的地标。当时以为这点距离根本不在话下,当时以为情分是很坚韧的东西。

  叶祺骤然爆发,用了全力扬手把地图扔出了六楼的阳台。

  正是荻花瑟瑟的时节,外头风还挺大,地图刚飞出去就被吹得打开了好几层,唰啦唰啦响着化为一道抛物线。

  这个平抛运动动静有点大,寝室里其他人都被惊动了,沉默中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叶祺犯什么神经。

  还好叶祺也只是扔了件不怎么要紧的东西出去,回身好好地做他自己的事儿去了。不一会儿,他站起来出去洗杯子,一晃神就直挺挺撞寝室门上了,哐当一声。

  门背后挂着个半扇门大小的白板,大一的时候买来写通知的,被他这么大力道一撞立马掉下一支卡槽里的记号笔来,滴溜溜滚到了邱砾脚下。

  再稳的人也坐不住了,邱砾俯身捡起笔,捏在手里顿了一下,问:"你怎么回事?"

  根据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推测,往后几天只会愈演愈烈,极难掩饰。叶祺摸摸鼻子,有点讪讪的样子:"那个……感情问题。"

  顾世琮乐了,从座位上一蹦三跳窜过来,简直幸灾乐祸:"失恋了?还是追不到?"

  叶祺一阵心火大旺,差点压不住,末了勉强抬起一只爪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别……"说完,掉头就走。

  陈扬跟他一起回来的,多少闻到几分不对头,刚才又看见华丽丽飞翔在空中的地图,留意一听就什么都明白了。叶祺这厢出了门,那厢他就拉开了门。

  叶祺洗完杯子回来才进了他的门,顺手带上,走进来还是坐在空余的那张椅子上,一言不发。

  地上有箱啤酒,罐装的百威,陈扬探身抽出一罐扔给了他。

  叶祺目光涣散,双手握着个易拉罐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起身放回去:"算了,啤酒喝不醉的,不如不喝。"

  要别的可能没有,酒还能没有么。陈扬二话不说开柜子拿了瓶白的递过去,叶祺不禁两眼一亮:"你真可以的啊,备着这个。"

  "前段时间不是心情不好么。"陈扬看他手边放着自己的杯子,索性没打算管他。

  笔下那份部长会议的一期述职报告刚写了没几行,多少不放心,他回头一看,大惊——叶祺把一瓶白酒喝得一干二净,瓶子端端正正放在一边,又恢复了刚才那不动弹的状态。

  真tmd……从来没见过这么喝酒的,一斤酒十分钟全没了。陈扬死盯了他一会儿,终于看到他的神色没平时那么清明敏锐了,一张脸被窗前天光映得发白,竟然松了口气。

  叶祺站起来,稍微有点晃,口齿却毫不含糊:"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见。"

  陈扬只能默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以为叶祺会砰然甩上门走人,却总是让他超出自己的预料:叶祺略扶了一下门框,稳住了便轻轻合上门,发出很节制的咔嗒声,将自己关在了门外。

  陈扬伏案一刻不停地写完了那份述职报告,几张薄薄的稿纸终于排满了墨迹。他抬腕一看表,已经一点了。

  照叶祺那样灌,要么醉死要么头痛欲裂,看他那硬撑的德行八成是后者。陈扬握着手机想了想,一条短信过去试他到底怎么样了——

  "睡了没?"

  叶祺昏昏沉沉,各种奇异的痛在脑壳里玩儿碰碰车,隔了半小时才发现手机上有未读短信,乃撑起来回了:"没"。

  陈扬刚睡着没几分钟,枕边手机突然照亮了一隅天花板,只好回魂:"你要么去吐出来算了"。

  叶祺咬牙切齿:"我倒是想,可惜求而不得"。

  陈扬有点担心他,但也无计可施:"你自己当心点,下回要喝我陪你,别灌这么猛"。

  叶祺瞟了一眼屏幕,没有再回过去的心思了。正巧一阵剧痛,两眼一翻,如愿昏了过去。

  陈扬侧躺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慢慢觉出自己房间里一点酒气都没有:这小子做事未免太利落,喝了他的酒转身就走,空气里连点乙醇分子都没给他留下。

  但就凭这一点,不得不承认他与自己是相似的。诡异的神似,温然里头裹着决然,都是成全了别人折腾了自己的破性子。

  平日在外粉饰太平的陈扬渐渐入眠,抽离出来的那个真实人格却反复咀嚼着叶祺灌进一斤白酒后的背影,兴致盎然。

7

7、第三章 欢实的工作狂


  叶祺顶着个宿醉后剧痛的脑袋爬起来,立马变成了从低档跳到高档的仪器,生活效率加快了好几倍。洗脸刷牙用掉三分钟,收拾桌面和书包一分钟,喝咖啡一分钟,五分钟后他一身整洁地站在邱砾面前,洋溢着李施德林漱口水凛冽的薄荷气息,低着头:"可以走了么。"

  邱砾比较勤快,永远起得比大家都早,还保留着在家时一边听广播一边喝粥吃早饭的好习惯,实属稀有生物。这时抬头定定看了他几秒,一言不发拎起书包跟他一块儿出去了。

  这次早起后来成了一个具备深远意义的事件,因为早起说明叶祺至少夜里睡过了。

  一连三天,再没有人见他爬上过自己的床。

  叶祺给自己报了个英语演讲比赛,稿子是写完了改,改完了背,背完了精炼语调和仪态,忙个没完;然后他毫无预兆地染上了预习的怪病,上课的时候居然去接老师的设问句,类似于"那么,这道题应该用什么思路呢"这种,滔滔不绝背完了有那道例题的半页纸,连老师都默了;再然后他还学会了天不亮开始晨读法语,法语读完了读英语……

  都看出来了是吧?他根本就是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顾世琮心最软,实在担心得很,夜里偷偷摸摸定了个凌晨四点的震动闹钟,到时候被惊醒了探头一看——叶祺桌上灯亮着,人趴在桌上昏睡,一支黑水笔还扣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之间,笔尖定在纸面上一点。

  哦,好歹他还会累昏过去。小顾下床给他倒了杯热水,蹑手蹑脚放在他桌上,又爬回去睡了。

  寝室里萦绕着另外三个人的呼吸声,有点"蝉噪林逾静"的意味,叶祺等了一会儿,估计世琮睡熟了才抬起头来。他并没有睡着。

  天知道他有多累,但他不想睡,也睡不着。太渴望短时间内证明些什么,哪怕只是证明自己还正常,有能力握得住生活的命脉,万事如常。

  说来也怪异,别人累狠了神情疲软萎靡,小叶同学却愈发锐利,老是捧着浓咖啡垂着眼做事,狠厉迅捷,如同一把出了鞘的剑。但一旦有人叫他,跟他对上眼神又尽是宁和的态度,带一点点征询的意思望向你,可能还附赠几分维持着距离的笑容。很快,连寝室里的人都不怎么愿意跟他搭话了:叶祺成了奇诡的代言人。

  王援不甘心地挣扎了好几次,半句有意义的实情都套不出来,简直恼羞成怒:想他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阳光小帅哥一枚,谁能抵挡他的诚心诚意?!叶祺也不管他挫不挫败,自顾自少言寡语,仿佛平日里笑眯眯看着他是假,如今不理不睬才是真性情。

  到了第四天早上,一二两节课上完,叶祺真正是头痛得两眼发黑,就像中了什么苗疆奇毒,最基本的和气在脸上都挂不住,不远不近飘在另三个人右前方几步的距离。他下面两节没课,邱砾记得陈扬也没有,在走廊里遇上了便干净利落提了叶祺的后领往他那儿一扔:"带他去下医务室,这人疯了。"

  医务室?毛医务室!

  韩奕就是个准军医,老子才不去医务室!老子这辈子都不会再去医务室了!

  那边陈扬很顺手地把人接过来,一手扶在他胳膊上,像是怕他走不稳的意思:"交给我了,你们上课去吧。"

  一转身的功夫,叶祺甩开他拂袖而去:"我没事。"

  陈扬看着自己停在半空的掌心,哭笑不得:怎么对别人都温和客气,就对我这么恶毒凶狠。

  快步赶上去,超过他,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跟我来。"却是掷地有声的力度。

  一出教学楼就知道他的方向不是医务室,叶祺一声不吭跟着去了。

  目的地是学校正门那边的小树林,离教学楼太远,地理位置太偏,一向人迹罕至。

  陈扬拉着他一起坐在枯黄的草地上,低声道:"这儿没人盯着你,睡一会儿吧。"

  只有眼前这人知道他是在硬撑着面子给自己看,只有他理解他不过是不甘心,也只有他知道他太需要躲起来歇一歇。

  念头一转,眸光便跟着柔软下来。陈扬眼看着这小子要矫情,恰到好处地摊开手掌往他眼睛上一盖:"睡吧。"

  叶祺的睫毛沾着些微的潮气,刷过陈扬掌心的纹路,几乎是立刻昏了过去。

  演讲比赛的初赛复赛都简单如砍瓜切菜,毫无悬念。决赛开始的前一天晚上八点,组委会突然飞信袭击了叶祺,通知他用一张ppt介绍自己,作为整个决赛的开场。

  这还不简单么,叶祺依稀记得高中的时候参加的什么比赛也有这个环节,习惯性点开文件夹翻找。那是一张加了视频窗口的ppt,因为电脑过热有点卡,放出来的时候只有音频是流畅的,画面断断续续。

  高中时代的叶祺,穿着清爽的蓝色格子衬衫和牛仔裤,一面望着镜头微笑叙述一面沿着学校的杨柳岸往后退,眼里的自信锋芒几乎要灼伤别人的眼睛。"大家好,我是叶祺,摘叶飞花的叶……"

  一瞬间回忆翻涌如潮,彼时拿着摄像机亦步亦趋的人正是韩奕,一草一木,依稀如旧。

  叶祺下意识手指一颤,页面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算了算了,重新做吧。不就是照片加文字介绍的小事儿么,用不着翻箱倒柜。

  翌日,叶祺从衣柜里小心翼翼捧出那套当初一咬牙专门去订做的西装,衣冠楚楚地去比赛了。大一的时候总觉得学校上层都有毛病,就喜欢把各种比赛搞得像衣冠禽兽大比拼,后来才渐渐觉得吧……咳咳,人套进了这张职场精英的皮,还真就有那么点纵横捭阖的豪情打心底里缓缓涌动。大概这就是画白脸变曹操,画红脸变张飞的根本原因吧。

  开始前总有领导讲话之类的例行部分,叶祺坐在选手席上默默看稿子。黑水笔和钢笔圈出来的长句短句,空白处的各种修改意见从十天前一路延续到一个小时前,看着看着,心里渐渐定下来:既然天命所归,管它是什么天命。

  就文辞方面来说,叶祺习惯上倾向于使用学术词汇和灵活多变的长句,但这儿毕竟挂的是English Speaking
Contest的横幅,不好太过分。初稿出来之后他改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句式都按照方便理解的最佳形式推测和颠覆,每个动词都反复斟酌,连复合形容词的出现频率都严格控制过。不是不得意的,好歹是自己最擅长的领域,生而为人的这点骄傲不就在于人前闪闪发光,人后甘苦自知么。谁都一样。

  主持人礼节性地拿着话筒鼓掌,欢送外语学院的院长回到评委席上,接着说:"Next, let's welcome the chairman
of the academic department of the Student Union."(接下来,让我们欢迎学生会学术部部长。)

  叶祺没有望过去,只是把注意力从视觉转移到了听觉上。有一点隐约的期待:陈扬陈扬,你的发音可千万不能一塌糊涂。

  上面那位开了口,叶祺震惊地抬头,正巧对上。陈扬的眼睛闪了闪,立刻又深不可测起来,含着笑意扫视全场。

  非常罕见的所谓BBC嫡传,叶祺顿感三生有幸,总算是遇上了。英音很难模仿,一旦学会了却会自然而然带来贵族气质,让人想起伦敦阴沉的街道和满城的黑色长柄伞……叶祺暗自掂量了一下自己那口最多修炼到七成火候的美音,风中凌乱了。

8

8、2


  演讲这玩意最讲究心理因素,只要气场强大压住了全场,有的时候连你在说什么都不再重要。某一号上去明显是紧张,间歇狂拍桌子来加强语势,甚是聒噪;某二号更极品,上去说了三句话不到就闷了,结果坦白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下去了……开头太劲爆,中段又平平,选手席那边渐渐沉闷,众人都低着头抱佛脚,交头接耳都省了。

  终于轮到叶祺。一切都按部就班,说完"I'm honored to be on this stage
tonight"之后演讲稿就一行一行自动显现在脑海中,很快评委们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形势一片大好。

  因为心情沉郁,他在引入部分的语调上稍微做了一些夸张处理,希望能调和整篇稿子的思辨性所带来的沉重感……以及他满腔怨气的外泄。陈扬坐在贵宾席上,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表现,忽然配合着他的语调微微一笑,好像他看透的不仅是叶祺的意图,而是他的灵魂。

  叶祺没来由地心神一凛,不动声色收回眼神,全心全意扮演他深沉思想者的角色。

  前两轮的时间拖得很长,大脑高速运转加上些许紧张的情绪,叶祺在九点左右已经感到很疲惫了。他趁着最后一轮开始前的休息,转到大礼堂后门去洗脸,正遇见陈扬倚在窗边吹风。

  听到近在咫尺的脚步声,陈扬回过头来,对他很随意地笑了笑:"Good luck."

  最后一轮只剩三个人,用于决定前三名的次序。谁也不是吃素的,确实需要运气了,叶祺一笑而过,心念一动换了个词脱口而出:"Merci.(法语:谢谢)"

  陈扬愣了一下,反应却只慢了半拍:"De rien.(法语:不用谢)"

  叶祺清晰地感受到那一阵铺天盖地的嫉妒,就在他极度缺乏睡眠并且运转速度渐缓的大脑里呼啸而过:很好,非常好,tmd还会法语。

  其实陈扬那点法语连半调子都差得远,叶祺后来发现时笑得极复杂,如释重负且得意洋洋。不过这是后话了,此刻的叶祺抬手捏着自己的领带,几乎是恶狠狠地正了正,打算亲手勒死自己的架势:什么玩意儿啊这是,这肯定是妖怪!纯血的!

  最后的结果让叶祺有些意外,竟然是第二名。平心而论,第一名的语音非常亮眼,但实际的语言能力不见得比他好。

  赛后按惯例与外教评委交流,陈扬半当中突然过来接口:"你不用问他,他给你的是最高分,我看到了。"

  外教肯定是没明白,叶祺赶紧多说了几句客套话,把场面圆了过去。

  从华灯初上折腾到了灯火阑珊,陈扬和叶祺西装革履的晃荡在回寝室的路上,尽享凉风拂面。作为一个诚实的好孩子,国家和人民斥巨资培养的人才,叶祺憋闷了没多久就冒出了"为什么"三个字,屏息等陈扬给他下通牒。

  陈扬放慢了脚步,靠近了一些:"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我觉得你那是歇斯底里。"

  叶祺悲愤了,不闪不避瞪了一眼过去,却发现他不是开玩笑了。更要悲愤了。

  陈扬在路灯下驻足,平和地望着阴影里的叶祺:"实力是一回事,状态又是另一回事。你可以凭水准进决赛,但你那个心态……确实不如人家冠军稳健。"

  三言两语,精确地施力将他的假面捏碎,叶祺忽然泄气,抬眼问:"真那么明显?"

  陈扬既严肃且无奈,耸耸肩:"未必,但我看出来了。"

  微用力推了推叶祺的后肩,两人继续往前走着,陈扬侧过脸体味他的沉寂,一时冲动:"叶祺,我不知道你心里有什么事,但……或许你可以说出来。"

  叶祺没觉得怎么突兀,一双眼睛在暗处幽然发亮,猛地挑起来盯进陈扬眼底。

  陈扬很宽容地笑了,两手放进西装上衣的口袋,愈发松弛的姿态:"你想说,我就听着。不想说也没什么。"

  叶祺合上眼深深吸气,刚要开口——

  "诶你等等,我也要计时,看你能不能说满两分钟。"

  煞风景的祖师爷下凡,叶祺这等小妖只能遁了。当然是被陈扬一把拽回来:"你像话点儿,穿着西装呢,装也要装出个人样来。"

  叶祺气结,终于不淡定了,一脚踹过去:"你才不是人!你全家都不是人!"

  ……

  交心容易,但咱这儿还有个就算交了心也不能解决的问题:叶祺不能完全说实话。

  其实他的经历比陈扬还简单:六月初高考砸了,七月中旬父母婚变,七月底母亲急病,最后失恋。叶祺犹豫了一下,在这四个语法结构相似的分句后面好歹加了一点注释,撑足了一分钟。
  陈扬本来半真半假看着秒针,后来听他概括得这么简洁,连眼神都僵在了原地。

  "你妈……还在么。"话一出口,荒唐之感油然而生。某个还不怎么熟的夜晚,在他的寝室里,叶祺也是这么斟酌着字句问他的。

  叶祺也觉出滑稽来,淡然笑笑:"在,不过没你爸那么生龙活虎,现在人在瑞士静养。"

  陈扬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把最后一口一饮而尽,问:"上海医疗条件不够好?"

  ——不是,是不巧发现她的宝贝儿子是同性恋,实在气得待不下去了。

  叶祺的酒量在高三毕业的暑假练得天上少有地上全无,自己那罐早就干了,心痒难耐,四下望了望,答:"不是,我妈那个大学跟瑞士什么学院有合作关系,正好送过去方便。我有个阿姨在那儿,也好照顾。"

  陈扬错过眼看他百无聊赖玩着空罐头,恍然大悟——随便谁一个夏天在家灌了睡,醒了再灌,都会喝成他这样。酒对他来说是全无愉悦可言的,他只是渴求着血液里酒精浓度飙升的感觉,但求一醉。

  "怎么这么巧。"陈扬沉默良久才轻叹了一句,顿一顿,又补充道:"我是说这个时间。"

  叶祺从他们坐的台阶上起身,笑着低头看他:"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嘛。诶,你这什么表情啊,我还没凄惨呢。"

  月光如泪,偏偏眼前此人笑得如此清朗,陈扬仰头望去,自己心里一阵一阵发寒。

  叶祺俯身拉了他一把:"我又想酒精了,陪我去喝酒?"

  陈扬是见识过他怎么喝酒的,心一横,借力站起来:"好啊。"

  叶祺却笑眯眯地摆了摆手,豪迈道:"算了,想醉太累人了。回去吧,不早了。"

  这个温和的孩子究竟花了多少心思在掩饰自己上,一丝一毫寥落都不示于人前,内里却是一片悲怆的海。看他穿得妥妥帖帖,笑得安安静静,陈扬却觉得很难过。真的是很难过。

  陈扬垂着头跟在他后面往回走,宿舍楼大厅的浅黄色灯光在转角处静静等候。莫名的,觉得内心苍凉。

9

9、3


  陈扬住的那间寝室太久没人住,电路老化,某日断了电之后就一直拖着请不来人修。整栋楼的电表室钥匙都在宿管总部那里,楼下大叔再无奈也没办法,只能陪着倒了霉的陈扬一起抱怨宿管总部效率低下,草菅人命。

  陈扬拖拖沓沓拽着一堆电线把笔记本搬到了叶祺他们寝室,叶祺的床成了他的暂时驻地。

  由于邱砾特别喜欢自然风,秋意渐深了他们寝室的门窗还是一直大开着。陈扬就穿了件长袖衬衫在身上,叶祺抬手指指自己的衣柜,示意他自己动手找件什么东西来套一下,免得着凉。

  陈扬起身拉开柜门,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你这……"

  宿管总部将除台灯和笔记本之外的所有小电器都视为违禁电器,所以叶祺的衣柜底部还横着一个夏天用的便携式电风扇,挂在那儿的衣服有几件下摆搭在上面,稍稍有点凌乱。

  叶祺凑过来亲自审查了一下,疑惑了:"还好吧,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样?"

  陈扬顺理成章回答他:"从左到右按长度由短到长排列,同等长度按颜色由浅到深排列。"

  叶祺一声不响拿了个手电筒去了陈扬那黑漆漆的寝室,转了一圈,柜门哐啷哐啷响过一阵,回来了。陈扬略挑衅地含笑看着他,叶祺从善如流,立马蹲下去按陈扬的变态要求把衣柜整理了,谄媚道:"您请~"

  全寝室都哆嗦了一下,顾世琮手里的笔施施然掉在地上。

  闹完了,各自回头敲起各自的键盘。陈扬做任何事都习惯性地把分贝数降到最低,曾被叶祺戏称为"节能降噪标兵",看他写公文只见一行行字飘上去却听不见什么声响;而叶祺却偏偏喜欢把键盘砸得疾风骤雨,据说是因为琴弹了很多年手指的力道轻不下来。

  不一会儿,一阵欢快的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靠近,最后好像是抬脚踢了踢门。

  叶祺正翻到一个需要调换语序的长句,目不转睛道:"陈扬,开门。"

  陈扬若有所思,撑着下巴望着屏幕,眼里映着word文档白花花的底色:"我不做无用功。"

  叶祺挑眉看他:"别人就活该做无用功?"

  "你去开门就不是了,你正好喝完那杯什么东西,也该去洗杯子了。"

  陈扬很久没有转头看过他,叶祺心知肚明。但他确实说得没错,十秒前最后一滴冰爽茶刚刚滑下他的食道。洞察力,有的时候是很欠扁的一种能力。

  叶祺郁闷兮兮地开门放王援进来,低声争辩:"你开了门,他进来了,不就不是无用功了么。"

  邱砾不带任何感情因素地接了口:"他作为一个质点,从你床边出发再回来,就已经是无用功了。你物理怎么学的。"

  叶祺无语,远目,余光瞥到陈扬但笑不语,掀起叠在床尾的被子就甩了过去。

  陈扬不紧不慢把自己剥出来,还是不言语,自顾自去忙了。

  王援斜倚在靠背椅上,漫不经心看着,不由感叹外热里冷的叶祺只跟此人玩得极好,其实也不算无缘无故。

  王援手里执掌着学生会的新闻部,日常职责之一就是追着其他各部门的部长问最近有没有需要采访报道的新闻,而学术部恰是各学院举办比赛的重点合作对象,整个一新闻主要发源地。

  于是王援稍坐了一会儿,收了额上一层薄汗,便起身走到叶祺床边去找陈扬:"这两天有事儿么。"

  陈扬把笔记本在膝上挪了一下,露出半张正脸给他,客气地笑笑:"有,明天有个环保知识竞赛,跟地球与环境工程学院联办的。"

  王援退了半步避开他那台笔记本的滚滚热浪,颇为同情:"你还真是……昨天刚结了那什么学术论文大赛,你打算今晚把明天的事全赶出来?于娉婷那姑娘不是挺能干么,分一半给她啊。"

  闻言,叶祺似笑非笑地冷哼了一声,陈扬随之摇头叹气:"上回给了她三分之一的策划案和前期准备,她一晚上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叶祺清清嗓子,瞬间将其捏成尖细状态:"喂,陈扬,策划案第一段要不要开头空两格啊~人家问你还不是因为信任你嘛~"

  连邱砾都笑了。他一个不慎碰到了桌上的手机,正巧一个电话进来,手机自己再震了一下,华丽丽砸在了地板上。

  众人皆翘首探看:"谁的电话?这么倒霉催的。"

  邱砾捡起弹得老远的零部件,装好,却开不了机,有些沮丧:"素言的电话。"

  袁素言,邱砾远在京城的女朋友,据说是比他还上进勤奋的人,本来电话就比较稀少,主要靠电子邮件和凑巧碰上的企鹅聊天。

  王援迅速翻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先打回去再说,女人不哄立时就要炸毛。"

  邱砾却犹豫着没接:"可我不记得她的号码。"

  顾世琮遥遥指着他的企鹅界面:"你们不是高中同学么,赶紧问一下别人,总归问得到的。"

  叶祺忽然狡黠地笑了,敲敲床栏引陈扬看过来,用唇形一字一句地说:"他不会的。"

  陈扬眨眨眼,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意,依样画葫芦无声地"说":"肯定不会。"

  果然,邱砾想了一会儿,还是算了。他说素言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

  当然,谁也不知道,此刻北京的街头冷雨凄迷,一辆辆车的车前灯变换着角度在她面前划过,袁素言一个人拿着手机站在街边,固执地一遍一遍重拨。异乡的生活那么艰难,一个人不可能光凭才华和骄傲去对抗无孔不入的寂寞,圣人都做不到。她冷得简直要肝肺皆冰雪,他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

  彼时清俊少年,站在黑板前用最简方法解决了那道老师拿来刁难他们的题目,那种倨傲而浅淡的笑意衬着毕业季漫天绚烂的凤凰花,曾经温暖了她无数个日日夜夜。
  如今,却显得那么遥远而飘渺。他不在,他总是不在。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寝室里躺倒了一个邱砾,顶灯一关,其余人等该干嘛接着干嘛。

  楼上最近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原本一帮一件外套穿两个月的家伙开始勤洗衣服了。但牛仔裤和厚外套都不怎么容易拧干,夜半时分一直往下砸水珠子,掉在他们阳台的栏杆和瓷砖上,滴答,滴答,搞得像恐怖片儿的经典背景音。

  邱砾忍无可忍,怎么都睡不着,一翻身坐了起来。平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燃着平静的怒气,让温柔可亲的顾公子不寒而栗,主动请缨:"我去找他们商量一下。"

  叶祺刚好忙完手上的活,靠在椅背上往后一仰:"要不我去?"

  众人连忙语言催促小顾:"你去你去,就你去最合适。快去快回啊,邱哥等着睡觉呢。"

  叶祺莫名其妙,开了个聊天窗口,十指如飞:"干嘛都这么不信任我?"

  陈扬点开跃动的小人头,迅速敲回去:"都怕你上去找人打架。"

  叶祺委屈得要死:"我是那种人么。"

  陈扬毫不犹豫拿起盐罐子扣在他淌血的心尖上:"平时不是,最近是。"

  叶祺抓狂,伸手晃悠着床脚,哐叽哐叽:"你对我太不好了……"

  陈扬安抚地隔着蚊帐拍拍他悲痛欲绝的爪子:"知道不好就识相点。"

  手心抚上他的手背,一瞬暖意,叶祺心里猛地一抽,老老实实把手收回来。

  自己默默谩骂着自己:叶祺,你可真够可以的,被人甩了没几天又谋划着对着人家陈扬春心荡漾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盘尼西林的生日就在十一月,那可是个天底下最爱出去玩儿的人,因此仗着自己是寿星弄了个极其宏大的生日聚会,一个个打电话过来叫,非说是自己二十大寿。

  那就去吧,还能怎么办呢。叶祺从ATM机里多提了几张粉红色的毛主席,忽然想起陈扬,顺口问:"你要不要一起来?我跟盘尼西林提过你,他知道的。"

  陈扬定定看了他几秒,实话实说:"我不太习惯跟陌生人待在一起。"

  这话有内涵啊,值得挖掘。叶祺走到了门口又折回来,认认真真往陈扬面前一坐:"你就没有这么一群有空能出去聚聚的朋友?"

  陈扬笑,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没有。"

  他从小就在军区的子弟学校,父亲和伯父的军衔都高,等级森严的地方连别家的孩子都不怎么愿意跟他们来往。来回有车接送,进了军区大院里也就跟陈飞一起玩玩,陈扬的生活其实遵循的是极简主义的风潮,从小到大连个像样的死党都找不出来。

  叶祺深感不可理解,问他:"你就没有朋友?"

  "陈飞,你。"居然还严肃地低头思索了一下:"还有个阮元和,大一的室友。大概就没有了。"

  叶祺语塞,抓抓脑袋,默了。半晌,讪讪道:"那我还真荣幸……"

  陈扬探身揉了揉他头顶的短发,一副好兄长的派头:"你自己去吧,少喝点。"

  叶祺站起身,顺手拎起椅背上的米色短风衣往肩上一搭,回头诧异道:"我本来也不喜欢喝酒……"

  某瓶十分钟就一滴不剩的白酒在陈扬眼前翩翩起舞,他甩甩头醒神,挥挥手示意叶祺自行滚走。

  叶祺的衣角好像刚刚才消失在转角处,陈飞的电话适时地进来了。

  "喂。"

  "陈扬,我爸要见你。"陈飞压着嗓子,搞不好人还在训练场上。

  "……为什么。"跟家里闹得这样天翻地覆,陈扬倒觉得更对不起从小对自己和蔼慈爱的伯伯。

  "我……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没课,我过来接你?"

  陈飞听上去也是刚被地雷炸过的迷茫,陈扬想了想:"别,我周末自己回来就是了。伯伯不会押我回家吧。"

  答应了就好,陈飞安慰道:"看着不像,我爸比你爸平静多了。"

  "嗯,那我挂了。周末见。"

  陈扬心里百感交集,有些气闷,便踢开了阳台的门站出去。叶祺的身影恰好在楼下那条长街上,手放在口袋里走得既挺拔且落拓,像某种风中傲立的树,让他一直欣慰地凝视着,移不开目光。

10

10、第四章 荣辱与共


  周日晚上,陈扬从长途汽车站打车回宿舍楼,走廊里就遇上了叶祺。

  "陈飞他爸怎么你了?"

  陈扬拿钥匙开门,稍稍一推门让叶祺跟进来,微微叹气道:"伯伯问我到底想怎么样。"

  回身,不出所料看到叶祺用他独有的怪异方式在关门:控制好力道慢慢合拢,插销搭在门框上悄然无声,再缓缓往里施力,最后只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行云流水,手法惯熟。陈扬觉着这人有毛病,而且病得还不轻。他有一定要所有人都喜欢他的强迫症,连关个门这种细枝末节都被他搞得像精密仪器操作流程,只为了赚天下人一句"彬彬有礼"。

  处理完关门及相关事宜,叶祺自顾自找了个椅子坐下,懒洋洋地:"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扬从包里挖出个没来得及吃的水果,一扬手扔过去:"我没想怎么样,现状挺好的。反正专业是不能再变动了,我也需要一段时间好好静一静。"

  叶祺像啃什么动物的头盖骨一样津津有味地啃着食物,眼睛抬起来亮亮地盯着他:"诶,我找你有正事。"

  极少看见他如此兴致勃勃、健康向上的表情,陈扬问:"什么正事?"

  叶祺笑得简直柔情似水:"商业案例分析大赛。"

  这是本校品牌活动,年年声势浩大,也是少数不经由学生会直接由学院独立承办的比赛之一。凡是想出名的慕虚荣的都奔着它去,一准收获颇丰。

  "你至于……这么饥渴么。"

  叶祺转身就走:"你不饥渴也行。"

  陈扬无奈,追着他的背影送去一句话:"算我一个。"

  时间并不宽裕,报完了名必须抓紧时间召开第一次团队会议。一贯懒得没骨头的叶祺迅速切换到了雷厉风行的模式,一天下课后直接把陈扬拎进了一间空教室。

  里面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人,陈扬略略一扫,竟都是学校里各类型机构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由态度又认真了几分。

  叶祺三言两语介绍了陈扬,直接开始谈论案例材料里可以从哪里下手,看来其余的人都不是第一次"欢聚一堂"了,气氛还算得上融洽。由于商业案例基本资料的繁杂和初步工作切入点的无限可能,很快就有人提议借间小教室大家坐下来通宵。叶祺故作惊讶问"学校怎么会同意",差点被众人蒙起头来打,都骂他"虚伪至极"。确实,学校能提供的一切资源凭这些人的力量都能利用起来,区区空教室算得了什么,打声招呼留门留电闸就是了。

  陈扬跟着漫不经心地笑,眼里心里却在暗自掂量这一群人:言谈间显得熟稔,彼此之间却有着挥之不去的竞争感,仿佛摆在面前的是一场4X100接力,每个人都用余光死盯着别人的速度如何。叶祺在他们之中巧妙地扮演者串联和组织的角色,可见这群人是以他为核心聚集起来的,可谓是他的嫡系。当然不会是理所当然的从属关系,也不见得真正人人服他,却当之无愧是叶祺在这所学校的人脉全部调动后的最佳组合。

  讨论渐渐走上正轨,大家都是认真的人,资料烂熟于心,思维的火花几乎要映得方寸之地流光溢彩。邱砾一个人沉默地坐在外围,耐心倾听良久,忽然道:"我觉得应该从营销策略入手,先分析该公司的市场定位和目标消费者群体。"

  一群人极默契地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反常规的提议,也跟之前的讨论格格不入,只能说他实在大胆,敢在这种不该有争议的阶段另辟蹊径。

  在场的现摆着市场营销专业的人,是个神采飞扬的姑娘,甩了甩漂亮的波浪卷发便开了腔:"我觉得不妥,毕竟公司现状还不清楚的前提下谈不上营销,这里有个主次关系。"

  叶祺的手原本就放在最近的桌面上,此刻恰到好处地屈指敲了敲,和缓道:"要不就先这样,我们明天开始通宵,利用白天的时候都各自想一想。"

  众人颇有微词,却都不坚持,陆陆续续站起身散了。

  邱砾收拾了东西独自离开,看都没有多看叶祺一眼。陈扬抬眼望去,正巧撞上叶祺一模一样的凝视神色,便打趣他:"看到没有,人家看不上你们这些俗人。"

  陈扬谦逊谨慎,鲜有展露出攻击性的时候,叶祺哗啦一声合上书包的拉链:"他能看得上谁,他是真的打心眼儿里看不上别人。"

  陈扬退后一步把刚才自己坐的凳子推回去,笑道:"算了,能把这么一群人聚起来已经是你的本事了。"

  叶祺不太在意地晃晃脑袋,关了灯走在前面:"他们?他们次次如此,就从来没有太平的时候。"

  次日,没做好充足准备的人倒成了叶祺。

  夜色深沉,诸人从校园的不同角落聚集于此,一个个染着风霜疲倦,无精打采地扯出电源线打开笔记本,连讨论时声音都低了几分。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个互相不怎么看得惯的团队全靠叶祺一个人在中间穿针引线,一旦他不经常搭话,火气便噼啪炸响,几乎要烧起来。

  陈扬试着帮了叶祺几次,却明显感觉到这个嫡系团队的敌意,虽然没放到台面上来宣扬,却明晰可辨、不容忽视。

  叶祺撑着下巴听了很久,终于在事态不可控制前端出一盆凉水往上一浇:"歇一会儿吧,反正还早,我去帮你们买点夜宵拿过来。"

  陈扬与他并肩走出去,穿过长长的寂静的走廊,来到外面清凉的月光下。难得的,陈扬没有把握,不知自己的不悦有没有隐藏到十分便贸然开口:"你今天有什么急事?说话这么欠考虑。"
  叶祺竟然还有点恍惚,愣了一下才抬头应着:"啊?哦,也没什么急事,就是忘记考虑了。"

  陈扬没再开口,只是凭直觉认为他瞒着自己什么。

  昨晚叶祺打了大半夜的电话,想跟远在天边的母亲道一声生日快乐。凌晨的时候好不容易打通了,却被小阿姨告知他妈妈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快一年半了,母亲始终不肯原谅他。

  叶祺低着头玩地上的小石子,一下一下把它们踢得满地乱滚,在地上拉长的人形阴影里进进出出,心里苦笑着:你让我怎么告诉你实话,尤其是你,你是我兄弟啊。

  买了快餐和饮料,他们两个一人拎着两大包走回学校里,一路只是默默。月色真的很美,温柔而凄清,有种脉脉此情谁诉的悸动在心间翻涌。陈扬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看向认真走路的叶祺:"我们找个时间谈谈好么。"

  叶祺的眼睛在夜里看起来总是有些亮得过头,一动不动凝眸片刻:"就现在吧。"

  陈扬犹豫着,看看恰好经过的一列铁制雕花长椅:"教室里那帮人……"

  叶祺无谓一笑:"没事,他们都是我多年同学,料想也不会掀了桌子走人。"

  端正坐了一整天,脑子里用小汤锅滚着公式和数据,粘稠的疼痛,还混着方才讨论组里带出来的无名之火。叶祺慢慢伸直腿,运动鞋的鞋跟与水泥地的条纹形成一个大约四十度的锐角,几乎能听到膝关节的咔嚓作响。

  "你别看他们都这样,其实已经挺克制了。原来在高中里的时候,一个个的骨头硬得要死,硌得年级组长都不舒服。"忆及光辉往事,叶祺不由自主带上了一点笑意。

  秋夜的风是夹着寒气的,卷着一片大大的黄梧桐叶,打着旋停留在陈扬脚边,被他探手拾了起来,捏着叶柄转来转去:"看出来了。不过,能搭上他们,你原来也不是现在这样的吧。"

  肯定句,平静却斩钉截铁。叶祺低头笑了笑,并不答言,只等他自己接着说。

  "我不需要你明里暗里罩着我,你也太刻意了。"

  叶祺放眼望向无垠夜色,神色茫远:"哦,是么。"过了几秒,回过神来,正色看他一眼:"好,我知道了。"

  陈扬忽然就不知道怎么说话了,想抬手揉揉他的头,又觉得不妥,暗自握紧了拳。

  前几年在部队里也有过同进同出的兄弟,看上去也挺好,但那种感觉跟叶祺是不一样的。叶祺与他惊人地相似,拥有处处契合的价值观和处事方式,总让他觉得内心安然。几乎是无法形容的惊喜,当你暗地里怀抱着自己的一套信念行走于人群,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怪胎时,有人忽然让你看到完全相同的东西……就是那样意想不到,如获至宝。

  然而叶祺却不是让他欣慰地守望着的孩子,他有他自己的威严。如果说陈扬自己的气场更贴近于压迫感,处处有礼有节,天生不容小觑,叶祺便是另一种凛冽,冰雪般的锐白,一眼望去却温文平和。

  一时相对无言,气氛却渐渐平缓下来。叶祺换了个姿势怀抱着一叠快餐盒,汲取里面透出来的那点温度,不言不语,一点点笑蕴着难言的宁静。

11

11、2


  静谧像烟雾一样蔓延,无声无息笼罩了两人头顶的一小片天空。多么适合倾谈的气氛。

  陈扬的思维大多数都像他的眼神一样锐、一样冷,像一把精确的手术刀,没有贵重的刀鞘或是花哨的招数,简单直接,一击必中。譬如现在,叶祺等了他一会儿,等来一个匕首般的问句:"你究竟有多在乎这些虚名?"

  叶祺的唇角慢慢勾起,微妙的弧度:"我不在乎。真的,可能你听着有点矫情,但我真的是不在乎。"

  陈扬默然点头,又道:"我想你也是不在乎。那你累么,老这么奔波劳苦。"

  叶祺最大限度地舒展身体,简直要跟长椅浑然一体:"累啊,能不累么。但我总觉得我跟这个世界毫无关系,我很早就选择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视角,它会带来很多负面的效应,例如我没有多少热忱可以拿来给别人。所以我对旁人有愧疚,我会做很多事来维持一个……嗯,尽职尽责的表象,该我做的我都去做,该我争的我都去争,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可以缩回我的世界里去,比较心安理得。"

  呵,看得真够透彻的。陈扬在心里把他这席话大卸八块,再一块一块拼装起来,最后还原一个完整的叶祺,四肢齐全,笑容可掬。原来如此。

  居然会心痒,他没有按捺:"那我呢,你怎么看我。"

  叶祺爽朗地笑起来,无声却肆意,转过头认真看进他眼里,仿佛揉碎了一夜的星芒:"你啊,你连自己的问题都没纠结好,别提外部的问题了。"

  陈扬不置可否,顿了顿,问:"你就不纠结了?"

  叶祺双手交握,仰脸枕在自己手心里,千帆过尽的语气:"我?我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陈扬最痛恨游戏人生的态度,却一时找不出如何责备他,只好随便踢过去:"怎么说话呢你。"

  被攻击对象适时地一跃而起,伸手拉他一把,步履轻快地往教学楼走:"走吧,再瞎扯咱这夜宵都快风干了。"

  认识了不过几个月,陈扬却觉得他的背影无比熟悉,好像已经看过无数次、守望了无数个春秋。陈扬总在执着地向内剖析自己,从来不怕血肉模糊,所谓伤痛与无奈,不过因为得不到的一向矜贵。可叶祺不同,他什么都不要,他不断地向人世索取,只为了转眼可以将它们撕碎了扔在风里。

  很奇怪的沧桑感,就蕴藏在叶祺年轻而挺拔的背影里,让他不由自主想去证明些什么给他看,奉上世上最明亮、最美好的事物,给他一个理由重新相信希望。

  不,也许不是希望。叶祺从不缺乏相信的能力,也从不缺乏值得为之努力的希望。他什么都愿意相信,什么都可以接受,毫无怨言,勇往直前。他把自己所有的棱角都磨圆,成为一颗表面光洁的鹅卵石反射着一切光源的辉煌,本身却沉寂。

  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什么都不在意。自古多情必无情。

  其实组队对付一个学校里的比赛项目是个不断挑战疲劳极限的事件,尤其是你白天没空的情况下。大学生活说白了也就那么回事儿,能提供给你挥霍光荣与梦想的沃土比楼下那花坛面积还小,要么你视若珍宝默默耕耘,要么你视若无睹袖手旁观。

  眼下这群神经病算是跟这比赛杠上了,通宵到了第三天夜里,连陈扬这种习惯了凌晨三四点被紧急集合拖到训练场上跑个三五公里的人都已经累了。

  外面在下雨,细密而寒冷的液滴自深灰色的云层中倾泻而下,一直对着键盘工作的叶祺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草草披上,顺手把陈扬那件捂到他头上。

  几个小时前于娉婷来过一个电话,被陈扬自己下手摁掉了。还有袁素言打给邱砾的电话,他一头扎在数据里恍若未闻,最后还是陈扬接了。不过几句话便挂断,陈扬把手机放回邱砾手边,还开了几句玩笑说这样的女朋友真正难得。

  其余的时间,便都是无边的静。机械表被摘下来盘踞在桌上,诡异的角度折射着日光灯青白的幽光,秒针一圈一圈孤独地走着,没人有那闲工夫去瞄一眼。

  突兀地,邱砾声调古怪地叫了叶祺一声:"那个……我刚才给你那组数据有问题。"

  叶祺写得神思昏聩,眼皮都没抬一下,很自然地接口:"嗯,哪几个?"光标已经回溯到三页纸之前的数据上准备修改。

  邱砾略垂了头没有直视他,声音也低下去:"全都有问题,我初始参数输错了。"

  叶祺一寸一寸自笔记本屏幕的荧光里抬起头来,眸色隐在眼睑里,死压着不愿示人:"那也就是说,我写了四个多个小时的东西都是错的?"

  邱砾的手机又闪烁着震动起来,他想了想,没接,只点了点头。

  陈扬将视线全部聚焦到叶祺搭在笔记本边缘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舒缓,给人不知名的压力,可能骤然发力,当然也可能收敛如常。

  他忽然如此期待他能发一次脾气,就这么一次。

  然后叶祺还是那么克制,慢慢把屏幕无声地合上,起身出去了。自始至终一丝火星都没溅出来。

  陈扬很郁闷,非常郁闷。

  叶祺的寝室里这会儿只有王援和顾世琮在。王援的手机冷不丁爆发出了划破长空的尖叫,一嗓子走在时代前沿的重金属摇滚差点没把顾世琮吓得从床上滚下来,小声嘟哝着:"跟你说了晚上关机关机,从来不想想别人要不要睡觉……"

  王援摸索着在床垫下面挖出手机来,睡眼朦胧地看一眼屏幕,立马清醒了,稳稳神接起来:"喂?嫂子?"

  一言既出,顾世琮也睡不着了,睁着眼定定盯着暗色中的某一点。

  王援这等见多识广之人,竟然也有点语无伦次,匆匆对着电话那天解释:"不是,嫂子,邱砾肯定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诶,不……你想他能有什么节外生枝啊,是吧……"

  顾世琮独自闷在枕头里笑,笑得几乎抽风。

  王援好不容易挂了电话,扭头对着兀自抽搐的顾世琮死瞪,半晌,却见他支起半边身子,疑惑道:"袁素言为什么深更半夜打电话给你?就算邱砾不接电话也不用转身就找你啊。"

  王援拿着个手机发愣,映得一张脸半明半暗,鬼气森森:"我怎么知道。"

  顾世琮泄气,轰然倒下:"天都快亮了,我看我们也别想再睡着了。"

  读书和能力的培养,在同志们长期被教育的过程中不知怎么被搞成了对立关系。其实他俩不是,真不是。

  读书(特指死抠着课本的条目读)在大学里总的来说是个投资报酬率很高的决策,辅导员看你顺眼,同学指望你抄作业兼作弊,连宿管的大叔大妈见了你这样早出晚归励精图治的孩子都得添几分欣慰的笑容。

  而能力嘛,读着读着也能培养出一些来。连着背它几天的概念,在某天的清晨推开寝室的窗望出去,晨光初露,一切欣欣向荣,顿时觉得自己比那开天地的盘古兄弟还伟大,自信心爆棚。

  该项目准备到了白热化阶段的时候,好死不死撞上了后延的微观经济学期中口试。陈扬反正脑筋清楚,经济学这点门道难不住他,叶祺则全靠一通死记硬背,顶着一头乱发两眼血丝坐到了老师对面。

  中年女老师,乍一眼看去学究气和慈蔼对半开,从镜框的上方打量了叶祺一番,立刻又温柔了一些:"微观经济学研究的对象和重点?"

  一旁众人暗自吐血:不带这么玩儿的,凭什么刚才轮到老子就要在您这玻璃台子上徒手比划动态分析?!您这是典型的以貌取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不得不面对这一鲜血淋漓的事实,每次口试都会有人被问到诸如此类的问题,经济法会问什么是法律,组织行为学会问什么是组织。

  叶祺装模作样还思考了一下,对答如流。老师低眉浅笑,颇为满意,挥挥手放人了。

  回到教室,寝室里其他三只都趴下了,睡得人事不省。邱砾倒也罢了,原本生活那么规律的人忽然夜夜不眠,非昏迷不可。可王援和顾世琮昨晚好端端地在寝室里,能有什么事耽搁他们会周公呢。这是个问题,确实是个问题。

  陈扬坐在一边,听他的脚步声近了,偏过头扫了邱砾一眼,又看向他。

  叶祺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以示安抚。然后在他身侧落座,继续写数据分析。

  邱砾夜里实在熬不住,总是算完自己那块就趴在桌上睡,我行我素。整个团队就他和陈扬是做数据的,他睡下去陈扬只好来来回回在各分工之间协调,平白多做了不少事情,心里压着一股怨气。叶祺深知邱砾的性格,只能硬着头皮生存在众人的怒视中,还好扫荡的主战场是邱砾的周身,他只是侧翼误伤。

12

12、3


  万事俱备,所有人都打扮成了禽兽,连那大大咧咧的姑娘换上职业套装都袅娜起来,果然人靠衣装。

  决赛的形式是Presentation,对着事先做好的ppt做最后陈述,全面介绍整套商业案例的分析结果。叶祺拿着稿子在报告厅外面的走廊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实在受不了其它组姑娘们高跟鞋的声音,转身走了远了点,把半扇窗拉成四十五度角作镜子,挂上微笑最后一次演习。

  陈扬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默默背稿子,墨色西装衬着轮廓愈发冷峻,半明半暗的立体感。而邱砾换了衣服从更衣室出来,只是远远站着望了他们一眼,就自己进去找选手席了——组委会不要求每个人都参与presenting,邱砾自然而然选择了坐在台下。

  因为是品牌活动,外联部使出浑身解数弄来了大小十几个媒体,台上在调试聚光灯,如水一般流泻在长枪短炮上的暖黄色灯光让陈扬有些不适应。在他的生活里,这样洋溢着青春热情的时刻早已久违。

  四个月前,仅仅四个月前的夜晚,他还在烟雾缭绕的兵营宿舍里跟战友们昏天黑地地八十分,抑或是独自在训练场上一圈又一圈静默地奔跑,从暮色四合到星斗满天。

  而最为郁结的莫过于,他竟然分不清哪一种环境更让他内心宁定。见了人先看肩章再看脸,见了车先看军牌再看车型,见了证件先看部队编号再看照片……这些都是他太过习以为常的定则,而在眼前这个世界里,什么都格格不入。

  原本以为是理想的环境对他存在着斥力,而原本如斯急切想弃若敝屣的一切却遥遥召唤着他的灵魂。

  叶祺从台上走下来,还未收起礼节性的笑容便发现他走神,卷起讲稿敲了敲他的桌子:"隔一个就是你了,好回魂了。"

  陈扬闭目不语,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分析内容开始像日光一样缓缓流转,有条不紊,将他的头脑一寸寸照亮。叶祺亲手写出来的东西,句法严谨且用词精准,无意间居然还压着几句头韵,带来一点奇妙的跃动感,母语般的流畅。

  如果一个人真的醉心文辞,那么回忆一篇无可挑剔的文章,有时也如酣饮醇酒。身边这位笔者甚至考虑过了相同辅音之间语音上的重复频率,提供了多种强调的停顿选择,堪称无微不至。陈扬一边背一边微微发笑:叶祺完全一口美音,下了笔却是这样优雅的长句,每一处承接都是英式评论文章的老腔调。变态,真是变态。

  陈扬的台风并不犀利,相对于他平日的常态更是近乎温和,却有着隐隐的王者气魄。就像巡视专属领地的狮子,安闲随性,只因为真正的胸有成竹。叶祺调高视线看过去,腹诽:怪不得他不紧张,他哪里还需要紧张。此人不仅认为这个第一名该是他的囊中物,恐怕这在场的一百来颗人心也被他算计得毫无差池。他们都会为他所动,无论沉寂还是惊叹,审视还是仰望,无一例外。

  叶祺深切地怀疑着,也许全场黑压压的人头在陈扬的眼里就是一个点,镖盘的红心,只需凝神,扬手,胜负已定。

  陈扬说完最后一个字,er的尾音散在空气里,然后微微鞠躬,脊背笔挺地走下来。全场掌声顿时炸响。

  经久不息的掌声让下一个站上台去继续的家伙几乎有些不知所措,只好随着掌声得体地微笑,等待着大家的注意力再次回到大屏幕上。

  叶祺不知道这时候陈扬算他什么人,朋友?兄弟?还是合作伙伴?反正他被自豪的惊涛骇浪席卷了,跳起来热情地拥抱了一下陈扬。后者明显地一愣,立刻把双臂在他背后合拢,用力往里一带:"谢谢你的稿子。"

  他们的拥抱在暗处,却依然罩在全场人的视力范围内,稍许弱下去的掌声竟然又响起来。叶祺差点感激涕零,随手抹了一把脸,还好没抹出眼泪来,不至于太丢人:"我没想到它……它效果这么好。"

  几乎上万字的文稿里就那么几句排比句,为了加强语势连文章的性质都顾不得了,可见写得何等得意。当时叶祺的初稿出来之后本来想删掉,却被陈扬拦下了,说是交给他就好。

  什么叫一击制胜,这就叫一击制胜。大局已定,剩下的不过是等待尘埃落定,然后登临王座。

  众人再也不吝啬赞美,一个个从前排后排冲过来拍陈扬和叶祺的肩膀,欢欣鼓舞。马斯洛的人类需求理论告诉我们,最高层次的需求就是自我实现需求。胜利尚未到手,庆祝已经开始,连评委们都频频回望,看着他们那慈祥的架势就像看着亲儿子。

  邱砾原本趴在桌上睡着,闻声抬起头来,模模糊糊看着难掩雀跃的人群,问:"结束了?"

  大家本来对他通宵的时候争分夺秒补眠的行为就极为不屑,听了这三字,瞬间都黑了脸。陈扬见状不妙,赶紧把讨论的话题扯到叶祺的天才文稿上去,哈哈一笑,好歹带了过去。

  趁乱,叶祺凑到陈扬耳边:"你说他什么时候能学会怎么做人?"

  陈扬压低嗓音:"等会儿再说,他人就在后面。"

  活见了鬼,邱砾居然听见了,站起来就要走。陈扬僵了片刻,很快回过头去按住他:"干嘛呢这是,坐下,还有颁奖典礼呢。"

  迫于气势,邱砾慢慢归座。陈扬私下横了叶祺一眼,意外地在他眼里捕捉到一丝委屈,自个儿心里倒像打翻了五味瓶,滋味怪得很。他饶有兴趣地回味了一下,嗯,大部分都是新鲜。是啊,多新鲜啊,叶祺也会委屈,今晚果然赚翻了。

  同一片月华之下,约二百八十公里外的南京,军区大院。两栋砖红色的小楼并肩而立,除了院里的植物和门前的狗,其余一切外观都一模一样,前看哥俩好,后看还是哥俩好。陈嵇和陈然属于那种罕见的兄弟,一母同胞,人生轨迹完全是平行线,从出生一直相伴到白头。就连他们住了大半辈子的这两栋楼都整得像流水线上下来的俩泥胚,俨然七八十年代的端肃风范,却披着挺括的轮廓相亲相爱。

  陈飞坐在陈扬家一楼的客厅里,陪着两家四位长辈吃晚饭。陈扬不在,家里就剩他一个小辈,气氛就一直严肃有余活泼不足,逼得他连吃顿饭都恨不得拔军姿。

  陈扬妈年轻的时候是文工团最光鲜的一朵花,后来嫁得称心如意,半生心血都倾注在厨房里,锅碗瓢盆就是她的私人军队,听话得令人匪夷所思。没什么花纹的老式红木桌子上摆着殿堂级别的中式菜肴,连胡萝卜雕花都赫然在案,总觉得与桌面上温厚的实木气息不怎么搭,让人下每一筷子都谨慎得很。

  女主人扬起小巧的下巴,亲切地笑着:"来,陈飞,难得我花了一下午准备,你多吃点。"

  陈飞低声应了,愈发埋头吃得安静。

  不提,都不愿意提,但陈扬这个人毕竟还是存在的,墙上还挂着他高中时得过全国金奖的书法作品,处处都是他在这里成长的痕迹。陈然慢慢放下筷子,问自家儿子:"陈飞,你最近跟你弟弟有联系么。"

  怎么可能没有。陈飞咽下嘴里的糖醋排骨,抬眼迎视,"嗯"了一声。

  陈嵇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丢下一句"我吃好了"便转身上楼去。楼梯被踏得嘭然作响,回荡在本来就足够沉寂的客厅里。

  陈飞的母亲跟丈夫性格相近,都偏温平一路,这时就接过了话头来:"陈扬身体还好么,他一向秋天都免不了要感冒。"

  陈扬妈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在灯下显得有些过于耀眼,随着说话的细微动作晃了晃:"如今他也不同以往了,毕竟在部队里历练了几年,身体结实多了。"

  陈飞妈和气地笑笑,答了句"那就好",不动声色说起了别的事情。以前她在军区医院工作了多年,于养生之类的事宜总是非常留心,两家大人都不复年轻,说说这些正应景。

  陈飞不似他堂弟那么精人情通事故,杵在这么个空气都微妙的地方简直如坐针毡,没熬多久就借口带了工作回家,逃回了隔壁自己家的房子。

  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八成是火星上来的奸细。这两个妯娌明明气性不合,却几十年来亲厚得很,连织毛衣的花样都要拿去跟对方有商有量,陈飞晃悠在两个院门之间,头大如斗,只觉得天下兴亡的重担都压在自己肩上,浑身不舒坦。

  陈扬陈扬,从小就是你比较会做人,只有你才会哄我妈和你妈开心,老头子们的眼神到了你身上都和缓几分,可你这回怎么就这么绝。

  陈扬陈扬,你哥我宁可到操场跑一百圈,也不愿意赔着小心替你伺候家里人啊……

13

13、第五章 瑞雪


  辉煌胜利的当夜,叶祺刚洗完澡爬回六楼就被人一把拖着往外走:"庆功去庆功去~"

  陈扬居然也站在一群猴子的后面笑,人换下西装后眉目平和了许多,大隐隐于市的低调。

  叶祺稍微收拾了一下,不情不愿跟着去了,嘴里小声念着:"怎么都这么豪迈,说通宵就通宵……"

  陈扬把他毛茸茸的脑袋拉到极近的地方,低笑道:"也就你淡定,刚拿了三千块钱奖金呢。"

  叶祺累得够呛,眼睛都发直,被他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飞速烧红了半边脸。

  陈扬忍不住躲到一边去笑,众人皆回首围观,正巧撞见叶祺恼羞成怒地一拳挥过去。

  有人在侧后方拉住他,声调异常欠扁:"不准殴打功臣!"

  叶祺夸张地抽抽鼻子,嚎叫:"他?他功臣?那我是什么?!"

  陈扬作恍然大悟状,环顾四周:"原来他嫉妒我啊……"

  一通地动山摇的狂笑,直到坐上开往KTV的出租车,还有人滚在别人怀里抽风,话都说不出来。

  深更半夜的拉帮结伙去通宵,一准儿没好事。

  进了包厢女同胞就跳了出来,高喊着在座的男人都要尊重女性,献歌一首。邱砾略说了几个字表示挣扎,立马招致了舆论攻击,姑娘们吹嘘起了要不是她们卖力地对着评委抛媚眼,今儿也不会赢得这么酣畅淋漓……

  这儿说白了都是叶祺的人际关系网,他自然淹没在人堆里左右逢源。陈扬坐在点唱机旁边看了一会儿群魔乱舞,忽然觉得口渴,随手拿起桌上的酒水单过目。

  "同志们,同志们!"

  好事者看见酒水单,一脸奸邪地跳上沙发吸引注意力。

  "同志们都听说过叶祺他酒量好,对不对?"

  盛名在外,这火一点就着,一煽就旺。叶祺想把人扯下来,已经来不及。

  一票小人群情激昂,连包厢里配的铃铛都拿出来敲,齐声起哄:"对!"

  "那咱们今晚就见识见识他到底有多少斤两?咱去弄几瓶白的来?"语调最后高高扬起,倒是个煽动能力很强的家伙。

  叶祺头脑一热,一出口把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下去:"只要你们都陪我,咱们就不醉不归!"

  众欢声四起,都推邱砾去买酒,说是给姑娘们赔罪。

  陈扬不好说什么,等了大约一分钟,找借口出去了一下,追上邱砾:"买好一点的酒。"说着,从自己钱包里抽了几张百元的递过去。

  白酒价格越贵,一般入口就越柔和,喝多了也不至于头痛欲裂。

  邱砾顿了一下,没接,只道:"拿奖金买就是了,夜里这一闹,明天谁还知道钱都花哪儿了。"

  过了一会儿,邱砾一个人拎回来四瓶泸州老窖,还有一叠一次性纸杯。陈扬看了简直想撞墙:上帝啊,老子就少说了一句少买点,丫怎么就来劲了?!

  因为角度巧了,顶灯零散的彩光照在四个排成一排的酒瓶子上,奇光异彩。叶祺看了看拿光了东西委顿在台子上的塑料袋,再转了个锐角定在酒瓶上片刻,最后对上陈扬的眼睛。只消一瞬便已通晓,各自意味深长:邱砾这问题大了,都成了私仇了。为了一句怪他不会做人的闲话,他这是想灌死叶祺。

  陈扬终究是不放心,趁着众人乱糟糟轮流去点歌的时候挪到叶祺旁边坐下,顺利地混入了战局。自家兄弟,关上门自个儿按在地上打都没什么,但落在别人手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叶祺掌心里转着纸杯,凑到陈扬耳边:"你能喝多少?"

  陈扬笑:"没准,看情况。"

  想说谢谢,谢意却太沉重,堵在胸口几乎有些往下坠的力度。叶祺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我唱首歌给你听?"

  陈扬恍惚听谁说过,叶祺正儿八经学过十年的古典西洋乐,于是咀嚼了一下这句琼瑶兮兮的话,只是很识相地点了点头。他凭着直觉猜测,叶祺这话可能分量还挺重的。幸而事实也是如此。

  叶祺特地点的歌不知被谁提前了,前奏响了几秒钟,他才反应过来去拿人家递给他的话筒。那双惯常宁和的眼睛骤然深沉起来,陈扬努力从侧面望进去,却什么都看不透。

  是西城当年鼎盛时期的《Unbreakable》。

  陈扬读中学那阵子曾跟着BBC一字一句地精练过英音,听惯了不怎么明显的卷舌音和棱角分明的音节切换,这会儿凝神听着叶祺圆润的美音,倒真是津津有味。

  绵延不绝,词尾的辅音全部连上词首的元音,总觉得那歌声里满溢着低回的温柔,异样而新鲜的感动涌上来,势不可挡。陈扬发觉自己脖颈僵硬,连转过去看着叶祺唱的勇气都没有。这算什么?似狂风骤雨过境,所有感官都被掀掉了平日的塑封,不可思议的柔软敏感,一阵一阵钝痛。

  真是过分啊,连前尘往事都纷至沓来。小时候父亲总会说"等你成了有故事的人,自然会懂",可他没有告诉过陈扬,当他遇到一个同样被太多故事深深缠绕的人,究竟会是什么感觉。

  "This love is unbreakable
  The feeling my heart just can't deny"

  低沉音色忽然拔高进入高音区,柔和转成了明亮,果然不是随便拿起麦克风乱来的水准。包厢里竟然安静下来,有人做出了鼓掌的手势,却愣住,良久都没想起该放下。

  一曲终了,叶祺自己也若有所思。

  好在节奏明快的舞曲很快切上来,夜重新被欢声笑语侵占。活动的能力一点一点回归陈扬的身体,他猛然仰头饮尽杯中辛辣的无色液体,浇不灭的是心底那簇迷惑的火苗。

  一轮接一轮,没完没了地有人过来敬酒,陈扬和叶祺来者不拒,越喝越自然,连姿态都松弛下来。一开始大概还有点起哄开玩笑的意思,后来大家也都在发泄连续一个多月疯狂工作的压抑,转眼倒下了好几个。姑娘们早就被还算清醒的邱砾打包送回去了,眼下沙发上横七竖八躺倒的都是男人,一个比一个没形象。

  陈扬那点酒量最多也就算平常,陪叶祺喝了没多少事情就反过来了,成了叶祺在替他挡酒,所以眼看着三点了还有八分清醒。而叶祺打定主意不想醉,装进去近两斤白酒还眸光发亮,倒也是奇迹。

  陈扬静静坐了一会儿,意识慢慢趋近正常状态,感觉到包厢里弥漫的酒气,不由蹙眉。叶祺看到了,低声问:"不习惯了?"

  陈扬点头,伸手顺过他手里的纸杯放在台子上,示意他别再喝了。

  叶祺凝眸看他片刻,开口:"邱砾什么时候走的?"

  陈扬闭目想了一下,犹豫着答:"十二点不到吧。"只因太清楚他在想什么,索性接着说下去:"他知不知道你有多大量?"

  叶祺苦笑,也并不算很失望地叹了口气:"我宁可相信他不知道。"

  那就是知道了。

  他总是善良,即使世界不允许他善良的时候也是一样。面对宏观的外部环境,陈扬知道自己总在索取,永不知足,相对来说叶祺却总在退守。退到无路可退,因而风轻云淡。

  陈扬忽然圈住他的肩,手臂安慰地紧一紧,一触即收,却不知说什么好。

  顿了很久,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睡会儿吧,既然这帮猴子都摆平了。"

  叶祺一言不发地合上眼,睫羽相交,如倦飞之鸟栖在他身边。

  陈扬把脸埋在自己掌心里,怀着疲惫守候叶祺的气息渐渐平缓。他太累了,其实醉一次也好。可惜求之不得。

  后半夜,陈扬起身关掉了包厢里的电源总开关,拉开一半窗让室内混浊的暖意降降温。

  这必定不是个晴朗的日子,天色自绸缎般的黛蓝渐渐泛白,云层由远及近地色泽转亮。拂晓清亮的光线大半隐在淡淡铅灰的压抑感之中,但无论如何,它还是降临了。

  叶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沉默良久,梦呓般轻声说:"面对早晨六点的太阳,总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一听就知道不是他自己的口气,陈扬笑笑,接口:"那是小说吧。"

  叶祺没有正面回答,目光渺远望向绵延至天边的积雨云,只道:"我每一次面对清晨,都会觉得很无力。也许我熬了一夜,也许我刚刚清醒,但不管怎么样,我对这个世界都无能为力,而它随时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同样一个人,人前可以如斯神采飞扬,转眼又会笑着跟你说他是怎样心灰意冷。陈扬站在他身边目送他这样颠沛流离,用隐忍与谦让给自己制造一层不容逼视的光晕,站得近了却能看见内里的灰,一点一点染上去,几乎已经染透了他原该熠熠生辉的灵魂。

  叶祺,他连最基本的抗争都放弃。

  陈扬曾经认为自己才是历经风雪、对人世全无期待的人,与叶祺相知后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全无期待"。陈扬的冷与锐归根究底还是含有对外征讨的目的性,依然涵盖了对烟火人间的野心勃勃,而叶祺……陈扬觉得自己是非说点什么不可了,为了叶祺而产生的心焦已经让他无法再保持沉默。

  "你能做到的事情其实很多,你有那个能力,而且你自己也知道。为什么不能给你自己一个重新出发的机会。"

  陈扬的声音洗去了平日的蛊惑感,整个人也不再让人觉得如临深渊。叶祺感念一笑,认真作答:"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因为你不是我。我有的时候深更半夜忽然醒过来,看着寝室的天花板和自己蚊帐的圆顶……"他淡漠地转开视线,实则不敢再与陈扬对视:"满心的怨毒,却不知该怪谁。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叶祺修劲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练过多年钢琴的惯性,漫不经心的优雅。陈扬转过头凝视这件精美的玉白瓷器,心知他早已裂纹满布。

  "没有人能怀着放弃的态度去获取,你这样输不起,不应该给自己埋这种地雷。"不知不觉掺进话语里的坚定,与其说是为了说服他,不如说是为了他而暗自下了某个决心。

  叶祺似笑非笑看过来,神情却极坦诚,毫无遮掩:"你想我改变,那么给我一个理由。"

  陈扬笑得随意,目光直入人心:"就当是你相信了我,可以么。我说这个世界并非全不可信,你面前还有很多东西值得追寻,你相信我。"

  叶祺不由自主深定看他,那绝对是不容辩驳的真诚。可他不满足。

  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期待陈扬再给他些什么。

  我们是朋友,我们是兄弟,我当然相信你。叶祺笑着点头,却是最郑重的承诺。


14

14、2

  上次睡着那是薄醉,过了一会儿睡意又回来了,这才是生物钟效应……叶祺头脑发涨,想再昏过去却被陈扬拦了:"别睡了,该打车回学校了。"

  叶祺心有不甘地翻翻眼,没做声。

  回去的出租上,途径宿舍区叶祺就开始贼心不死,蹭到开车师傅的旁边去:"就这儿停停吧。"

  懒人多得是,另一辆车上那四个人就全体在宿舍区下车,回去补眠了。

  人家可怜的师傅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听到陈扬在后头说:"继续开。"

  一个不小心,这声音就成了数九寒冬的架势,叶祺打心眼儿里同情师傅,于是转身用万般哀怨的眼神看着陈扬:"我困死了……"

  陈扬无动於衷,两眼平视前方,不怒自威,搞得自己像个巡视三军的总参谋长。

  叶祺只好默默地吐血。

  KTV的通宵场早晨六点结束,学校的晨跑六点四十五开始,时间倒是卡得正好。车开回学校后门,进去就是食堂,陈扬和叶祺随便找了张桌子相对坐了一会儿,然后扔下书包去打卡。

  这一出去,碰巧就赶上了二零一零年的第一场雪。

  上海的冬天总是阴沉沉的日子居多,雨水不多,雪就更难得。叶祺到现在还记得初三那年圣诞节下的雪,全校学生全跑到操场上去小浪漫,欢呼雀跃,感人得要死。

  细碎的雪片在半空中盘旋,万物的轮廓都温柔起来,让人一瞬间可以释怀很多东西。一只姜黄色的野猫从灌木丛里呆头呆脑地钻出来,望着天际露出略有些惊讶的慵懒表情。叶祺光顾着看它,雪落在睫毛上许久才觉得濡湿,抬手去揉脚下就缓了几步,一层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们在起点打过卡,十五分钟内必须到达终点,本来以他们的速度是没有问题的,但既然下了雪,终点打卡的老师就有可能提前回去。陈扬放慢步子等了叶祺一会儿,忍不住回头去叫他:"叶祺,快一点。"

  这一日的陈扬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下摆在膝上几公分猎猎飞扬,回身的动作挺拔利落,神情冷凝如常,眼里却蕴了温暖的关照。然后他在路边停下来,慢慢把手收进风衣的大口袋里,平和地等待。

  叶祺五雷轰顶。

  白驹过隙的须臾光阴,已然福至心灵,原来自己渴望的从来不是他的友情,而是他时时刻刻的挂念、无处不在的关怀、灵魂契合的羁绊……他的爱情。

  他要他凝眸相视,从此眼里只有他。

  陈扬看他有点愣,干脆自己走回来,唇角勾起笑意:"怎么了?"

  叶祺骤然不敢看他,伸手在他手臂上握了一下:"没事,雪花落眼睛里了。走吧。"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惊涛骇浪刚一翻滚就被压进心底。叶祺深深吸气,心脏被自己逼到嗓子眼里,一时狂喜一时茫然,只得一言不发追随陈扬的身影。

  原来这就是答案。兔子爱上了他的窝边草。

  叶祺心事重重地回到教室,一眼望去就知道不对劲。邱砾面色不善地坐在离大本营很远的角落里,王援和顾世琮都有些悻悻的,围坐在一起嘀嘀咕咕。

  陈扬坐下来,习惯性地拍了拍王援的肩,转过头去笑着跟顾世琮打招呼,"顾公子"。

  叶祺折腾了大半夜,懒得废话,便直接问:"那位又怎么了?"

  王援直勾勾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调转目光央求顾世琮:"你说吧,我实在说不出口。"

  顾公子拿那种特有的温柔敦厚的眼神笼罩着陈扬和叶祺,等他们觉得有些瘆人了才打开话匣子:"昨天夜里邱砾回来就接到袁素言的电话,说要跟他分手。"

  王援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低声提醒:"你知道的他们不知道。"

  顾公子恍然,解释道:"袁素言看上王援了。"

  叶祺耳朵里嗡得一声,慢慢捂脸,一阵明显的酸痛从脑组织深处向太阳穴蔓延:"你……你们……唉……"

  陈扬不知怎么觉出了滑稽的意味,努力思考了一下,问:"我们前段时候忙那个比赛,是不是袁素言发现邱砾不接电话就打给你了?"

  被他这么一提,叶祺回忆起有一阵子王援和顾世琮的神色持续怪异,不由接口:"你就安慰她?一来二去她就看上你了?"

  王援一言不发瘫在桌子上,像一条千疮百孔的破麻袋,拎都拎不起来。顾公子代他点头招认,犹豫着说:"我不太明白,她跟邱砾两三年的感情能凭一个多月长途电话就转移到王援身上?"

  叶祺长吁短叹:"这就叫世事无常啊。"

  顾公子把两条浓密的眉毛皱得死紧:"上次她从北京过来看邱砾,我就觉得邱砾也太不会哄人了。见了面一五一十只知道说学了些什么,学校环境怎么样,硬件条件如何如何,半句甜言蜜语都没有。毕竟袁素言长得不差,人又知道上进,在北京肯定不缺人追……"

  陈扬摆摆手,道:"这倒不是问题,她也没看上身边的谁。王援……诶,王援,你是哄人哄习惯了一时失手?还是你自己也多少有点意思?"

  王援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我对她一点意思也没有。天地良心啊,我还不是因为邱哥跟着你们早出晚归的怠慢了她,这才多费了些口舌安慰她?!谁知道……"

  其余三人对其上上下下地扫描,看来看去都不算纯良。

  王援急了:"我手上握着的姑娘就好几个呢,我挑哪个不好,为什么要弄个远在天边的?而且,你们也知道,我喜欢那种比较活泼的嘛……"

  这是实话,安安静静的姑娘不是王援的那杯茶。叶祺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掩面:"不管怎么说,这事儿很难收场。人家都破釜沉舟,直接跟邱砾说她看上你了。"

  王援苦笑了整整一夜加一早上,嘴角都是僵的,脑门儿上都写着"我有罪""我不应该",看着也挺萎靡。

  叶祺转而教训顾世琮:"还有你。你知道了还不早点告诉我们?你就看不出苗头不对啊!"

  顾公子胆小,被他低吼一句,竟然吓得缩了缩脖子。本来挺硕大一个人,罩在套头毛线衫里都快成一小团了。

  陈扬用力敲了敲桌子,沉声道:"别都垂头丧气的,邱砾没什么别的朋友,晚上总得回寝室睡觉,你们找机会跟他谈谈吧。"

  叶祺腹诽:那哪里是能跟人家好好谈的角色,那是个别扭大王!

  然而顾公子和小王援实在可怜巴巴,再刻薄也不能昧着良心干那痛打落水狗的缺德事。陈扬和叶祺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一天的课排得满满当当,叶祺下了课下意识想要躲着陈扬,但寝室里又乌烟瘴气,跟他们一起回去也是纠结。正徘徊不定,盘尼西林的电话进来了。叶祺掂量了一下他有事找他的可能性,大喜,赶紧接起来:"你有事找我吗?"

  盘尼西林一步一步在自己学校的林荫道上蹭,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后悔,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没说出口。

  叶祺听出不对头来,停下脚步靠在教学楼外墙的某个墙根里,好歹避避风:"你给我老实交代,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依然是开玩笑的语气,盘尼西林那颗邪恶的小心脏被吓得差点骤停,惨兮兮地捂着心口定了定神,道:"刚才程则立打电话给我了。"

  叶祺倒抽一口冷气,没想到一阵阴风恰到好处地在墙边绕了个弯吹过来,几乎呛死他。

  程则立跟他们都是高中同学,说来应该算韩奕的至交好友,后来很神奇地考进了韩奕的同校同系,延续革命友谊去了。韩奕这两个字,如今对叶祺来说就是毒刺,扎得这样深,拔了疼,不拔更疼。

  盘尼西林战战兢兢听着他狂咳了一通,决定坦白从宽:"他问我你平时什么时候有空,然后我就告诉他了。"

  叶祺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压低了声音质问他:"谁让你管这么多闲事,啊?他来了也就算了,万一韩奕来了呢?你让我躲哪儿去?"

  盘尼西林不知不觉开始辩解:"我不也是看你硬撑着难过么,凡事说清楚了总比藏着掖着好吧。不管你现在对韩奕还有没有意思,这么拖着肯定不行。就你,你得自个儿把自个儿活活绕死!"

  叶祺合眼,大力呼吸几次,这才觉得气息平稳了些:"你听我说,现在韩奕是有女朋友的,是他家里介绍给他的世交的女儿。就算是他让程则立来问你的,我也不想再见他。他那儿什么都挺好的,我也是,整得藕断丝连凄凄惨惨的何必呢。"

  盘尼西林在信号那头安静了许久,慢慢劝他:"叶祺,韩奕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这边日子根本就过不下去。你还有那么多年要过,你以为你忍一忍明天就能进棺材啊?不是,咱得跟人家把话说明白了,说清楚了,好不好?然后你再心平气和跟我说'何必呢'。"

  叶祺听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来电头像上盘尼西林灿烂的笑容看了片刻,按下了结束通话。


15

15、3


  次日,昏昏雪意尚未散尽,韩奕的电话已经到了。叶祺犹豫再三,把人约在了宿舍区附近的咖啡馆里,没让他去学校。

  这家店叫Snow Flakes,倒是很应景的名字。叶祺永远摆脱不了骨子里带来的小资情调,偶尔有一个空闲的下午总会点一杯现磨咖啡坐在窗边的座位上,静赏时光翩然。店里的陈设一件件都是年轻的女店主亲自挑选,欧式宫廷风格的高脚凳、深蓝碎花棉布的靠枕、洛可可纹饰的老式电扇……与其说人家在经营一家店铺,不如说是一个梦想。精致的、美丽的小希冀,悄然绽放在水泥森林的角落,烂俗的情节却依旧令人感怀。

  然而咖啡馆终究是咖啡馆,不是教室、寝室甚至操场这样随意的地方。叶祺放下手中飘着一堆冰块的拿铁,暗暗叹气:终究是疏离了,彼此付与青春年华的爱人。

  韩奕从来没来过这边,大概会找一会儿。但他决不会迟到,一向如此。叶祺随手拿起桌上的留言本翻看,看着看着跳出一句"We don't
manufacture self-confidence by trying talk ourselves into it; rather,
we need concrete evidence that we have 'islands of competence'".

  他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叶祺。"

  气氛凝滞了一下,很快,叶祺抬头笑了笑:"坐。"

  韩奕的手机放在咖啡杯的一侧,忘了锁键盘,赫然是一张他与女孩子的合照,两个人都笑得甜蜜。

  叶祺扫了一眼,直言:"你找我有事?"

  韩奕双手交握置于桌上,细细打量叶祺的面容:一如往昔,只是眼里更添了几分寒漠之意。

  "我只是觉得,应该当面谢谢你。"

  叶祺似乎微微震了一下,看入他眼中,却平和如初。

  "不管我是因为什么放弃了你,我都应该道歉。你从来没有任何做得不好的地方,是我懦弱,没有陪你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叶祺忽然觉得非常好笑,为了掩饰拿起冰拿铁啜了一口,冰块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你继续。"

  韩奕无奈地笑笑,心知自己没有理由再与他开哪怕半句玩笑:"琰琰喜欢我很多年,我们两家父母也……你都知道的,我实在不忍心看他们失望。"

  "嗯,我知道。"再多一个字都是多余,叶祺凝视咫尺之遥的韩奕,依然那样英气逼人,却早已不是往年的不食人间烟火。

  "我只是怕你自责,所以不放心你。"

  叶祺低头笑了,他总是把不放心挂在嘴边,什么都不放心,最后却忍心让他一个人血肉模糊地学习割舍。

  "其实用不着,我没有自责。你有你的路要走,琰琰对你感情很深,你们会幸福的。"杯壁上全是水珠,要用很大的力气才握得住,寒意锐不可当。

  "谢谢。"韩奕的眼眸忽然迅速染上悲怆:人不过一颗心,竟可以反反复复碾碎这么多次。而这一次,真正是诀别。以叶祺的骄傲,今生今世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

  果然,叶祺放下杯子,温然道:"天晚了,你赶紧回去吧,琰琰可能在等你呢。"

  韩奕点点头,起身的时候撑了一下桌子,居然让桌上所有的器皿都随之震颤。

  何苦这么不潇洒,如果你走得头也不回,我倒更敬佩你。叶祺恍若不知,循着礼节站起来送到店门口:"路上自己小心。"

  永远周到,该说的话一句也不会少。这个人身上有他毕生难忘的眷恋,却从此必定相忘于江湖。韩奕挥挥手,转身离去,再也不敢多看。

  推门回去拿东西,叶祺苦笑着想,没料到韩奕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方才那个打工的女生一直偷眼看着这边。这家店往后怕是不能再来了。

  倒不是刻意遮掩,只是不愿意一次又一次被审视。

  不料那个做咖啡的姑娘却添满了拿铁走过来:"这是本店的免费续杯。"

  叶祺并不答言,只抬眼望过去,带点疑问的意思。这一仔细看却看出问题来了,他认识这姑娘!这是……这是……哦,对了,是盘尼西林他们学校法语音乐节那个主持人,上回陪那家伙一起看,差点没被他滔天的口水淹死。

  "你是……何嘉玥?"

  嘉玥粲然一笑,轻轻把杯子放在叶祺面前,俏皮地努了努嘴示意他看桌上的留言本。

  叶祺谢过她,定睛去看,却是这么一行字:

  世事匆忙,聚散无定,你总会遇见不畏风雨的爱人。祝快乐。

  小口饮着添过浓咖啡又醇厚起来的拿铁,叶祺把视线定格在何嘉玥的善意上,慢慢地,浮起浅淡的笑意。

  这一夜,时光在叶祺的梦境里回溯,他想起幼年家中尚且和睦的时候,一起回到徽州祖宅去过仲夏。

  白墙青瓦的老房子,一进一进走出去反而愈来愈宁静,直到整个人置身于寂寥的夏夜里,唯有凝着霜露的苇丛随着歌谣般的晚风,如钟表指针般匀净摇摆。恍恍惚惚中,人世的所有离合都变得可以原谅,只要还留着自己月白风清的心。

  也只有在梦里,才能让叶祺安心地落下泪来。液滴迅速被枕巾吸收,留下一个深色的圆斑,渐渐在无人知晓的夜里风干。

  韩奕,我也该谢谢你。至少有你的那一段路,我不曾孤独。

  深更半夜,陈扬终于想起他少说有两个月没上过企鹅了,顺手点开。

  陈飞的对话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跳出来,还附送一个闪屏:"哦,原来你小子没死啊。"

  陈扬很无语:"你想干嘛。"

  "家里你就准备这么僵着了?烂摊子全丢给我?"

  "……"

  "陈扬同志,我党我军是怎么教育你的?!"

  "……"

  "你娘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等着你回家看看呢,你……你说你……"

  "……你再说我下线了。"

  "md老子手里还放着正事儿呢,抽空来关照关照你就算给你面子了。大不了老子也不回家了,看谁比谁绝。"

  陈扬对着屏幕微微一笑,迅速回过去:"你不会的,我党我军都相信你。你手里什么正事?"

  陈飞暂时让手指离开滚烫的笔记本键盘,合眼往后仰了仰脖子,果然听到咔嚓一声。缓一缓,再跟他堂弟接着扯:"训练计划。"

  陈扬咽下一口纯净水,大冬天的,凉润润一路滑下食管,像灌进去了冰渣:"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第一次写训练计划……"

  "我下了,你自己慢慢回忆吧!"想让陈飞老羞成怒未免太简单,不费吹灰之力简直没有成就感,陈扬懒得理他,关了窗口准备去洗漱。

  正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动着转了半圈,陈扬拿起它如同拿起一块烧红的铁。果然金属外壳的手机不该放在电脑排风口附近,折寿。

  人站在台灯的光晕范围之外,只能靠手机小小的屏幕照亮视线。又是于娉婷,是触目惊心的几个字,"陈扬,我喜欢你。"

  陈扬悚然而惊,吓出一身冷汗。

  女人!女人!又是女人!

  最近叶祺的身边巴掌大块地方,什么祸事都是因为女人。邱砾变身独行侠,陈扬则成了贼,走哪儿都想往叶祺身后躲,生怕看见于娉婷。

  叶祺刚发现自己那点心事的真相,正纠结得一塌糊涂,被陈扬这么蹭来蹭去,不免要躲。陈扬玩着玩着就来了劲,偏偏跟在他旁边往他领子里吹气,闹得不亦乐乎。

  冬天温差太大,一口气悠悠吹进去直接烫伤一大片皮肤,叶祺差点没在大街上被此人搞得燥热了,只好拔足狂奔。于是事态演变成了两个大男人在校园里一前一后追逐,不知道的还以为田径队改在大马路上训练了。

  跑累了,两人顺便在学校后花园里的河堤上坐了,叶祺气喘吁吁:"你老这么躲着人家姑娘……也,也不是个事儿。"

  陈扬鄙视了他几眼,避开不提:"这才跑了几步?你怎么喘成这样。"

  叶祺探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意料之中摸到了早搏。静候五秒,只数到一次而已,大概还不要紧,于是他面上便开始笑得不管不顾:"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耐力好啊,我也就能跑跑一百米。"

  从小就有的房性早搏,所谓久病成医,有没有事自己最清楚。

  陈扬把故意摇摇晃晃的叶祺扶正了,自己躲到一边去叹气:"我对她那真是半点意思都没有,我还能真的跟她明说,让她别烦我?"

  叶祺笑着摇摇头,一副你自作自受的表情,不出声了。

  也许,也许他……哦,不对,陈扬根本没谈过恋爱。根据那什么在人群中的百分比,几率未免太小,可以忽略不计。没错,他喜欢陈扬,好像中毒还很深,但这并不代表着他打算采取什么实际行动。毕竟活在暗地里的感觉并不好,永远也不会好,没必要好端端害了另一个人。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叶祺根本没把自己当人看。所有的情感涌动都是客观事实的一部分,他可以冷静自持地选择接受它,然后忽略它。

  真的,叶祺他习惯了,他真的以为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哪怕是陈扬。

16

16、第六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数月僵持之后,陈扬妈下了道懿旨给陈飞,让他开车送她去上海看望陈扬。陈飞和陈扬两兄弟从小戏称陈飞妈为东太后(性情相对温婉),陈扬妈则是飞扬跋扈的西太后。这头接了西太后的旨,那头陈飞就火烧火燎地打电话给陈扬,汇报出了大事。

  这回事态紧急,连叶祺都收到了陈飞的关照,让他提前给陈扬顺顺毛,别在他娘面前又炸毛。发火,对于知道如何自持的人来说,永远都只起到表明态度的作用,而不是什么激烈情绪的宣泄。因此为了同一件事,发一次脾气绝对已经足够。

  周六上午,叶祺蜷在棉被堆里正睡得昏昏沉沉,被陈飞叫醒后左右为难:接着睡肯定睡不好,不睡又意犹未尽。呆愣了很久,还是决定爬下床去找陈扬。

  隔壁寝室的门虚掩着,叶祺象征性叩了两下门框就进去了,抬眼却两眼一亮,一动不动僵在了原地。

  陈扬上身什么也没穿,正在翻箱倒柜找衣服,光裸的脊背上竟然有微汗,窗外散进来的天光使那条仿佛精雕细琢的背部曲线显得润泽,完全不似主人平日的犀利。叶祺骤然发觉自己正用什么样的眼神盯着认真找东西的陈扬,一时烧得眼眶发烫,不由尴尬地错开眼。

  陈扬侧身对着门,找出那件灰白格子的长袖衬衫才发现叶祺,挑了挑下巴:"进来坐,我还得找件毛线背心。"

  叶祺有点莫名:"怎么,见西太后还要梳妆打扮?"

  陈扬开始把衬衫往身上套:"我妈坚定地认为没有立领的衣服都不是衣服。"

  妖异了,原来陈扬妈还有制服控这属性。叶祺饶有兴趣地抱肩站着,看陈扬把V字领烟灰色的毛背心也穿上,笑道:"你有立领的厚外套么,羽绒服可没领子。"

  陈扬愣了一下,转过身很无辜地看着他:"我记得你有啊,本来打算问你借的。我这不是好几个月没回去么,原来的衣服都没拿。"

  叶祺笑得巨奸邪,吊儿郎当倚在陈扬的柜子上:"凭什么,啊?本公子的衣服那都是……"

  陈扬二话不说近前来,叶祺要逃,被锁手锁喉锁住每一个关节:"你借不借?"

  后背哐当一下撞上松垮垮的柜门,心却颤得比它更剧烈,叶祺猝不及防落入陈扬深沉如海的满眼笑意,吓得赶紧闭了下眼睛,生怕漏出什么深情厚意来,连声答应:"随你随你,我去拿件过来给你……"

  陈扬见他有点慌,慢慢放开他,心想是不是有日子没碰下手没轻没重:"待会儿陪我去买点东西,我觉得挺对不起我妈的。"

  叶祺都走到门边了,一句"你妈更对不起你"死死哽在喉咙里,终究没说出口。

  非亲非故的,人家母子久别重逢,叶祺同学总不好跟着去。正好盘尼西林说他在Snow
Flakes里消磨时间,叶祺裹了件厚点的大衣就赶过去了。这小子,自从上次听说何嘉玥在那儿打工就跑得越来越勤,说到底还不是贪图美色。

  何嘉玥跟这家店的老板私交很好,半是朋友半是雇佣关系,连一起在柜台后面擦洗咖啡杯都不忘低低地说笑。

  年轻的女店主也不过刚刚大学毕业,眼神若有若无往两个大男孩身上飘过去,转头对嘉玥笑:"你都认识?"

  嘉玥回身望了望,很诚实地"嗯"了一声,道:"身上一堆金属装饰那个是我们学校法语系的,听说成绩还不错。另一个是他朋友,经常过来,你也认识的。"

  店主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压低声音:"你看,那人做事的时候眼睛都不抬一下,手上一点多余动作都没有。你们学校那孩子就一刻不停地转笔,一看就知道就纠结着呢。"

  嘉玥笑了:"林逸清就那样,我们上次音乐节请他过来翻一篇串联词,一屋子人都看他在那儿抓耳挠腮地不消停。"顿了一顿,再开口:"但他翻得很好。"

  店主慧眼如炬,却有些奇怪:"你为什么不喜欢另一个?看上去沉稳多了。"

  嘉玥把手里的白瓷盘子在水流下又转了一圈,洗去最后一点溢着奶香的浮沫,柔声细语:"叶祺那样的人,远远看着就够了,靠近了会觉得很冷。"

  "有吗?我觉得人家很和气的。"店主在旁边挂着的白毛巾上拭了手,准备把叶祺点的Espresso送过去。

  嘉玥失笑:"那行啊,你去勾搭一下试试看。"

  叶祺贼心不死,考研的时候想转专业转到英美文学去,平日里会自找苦吃弄点英文的诗歌来翻翻看。这会儿正坐得笔直,目光宁定地看着某一行诗,神志早已距离人世十万八千里,完全对店主小姐的巧笑倩兮熟视无睹,只不咸不淡给了句"谢谢",然后客套地笑了一下,自顾自转回去翻译。

  盘尼西林抓抓脑袋,踹一脚叶祺:"刚人家美女对你笑呢。"

  叶祺很缓慢地眨眨眼:"哦"。

  盘尼西林追着店主小姐的背影直到柜台,被嘉玥暖意融融的笑抓个正着,立马老脸通红。叶祺头也不抬地叹息:"春心荡漾啊。"

  盘尼西林不甘示弱:"你对陈扬还不是……"

  叶祺看着他,神色温平:"不要跟我提陈扬。"

  盘尼西林被叶祺一句话说得沉闷了很久,直至落照的余晖斜斜映进屋内,他才想起自己要问什么:"这才几个月啊,你至于就这么……提都提不得么。"

  叶祺凝眸思索了一会儿如何回答,然后说:"也不是,就是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已经够乱的了,不想深究。"

  "他,他好像不是吧。"认识很多年了,在叶祺身边也看了不少事情,盘尼西林知道这完全是碰运气。

  "我觉得不是。"

  盘尼西林忽然为他感到一阵无可抑制的心酸:"你会不会,最后,还是会变成……"

  叶祺抬眼笑笑:"你想起上周末我们出去看到的东西了?"

  上周同学聚会,路遇gay吧一个,里面的灯红酒绿看过去简直一塌糊涂。但那就是大多数此类人的实际生活,找不到心也找不到情,不如聚在一起寻一夜愉悦,天亮了一拍两散。一辈子能有多长呢,混一混,不也就打发过去了。

  盘尼西林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非常忧虑地看着叶祺无所谓的笑容。透彻而干净的一个人,理应站在有光的地方,安享整个世界的繁华。

  "应该不会吧,君子爱色,取之有道。"

  "要不你试试看,能不能下手把陈扬给拧过来?"盘尼西林把脑袋蹭过去一点,贼兮兮地低语。

  叶祺顺手合上笔记本敲上去:"胡扯什么。"

  他从来这样神闲气定,说不会就是不会,认定自己没事就真的没事,一丝破绽也无。盘尼西林小朋友灰常沮丧,自动结束了这个沉闷的话题,低头看剧本去了。十天后,他们法语系有一场罗密欧与朱丽叶要演,说是为校庆献礼。像他这种进大学前就学过本专业语种的人俗称"高起",搁哪儿都是宝贝,再加上人好能力强,连社团排戏都要扯上他。

  叶祺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他那个痛苦翻滚的样子:"你怎么回事啊……"

  盘尼西林把剧本啪地一合,怒了:"句子太长,背了头大,咱来说点别的。"

  说着说着就说到英语、法语和中文的表达能力上去,叶祺连声调都温柔下来:"英文的表现力还是很好的,多加几个从句把句子拉长,语境自然就宁静了。小词多用一点,避讳长词和词组,适合营造紧张的气氛……"

  絮絮低语,暮色悄无声息地覆上来,耳边只剩下飞鸟在檐下振翅的声响。

  晚上,陈扬面色不善地从叶祺寝室门口飘过,脸黑得能当砚台。

  叶祺恰好目击了他的侧面,目光从毛茸茸的头顶短发滑下去,流畅英挺的面部曲线、喉结、掩在外套里的上身、修长的充满力量的腿……诶,不对啊,那是他叶祺的衣服!

  顶着半个走廊都能感受到的强大正压,叶祺觉着自己就是妄图接近N极磁铁的另一块N极磁铁,步履维艰。陈扬拉开门的力道还算节制,背光站着却比青面獠牙的鬼差还阴森,干巴巴问:"你想干嘛?"

  叶祺迅速弯腰,从他撑着门框的手臂下面窜进房间,让他只能无奈地自己关门。

  "我的衣服还在你身上呢。"

  说话间,叶祺扫了一眼他的书桌,上面横七竖八放着几个装满衣服的大包,却没有整理过。依陈扬的习惯,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情况,除非他心情差得连这点心思都没有了。看着被推开一些的椅子,他在脑海中描绘了一下方才陈扬是如何默默坐在乱糟糟的桌前,什么都不做……

  陈扬扯□上的外套,隔着几步之遥扔给他。

  叶祺下意识抬手接下一团揉皱的衣服,难免有点不悦,转身就走。

  陈扬忽然觉得愧疚:人家借你衣服陪你买孝敬老娘的物事,还不是因为当你是兄弟,凭什么还得负责在你郁闷了之后自动滚走?!叶祺脾气是好,但也不是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程度。

  于是他在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拉住了叶祺:"对不起。我跟我妈谈得不太好。"

  叶祺反手拍拍他的肩,顿住片刻,身体前倾半拥了他一下:"节哀,老佛爷不好伺候也是情理之中。"

  那是一种坚韧的暖意,来自另一个灵魂的深处,陈扬不由自主闭上眼,灭顶之感莫名地袭上来。

  叶祺更难受,手肘触碰到陈扬背部的一瞬间,他动用了最大限度的自制力才没有加深那个拥抱。离得有一段距离还好,此时此刻,他差点想偏头吻上陈扬半开领口里亚麻色的皮肤。碰一碰,最好再让他用牙磨几下……欲/念在一瞬间狂飙,叶祺纵容自己把头低下去,在陈扬肩上轻轻搭了须臾,咬牙切齿地放开。

  "你……你收拾东西去吧,我回去了。"

  还是那样彬彬有礼的关门方式,叶祺转身就让自己靠在了墙上:切记切记,以后在这人面前不能脆弱不能喝酒,否则他真能犯下非礼同学的滔天大罪。

  然而心底还是像文火炖着一锅色泽妖异用材不明的汤羹,温热的,粘稠的,偶尔泛起泡沫来,翻滚的却全是近乎饱和的恋慕。

  叶祺懊恼地回忆他的高中时代,那时候他和韩奕还是同桌呢,也没在学校里怎么情不自禁嘛。碰上一门之隔的那个人,如同再次回到情窦初开的岁月里,每一个细胞都跃跃欲试,每一根神经都想冲破他的理智,跳出来炫耀他的一往情深……

  神啊!杀了我吧……叶祺无计可施,恨恨地拿脑袋去撞墙。

  顾世琮在门边饮水机处倒水,忽然转头问里面:"外面有人在敲鼓?"

  脸色发青的叶祺一闪而入:"对,驴皮大鼓。"

17

17、2


  这一天邱砾很晚才从阅览室回来,浴室断水的时间已经近了,却偏偏找不到装衣服的盆。眼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黑,顾公子转过头跟叶祺交换了一下眼色,很识趣地都没做声。反正他憋死也不会开口问人家借个盆下去洗澡的,白痴都知道。

  快熄灯了王援才从水房晃回来,手里拎着的正是邱砾的盆。顾世琮抢着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

  王援没注意到门边站着的黑面门神,吊儿郎当地笑:"洗衣服的时候遇上以前的同学,胡扯了半个小时。"

  邱砾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大手一挥就把王援桌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扫:"所以你就让我在这儿干等着?!"

  叶祺顺着自由落体的运动路径往下看,果然王援正在充电的手机可怜兮兮地砸在了地上,连着长长的黑色电线如同脐带般缠在一边。诺基亚质量再好也不是给人这么摔的,啧啧,真是暴殄天物。

  王援站在原地没动,倒是顾公子怒了,推开椅子站起来:"大冬天的少洗一次澡怎么了?你至于么,啊?"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叶祺一个人置身事外好像是有点说不过去了,只得把视线从书页上调开,尽量平静地看着那三个剑拔弩张的人。他估计邱砾发飙前确实没看清王援的手机在桌上,但所谓覆水难收啊~就是眼下这种情况。

  王援默了一小会儿,忽然万般诚恳地说:"邱砾,你女朋友我真的是没惦记,全是因为你不理她,我为了替你哄着才多安慰了几句。"

  叶祺知道王援的性格说白了是外圆内方,能这么说很不容易了,真的。

  顾世琮气鼓鼓地盯着邱砾面无表情的脸,自己的手机却冷不丁在长裤口袋里跳了一下,拿出来一看:你别跟着添乱。发件人叶祺。

  仿佛千年寒冰受重裂开一条缝,邱砾的神色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生了一点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羞恼、无措与愤怒的情绪,当事人感受到叶祺的目光如流水一般漫过自己,不知不觉,稍稍缓和了一些。

  邱砾于人际上十分的不上心,现在他要是赌气走出去,恐怕连个能过夜的寝室都没有。叶祺掂量了一下隔壁那位刚面见西太后不久的同志,毫不犹豫地排除了把邱哥塞过去糊弄一晚的可能性。

  那还能怎么办?息事宁人吧。

  叶祺走过去,立在两人中间:"浴室已经关了。王援也不是故意的。"

  ——言下之意您还想怎么样,事情不是针对您的,没法洗澡也既成事实。

  邱砾顿了顿,终于还是转身就走,一扇并不怎么厚实的门被他摔得震天响,门后的记事白板应声落地。

  王援几乎是在邱砾离开之后立刻推开另一扇门去了阳台,他有些不想面对顾公子亮晶晶真诚的眼,还有叶祺的温稳平和。

  当然,他也懒得问叶祺为什么这种时候站在他这一边。毕竟曾经有一天邱砾不怀好意买过四瓶泸州老窖,蓄意谋杀他。而叶祺,他只是绝不失态,也并不是圣人。他会平衡身边的人际,一切化于无形之间。

  下一次,他一定会回归他的中立地位。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邱同学在学校提供给考研大军的通宵自习室过了一夜,早上早早到了教室,脸上还留着趴在别人书堆上压出的印子。

  陈扬晨起倒是神清气爽,毕竟太后娘娘远在天边,眼下的日子过得阴沉沉可算是白白难为了自己,太不划算。

  顾公子好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在桌上萎靡了一会儿,爬起来捅捅叶祺:"喂,你说怎么才能讨老女人的喜欢呢。"

  叶祺一口豆浆刚咽了一半,闻言差点全喷出来,边笑边问:"有多老?"

  顾公子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转,答:"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金娇玉贵的老女人。我妈的闺蜜。"

  陈扬回头笑看了他一眼,把书一合:"长本事了啊,顾公子,连你妈的人都惦记上了。"

  "别瞎扯,我这不是……觉得她家的女儿还不错么。"

  叶祺把桌上早餐的残骸收拾到一个塑料袋里,隔着三排桌椅扬手扔进垃圾篓,转头道:"是你妈觉得人家的姑娘还不错吧。"

  顾公子还没做出什么应有的动作,现世报说来就来了:叶祺收了条短信就冲出去了,想必是宣传部哪位老太君又一大早宣召他去改稿子,非得随叫随到不可。

  顾家确实家大业大,二世祖怎么也得配个大小姐,本来门当户对的姑娘资源就稀缺,能入得了顾妈妈法眼的就更是屈指可数。而倒了霉的顾公子基本属于指哪儿打哪儿的被动状态,多少有点……可怜巴巴。

  陈扬其实能够理解这种感觉,如今被迫老是在周末相亲的陈飞就是差不多的例子。这世道,别说结婚了,连恋爱都好像是为爹娘谈的。于是他顺利地接过话头来,指导顾公子:"你留心观察人家喜欢什么。"

  顾公子愁眉苦脸:"这不是重点,这些我妈让我送什么我就送什么,准没错。主要是她好像看不惯我说的话,可我本来就这样啊,我能怎么办。"

  陈扬侧过半身搭在他桌上:"话不能这么说,事在人为嘛。你在人家面前注意点,斟酌一下词句。"

  顾公子一脸懵懂。

  "察言观色,然后捡好听的说。"

  "那可是我家!在家里还小心翼翼的不累么,我以为圆通什么的放在外面就可以了。如果老绷着那根弦,总有一天会断的吧……"

  陈扬耸耸肩,笑而不语。

  期末考试还有三周就要张牙舞爪地扑将上来,以陈扬的谨慎,向来都是未雨绸缪的。沉在一套概率论的样卷里,就像放松全部思维潜入最纯粹的世界,只有干净的理性闪耀着绝对的光泽。

  有的时候题目可以是很有意味的东西,比如一道题算了半个多小时,筋酸骨痛,最后得到一个来之不易的0或者π/2
-1,你会为数学的简洁美而心悦诚服。当然前提是你心情够好,并且算得够顺畅。

  难得整个下午和晚上都没有课,陈扬一直坐在自习教室的同一个位置上,大约五点多的时候出去买过一点东西。他穿行在走廊上,正巧邂逅金红的落日,圆滚滚毛茸茸的,仿佛是个立都立不稳的傻孩子,却固执地将自己的光辉洒向垂暮的世界,无怨无悔。

  没来由的,他想到叶祺。良辰美景如斯,无人共赏也是寂寞的。

  于娉婷不知通过哪条秘密线报得知陈扬驻扎的教室,悄无声息过来在他后排找了个座位,一直静静地等着他。

  反正也没什么意思,不觉得芒刺在背,陈扬稍微僵了一下,还是专心致志对付他的样卷。

  十点,陈扬收拾完东西走出去,一边走一边缓缓澄清着思路:分部积分好像有点卡,回去该把大一的微积分拿出来看看了,否则考场上会耽误很多时间……

  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追过来,陈扬停下脚步,回头,果然是那个大冬天穿着毛线裙长靴子袅袅娜娜的小姑娘……不由心底叹了口气。这都是何必呢。

  于娉婷跑过来,慢慢拉住陈扬的衣袖,低声问:"为什么不回我短信?"

  那是混合着柔顺与羞赧的语调,如青烟散在幽暗的楼梯转角处,一点点不甘心的倔强。

  陈扬低了头看她,尽量控制着无奈:"我不知道怎么回你。"

  于是长久的沉默。

  于娉婷一动不动盯着他,眼底渐渐聚集了泪水,氤氲着尴尬的气氛。陈扬愈发无言以对,只好陪着她不言不语。

  "那么……那么至少……"姑娘犹豫着开口,忽然拼尽全部的勇气,迅速踮起脚尖吻上陈扬的唇。

  陈扬的眼睛骤然睁大,不知所措地僵住了。确实是柔软的触感,带点胆怯的触碰,舌尖轻轻探寻着他的牙关,甚至连带着整个温热的身体都贴近自己……却说不出的腻味。

  于娉婷几乎是等待着他抬手扶在自己肩上,施力推开了。

  这真是再也不能更难堪的境地了。

  陈扬稳了稳神,下意识用手背擦了擦嘴唇,皱眉道:"你……"

  于娉婷怔怔后退,差点在台阶上踏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才发出微微的声响:"对不起。"

  目送她转身快步离去,陈扬感觉她好像是在边走边哭,却什么也顾不得了。意外的反胃涌上来,好似吞了什么不洁的食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难道就这么厌恶么,连色心都消了?!毕竟那是个出了名的好姑娘,勤勉认真,看上去也妥帖出众,至于么。

  是啊,陈扬你至于么。这就是半个小时后叶祺的原话。

  陈扬有些恍惚地进了寝室大楼,好死不死遇上洗完澡开始爬楼梯的叶祺,不知怎么就实言相告了。叶祺不知为何笑得十分幸灾乐祸,似乎获知了什么他都不知道的秘密,实打实的春风得意。

  只可惜那是陈扬的初吻啊,唉唉唉。叶祺抱着个脸盆慢慢上楼梯,侧头看看脸上镇定心里却乱了套的陈扬,猛地意识到自己更深层的想法:他居然期待陈扬是他的。每一个第一次,每一个慌乱无措的眼神,每一次无可奈何的温柔……

  叶祺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闭上了嘴。

18

18、3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冬日的阳光总是格外珍贵,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恍若碎金,让人茶饭不思,只想找块枯草地躺着去晒太阳。

  还是那辆洗得放光的奥迪,像上次一样流畅地滑进停车位,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停顿犹豫。叶祺过去敲了敲窗户,里面很快露出陈飞略带疲惫的面容。因私出行,他没有穿作训服或者常服,身上一件黑色的夹棉外套衬得人更显冷峻,笑一笑像是上天恩赐。

  叶祺扶着车窗说:"我帮你去叫陈扬?他在阅览室复习。"

  陈飞锁了车开门出来,军靴在水泥路面上转了一下,给人降尊纡贵的错觉:"不是说了专门来找你的么。走,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陈家的人大致都是这样,没有架子也从不挑剔,但出身所带来的贵气宛如天成,举止投足都摆脱不了那种俯视众生的感觉。还好只是骄矜,从不骄纵,因而不会惹人嫉恨。

  在学校里十足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落座在上次陈飞过来跟陈扬一起待的长椅上。温度降至零下,人工湖的湖面上有薄冰,一只白色的大水鸟在冰面上晃晃悠悠地走着玩儿,每隔几步就扑闪着一米多的大翅膀,随时盘算着飞走。

  陈飞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着开了口:"我知道这么指名道姓要找你确实很突然,但我也是没办法……"

  叶祺偏过头微微一笑:"两宫太后逼得你要上吊了?"

  陈飞愣了一下,立马开始苦笑:"是啊,看来陈扬跟你说过家里的事情了。真是……唉……我是真不会哄家里人开心。眼看着我们两家的房子都快成冰窟窿了。"

  "我这次特意过来,就是想拜托你劝劝陈扬,让他过年的时候好歹回家看看。他从小没什么朋友,能遇上你也是他的好运气。我算是劝不动他了,只能来找你。"

  叶祺看着自己眼前呼出的白气,心里一层一层全是交叠的愧疚。人家家里人都这么信任你,而你呢?你却这么色心蓬勃地觊觎着人家。

  "你是不知道,陈扬从小就比我会哄人。明明是他整天板着脸不言不语的,回家大人却都喜欢他,门里门外像两个人。"

  嗯,没错,以那个妖人现在的样子来看,小时候也肯定是个风生水起的料。学校上上下下几届学生他都能一股脑全对付了,家里两个足不出户的贵妇人还能搞不定么。叶祺且听且应着,不知不觉发挥出一个绝佳倾听者的能力,引得陈飞夹着半支烟越说越顺畅。

  "他啊,比我晚三年被带去玩实弹打靶,也就……是十三四岁吧。结果没几个月就跟我的准头差不多了,谁见了都说天生枪感好,羡慕都羡慕不来的。还有近身格斗,我爸和他爸的本事都给他一个人学去了,连我都是后来上军校的时候跟教官练的。"

  "要说天之骄子,我真觉得我从来不是。陈扬才是,我只不过是仗着家里环境好,比别人走得快了几步,路上更顺利而已。"

  陈飞说话总是谦和的,谁都好,就他自己不够好。叶祺有些犹豫,不知该在笑容里掺上几分熟稔,边想边说:"别,你也太过了,不是家里好一点你就能走得比别人快的。陈扬说过你读书的时候简直不要命,他跟你比根本就是懒鬼。"

  陈飞脸上浮起一种追忆似水年华的表情,在氤氲的烟雾中半是惆怅半是搞笑,末了站起来看着叶祺:"不早了,我请你吃饭吧。你可得给我记着拜托你的事!"

  叶祺假装害怕地瑟缩了一下,笑着应:"诶呦那我还敢吃您的东西么,吃人家的嘴短啊……"

  刚才那位水鸟君总算玩够了,展开洁白的羽翼,振翅飞向光灿灿的晚霞。寒气中的松林迎着风簌簌而响,深幽如面前蜿蜒莫测的未来。

  气温摧枯拉朽一般往下狂跌,终于在某一天达到了零下五度。南方的阴冷从来不同于北方,寒意浸润了每一个空气中的水分子,无孔不入地钻进人们的骨头缝里,无处可逃。人在户外的时间一分一秒都像是对冬季的挑衅,而自然也乐此不疲地回应着这种微弱的反抗,时不时奉送一阵柔缓的阴风,令人裹紧了大衣有苦难言。

  六楼的寝室简直是呆不下去,晚上手脚冰冷地蜷缩在被子里,要等上很久很久才能勉强睡着。而不幸没有占到阅览室的位置时,大家不得不坐在自己的桌前,忍受着膝盖以下完全没有知觉的那种冷。

  爹娘们来指导工作的时候总会说你们这算哪门子的艰苦,殊不知这种艰苦的直接原因正是国民总体生活水平的急剧攀升,也就是俗话说的人比人气死人。全国人民都有暖气,就你哆哆嗦嗦坐在寝室里,你心理能平衡得了?!

  学生这个职业啊,说来有的时候是最没有节操的。再尊崇素质教育的学校最终都免不了考试,而对分数再嗤之以鼻的学生一到这时候都会不约而同地投入轰轰烈烈的战斗。复习嘛,就是从头学习,众人聚在一起抱怨着、嚎叫着、哀怨着,第二天考完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年关将近,人心惶惶,考试季如约而至,年年如是。

  然而全身心投入复习之前,陈扬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买新手机。

  他原来那个手机是比较老式的翻盖商务手机,被他最近拿在手里开开关关地居然整个断成了两半。作为学校里混学生会的中坚力量,一到期末各种总结和述职蜂拥而至,少了手机简直是要命。

  于是寒风阵阵中,陈扬拖着叶祺来到了上海的著名地标:火车站旁边的不夜城。

  不夜城卖的手机基本上是最接近正版的水货,价格大概便宜个二三百块的样子,不太信仰正牌货的人都会从上海的犄角旮旯里赶赴不夜城。这两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轻轨转地铁,终于踏上了火车站附近这块光怪陆离的土地。

  叶祺跟在陈扬身后钻出地面,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忽而感慨道:"你看,这就是我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看到的景色。这么多年了,都没什么大的变化。"

  陈扬奇怪地瞟他一眼:"哦?你不是上海人?"

  叶祺望着他三秒,然后笑得很复杂:"我在南京待到了十岁呢。"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是老乡?"

  "你不问我,我怎么告诉你。"

  "我没事问你是不是上海人么。"

  ……

  其实事情的真相更接近于叶祺实在不想再多跟陈扬扯上任何关系了,免得心火噌噌往上冒,真出点什么事绝对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是啊,他们是老乡,叶祺家还就住在距军区总部三个路口的地方。可这些,何必去提及呢。

  依叶祺的性子,开了这个头肯定有话没说完。陈扬心知肚明,替他开个头:"诶,你说每天从那个亮晶晶的候车大厅里走出来的人,有几个能如愿以偿。"

  劳动人民的卑微梦想在这一刻感染了叶祺,太多情绪冲上心口,倒是无语凝噎了,一双眼睛愣愣地盯着陈扬。

  对方讶然失笑,拉他一把避开卡车开过的喧天尘土:"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文人。"

  叶祺皱皱眉,并未与他争辩。陈扬言语里的宠溺不幸被叶祺解读成功了,整个胸腔八级强震,自然不敢再去跟他搭话。

  如果你知道我整天对你存着什么心思,你会不会一拳打上来?

  你会不会走得头也不回?

  叶祺自嘲地笑了笑,在陈扬上臂不着痕迹地搭了一把,低头道:"行了,快点过去吧。"

  两人趁着夜色绕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买了一款跟叶祺一模一样的诺基亚触屏。陈扬挑着眉毛问他难道不怕人言可畏,说他们俩用的是情侣款。叶祺很豪爽地挥挥手,回答他"我跟你本来就情深似海,还怕那些流言蜚语么"。陈扬扫一眼旁边小橱窗里陈列的粉嫩嫩的夏普翻盖,很识趣地沉默了,这下连店里的老板都笑了个合不拢嘴。

  好几年后,陈扬要淘汰这款手机的时候,叶祺坐在沙发上恋恋不舍地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陈扬抢过来扔到一边,把他扯到怀里去顺毛,这才解了他那滔滔不绝的伤感。

  是啊,想当年,他只能把渺茫的希冀寄托在小小的手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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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七章 球形闪电


  冬夜苦寒,众人实在冻得睡不着总习惯闲扯一阵子。直观地获知另外还有三个人醒着,大概也能在心理上制造出些许温暖来。

  邱砾照例一言不发,叶祺和王援正说到兴头上,你一言我一语聒噪个不停,顾公子跟着间歇笑两声,宣告自己还存在着。这样的夜晚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就像他们四个人共同度过的无数个寝室之夜一样。

  谁又能未卜先知,如此清润良夜,竟把一个人的人生拧转了一百八十度。

  谈兴正浓,房间里又是一阵捶床大笑,忽见顾公子的手机在暗中亮了,紧接着就是哐当一声。

  王援坐起来探身去看,立马笑背过了气,叶祺连声问询他怎么都答不上来。也真不能怪他,人一辈子真没几次能狂笑到这个地步,自主呼吸都丧失了,胸腔腹腔都存不下氧气。

  天可怜见,顾公子掉地上了。

  好不容易喘过来一口气,叶祺道:"怎么这么半天还没爬起来?可别摔个生活不能自理啊。"

  王援上气不接下气,说出来的话却照样欠扁:"生活不能自理没事儿,留只手X生活能自理就行了……"

  邱砾愤怒地转了个身,声音硬邦邦敲在墙上又弹回来:"你们让不让人睡觉了?!"

  骤然静了静,王援拖长了声调嘲讽道:"果然黄花小伙子嘿,这话都听不得了,还不知道以后……"

  "行了,你少说两句。"叶祺忽然沉声说出这么一句话,一切刹那间安静了。

  王援诧异地回头,先对上的是叶祺肃穆的神色,再转一转便看到了地上的一堆棉被和里头卷着的那个人:顾公子坐在那儿,满脸空茫无措,僵直地死瞪着手机屏幕,就像一瞬间被抽走了三魂六魄。

  王援明显被吓着了,小心翼翼出声:"顾世琮?"

  顾公子喉结滑动,咕噜一响,干涩得连开口都勉强。叶祺本能地想要爬下床,却连带着被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末日般死寂。

  之后的无数次回忆都曾反复掂量这个时刻,叶祺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传说中地球被上帝放弃的情景。所有的大天使撤出战场,光明泯灭,黑暗肆虐,世界被撒旦接管。很久很久以后他们才清楚地得知事情的始末,是顾爸爸手下的一个高管猪油蒙心,搞到最后资金链三分之一都是黑的,顾家作为董事会首席难则其咎。事发突然,连资产转移都来不及,这就叫一朝倾颓。

  而此时此刻,顾世琮只是睁大了茫茫然的眼睛,像个丢了整盒糖果的小孩子。他说:"我爸,被抓进去了。"

  这事一出,真没人有心思找周公了。半痴呆的王援坐在床沿上陪着半痴呆的顾世琮,邱砾坐在床头就着桌上台灯的光翻书,叶祺受不了这么憋闷的气氛,胡乱套了件厚衣服去阳台上看夜景。

  但,有什么夜景好看呢。无非是花坛和寒风。

  陈扬的窗户就在斜后方,透过玻璃看到了叶祺的背影,很自然短信就过去了:"怎么了?"

  叶祺在没怎么穿整齐的外衣里挖了一会儿,把振动源握在手里,想了又想,还是这么回了:"没什么,你早点睡。"

  印象中,这好像还是叶祺第一次婉拒跟他说实话。陈扬放下手机,拉上了窗帘才敢露出一点懊丧的表情。果然人人身上都有盔甲,靠近了总归会刺痛彼此,何况他是叶祺,他是把滴水不漏、淡定温和诠释到极致的叶祺。

  你以为你是他的谁,竟然妄想事无巨细么。陈扬忽然抓起桌上的杯子把半杯冰水送进喉咙,灭了心底那点小火苗般跃动的惆怅。

  早上,顾世琮失魂落魄在水房里收拾仪容,王援束手无策站在一边看着,着实担心他要拿牙膏挤在手心里洗脸。

  对面寝室有人前几天听到了顾公子打电话约人家姑娘出来,见了就打趣他:"洗个脸还找参谋啊,怎么,去约会?"

  当事人根本什么都听不到,王援忧心忡忡示意人家别说了,自己想了想又凑上去:"好像你约的还真是今天,你还去见人家么。"

  顾世琮定睛看了他一会儿,转头把泡沫洗掉,血色所剩无几的嘴唇缓缓动起来:"不用了。这种事,在我们这种圈子里传得很快的。她……她不可能来了。"

  陈扬碰巧也在水房里,背对着两人洗漱,闻言不由一怔。原来是顾公子家里出了事,不是叶祺的私事。

  温柔倜傥的贵公子,一夕之间学会了什么叫人情冷暖。陈扬透过镜子观望,身后王援正急得团团乱转,对视一瞬均是摇头叹息。

  叶祺原本想劝顾世琮请假在寝室里歇一天算了,或者赶回去陪陪顾妈妈也好,但陈扬和王援都坚持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失了常态,主张拖他去学校。难排众议,叶祺只好轻声询问他:"昨晚你妈叫你回家了么。"

  顾世琮叼着一包王援塞给他的光明特浓,似乎一口都没喝进去,半晌才摇了摇头。

  陈扬站在一边看着,这时候才接了句话:"那你还是去上课吧。"

  顾世琮二话不说,背起书包就走。

  一屋子人都有些愣了,莫名的悲伤笼罩着这个不过三十平米的寝室,没人发得出一点有意义的声音。

  王援最先醒过神,立马抬脚追出去。

  叶祺于沉默中与陈扬对视了一眼,究竟什么意思也只有他们自己明白,两人也慢慢跟了出去。

  而邱砾,我们长期别扭着的邱砾,一直在冷眼旁观。寝室的门最终在他手中轰然合上,叶祺忍不住转过身看了看,仿佛无忧青春的门就这样轻易地合拢了。生活的森森白牙,终于向着他们之中最快乐的人露出了刀锋般的尖利。

  连一场盛大的告别都谈不上,顾世琮只是咬着牛奶包装袋被撕开的边缘,垂着头往前走。就这样,走出了他一生中沐浴在阳光中的日子。

  是夜,风在六楼阳台途径,刮出了十足鬼哭狼嗥的气势。叶祺睡得本来就不沉,听着这种动静早就醒了,心里还挂念着阳台上两件衣服千万别乘风归去了,一个人在那儿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阳台的门幽幽地开了。叶祺翻了个身,心想一会儿下去喝水的时候要把衣服收回来,这风也太妖孽了……等等!这门,这门不是从里面才能开的吗?!

  他无声而迅捷地坐起来,往外一看:顾世琮!顾世琮站在阳台上!那个上半身全部探出去的姿势……

  难不成这孩子受不了刺激,想跳楼?

  再回头,原来王援和邱砾也都醒了,大概这风声太过凄厉,人人都感到脊背发寒,睡不安稳。夜色里六只惊恐的眼睛很快找到了同伴,对上之后在彼此的眼睛里都找到了同样的怀疑。这,这,这……邱砾忽然举起泛着微光的手机屏幕,小幅度地晃了晃。另两只这才醒过神来,当下最紧要的就是不能惊着顾世琮。管他是不是想跳楼,都不能让他发现有人醒了。

  很快第一条短信就过来了,王援的,"咱要是都不说话,他直接就下去了怎么办?!"

  短信来来回回,连振动提示都被切成绝对的安静。那是他们的朋友,那是一条命,叶祺根本不敢想象,如果他真的跳下去。

  焦虑在每个人心间蔓延,冰冷粘腻,极致的恐惧。

  凝滞的静谧中,邱砾告知了另外两个人,决定赌一把。刻意做出的朦胧的声音,他拖着懒洋洋的长音开口:"你有病啊,这么晚了站阳台上。滚回来睡觉……"

  顾世琮黝黑的背影猛然一震,依然沉默。

  叶祺屏息静气,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腕。这一刻,他向所有的神佛祈祷:让他回来!让他回来!未来不会再像原来那么好,或许会很艰难,但这并不是放弃的理由!

  顾世琮,你听到了么。坚韧,原本就是生而为人的责任之一。

  于是,在阳台的门再度从里面被合上的那一刻,叶祺满嘴血腥味,却如释重负。

  自然没有人敢问他刚才是不是真想跳楼。顾世琮一声不吭爬上床去,不一会儿呼吸就悠长起来,倒是真的睡着了。

  叶祺尽量慢地放低背部,终于又躺回床上。这样的气温,竟然让他急出了一身汗。但很奇异地,有一种久违的真实感渐渐包围了他。叶祺不无悲哀地发现,在他自己的内心深处,他的喜怒甚至他的存在,都需要别人所引发的事件来标记。

  透过蚊帐的顶,天花板上是深蓝色纵横交错的宽带线,像一张无可逃脱的网。叶祺仰脸平复着心头的震颤,习惯性去探自己的脉搏,果然又是不正常的。他忽然想起上回去看专家门诊的时候,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医生谆谆嘱咐他要避免剧烈运动、避免情绪波动、避免熬夜,还很好心地跟他说心律平毕竟有毒性,不能总是吃着……

  叶祺想着想着,居然笑了。他的生活比连续剧更像连续剧,教他如何避免情绪波动。稍稍有一些胸闷,料想是早搏次数多了的正常反应,幸好不是很严重,定一定心神也就睡过去了。

  明天,还不知道是怎样一个日子。

20

20、2


  顾世琮足足失魂落魄了一个星期,直到周末回去了一次,看到家里人情绪状态什么的都还算稳定,这才自己也稳了神。他有王援陪着,那夜闹了一回疑似跳楼案之后,邱砾也不似之前那样冷言冷语的,寝室里的气氛恢复得很好。恍惚时光回到了他们大一刚刚开始住一起的时候,只不过那时候是客气,现在是赔小心而已,一模一样的平和。

  叶祺这学期是打定主意想拿学院里的奖学金,所以早早就准备开始通宵复习了。邱砾一向睡得早,于是他几天内把常用的书、电脑和几件最能御寒的衣服都搬到了陈扬那里,弄得晚了就在那张空着的床上凑合一下,反正离天亮也没多久了。

  这一天看市场营销看到兴头上,这种虚大于实的东西也不想再翻第二遍,叶祺在桌边坐到午夜前后,连脖子都僵硬了,只好转战到床上去。

  陈扬在忙着跟陈飞瞎扯,一起长大的感情果然还是不一般。时间流逝地飞快,窗外的深冬冻雨发出细碎清越的动静,屋内除了翻页和敲键盘之外就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了,纯粹而宁谧。

  那一阵钢琴曲响起的时候,陈扬的第一反应是去看自己有没有打开附了音频的网页,却听到叶祺在房间另一头开了腔,声音极其疲惫:"是我的手机。"四下望了一圈,无奈道:"好像在你桌上,我刚才随手放了忘记拿走。"

  陈扬看了看,果然在电脑后面。叶祺见他自然而然伸手拿起来,就添了句"免提吧,我听着呢。"

  那边一接通就是一声"叶祺",低沉温柔,声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韩奕。

  叶祺缓缓转过头去,目光像一团流动的火焰,却似没有一丝温度,陈扬觉得自己拿着他手机的那只手冰火两重天,几乎要被灼伤。

  电话那头不管不顾接着说下去:"叶祺,我还爱你。我真的离不开你。"

  沙沙的电流音,通话效果却出乎意料得好,叶祺甚至能从那边马路的喧嚣中辨别出程则立略显慌乱的声音。如果有他陪着,那韩奕很可能是喝多了。

  尴尬到了这个地步,叶祺也很奇怪自己居然还笑得出来:是啊,要不是喝多了,韩奕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声音还在继续:"叶祺,我们……我们能重新开始么。"

  陈扬指尖一颤,终于还是摁掉了电话。然后,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叶祺也愣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掀开斜搭在腿上的棉被,慢慢站起来。

  陈扬实在不知如何面对他,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要出去静一静。他经过叶祺身边时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叶祺依旧站在那儿,仿佛被剥夺了所有的行动能力,连关节都卡住了。苍天为证,这一次他真的只想默默倾慕一会儿就转身走开的,哪怕中一辈子的毒他也认了。可为什么,为什么,天总爱跟他开这样荒谬的玩笑。

  呼吸丧失,眼前甚至都有金星在飞舞,这感觉活像上一刻还衣冠楚楚,现在却赤身luo体置于大庭广众之下。羞耻吗?意外吗?委屈吗?似乎都不是。

  那是叶祺最为熟悉的一种滋味。它叫绝望。

  仅仅十分钟以后,当陈扬觉得不妥,从楼下再匆匆赶回来的时候,什么都已经晚了。

  叶祺风卷残云般撤走了在他房间里的所有私人物品,从喝水的杯子到晚上盖的棉衣,干干净净,一件不剩。

  陈扬不得已拿手掩着半边脸,坐在床沿上艰难地深呼吸。这小子真识相,识相得未免也太过头。他只是……只是一时被震住了,并没有说他半句不是,怎么就能走得这么干脆呢。

  就好像,他这里只是个旅店,说走就可以走了,招呼都不用打。

  很镇定地到寝室放好东西走到楼下,叶祺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想打车去学校通宵自习室混一晚都去不了。自行车钥匙和钱包都在寝室里,现在这光景肯定都睡熟了,他刚才已经进去叨扰过一次,最好还是别有第二次。

  所以呢,叶祺同学无可奈何地游荡在下着雨的冬夜里,最后熟门熟路地摸进了不远处的Snow
Flakes。这家咖啡店每当考试期间都会应顾客要求二十四小时营业,因而也就是他唯一的去处了。

  刚进去就撞见离工作台最近的一张桌子边上有两个熟悉的人影,盘尼西林和何嘉玥,含情脉脉地对坐着,还隔着十几步就能闻到情缘的甜香。嗯,咖啡味的。

  这活脱脱就是先给你泼上一盆冰水,转眼让你去晒太阳。阳光固然温暖多情,可那是别人的阳光!再说了,你已经冷透了,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叶祺一直觉得这一对搭上的速度太快,性格都没读通了就你侬我侬的,看着就像末世危情。当然,鉴于他自己怨念太重,极有可能判断力跟着扭曲消亡了,因此他从来没跟任何一位当事人说过这一看法。

  何嘉玥好歹没有盘尼西林那么全情投入,余光看到叶祺就起身了,并不多问,只道:"喝什么?"

  叶祺再次扫过那张烂熟于心的菜单,低声回答:"爱尔兰咖啡。我没带钱,问你家盘尼西林要钱。"

  爱尔兰咖啡是一种既像酒又像咖啡的咖啡,原料是爱尔兰威士忌加咖啡豆。特殊的咖啡杯,特殊的煮法,认真而执着,古老而简朴。然而叶祺内心此刻却没有这份闲情,只想着里头的那点酒精。

  盘尼西林就坐在旁边一张圈椅里,听到这声音低得过分,里头半点生气不带,自己先肃穆了。于是连莫名其妙被人当钱袋使唤都不计较,乖乖把自己的钱包扔给何嘉玥,转过头窥探叶祺的神情。

  此人印堂发黑,面色不善,偏偏还从容淡漠地迎视着自己。

  不能看了不能看了,林同学凭着多年练就的警觉调转视线,该说的话还是说出了口:"就你那心脏,你不能熬夜。"

  叶祺根本没打算搭理他,注意力全在嘉玥手里那瓶爱尔兰威士忌上,忍不住开口:"那瓶酒能给我么。"

  盘尼西林像踩了弹簧一样蹦起来,脸色大变:"叶祺你神经病!熬夜也就算了,还喝什么酒啊!"

  叶祺回过头,认真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死的。"

  嘉玥在心底叹了口气,绕出工作台,把酒瓶细细的颈交到叶祺掌心里,转向自家男朋友温言道:"你让他喝吧,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

  盘尼西林真的急了,冲过来抢已经来不及。他太清楚叶祺心情不好的时候是怎么灌酒的,那是真不要命啊,一点也不夸张。

  果不出其然,叶祺接过酒瓶,一仰脖就全下去了。清冽的酒液源源不断滑下喉管,起先冰凉,随后火热,最后落入胃里是灼痛。恍惚回到了那个众叛亲离的夏天,什么都坍塌了,只剩酒。

  嘉玥后悔不迭,跑过来要扶叶祺,却被他轻轻摇头制止。

  盘尼西林目送自己最亲密的朋友一个人坐到落地窗边的吧台旁,暗地里拦住了嘉玥,当真随他去了。

  见嘉玥的眼神总忧心忡忡地往窗边飘,我们的林同学忽然深沉了一把,握起姑娘的手凑到唇边吻了吻,柔声道:"他的事情,我们管不了的。"

  周围气温渐渐下降,气压也转低,偌大个咖啡店因为叶祺的存在而格外静默。后来很多孩子都风传在Snow
Flakes这一夜通宵复习的效率特别高,殊不知那全是特邀嘉宾的功劳,且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凌晨三点,外面的天色正在纠结地犹豫,暗与明的临界点飘忽不定,第一缕晨光被压在黑云的深处,怎么也撕不破天幕。

  叶祺伏在吧台上,背部线条彻底放松,拉出修劲的身体轮廓,时不时有人偷偷往他这边看。嘉玥自从不小心给了他那瓶威士忌,再也不肯给他喝别的东西,过一会儿居然轻手轻脚送来一杯调了蜂乳的温牛奶,让叶祺哭笑不得。

  脉搏黏连,危险的缠绵感,要计算早搏的前提是至少还有连续几次正常心跳,叶祺凝神探了半天居然一无所获,悻悻垂下手。

  谁知盘尼西林一直盯着他,看他莫名其妙手上失力,吓得赶紧窜过来:"你……你没事吧。"

  叶祺缓慢地转了转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半开半闭到全部睁开用了足足好几秒,然后笑了:"干嘛呢,一惊一乍的。"

  盘尼西林不明白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当下神色复杂,欲言又止,最后搬过一个吧凳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问他:"你不是真的告诉陈扬了吧。"

  叶祺苦笑了一下,小幅度摇头。

  盘尼西林蹙着眉看他,拿过他面前的玻璃杯喝一口牛奶,叹道:"你能不能别老这么……"

  叶祺意兴阑珊地抬眼,问:"嗯?什么?"

  我们纯真美好的林同学忽然就没话说了。说什么呢,面前这人就是光鲜亮丽的一滩烂泥,怎么劝都是白劝,因为他什么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生命的残酷也许就是存在于每一个空气分子里的,如果你幸运,那么请暗自窃喜,与此同时,即使无法理解也该敬重别人的不幸。

  嘉玥收好一套杯盘,顺便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柔:"叶祺,我帮你去把牛奶再热一热,你喝了到那边沙发上睡一会儿吧。"

  要是这话出自盘尼西林之口,那倒真可以理都不理。但人家是个小姑娘,柔声细气地跟你商量着,希望你多保重……叶祺终究扶着吧台的边站起来,冲嘉玥客气地点了点头。

  待叶祺胡乱搭了条薄毯倒下了,盘尼西林幽幽地望着沙发那边对嘉玥道:"我有的时候真担心他猝死。"

  嘉玥停下手上正在做的一道点心,回头问:"病得这么严重?"

  "他不说,我也没法细问,但这些年下来肯定是每况愈下,你看看,你看看他是怎么好好保重的……"

  已近清晨时分,陆陆续续有通宵的学生撤回寝室去洗漱,也有起得极早的上班族西装革履地走进来点西式早餐。嘉玥答了盘尼西林一句"今天没课,一会儿回去睡",就再也没抽出一分钟的空来。哪怕是这座城市的边角地带,生活也一样匆忙,万事规整,恰似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21、3


  一天课上完,叶祺的脑袋成了浆糊瓶子,他一边在街上慢慢行走一边想象着自己的小心脏已经跳成了什么样子。那条开启杯具的短信就是这个时候抵达的,"我在宿舍楼下等你,直接回来。"

  这算什么?绝交前还要来个临终遗言?

  陈扬,他的陈扬,果然还是不够狠绝。叶祺勾起唇角笑得轻巧,心道你怎么不把对付外人那套拿来对付我,没准我也受不了呢,没准我也对你言听计从呢。明明打算要依言直接回去,可惜怎么也走不快,根本不想面对必然的那个结局。

  纵使已是必然。

  陈扬站在路灯的杆子旁边等他,宿舍楼侧面比较偏的一条路,紧靠着旁边另一所大学,他们的下课时间过了之后基本上就没人了。这个人无论在什么场合都习惯性地将脊背挺得笔直,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张扬的时候张扬,不变的是那种对人与事气定神闲的控制感,令人安心,亦令人无力与之抗衡。

  夜的慵懒缓缓倾覆,灯晕绵延几百米的路面,细雨纷飞,气氛立时柔软下来。叶祺一步一步靠过去,垂头不语。

  没想到陈扬扔给他一罐啤酒,劈头就问:"昨天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叶祺的手指卡在拉环里,动作顿住:"你不是人都出去了么,怎么,你想我在那儿等你回来骂我?"

  陈扬十分平静地看着他,说:"我不是特别在意这个……我是说,我又不是你父母,你喜欢男人好像跟我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叶祺心里不由冷笑了一下,好,第一步,父母。

  "我后来想了下,你前几个月失恋也是……"陈扬忽然觉得语塞,说句完整的话怎么就这么困难呢。

  嗯,第二步,串联前后逻辑,理清事件原委。

  "你这样是不是……有点不负责任,毕竟你爸妈也只有你一个儿子。"说到这儿,陈扬已经想弄个橡皮塞把自己的嘴塞上了,这就叫典型的自相矛盾,两句话前说自己不是特别在意的也是他。

  很好,终于来了,说教。

  陈扬犹犹豫豫地说原本准备好的那番话,叶祺边喝边听,心里一分一分沉下去,又好像激出了一点久违的感觉。哦?那竟是愤怒么。

  这不能怪陈扬,当然不能。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叶祺所有的郁结都在于"就连我喜欢你,都怕你不喜欢",他却在道貌岸然地遵循作为朋友的道义。也正由于触及这个微妙的点,叶祺千载难逢地愤怒了。

  凭什么我如此小心翼翼,你却如此懵懂无知?

  "行了,你别说了。"手里的易拉罐轻轻放在水泥地上,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看得出他究竟压了多大的火气,咽了多深的苦涩。

  叶祺站起身来,陈扬仰头见他站得笔直,凭直觉就知道他要发飙。他太了解叶祺懒洋洋的德行,现摆着路灯杆子他却不去靠着,本来就不正常。

  耶和华啊,佛祖啊,你们都来看看,铁树开花了!叶祺准备发飙了!陈扬在听清楚此人在说什么之前,还来得及最后唾弃一下自己的幸灾乐祸。或者说,那是长期企盼这么一次情绪失控而最终如愿以偿的兴奋感。

  但事实却不是陈扬企盼的那样。这把愤怒的火直接把他烧成了焦炭。

  叶祺眼中的光异常冷凝,好似一道飞箭的锋芒,语调却极稳定:"你觉得不能接受这个是吧,太震撼了是吧。你听着,我告诉你一更震撼的: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

  陈扬原本在手心里玩着空罐头,闻言,硬生生僵在那儿了。

  五,四,三,二,一。

  叶祺无声地数了五秒,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干净利落转身就走。

  于是什么都结束了。置之死地而后生,虽然他目前还不知道如何看着陈扬的同时放弃他,但总会有办法的。

  只要陈扬躲着他,鄙夷或者痛恨他,那么忘记这个人总不会太难。

  谁也不是天生的贱。

  叶祺意外地甚至有些轻松,就这么很自然地离开了,没有丝毫异怪。

  留下焦炭陈扬在冬夜的细柔雨丝中,一个人,目瞪口呆。

  辅修那边的考试不知不觉已迫在眉睫,因为毕竟不是专业学语言的,老师捏着脖子填鸭的结果也最多能接受70%左右,每到期末前总是一阵难以规避的鸡飞狗跳。于是叶祺借此机会,顺理成章地沉默下去,成天抱着他的法语课本不言不语,耳朵里塞着耳机循环播放课文录音,这佛脚绝对抱得天地黯淡日月无光。

  风闻邱砾、王援和袁素言达成的共识是等她寒假回来了好好谈谈,可悲可叹的叶同学还来不及八卦就被顾公子的家事吓走了半条命,接下来自己又出了祸事,霉得印堂发黑兼两眼无神,读读法语都满腔怨气。

  寝室里诸人都觉得叶祺在心情不好的表达方式这一点上跟顾世琮差远了。天壤之别。小顾什么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一双无邪的大眼睛满溢着浓浓的忧伤,而叶祺就是块精致的铁板,除了反应慢一点食欲差一点之外,几乎就没区别了。

  王援在一天中第三次将叶祺从车轮子附近扯开之后,痛心疾首地发现,最要命的就是这没区别。

  你都不知道他究竟神经到什么程度了,你只看到他宁和得体地对你微笑,专注认真地复习,然后他就恍恍惚惚走路不看车,东风大卡车他都看不见。

  他们都知道叶祺神经了。但他们都不知道叶祺为什么神经了。

  唯一知道真相的那个人奉尊师之命,作为上海赴英国某大学联谊交流的学生代表团成员之一,匆匆忙忙飞赴大不列颠岛了。放眼全校,也就陈扬一个人拥有一口完美的牛津英语,外加"就算少复习几天也一样考得好"的好学生招牌,不让他去还能让谁去呢。

  盘尼西林天天午夜时分到Snow
Flakes报到,自觉自愿,只为了给叶祺提供随时请教法语的机会,并且盯死了不准他乱放电骗取店主小姐用来调制爱尔兰咖啡的威士忌。他很烦躁,非常烦躁,但他真的每天必到。

  说白了很简单,他怕叶祺把自己逼死了。

  有种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却没有什么分寸,让人担心他的生命安全。

  不过这种行为倒是阴差阳错地博取了何嘉玥进一步的欣赏。本来就是个半聪明半糊涂的姑娘,这下被盘尼西林一点小温情戏码套得更死了。叶祺有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也会从书本里抬起头奉送他一个巨大的白眼:捡了这么大便宜,怎么还好意思卖乖。

  大半个星期混下来,店主小姐都开玩笑说要给叶祺发工资,按他这驻店时间都快赶上店里的助手了。这里没有人真正认识他,常客们到了凌晨会聚成一桌少玩几盘桌游提神,哈哈一笑连时间都有滋有味起来。

  日子没了谁不是过呢。叶祺把书重重一合,趴在桌上昏然入睡,筋疲力尽,可一颗心还是浸泡在酸苦的液体里沉沉浮浮,不得解脱。

  他相信,这只是因为时间还不够长。

  南京,陈飞家的红砖小楼。

  周末照例在这个钟点踏进家门,陈飞妈迎到门口的时候手里拿了张明信片,笑眯眯地:"陈飞啊,你弟弟寄过来的。"

  他不是上周一才去的英国么,怎么会这么快明信片就到了。陈飞放下只装着寥寥几件换洗衣物的包,接过来一看,果然有个国际特快的邮戳在上面,哭笑不得。

  小时候陈飞的父亲就是怕陈扬性子太急往后要误事,这才力排众议让他军人家庭出身的宝贝侄子去学什么修身养性的书法。结果他还是这样,自己寄个明信片都等不得,真正急性子。

  初衷没完成,但成效还是有的:陈扬的字是很难得的那种漂亮,舒展而流畅,软笔一手柳体,硬笔就是字帖般标准的行楷。

  陈飞:
  我在伦敦郊外,同学家的农场附近。这里完全是我们当初想象的样子。可惜你出国须层层审查,否则真的应该亲自来看一看。
  出门在外,惟愿家中安好。劳烦你多加照顾,多谢。

  陈扬
  二零一零年一月

  翻过来就是伦敦郊区的如画风景,陈飞扫了一眼自己袖口的军绿色,苦笑:大概真的很难亲眼去看了。还好陈扬有了一回良心,没向他细细描述,还算顾念他小小的嫉妒。

  陈飞当然不知道,这套明信片一共有三张,一张陈扬寄给了自己,一张给了他,还有一张却被匆匆藏进旅行背包的最深处。

  因为那上面留着陈扬下意识写下的开头:

  "叶祺:"

  然后,陈扬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简直想质问上帝,他为什么会挑出自己最喜欢的那张,顺手就写上了叶祺的名字。

  上帝但笑不语。


22、第八章 长夜深沉

  周末,叶祺居然回家了。

  他那个家最多一个月回去一次,纯粹为了打扫卫生,因为根本没人住。父亲另有家庭,母亲远在瑞士,房子里到处是昔年生活的遗迹,活像个历史博物馆。

  人的成长历程中,很关键的一步就是将安全感的来源从父母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完成之后其实家这个概念会渐渐淡化。但叶祺是个非同一般的矛盾的人,他有多独立就有多恋家,他有多寡情就有多温情……在外部世界过得一塌糊涂之后,他还是会想着回到这个空荡荡的地方,擦一擦家具上的灰尘,给他的珠江立式钢琴打蜡。

  大一的时候每周回家,那完全是因为答应了带他多年的教练,要在周末的时候去会馆帮忙指导下师弟师妹。空手道相对来说还不算剧烈运动,只要准备活动的时候别跟着大部队傻跑傻跳就行了,反正教练对这个家长事先打过招呼的病秧子也没什么期望。无心插柳柳成荫,叶祺从小学时学起,竟不知不觉就考完了黑带,然后顺利地晋升为教练助理,时不时还能拿点小钱去买书和琴谱。

  也许是大学里熬夜太多,酒精摄入量也没怎么控制,身体状况确实不如从前了。叶祺跟教练商量过后,频率基本降为一月一次,只是让自己别忘记而已。叶祺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人迅速砸上去,四肢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松,只留下呼吸系统忠诚地工作着。

  这一次,他是真的想念殴打和被殴打的感觉,所以才回来。

  男人通常会通过xing和拳头来发泄自己的愤怒,叶祺没有前者的客观条件,只能选择后者。他仰躺在沙发上,独自狞笑了一下,结果自己被自己吓到,伸手摸了摸脸,无语了。

  瘫了一会儿,忽然想起U盘好像上午被谁随手扔进了书包了,于是爬起来翻腾。找不到,就是找不到,叶祺这几天容易失控,直接倒着拎起来往地上倒——于是意态优雅地飘落了一张便签纸。

  嗯?没印象嘛。

  弯腰捡起来一看,靠,是陈扬的字,不知哪天见他抬手写了,觉得好看才抢过来收着的。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彼时觉得来日方长,真没怎么当回事儿,随手往砖头书里一夹而已。

  叶祺愣了半天,捏着那张纸回了卧室,稳稳妥妥贴在了书桌上,用透明胶带四面封边。

  我会一个月回来看你一次,平时尽量不记得你。就算向你赔罪吧,原谅我。

  与此同时,陈扬在伦敦的街头闲逛,阴雨绵绵,满街神色平淡拎着长柄伞的人。

  身边是个财大的男生,十足欢快地拉着他絮絮叨叨:"你看你看,又来了个美女。啧啧,下着雨还踩这么高的高跟鞋,多有职业精神。"

  美女原来还是个职业么,陈扬笑了笑,没搭腔。

  那哥们儿却不满意了:"诶诶,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了,你怎么看都不看一眼。难道你见过更极品的?"

  陈扬在红灯对面驻足,凝神思考了一阵子,道:"我大一的时候有个同学的妹妹,真的是很漂亮。"

  "上海的?上海还有不是独生子女的?"

  陈扬认真地点点头:"我那同学的爸爸有马来西亚国籍,可以多生几个的。不过他们家有个他妹妹就知足了,没再接再厉。"

  男生大喜:"那么好看?回去了你可得帮我引荐一下。"

  陈扬无奈地看着他,方才眼里那点回忆的温软已烟消云散:"很久不联系了,指名道姓要见人家的妹妹不太礼貌。"

  扯淡太投入了,一堆人跟在他们后面很容易就迷了路。难不成离了带队老师十分钟就打电话求助,这也太没出息了。陈扬瞄上了一个步伐缓慢的老人,走过去很客气地问路。

  老人有些惊讶地抬头:"孩子,你在伦敦住了这么久都不知道怎么走?"

  陈扬愣住了,下一秒疯狂的得意在心头狂跳,笑得愈加礼貌:"先生,我不住在伦敦。"

  老先生不由赞了几句他的发音确实好,随后才抬手指了一条路。

  众人鱼贯而行,那男生立马把话题转到了陈扬居然能让伦敦人认为他是伦敦人上头,浑忘了美女的事儿。陈扬却一面走一面整理起关于阮元和的事情,神情微微茫远:他难得有个朋友,一转眼,竟也有两三年没联系过了。

  想来连他毕业后在哪儿工作都没有打听过,好像,确实是有那么点不太像话了。

  家里暖气开足了之后,叶祺很顺利地在客厅里睡着了。累极了的睡眠,连梦里都会想起"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真心诚意不想醒来。何必呢,一睁眼就是没完没了的折腾,不如睡死算了。

  傍晚,正是残霞如血的光景,顾世琮打了个电话过来。叶祺迷迷糊糊凑到听筒边,那面劈头就是一句"你赶紧下来,我在你家楼下。"

  要不是音质差得远了点,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一觉睡得时光倒流了。无数次,韩奕站在楼下那个玻璃罩子都不完整的公用电话亭里,说完这句话就心虚地挂断,等他兴冲冲跑下去。

  拿了钥匙关门的时候,叶祺自嘲地笑了笑:一个陈扬还不够你烦,还要想韩奕,犯贱啊。

  楼下顾公子坐在他的火红小跑车里,两手搭在方向盘上发愣。叶祺一看他那个样子心里就是一沉:算了,还是不要问他为什么找自己出来。也许他潜意识里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于是跌倒谷底的时候会莫名其妙找上门来?……

  叶祺拉开车门做到副驾驶座上,清了清嗓子:"我直说了啊,你这车怎么没充公啊。"

  顾公子两眼发直的状况下就启动了,车沿斜线后退:"这是我外公送我的生日礼物,不在我们家名下。"

  叶祺吓得赶紧闭了嘴,毕竟他在开车,再问两句也许就一车两命,大家全玩儿完了。

  没想到顾世琮一声不吭把车开到了一家车行门口,老板笑着迎出来,张口就显出熟稔来:"小顾啊,这车简直是全新的,你才开了几个月啊?怎么,又想换新的了?"

  顾公子顿了顿,下车上锁,敷衍着点点头,问:"你看能卖多少?"

  叶祺不动声色跟着出去,心里却一惊:这小子竟然是叫他来陪他卖车的。

  趁老板前前后后审视这辆曾经是顾公子心头宝的跑车,叶祺忍不住压低声音把他拉到一边:"你家至于么。"

  顾世琮极轻微地叹了口气:"暂时还不至于,但我不想要它了。"

  叶祺转头凝视他,无言以对,只好拍了拍他的肩:"也好,反正你还有辆正常的车。"

  "那辆……已经卖掉了。"

  说罢,顾公子还很正常地笑笑,低声道:"待会儿再说,让老板听到了要压价的。"

  叶祺毫无预兆地感慨万千了。其实真是没几天的功夫,顾世琮就像被大刀阔斧地砍掉了所有温雅淳厚的部分,笑起来已经让别人看着想哭。

  谁也无法预知,他这是毁了,还是涅槃了。

  周六,某空手道会馆。

  教练眉头大皱,寻个空当避开了叶祺杀气腾腾的旋踢,半是斥责半是疑问:"你今天怎么回事?!"

  叶祺如梦初醒:"啊?我怎么了?"

  教练人也年轻,是个非典型IT工程师,留着这一手本事周末出来打发时间,顺便圈钱而已,所以说话丝毫不掩火气:"我挖了你家祖坟么,下手这么狠!"

  "对不起,我错了。"好歹是恩师,没大几岁也是有师生之谊的,叶祺认错态度极其良好。

  教练那边刚和缓下来几分,休息的人堆里马上走过来两三个小姑娘,不过初中生的样子,规规整整向叶祺鞠躬道歉:"学长,我们……非常抱歉。"

  叶祺与教练相视苦笑,只好安慰她们这也不是朝夕之功,不必操之过急之类,心里却是无语得很。这几个孩子不知是怎么娇惯大的,连最基本的动作都学不会,绕训练场跑个几圈就喘得惊天动地,简直是瓷娃娃。

  有个孩子退回去前很恭敬地发问:"学长,你遇到过比你更厉害的人么。"

  有啊,怎么没有,陈扬问他借衣服那会儿一秒钟不到就把他整个人控制得动弹不得,他连对方怎么动的手都没看明白。空手道是套路,是架势,却不是一击制胜的法宝,更不要提什么一剑光寒十九州的气魄了。

  叶祺仰起头故作迷惑状思考了一下,严肃地告诉小妹妹:"我不记得了。"

  教练忍不住噗嗤一笑,方才那点不愉快也带过去了,挥挥手让小姑娘回去休息,低声问:"最近过得不顺?"

  "嗯,是有点。"

  "那我陪你接着打吧。"教练用一种烈士就义的眼神看着他。

  要是平时,叶祺早已七手八脚扑上去打人了,如今却只凝滞片刻,摇摇头:"不用了,我这样自己也容易受伤。"

  教练更觉诡异:"奇了怪了,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自己受不受伤了。我从来就没见过你知道自己还是个人的时候。"

  再忧郁兮兮就矫情了,叶祺朗然一笑,舒展几下肩背:"时过境迁啊,现在老胳膊老腿,哪能那么拼命。"

  原本一个人对于肌体的精确控制应当是很有吸引力的,每一次旋转、发力和攻击,瞬息组织起完备的攻防体系,这些都令人着迷。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终将抵达精疲力竭。我以为倦怠了身体,就能顺带麻痹了精神,谁料依然徒劳无功。

  为什么会这样,他本不是这样深情的人。叶祺站在整面墙的大镜子前沉吟着,第一次感到有些挫败,连抬手拭去额角的汗都忘记。

23

23、2

  陈扬回来了。

  叶祺当然事先知道他的归期,但事情如今不是一点半点的尴尬,聊他是个人精也摸不透陈扬会给他什么脸色看。他灰心丧气,他纠结扭曲,他避之不及。

  到了第三天一大清早,叶祺打定主意要逃掉最后一节组织行为学,蹙着眉在枕头上翻来翻去:噩梦一大堆,没一个是平安喜乐的。

  全无防备,半梦半醒的时候,整张床猛地哐当一震。

  ……地震了?还是有人踢了他的床?叶祺痛苦地睁开眼睛,焦距都调不准,过了几秒才看清楚床头站着的这个人。

  陈扬?!那张线条锐利的面容他曾无数次用目光描绘,躲在不同的角度偷看,谨慎地拿出一点点深情款款融进去,就足以鲜活好几个晨昏。

  叶祺犹豫着坐起来,动作极缓,眼神闪躲,慢慢地问:"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答疑课都不去上,你找死么。"

  事到临头才知道,原来会有这样的胆怯。叶祺一声不吭掀被下床,利索地着手洗漱,只不敢往陈扬脸上看一眼。

  看一眼又怎么样呢?他人都找上门来了,眼里总不会写着刻骨鄙夷。

  但他确实不敢。战战兢兢像怀揣一整个养兔场的兔子,狂蹦乱跳,面上却愈发沉静。

  陈扬似个门神般站在叶祺的寝室里,空气里很快累计了两个大气压、三个大气压……五分钟后叶祺收拾停当,陈扬亲自把他的书包从椅子上拎起来,转眼已经带上了门。

  叶祺是蹭着门缝冲出来的,差点被陈扬潇洒的一甩手夹成肉饼一张。不多不少半步距离跟在他身侧,叶祺牵起书包带把东西顺到自己肩上,心里止不住掂量着他这份怒气的材料配比。

  七分莫名,被另一个男人表白了必定是一头雾水;

  两分了悟,之前无数细心关怀都追根溯源,终于不再是干干净净的朋友;

  还有一分是真的生了气,他才离开不过几天,自己已经迅速发展到答疑都懒得去,原形毕露。

  叶祺在下完六楼楼梯,行至深冬阴郁的室外空气之时,已经分析出陈扬也不过是只气势汹汹的纸老虎。于是他心情大好,安享陈扬无疑有些过度的纵容,甚至替他把早餐的钱都付了。

  陈扬稳稳当当走在前面,对叶祺依旧不理不睬,却也没有丝毫不耐烦。

  这就是最大的让步了,你喜欢我就喜欢吧,我全当不知道就是了。叶祺从来不会不识相,如今简直是心满意足,受宠若惊。

  其实我多么喜欢你都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讨厌我就很好。真的,足够了。

  一个装傻充愣,一个欢欣鼓舞,日子居然也就这么过了。期末考试最后一门大幕落下,陈扬紧跟着叶祺提前交了卷,追到长廊尽头拍上他的背:"喂!"

  叶祺回过头来,一脸懊丧:"你跟着我干嘛,我本来想自己去做点见不得人的事情来着。"

  怪不得抱着的那堆书看起来不像刚考完的那门,定睛一看,竟是一套精装肖邦集。

  考完了实在欢快,脑子一抽就口不择言,陈扬笑着与他并肩而行,戏言:"我反正跟定你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其实到底是不是一时失言,他自己最清楚。他陈扬真的不想试探所谓喜欢他是什么意思么,未必。

  叶祺斜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重复:"哦,原来你跟定我了。"

  陈扬抬脚就踹,被人很漂亮地闪过,不由扬眉诧异:"你是不是学过……"

  "没有,别瞎想。"

  叶祺的脸色差点挂不住,摇摇欲坠之后,保住了笑容没冷下来。打架的结局就是压倒,压墙上或者压地上。无论他被压还是压了陈扬,八成都没法收场:四目相对,气息未定,搞不好就要干柴烈火。所以还不如咬死了不承认,就算练了近十年是瞒不过去的,但他还能怎么着?屈打成招?

  陈扬啊,嘿嘿,你那道行,实在还浅点儿。

  他们走进Snow Flakes的时候,嘉玥很高兴地迎上来:"你答应了他们一定会过来,所以一早开始都惦记着你呢。"转了个角度才看到陈扬,不由问叶祺:"这位是……"

  陈扬大方地一笑:"陈扬,叶祺的同学。"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已久,嘉玥忍不住细细打量了他几眼,这才伸出手去:"你好。"

  那边叶祺已经坐到了钢琴前面,意态悠闲地漫声询问店里的孩子们:"要听什么啊?"

  见多了他面无表情地安居一隅,这样轻松的笑意实在稀有。众愣了一会儿才有人出声:"您……您随意好了。"

  叶祺从一套琴谱里抽出一本,熟稔地翻到某一页,指尖一动旋律便开始潺潺流淌。天气依然很冷,窗户外透进来的天光却染上轻灵的色彩,恢弘的世界忽而收敛了爪牙,低下头安静了。

  嘉玥把陈扬引到叶祺最喜欢的座位上,菜单在他手里停留了很短的时候却又交回来:"你推荐我点什么?"

  "本店的咖啡一直是特色,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不错。"她几乎透明的小巧手指在塑封的页面上跳跃了几下,叶祺却趁着一个长休止符的时间停下来,转头对嘉玥道:"别给他喝咖啡,两杯蔓越莓冰茶。"

  不能让你在这儿点咖啡。如果我日后每一口咖啡喝下去都会想起你,这地方就真的待不下去了。我谢谢你啊,给我留个容身之所吧。

  琴声复又漾起,陈扬轻轻合上封页:"听他的吧,都是大杯。"

  叶祺这一天好像特别有兴致,非要在上面赚满了掌声才肯回到座位上歇歇。陈扬抬眼看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唇边都含着春风气息,不由自己也笑了,就着杯垫把冰茶推过去:"冰都快化完了。"

  见惯了他洞悉人世的一张万能面具,你要他如何就如何,冷也好,暖也好,不过是一闭眼换副神态的功夫。也不知何时生出这种无休无止的念头,随日升月沉在心头蜿蜒生长,枝繁叶茂,只想看他的真心真意露出些许端倪。

  叶祺假得全世界都安享太平,却只有他陈扬一个人想看真相大揭秘。一步一步,鬼迷心窍,连"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这种惊雷滚过了都能释然如初。

  等他魔障时间过去,面前已多了个刚开机的笔记本,是叶祺早早寄存在店里的,暂且给他玩儿着。"刚才好听么。"对面人无意识啃着大玻璃杯的杯沿,蔓越莓的色泽衬得他唇红齿白,却问得含糊。

  陈扬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视线成功地抽离:"我又听不懂。"

  叶祺撑起自己的脑袋,若有所思,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开口:"我倒觉得钢琴不必听懂,主要是认真与否。最好连曲名和作曲家都不知道,只听旋律,保准你听不出什么国仇家恨,纯粹只是音符描绘的情绪涌动。"

  陈扬的目光稍稍越过笔记本屏幕的上限,自上而下投在桌上,并未细看他,慢慢地重复着:"情绪涌动。"

  说起擅长的领域,叶祺很快退回童心未泯的状态,语调简直有点恬不知耻的得意洋洋:"是啊,就是一点遮掩都没有的情绪涌动。命运表达的就是愤怒,月光表达的就是荡漾,只要你听到了,这些曲子自己也百口莫辩。"

  陈扬正在敲键盘的手不由一软:"你说什么?!荡漾?!"

  那真的是很珍贵的顽皮神情,带着点古灵精怪的味道洋溢在他脸上,还要特意做出严肃状来:"对,就是荡漾。"

  两人定定对视片刻,各自转到一边去笑,肆无忌惮地笑。各怀鬼胎。

  因为昨天叶祺放了话会带琴谱过来随他们点,今天店里的人特别多,居然还有白领抽空从商务楼里跑过来的,嘉玥既惊讶且无语,默默在水池边洗杯子。

  店主小姐靠过来的时候,她笑吟吟抬头瞪了她一眼:"就知道来了个没见过的人,你肯定要来问我要八卦。"

  "你别说,我还就真不明白了,这随便哪个都比你们家林同学有气场,你怎么就看上了……"店主小姐亲手挑选了店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杯子,从嘉玥手里接过一个骨瓷小碟就迎着光开始自恋了。

  "我觉得他最适合我,不像叶祺陈扬他们那么复杂。"

  店主小姐喜上眉梢:"哦?他叫陈扬?"

  这么点声音已经足够让陈扬发觉,被谈论的那人转过头来很有风度地笑了笑,倒让店主小姐不好意思了。

  那厢叶祺却在盯着自己的玻璃杯垫狂看,那叫一个笑容款款柔情似水。嘉玥路过的时候推了他一把:"你疯了?"

  叶祺抬起头,纯白无害,坦然答:"杯垫很漂亮。"

  嗯,不仅漂亮,而且角度绝佳,把陈扬的每一个表情都映得清清楚楚。

  只有上天给你这个特殊的人,你才能领会什么叫"今朝有你今朝醉"。

  因为你,我只贪恋此时此刻。

24

24、3


  陈扬又打算回去了。

  肯定不是回伦敦,他预谋着回南京去了,只不过心有不甘,连陈飞都不想通知。

  叶祺一刻也没忘记过人家陈飞哥哥特意跑到上海来找他的,嗯,深情厚谊,事先准备了一大堆说辞,企图说服陈扬。而实际上事情远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复杂,只是比他想象得诡异太多。

  考完后宣传部拉着叶祺审稿子改稿子,学生会扯着陈扬收拾半年的烂摊子,谁也走不了。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叶祺敲开了陈扬的房门,看见地板中央放着一个打开的旅行箱,却没收拾任何东西。

  "陈飞来找过我,让我劝你回家过年。"小心翼翼窥视着陈扬的神情,飞快地说完这句话,好像说慢了会死人。

  陈扬眼睛都不抬,继续给钢笔打墨水:"嗯。"

  叶祺咽了下口水,不受控制地又开始描绘这人站立的姿态和侧影,猫爪挠心:"我也觉得你应该回去过年。"

  "嗯。"沉和安宁,几乎蕴了笑意。

  他怎么了?他被荡漾版叶祺附身了?这腔调已经不再是纵容,这是宠溺。

  就在叶祺的心思很危险地向不怎么积极向上的方向发展的时候,陈扬转过身来问:"但我不想在家待那么久,明天寝室关门赶人,你有地方让我年前先住十天么。"

  叶祺愣了一下,笑了:"我家除了我就没别的人了。"

  纵使动机不见得多纯洁,陈扬真听到了这话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平静地问:"方便么。"

  叶祺果断不给他反悔的机会,一闪已经到了门口:"赶紧收拾,明天上午跟我一起走。"

  柜子里的衣服整理起来实在太方便,本来也叠得四四方方,直接往箱子里一挪就结了。最多十二个小时后就将搬进叶祺家这一事实,就像丰美多汁的一只水蜜桃,暗夜里还炫耀着它的诱惑力。在陈扬的认知里,此事新鲜的程度不亚于母猪上树、狗拿耗子,反正他也没跟别人同居过,他不知道同居是怎么一回事。

  多亏他不知道。

  传说鸭毛和狗血是一对好兄弟,这俩人要在一起住十天已经很鸭毛,狗血事件自然纷至沓来。叶祺一到家就要开空调,不料太久没清洗过的系统很快洋溢出令人崩溃的酸味,两人只好躲到叶祺房间去。好歹是一直有人住的地方,上个夏天拆下来彻底洗过一遍。

  书,一天一地的书,触目惊心全是书。

  陈扬回想了一下自家连弄本海子诗集翻翻都白眼相向的家庭环境,沉默了,拉开书柜随手抽了一本就坐在床边开始看。

  电光火石间,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划过叶祺飘飘然的脑海:也许……难道……赶忙窜到客房和主卧测试了一下,果然,都是酸味。两年没洗的空调啊,都快等同于沙林毒气发生器了。

  于是他微红着一张脸推门回来,抱着肩站在门口,望着陈扬:"其他房间空调都像客厅似的,你晚上……"

  陈扬已经自来熟到靠在一堆棉被里,抱枕都在背后塞好,比主人还安稳:"哦,睡你这儿挺好,也替你省点电费。"

  我靠,你是挺好,我好不了了。

  叶祺神色古怪地僵硬了几秒,转身走人了。这心理准备真要提前做好,否则天知道夜里会有什么禽兽行径。

  北京时间二十三点,叶祺把怀里的笔记本关机合上,侧过头感慨:"您总算看完了。"

  这也是本事,能安安静静躺在别人的床上把一本《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看完了,还意犹未尽地给你来一句"果然第二遍看感觉会不一样"。

  陈扬看他很无语的样子把温度设定好,手指搭上壁灯的开关:"睡了?"

  那眼波真叫一个温柔,恰如几个小时前的夕阳全打散了融在里面,无声沉醉。

  叶祺心头轰然烧起火来,转而脸色一沉,卷了被子就倒下去:"关灯关灯!"

  这事儿上陈扬确实懵懂了点,最多也就一知半解为什么叶祺忽然发脾气。不过接下来的杯具用现实凶狠地教育了他。

  叶祺靠墙睡,由于小心脏健康状况欠佳,只能往右侧躺。陈扬一动不动了一会儿,向左转过头来,完全是呼吸相闻的情形:"你怎么了?"

  哦,陈扬你个祸害,为什么这个时候声音格外低回沙哑呢。老子……不是柳下惠……

  于是毫无疑问地,叶祺的气息愈发紊乱起来,在硬撑了三分钟之后,怒气冲天地跳下床去造访洗手间了。

  陈扬的脑子仿佛生了锈,齿轮缓慢地转动,最后才严丝合缝:他起了色心。这二十年根深蒂固的观念一时半会儿真转不过来,他陈扬是个平头整脸的男人,不是什么妖娆艳丽的姑娘,为什么,凭什么,他就……

  床头灯重新亮起来,陈扬愣愣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他在这个诡异至极的时候想起了于娉婷,和她那个本该温软却最终恶心了的吻,骤然明白了些什么,彻底无措了。

  他翻身坐起,因为不熟悉地形踢到了椅子,叶祺远远地隔着好几道门嚎叫:"你别过来——"

  尴尬得要命,叶祺顶着满头黑线回房来,陈扬却已经睡着了。他尽力把自己缩在整张床的三分之一处,避免任何可能的肢体接触,依然悲催地辗转到了下半夜。

  陈扬僵直地躺在那儿,心跳比叶祺回来的脚步声都响,轰隆隆响在心口与耳边,血气翻滚。睡得着才怪。模模糊糊地,他想着,如果这时候自己也燥热了,岂不滑天下之大稽。

  一夜心乱。

  天色将曙,叶祺忍无可忍地爬起来,伸出一只爪子晃醒陈扬:"起来,帮我洗空调。"

  陈扬反正也没怎么睡,浅眠中一叫就醒,刚要起身却被叶祺拉住:"听着,你不能老在我旁边蹭来蹭去,我会有反应。"

  "……我没蹭来蹭去。"被指控的人连耳尖都红透。

  叶祺仰天长叹,迎风流泪,最后只好说:"你确实没有……你离我远点就好。"

  正当陈扬和叶祺纠结着这残余的九天怎么过的时候,市中心的某家星巴克里正端坐着一对我们极其熟悉的,相顾无言的小情侣。

  邱砾生平第一次为了这种问题跟人对峙,实在不知如何开这个口,只好一口一口喝着他的星冰乐,等着袁素言来解释。

  但人家姑娘也很无语,滔滔长江水还有个源头呢,她存了半年的话你连个开头都不提供,也太不够意思。

  "咳,那个,我跟王援谈过了,他好像不太……"

  "我知道。"

  邱砾不禁恍惚了一下,这话的迅疾干脆简直跟当初那句"我喜欢王援,我们分手吧"一模一样,果然是他们家素言,发挥如此稳定。

  "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为好,反正……你的生活也不需要我。"素言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原木色清漆桌面上的一块光斑,好似那里头藏着什么世间盛景。

  邱砾一直觉得素言跟自己是同一种人,不知为何忽然变得莫名其妙了:"我们不是一直这样么,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我也不是不需要你,我以为这样相处是我们都习惯的。"

  素言笑,抬眼看着他轻轻摇头:"其实你根本不明白我要什么。只要你忙,全世界你都可以丢开,我又算得上什么呢。"

  邱砾无言以对,只觉得该女人不可理喻。

  最后的最后,袁素言拂袖而去,居然还扔下了自己那份焦糖摩卡的钱。深褐毛线裙、长筒皮靴、决然而去的背影……这一切都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不复存留青葱岁月的任何痕迹。邱砾坐在那儿,斜角度仰望天际沉沉,深感这个世界癫狂了。

  临近午夜,叶祺家阳台外的猫开始了呼唤春天的交响曲,时而凄厉时而悠扬,听得人毛骨悚然。

  叶祺从床头柜里摸出耳机,唉声叹气地戴上,倒回去继续安眠:佳人不过一墙之隔,偏偏猫都来嘲笑他求而不得。

  正睡得太平,门吱呀一声开了,陈扬捂着脸作痛苦状:"你家门铃响了。"

  叶祺莫名了:"门铃响了你这么痛苦?"

  陈扬哀叹:"因为响了很久……"

  叶祺囧了半刻,认命地飘到外头开门,手却生生顿在门把手上:

  如果是他爸,那解释下就行了;

  如果是他妈,他就一咬牙承认他带人回来同居;

  如果是别人……他就掐死他!!!这tmd都几点了?报丧啊!

  门总是要开的,外面赫然是盘尼西林的面孔,而且这小子第一反应就是往叶祺身后的陈扬身上瞟,眉眼一变立马意味深长起来。

  叶祺毫不犹豫一拳挥过去,盘尼西林躲了一下轰然撞到门上,隔壁家的小博美犬警醒地开始狂吠。这下可好,深夜公寓成了闹市街区。

  陈扬顶着巨大的压力将来客拖进屋子里,劈头就问:"出什么事了。"

  叶祺的脑子这才清楚一些,就算盘尼西林这个小精神病也不会无缘无故半夜来敲门。

  林同学颓然瘫在羊毛地毯上,垂着头像一只被抛弃的家养犬:"嘉玥跟我,分手了。"


25

25、番外一 第一印象


  今儿咱得闲了,首先来说说一往而深里诸位男人相貌加气质的八卦。

  其实这也不是八卦,这是个很严肃、很实在的问题。看文就得YY,YY就得有依据,此乃天理。

  陈扬长得颇为周正,不怒自威的腔调,但格外容易让人想入非非。比如大家都会觉得,这么一对浓密的眉毛舒展开来会不会很可爱,这么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笑起来是怎样春花灿烂,这么一个冷凝的唇部曲线柔和起来是什么样子,etc.但有一点我们可以确定,陈扬看上去最像人类而不是阿波罗雕塑的时候就是想起了或者看到了叶祺的时候,眉毛会舒展、眼睛会染上笑意、唇角会弧度柔和……其实一眼就能看出他被情意浸润了。哦,对了,陈扬的身材很好,但没有肌肉暴突的情况,只是健美的倾向而已,这样正好比较符合咱"稍微练一练但不能练过了"的要求。平衡很重要,身材的天平就在于不能成了肌肉男啊啊啊啊。

  叶祺相对来说清俊一些,五官更为精致,立体感也好一些。如果陈扬是"大漠孤烟直",那他就是"长河落日圆"。叶祺的外貌亮点在眼睛,平静这一种情绪在他眼里有无数中表现形式,大多数时候像湖水,柔波抚岸的感觉,看着让谁都说话礼让三分;生气的时候像古井,愈发无波无澜,陈扬每每看到都有点害怕,想方设法激他发飙,一般都不成功;面对陈扬的时候吧,那就像春水了,深沉的温柔却含了那么点荡漾的意味。最后一种比较少见,持续时间也短,因为俩都是色狼嘛,看着看着就滚倒了。

  陈飞继承了他爸和他叔叔的特征,穿了常服脸一板就能上征召人民子弟兵的宣传海报。他的棱角格外分明,线条真正如刀刻,两眼锐光四射,从小被龌龊的陈扬嘲笑"长得像肩章"(外面直线中间亮星星)。这么多年的军校和军队生活也给他那张面孔增添了一些儒将风范,但没什么压倒性优势:一个人读过再多书,老在尘土喧天的地儿摆弄着军用通讯工程这种东西恐怕也不会惦记着自己是个读书人。实在人看上去都让人觉得安稳,陈飞在这一点上属于典型,大到保家卫国小到喂个猫狗的事都能放心交给他,他会一一处理好。得夫若此,妻复何求。

  盘尼西林丫一囧人,却极没天理长得极好。从十一二岁到二十一二岁,叶祺觉得他的脸都没怎么变过,只是躯干不断拉长而已。没错,盘尼西林的特点就是纯洁美好,笑一笑冰雪都消融,大楼都坍塌,男女老少全趴下,再爬起来就心心眼了。最具杀伤力的效果还要配上他的名字:上课的时候老师按座位表查到了这个睡觉的家伙,低头一看念出全名"林逸清",再看看那张怎么也让人发不出火气的脸,基本就默了,盘尼西林就圆满了。叶祺打心眼儿里嫉妒盘尼西林的脸,真想把他的皮剥下来……

  韩奕走得是欧陆的那种英俊路线,鼻梁挺拔眼睛深邃,好像他爷爷是亚平宁半岛来中国做生意的,后来就留下来生根发芽了。韩奕也很温和,这点跟叶祺有点像,但他更理想主义,很大程度上容忍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因为他对世界充满幻想。所以他那个眼神仔细看的话总觉得有点超脱,冷不丁要想到梅妻鹤子什么的,有点瘆人。后来的后来,韩奕成了一个妥帖而洁净的人,但那真的是很遥远的事,并且……也许我和你们都不愿看到他那个样子,心酸得能倒出老陈醋来。

  阮元和,就是那个陈扬三友之一,他大一的室友。此人活脱脱一副谦谦君子的好皮囊,笑如三月江南杨柳岸,静如塞外万里晶莹雪,但真正认识他的人都觉得那是天然呆,不是什么温润之类的性质。阮元和正好一米八,在一往而深这帮男人中是最没有压迫感的,令人如沐春风,总是抱着书平静地望着你,让你……灰常无语。

  邱砾的面容比较冷,还不同于陈扬那种锐不可当的冷,是冷到骨头缝里的冷,半点情绪都不沾染。与其说他那是人脸,不如说是人类理性结晶的外包装,还挂着森森白霜。邱砾是个有原则并且固守原则的人,他有他自己的信仰,每天武装到牙齿来对抗这个不怎么像样的世界。光是这一点,就值得我们所有人的钦佩,因为每个人都曾经有过原则,但大多数人都最终把它扔在了风里,一朝别后无寻处。其实连笔者我也没想明白当年他和袁素言是怎么成的好事,哪个姑娘会爱上铁板脸呢?估计也只有能学微电子的姑娘吧,呵呵呵呵呵……(墙先生你表追杀我)

  王援是个永远笑眯眯喜洋洋的家伙,别人提出什么他都说好,转身就开始运行他自己的那套准则,保证做到外圆内方。我们平心而论,社会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孩子。任何机构的运行都需要调和剂,一方面拉拢心高气傲的开拓者,一方面抚慰劳苦功高的奠基者,而这调和剂才是栋梁之材,哪儿都缺不了他。王援的相貌加气质足以在交谈十句话之内,就顺利地让大家觉得他是一个完美的合作伙伴:耐心,活跃,沟通能力卓越,并且能屈能伸。

  顾世琮长得堂皇贵气,却让敦厚冲淡了一些,调整到了一个比较能让大众接受的程度。变故之后他就像一块石头,磨着磨着就放光了,通透得让人心疼。谁能想到当年差点要跳楼的小公子会成为销售行业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呢。人这个东西,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了,无非都是见异思迁、落井下石……再这么说下去就太沉重了,能从家变中爬出来,于大漠黄沙中为自己再造锦绣天地,顾公子已经很不容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十字架要背负,只盼别人不要一面袖手旁观一面嘲笑讽刺罢了。

  然后,我们来谈一谈女人的问题。理论上来说,凡是耽美文啊女人都是炮灰,但我这儿不是。社会要河蟹,人类也不能灭绝,所以大多数男人还是应该找个适合自己的好女人,少数去享受所谓势均力敌的强大爱情就可以了。或许再现实一点,这只是生活方式的不同,每个人选择前路都有自己的准则,各自勇往直前就好。

  于娉婷这姑娘其实一直承受着大家的误解,都说她见异思迁,仔细想想也未必是错。她跟原来那男朋友感情本来挺好,后来强悍神奇的陈扬从天而降(囧),她瞬间就被委屈击中了,随之而来的是向强者屈服的那种传统的小女人的爱情。再与众不同的姑娘都摆脱不了一个心愿,那就是有一个足够好的人来爱她,那么于娉婷勇敢地奔向视力所及范围内的最佳选择就可以理解了。毕竟我们大多数人,也都存着这样隐秘而实际的小心思,愿拼着青春美貌求一个好归宿,所以别只苛求她一个人。

  袁素言作为一个具备了工科头脑的雌性珍稀动物,唯一正常的行为大概就是转投了王援,即使结局如何尚未明晰。邱砾真的不是能用以谈恋爱的材料,张口闭口都是以描述客观事实为目的的陈述句,没有疑问也没有感叹。他的生活是完美无缺的,不需要素言一个姑娘家的任何参与就已经自得其乐,那她能不伤心么。有谁能孜孜不倦地爱着一个其实不懂得重视自己的人?!王援给出一点点并非出于好感的关怀,素言就感动成了这样,没多久就准备破釜沉舟以身相许了,至少八成都不是她的问题。这很悲情,真的很悲情。

  阮沁和,前文已经提到过一次,就是陈扬在伦敦的时候,希望还有人记得她。这是一个很罕见的美人,古典东方的气韵,现代东方的精神,天生丽质,见之忘俗。可她也是个很平凡的姑娘,守着一簇小小的理想的火苗,等待了很多年终于美梦成真,然后一帆风顺地幸福着。看着一个美人她怀抱孩子笑望良人,哪怕该良人不是你,也足够赏心悦目。另,剧透一下,她的良人就是上面提到的男人们之一,肥水不流外人田。

  何嘉玥的问题也极其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干脆放正文里算了。

  欢宜,后文相对重要的一个角色,某人的夫人。沁和的幸福生活是天命所归,她则纯粹是幸运星漫天闪烁的结果。番外二将顺带着聚焦在他们夫妇身上,因而此处一笔带过。

  最后,我们需要来概括一下《一往而深》本身的第一印象与未来的走向。它以校园背景开端,一切伴随着Les Rois Du
Monde欢快的旋律拉开序幕,基调却注定与封面的氛围契合。没经历过暴风雨就得来的宁静会让人意犹未尽,没经历过痛彻心扉的颠覆就得来的厮守会让人不懂珍惜,他和他,还有他们,都不是天生幸运的人。我会犹豫,会纠结,会于心不忍,但我的初衷就是要给你们看一段晦暗曲折的光阴,几对分分合合的恋人,最后才是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给我一个理由,我就能接受残缺的命运;而给我一个契机,我也可以重拾最初的梦想。愿他们也能给你勇气,让你看见永夜的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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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九章 寤寐思服


  月色并不是太好,婵娟大姐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家门口明明灭灭的一条路陈扬走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决定停下来忧郁一会儿的时候不幸挑了个不甚恰当的位置。

  陈飞踩着拖鞋奉老娘之命出来扔垃圾,乍一眼看到大垃圾桶边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活物,不由自主想到了"魂兮归来",差点直接背过去。

  "……哥,是我。"

  陈飞缓过神来翻翻白眼,没好气地说:"我知道是你。"

  陈扬迷离兮兮地看着自家庭院的外墙,握着旅行包带子的手指紧了又紧。

  "都到这儿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跟我进去吧。"陈飞向来不是多话的人,陪他静默了不过三秒就开了口。

  陈扬苦笑了一下,任陈飞接过他的行李箱:还是你省事,不用家里大费周章骗你玩儿,最后还挖空心思骗你回来。

  进了门先"觐见"父亲,陈家的老规矩一向做得很足,陈扬放下了东西就上二楼书房去了。门虚掩着,他习惯性地理好了衣领,拉平袖口和前襟,终于吸口气走进去。

  陈然在写大字。这些年先是眼睛不行了,后来身体又不好,原来那手流畅的小字算是雨打风吹去了。

  陈扬一眼瞧上去,还未说话就先多出三分愧疚,自己先郁卒了。幸而老爷子沉得住气,不以为意,只唤他过去,递上一个白釉小壶:"你看看。"

  独子学着书法,陈然就把为数不多的空余时间都拿去琢磨文房用具和摆件了,一晃孩子都不在家里长住了,零散添东西的习惯却还留着。这也就是陈扬在外面不太愿意动笔的原因,一笔砚台磨墨惯出来的字如何用得惯塑料瓶往外一倒就完事的现卖墨汁。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他握着小壶的颈迎光一转,不由眼睛一亮:"永乐甜白?"

  老爷子忽然觉得这儿子再怎么闹腾,回了家就是说不出的舒心,火气也消下去一大半,抬头先笑了:"还是你识货。"

  永乐甜白,特指永乐年间官窑的白瓷、白釉,能使人内心产生"甜""白"此类美好细腻的感受。

  "找人验过没有?不是甜白可亏大了。"陈扬捧着那么件东西爱不释手,十足书生痴气,大概给他一只月下幽狐他就准备跟着去了。

  陈然眯缝着眼看着,慢慢证实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念想:也许这孩子性格里清高的成分还是太多,原本不适合军旅生涯。作为老辈,纵使一世武勋无人可继,也不至于要强迫唯一的儿子去委屈自个儿几十年。

  是的,那些不甘心都过去了。

  楼下陈飞在楼梯口团团转,招来了陈扬养的德国狼犬跟着一起转。为了避免跟狗一个德行,陈飞停下步子,笨狗却一头撞在他小腿上,傻乎乎地呜咽了一声。

  什么人养出什么狗来,陈飞的拉布拉多就是很有腔调的温厚状,全然不似陈扬这只的傻劲。按理说狼狗智商高,但陈飞坚持认为它被陈扬养出了性格深处的本质,两个字,NC。

  陈扬手握一个什么白生生的玩意下了楼梯,陈飞刚想迎上去,不料又跟狗同步了:狼狗人立起来有一米高,叫得欢天喜地,转眼被陈扬一声吼得夹着尾巴逃窜,喜感泛滥。

  "叔叔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既然回来了,安分过完年再说。"当真看都不看陈飞一眼。

  "你……你可以的,我爸前几天弄了个青花的水呈,让我有空就给你。"陈飞气鼓鼓地说着,一边还下意识回头去注意陈扬别摔死在自家门槛边上,惊觉自己就是个操劳命,无语凝噎。

  那厢陈扬走了,盘尼西林可没挪窝,俨然把叶祺空荡荡的公寓当成了免费住所,就差拉匹骡子来栓门口,再给个牌匾"悦来客栈"。

  叶祺之所以没有赶他,完全是因为他这回垂头丧气的程度不太对劲,整天只知道蜷在卧室里一言不发,给他吃的就吃点,不给就算了。

  终于有一天,叶祺受不了这种无形的压力,叫了份皮蛋瘦肉粥来往盘尼西林手里一放,尽量平常地问:"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嘉玥说我不成熟,她不要跟小孩子恋爱。"

  叶祺忍着充当居委大妈的不适,催他好歹进了几口粥,然后细问他干了些什么,那么死心塌地的姑娘都能气走了。

  "我也没干嘛啊,就是玩红了眼,三天没顾得上回电话。嘉玥那几天正好生病了。"

  叶祺暗自感叹,我倒是温柔体贴又不黏人,可怎么我看上的就看不上我呢。来得无所谓,走得更无所谓,挥一挥手不带走半分郁结。

  跟这种人多说无益,不如直接给条出路:"她就喜欢你这样的,过两天送花送卡片,再追回来就是了。"

  "真的?"盘尼西林从粥碗里抬起的眼睛蒙着浅浅一层水光,倒是极真诚。

  叶祺叹着气点头:"真的,我看得出来。"

  两相沉寂了一会儿,盘尼西林忽而捅捅他:"喂,我觉得陈扬对你也有意思。"

  心头禁不住一颤,随后立刻往下沉:"少胡扯。"

  "我说真的。你前两天社会实践不是出去了一趟么,他问了我不少中学时候的事,还在你家绕来绕去看你常用的东西,反正我看着是不太正常。"

  叶祺不语。

  "小同志,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林同学拿出了困难时期中央首长的架势,无奈此话实在过于放荡,被叶祺一巴掌按在脸上,高举着碗躺倒了。

  四目相对,气息未定,盘尼西林眨巴了几下浓眉下的大眼:"你对我会不会有感觉?"

  叶祺利落地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会,要有早有了。"

  "你到底为什么看上陈扬呢,偏偏人家还是直的……"盘尼西林嘟囔着爬起来,躲到一边喝粥去。

  为什么?为什么……老子怎么知道为什么,无非一朝初雪,从此折戟沉沙,再无退路。天意如此。

  小红楼前的院子里,陈扬拿着橡胶水管正给狼狗洗澡。陈扬妈心不甘情不愿地伺候了儿子的爱犬长达几个月,早就火冒三丈,如今指尖都不愿意碰一下,搞得人家狗狗千百种温柔心肠都白费。

  人,和狗,触感怎么就差这么多呢。陈扬在阳光中舒展身体,扬起晶亮的水逗着狼狗来回疯跑,心里却止不住回忆着那天夜里……他与叶祺的手臂近在咫尺,不期然牵出无限幻想,却惘然。

  院门外响起一阵熟悉的犬吠,狼狗立马躁动起来,冲到门边急停,只等着陈扬替它开门。除了陈飞狗和陈飞,还能是谁呢。两条狗如久别重逢般缠在了一起,咬得不亦乐乎,滚得天地失色。

  陈飞抱着肩站在院子里,沾上些许水渍亦毫不在意,笑道:"它们俩,八成有JQ。"

  陈扬粗粗打量了他堂兄几眼,也笑:"天气真好,我和你也好久没打架了哦?"

  说罢,手里的水管已经拖着大冬天浑身湿透的威胁往陈飞身上甩过去。

  于是,两个人并两只狗,在小小一方院子里闹得尘土飞扬,连陈然都从书房探出头来欣赏,还时不时扯着嗓子支几招。

  在这两个河蟹的家庭中,一切都是成对出现的,比如两栋楼、两个女人、四个男人、两头犬。期间,陈嵇提着一小缸女儿红进来了,淡定地穿过混战区域,很快成了窗口里伸出来的第二个头。

  可惜好景不长,西太后备好了午饭便粉墨登场了,站在门口一声狮吼:"狗,进来吃饭!"

  狼犬和拉布拉多很有默契地停了,摇头摆尾飞奔而去。

  没想到陈扬妈过了会儿又折回来,对着两兄弟喊道:"你们俩,没听到啊!进来!"

  ……你,你刚才叫得不是狗吗?!

  老哥俩在楼上笑了个上气不接下气,险些一个接一个栽下来。

  陈扬拖着步子走到门口,即将没入室内阴影的那一瞬,接到叶祺的短信:"你干什么呢,家里还好么。"

  真话呼之欲出,但绝对不是能说得出口的。他回了句"都好,勿念"便快步进了门。

  这个时候的陈扬,怎么会知道不过数月之后,他就能脸皮厚如城墙地回人家"当然是在想你"。人生峰回路转,很可能转着转着它就穿越了。

27、2


  过个年能有多久呢,叶祺觉得一转眼就回到寝室里一个人待着了。年前三天加年后三天都是在林家混的,帮着买菜烧饭倒也偷得些许别人家的温馨,可他们开始走亲访友的时候叶祺就没法再跟着了,只好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把各路亲戚扫荡了一遍,然后在寝室开门的第一天就搬了回去。

  其实这是没有必要的,只是寝室里来来往往总有些外地的同学会提前赶来,听着人声会觉得自己不是孤绝的。仅此而已。

  开着电脑放在桌上,他晃晃悠悠出去洗了一回衣服,回来就听见这么一首老掉牙的歌:

  "……
  而你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轻易就把我困在网中央,
  我越陷越深越迷惘,
  路越走越远越漫长,
  如何我才能捉住你眼光。

  情愿就这样守在你身旁,
  情愿就这样一辈子不忘,
  我打开爱情这扇窗,
  却看见长夜日凄凉,
  问你是否会舍得我心伤。"

  晾衣服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放下盆回到桌边把歌词调出来一句一句仔细看,叶祺暗想:我已经捉住了你的眼光,可能也许大概你都快有跟我一样的贼心了,可我能给你什么呢。至佳情形不过是"长夜日凄凉"。

  去它的"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上完了怎么办,相视成怨怼?那还不如早早放手。不,根本不要执手。

  可这样竟还是不够,什么都不做守候在他身边也还是不够,必须要远远退开。

  叶祺默默把爪子搭上触控屏,一不留神把所有开着的网页全关了,心中兀自循环播放着自己的嗥叫声:"我舍不得——我舍不得——"

  何谓业障,就是指这个时候恰好曲起手指叩门的陈扬,带点兴冲冲的意思拎来了他里三层外三层抱着陈年旧报纸带来的永乐甜白壶。

  叶祺刚接到手里来就喊着"我什么都不懂啊",但真正看清楚了却不说话了,疑惑着问:"你有几成把握这是真品?"

  陈扬想了想,老实作答:"八成。"

  叶祺仰头向日光灯行了长达十秒的注目礼,视线转回来却更犹豫:"我觉得我家用来装醋的容器跟这个质地差不多啊,十几年前我爸从徽州老宅分来的纪念品。"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书香门第么,陈扬心犹不死,决定找个时间跟叶祺再回去一次,鉴定他家的醋罐子。

  叶祺素来看人极准,果然开学不到一周何嘉玥已经被盘尼西林追回来了,又浓情蜜意地依偎在一起。小林同学面对失而复得的美女,大喜,特意征召了适龄男女二十余名,挑了个周日晚上开了间豪华派对包间,只为博嘉玥一笑。

  夜里两点左右,嘉玥靠在盘尼西林怀里已经有点倦意,于是重磅炸弹被甩手扔出来,国王游戏。一群人里只有他们这对是学语言的,纯粹的文科,文人要狠毒起来绝不是常人能及,竟然直接用抽签的。国王可以指定任意两名玩家在包厢范围内做出任何动作,自有人会拍照留念。

  在这么彪悍的游戏规则下,战果还是相当丰厚的:盘尼西林和嘉玥当众双唇贴合了十秒,另一对情侣在舞池中央热舞了一曲,还有人嘴叼玫瑰绕场地蛙跳一周……

  疯得渐渐脱了正形,陈扬紧皱着眉把旁边一睡得昏昏沉沉的姑娘从自己肩头扶开,用手背拍了拍叶祺的胳膊:"能先溜走么,吵得人头疼了。"

  叶祺身上有淡淡的酒气,离得极近才明晰起来,他开口说了些什么,却实在太喧嚣,陈扬根本听不明白。

  上面吧台上的盘尼西林抢过不知谁拿着的花筒,欣欣然叫道:"诶诶,陈扬,叶祺,我是你们的国王!"

  正要解释的叶祺闭嘴了,无奈地耸耸肩,站起身冲着已经兴奋过度的盘尼西林喊:"放马过来!"

  陈扬莫名其妙被人推了几把,刚站稳正好看到林同学眼珠一转,兴高采烈地公布了他的国王命令:"我要你们……借位吻一次,不用吻上去啊,让我们留下JQ照就可以了。"

  全场只有他们最熟悉的四个人是听明白内情的,其余只是看个热闹,却哄然疯狂鼓掌,屋顶几乎都要落下陈年积灰来。

  好几台照相机外加无数手机都已就绪,叶祺倒是很大方地侧过身,一手轻轻搭上陈扬的后颈,忽然往前一带——

  真的只是三五秒的功夫,陈扬看着他靠过来,慢慢偏过了头,精准地顿在接吻前的最后一个相对位置。

  陈扬觉得自己胸腔里的一颗心仿佛被绑架上了云霄飞车,无限制的失重冲击,连惊讶都忘得一干二净。叶祺的呼吸因为酒精的缘故微微发烫,眼睛低垂,好像只是在偷看他,却不知哪里来一种酸楚深情的错觉。

  大约是感受到了陈扬胶着的目光,叶祺在咫尺之距干脆地合上了眼。竟然是很漂亮的长睫毛,浓密的,黑亮的,还带着点潮湿的感觉。

  陈扬彻彻底底愣住,恰似很多年前玩CS的时候网吧忽然停电,什么都静下来了,脑子一片空白,恍惚记得另一个世界还在运行,却无能为力。

  果然有些东西,是真的不一样了。否认和回避是多么荒唐而渺小的尝试,陈扬的大脑和手在绝地厮杀,一个想抚上叶祺的侧腰,一个死也不敢。叶祺手心的热度已经严重烫伤了他,究竟怎样无所期待,才能这样安然如常。

  然而叶祺却轻描淡写地松了手,退开一点后对着众人笑:"拍完了?拍完了蓝牙传我一张,这人的豆腐不容易吃到的。"

  盘尼西林高高悬在天边的忧心终于落下地面,还好他小子留住了最后一点分寸,万一真的吻个不可开交,就连他都跟着下不来台。

  这一夜如此深沉,沉得像浓墨一样,叶祺满脑子都残留着KTV里的人声,洗完澡后在没开灯的寝室里坐了很久都睡不着,索性抬脚踹开不怎么灵活的门,站到了半开放的阳台上。一架夜航的飞机在天际缓缓划过,导航灯有规律地闪烁着,有条不紊的样子。他仰头望着它划出一条与阳台檐顶约成三十度角的直线,远去了。

  楼下那条街道只剩下路灯亮着,一盏一盏连成整条街的昏黄光晕,那种廉价的暖意对叶祺来说,几乎是锐利而凉薄的。温暖于常人而言是多么易得的东西,与亲人拥抱、与恋人缠绵、与友人相伴,但叶祺却什么都没有。父母反目,心仪之人近在眼前远在天边,而他的朋友们都各自幸福安康,让他不忍心去打扰。

  一串路灯中忽然有一盏灭了,十几秒后又亮起来,一会儿再暗下去,像是接触不良。叶祺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由衷地认为那盏坏掉的灯才会跟他有共同语言:他和它都是有序世界中不该有的失序。

  叶祺甩了甩自然风干到一半的头发,把那些过于美好的回忆甩到一边去,垂眸打量起自己置身的方寸之地。还是那几根看着就不牢靠的横栏,与隔壁的阳台离得极近,当初陈扬就是那么轻易地一伸手拉住了他,然后在他的眼皮底下耍帅,利落地撑了下窗台跳进房间。也许,只是也许,那一瞬间就种下了因果的种子,日后才会这样盘根错节、爱欲纠结。

  说真的,他自认还没有准备好将自己与过去彻底割裂。谁没有白衬衫与篮球的年少时光,谁没有傻乎乎笑得没心没肺的日子,谁不是暗地里对过去情根深种。他叶祺天天糊着一张自欺欺人的淡定面孔,说白了还不是个人,有血有肉的人。

  然而眼下的这段感情来得太激烈,汹涌澎湃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与挣扎,残忍而骄傲地展示了"爱"这个东西不可抗拒的力量。陈扬,陈扬,陈扬。念三遍这个平实的名字,一颗心便被滚着蜂蜜的刀刃一切到底,鲜血淋漓,却甘之如饴。

  与韩奕的那段情缘不可谓不静好,怎奈情深缘浅,最终败给时间和距离,还有旁人的目光。叶祺从不觉得自己虽败犹荣,败了就是败了,无论多狼狈他都认了。可是他至少可以坦然地对自己说,我愿赌服输。这就是最好的终局,一点一点释怀,一点一点放弃,总有一天会相忘于江湖。谁也不能断言那就不算圆满。

  怕就怕此刻他飞蛾扑火,到头来输了还不服输。万一他毁了陈扬……不,他舍不得。

  陈扬,陈扬是不一样的。他是那么绝对的存在,他太明白叶祺,他包容他、指引他、陪伴他。叶祺怀揣着陈扬无声的纵容,如同抱着天下至宝,却不得不犹豫着是据为己有还是奋力丢开。陈扬是天之骄子,有着最好的家世和最光明的未来,因此他值得一个温软的女人来爱他,应该拥有一个安稳的家。没有谁天生活该一辈子躲在暗处,眼巴巴地希冀阳光下的爱情,叶祺颇有些心酸地想着:既然我已经活在暗处,我宁可你永远离我远远的。

  彼时曾有过那么恣意放纵的青春岁月,爱了就爱了,管你是谁都要一起燃为灰烬。叶祺喜欢韩奕那会儿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么多,那个时候他有资本,他坚信自己才是天理,有能力带给韩奕难以企及的满足与快乐。叶祺小心翼翼地回忆着,却笑不出来:人不轻狂枉少年,可人永远不可能再年轻第二次。

  爱情就是悲欢离合,你愿意放弃所有的宁定安然去换取燃烧灵魂的大起大落。平心而论,叶祺觉得自己和陈扬是两个内心破破烂烂,表象却完美无缺的人,这样做不值得,一点也不值得。他们就应该各自悲辛着、哀凉着,在各自的人生路上孤独行走,成为别人口中的传奇。或许地底三万尺还真的有满天星光。

  叶祺心里沉得直往下坠,似有巨大的引力要将他的心脏扯入万丈深渊。能不疼么,爱得这么深,痛不可当,却已打定主意要疏离。

  他回头看了看隔壁的窗内,陈扬还在伏案书写。他这人就是这样,固守着用蓝黑钢笔在稿纸上写策划书这种老套的习惯,死不悔改。可他就喜欢他这么固执、倔强而坚定……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爱你爱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局部最优解却是离你越远越好。我只能隔着几道横栏望着你,寂然无声。

  叶祺觉得自己差一点点就要把一口心头血全数喷出来,但他只能勉强咽了,回身进门。

28、3


  公历三月,柳絮漫天纷飞,为免一身白毛,连挚爱冷色调的陈扬都换上稍稍温浅的颜色,整个人也跟着和缓一些,收敛了不少十步之内压力骤增的气场。

  适逢阳光午后,辅导员办公室里七七八八一堆杂事,没的坏了人到草坪上去躺躺的兴致。陈扬在办公楼转角处碰上大一时一门专业基础课的老师,不得不带着点歉疚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回文学院继续读下去,不知不觉耽搁了好一会儿,再一转身居然碰上叶祺。

  "你找辅导员有事?"陈扬怀里还抱着要重新录入校正的学生档案,一时忘记要收起公事公办的态度。

  叶祺望进他眼里,略微探寻的意思转瞬即逝:"开假条,明天有事。"

  陈扬被他一看,下意识温和了神色,正要擦肩而过却想起另一件事,再叫住他:"诶,上次我试着翻了篇稿子,你抽空帮我润色一下?"

  "你晚上发给我,我明天有空帮你看。"

  陈扬不由疑惑:"你明天不是请事假么,怎么……"

  那真的不过是片刻无谓的犹豫,叶祺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是不可能刻意隐瞒面前此人任何事情的,索性实言相告:"我就是去医院做例行的二十四小时心电监护,贴好电极挂一盒子就可以走人了。"

  "你的心脏……"陈扬立刻皱起了眉头。

  叶祺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人已经往前走去:"房性早搏而已,以后跟你细说,我在医院的预约快来不及了。"

  耶和华从来热衷于跟人开玩笑,叶祺读了十几年书从来没跟同学提过的心脏病相关事宜头一次出口,三天不到就来了个现世报。这回差点没玩儿死他。

  校运动会那天,团支部书记心血来潮让陈扬过去,说是"有点急事"。全校在校生接近两万五千人,在体育场里济济一堂便组成极难穿越的人潮,陈扬心底默默哀叹了一下便努力扒开最近的一群人挤了过去。

  当他勉力再平安归来的时候,突发事件已经迅猛发展到了他始料未及的程度——叶祺呼吸心跳骤停。

  当年陆战体能考核的时候他都没冲得这么快过,最后干脆是撑着三米高的栏杆跳下跑道的,迎面而来的是王援惨白的一张脸和断断续续的解释:"我刚才不舒服……我让他帮我代一下五千米,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应该做什么?流程早已刻在脑海深处,一触即发,判断、人工呼吸、胸外心脏按压。可为什么下不了手,陈扬几近惊恐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眼前闪过的竟是浓重的血色。一年之前的实弹演习,他亲手在受伤战友的腿上划出标准的十字,制式钳取出弹片,那时不曾有丝毫慌张紊乱,现在却五内俱焚,生生定在原地。

  他僵硬地抓住王援的衣领,声音枯涩焦躁:"你会现场急救么。"

  王援也是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经他一问才连滚带爬扑过去动手,一面自己还大口大口地深喘,活像只快要拉坏的风箱。

  陈扬脱力一般跪在叶祺的右侧,颤声问:"你不知道他有心脏病?他昨天还刚熬过一夜。"

  王援闻声就是一愣,紧扣的手掌都一阵发麻,不由大声吼回去:"他有心脏病?!"

  陈扬连跪直了的力气都不剩,一再地深呼吸,终于敢接手王援的活,却听他喃喃自语:"我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啊,他什么都没告诉过我们,否则我怎么敢叫他来代我……"

  一分多钟过去了,陈扬无暇顾及任何四周的喧嚣,他甚至不知道一滴一滴砸在跑道尘埃中的到底是自己的汗还是泪。你个不要命的蠢货,你当你是什么啊!你连路边的流浪猫都要跑过去喂点面包,你就不知道你自己也是一条命?!

  我求求你,你醒过来,一定要醒过来……你还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你家用来装醋的甜白……

  真正是急火攻心,眼睛都有些聚焦障碍,还要王援过来拉住他,他才知道叶祺已经睁开了眼。心有余悸,陈扬把掌心在叶祺的心口一再停留,确定里面那颗一度放弃的心脏又恢复了功能,这才盯住他慢慢开口:"你……"

  平日不慌不忙的王援此刻才真的疯掉,膝盖一软跌在地上,眼泪都滚下来:"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答应我,你要不要命啊……"

  陈扬什么都听不见了,只顾自己把话说完:"你要是就这么死了,你让我……"

  叶祺刚找回来的宝贝心跳又是一滞,险些并发了心肌梗塞,哪里还敢听这位祖宗说下去,连忙自己往起撑:"我没想到会这么……额,我真的自己也不知道会这样。"

  王援这下真的哭了,手心还沾着灰就往脸上抹:"叶祺你tmd神经病!……"

  人声骤然间炸响,辅导员匆匆赶来,正看到他自己坐起来,抚着胸口就数落起来,一时哭的哭笑的笑,成了活生生一台情景剧。

  而叶祺却只有一个念头:刚才陈扬那是什么眼神他再清楚不过,他简直不敢与他对视。要不是割去了心头肉,人类绝做不出那么痛苦的表情。

  我什么都想明白了,可你居然爱上我。

  你怎么能爱我?!

  自从校运会上那事之后,叶祺打心底里有点害怕陈扬,早上先于他逃出去,晚上仗着课多回来得也越来越晚。在那些不得不相处的时间里,两人总是诡异地沉默着,古怪的张力像拦着洪水的大坝,但谁也不敢去泄洪。就在这样的气氛里,转眼暮春时节姗姗而来,叶祺二十周岁的生日。

  鉴于寿星近来实在郁郁寡欢,盘尼西林都看不下去了,征得叶祺同意后一手包办了聚会所有的准备工作。叶祺的好人缘在这时候充分地发光发热,等他被陈扬和盘尼西林一左一右簇拥着走进他们事先定好的饭店,这才知道他们给他弄出了多大的排场。

  就是那家去年秋天跟盘尼西林一起吃过蜂窝土豆的小店,几乎被四面八方赶来祝寿的同学们塞满了。看他这个主角姗姗来迟,许久不见的程则立第一个从座位上跳起来:"罚酒三杯,居然干晾着咱们!"

  半真半假的埋怨夹着诚心诚意的祝福,一切蜂拥而来。

  盘尼西林从椅子下面拿出一个纸盒子,眼神躲闪地递过来,叶祺拆了一看,竟然是整整一盒走私的CD,一张一张都是挑过的,包括很多他死也找不到的珍品。盘尼西林窥探着他的表情:"我到夜市去挑了半个晚上……"

  叶祺张开双臂,然后用力把他勒紧:"谢谢!"

  全场欢声雷动,不由分说先每人灌下去一杯青岛纯生。众人纷纷拿出礼物来,顺便敬酒,场面立马变得狗血起来,一堆大男人抱来抱去,陈扬看了只能暗笑。

  酒过三巡,少数几个人已经多了,叶祺也感觉有点薄醉,而陈扬就在身边坐着,他很自觉地闭紧了嘴,生怕自己一冲动说出什么不应该的话来。陈扬是纵容他,但人要脸树要皮,他不能恃宠而骄。

  可他那个晕乎乎的样子引起了陈扬的注意,半边侧脸竟然被陈扬的视线烫伤,无可救药地火热蔓延。叶祺逼不得已,抬头道:"帮忙拿瓶酒过来。"

  陈扬有些严厉地看着他,没动。

  所以叶祺也不动,迷迷糊糊盯着他。支开他一秒两秒也是好的,至少可以缓一缓。

  陈扬瞬间被挫败了,二话不说起身去拿酒。天知道他有多害怕听到叶祺说出"我求你"这种话来,估计稀松平常的一句"拜托你"他都受不了。叶祺的骄傲,不知何时起成了他的心头至宝。

  又过了一会儿,程则立摇摇晃晃自人堆里站起来,拎着半瓶酒往叶祺这边走来。盘尼西林看他那样实在担心,赶紧在背后撑了他一把。

  "叶祺,你……我有话跟你说。"

  叶祺奋力甩了一下头,好歹清醒一点,抬头很诚恳地说:"你说。"

  "你……你到底为什么要甩了他?"程则立没忘了给他留情面,又往前晃了几步,声音也刻意压低了。

  叶祺猛地一愣,话出口就有点打结:"他……他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他跟琰琰分手了?!琰琰从小喜欢他,就因为在街上遇到两个同性恋,说了句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事情……他当街甩开她就走,你知道么……都是你啊,高中的时候要不是你,他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和琰琰早就应该……"程则立愤怒地挥舞着酒瓶,离他最近的陈扬偏了一下头才躲过溅出来的啤酒。

  叶祺一言不发,低着头听。

  "韩奕他那天喝得站都站不稳了,那时候才敢打电话给你,说他爱你,他离不开你,结果呢?啊?你一声没吭就挂了!"

  陈扬不知为什么,心脏开始狂跳,酸和辣滚成一锅粥,不自觉地环顾四周:还好叶祺的同学们都在扎堆聊天,没人听见程则立有些失态的质问。

  叶祺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依旧没出声。

  程则立急了,挣脱盘尼西林的扶持,举起啤酒瓶就砸过来:"你说话呀你!"

  陈扬下意识伸手去拉叶祺,快搭上他的时候却神使鬼差想起寒假那天凌晨他说过他会有反应的事情,居然愣了一下,手臂直接迎上那个酒瓶子。

  叶祺完全震惊了,只见陈扬的右手硬是顿在半空中替他挡着,酒瓶自瓶颈处断裂开来,上半截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斜立在陈扬的前臂上。

  下一刻,血流如注。陈扬咬着牙撑过最初的锐痛,自己上手把形状狰狞的玻璃卸了扔到地上。

  叶祺慢慢站起来,手指收紧揪住程则立的衣领,一字一句道:"你骂我什么我都听着,要动手你也冲我来,可你不能动陈扬……"

  陈扬从未见过叶祺真的动怒,第一反应是要拦他。但等他真正听清了叶祺在说什么,竟被震得待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明明怒极,说出来的话却犹如梦呓。叶祺的手又紧了紧,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一阵阵久违的火气冲上来,头痛欲裂。

  那厢程则立的反应却透着几分怪异,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扬手上汨汨的鲜血,眼里半是震惊半是悔意,过了几秒竟然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全场人都愣住了,盘尼西林也没反应过来,手上慢了半拍,直接让程则立软倒在地上。幸好有高中同学跟他还算熟稔,轻声提醒:"程则立他晕血。"

  事情踩着西瓜皮滑到了异常滑稽的境地,一群人面面相觑之后作鸟兽散,纷纷告辞,只留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去照顾程则立。而陈扬身边站了个脸色发青的叶祺,生人不敢靠近。

  陈扬内心一片兵荒马乱,伤口里肉眼都能看见玻璃渣子,静了一会儿,对隐忍不发的叶祺低声道:"我们打车去医院吧。"

  叶祺点点头,一路推开其余的人,仿佛无论是谁他都已经看不见了,只知道像捧易碎瓷器一样护着陈扬,一只手始终扣着他没受伤的手腕。

  陈扬皱起眉来,刚要开口,却被叶祺低低斥了一句:"我求求你别逞强了行么,别再逼我了,我也是人。"

  陈扬浑身一震,十几年自持功力毁于一旦,胸口堵得话都说不出,血腥气从五脏六腑翻滚出来。伤口疼得这样厉害,他冷汗淋漓,转瞬被叶祺抬手拭去。

  陈扬那只手不断地滴血,看着有些吓人,连着几辆出租车司机都减速看了看,然后加速离去,大概是不想弄脏了坐垫。

  叶祺回身扶着陈扬,给出稳定的支撑的力量,声音不可思议的低柔:"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了。"

  陈扬如坠迷梦,一面忍着剧痛一面还甜蜜得恬不知耻,简直想反手抽自己一巴掌。对,就是滚油烧蜜糖的滋味,他疼得没有余力再去否认。

  叶祺凝视他忍得发白的脸色,拼命按下倾身去吻他额头的冲动,转过去接着拦车。

  陈扬心里的黑色小城墙摧枯拉朽般坍塌,后面血色的黎明正炫耀着它喷薄欲出的壮丽,如此鲜活明艳,什么都敞亮了。他明白了,全明白了。原来如此。


29

29、第十章 芳菲四月


  当日十一点整,陈扬的寝室。

  外伤加本来就受了凉,他有点低烧,正晕乎乎睡着。叶祺拿了块浸湿的毛巾帮他敷额头,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他脸上的皮肤,趁着难能可贵的机会尽情吃豆腐。不知多想吻上去,心里由迷茫到空寂,天人交战,终究不能。

  天花板上两盏日光灯在秒针抵达12的时候熄灭,正点熄灯。眼睛一时不能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于是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印象就浮现出来,一如光线下的明晰。他的深目,他的鼻骨,他的唇色……他的隐忍与包容。这次真是太大意: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水汽的凉润与陈扬额上的热度交织纠缠,叶祺慢慢停下动作,忍不住叹息:他这一颗自以为静水流深的心,竟然也能掰得这么碎。

  陈扬的睫毛忽然动了动,慢镜头般开启了他的眼睛,聚焦在叶祺身上。传说中的魔法时刻,他徒劳地开口想说些什么,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又一次,他眼睁睁地看着叶祺眼里的温柔退潮,渐次恢复那种惯常的波澜不惊,最后从他的床沿上起身,竭力淡然:"你好好休息。今天……多谢了。"

  陈扬就着他的凝视眨了眨眼,努力找回发声的能力:"我有话要跟你说。"

  急切的惊恐奔涌在血管里,原来爱上了就是情怯,不敢想象他此刻真的离开。

  似有所感,叶祺错开了视线:"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再说么,这么晚了。"

  陈扬不作声,直到他都快望穿秋水了叶祺才重新坐下来,伸手将他额上的毛巾重新叠了一下,翻出藏在里面的凉意,然后再开口:"好了,你说吧。"

  "我,我最近想了很多……"真tmd见鬼,越是关键时刻越是容易出问题。陈扬的喉咙干得要冒火,热度好像瞬间飚了上来,热血沸腾。

  叶祺勉强笑了笑,点头:"我知道。"顿了半晌,又道:"我很抱歉。"

  陈扬伸出手去扣住叶祺垂在一侧的手腕,不知不觉颤得一塌糊涂:"不,你听我说完。我今晚才知道,我早就把你看得比我自己还重了,我……要是这样我还不敢承认我喜欢你,我不是有病么。"

  叶祺略微挣了一下,立刻感到陈扬手上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减弱,不由愣住了,活像被谁一刀刺穿胸口。

  陈扬深知自己有多无耻,居然用刚包扎好没几个小时的手去留住他,摆明了赌他不忍心用力甩开。无论如何,他没有走……他没有走!

  叶祺抑制不住地苦笑,声线涩得仿佛生锈:"别开这种玩笑。"

  "我是认真的。我太自私了,我眼里只有自己,让你白白等了这么久。叶祺,我……我想和你在一起。"

  一线月光自檐下悠悠倾泻,似乎只为勾勒眼前这人的轮廓而来。叶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紧盯着陈扬,却没有深究的勇气。最后的最后,还是走投无路。

  一寸一寸抬手,覆在他仍颤抖的手上,叶祺一字一顿:"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掌心磨过他的手背,令人心醉神迷的一点点阻力,叶祺几乎要落下泪来。下一秒,决然起身走出去。

  人的毅力总是有极限的。刚刚转出那扇门,叶祺立马脱力贴着墙壁滑了下去,只死撑着面子没有蜷成一团而已。落水狗也不过如此吧。

  我爱你,所以我不想和你在一起。真tm比琼瑶还琼瑶,他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陈扬连把自己从枕头上撑起来的力气都不剩了,他终于理解了那个冬日雨夜里转身离去的叶祺。这就是被人放弃的感觉,倾尽所有,仍得不到他一眼回顾。

  如果就这么善罢甘休,陈扬就不是陈扬了。默默郁结了一分钟,他从枕边拿起手机拨了叶祺的号码。

  铃声当然就在门边。

  陈扬忽然深恨叶祺的懦弱,拉开门揪着领子把人拽进来,直接甩在门板上:"你看着我!"

  叶祺抬起泪眼,神色从未有过的凛冽,犹如困兽。

  "爱就爱了,你还躲什么?!"陈扬咬牙切齿地低吼,双手握住他的肩,用力收紧。

  叶祺骤然大怒:"陈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条路根本没有人能理解,连你自己都不愿意去理解!你根本不懂这有多难!"

  陈扬把他合在怀里,任由过于丰沛的情感灌满胸腔,哑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真的不能再自欺欺人,我们都受够了。"

  叶祺浑身都在颤,手在身侧紧紧握拳,似乎陈扬再多说一个字他就要全盘崩溃。

  于是陈扬趁胜追击,稍稍松开他一点,认真望进他眼底:"你太累了,任性一次吧。再也没有谁对不起谁,我们可以一起走下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只能等待叶祺的决定。

  绝望,原来是这种滋味。一切都太晚了,当他反反复复审视过自己的内心,再等来一个恰到好处的啤酒瓶砸醒自己,他早已想好要离开。

  叶祺眼看着他缓缓放开手,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痛苦,滑稽且悲哀。

  陈扬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心跳,眼底血色泛滥,心疼得简直不像话。他的手放下去,身体一点一点退出叶祺的安全距离,恍惚能听见时光飞速回溯的声音,退回素不相识。或许,还不如素不相识。

  叶祺犹豫得如此之久,要不是陈扬放了手,他还能没完没了地继续犹豫下去。但……心底的那根弦轻轻崩断,委屈混着痛楚汹涌澎湃,他猛然扑上去,扣住陈扬的腰背将他按在衣柜的门上。

  陈扬大惊,完全没防备地被他压死,来不及说出任何一个字就被吻住。霸道地撬开他的牙关,叶祺疯狂地向他诉说着积压已久的爱恋,缠紧了舌根怎么也不肯放。

  直到他温暖的手掌抚上他的背,一下一下顺着脊椎滑动的安抚……主动权渐渐回到陈扬那里,极尽温柔的唇齿缠绵,仿佛正在吮吸的是对方的灵魂。

  我们心知肚明,彼此都鲜血淋漓。那么,何必还要遥相对望。

  你这么痛苦,我真的再也看不下去。

  就让我陪着你,我们一起万劫不复。

  压抑太久,两人分开的时候都有些气息急促,陈扬轻轻地把手心覆上叶祺微红的脸,忍不住又倾过去吻他残留在眼底的水分。

  叶祺心里完全轻飘飘的,美梦成真后强烈的不真实感使他格外地小心翼翼,顺着陈扬的意思合眼低头,让他发烫的唇吮上来。

  这姿势真是熟悉,叶祺放松下来环着陈扬的腰,轻声问:"你还记得你问我借衣服那时候么。"

  陈扬恋恋不舍地退开一点,依然目不转睛望着他,点头道:"记得。"

  叶祺抬眼看他,回忆中的遥不可及终于掺上甜蜜的意味:"也是这个柜门……我那个时候根本不敢想会有今天。"

  陈扬把手放在他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力道和缓地收紧手臂,灼热的呼吸就在叶祺耳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要他人在自己身边,那些酸楚的回忆但愿都不再明晰。

  相拥的时间久了,陈扬身上的热度竟然将两个人都弄得要发汗,叶祺忽然想起这人还在病着,抬手一探已经烧得滚烫,赶紧从他怀里挣出来:"你快点……唉,先把衣服换了,回床上躺着去。"

  陈扬出现了典型脑缺氧的症状,幽深的眼睛里水光迷离,一动不动盯着叶祺:"那你呢。"

  "我陪着你啊,我还能去哪儿。"叶祺简直哭笑不得,难道这个陈扬是只有外包装看着好看,拿到手立马白痴的类型?

  那他也认了,谁让他是他的情之所钟。

  宿舍里的床就那么大,两个人在上面必然要凑在一起,叶祺掀开被子的一角躺进去的时候心头猛然一沉:陈扬烫得像个炉子,退烧药起效并没有说明书上写得那么快。

  "你坐起来一下,让我睡里面。"厚厚纱布包着的右手还放在那儿,叶祺看着就添堵,不愿意安分躺在他右侧。

  陈扬勾起唇角笑了笑,让了他躺好,转身就逼过去。叶祺往后退了没多少,后背已经抵上了墙,只好低声哄他:"别闹了,等你养好了再……"

  "再怎么样?"陈扬笑得多少有些虚弱,叶祺看了连被调戏该有的火气都散尽。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不好?睡吧。"伏在耳边的温言,陈扬觉得自己烧得更厉害了,这才知道不能玩火,很听话地平躺着闭上了眼。

  病人睡得快,但也睡得浅,叶祺实在心疼他不依不饶握着自己的手,十指相扣连指缝的皮肤都烧得厉害,索性侧过身把手臂横在他身上抱紧。这下更睡不着了,热得要命不说还不敢掀被子影响陈扬发汗,叶祺蹭着枕头吻一吻他汗湿的鬓角,心想大不了我就为你熬一夜算了。

  结果,这一晚上过得比单纯不睡觉艰难太多。

  也许陈扬这些日子以来都在盘算着怎么跟叶祺坦白,翻来覆去策划都快成了魔障,这一病就成了天上难找地上绝无的缠人精:每隔二三十分钟就要喝水要人帮他用薄荷膏揉太阳穴,偏偏还迷迷糊糊的,让叶祺想发火都不忍心,只能认命地受他指使。

  陈扬连着高烧了几个小时之后开始怀疑刚才那都是做梦,非要这么折腾才能证明叶祺一直都在。他从此可以盯着他保重身体,盯着他不再那么拼命,他得到了独一无二的特权,当然这特权也包括让他围着自己忙来忙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扬的体温跌破三十八大关,叶祺看他睁开眼多少清楚一点,坐在床沿上劈头就问:"你回回生病都这么折腾人?"

  陈扬拉过他的手扣在自己心口,有气无力的低沉:"不是,这不是有你么。"

  行,好,你就甜死我算了,省得我担心你……叶祺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不但偃旗息鼓,甚至还俯身去亲了他一下,晃了晃杯子问:"你还要喝水么,我去倒。"


30、2

  陈扬病着,叶祺自然不会去学校,百无聊懒从他书架上抽了本书坐在桌前翻,每隔几分钟回头看看他睡得是不是安稳,倒也清闲。中午他打电话替陈扬叫粥铺的外卖,自己也不敢公然在病人面前吃什么好东西,跟着对付一顿算了。

  没想到陈扬这个不太生病的人竟然病来如山倒,一觉从凌晨睡到下午,日光最盛的时候才坐起来,转身看到叶祺懒洋洋趴在书桌上,还是觉得不真实。

  "你……你醒了?"叶祺把还温热的食物递给他,忽然想起要不好意思了。

  陈扬低着头吃了几口,认认真真问:"昨天为什么想想又答应我?"

  "……怎么还有你这样回过头来问为什么的。"叶祺正拆着塑料袋,闻言手上顿了一下:"因为我受够了。"

  这人真是习惯了这么说话,不知不觉就会选择最容易让人心疼的表述方式,连理由都不是"我爱你"不是"你爱我",而是该死的"我受够了"。

  陈扬自己还在皱眉头,反应过来的叶祺已经开始反问:"你呢,你为什么。"

  "其实我想了很久了,你知道的。"坦诚得简直令人感动。

  叶祺含着半口粥在嘴里,听了就是一阵闷笑:"是啊,我知道的,但我原来认定你永远有贼心没贼胆。"

  陈扬笑了笑,恰到好处地不再接口,只是粥送进嘴里已经辨不出是咸的还是甜的。

  黄连汤喝得久了,蜜罐子劈头盖脸扣下来难免让人不知所措,两个人只顾着埋头吃东西,还不如平常坐在一起的时候话多。叶祺收拾了残骸,开门出去扔在水房的大垃圾箱里,回来的时候乍一眼看到了闲置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一个极精致的长方形盒子。

  "打开吧,就是给你的。"陈扬好不容易把自己塞进一件衬衫,头还闷在布料里。

  那是一支钢笔,中规中矩的线条,银灰外壳,是不怎么好买到的旧年款式,陈扬还为他在笔身上刻了一个篆体的"祺"字。盒盖翻开,里面还有张折成正方形的便签,行云流水的一手字写了"芳菲四月,深浅红妆;倚栏思人,落英满裳"。

  陈扬从窗口那边靠过来,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在背后拥住他:"别笑我,我先是不敢写,写了又不敢给你。"

  叶祺覆上他交握在自己腰间的手,放松了把重心挪一部分到他怀里,声音不知不觉低下去:"没事,你昨天已经送过礼物了。"合眼依偎片刻,终于还是不满足,转过身凝视他:"你不是把你自己都送给我了么。"

  送上门来的哪儿有不要的道理,陈扬从善如流,捏了他的下巴拉过来亲吻,温情脉脉地用舌尖巡视自己的领地,抵在他的上颚上还贪心不足地舔一舔。

  叶祺渐渐觉得缺氧,推开了躲到一边去平复气息。陈扬凑上来蜻蜓点水般轻吻他的鼻尖、唇角,兴致勃勃向下,总算知道不能过分,埋首在颈窝里磨蹭。要不是此刻,谁能相信另一个人颈窝里那点细软肌肤就是千古传颂的温柔乡。

  果然是不能招惹,一沾上就没完没了,叶祺无奈地把人拉起来:"你该去医院换药了,别……诶,让你别蹭来蹭去,你还没完了?!"

  陈扬笑得肆无忌惮:"现在蹭来蹭去是我的正当权利。"

  "那你也给我先去医院!"

  虽说窗户虚掩,这一声暴喝还是惊起了呆鸟数只,扑棱扑棱从房檐上跌下来。

  浓情蜜意,蜜意浓情,除了陈扬健康状况欠佳之外,两人再无嫌隙,天天一回寝室就黏成一堆,只恨专业排课排得太多且一天没有四十八个小时。

  叶祺辅修着纠结至死的法语,按理每天都该早起晨读,自正式勾搭上了陈扬居然还真的勤勉起来,专门大清早跑到阳台上去读《茶花女》,全是"你就是我的生命,我的快乐与信仰",让陈扬日日在鸡皮疙瘩的汪洋大海中醒来。这时候叶祺才知道陈扬那点法语只把基础语法学完就再没往前踏过半步,不由大喜,读得愈发风生水起,借此发泄对他那口BBC英语的嫉妒之心。结果有的时候事态会严重到六楼阳台之间飞舞着砸出来的枕头,然后叶祺再黑着脸给陈扬送回去,半天后出来就满面可疑的潮红。

  陈扬对安静和人少有着执着的偏好,向来中午是不会去食堂掺和那人挤人的盛况,叶祺本来也懒得正午的时候来回跑,两人就连中午的一个小时都赚到,坐在一起安静地说说话也好。

  为免晚上老缩在同一间寝室里有伤风化,他们答应了一同学帮着做营销方案,不料在合作中却得了些其他的名头。很快连辅导员都知道了这样的玩笑,说陈扬和叶祺一起做事就像一个人先一刀把你刺穿了,然后另一个再充满爱心地摸摸你的头送上一句"真可怜",然后你就死心塌地了。一来二去连学术部的小姑娘都开始向陈扬打听物流的叶学长如何如何,问着问着陈扬的脸色就越来越沉,阴差阳错还得了个不爱论及八卦的好名声,叶祺为之捶地狂笑。

  一个星期不到,估计当晚就看出不对劲的盘尼西林终于打了电话过来,叶祺在陈扬温柔的注视之下结结巴巴把事情解释清楚了,那边林同学立马发出哈雷撞地球级别的惊呼加痴笑,勒令他们洗洗干净到Snow
Flakes去等他,他要"验货"。

  叶祺围着陈扬心急火燎地转,连衬衫都殷勤地替他拿来套好袖管,招来他挑眉相看,似笑非笑的神情更让人脸红:"你干嘛呢。"

  "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他?都是我找来的麻烦……"

  陈扬习惯性地抬手要卷衣袖,看到绷带自己先顿住,立刻有个内疚得一塌糊涂的人接手帮他。看在他这么贤惠的份儿上,就决定不耍他了:"没什么,盘尼西林我又不是没见过。"

  再说了,我挖掘你和那个韩奕到底怎么回事还要指望那个囧人呢。

  叶祺难得有些慌乱地看着陈扬很是无所谓的样子,什么温文尔雅,什么淡定宁和,统统付诸滚滚东逝水。陈扬不由心想见个盘尼西林就能让你把盔甲卸干净了,果然之前我还不如他啊,飞醋混着狗血一大盆,从天而降的结果就是他气鼓鼓地站在门口,对着叶祺板起脸:"快点!"

  忧心忡忡的小叶被人像拎奶猫一样拎出去,走廊走到一半的时候好歹收拾起一点常态,伸手扣着陈扬的臂弯,按着动脉就会有掌控他的情绪的错觉:"你没生气吧。"

  陈扬不知哪里学来十足十的公子哥腔调,勾过叶祺轻佻地吻在眉心,完了才低低道:"你说呢。"

  趁他半刻怔忪,陈扬甩开他就往前走,边走边笑,嚣张至极。叶祺下意识就要飞身踹过去,却不敢让他看出什么端倪来,只咬牙切齿地追上去,权当自己压根儿没被调戏过。

  Snow Flakes里里外外都不见盘尼西林的影子,叶祺索性点了两杯热拿铁拉着陈扬坐下来等。陈扬熬夜熬得再晚也是不喝咖啡的,所以他也不会点咖啡,全随了叶祺的性子。

  店里备了全套的几米和朱德庸,陈扬嘴角噙着笑在那儿一页页翻,叶祺光明正大地凝神看他,连指节上常年握笔的茧都看得一清二楚,手上还有些来历可疑的细小伤痕。

  叶祺啃着杯沿,唇上还留着一层细细的奶沫,含含糊糊地问:"哪儿来的?"

  陈扬估摸着他视线的落点,微微握拳做了一点无谓的掩饰:"咳,你那个祺实在有点复杂……不太好刻。"

  一阵压都压不住的脸热心跳,眼神都跟着躲闪起来:"辛苦你了。"

  陈扬拿起杯子倒了一半在叶祺那儿,严肃了几秒倒笑了:"幸好现在送得出去,否则更冤死了。这还是你多喝点吧,我觉得苦。"

  原本以为他一个大男人喜欢巧克力和蜂蜜已经够诡异,没想到是觉得拿铁苦的程度,叶祺摇摇头接过杯子,两人的指尖无意中相触,如明火点燃了烟花厂的仓库,一瞬间竟然口干舌燥得要命,一不留神就哀怨地转向那团不识趣的绷带,陈扬觉得自己的手臂都要被他看出个窟窿来。

  "昨天医生说……什么时候拆线来着?"明知故问,陈扬的恋爱技术在不过几天的时间里几何级增长。

  叶祺也不跟他绕着玩儿,坦率直白地看过去,明明白白写着yu求不满:"下下周三。"

  "其实,可能,也不是太要紧。"边说腿上边做一点小动作,膝盖相抵,骨头也是可以传热的。

  叶祺守住原则,不为所动:"不行,等你拆线再说。"

  陈扬情不自禁伸手去碰碰他的鼻尖,欣赏他略有些吃惊的表情,就像静水微澜,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

  与此同时,盘尼西林在角落里遮遮掩掩了半天,终于招手叫嘉玥过去:"一会儿我溜出去一下,再进来你装作我刚来,知道么。"

  嘉玥秀气的眉峰刚皱起来一点点,盘尼西林已经开始解释:"叶祺这次迷人家迷得简直恐怖,我想先看看陈扬有没有……额,欺负他的倾向。"

  "应该没有吧,你看他为了不打扰叶祺,选了个恰好的角度不让他发现,但是一直在看着他。"嘉玥大概也闻到了那边情缘美好的香味,笑起来美目流盼,一转身就嗔怪:"你都没这么看过我。"

  盘尼西林苦笑:"我怎么没有……我……"

  一激动声线就拔高了,陈扬示意叶祺转身看,正抓住窃窃私语的小情侣一对,华丽丽地穿帮了。叶祺掏出手机一条短信过去,"滚过来验货"。

  虽然以前见惯了叶祺与韩奕眉来眼去,但陈扬的气场终归是不一样的,盘尼西林搂着个靠垫摊在软布艺沙发上,一时还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还是嘉玥的善良比较无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率先开了这个口:"上次在KTV我就觉得你们不像只是朋友,我还以为我多心了呢。"

  陈扬笑得风度翩翩,心里却犯嘀咕:"有那么明显吗?"

  嘉玥狡黠地捏着粉红色的小吸管,得意洋洋:"那时候你分明就是希望叶祺真的吻你吧,呵呵,我都看出来了。"

  一边的盘尼西林眼珠一转,忽然忆起自己就是那局活该千刀万剐的国王,一点一点缩起来,几乎想圆润地离开了。

  叶祺不过多瞪他几眼,陈扬却是个绝对的狠角色,客客气气问他手机号,连说改日要特别谢谢他促成好事。

  这时候谁能知道陈扬暗地里打得是什么算盘呢,他就是个狼头狐狸尾巴的怪物,谁也逃不过他摆上一道,完了还心服口服,依然亲厚如初。

31

31、3


  所谓"下下周"千呼万唤始出来,两个人谁也不点破,却都兴奋得可以,走着走着就绕到小餐馆里去月下对酌了。陈扬面上算个文人,叶祺骨子里真的就是个文人,凑一起就是不要面包只要爱情的纯癫狂派,既酸腐又甜蜜。

  只不过几瓶不值一提的啤酒下去,叶祺的眼睛已经亮得过分,陈扬一面把他往外领一面他已经开始说个不停:"拆了线还留着疤,不好看,原来你手臂上那肌肉的线条是很光滑的……"

  声音虽然低得如同幻觉,这么赤果果的花痴点评陈扬还是听清楚了,热血恬不知耻地往上涌,脚下差点一软,却疑惑道:"这么点酒你就晕了?你这有装醉的嫌疑啊。"

  叶祺在七八点人流如织的大街上就把头往陈扬肩上搭,还笑得放肆:"你懂什么,这叫今朝有你今朝醉。"

  正当陈扬都不忍心再怎么扶他站直的时候,叶祺从口袋里拎出一串叮叮当当的钥匙,甩手往他怀里一扔,自己挺直了背脊往前晃当:"今天是周五,你跟我回家。"

  校区离市中心也就几站地铁之遥,半小时后他们已经开了家门进了浴室。叶祺坐在自家浴缸泛着白瓷面光泽的沿上贪恋地打量陈扬慢慢脱衣服,这就是他最钟爱的躯体的全貌,再没有隔着公共浴室迷离的水汽或是难以言喻的心灰意冷。

  这目光烫得如滚水,却比滚水缠绵,惹人心痒。陈扬扯过莲蓬头就往那颗装满乌七八糟念头的脑袋上浇水,叶祺一挣人就往后倒,陈扬赶紧撑住他,不料一滚全跌进浴缸里。

  叶祺生怕又伤着他的手,翻身坐起来细看,一脸惊惶。陈扬心里软得成了棉花堆,握着后颈把人拉近慢慢地接吻,衣服顺手替他剥下来,湿淋淋就这么扔在地砖上。

  这是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因为汗水而更亲密地黏在一处,水流冲上来只让人更心醉神迷。在陈扬的吻落到胸口的时候,叶祺凭着最后一点理智坐起来:"别在浴室里。"

  陈扬正在兴头上,没怎么当回事,只随口问了为什么,没成想他会认真回答。

  "真的,别在浴室里,我等会儿可以告诉你为什么。"

  陈扬不轻不重啃了他一口,趁他吃痛抽气的时候拎起浴巾胡乱擦了一下,拥在一起都不知是如何转进了卧室,急不可耐倒在叶祺的床上。

  潮湿的吻蔓延在彼此身上,粘腻浓情,气息很快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陈扬不甘心陷在叶祺一个动情的长吻里,抬手在他大腿内侧轻轻抚摸,然后握上去。

  叶祺咬唇忍下低吟,随着他的动作不由自主蜷起腿,浑身颤得越来越厉害,时间却被刻意地延长,再延长,仿佛与他坏心地闹着玩,却是真正深入灵魂的满足。这一点上陈扬技术还算不错,但也是他唯一有经验的部分了,当叶祺最后仰着头释放在他手心里,他的反应居然是愣住了。

  这是家里,以前再大胆也不会在自己房间里做,很可能什么都找不出来。任甜美感还在体内四下流窜,叶祺喘着气在陈扬耳边低语:"你去看看,或许床头柜抽屉里有点橄榄油……我也记不清了……"

  陈扬翻出那瓶东西先往自己手上抹,低头笑得意味深长:"你怎么还在家里备着这个?"

  叶祺立刻就怒了:"想什么呢你,我这是冬天用来擦手的,否则就干裂!"

  谁知下意识抬起来踹人的腿被人恰好握住了脚腕,连脚背都要温存地吻过,然后放在肩上,下面沾满了油的手指小心地扣进来……这样小心,还是疼得很难忍受。

  叶祺一直不吭声,陈扬这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也就不依不饶地把手指往里送,直到他腰身的肌肉都收得像一张绷紧的弓才发现不对:"你很疼?"

  稍稍停下来就有了缓冲的时间,叶祺深吸气尽全力放松,只能苦笑着指导他:"你好歹也顾一顾前面,前戏不做好我明天就不用下床了……"

  聪明人一点就透,况且这也不是需要多教的事,无非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就是了,陈扬找到了里面那一点的位置,清晰地感到叶祺的身体在他手下剧烈地一颤,却还是有些犹豫。抬眼望向叶祺,他倒已经闭上了眼。

  一寸一寸进入,伴着细密温情的安抚,出乎意料地谨慎和缓,叶祺的眼底其实早已湿透,意识亦模糊起来,随波逐流。他把陈扬的头拉过来激吻,无声地示意他尽管继续。

  无论外面包裹着多少层伤感,每个人的内核总是那些亘古不变的本能,得到满足的时候依然会狂喜,比如被爱,比如zuo爱。彻底地融合,尽情地律动,周遭的一切全都消失,我们只要彼此,我们只有彼此。

  风住雨歇,摩擦过度的钝痛从脊椎的最末端一节一节爬上来,叶祺回过神来才想起一件很严重的事:"你直接弄在里面了?"

  陈扬已经一个人在那儿懊恼得不行了,一开口,歉意浓浓:"我帮你洗……都是我不好。"

  叶祺撑起半身看看自己一身狼籍,疲惫地笑开来:"当然都是你不好,我看我明天是真玩儿完了。我还是自己去洗吧,你记得以后备好东西。"

  还不是叶祺毫无限度地宠着他么,陈扬心知肚明,于是更加手足无措地站在浴室门口往里面看,视线被叶祺扬手一带帘子完全隔断。他的声音有点颤,从帘子里传出来甚至是虚软的:"你站这儿有什么用,回房间里等我吧。"

  等人安稳地回到身边来躺下,陈扬翻身紧紧地抱住他,埋头在他脖颈里道歉:"对不起,第一次就这个样子。"

  叶祺引着他的手去按摩自己的腰,居然还反过来安慰他:"就是第一次才会这样,你别紧张,不要紧的。"

  陈扬乖乖地替他揉着不知是酸还是痛的身子,半晌才等来他一句中肯的话:"其实我觉得很好,真的。"

  暗夜里,陈扬在正上方凝视着心上人的眼睛,不言不语,只是深深凝视。

  叶祺没过多久就改了口:"我是说,还好,不算很糟糕。"

  陈扬叹口气,展臂将他整个人拥进怀里,侧过脸反反复复吻着,心疼泛上来简直要人命:"你就不能说实话?我知道我错了还不行么。"

  叶祺似乎是闷在被子里笑了一阵,然后安心地缩成一团,很快裹着陈扬的体温睡过去。

  陈扬就着窗外的一点点光看了他很久,幸好梦里眉头没有蹙起来,至少快乐还是给了他的。只是,远远不够,他的叶祺原本值得更多,就让他来心甘情愿地给予。

  次日,陈扬醒来的时候发觉叶祺的睡相不是一般的乖巧,整整一夜一动不动,还是那个睡着时候的姿势,安安静静栖息在他怀里,呼吸绵长而宁定。

  他撑起半个身体才发现叶祺的手一直攀在自己胸前的衣服上,这一动他已经惊醒,睁开眼迷茫地看着他,好像还有点委屈的意味。

  不过这个让陈扬刻在了心底的表情只持续了两秒左右,很快被叶祺甩甩头扔掉。看他醒了也依然困倦不堪,陈扬替他把被子掖好,留下一句"你睡你的",自己先带上门出去了。

  叶祺这个家的厨房什么器具都不缺,却什么食材都没有,莫名地有种家徒四壁的凄清感。陈扬已经记得这里开关的位置,就着灯光四处看了一圈,无奈还是出去买了菜带回来,把橱柜里杂七杂八的锅碗瓢盆拿出来全部洗一遍,留下要用的其余归还原处。

  厨房似乎离卧室的距离有点太近了,也顾不得什么油烟重的问题,别惊扰了叶祺的清梦才最要紧,于是陈扬把里里外外的门也都关上,只留客厅的窗敞开着。

  因为起得早,买来的藕新鲜白润,切了片放在青花盘子里已经赏心悦目。叶祺挑食得厉害,不吃的东西太多,其中就包括绝不碰肥肉,所以陈扬挑来打肉馅的是一块精瘦肉,拌上一点姜末,为了里面那个口味异常清淡的家伙连蒜茸都不能放,只好添一点剁碎的黑木耳和胡萝卜丁……

  叶祺过午才爬起来,红着脸不肯让陈扬陪他在床边吃,坐到桌前倒真的两眼一亮:"你做了藕盒?"

  早上在柜子里找衣服换的时候发现叶祺的衣柜跟自己的格局完全一样,恐怕是那天知道了他的习惯之后回来就……陈扬低头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油渍,想起早上那个可亲可爱的衣柜,不知不觉就笑出了无边温柔:"嗯,南方人哪有不喜欢吃藕盒的。按理一早不该吃这么油腻,但你过了午才起来,那就无所谓了。"

  叶祺愣了一会儿,忽然撑着额头开始笑,笑着笑着趴到桌上去抽风,眼看着就要扶着腰摔到地上去了,陈扬顶着一头雾水还是过去抱住了他:"你干嘛啊……"

  叶祺笑完立马发情,舌尖一卷就含上了陈扬的耳垂:"你好贤惠啊~"

  陈扬赶紧把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你不是腰疼么,还有闲工夫招我啊,好好吃饭吧。"

  炸藕盒、青椒土豆丝和切片的酥皮烤肉,很简单的午餐竟然被陈扬做出家乡的味道,叶祺咬着筷子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岔开话题:"你过年回去的时候家里的事都解决了?"

  "不算全解决了,但家总是要回的。你看你家连人都不住了,你不还是恋着这儿么。"对于叶祺这种看得比上帝都透彻的人,其实不用怎么注意避讳他的家事,你放任他压在心里反而容易出问题。

  叶祺并不答言,只是一点一点慢慢吃他的藕盒,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退却。

  果然生活只需要微微一缕阳光就足以灿烂起来,背后的阴影并不妨碍眼前的明亮,一盘风味熟悉的藕盒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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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十一章 流波上的夏日


  大二下的时光前半段混乱而痛苦,下半段却恍惚起来,竟不知是怎样一晃而过。叶祺成天血管里奔流着浓稠的鸡血,六级考到了人神共愤的境地,连分量极重的韩素音青年翻译大赛都获了个小奖,各种级别的其它奖项隔几周捞来一个,日子过得熠熠生辉;陈扬还是那个有条不紊的德行,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绩点刷到了凡人皆望尘莫及的高度,再这么读下去恐怕学院都要把他的名字镌刻在校史馆里了。

  最好的年华绽放在最爱的人眼前,还有什么比这更圆满的呢,叶祺不知什么时候起学会了迎着光真心地微笑,活像一只觅得了救命稻草、执念了却的淹死鬼,欢快地奔跑在前去投胎的宽阔大道上,不知疲惫。

  只要你愿意发掘,校园就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地方,从晨曦到夕阳,除了不能堂而皇之携手而行之外,他们可以并肩走过每一个地方。羽毛球场、篮球场、跑道,这些都是他们嬉笑打闹、挥汗如雨的地方,但叶祺始终回避跟陈扬一起踏入道场,出于某种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

  终于有一天,学校空手道社的社长不知从哪儿听说陈扬出身于军人世家,撺掇社里一个物流专业的人打了陈扬的电话,约他在社团活动时间会一会。

  没几分钟之后叶祺就接到了该社长的电话,特地叫他也过去看。人家当然不知道陈扬和叶祺的亲厚非同一般,恐怕都不知道他们两个认识,只是拉他过来观战而已,算是两条线在他们这儿碰巧缠在了一起。叶祺一念之差,借口书放在图书馆的箱子里锁着,晚了一会儿才蹭过去,依然是遮遮掩掩的心情。

  果不出所料,那可怜的社长哪里是陈扬的对手。一个多年研究如何打得好看,一个一门心思只在如何一击制胜,这何止是杯具,这就是个餐具。

  叶祺坐在人堆里看了一会儿,正想在社长同学想起还有他这号人之前溜走,却听到人家强压着巨大的没面子的愤怒,扬声叫他:"叶祺,你要不要来试试?你们一个专业的吧。"

  陈扬从听到这句话到叶祺在他面前心不甘情不愿地站定,统共不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内容,例如"你小子还真的留了一手不告诉我,你等着,咱慢慢算账"、"亲爱的,我们来打架吧"和"你给我滚过来,难不成打架还要我等你"……

  其实小叶同学很清楚,凭他正常发挥几乎不可能对付得了陈扬,脑筋一抽就先让过了几招,不料全场人包括陈扬都会错了意,以为他这是不屑于下手,于是拳风立马加倍的犀利起来。

  在陈扬眼里,叶祺在某一刻怔住之后忽然转了性子,规规矩矩的招式几乎一瞬间就带上了狠绝的气势,居然逼得他连着躲了好几步。陈扬饶有兴趣地眯起眼,哦,原来自家养着还不是只徒有其表的纸老虎,这日子愈发滋润了,干脆打起精神缠斗上去。

  众人只知道看热闹,社长同学却算得半个行家,慢慢连冷汗都看得淌下来,在叶祺一个疾速的旋踢后实在害怕了,连忙喊:"差不多就行了!叶祺!可以了!"

  就在下一秒,叶祺的拳头堪堪停在陈扬面门前半寸。连压箱底的那份锐意都被他激出来,最后却还要靠他诚心相让才能收得了场,陈扬清清楚楚看到叶祺脸上凛然的冰雪气息风流云散,里头透出孩子般的一点懊丧,心头一软差点当场把他勒进怀里。

  多年习惯根深蒂固,叶祺退后一步向陈扬鞠躬,再向观众鞠躬,陈扬忙不迭还礼,满场人心悦诚服,竟也都寂然无声,默默散了。

  回去一路上那社长都在试图打圆场,在寡言的两人之间像只忙忙碌碌的绿头苍蝇一样窜来窜去,直到陈扬实在撑不住扑哧一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谁也没介意,这场面才算最终消停了。

  两人回寝室坐定,陈扬拿杯子倒了水,想想叶祺从不喝纯水,拿冰爽茶的茶粉过来加了点,搅匀了才递给他:"你怎么突然下手那么狠?"

  叶祺一直有点垂头丧气的,以为陈扬肯定要怪他隐瞒不报,不料问出来却是这么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抬眼看看他,暂时没出声。

  "我到底怎么刺激你了?装装样子给人家看不就过去了么,你想打架可以回来慢慢打啊。"陈扬盯着他盯了一会儿,怕他老这么阴阳怪气地闷下去,调开视线渐渐和缓了口气。

  有些话从来都无形的融在心底,作为性格的一部分从不需要理出来说给别人听,叶祺顿一顿才开口,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倾谈的姿势:"我其实最不喜欢这些,每次被别人逼到一定程度就会变得特别急,然后……我不是针对你,你知道的,是谁也不会是你。我猜我也打不过你的,所以不想告诉你。"

  陈扬起身把椅子拉近,与叶祺促膝而坐,拉过他的手与自己交握:"既然这样,小时候学这些干嘛呢?"

  这更是从来没跟人明说过的话了,叶祺反手扣紧他的手指,边想边慢慢地说给他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整个心血管就情况不是很好,房性早搏加上天生血压高,医嘱是多参加有氧运动,所以我断断续续学过不少东西,学到底的只有空手道。"

  陈扬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又酸又苦,抽出手抚上他的头发,用力揉了揉:"那你还熬夜,啊?你还代王援去跑什么五千米,你怎么想的啊。"

  叶祺颇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被陈扬压低了上半身吻上去,轻柔而怜惜,好像他是碰一碰都会折损的珍宝。

  "以后记得要注意身体,我会心疼的。"这又是周五,两人熟门熟路摸回家去缠在一起,荡漾够了且相拥着絮絮低语。陈扬扣着叶祺的脉门忧心忡忡,情话越说越顺口:"答应我,乖。"

  叶祺冷不丁被寒到了,初夏的季节居然在被子里哆嗦了一下。

  陈扬也跟着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自己说了些什么,估摸着怀里这人很快就要炸毛,赶紧凑上去吻他,好把剩下的话全堵上。

  这是个对叶祺来说很省力的姿势,斜倚在陈扬胸前,后脑被他托在手里,连仰头承接的力气都替他省了。渐渐又有了兴致,他稍稍转了个角度撑起一些,温柔便一路从陈扬的唇边开始滚落,到了小腹上也只片刻犹豫,轻缓地,依旧吻下去。

  无异于惊涛拍岸的冲击,陈扬差点直接跳起来,一把将叶祺从下面捞上来,瞬间脸红成了一只熟透的虾:"你……不用这样……"

  叶祺抬起眼睛,眼底凝着些微水雾,纯真地一塌糊涂:"我也不会,试一下而已,你怎么反应这么大。"竟然还要慢慢咬住下唇,然后才展颜而笑:"真的很舒服?"

  食髓知味啊,只是湿润的唇轻轻一触而已,但不让他做下去大概陈扬这辈子都不会甘心了。叶祺用一种混合了渴望和好奇的神情一直盯着陈扬,十足妖孽降世,很快握着他肩头的力量就撤了下去:"你就……试试看好了。"

  什么人啊这是,还搞得自己很委屈似的,叶祺故意把节奏放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气得陈扬恨不得推开他自己动手算了。

  一点一点忘乎所以,叶祺用余光打量他,只见那只抓着床单的手已经握得死紧,然后陈扬抽身退开了:"别呛着你,我自己来吧。"

  叶祺抬手拭去嘴边的一点透明,当着他的面舔了舔嘴唇:"看在你这么体贴,要不要进来?"

  赤果果的YD,陈扬哪里是对手,握着他膝弯的内侧就把人折了过去。

  嗯,确实进步神速,现在已经挑不出什么不到位的地方了,叶祺随他怎么摆弄自己,模模糊糊地回忆着害他睡了整整一天的第一次,心满意足。只是陈扬的好奇心尚且处于旺盛期,喜欢尝试各种奇怪的动作……罢了,反正韧带好,让他玩儿去吧。

  夜里两三点的时候,事情终于平息下来,陈扬搂着叶祺咬耳朵:"是不是多做做就不会腰疼了?"

  叶祺闭着眼睛答:"不知道,不过可以实验一下,只是寝室里隔音不好。"

  每每做完,他的状态总是最真实的,声音柔和淡静,问什么答什么。那种温顺而全无遮掩的坦率,偏偏还就是陈扬的死穴,一碰就心间柔软,抱着他都舍不得用力。因为只有陈扬面前的叶祺才是这样,一旦出了这个门,哦不,离了这张床,他就会用壳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陈扬走神了半天才让思绪回到刚才的话题,凝神想了想:"那……我暑假搬到你家来?"

  真是灵光一现,洞天顿开,叶祺翻身扣着他的腰,黑夜里亮着一双眼睛笑问他:"你不用回家?"

  陈扬捏捏他的脸,也笑了:"晚一点不要紧。"

  于是流波上的夏日,拉开了它粉红桃心的序幕。

33

33、2


  学校的事结了,这两个人连辅导员的召唤都置之不理,手机一关拎了行李就撤,上了地铁叶祺倒沉默了,不知想起了什么事,凭陈扬压低声音问了好几次为什么,只是垂首不语。

  硬的不行咱可以来软的,陈扬小时候就见过堂堂中校被他爸训得说不出话,转眼又被他伯伯劝得声泪俱下,平生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人心,于是选了个叶祺不得不答的问题接着问:"诶,上次为什么不肯在浴室里做?"

  咫尺之距,呼吸相闻,拼的就是谁更具洞察力。叶祺一向是个深不可测的角色,神情居然愈发落寞下去,半晌到站了走出车厢才开口:"你知道什么,我最讨厌在水汽里看着你,怎么看怎么不像真的,越看越不舒服。"

  陈扬恍然大悟:"原来你一直在公共浴室里看我?"

  叶祺一个人远远地走在前面,郁闷的背影折腾得陈扬心头一抽一抽地疼,好像还有点失落,不知何时起居然妄想把他的心握在手里。但他是叶祺,依然是他最为欣赏的那个深若寒潭、冷静自持的叶祺,怎么可能是他抓得住的。

  回了家叶祺要把箱子里的衣服全翻出来,该挂的挂,该叠的叠,陈扬只要把行李往客厅地板上一扔就没事了。于是趁着他进进出出,陈扬坐在叶祺的书桌边静静地打量他自幼生活的地方。

  书架里林林总总将藏书分成了很多类,但只有日本文学和英国文学是辟出了专门领地的,可见他最喜欢的是什么。每本书里都有书签,大多数都是一张对折的白纸,有些空白,有些则留着当初阅读时的零星感想,下面是日期和时间。再看桌面上,用最传统的墨绿漆面铁书立拦着一列笔记本和常用工具书,抽出来看一页一页字迹都工整得很,全然不是如今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

  这也是必然的,没有谁天生有资格漫不经心。笑看风云,无非因为曾经沧海,只是放在读书上没那么惨烈而已。

  再去扫一眼书架,陈扬忽然觉得好玩儿了,这人居然还堂而皇之在书柜里收着一套简装本的哈利波特,就在莎士比亚和狄更斯中间。这里的书不管放了多少年都像新的一样,可见每一次取阅都小心翼翼,陈扬屏息静气去翻他的书,这一看就看得掉了进去,连叶祺收拾停当坐在他身后的床沿上都不知道。

  "夜骐,夜骐不是哈利波特里黑翅膀的飞马么。你看你这名字起得,天生就是被人……"——天生就是被人骑的。

  陈扬的话之所以没有说下去,是因为叶祺已经面色极为不善地站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于是开打。关起门来打架就叫做情趣,只是这一次叶祺带了火气,陈扬不敢怎么抵抗,很快被他压在床上,手臂还横在他的脖子上,活活掐死他的架势。

  一秒,两秒,三秒,又是四目相对的时刻,但在叶祺忆起前尘往事之前,陈扬忽然眨眨眼,笑了:"别生气啊,我没那个意思,要不你来上我?"

  叶祺维持着压制的姿势没有动,慢慢地眯起眼睛,用空着的那只手抚上陈扬暗色的唇:"你确定?"

  拇指的指腹多少有些粗糙,划过下唇的触感异常清晰,陈扬却完全没有退却的意思,避开叶祺的目光,点了点头。

  上天真是残酷,就在陈扬以为自己进步神速的时候,叶祺毫不留情地让他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前戏。衬衫的扣子是可以一颗一颗用牙齿咬开的,胸口的皮肤不仅可以吻更可以舔和咬,必要的时候可以在关键的地方附近绕来绕去,心急如焚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更不要提在他跌跌撞撞学习基本方法的时候,叶祺同时也在勤奋地实验他的新方式,陈扬节节败退,最后发现自己咬着牙都忍不住从齿缝里溢出的声响,喘息里夹带着令人耳热的一点点鼻音,自己都难以置信。

  叶祺在他膝间抬起头来,七分得意三分怜惜,接着把他吞得更深,手从下面绕上来百般安抚着其他的地方。那是他从不知道的热情,极尽挑拨之能事:身体被重新开拓,什么感觉都十倍百倍地更加敏锐,哪怕叶祺舌尖再细微不过的小小辗转,于是烈火烹油,一切不可收拾。陈扬最后在他的主导下绷直了身体,那声呜咽简直像溺水的幼兽,听得叶祺只想找录音笔录下来,以后拿出来欣赏欣赏绝对心旷神怡。

  自从家里成了荡漾的常用场所,一应物品都齐全得很,叶祺抽了张纸巾把东西吐干净,停一会儿转过身来润滑剂已经涂妥当了,微微含笑看向沉浸在方才愉悦里的陈扬,依旧是征询的意思。

  陈扬默认了。

  虽然那人垂着眼,但睫毛还在不自觉地颤动着,多少还是紧张吧。叶祺倾身过去侧卧在他旁边,一边吻着他让他放松一边稳住他的膝盖,极缓地送进去一个指节。

  滑腻里包含着不可抗拒,陈扬下意识要收紧肌肉,叶祺却扶着背把他放平,居高临下地凝视片刻,然后俯身吻下来。浓情缱绻,陈扬被按在枕头上动弹不得,叶祺的舌尖灵活地抵到口腔深处,手上细致地继续先前的推进,直到转圜自如。

  目光的纠缠太实质化,什么静水流深,什么狼头狐狸尾巴,外面那层壳统统粉碎,唯有灵魂裸呈相对,彼此需要。身下传来细碎的水声,陈扬只觉得脸上烧起来,却不知道红成了什么样子,喃喃地说:"你别这么看着我……"

  叶祺突然极深地盯他一眼,笑意弥漫,轻声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把这个极度失神的人翻过来是很简单的事,叶祺吸口气把手放在他腰侧,贴着他的背在耳边低语:"听话,放松点。"

  陈扬居然回过头来看他,深喘低吟里全是不知所措。叶祺被他折腾得满头是汗,终于到了底部不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是应该很疼么,为什么是这样?角色倒置了陈扬才真的明白,自己曾经是个多么失败的案例,居然能把这么情趣盎然的过程做得举步维艰,末了还要叶祺硬忍过最初的那一阵。

  他的愧疚加一点新鲜劲让叶祺只尝试着动了几下就觉得没什么阻碍了,掐着他的腰施力按揉,渐渐加了力度撞上去。星火燎了原,什么都顾不上了。

  在陈扬最昏沉的时候,叶祺忽然又动手把他整个人翻了个身,退出来再次压到底。陈扬好容易找回一丝神智,喘着气抱怨:"你干什么啊……"

  叶祺低眉而笑,汗滴摇晃着坠下来砸在他身上:"我舍不得错过你的表情。"

  陈扬再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那个瞬间如同漫天烟花绽放,映照沉暗天宇,而眼前却模糊一片,泪水漫无目的地顺着眼角滑下去,落入叶祺柔情的唇舌之间,转成带笑的问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又没有参照物,怎么可能知道你做得怎么样。

  可惜这么经典的回答他也只能躺着自己想想了,叶祺兴致勃勃地缠上来吸吮他的胸口,刚刚盖上来的被子又不知掀到哪儿去了。

  事实证明,陈扬在上很失败,在下更失败。当叶祺试着换个花样的时候,他动了动唇无奈地承认他腰疼。

  叶祺挑起眉:"因为你韧带太硬了还是我刚刚做过头了?"

  陈扬不吭声,叶祺也不说话,只管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弄他,慢条斯理,不疾不徐,施力点却精准无比。

  "你……嗯……不是你做过头了……"认命地望向天花板上的顶灯,理智的陈扬漂浮在半空疯狂地嘲笑着下方那个情不自禁的花痴的陈扬。挫败感铺天盖地,他活了二十几年还头一次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东西。

  叶祺却没打算就这么算了,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腰下,手放了一点又握上来,笑着安慰他:"不要紧,你怎么样我都喜欢你。"

  喜,欢,你,这三个字简直就是原子弹,轰得一声炸毁了陈扬残余的所有念想,升腾起蘑菇云连感官都渣滓不剩,只有叶祺的含情凝视是真实的,带着湮没心脏的欢欣与悸动。

  叶祺似乎感到了什么,勾起唇角笑得肆意张扬,沉默下来一点一点将他带向下一次烟火缤纷。

  这一夜直闹到下半夜,两个人都疯得可以。其实还是做得过了,陈扬却实在不好意思说他腰酸腿疼。人做到这个份上还好意思抱怨什么?他只能默默地安慰自己多做做就好了,眼前的叶祺完全就是高山仰止的水准,需要长期膜拜才能望其项背。

  叶祺做的时候温柔体贴,完事了立刻恢复尖酸刻薄,笑吟吟丢下一句"你自找的我就不安慰你了啊",转身就面对着墙自顾自睡了。

  陈扬按捺了很久,真的很久,最后还是在背后拥着叶祺,一字一句地问:"之前是不是都弄得你很疼?"

  叶祺静了一会儿,往后蹭了蹭靠近他,轻声道:"睡了,不要胡思乱想。"

  夜的安谧到达了极致,连星光都隐去,万籁俱寂。可这仅仅是暑假的第一夜而已,一叶扁舟,前路还有波涛万顷。


34、3


  同居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陈扬怀着各种愧疚在家里晃来晃去,能看得到的事情都顺手做了,直接导致叶祺有一天恍然发觉自家连地板都重新打过了蜡,光可鉴人。而叶祺原本就细致,天生劳碌命,结果陈扬依然觉得自己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委在沙发里显得相当的郁闷。

  叶祺看看外面誓要烤死全上海的太阳和奔赴SB会的全国人民,再看看屋里一言不发的陈扬,长叹了一声还是拉着他出门了。

  衡山路上多得是小资情调的咖啡馆,雕花铁桌羊皮灯罩,落地窗外来来往往都是妆容精致的丽人和嬉笑欢快的学生,看着就觉得世界美好,生活富足。

  陈扬坐在窗边位置绝佳的座位上,定定凝视一杯腻死人的热可可,听着对面叶祺疾风骤雨般敲键盘翻译的声音,觉得这就是最适合谈论感情问题的气氛,于是开口:"叶祺,我有话要问你。"

  叶祺迅速抬眼望了望他,分析了一下这眼神的成分,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他往柔软的靠垫深处缩了缩,找到最舒适的角落放松下来,然后伸手把笔记本的屏幕按下去一半,直视陈扬的眼睛:"嗯,你说。"

  "你为什么看上我?我是说,其实你也有足够大的选择空间,为什么是我?"

  这不是傻乎乎的丫头才会盯着问的问题么,叶祺疑惑地看过去,撞上陈扬十分严肃的神情,不得不据实以答:"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陈扬的浓眉大眼立刻透出不悦的迹象来,叶祺啜一口咖啡,无可奈何搬出实话来:"你要是真想知道……"还没出口自己都想笑,"凡是暗影都想追逐阳光,你明白么。"

  果然文艺了。陈扬愣了一下,缓缓地说:"那么,当初你告白完了就装没事人,是因为不想……"

  叶祺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当初确实不想跟你在一起,那个时候一冲动告诉了你,转身我就后悔了。我没法心安理得,毕竟……再说你那么纵容我,我更不好意思了。"

  陈扬状似不在意地笑笑,却遮不住一张脸从耳朵开始红起:"什么纵容你,我那不是喜欢你么。"

  "我后来才知道,之前我都怕你趁月黑风高,从寝室窗户爬进来把我灭了。"叶祺满头黑线加瀑布汗,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床上谈谈都嫌矫情的问题要摆到咖啡馆的桌面上来讨论,但万般无奈只好陪着他。

  这是一种很诡异的心态,原本神采飞扬的一个人,没几天就在情人面前透出自卑来,觉得自己这个也不好那个也配不上,好像除了叶祺的感情之外一无所有,因此这份感情也显得虚无缥缈了,需要问问明白才敢全心信任。

  陈扬低头不语,叶祺更无语,压低了用最轻的音量问:"你到底怎么了,啊?自从搬到我家你就老这么垂头丧气的,连早上的牛奶都是我热好了递给你,我还有哪里对你不够好?……"

  真tmd矫情得让人心虚,叶祺决定直奔主题:"是不是我回来那天上你上出什么问题来了?!"

  陈扬大囧,摇头不诚实,点头更不行,哪里还有半点叱咤风云的人精劲头。叶祺在学校一直是与他精诚合作的最佳工作伙伴,什么境况没跟他一起处理过,就是从未见过他手忙脚乱……毁了毁了,全毁了。

  叶祺实在忍不住,埋头一阵大笑,爬起来才勉强说出话来:"你要是觉得你水平有限,多练练就是了,怎么就值得你闷闷不乐这么多天?你啊,原来我真没看出来是这么纠结的人。"

  陈扬险些要郁卒了,端起可可一通狂灌,不料实在是甜得离谱,真的呛着了。

  鸭毛狗血,漫天飞舞的黑线和粉红小桃心,这不正是烟火人间么。

  当晚,早早吃了饭陈扬就说自己打电话订了羽毛球场,叶祺知道他需要运动发泄一下郁闷,背着拍子就跟着去了。

  叶祺正经学过几年,陈扬仗着身体素质好,这一个小时打得旁边场地的人都围过来看,十足打出了八辈子宿仇的狠厉。谁也没让着谁,一场球打完各自汗流浃背,恩怨扯平,心满意足正好散步回家。

  进了门陈扬就抢着去洗澡,很快躲进卧室开了空调。叶祺多少猜出他存了什么心思,偏要洗澡洗得不紧不慢,半个小时后才披着惯常那件白浴袍晃进房间里。

  陈扬握着送给叶祺的生日礼物正在写着什么,听到开门的声音就顺理成章放下笔,转过身来问得异常体贴:"洗干净了?"

  这也太直白了点,简直情调都不要了,满脑子只剩那啥。叶祺怔了一下,索性往床沿上一坐,算好了角度抬眼温然一笑:"当然,你随意吧。"

  刚出浴能穿多少东西呢,不过一件浴袍加一条干净的内裤,叶祺很配合地撑起来一点让陈扬替自己把它们全脱了,立马坦白如初生婴儿。壁灯暖黄的柔光映在那些身体线条上,甚至显得精致美好,更别提一点点带笑的缠人眼神。

  陈扬贪恋眼前风光,一时没有动。等他想起来要去摸开关,叶祺这边已经坐起来,连他身上那件短袖睡衣的纽扣都解了一大半,低着头哑声道:"不关灯也可以,我都随你。"

  慵懒低柔的声线,说起话来只几个字就千回百转,明摆着告诉他不用客气。陈扬慢慢把叶祺按下去亲吻,一面毫不犹豫地覆上他刚刚兴奋起来的部位,等待着手里的触感逐渐变得饱满而炙热。

  叶祺的喘息有些急促了,陈扬便半托半抱把他放倒,目光流过他无意中拉出来的一条颈部曲线,盘算了下往后一周都可以不出门的,于是放心大胆地吮了上去。

  今夜的陈扬格外专心致志,叶祺没想怎么忍,低低一声shenyin从喉咙里溢出来,眼眸半闭,胸口愈发剧烈地起伏着,安心沉醉,色授魂予。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不问是缘是劫。情到深处,真的什么都会不在意,陈扬把手下这具身体的每一点情动都掌控得小心翼翼,没有半刻错眸地留心他的表情,总算在鸳鸳相抱之后听到了叶祺很是享受的轻叹声。

  "咳,那个,明天你还会不会腰疼?"陈扬的手还搭在叶祺的小腹上,问得无比真诚。

  叶祺笑:"恭喜你,应该不会。不过现在还早啊,你就准备这么睡了?"

  陈扬会意,手刚要再探下去,自己却先一步被握住了。枕边人侧过身,曲起一条手臂撑着头,斜斜看来满眼都是无须掩饰的宠溺:"傻瓜,尽兴就好,想那么多干什么。"

  正是波光潋滟时,再不要计较谁欠了谁的。但凡你要,只有我有,就让我们纠缠不清,倾尽一世欢情。

  七月过得实在太荒唐,连陈扬的生日蛋糕都是在床上吃的,叶祺痛心疾首地认为这未免太重口味,接陈飞的远程遥控,决定督促陈扬回南京去过八月。

  下午五点多的空调软席,午饭后陈扬就开始找不见叶祺的踪影,看来看去居然看他手托脑袋坐在书房里盯着敞开的拉杆箱,一动不动。

  "你舍不得我走?"

  叶祺不想搭理他。

  "你在南京不是还有亲戚么,你跟我一起回去?"

  叶祺咬了咬嘴唇,然后下定了决心:"不行,我要看考研专业课的资料,再拖着就是寻死了。"

  陈扬莫名得很:"我在这儿快一个月了也没见你怎么用功读书啊……"

  "你还好意思说?我的书桌就在床边,您哪次见了我坐那儿不是直接往床上拖?"叶祺不知该苦笑还是该悲愤,结果一句话说出口居然平平静静。

  陈扬深为折服,人怎么能把最荡漾的意思用最淡定的态度表达出来,他算是长了见识了。不过昨晚,明明不是在床上,是打来打去滚在了地毯上嘛,而且自己是怎么被叶祺压下去的都不记得了,凭什么他这么委屈?

  近三十天不问世事,叶祺要送陈扬去车站的时候才想起,手机好像至少一周没开过了,上次电用完就忘了充,赶紧换了块电板带出去。人刚进了电梯,手机就在口袋里没命地狂震起来,叶祺拿出来扫了一眼,心头立马沉重起来,仰头抵在墙壁上叹了口气:"陈扬,顾家的事情宣判了。"

  陈扬握着拉杆手柄的力道不由紧了一紧:"十五年?"

  叶祺缓慢地摇头:"偏了点,二十年。"

  快五十岁的人判个二十年,跟死刑能有什么区别呢。顾家家大业大,本来也不可能多么干净,一朝被血淋淋地扯出底下的根系来,这结果也是意料之中。

  "顾世琮怎么样了?"

  "我怎么知道?你看我最近打过电话给谁,手机都多少天没开了。"乱是两个人的事,叶祺一时心急去怪陈扬,话说完了也就算了,没深究。

  陈扬想了想,苦笑起来:"我好像也快十天没往家打电话了,但愿太后别误会我又闹别扭了。"

  叶祺微微一笑,顺手给他一拳:"你不是在'社会实践'么,可惜晒得不够黑,搞不好要穿帮。"

  陈扬躲得得心应手,趁电梯还没降到一楼,一把把人扯过来给了一个浓腻的长吻。

  偷情总不得长久,这个世界依旧守在家门外虎视眈眈。终究,还是要回去。


35、第十二章 溪云初起


  一帆风顺的顾公子按常理推断是很难接受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能心平气和地去卖车,并不代表他能心平气和地生活。叶祺估摸着缓冲期也该过得差不多了,选了一天打了他好几次手机,终于接了,却是相当轻的一点点声音:"家里人都睡了,我不方便多说,你有急事么……"

  叶祺也跟着控制了一下音量:"我没事,我怕你有事。"

  那边犹豫了一会儿才答:"家里乱七八糟,也就我还过得去了。详细的以后再说,我先挂了。"

  连应一声都来不及,顾世琮已经匆匆挂断。叶祺目光涣散地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想这位好歹还能让人明白前因后果,邱砾和王援那件事则是问都问不得的,果然女人都是祸水,看上去再省事都是披着纯净水包装的祸水。

  白驹过隙,陈扬这一走也已经二十几天,期间除了不咸不淡几个电话之外,短信也并没有多少。一方面叶祺看起书来不问世事,另一方面陈扬和陈飞久别重逢后玩儿得昏天黑地,直到几个小时前我们长着翅膀的小黑马同学从书堆里爬出来,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又不怎么真实了。

  陈扬那时候正倚在一棵挺拔的小白杨下,望着自己的狼狗很没骨气地绕着陈飞来回乱转,只因为想抢在拉布拉多前面抢到即将远远飞出去的那只肉包子。说实话,陈扬自己都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好东西没给它吃过,从鸡鸭鱼肉到飞禽走兽,此狗来者不拒,就差连狗肉火锅都要蹭一口,可还是这么馋,馋得它家主人面子上都挂不住,只想掩面长叹。

  "你在干什么呢。"短信的内容让他漫不经心一扫,立马在心底撒下一把绵白糖,笑意渐渐浸透。

  几秒钟后,叶祺的手机亮起来:"当然是在想你。"

  收件人愣了一下,笑了,孺子可教也。心神这么毫无预兆地一晃,拇指动了动再发过去就成了抱怨:"再想也得开学见了……"

  陈飞拿肉包子耍狗玩的娱乐活动随着陈扬的一句话戛然而止:"你那奥迪能借我几天么。"

  "几天?"陈飞回过身狐疑地看看他,脑海中闪现出自己可怜的座驾曾被陈扬以几天之名骗去了几个月,到头来告到俩老头那儿去,结局居然还是异口同声骂他一个堂堂现役军官只知道跟弟弟抢玩具。

  陈扬也知道他回忆起了什么,愈发笑得诚恳:"真的就几天,开学前我送回来还你。"

  陈飞一边上下打量他的嘴脸,一边慢腾腾地在口袋里掏钥匙,然后凌空一掷:"你小子是不是背着我谈恋爱了?急着赶回去也就算了,还要借我的车去显摆。"

  狼狗贱不啰嗦地跳起来咬住了不明飞行物,摇头摆尾地给陈扬送到手边,可叹拉布拉多趁机抢走了它的最后一个包子,一个囫囵统统下了肚。

  两兄弟忍不住一阵大笑。

  晚上十点多,叶祺关了家里所有的灯,开门准备出去。

  门口不见一丝光的走廊里,极近处幽幽亮着一双眼睛,任谁见了这场景都会甩手把门再摔上,但门外的人连这点时间都没有给他。

  热切的吻先落在唇上,略舔了舔就探进去,温情而坚定,仿佛有千言万语融在当中。叶祺下意识扶着门框退回去几步,陈扬顺势就扣住了他的手腕,反压在后腰上逼得他动都动不了,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体温不分彼此。

  既然握着人家的脉搏,陈扬就不客气地分心去算那个节奏,随即只好意犹未尽地放开了,一点点咬着叶祺的下唇问:"你昨晚几点睡的?心跳又不对劲了。"

  "它什么时候对劲过。"叶祺活动了一下胳膊,却舍不得把手抽出来,只是换个姿势与他十指交缠。身体的任何一部分一旦碰上就分不开来,情热如烈焰,有时候再矫情也让人甘之如饴。

  只要没有怀中此人,日子一天天就像浮在云上,神思飘渺不知所踪,这一刻方知尘埃落定,三魂归位。陈扬觉得自己肯定是魔障了,四个多小时开着车满脑子都是想要吻他的念头,生怕一切都是黄粱一梦。

  叶祺让他抱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手下这件衣服的触感像是全新的,一时兴起,伸手去探他的衣领。

  陈扬有点惊讶:"我以为你正要出门呢,你不会是想在这儿……"

  叶祺瞪他一眼,握着他的肩往后退几步,看了又看才开口:"衬衫是你自己买的?"

  "不是,我妈硬塞给我的。"

  叶祺替他把领口的扣子再往下解开一颗:"那还情有可原。你记着,新买的衬衫如果能在脖子和领子之间放进进两个手指,洗过之后才会合适。另外,你的衬衣领开口、皮带扣和裤子前开口外侧应该在一条线上……嗯,这点倒是还好。"

  陈扬眨眨眼,托起他的脸仔细看:"你还研究这些?"

  斟酌再三,小叶同学决定说真话。一不留神,几分平日压着的倨傲就透了出来:"一代通文墨,二代识风雅,三代方知礼仪。"

  生平第一次,有人明着跟他谈出身,而陈扬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叶祺身上隐着太多似乎是世袭的气息,士族清贵加上老派西学的传统杂七杂八地聚拢在他的言行举止中,让人不知不觉就要仰头去看他。陈扬跟着叶祺往外走,心里千回百转,最后泛出一层隐约的骄傲来:这座宝藏,终究已经是他的。而眼下来日方长,他一点也不心急。

  就像砖墙里封着的光源,被陈扬撬开一条缝后金芒乍现,而小光源本身反倒惴惴不安了。电梯里,叶祺慢慢凑上去碰了碰陈扬的唇角,小声嘀咕:"你要不是我的人,我才懒得管你衬衫合不合身,穿得够不够妥当……"

  陈扬低垂着眉眼,正看到叶祺长年弹琴的修长手指伸过来,形状圆润,触到脸上却带着微微的凉意,多少有些气血不足的感觉。

  这一阵心软来得铺天盖地,疼痛滚着感慨一起汹涌,陈扬抬手牵住他漂亮的指尖,吻一吻,接着一路上都没放开。

  叶祺在副驾驶上指挥陈扬哪儿直行哪儿转弯,十分钟不到就停在一家不怎么起眼的乐器行门前,这么晚了早已关门打烊,却开了一扇侧门等着叶祺驾临。

  陈扬忙着看人家的店面,身边叶祺被他握着手指根本走不了,无奈地叫他:"陈扬?你先放一放。"

  这边脸色微红地放开了,被放开的那个倒大大方方反手扣回去,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啄,这才开门下车,站到台阶上等他停了车过来。

  斜角度的暖黄灯光,打在叶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沧桑感,轮廓勾勒得纤毫分明,望之却如隔世,羽化而登仙之感。陈扬抬眼一看,差点真的痴了,赶紧拉了人往里走,躲开这个奇特的气场。

  外厅里摆着十几架全新的钢琴,柜台里老板听到人声,转身对叶祺笑笑:"来啦?帮忙看看那边三角架的音质怎么样吧。哦,还有,里面进了一新的古琴,你感兴趣就去过过目。"

  这显然是老熟人了,陈扬没有多问什么,过了一会儿叶祺就从一堆钢琴里转出来,跟老板低语几句便引着他进了内堂。赫然一架琴摆在正中,大约是价值不菲的,陈扬确实什么都没看懂,好整以暇等着叶祺解释给他听。

  "制琴之要,博大精深。桐为阳,宜作琴面;梓木为阴,宜作琴底。阴阳相配以召和。面圆法天,底方法地;广六寸法六合;长三尺六法三百六十日周天度。徽十三,法十二月;文上有池,言其平;池下有滨,四海滨服;龙池八存,法八风;风池四才,法四气;腰腹四寸,法四时;琴弦取蜀中拓丝为上。调剂阴阳,平和水火……"

  这淡淡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叶祺转过头笑了笑:"都是老说法了,现在这琴早就乱了,能弹而已,你也别当真。"

  两人相识不到一年,若有若无的神秘感在亲近了之后反而更清晰,陈扬顿了很久才问他:"你怎么会背出这些……"

  叶祺想了想,记忆中一无所获:"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知道而已。"

  这才算一扫方才静穆的气氛,两人出去一看,老板留了张字条压上钥匙,竟然已经放心大胆地打道回府了。倒是叶祺习以为常,关门落锁,钥匙往一边的盆景下一塞就完事了。虽然说起来这家乐器行主营的是大型乐器,要搬也搬不走什么东西,但人对人的信任其实还是存在于某些纯简的人之间,这样想或许更温暖一些。

  陈扬一声不吭开了车在阶下等叶祺,光线一明一灭间真觉得他是从魏晋时代穿越来的,飘飘欲仙,不像个血肉之躯。

36

36、2


  世上有种人天生就有强于广大人民群众的求知欲,有的靠勤勉,有的靠天资,最终会在读书这条路上走得很远。作为勤勉代表的陈扬亲眼看到了叶祺是多么懒散,说实话他嫉妒叶祺的博闻强记,因为来得太轻易,简直信手拈来。

  叶祺出神地望着窗外缓缓流动的璀璨夜色,慢慢解释给他听:"我的记忆好像是图片式记忆,不是一直这样,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作……"

  陈扬趁着打方向盘的间隙含笑看了他一眼:"一旦发作,你就过目不忘是吧。"

  "嗯,对,所以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记住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叶祺不知不觉把天赋异禀当成了某种间歇性精神病来谈论,浑然不自知。

  陈扬边想边说,语速稍稍慢下来:"那就是说,你应该还一目十行,半页纸留个图像在脑子里,一边处理一边就可以接着看下去了……怪不得你敢号称自己博览,这也是偶尔发作的?"

  叶祺斩钉截铁地说:"阅读速度当然是客观存在的,不会只是偶尔发作。你别诬陷我啊,除了跟你,我可从来没提过博览的事。"

  这是个熠熠生辉的人,从来都是,最可贵的恰是他的温文平和,绝不自傲。陈扬一点点回忆着叶祺真正看起书来的样子,谁跟他说话一概都听不见,心想他确实也不算懒,只是不喜欢的事情不肯迁就而已。作为一颗恒星,陈扬在个人问题上的至高理想无非是有另一颗恒星与他交相辉映。当初模糊的念想,转眼已经成真。

  也许正是这么个万物不萦于心的性子,才让陈扬觉得被他惦记是无上荣耀的事情。谁知道呢,如今情缘已深,原本都是天意。

  既然咱看着不真实,脱光了抱在怀里肯定就真实了。陈扬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可惜一个不识趣的电话扰了他用牙齿咬扣子的兴致。

  叶祺的手机就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赫然跳动着两个硕大的汉字:韩奕。

  陈扬反应比该接电话的人还快,劈手夺过来就按了免提,叶祺好像没看见他干了什么,很平静地"喂"了一声。

  这回那头倒没给他们送上什么劲爆的开头:"是我。你最近还好么。"

  "还好。"

  "上次程则立的事情……"

  "哦,大家都有点多了,跟你没关系。"

  "有人通知你下周同学聚会么,我想你要是不去,我也就不去凑热闹了……"

  这俩旧情人不咸不淡地说着话,陈扬的手却一动不动僵在叶祺的胸口位置,一种陌生的叫做妒火的东西噌得一下熊熊燃烧起来。什么叫你不去我也不去了?!散都散了你还想见他干什么?!还有我的叶祺……小小年纪就落进了你手里……

  这么一想如何还收得住滚滚思潮,叶祺很客气地用一句"我不确定下周有没有时间"结束了通话,转头却看见陈扬眼底都快泛出血色来了。

  嫉妒其实没什么,遇到这么高山仰止的情人就注定了在你之前他……但陈扬居然忘了做润滑,手指扣进去很快寻到某一处,甚至没等到叶祺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就不怀好意地往下一揉。叶祺立刻闷哼了一声,堪堪说出一个"你……"字,下一次却是略弯曲了手指用指甲划上去的。

  陈扬明明白白看到他浑身一弹,却听不到任何预料中的声音,于是定睛去看:只见仰卧着的那个人偏过头不看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所谓针锋对麦芒,说得就是这种死不让步的情形。陈扬连自己的快活都不要了,伏在叶祺身上来来回回地磨蹭那一点,一心只要他屈服。谁知叶祺素来温和,最恨的就是别人逼他,这会儿随陈扬如何求索,他再怎么颤抖就是绝无声息。

  后面一边疼得磨人一边积累着暗涌,前面却被人很好地照顾在手心里,无所不用其极,叶祺咬唇咬得血腥气四溢,呼吸渐渐深促,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陈扬听到他气息紊乱,终于还是醒过神来,顿住了动作,小心翼翼问:"你没事吧……"

  叶祺转过眼来,目光深邃冷定,只最里头燃着一把熄不掉的火,慢慢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要,停。"

  这一次做完,叶祺用力甩开陈扬,自己撑着去了洗手间。

  那边水声依稀,陈扬搭着空调被坐在床头,想着想着,懊恼地一拳砸在自己头上。这算什么毛病啊,不就人家老情人说了几句无所谓的闲话么,他居然又把叶祺弄得这样。平心而论,人家没有半点对不起自己的地方,处处照顾得无微不至,以前的恋人提都没提过……

  床头灯被叶祺关了,在周遭的黑暗中两人一径沉默着。叶祺不能压迫心脏,从来只能向右侧卧,可这一转必定转进陈扬怀里,所以他没有动。陈扬也知道他没睡着,犹豫了好半天,轻声对着上方的空气说:"对不起。"

  没人搭理他。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是我又没轻没重了……"陈扬语无伦次,真想赏自己一巴掌。

  又来了,他又来了,每次他收起那套内敛的自信,在自己面前露出慌乱无措的情绪来,一切坚持就统统沦陷。再生气也盖不过此刻的不忍心,叶祺叹了口气,开口道:"我很疼。"

  陈扬侧过身抱住他,满怀愧疚,几乎不敢看着他疲惫的眼睛,只好埋头在他颈窝里不动。

  叶祺略显沙质的声音慢慢响起来:"韩奕在高中里有交情的人很少,也就我和程则立。我如果不去那个聚会,他犯不着跑去见同校同专业的程则立。"

  "嗯,我知道你和他已经没关系了。"陈扬的话接得很快,听上去倒真的心无芥蒂。

  叶祺苦笑,心想你要是这么想得通,为什么现在我全身上下不是疼就是酸?

  "叶祺。"

  陈扬停了停才开口,仿佛下了好几辈子的决心。叶祺没有做声,只是伸手握住了他横在自己胸前的手臂,缓缓摩挲着。

  "我爱你。"

  叶祺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还笑得很放肆:"你啊,这话非要留到这时候才肯说,是不是没有韩奕的电话你就准备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陈扬不满意,抓着他的肩晃了晃,也不管他是不是筋酸骨软。

  叶祺转身拥住他,收紧手臂加深了这个拥抱,随即在他耳边低语:"我也爱你。"

  一句话,三个字,这气就算消了?!陈扬根本没脸见人,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你太纵容我了。"

  既然都醒着,不如趁气氛温软多聊几句。叶祺拉着陈扬的手放到一阵阵发痛的后腰上按揉,一面问他:"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在我之前。"

  陈扬仔细想了想,又想了想,别扭地承认:"没有。"

  叶祺轻笑了一下,在他怀里寻到了最舒适的位置,然后合上眼:"你听我说啊,你真的是跟谁都不一样。你知道的,我的心思不太放在这些事上,之前……咳,跟韩奕的感觉就像是碰巧同路了,相互扶持着走一段。但你,你就像我生来要奔赴的目的地,是我的宿命。"

  陈扬拿捏着力道替他揉腰,心脏浸泡在似水柔情里沉沉浮浮,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爱人在努力地把自己从惯常的宁和里剥出来,坦然无畏地向他奉上脆弱的真实,无论这过程有多么疼痛,充斥多少挣扎。陈扬想,你都把我看作宿命了,我还能拿什么回报你呢。

  这世上还有没有比"我爱你"分量更重的话?

  一定有。我可以默默地守着你,直到驱散你心里所有的阴霾,直到你笑起来不再蕴着忧郁。只是这些都不需要言语,我会一一做到。

  有时候最简明的话就是最有效的回应,陈扬不懂怎么跟人恋爱,却通晓人心的底细。他施力把人抱紧了,胸膛相贴,心跳声仿佛合二为一:"我从来没有喜欢过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所以没的比较。我只爱你,我也只有你。"

  就在陈扬感慨自己无以为报的时候,叶祺也在私下回忆,这个一剑光寒十九州的人是怎么落在了自己手里,眼下满心满怀都是无害的温柔。大概最初的最初,他也是有那么点心醉神迷的吧,否则何来一路如此顺遂。

  他拨开陈扬半敞的衣襟,纯粹而耐心地亲吻他,在心口徘徊不去,感受那一层温热切切实实是从心底透出来。

  叶祺觉得他所有求之不得的颠沛流离,都已经得到了偿还。

  在这个人的身边,太轻易就可以安然睡去,谁要管它明日是洪水滔天还是山崩地裂。


37、3


  学校每学期开学的前三周都会有个徒有其表的"学风大检查",今年不知谁出的馊主意,竟然拉了无辜的学生会进来搞什么自检自改,学生自治。这天陈扬大清早接了个电话,很快开始到处打人家手机约定临时部门会议的时间,雷厉风行的派头又拿出来了,听得叶祺闷在枕头里暗暗感叹:这才是他最熟悉的陈扬。

  等他风卷残云般收拾了部门里所有宅在家里的懒骨头,定下来下午在徐家汇某茶坊里开会,转眼又露出仿佛能滴出水来的柔和神色,蹭到叶祺面前抱怨他腰疼。

  这一转未免转得太迅猛,叶祺实在反应不过来,于是婉转地表达了一下他的感受,不料换来陈扬一番讥讽:"你以为你就表里如一了?"

  叶祺转了转眼珠,慢悠悠道:"我哪次上你不温柔体贴?我哪次让你上不配合你?我怎么就表里不如一了?"

  两人做朋友没做多久就不对头了,工作上斗嘴也大多为了做戏营造效果,说来还真没好好享受过打情骂俏的乐趣,不由都来了兴趣。

  "你个得着心脏病还替人家跑五千米的神经病,浴室里那点水汽你就叫气压低了,你受不了?"

  "你个扎了啤酒瓶都一声不吭的怪胎,隔三差五缠着我喊腰疼,你还不假?"

  "你……你衣服都不穿一件就跟我吵?你怎么好意思啊!"

  "跟你这种人共处一室,穿衣服不是多此一举么。我问你,昨天我那件衣服洗完澡才穿了几分钟,啊?"

  "……"

  "怎么了?你没话了?"

  "……叶祺,咱面子都不要了,能留点儿里子么。你也太不要脸了。"

  "……滚,你更不要脸。你自己低头看看,看看!"

  "你找茬是吧,这一大早的,你不也一样么!诶,你,你……呃……嗯……"

  "哼,就这点出息你就想跟我斗嘴……这儿?这儿?还是这儿……我记得昨晚你就是这里最有感觉对吧……"

  "……叶祺,你给我等着……嗯……啊……你手上能不能快一点儿?!"

  "认了吧,啊,就是你更不要脸……"

  闹爽了,闹够了,叶祺守在浴室门口甩给他一套干净的衣服,陈扬抖开来一看都有妥帖的折痕,想必是洗了烫了再叠好收起来的。这完全是陈扬带给他的习惯,照叶祺的性子,哪天衬衫皱得看不下去了才会烫一下,只是他对于看不下去的定义还算能够接受而已。

  这样的迁就是无声无息的,但它很实在,很温暖,就像家里的甜食一天天多起来一样,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他陈扬。

  叶祺在他的眼神彻底缠绵了之前砰然带上门:"行了,约了一大帮人开会,你自己不能迟到。"

  正午刚过,闹市区的小小茶坊就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到了。这是非常规的突发事件,按理说是很难聚得齐人的,但叶祺毫不怀疑陈扬的号召力,他说都答应了,就一定会全员到齐。

  定好了十二点半开始,有个身负重任的副部却姗姗来迟。陈扬拿出手机打电话找人,被告知人还在路上,最多十分钟就能到,于是大家静静地等人。

  学生会说白了是一个相当松散的组织,一般部长分派任务前都会不厌其烦说上十遍百遍的"我知道大家都很忙",然后才敢给一点一两个小时就能搞定的小事。学术部副部位高权重,确实握着不少实权,也算是他们快升大三这一届里拔尖的干练人物,不知今天这是怎么回事,竟一反常态。

  叶祺是混过学生会的,他知道大三上的上半学期就是各部门部长竞选主席团的节骨眼了,学术部向来出太子,唯一要守住的底线也就是太子党内部不能出问题:内部投票的时候不能有任何一票是反对票。这对于陈扬而言根本也不是问题,但今天这件事到底他是发火好还是不发火好呢,不处理不足以平民愤,处理了可能就会逼出反对票,进退两难。

  但这个烫手山芋是握在陈扬的手里,不是别人。叶祺没有一点担心,安然靠在椅子里等着看热闹,好整以暇,甚至还勾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招得部门里几个姑娘都偷偷往他这儿瞟。

  副部总算到了,陈扬带头起哄要他请客,至少把几个姑娘的单买了,算是给大家浪费的时间赔罪。按说如果学术部部长平庸些,上面宁可选了这里的副部也不会怎么认真考虑其它部门的部长,换句话说,正是陈扬的出类拔萃剥夺了几个副部晋升的良机。叶祺暗地里扫视了一遍在场的几个当事人,估摸着马上就要出事。

  他看人向来是精准无误的,果然,另一个貌似姓徐的副部跳了,趁着最其乐融融的时候阴阳怪气地来了句"不服咱们部长就别来,既然晚了还来讨什么骂"。

  场面一下就冷下来了,迟到那位左右一看,根本没人帮他,索性站起来转身就走。出了隔间要关门,这人极有涵养地没摔,但门把手还没转回原位,徐副部就给他火上浇了一勺油,扬声道:"这一走可算白干了两年了,真是没意思。"

  正在复位的门把手猛地一顿,叶祺忽然挑眉看向陈扬,两人的目光在半空对撞,心有灵犀的火光四溅开来。

  叶祺慢慢垂下眼,花了一点力气才克制住笑意:得此良人,夫复何求。要的就是这份无须言明的默契,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相同的细节。因为同样敏锐,所以有如神助。

  那边陈扬却没时间回味,立刻对着门叫了一声:"回来!没人怪你迟到!"

  这人如果刚才就这么走了,反正不是陈扬亲口气走的,不算什么大事。但眼下话被推到了白干两年的份上,不拦住恐怕就要出问题,陈扬是个万千城府化于无形的人,细节的把握最见功力。

  徐副部自知惹了事,整个会议进程中都一言不发,临了布置了任务也只是默然一点头,吓得旁边几个低一届的孩子都悄悄把椅子挪开了几公分。

  完事了,陈扬屈指敲敲桌子,话锋一转:"大家听好了,为表公正,同时也为诸位兢兢业业的副部着想,我们学术部今年开放参与主席团竞选的申请资格。不管是副部,还是一般的工作人员,都可以和我享有同样的资格。当然,是否投反对票的权利还是握在大家自己手中,这样也更有利于我们接下来工作的开展。"然后,他转向了跳出来招惹是非的徐副部,客客气气问:"你认为呢?"

  徐副部应声抬头,却见陈扬原本平和的眼眸骤然锐光大盛,竟然硬生生被唬得低了头,默许了这句听上去彬彬有礼,实际比刀锋还利的问话。

  于是皆大欢喜,众人一一告辞散去。等这包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叶祺笑着拱手为礼:"贤兄好手段,愚弟望尘莫及。"

  陈扬舒展了一下筋骨,总算展颜笑开:"算了吧,除了你还有谁能看懂这些?我都嫌在部门里太寂寞了。"

  叶祺嗤之以鼻:"早你怎么不想起我来,这都快竞选了还说这种话。"

  陈扬把他拎过来抱了抱,手掌停在他后颈上抚摸着,叹道:"你哪里看得上这种可有可无的虚名,我又何必问你。"

  叶祺顿了顿,把手合拢在他腰上:"说得也是,还是你了解我。"

  当日答应了车主要只借几天,陈扬为了学风检查的布置任务多耽搁一阵子,转身就急着开车回南京。叶祺算算离开学真的没剩几天了,实在也不好意思再依依不舍,干净利落地把人送出了家门。

  车里空调开得再足也架不住南方疯了的阳光,陈扬一路开回去,热得一点办法都没有,钻进自家的二楼就忙着洗澡换衣服,看着晒得发红的皮肤只好连连叹气。已经是古铜色的了,再晒岂不要向非洲同胞靠拢,他站在花洒下想起叶祺相对白皙的肤色,稍微有点郁闷。

  最近的衣服都是叶祺在收拾,这会儿他从箱子里抽出的这件正好袖口钉了个暗扣,不知怎么叶祺竟然替他扣上了。这上衣袖口有点紧,脱下来的时候没什么,穿的时候却不巧卡在胳膊上,陈扬只好先把头退出来,再抽出另一只手去解纽扣。

  陈飞就是这个时候推开了陈扬房间的门。

  自家堂弟背对着门换衣服,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躲着的事,陈飞这一眼看过去大惊失色,原是为了陈扬背上极其明显的吻痕。昨晚数度春风,叶祺按着人没完没了,这点印记是不可避免的。

  大学里恋爱没什么,做了也没什么,但这吻痕……为什么会在背后?!巧也就巧在这位置上,陈飞愣了半天,不知不觉脸色发青,阴沉沉在陈扬背后问:"你这背上是怎么回事?"

  陈扬转过身来与他对视了一下,心想这要对付过去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但偏偏不该有也不能有的心思冒了出来,终究没出声。

  陈飞原想他大大方方承认昨晚玩儿了什么新鲜花样也就算了,只要老头老太不知道,这真的不值得追究。可陈扬这一沉默,传统正直的好男人陈飞同志不由脊背都发了凉,幡然醒悟,冲过去一把揪住堂弟的衣领:"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

  赌了这一把,赢了就多一个盟友,输了不过多一份尴尬。一念之差,陈扬点了头。

  如同一盆冰水浇下,陈飞的脑子瞬间乱了套,怎么理也理不出他这个弟弟从小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只管没头没脑低声咆哮:"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对得起家里,你告诉我是谁!是谁!"

  陈扬慢慢握住他的手腕,使一点力拽下去,并没有答话。

  这一点直觉还是有的,陈飞知道他的社交圈原本就窄,想一想立刻眸色又沉了几分,惊问:"是……是叶祺?"

  这更不得了了,陈飞很少真心信任什么人,叶祺恰是其中之一。那一瞬间,他觉得他被全世界背叛了。

  陈扬已经明白他是什么态度了,但他并不后悔,只是错开了陈飞往外走。

  热血冲头,陈飞不知自己抓起了手边的什么东西,一言不发就砸了上去。陈扬回过头,下意识是想拿东西去挡,或者避一避也还避得开,想了想却没有动,只是用手护住了脸。

  远山相隔的上海,七个小时之后。

  没有陈扬盯着,叶祺又恢复了夜猫子的习性,一个人拿了本书在床头懒懒地翻着。眼看天色渐渐泛白,黎明将至。

  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尖锐刺耳的乐声回荡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极其惊悚。叶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紧张地喉头发紧,开门的手都有点抖。

  果然是陈扬。

  进了门,开了灯,叶祺赫然发觉此人全身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而且左手绑着石膏。

  "你……"

  你这到底是怎么受的伤,受了伤为什么急着赶回来,什么事这么急连打个电话通知我都顾不上。

  无数问题一拥而上,叶祺反而不知说什么才好。这骨折的第一夜是最难熬的,他不敢想象陈扬是如何一个人赶回上海,一时无言以对,只知道不能多话。陈扬这明摆着不想多说的表情,搞不好身上还带着热度,或者疼得已经撑到了极限。

  "我给你找点止痛片,你吃了先睡一会儿,好么。"斟酌许久的一句话,陈扬深深看他一眼,没有提出异议。

  这一切似乎比定情那一夜更加危急,叶祺坐在床沿上凝望他紧蹙的眉头,小心翼翼拭去他额上源源不绝的冷汗,整颗心漫无边际地沉了下去。

38

38、第十三章 芦荻秋


  这一夜加一个上午究竟是如何过去的,陈扬事后根本就想不起来。回忆里还算清晰的画面就是叶祺红着一双眼睛寸步不离地守在一边,硬是一分钟都没有睡过。

  最后的最后,陈扬觉得他是被叶祺的眼神惊醒的。他眼里浓郁的不安像张网一样笼着陈扬,却极其安静地一个字也不问,见他睡够了也只是默默拿靠垫过来扶他坐好。

  鉴于他对时间近乎偏执的依赖,陈扬的机械表是从来不离身的,这时见窗外日光大盛,他习惯性地抬腕去看表,却被叶祺探手过来拦住了:"别动左手,我帮你把表放在桌上了。"

  大概也是疼昏了头,陈扬稀里糊涂居然说了句"谢谢"。

  叶祺原本端了杯亲自试过温度的水递过去,听到这突兀的两个字,没来由地心底一震,手上一个不稳小半杯水就洒在了空调被的被面上,浅褐色棉布沾了水就转成深褐色,恍惚间有种血色蔓延的慌乱。

  陈扬赶紧稳住他的手,加力握紧,歉然道:"你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我……"

  剩下的话被叶祺堵回去,舌尖长驱直入,很快交缠在一起。明明自己还在忧心忡忡,努力给出的却依然是安慰,陈扬闭上眼专心地吻回去,放弃了他的解释工作。

  就着光看过去,面前这暗色的唇竟也在细致的唇齿缠绵后显出了润泽来,叶祺忍不住又近前去舔了一下。湿漉漉的触感,说不清是挑逗还是安抚,陈扬极淡地笑了,扶着他的腰随他做什么,并没有闪避。

  毕竟心里还有事情压在那儿,叶祺吻完了第二次也就鸣金收兵了,拿起那杯水送到陈扬唇边,目不转睛盯着他喝下去。谁知看到一半,他就不得不强迫自己错开眼去:原本真的自以为清心寡欲,但自从碰上了陈扬,连玻璃杯的杯沿抵在下唇上都成了无药可救的性感,再看怕是又要看出激情万丈来了。

  "说吧,是不是家里知道了?"

  叶祺放好杯子,回过身来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问了。

  陈扬心想你真是聪明啊,太聪明了,想让你少聪明一点都是妄想。

  "只有陈飞。"

  "……你既然想瞒,怎么不小心一点呢。"清淡的口吻,说着抱怨的话却没有半点抱怨的意思。

  他低垂着眼,维持着不让人看出任何情绪的姿态,似已陷入自己的回忆里。陈扬缓缓抬手去抚摸他紧皱的眉心,叹道:"我换衣服的时候他正好进来,看到背上的……我当时想,如果他反应不那么大,今后万一我父母知道了也许能帮着挡一挡。"

  叶祺笑得有些茫远,语气愈发轻柔:"下次别抱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原想说点类似于"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之类的话,但看着叶祺如此宽和的神情,真的说什么都多余。陈扬停了一会儿,只是低声说:"不会有下次了。"

  叶祺拉过他的右手安安分分握好,慢慢地说:"你家那边你老是不辞而别,早晚要出问题。往后三个月之内你是肯定不能露面了,等陈飞冷静一点我来打电话给他,口供总要对好了。你睡着的时候我翻了一下你的旅行包,病历什么的都在里面,陈飞能替你料理这些,估计也没我们想象得那么绝。"

  陈扬默然点头。这个心思细密的家伙,前因后果加善后都替他想得万全,他也只有点头。

  紧握着的那只手稍微放松了一些,开始悄悄摩挲着自己的手背,陈扬从侧面看着叶祺抬起头来,望向自己轻声问:"陈飞一个人在那边应付得过来么。"

  陈扬微微一笑,无限疲惫还是透了出来,人也倚回了靠垫上:"他再怎么气疯了也还是陈飞,至少不用担心这个。"

  正当那一对忐忑不安的时候,自家宅院里的陈飞几乎就要崩溃了。

  如果让俩老头和东西太后看见了陈扬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那不管他们兄弟编出什么理由都肯定骗不过去。于是去医院的路上,两人暂且化干戈为虚无,简短地商议出了解决方案:陈扬从医院直接回上海,该跟谁同居还跟谁同居去,陈飞回家去瞎扯胡诌,保证完成哄骗爹妈的光荣任务。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陈飞看着陈扬满面寒冰,知道他是疼狠了,自己心里也实在难受。"对不起"三个字来来回回在嘴边晃悠,奈何他就是说不出口,或者说他彻底混乱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下的情形。

  在部队里待久了,到处都是平头整脸的男人,也只有平头整脸的男人,大家互相娱乐娱乐啊什么的也有些弄假成真的,但……但这是他家陈扬!他记得早几年拉他一起跟女孩子出去,他也没什么不乐意啊,难道,难道他是双性恋?!

  额滴神啊,同性恋就够他纠结的了,还……还双性恋?!双性恋又是个什么东西?!

  年中刚升了衔的陈飞少校从此就成了我党我军的勤奋楷模,一月写了仨程序,送上去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喜得从上到下都合不拢嘴,不等他修完bug就想拷走一份先供着。眼看着秋季的演习就要开始,打了人的愧疚慢慢压过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陈飞犹豫再三,半夜里打了个电话给陈扬。

  其实说实话,从陈扬选择不闪不避的那个瞬间起,陈飞就已经开始愧疚了。

  "喂,那个……咳,你怎么样了?"

  陈扬坐在通宵教室里背竞选发言,看了一眼身边睡得人事不知的叶祺,起身走了出去:"还好吧,石膏快拆了。"

  陈飞心一横,下句话也逼出了口:"你们……额,最近都是叶祺在照顾你吧。"

  陈扬靠着廊下的白墙,仰头看到一轮滚圆可爱的月亮,声音也染上几分温和:"是啊,当然了。哥,你有话直说吧,想了这么久也难为你了。"

  事到如今,不如有什么说什么来得痛快。"我想过了,我是你哥又不是你妈,你爱跟谁混都不该我来过问。既然现在已经这样了,家里我帮你瞒着,你自己凡事小心点。"

  教室里的叶祺撑起半个身子,迷迷糊糊往外望了一眼。陈扬示意他没什么事,那人便无声无息又趴了下去。

  想想也知道陈飞现在黑着一张脸字斟句酌的样子,陈扬笑着问他:"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么,一次说完算了。"

  陈飞闷了几秒钟,然后才开尊口:"叶祺在么。"

  "他在教室里面睡着,你找他?"

  其实这时候陈飞同志心神不宁的原因是,生怕惊扰了这两人的夜半锻炼……"不不,你代我转达也好,告诉他,谢谢他照顾你。我上次……头脑发热了。"

  陈扬实在忍不住,最后还是笑了:"哥,不管我跟谁在一起,我还是我啊,你这么客气装给谁看呢。"

  原想就这么再扯几句算了,可陈飞终究不死心:"我问你,你老实告诉我,这事是谁先起的心思?"

  "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上他。"

  陈飞彻底泄了气,歇菜了:"……行,你真可以,你是从小到大从来没让我安生过一天啊。就这样,挂了!"

  陈扬慢慢把手机收好,一回头就看到里面那张桌子上摆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机子,搞得像姻缘天注定。

  其实我知道我为什么看上你,你就在我眼前这样锋芒四射,而我却只想挖出你的真性情来独享,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理由了。

  又是一年的枫叶荻花秋瑟瑟,往年这时候的各种比赛卷土重来,校园里再次一片欢腾。而这时候的陈扬却丝毫顾不上这些,满心满眼都是主席团竞选的琐碎,人都沉默下去。叶祺真心诚意地认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角逐,就凭分团委书记看陈扬那种欣慰无比的温暖眼神,这学生会主席也非他莫属。

  但陈扬不是这么容易满足的人,他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光耀人世的胜利。因为耽搁的三年永不复返,他太需要绝对的优势来巩固自己好不容易在校园里寻回的安然心态。两人性格实质截然相反,但做起事情来的狠厉却如出一辙,叶祺回忆起去年此时他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疯狂劲头,想想还是事无巨细地参与了陈扬准备竞选的全过程。

  虽然早上从通宵教室里走出来,谁也免不了眼底发青,但是,我能让你少辛苦半分也是好的。

  正因为叶祺一篇篇地过目陈扬所有的策划书,寝室里的王援同学就不乐意了。自家兄弟莫名其妙给外人拐走了,天天废寝忘食地陪着人家作准备,那他怎么办?这一支上可通天下可挖地的健笔,并不只是陈扬才知道他功用非凡。虽说不是学术部的人这主席宝座是想都不用想,但副主席也是要竞选的,少了叶祺他多少觉得有些不爽。

  于是情况迅速演变为叶祺昏头涨脑两处讨好,一晚上不知在两个寝室间折返多少次,暗地里哀叹这两人幸好不是直接竞争关系,否则他就要上演现实版无间道了。

  每一天都睡不足五个小时,这时日就变得格外漫长艰辛。叶祺原本的意思是不让陈扬带着资料回去过周末,好歹松一松弦也不至于走火入魔,谁知周五下午两人刚走出寝室楼没几步,后面顾世琮就追了出来:"陈扬!你的资料!"

  叶祺略有不悦地说:"他都背成这样了,周末还看这些东西干什么。"

  顾世琮横他一眼,一堆杂七杂八的纸已经塞进了陈扬手里:"他又不跟你住,他要看你管得着么。"

  既然做了贼,咱就不能忘了心虚的本分。叶祺听到"他又不跟你住"几个字,心头一惊,立马闭口不语了。同学们都知道陈扬一直去上海的"亲戚家"过周末,只是跟叶祺回家是同一条路线而已。

  陈扬把东西收到文件夹里,走出老远才敢凑近了笑道:"看到没?这就叫劳碌命,不想看还有人送过来。"

  叶祺翻翻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腕瞄一眼时间:"对了,你陪我去趟市立图书馆吧,今天难得早,还来得及。"


39、2


  落日时分的街景总是温情的,一切都镶上了暖洋洋的金边,上班族挤在公交车里不掩倦容,一堆一堆的私家车挤在一起慢腾腾地挪不动,金毛大狗伸展四肢赖在草地中央,主人叫了它几嗓子也就懒懒地不说话了。陈扬与叶祺从地铁里爬上地面,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迎着绚烂的余晖并肩而行,静享那种沉默的满足。

  在都市里,一条漂亮的大狗永远是人们目光关注的焦点。叶祺看着它的慵懒就想起了陈扬养的德国狼狗:"诶你们家狼狗叫什么名字?"

  陈扬答:"狼狗。"

  "……狼狗就叫狼狗?!那陈飞那条拉布拉多呢?"

  从小叫惯了真不觉得有什么怪异,陈扬头一回意识到他们兄弟俩起名的无能,囧然道:"拉布拉多……就叫拉布拉多。"

  叶祺被深深地震撼了,好半天哭笑不得。

  轨交转乘的时候耽误了十几分钟,上来又没想着赶路,叶祺心知是肯定赶不及进图书馆了,索性一闪身就晃进了路边的一家可颂坊。

  陈扬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没多久一个透着温热的纸杯就塞进了自己掌心里,上面连吸管都体贴地cha好,叶祺扬首在他耳边轻快地说:"放心,不是咖啡。"

  奶茶这东西,一入口就能尝出红茶和奶精的配比如何,失之毫厘就能谬以千里。陈扬这点嗜好甜食的阴暗心理也就叶祺愿意惯着他,在别的地方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提。作为生长在物质之都的小青年,叶祺对自己喜欢的奶茶品种充满信心,满眼笑意地看着陈扬,甚至都没有问他味道如何。

  纸杯上印着书写体的法语,陈扬习惯性地读出来,三个词温柔地流转:Croissants de France(可颂坊)。

  叶祺啜了一口现做的摩卡,毫不客气地笑了笑:"够难听的。"

  陈扬也不在意,随着他在大型百货商店的一楼落地橱窗前驻足:"你听谁说法语不难听?你是盘尼西林他们系的老师教出来的嫡系,亏你还好意思拿出来跟别人比。"

  叶祺的辅修就在盘尼西林的学校读,那是个拥有无上权威的法语系,生来具备藐视别人的资本。

  "……我其实就是嫉妒你的英音,你知道的。"

  陈扬侧过脸,认真地看着他:"其实没必要,你就是我听到过的最漂亮的美音了。"

  人人都有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赞扬多了就算不得什么,叶祺也不明白为什么陈扬的一句话能让他立刻开始脸红。

  "我小时候一直认为美音不够精致,直到听到你的口语才变了观念。美音……"陈扬想了想,看到叶祺的神情,不由也笑起来:"美音很圆润,也并不比英音简单到哪儿去。"

  叶祺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刹那间无言以对,然后脑筋忽然跳频了,笑眯眯伸出手去:"给我尝尝。"

  陈扬依言把纸杯递到他手里,叶祺的目光却胶着在那吸管的顶端上。陈扬有咬吸管的习惯,嗯,刚才这一截塑料还被他用牙磨过……

  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红,陈扬觉得极度莫名。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阿玛尼的专营店,叶祺越走越慢,结果又停下了。陈扬顺着他的眼神往里看:"哦?你喜欢这种大衣?"

  叶祺笑笑,轻描淡写:"趁着年轻还能穿着休闲装招摇过市,再过几年肯定只能守着有领子的衣服了。"

  "你是不是想让我说,以后有钱了买给你?"

  "……滚!"

  如果陈扬四肢健全,接下来肯定要上演全武行。但叶祺此刻只是象征性地撞了撞他的肩,然后带头往前走。

  其实叶祺刚才挪不动脚步的原因并不是阿玛尼,而是那些长风衣的款式,就跟某个下雪的早晨陈扬那件一模一样。悠远的回忆被勾起来,情思如毛线团上牵出来的线一般晃晃悠悠,夕阳一映便什么小悸动都藏不住了,一齐拂在心间确是痒不可耐。于是他压低了声音开口,但与其说在问陈扬,不如说是自言自语:"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呢。"

  陈扬似乎是低头想了一会儿,叶祺自知问了奇蠢无比的问题,愣是没敢仔细看他到底什么反应。

  "我觉得……我可能是太骄傲了,我从来只想找一个跟我一样强势的人,所以能入得了眼的人真的很少。你真要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我只能回答你是一见钟情了。"

  叶祺没做声。

  "说真的,你那天出事差点吓死我。之前一直不敢细想,忽然被你吓醒了,那时候只知道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估计也跟着毁了……"

  "你……你别说了。"叶祺的声音有点颤,几个字出口陈扬就很听话地停下来了。

  幸好迎面走来的一个年轻男人成了叶祺的救星,没让他在大街上走得好好的节外生枝。来者眉目温和,一身浅色显得格外干净,见到陈扬微微有些讶异:"好久不见,你这是怎么了?"

  陈扬言简意赅:"骨折。"

  叶祺此时深感陈扬是一只神奇生物,转眼就从深情款款变回了惜字如金,速度比翻书快多了。他刚想对人家露出一些歉然的意思来,忽听得一句差点雷焦了他的话:"嗯,习惯了就好了。"

  什么?!骨折是能习惯了的事吗?这人……这人……这还是人么。

  陈扬倒是安之若素,向叶祺介绍道:"阮元和,我大一的室友。"

  这下叶祺觉得正常了,阮元和,传说中的陈扬三友之一,必定不是什么正常人,否则也不会让陈扬承认他是朋友。

  互相认识过了,阮元和点点头就准备走人。这回连陈扬都有点无语,一把把人抓回来留好了手机号,总算没再次"失散在人海"。

  元和兄认为自己想不起来留手机号很正常,陈扬想起来了也很正常,于是报完一串数字面色如常地走了。叶祺一寸一寸回过头去目送了此人很久,最终还是迎风流泪了……

  陈扬存好号码发了短信过去,猛地想起刚才说了一半的话,边走边问:"为什么不听我说下去?"

  "回去再说。"

  又是深夜。人就是这么个人,翻来覆去从各个方面中文英文地介绍自己、介绍那套针对学生会和学校学生工作发展现状而提出的施政方案能有多大新意呢,全部文辞方面的东西都在叶祺眼底下过了一遍,剩下的就是他陈扬熟读成诵,最后调整语音语调、台风举止的后期工作了。忙得差不多了,陈扬一抬头,对面那个住宅区连灯光都不剩几盏了,回头看看叶祺,不出所料还在等他。

  收拾好资料,一转身就坐上了床沿,陈扬把他从电脑屏幕边拉开,顺手搭上了他的脉门。叶祺下意识抽手,没抽掉只好开始赔笑脸:"它一直就这样,今天……咳咳,今天好像是特别不好,但我没觉得什么,真的。"

  陈扬没说什么,心里清楚要不是为了自己,叶祺这么多天根本不至于累成这样。忌烟忌酒简单,让他不熬夜确实不太可能做得到。说是关心他关心他,但临了还不是仗着他喜欢自己来占用他的睡眠时间么,陈扬愧疚地揉揉他的脑袋,主动问:"既然晚了,要不要……"

  叶祺撑着头凝视了他几秒,全身放松往床上一躺:"要啊,为什么不要。但是我累了,我不想动。"

  陈扬愣了一下,抬起右手就卡住了该妖孽的脖子:"我还没拆石膏呢,你什么意思啊!"

  纸老虎,掐着人家的脖子半点力气都不用,还嚣张什么……叶祺拉着他的手移到自己唇边,舌头舔上了掌心粗糙的纹路,音调已经低下去:"你用手好了,反正我人在这儿,随你怎么弄就是了……"

  除非实在压不住火,这两人一般不敢在寝室里荡漾,这一周忍下来就很难经得起撩拨了。陈扬让叶祺坐在自己怀里,拉开拉链把手探进去,没动几下就在顶端触到了粘腻,一时兴起便滑到底下用指腹掐住了揉他:"你到底存了多少?"

  怀中人受不了这么实际的调情,反手也去拨弄他:"你说呢,你不也一样么。"

  渐渐地,叶祺发觉这是一场不怎么公平的游戏。陈扬在他腿间为所欲为,他碍着陈扬身上有伤却不敢妄动,于是索性去用最快的方式,在最敏感的头上拿指尖掐进去了一点点。

  陈扬这一受刺激,前面下手陡然快了几倍,狂乐似乎是同一时刻来临的,然后陈扬扳过叶祺的脸用力吻下去,手上就着刚才的润滑卷土重来,没多久叶祺的喘息又急促起来……

  前面被逼得紧了,他整个人都下意识往后缩,于是原本就拥在一处的两个人贴得更紧。陈扬感受着他乖顺的、全凭自己控制的颤抖,很是怜惜地亲了一下他的耳朵,随即兴致盎然地把舌尖送了进去。

  意乱情迷的当口,叶祺觉得身体的反应一丝一毫都落入陈扬眼里,随后他用最刁钻的方式顺应他的需求,最后连无力的腿都被他绞紧了拉开到最大。于是自我的意识被远远地放逐。此刻我是你的,你想怎么样……就尽管怎么样吧。

  后来陈扬贴在他耳边说了很多很多话,包括黄昏的大街上没说完的和从来没想到过会说出口的。

  "我只对你有兴趣,别人都看着你波澜不惊,我只想拥有你最真实的一面,比如现在……"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早一点承认,也许你就不会那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我喜欢你……"

  居然只用手也能做成这样,叶祺连心底都颤起来的时候不由感到万分神奇。他仰脸与陈扬极其眷恋地亲吻,什么也不愿多想了。


40、3


  竞选的事足足准备了两个多月,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真到了最后几天还是紧锣密鼓地折腾。陈扬拆了石膏之后叶祺没什么足以掩人耳目的理由能一直陪着他,而且骨子里也实在不喜欢争名逐利的所谓"盛宴",看他认真起来也就随他去了。

  从暮春到深秋,一晃神两个人已经在一起半年了。陈扬眼里的叶祺实在有太多种面目,体贴起来万分周到,一转眼赖在床上又像个小孩子,还有挑衅的时候、打着玩儿的时候、忧郁的时候、安静的时候……曾经的陈扬奔走在自我实现的道路上,连自己那颗心是冷是暖都无暇顾及,如今遇上这么一个人才觉得天地一家春,生活也可以动人心弦。

  甚至有时忙到了厌倦不堪,想想一墙之隔那间寝室里的人,不知不觉都会松快不少。多年之后怀想这段日子,总会觉得人生神采飞扬的极致亦不过如此,年少气盛,尚不知前路荆棘丛生。

  Big Day在各种焦灼的期盼和不期盼中,还是到来了。陈扬破天荒地逃掉了半天课,却怎么也找不到叶祺的人影,只好悻悻地一个人回寝室去换正装。短信不回,电话不接,问谁都说一早从寝室出去就没见过了,陈扬眼见着夕阳在教学楼和办公楼之间的空隙处轰然沉坠,无奈之下卡着时间冲进了图书馆大楼顶层的礼堂。

  与此同时,叶祺不知从学校的哪个角落冒出来,把静音状态的手机拿出来瞥了一眼,总算看到时钟已经划过了五点半,基本可以判定陈扬在竞选开始前找到他的可能性为零了。至于那些内容大同小异的短信和成打的未接来电,统统被叶祺一个挂机键按没了。

  向晚寂寂,光影随着太阳的隐没而徐徐变幻,叶祺站在图书馆大楼下面沉默地仰望这栋四四方方的建筑,终究放不下里面那个可能正在指点江山的人,一步一步还是上楼去了。

  也就在不远的地方,礼堂里的陈扬挂上了库存的笑容。恰到好处的锋芒和一点点礼貌的疏远融汇于同一张面具,戴上去可谓再顺遂不过。皇太子的竞选演讲和理念展示自然用来压轴,前面的部长和副部们一个个粉墨登台,鱼贯而上,陈扬看着却一概平平。相比之下,他还是更欣赏叶祺的台风,春风化雨,平实利落。只要那小子愿意,他可以是所有人的五月阳春,但一转身的真实却令人心痛如绞。

  陈扬在一片掌声中走上台去的时候,忽然有了一个勾出深深倦怠的念头:叶祺不在,他再熠熠生辉又有什么意义呢。归根结底,他也只想要那一个人的眼里映出自己的耀眼风华。

  所有的流程都很顺利,下面的王援随着全场人一起鼓掌,暗自觉着自己欠了不是一点半点的火候。在他的威逼下,叶祺花在替他改稿子上的时间其实是多于陈扬那边的,但气场这种东西真的不是几句话的措辞能改变。正装、聚光灯和礼堂,走进这里就等于走进陈扬的王国,他都不需要如何认真,你就已经一败涂地。

  那不是傲然,他也有忐忑;那不是志在必得,他也会患得患失……但所谓王者风范,从来就是眼里一道与众不同的光而已。而陈扬,陈扬是能让人输得心服口服的人。

  最后一张合影的闪光灯亮过,陈扬转过身跟每一位评委老师握手,然后笑着告辞:"辅办的门我还没有关,手头还有……"

  老师们不约而同都给他开绿灯放行,毕竟这一届一届的主席团如流水一般,难得出一个能干又讨喜的主席大家工作上都得心应手不少。互惠互利,一点小小的特权真算不了什么。

  礼堂外有很长一段大理石地面,一天两遍清水擦得光可鉴人,陈扬走了没多远就开始扯领带脱西装,经过垃圾桶顺手把撕过几道的演讲稿也丢了进去。

  是的,这实在太不理智。随便哪个老师或者同僚看见了都足以损伤他一贯的形象,但陈扬不在乎。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叶祺对待这些的态度,管它是多么金光灿灿的荣耀,叶祺漫不经心拿到了手转身就扔掉,他是真的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可你就不能直说么。为什么临到了今天你才一声不吭地销声匿迹?!

  陈扬走的不是大厅正中螺旋楼梯的方向,而是习惯性地往侧面的出口走。那扇门一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大一的时候他无意中发现了它其实没锁死之后就开始从那儿进出:他极好静,一两分钟上下楼梯的安静也值得他绕一点路。

  人到了门边,烦躁至极的陈扬抬脚就踢了上去。哐得一声响完了他才发现这扇门没有打在墙上,而是停在了门轴范围大约一半的地方。

  居然有人坐在小楼梯门后的地上。

  一把火从心头烧起来,烧到了眼眶里激起明晰的疼痛,不过陈扬已经不受控制了,闪身到了门后甩手就把门关了,努力地深呼吸控制情绪。那分明是他最希望在三个小时前就看到的身影。

  地上那人倒很平静,正是那种令陈扬始料未及又深恶痛绝的寻常版平静。叶祺说:"你来了。"

  刚才还在聚光灯下得体微笑的眼睛并没有那么快适应楼梯里的黑暗,陈扬用力闭了一会儿眼,不经大脑过滤的话脱口而出:"你都到了这儿了还不进去?你就这么不屑于看着我?"

  叶祺的呼吸声明显地顿了顿,然后他低低地道歉:"对不起。"

  "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么。"

  叶祺一言不发。

  越是这个样子陈扬心里就越没底,无名火窜得他自己都觉得无力,一气之下随手推了叶祺一下:"你说话啊!"

  谁知道叶祺极其松散地坐在那儿,被他一推竟然真的往栏杆那边撞过去。陈扬这一看吓得不轻,也管不了火消了没有,赶紧扑过去把人再拉回来。

  叶祺被一股力道带着一头撞进陈扬怀里,半边身子全给他压紧,倒抽一口冷气,不由抱怨了一声:"疼。"

  陈扬这才想起刚才那扇铁门结结实实砸在了叶祺身上,而那一脚真的没留力。这么一闹还怎么僵下去,他只好退开一些把人松松地护在臂弯里,沉默半晌,唯有叹气。

  这人确实经常有话藏着不说,心事沉得像永夜,但他不会随随便便道歉。要说三思而后行,再也没有比叶祺更好的典范,凡是他想好了付诸实践的事都不会再有更改的余地。于是陈扬感觉到了他的怪异,一时又理不清头绪,想了半天就差怀疑叶祺想跟他分手了。

  那边叶祺埋首在他胸口,一遍又一遍深呼吸,再开口却是更加淡然的声音:"坐下来吧,都是我不好,你不用这样。"

  陈扬心头一紧,更认定了这是事出有因,依言坐了之后仍然去揽叶祺的肩。还好,对方只顿了片刻,顺服地靠了过来。

  "我家里出了点事,我觉得在你把这件事做完之前不该让你陪着我头疼,所以躲了你一天。"

  叶祺一旦开口,逻辑就理得非常清楚,陈扬知道最好的选择就是耐心听下去,所以只是沉默着把他拥得更近了一些。

  "我爸又有了个女儿,我昨晚刚知道。"

  陈扬浑身一震,恨不能让时光回转,亲自赏三分钟前的自己一巴掌。

  而怀里这人的语气依然蕴着无限歉意:"对不起,我想与其让你跟着郁闷,不如我就在这儿守着你算了。我都听到了,很好,真的,都跟我想的一样。"

  陈扬偏过一点角度吻上他的额头和眉心,语音低柔暗哑:"不说我的事了,再说我哪儿还有脸见你……有什么话你就说吧,闷着多难过啊,说出来会好一点的。"

  印象中的陈扬从来没有如此耐心地哄过人,叶祺靠在他肩上似乎是笑了一下,听上去倒比默然无声还沉郁。幸好这里没有灯,陈扬漫无边际地想着,要是让他看到叶祺眼里有点泪光,估计他这辈子对发火都会有心理阴影。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妈在瑞士都离死不远了,他忙着跟小情人生孩子。"

  陈扬觉得他自己都快崩溃了,安慰的话噎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呵呵,也许我在这儿忿忿不平,我妈还觉得我恶心呢。她这一走都快两年半了,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不肯接。陈扬,你看我是多么晦气的一个人。"

  心原来是可以这么疼的,从左胸开始扩散,慢慢连手指都跟着冰冷。陈扬用力把叶祺勒进怀里,用力得自己都发抖:"别,别这样……我求你,别这么说自己……"

  叶祺过了很久才回拥住陈扬,让他的体温浸透凉薄的世情。脆弱是最要不得的心理,谁也受不了另一个人毫无节制地依赖,所以当他濒临失控的时候,他反而不想出现在陈扬面前。

  如果可以,他不想爱得这样深。情深不寿,他们也都是会害怕的。可惜天地不仁,偏喜欢把他整得七零八落,然后逼着他踉跄着跌进陈扬怀里。一贯骄傲的叶祺渐渐觉出一种陌生的疲累来,还有什么可争的,情到深处无怨尤,随便吧。

  隔着一扇门,渐渐地礼堂里的人声渐次远去,夜风从窗口溜进来,陈扬被吹得清醒过来,低声对叶祺说:"我们再不出去,图书馆就要锁门了。"

  叶祺沉默了一下,答道:"这时候宿舍已经锁了,还能去哪儿?"

  陈扬施力抚摸了一下他背部的流畅曲线,稍微有了一些轻快:"回你家吧,明天周五,逃了也就逃了。"

  累得根本不想说话,叶祺与他十指相扣,沿着一丝光都没有的小楼梯慢慢地走了下去。

  秋夜,月朗星稀,万里无云,而夜幕恰是深蓝如墨的一幅丝绒。陈扬披上刚才乱七八糟丢在台阶上的大衣,拉着叶祺的手藏进口袋里,这回是怎么也舍不得再放开了。

41、番外二 元和纪事


  阮元和是典型普通人家出来的孩子,不愁吃穿兼生活安逸,仗着还算聪明的脑子顺风顺水地考进了这所大学的文学院,安安心心地随波逐流。从小到大他也没其他爱好,就是爱看书。各种各样的书。兴许是书读得多了,"骨子里就有了些文人式的清高透彻和不拘小节,但心态像是进入了老年,波澜不惊得很"。这是他自己的解释,陈扬却觉得他未老先衰,像是穿越了好几次,从老山孤坟里七手八脚爬出来的。

  人和人的成长环境差得远了,性格就差得更远。陈扬具备永远的攻击性,叶祺徘徊在争与不争之间,阮元和却是彻头彻尾一杯温开水,不痛不痒,不咸不淡。

  连阮母都看陈扬比看阮元和顺眼,人家孩子虽然看着城府深,但笑起来能让人觉得舒心。看看阮元和,整个一白开水泡面疙瘩,凭谁快饿死了都不想去啃一口。

  在女生们眼中的他是个谦和温雅的人,一米八的个子,一张具有一定欺骗性的脸,不错的家境,在男性资源稀缺且大多水平线以下的文学院自然有的是女孩子倒追,可总不见什么结果。他寝室的猥琐单身男们总是嫉妒地打趣他眼光高,甚至还有隔壁寝的怀疑他是不是不行,当然那位老兄在他冷飕飕的一个眼刀过去之后就自动消音。

  毕竟还有个私交甚笃的陈扬挡在他前面,更耀眼更欠扁,眼神都更有杀伤力。阮元和乐得消停。

  大学里么,你们懂的,特别是男生寝室,各种猥琐人士乃一抓一大把。受女孩子欢迎又总不定下来的往大里说那就是人民公敌啊,曾经就有人开赌局说要见阮元和那第二号面瘫以外的表情,告示写好了往寝室门外一贴,一个小时不到就来了一大串下注的起哄的和围观的。哦,第二号是微笑面瘫,第一号就是他看书时的面无表情。

  结果这事不知怎么被对面楼阮元和一发小知道了。

  那孩子和阮元和说来是孽缘,从出生开始同个医院,同个幼儿园,同个小学,同个初中,同个大学,也就高中因为阮元和搬家了不在一起。照理说吧,他们两个算是发小,情分想当然应是不错的,哪料到这么多年来,那两人竟然还仅是熟人的关系,连朋友都谈不上,只能说气场不和,但与其他人相比他还是对阮元和比较熟悉的。听说对面楼的哥们打了开了这么一个盘口就当即抖了抖,他同寝的八卦王正说得起劲,怎料他这反应便问他怎么了。那孩子一脸僵硬对那哥们说:"我认识阮元和这么多年只见他发过一次火,还是在他初中的时候。"

  八卦王自然一脸八卦地求真相。

  那孩子显然是有心理阴影,说:"他小时候长得秀气,加上看书养成的沉静腔调,小学还不觉得,初中时和周围的男生那叫一个格格不入啊。就有一帮半大小伙儿总看他不顺眼,想'教训教训'他。一天就把他堵在走廊里不让他进教室,一群人嘲笑他书呆子娘娘腔,那时候哪懂那是怎么回事啊,其他人就在那起哄。一开始他显然不想惹事的,结果那天也是不巧,教导主任路过,那是个深度近视的四眼田鸡,看了阮元和一眼就教训那帮人说一群男生欺负个小姑娘算什么,结果那是哄堂大笑。"

  "然后他就毛了?"八卦王问。

  "毛了。"那孩子点头。

  八卦王等了许久都不见下文,催道:"那再然后呢?"

  那孩子又抖了抖:"我就从来没见过那么瘆人的笑,然后那帮人就全倒了,再然后教导主任也倒了。"

  "那学校也不追究他?"八卦王奇道。

  "他全校第一。"

  八卦王点头,懂了。

  八卦王到底懂没懂我们不知道,只知道经过八卦王添油加醋地宣传,把阮元和传成了一个笑面虎。

  据传,他连生气的时候都是笑着的;据传,他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曾经一人挑了十几个人;据传,他曾经是全市都数得上名的才子,教他的老师都自卑,如此这般云云……

  陈扬拍着桌子狂笑,连声道这比外头说他扑克脸还荒谬。阮元和无奈得一塌糊涂。

  阮元和陈扬他俩一进大学就是同寝,天天抬头低头见。陈扬一开始并不待见阮元和,就凭他死气沉沉那张脸,厉鬼见之都自叹弗如。

  阮元和觉得陈扬在拼命抗争的那些东西其实比"抗争"这个念头更根深蒂固,与其抗着,不如顺着。但那个时候的陈扬哪里听得进这种话,年少轻狂嘛,恨不得证明给全世界看,老子就是个文艺青年,不是军界太子爷。

  如果要说阮元和平日的态度只是让人不舒服,那么他的生活习惯就基本上是在陈扬的底线上跳舞。阮元和的书架、柜子和桌子大部分都是被书占满的,此人又喜欢躺在床上看书,床上的书也是一堆一堆,人躺在上面几乎也就是埋在书堆里了。而偏偏就是这一点,让素来作风严谨的陈扬极为别扭,看着他那摇摇欲坠随意堆砌的书墙就难受。作为一个文学院的学生,他能劝他不看书?还是劝他多收拾收拾东西?前者搞笑,后者大妈。于是陈扬默了整整一年,直到自己卷铺盖走人。

  人这个种群,其实在阮元和的眼里基本没有差别。性别、年龄什么的都不要紧,反正他只在乎他书里的人物。这都是大实话,于是那一种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就始终环绕在此人身边。

  缘分这种事情真的很难讲,就这样两个根本合不到一块的人,大一一年一来二去竟然也成了朋友。而对阮元和来说,朋友就是一辈子的了。

  哪怕后来陈扬去当了三年兵,回来后又转了专业不怎么联系之前的同学,在阮元和心里,陈扬依然还是朋友。

  再见到陈扬已经是第四年的事情了。那时的阮元和已经毕业,在市图书馆找了个清闲公务员的工作,算是遂了自己活在书堆里的心愿,还能时不时地假公济私一下。某天下班路上看见陈扬被一孩子扶着,手臂上还打着石膏。

  陈扬也看到他了。

  他挑挑眉,走了过去,问:"好久不见,你这是怎么了?"

  "骨折。"陈扬简单地说。

  "嗯,习惯了就好了。"话音刚落就见陈扬旁边那人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个看着很清爽的男孩子,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的?"

  不管那小孩有没有习惯,陈扬显然是习惯了阮元和时不时缺根筋的言论,淡淡对他旁边的小孩介绍说:"阮元和,我大一的室友。"

  "哦,你好,我叫叶祺。"那小孩忙道。

  阮元和点点头,便向陈扬打了个招呼走了。虽然骨折了,陈扬看着过得还挺滋润的,眼角唇边总带着柔和的弧度,与以往是大不相同了。

  那次见面以后两个人的联系也渐渐多了起来,偶尔也会一起吃个饭啊什么的,有时候叶祺也会来。有叶祺在的时候,场面上一般就会比较热络,小孩很会讲话,也爱笑爱说,阮元和是个喜欢听的,发展到后来有时都把陈扬抛到一边了。

  来往的次数多了,阮元和对那两个人的破事也多少知道些,难得也会损他们几句。后来那两个人的风风雨雨他也都看在眼里,但那都只是别人的故事,他做个听众就好。

  不过,他总是在那里的。

  阮元和的父亲曾经持有马来西亚国籍,算是海外侨胞,除了他之外还有个小他一岁多的妹妹。

  后来阮沁和遇上了陈飞,嫁了陈飞。

  再后来沁和生了个很漂亮的小丫头,眼似深潭面若桃花,性子又温见谁都乐,像个粉团一样扫荡了两家人的心,ORZ。

  丫头生得极好,继承了她娘惊为天人的一张脸,轮廓却怎么看怎么过于眼熟,两家人深有同感,却无论如何想不明白。直到有一天丫头五周岁宴,两家人一个不差聚在一起,众赫然发现——丫头长了陈扬的眼睛和阮元和的面部线条。

  神似啊,PS都P不出来这么绝的效果。

  首先看出来的是叶祺,黑着一张脸把陈扬拖到角落里,嚎叫:"这是怎么回事儿?!"

  陈扬无语问天:"老子怎么知道?!反正那丫头不是我生的,也肯定不是阮元和生的,更不是我和他一起生的……"

  叶祺怒了,把人往墙上用力一抵:"你欺负我不能跟你生孩子!"

  陈扬简直要跳楼,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低声下气:"不是,我不是故意的……(?)什么玩意啊这是,我怎么就不是故意的,我……我什么也没干啊……"

  叶祺暴跳如雷,一脚踩在他锃亮的黑皮鞋上:"这帐我们晚上慢慢算!!!"

  然后大家都发现了,欢声笑语。

  陈飞抽着眼角把女儿拎过来看了又看,满脸黑线将其甩掉,对着阮沁和低语:"咱亏本了,辛辛苦苦养个孩子净像了别人了。"

  "你亏了我可不亏,她是个女孩子,再像俩大男人也越不过最像我。"沁和回眸一笑百媚生,陈飞整个头脑短路三分钟,不了了之。

  阮元和犹犹豫豫走过来,拍拍陈扬的肩,见角落中两人悲愤兼莫名地死盯着自己的脸,从额头一路扫视到下巴,不由背后发冷,沿原路遁了。

  丫头抱到南京去就喜欢赖在陈扬身上,抱到上海来就滚在阮元和怀里不动,如今……孩子左看看右看看,矛盾得估计小脑筋都要打结了,最后还是爬进了叶祺的臂弯里,撇撇嘴:"叶祺叔叔……"

  阮元和若有所思:"哦,可能还是你们俩生的。"

  满桌人喷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滚到桌子下面去抽搐了。丫头亮晶晶的眼珠子转了转,笑得极灿烂,勾着叶祺的脖子玩儿去了,满屋囧然。

  丫头也喜欢书,天生是个读书种子。但一叠叠书按大开小开码得很整齐,书架按开头字母顺序理得一丝不苟。陈扬和阮元和都很喜欢她。

  让我们把时间轴往回推一点,推到丫头四岁多的时候,欢宜出现在了阮元和视之为第二故乡的市立图书馆里。

  欢宜比阮元和小了不少,专业图书馆学,全专业也就没几个人,被学校打包扔到市立图书馆实习。欢宜啊……唉,是个不折不扣的花痴。她向来就梦想着一个温润如玉、执卷临窗的男人,最后再加上沉默寡言。其实阮元和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沉默寡言,那是天然呆。叶祺翻来覆去启发了欢宜很久,无功而返,回去把外套一甩就跟陈扬大叹:"一个萝卜一个坑,这女萝卜见了坑尤其疯狂,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欢宜是那种什么都很适度的特例,笑起来文文静静,走路莲步姗姗,基本就是父母辈人看了感激涕零的珍稀动物。只不过支撑着一切的都是她对阮元和的花痴心思,令人叹为观止。

  陈扬一直很好奇阮元和这样的人是怎么求婚的,叶祺则疑惑人家姑娘怎么可能答应他。这两个疑问都在婚礼的自由提问环节被解答了。

  某日,下午,天色将晚,四野静谧。

  阮元和目不转睛看着书,欢宜目不转睛地看着阮元和。

  很久。很久。很久。

  阮元和被看得毛骨悚然,几乎觉得自己的侧脸要被该姑娘的眼神烧出两个大洞来,不由开了口:"你能不能别老看着我?"

  欢宜笑得春花都开了:"不能,我要永远看着你。"

  阮元和叹了口气:"要么你嫁给我算了,省得抓紧上班这点时间。"

  欢宜耳朵里听到的叹息自动被翻译成了冰块男一生一次的温柔,终于想起应该脸红。红了一会儿,转眼一看阮元和又低下头看书去了,就……就答应了。

  两人下班的路上去买了戒指,各自回家汇报说要准备结婚了。

  天上飞过一行乌鸦,斜斜掠过这对情侣的上空,哇,哇,哇。

  这事儿就算成了。

  这两人都是不管事的,正巧陈扬叶祺要搬家,顺手连他们的婚房都挑好了,就在小区里的另一栋楼。两家大人简直要吐血,但儿孙自有儿孙福,鞭长莫及,气着气着也就算了。

  于是他们成了邻居,邻居了很多很多年。

  欢宜养的那只哈士奇是叶祺开车从饲养基地买回来的。阮元和的三面立式大书柜是陈扬找车去接的。最后,连阮元和与欢宜的儿子都是他俩从医院弄回来的……谁让他们都在图书馆,拿得银子相对少一些,又不肯过问红尘俗事。

  话说那天,哦真是tmd想想就杯具。这对囧人不想大张旗鼓麻烦家里人来接欢宜出院,就打电话叫陈扬和叶祺下了班开车来接。一开始挺正常的,欢宜抱着个严严实实的蜡烛包从里面走出来,笑容甜蜜安宁,连叶祺看了都嫉妒,有意无意老往陈扬那儿瞟。

  于是气氛就有点欢实得过分了,开了十分钟后,叶祺听出孩子的哭声不太对劲。赶紧把蜡烛包解开一看,陈扬差点气炸:孩子头朝下脚朝上被他妈拎在手里。

  怪不得他哭啊,他能不哭吗?!这是个三天大的孩子,不是一只待宰的小公鸡!

  只好掉头往回开,再开回医院去,医生一看孩子就怒了。这刚刚抱出去的时候健康评分还是十,现在都快不及格了!

  从此叶祺就惦记上了阮元和家儿子的人身安全,时不时接到自己家里来养两天。结果孩子学陈扬学了个至少七成,回去拿那标志性的眼神扫一下他妈,吓得欢宜躲进厨房抖抖索索……

  唉,这都是杯具啊,杯具啊。放着叶祺那么个静水流深的好榜样,他怎么就效仿了陈扬呢。

  再说说阮家夫妇给孩子起名字的事情,那更是天下奇闻。

  医院恐怖事件之后没几天,欢宜抱着好容易缓过来恢复成十分状态的宝贝儿子,晃晃悠悠就到了正在看书的阮元和面前,笑容恬美无比:"元和,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阮元和抬头愣了一下,侧脸看了看窗外,随口答:"阮棠,你觉得怎么样?海棠的棠。"

  欢宜言听计从,催着他去报户口登记姓名了。

  不一会儿叶祺就想起了同一件事,陈扬替他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欢宜欢快地回答孩子叫阮棠,然后陈扬转告了叶祺。一切都挺太平,叶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就接着翻译他的诗集去了。

  十五分钟后阮元和回来了,刚进门就听见自家电话铃凄厉地大叫,儿子受了惊吓叫得比电话还惨。欢宜按了免提,叶祺惊恐万状的声音立马传遍了整个房子:"你家儿子,你叫他软糖?!"

  阮家两个大人到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欢宜追问了一遍:"阮棠怎么了?元和喜欢海棠树啊……"

  那边先是一声痛心疾首的长叹,然后估计听筒就摔到了陈扬手里。他的语调沉静而和缓,却明显压着笑意:"你们家按理还能生一个,是不是打算叫硬糖?"

  阮元和脸色终于变了变,只好说:"我刚登记完回来。"

  那边明显的哐啷一声,后来他们才知道是叶祺气得一头撞上了门。

  阮棠大半辈子都没听他叶叔叔叫过一声自己的全名,他只肯叫"小棠",并且听不得任何人在他面前一口一个"软糖"……

  综上所述,这个世界于阮元和而言,终于从琼楼玉宇的寒,转成了烟火人间的暖。

  此生足矣。

42、第十四章 清平调


  一路回去,反正辰光也够晚,陈扬扣着叶祺的手指一直没有放过。到后来连汗都捂出来,他更用力地握过去,可他的指尖还是冰冷。

  不知这有多么为难,二十岁刚过的人硬要活出千年古木的定力,一眼看去依旧宁和,只不过冷淡几分。

  旁人的眼光很难忽略吗?也许不是。只要你心无旁骛,其余的保准什么都看不见。

  几十分钟里叶祺只说过两句话,陈扬光顾着看他没注意电梯的时候说了句"小心",路过奶茶铺的时候说了句"我要喝热巧克力"。电光火石间的对比,陈扬自惭形秽。原以为自己在楼梯上那阵心疼就是深情之至了,但事实上叶祺才是温柔到令人感慨的情人,天塌了都记得提醒你上电梯要小心,语气柔和,音调低沉,仿佛他只剩下关心你这唯一的职责,并且尽心尽力。

  双双走到了家门口,放开手去拿钥匙的时候叶祺居然流露出一丝依依的神情,结果他连开门的动作都迟缓起来。陈扬这一晚先是气得七窍生烟,然后吓得魂飞魄散,最后甜得心神俱醉,人生也算圆满了。

  两人回到家,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要干点什么。平时这种时候大半都滚到床上去了,但现在叶祺这副半死不活的忧郁症样子,陈扬心里绵延不绝地疼个没完,什么心思都收了。

  既然不知道做什么,那就坐沙发上看看电视算了,恰好有个地方台在播帝企鹅日记这类的纪录片,心不在焉也不觉得对不起人家制片人。叶祺先是软绵绵把头放在陈扬的颈窝里,过了一会儿索性滑下去,整个人摆成猫的姿态趴在他腿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陈扬相当迷惑,总觉得叶祺这一次心情欠佳跟以前的都不一样,好像在深思熟虑之后放弃了什么无谓的坚持。想啊,想啊,这个手全自动地就放到了叶祺的背上,很是轻柔地顺着脊椎安抚他,就像第一次接吻的时候那样,只想给一点慰藉,多少勿论。

  可是这颗心被揉得未免太碎了,一地玻璃渣,于是陈扬打破了黯然的沉默:"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让你好一点?"

  叶祺很自然地在他大腿上蹭了一下,然后动手开始解他的皮带扣。

  果然直接,半个字的废话也没有。

  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西装裤褪掉半截,还隔着一层布料手已经摸上去。陈扬深感自己确实不是东西,这种凄凄惨惨的氛围都能兴奋得这么快,而且直逼血脉贲张。

  叶祺一点声音也不曾发出来,坚持不懈地隔靴搔痒,指甲细巧的动作毫不吝啬地施加在他身上,于是被拨弄的人简直是神志不清了,一把把他抓起来咬上了唇,最后喃喃地问:"让我来吧,可以么。"

  没什么不可以,最好你把我大卸八块,明天可以不必去面对满世界奔走的无耻嘴脸。叶祺抬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起身自己脱衣服。

  陈扬甩甩头,稍微缓过神来,迅速凑过去帮他解扣子,手到了胸前就已经迫不及待,一低头唇舌就包裹了上去,舌尖逗弄几下,然后不容抗拒地吸吮。

  触电般的感觉一阵又一阵冲上来,所有的血都涌向它们该去的地方,叶祺都不知道陈扬什么时候半跪下去,试探着吻一吻自己,然后含了进去。

  叶祺毫无意义地挣扎了一下,无意中碰到陈扬的牙齿,立刻偃旗息鼓不敢再动。幸好没技术盖不过有诚意,虽然慢了一点让人心焦,效果倒是还不错。最后的时刻陈扬被轻轻推开,忘乎所以间听到一句"别呛着你",然后愈发烈火烹油,稍停了一会儿又缠过去。

  翻来覆去地相互求索,陈扬试图让他缓一缓,歇一歇,却始终不能。中间有一回叶祺推他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真的吓到了陈扬,一迭声叫他慢一点慢一点,同时不断地抚弄别的地方帮他分心。后来,后来谁都不记得究竟谁更疯狂,到处都是黏的、湿的,陈扬握着他的腰一次次用力往下压,激情澎湃。压抑的低吟从来就没有停过,叶祺咬得自己唇色如血,只盼着陈扬撞进来能让他释放得再深一点。

  好好的真皮沙发被折腾得惨不忍睹,陈扬洗完澡出来正看到叶祺面无表情地擦着坐垫。他走过去坐在宽大的扶手上,问:"你好点了么。"

  叶祺大概是真的累了,默不作声地点点头。陈扬愣愣地看着他睫毛低垂,眼底似乎藏着一点破碎的光,一时没忍住又把人圈进了怀里。

  叶祺被按住了后颈紧紧拥抱,随后小心翼翼地亲吻,若是平时他早已跳起来跟陈扬争夺主动权,这会儿过于配合反而让人害怕了。半晌,陈扬把他手里的抹布拿去洗好晾好,回到房间细心地用被子包好他,不由自主蹙着眉等了很久,一直等到他睡着才安心地合上眼。

  太多的事你我都无能为力,但至少,我们还有彼此。

  一连几个晨昏过去,叶祺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二十个字。他是那种语言功能非常发达的人,可以一语中的,也可以口若悬河,但他从来不会如此沉默。陈扬看着他按既定的生活轨迹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钢琴打过蜡隐隐发亮,羊毛地毯用吸尘器一寸一寸吸过,然后他光着脚走到沙发边坐下了。

  既然他这么泰然自若,陈扬也就不好意思回避那个承载过激情的可怜沙发了。叶祺在保持沉默的同时也变得很听话,轻轻一带就如陈扬所愿倚在了他身上。这简直是要人命啊,这位小祖宗上蹿下跳的时候他陈扬恨不能手起刀落灭了他,但现在这个样子……陈扬宁可把自己送上前去让他灭了,也不愿抱着这么个连体温都低下去的家伙。

  您太能折腾了,折腾自己还不算,连我你也绝不手软。念头这么一动,陈扬的眼神就显而易见地无奈起来,所以叶祺转了转头对上他的眼睛:"嗯?你要说什么?"

  这就很给面子了,真的,足足六个字呢。

  "以前你家出过多少大事,为什么这次就不一样呢。"对待一眼能把人看出个窟窿的叶祺,一定要坦诚,要有话直说。

  "最后一根稻草。"

  哦,这样……你tmd肯定是处心积虑要用最少的字达到最显著的效果,我心疼啊我心疼啊,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陈扬慢慢摩挲着叶祺的肩,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可离得太近了,再压抑也都听见了。

  "我不喜欢立式钢琴。"叶祺忽然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陈扬的手爬上他的侧脸,口中只简短地应着:"嗯。"

  "我想要一架纯白色的三角架,最好还是德国手工制造的,再有个足够大的客厅放着它……"说着自己先苦笑了一下,随意挥挥手:"不要理我,我脑子坏了。"

  "我小的时候并不想学琴,总觉得那是小姑娘才喜欢摆弄的玩意。后来买琴的那天我爸妈说他们最期待细水长流的生活,期待家里有琴声,还说就算是委屈我了。诶,对了,我的名字也跟他们那个细水长流有关,淇水浟浟……"

  叶祺下意识要在半空中比划给他看,人被陈扬锁死在手臂里:"你接着说,诗经的淇水浟浟,我知道的。"

  于是他更放松了一些,尽可能让最大面积的皮肤相贴,温热的依赖感:"三点水的淇太轻飘飘,他们就换成了那个福泽绵延的祺。想不到吧,这么一对夫妻也期待过长相厮守。"

  陈扬抬起他的下巴,吻下去之前轻声劝慰道:"无论如何,那都是他们之间的问题。你没有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因为伤感,所以温柔;因为占有欲,所以激烈。陈扬这个吻一时狂风骤雨,接着又用舌尖去抚慰刚才咬合过的地方,两个人嘴里同一管牙膏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倒更安心了。叶祺被他搞得有点迷惑,挣开来半张开眼睛:"你怎么……"

  陈扬喘息着舔过他的下唇,柔润的质感咬上去也很舒服。再想说什么的时候,倒是叶祺先撬开了他的牙关。

  寻常生活中的一刻,陈扬和叶祺在悄无声息地缠绵悱恻;

  陈飞脸上涂着迷彩,坐在一辆步兵装甲战车里红着眼睛写加密通讯码,外头烽火连天,他一个二十六岁资历尚浅的少校只是演习中期重新争夺制电磁权的一颗小小螺丝钉;

  阮元和在市立图书馆一人多高的书架间穿行,脸上俨然是最闲适的那种表情,那就是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的第二故乡;

  盘尼西林在宾馆房间里醒来,转头看看身边睡得有些委屈的嘉玥,实在分不清自己是无措还是满足;

  韩奕在寝室的书桌边准备临床学生一望无际的小测验,手边放着一杯提神解乏的冰水,偶尔会拿起来喝一口:家里不断写信向他这个独子抱怨家运多艰,他已经烦不胜烦;

  阮沁和在宽大的工作室里偏安一隅,眼里只有那叠大多没画完的草图,那就是她之前一个月跋山涉水测绘老式徽派建筑的成果之一;

  陈嵇和陈然像过去几十年一样,并肩坐在会议室里观看演习实况,陈嵇知道无数绿色光点里有一个是他的儿子,而陈然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的儿子永远不会出现在其中这一事实;

  欢宜赖在床上怎么都不肯起来,高一的周末作业总让人绝望,就连下午补数学的美貌男老师也无法让她产生起床的兴趣;

  袁素言匆匆转进微电子系专用的阅览室,昨天列好的参考书目详单飘飘忽忽从书里滑出来;

  王援还在会周公,他梦见袁素言忧郁兮兮地一直盯着他,一边睡一边皱着眉头;

  邱砾留在学校没有回去,校友会的秘书处如今是真的离不了他了;

  顾世琮倚在大衣柜边上,听着他半年间白了头的娘一件一件数着存下来的首饰都值多少钱,不知不觉已经走了神……

  而他们的命运之书凌空一掷,齿轮早已开始转动。

  是谁说,似水流年才是一个人所有的一切,其余的一切都是片刻的欢娱和不幸。

43、2


  每年都有天寒地冻的一阵子,今年来得特别早。没有人愿意早起,因此清晨顶着呼啸的寒风往教学楼上狂奔成了必不可少的课前运动,那是真冷啊,冷得人死死掐着领子恨不能用针线给它彻底封死。

  为了解决这个寒风钻领口的严肃问题,叶祺淘宝了一批围巾,给寝室里一人发了一条之后神秘兮兮地溜进陈扬寝室:"只有我们这两条是羊绒的,赶紧把成分牌剪了,免得让人家以为我们有JQ。"

  陈扬一边去找剪刀,一边板起面孔来:"你敢说没有?"

  "我不敢说没有,但你敢说有吗?"

  鸡飞狗跳,二人开打。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我快要被你掐死了……咳咳咳,你明知道我打不过你的……"

  "知道错了就好,那周五你在下面?"

  "……嗯。"

  于是这天陈扬一直保持着一个弧度诡异的笑容,走进辅办硬是把学生工作的总负责老师也搞疑惑了,但一屋子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他,没有人出声。

  老师一:"我们需要一个英语好法语也好的人做一点笔译。"

  老师二:"你可以么。"

  陈扬立马摇头不止,全场人都没有过于意外的表情。两位老师冲王援点了点头,王援咽了下口水缓解紧张,然后奉命开口:"那就叶祺,你来联系他。"

  陈扬郁卒:"你和他一个寝室的,你怎么不去联系他?"

  老师干巴巴曰:"王援说他一直跟你共事,别人都叫不动他。"

  不是叫不动,是这结果太好预知。叶祺跟整个学生会都有过节,当年他升大二的时候表明态度要么让他做部长要么他就走人,结果本着能力不如马屁的精神,部长不是他。学院里摆着这么一尊金灿灿的小佛爷,却碍于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只能看着他跟别的学院混得愈发如胶似漆,哪边叫他他都愿意去帮个忙,好处占尽名头不要。要不是这回接待外方学校翻译要求太高,本学院又碰巧最近跟外语学院闹得太僵,估计剁了房间里这群人他们也不会去找叶祺。人要脸,树要皮,怪不得刚才摆出那种气氛。

  陈扬沉默了一下,表示需要出去打个电话问问看。装模作样走出去一段距离,他拿出手机先发了条短信给屋里的王援,三个字,你混蛋。然后还是短信,简略向叶祺说了一下情况,不等他答复就回到了那群人中间。

  "老师啊,叶祺说他大二前就退出了学生会,希望您亲自打电话给句准话他才敢答应。"

  老师的脸色黑了又黑,终究认了命:"我一会儿就打,你们先接着开会。"

  陈扬入座,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才震了一下,放到桌子下面一看:"你跟那个老妖婆说,老子得不到好处坚决不干,就盼着她丢人现眼。"

  "嗯,我已经转达过了。"陈扬太了解他,回复了这一毫无悬念的答复。

  可叹后面的议程全都围绕着翻译这个问题,没有精准的笔译,来访学校拿不到详尽资料,那就真的什么都不用谈了。万般无奈,该老师按下了通话键:"喂,叶祺啊……"

  不知那边的活祖宗说了什么,老师的脸更黑了。"大师杯赛的志愿者名额院里还能多一个。"

  哦,这是谈起条件来了。想必叶祺的话说得很圆熟,这边只能憋着气直接利诱。

  过了几秒,条件升级了:"校级优秀学生的申请你怎么还没给我啊?"

  陈扬暗自微微一笑,这就差不多了,再逼就是险招了。可他算错了一点,叶祺没有任何讨好老师的必要,他只管利益最大化。

  最后,"那你今晚填一下校级优秀学生干部的申请表吧。"

  举座哗然。叶祺是哪门子的学生干部啊,飘飘然几句话就给了个优秀学生干部?!为了钓一条大鱼,甩手扔了这么大一块肥肉作饵?!

  挂了电话,众人皆默了。半晌,割去了心头肉的老师终于找回了神志,恨恨吩咐:"陈扬,他说他不用找帮手,英法两个版本他都包了。你下午去盯着他,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招!"

  午饭后,陈扬和叶祺在Snow
Flakes见面。嘉玥还没来得及问他们喝什么,一通压都压不住的相对狂笑就震撼了她,只见陈扬捶着桌子赞叹:"你狠,你真够狠的,平白无故就成了优秀学生干部,你就是做了部长留到今天也不一定拿得到这个名额……"

  叶祺撑着额头抽风,一边抽一边答:"真得谢谢你啊,你真会给我铺台阶。"

  "你没看到老妖婆那张脸,都变成什么颜色了……"

  盘尼西林风风火火赶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欢乐的图景。叶祺笑得喘不过气来,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他先坐下:"我……我请你喝咖啡,你帮我翻译点东西……"

  嘉玥笑着摇摇头,做咖啡去了。

  院里给的资料字数不多,但大多是溢美之词,越华丽就越难笔译,除非你打算厚着脸皮一个excellent用到底。三个人围桌而坐,陈扬只能帮着他们两个列一些备选词汇,句型之类的大主意平心而论是真的不敢拿。光有目标语的语言水平远远不是个合格的翻译人员,源语言的语感也非常重要,与其在叶祺风生水起的领域逞强,陈扬觉得不如示示弱算了。

  第一段翻完,叶祺把中英两个版本一起交到盘尼西林手里,结果他一看就叫起来:"你们学校怎么这么变态,这种东西让你翻?成篇成篇都是废话,标榜得过了也不怕人家合作方看了晕倒……"

  叶祺两眼平视前方,几个备选词在脑海中一个个转过来,口中极其平淡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陈扬背后窜起一股凉气,不由定睛重新打量了他一番。耳鬓厮磨,然后一次次恍然大悟:他只因为面前的人是你才笑意温和,而处世,完全又是另一幅面貌。

  虽说多年同学,盘尼西林跟叶祺在一起做事的次数却远远不如陈扬,这厢翻完了就长舒了一口气。陈扬不由笑他:"这还早着呢。"

  ——你哪里知道,叶祺一做起这些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完美主义者,发作起来六亲不认。上次为了一个长句断句不好处理,硬拉着我在学校湖边折腾了半个多小时。

  陈扬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看他怎么兢兢业业都觉得赏心悦目,可盘尼西林就不同了。他抓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忍不住长叹一声:"叶祺,法领馆招发资料的小工还给两百块一天呢,我大半天都耗在这儿了,你就请我喝一杯咖啡?"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那部分没敲定么。"叶祺头也不抬。

  嘉玥路经他们这一桌,听到这番对话倒替自家男朋友歉然了,柔声细气问他们要吃什么,她去叫外卖。

  三个男人坐在这儿,怎能让女人去付钱。陈扬本想自己打外卖电话,但只来得及拿出钱包来,盘尼西林又一句话要把他叫回去,索性就一张红艳艳的毛老头塞进嘉玥手心里:"叶祺那份尽量清淡,我和你家林逸清无所谓吃什么。谢谢啊。"

  两三年以后,叶祺做起这种程度的翻译基本辞典是不用翻的,脑子也是不用转的。一篇小说交出译稿,天色也就从正午转成了午夜,他闲下来了依然会恍惚地想起:当年刚试着动手翻点东西的时候,除了这些稿子,他身边还有陈扬。

  也就在这个平平常常的夜晚,地铁十几站之隔的医学院附近,两列高大的梧桐簇拥着一条极富情调的林荫道,可惜深冬将至,一片叶子也不剩了。琰琰看着眼前这个人,自己从十几岁就开始迷恋的人,慢慢地收回了眼底的泪光,一字一顿:"韩奕,你真的不能好好跟我在一起?"

  韩奕低头凝视她,毫不吝啬他的歉意:"我不想总是欠着你的情。"

  ——无限制被爱也是会愧疚的。

  琰琰苦涩地牵起一丝笑意,低下了头:"既然这样,当初你何必答应你爸妈要跟我在一起,你明明只爱叶祺。"

  韩奕沉默了一会儿,不料这个自幼柔婉的玩伴却强调她要听实话。

  "……琰琰,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你知道我懦弱,我本来就受不了异类这个标签,与其拖着他,不如早早放手。对不起你,我无话可说,但我也不后悔跟你在一起。"

  如果这个时候琰琰恰好仰起头,应该还能看到韩奕眼中难以言表的深意,还有沧海般的无奈。并非不爱你,只是无法对等地回报你的眷恋;也并非不爱他,只是不足以坦然与他并肩而立。

  感情原本就冷暖自知,而这世界一向现实得很。没有谁会在原地等你,更不可能耗费寸金都买不来的寸光阴去陪着你犹犹豫豫。在韩奕的逻辑里,分手永远比冷战来得理智。而既然最后要分手,那就连冷战都不必了。

  "其实你知道我会怎么回答你,对么,你连签证都办好了。"

  韩奕用目光描绘着琰琰漂亮的发卷,原本一头柔顺的直发,全为了他一句话特地去烫成这样。情深了就要伤人,不如让她早点抽身离去,也不枉青梅竹马。

  琰琰慢慢与他手指交缠,最后一次露出皎然的笑颜:"是啊,我早知道了,机票都已经订好了。韩奕,你自己保重,我走了。"

  女孩子微凉的手总是感觉很纤弱,但韩奕真心觉得她比自己有决断。

  "嗯,你一路顺风。"

44、3


  世事难料,这篇叶祺一字一字过了三遍的稿子交上去,外语学院敬了高香请来的审稿教师却说用词过于谨慎,没有很好地表达原文的感情/色彩。

  这事是陈扬经手的,人也是他的朋友,自然由他负责到底。修改意见一拿到手,他本能已经觉得不对,毕竟放眼偌大个学院,除了叶祺也就他还算语言能力拿得出手,如何看不出端倪来。你想夸大其词,那也得有个限度,外方学校不是白痴。

  周六的时候陈扬在饭桌上问了叶祺一句,对方断然回绝,说中文的夸张不适宜照搬到译文里,只能适可而止,不便再做改动。

  陈扬顿了一下,低着头再问:"十几处人家觉得不妥当的,你就没有一处认同?"

  叶祺没当回事,不再搭话也就过去了。

  洗碗的时候,叶祺偷听到陈扬背靠着书房的门,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诚恳和坚决的语气打电话:"嗯,确实,但这稿子一个字也不能改。……对,到时候有什么问题我负责。"

  然后叶祺就觉得自己有点不太像话了。你清高是你自己的事,凭什么你一个字也不愿意改就让陈扬替你负责呢。虽说是他自愿的,但……

  陈扬打完电话回到客厅,叶祺就在门边等着他,稍微有点严肃的神情:"对不起。"

  上一次他说对不起,还是在那个陈扬终生难忘的阴暗小楼梯上。那刺激实在太大,陈扬想我横竖只有一颗心,再给你掰碎了几回我可怎么活,于是凑上去碰了碰叶祺的嘴唇,调配出全套温柔宠溺:"没事,我也觉得不该改。"

  陈扬比叶祺高三公分,就是这恰到好处的三公分,直接导致每次接吻的时候陈扬主动起来都更顺理成章一点。叶祺其实不需要怎么仰头,他也够懒,有人愿意包揽那比较累的角色他绝对无所谓。所以无论是接吻还是那啥,真要拿个计数器算的话,恐怕还是陈扬辛勤耕耘的多一些。

  最重要的是,陈扬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哪儿哪儿都该怎么办一清二楚,交到他手里自己也省心省力。

  这个吻时间有点长了,渐渐地另一种色彩就加进来,叶祺正好心情不错,趁乱把手探下去捏了一会儿。陈扬上下交困不免乏力,趁喘气的功夫按着他的肩笑:"要上就上,你还有心思装你对不起我。"

  叶祺也笑:"怎么说话呢你,太没有做受的职业道德了。"

  这要争起来是铁板钉钉的没完,叶祺抓紧他五迷三道的一会儿把该脱的脱了,连卧室都懒得去,人翻过来摁在墙上先做完了第一回。

  陈扬缓过神就抱怨他腿软,虽然叶祺打死也不信,但实在受不了他那个低眉顺眼的样子,后来战场又转移到了沙发上。这一次更狠,叶祺吮上了陈扬一碰就浑身发软的颈动脉附近,一只手同时摸到了尾椎的最后一节。

  被另一个人扣在怀里细细地挑逗,控制不住地战栗,然后用力仰起脖颈冲上云端,这些对于陈扬而言无论多少次都是新奇的。曾经铁血,他知道颈窝里跃动着动脉的那块皮肤是何等危险而脆弱,每当被叶祺熟稔地啮咬和安抚,他都有交付了生命的错觉。只要看到他眼底燃烧着的渴望,那种被需要的满足感就会盖过所有的不安。陈扬合上眼,两人更加亲密地吻在一起,交/合也因为他的回应而加倍地热切起来。

  倒霉的沙发,最多隔一周就要履行职能范围之外的职责,然后被人擦得油光水滑,怎么看怎么心里有鬼,欲盖弥彰。其实这是擦给谁看呢,下次回来了照样意乱情迷往上倒,最多相对位置换一换……

  随着期末的再一次临近,陈扬结束晚自修的钟点越来越晚,经常熬到校园里空无一人,只剩一扇大铁门恪尽职守地敞开着,守门人都在小屋子里昏昏欲睡。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是不是都会感觉愈加安宁呢。陈扬漫不经心地考虑着这个可有可无的问题,一边觉得自己并没有比较的参照物,一边又真心实意不想深究下去。叶祺与他相形之下绝对不算存在感很强烈的人,但陈扬偏偏忍不住总是要偏过头看他,他垂眼看着地面也好,他仰头看着云层也好,甚至他缓慢地眨眼、两手收进口袋的小动作……一旦捕捉到了就要胶着在那儿,眼神说什么也挪不开,哪怕眷恋的只是一盏盏路灯下细微的光影变化。

  深冬了,再没有什么月色撩人,树影斑驳,他这如若实质的凝视就算是一路上唯一的风光了。叶祺偶尔会转过来笑着看他,揶揄他快二十四的人了还搞得像情窦初开,连袖子蹭到一起的衣料摩擦声都值得出一出神。但更多的时候他会趁着夜色靠过来握一握他的手指,或者再大胆一点,牵起来在唇边一吻。

  正因这种潜移默化的肆无忌惮,陈扬觉得至少叶祺寝室里那三只是有所察觉的。但这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恰似一颗早就布置好了的深水炸弹,它要是不炸你谢天谢地,炸了也只好愿赌服输。

  毕竟在彼此眼中他们都是远远超越了"值得"这一概念的人,别的,渐渐地都可以不在意。

  在这种过分恬美的氛围里,陈飞一个电话打过去,听到的毫无疑问是极其平和的声音:"哥,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陈飞莫名有些烦躁,或者说勉强的情绪顿时安稳下来,看来他过得很好:"嗯,我爸让我打个电话问问你,上次那理由他们信是信了,但都不放心。"

  "麻烦你了,本来是我不好,倒要你哄着家里。"

  "你寒假有什么打算?听说今年高校放得都早。"

  "我和几个朋友想去一次苏州,看一看园林。"

  其实是阮元和家的妹妹想趁着年假去重温一回大学时代亲手测绘的那些建筑,说是随便散散心。

  陈飞拿起桌上的日历琢磨了一下,然后说:"哪天动身啊,我开车来陪你们吧,顺便我也轻松几天。"

  陈扬仰起头思索了一下,疑惑道:"你今年的假不是用完了么。"

  "你忘了么,是我爸让我打电话给你的。"陈飞的声调已然透出微笑来,连自己身边一径沉默的叶祺也轻轻笑了一声,看来也是会意了。

  "所以呢?有区别吗?"大概是刚才脑筋太安逸,陈扬这会儿竟没有绕过来。

  "你想啊,老首长惦记侄子,我一个小小少校怎么敢拂了上级的意思。年假算什么,我这叫因公出行。"

  陈扬哭笑不得:"那老首长是你爸,老首长的侄子是你堂弟……"

  "那也不能改变因公出行的性质问题。你定下来日子就告诉我吧,我先挂了。"

  叶祺离得近,一句句听得都明白,等他也挂掉了才出声:"陈飞一个军人,张口闭口挂了挂了,也不知道避讳一点。"

  陈扬笑笑,解释说陈飞生来就那样,说话直,性格却好得很。

  军区宿舍里的陈飞慢慢回想着刚才那声分明极近的轻笑,不知不觉,终究还是皱起了眉头。叶祺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但他不反对并不代表他真心赞成。那两个一晌贪欢的家伙,真的知道眼前是一条怎样的路么。关于这一点,陈飞没有任何把握。

  谁都知道陈家两份家业,绝不止一辆军用吉普和一辆年轻人开着玩玩的奥迪,但真正看到陈飞降下双排座商务车的车窗,站在校门口的陈扬和阮元和还是愣了一下。感觉到身边朋友问询的目光,陈扬无奈地耸耸肩:"这肯定是他家的东西,我也不知道。"

  陈飞早年就见过阮元和,这时下车来握手多少有些久别重逢的亲切感,然后他问:"你妹妹呢?不是都陪她去的么。"

  阮元和摇头叹气:"那丫头临时又被叫回去审新人的设计图了,我又不好意思通知大家不去……少了她也不要紧吧。"

  再等了一会儿,盘尼西林和嘉玥也带着简单的行李过来了。陈飞稍稍别扭了一下,低声问陈扬:"叶祺人呢?"

  陈扬正巧走到后备箱那边去拿纯净水,脑海里千百个念头差点酿成重大交通事故,最后却随意对他说:"他最后一门选修课恐怕刚刚考完,麻烦你打个电话给他,就说我们都等他了。"

  那边接通了,陈飞一张口就说是陈扬让他打电话来如何如何。

  叶祺听到陈扬的名字就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短暂的沉默里似有千万种缠绵,又似乎什么都没有。陈飞一瞬间觉得自己有毛病了,难道非要人家孩子一听到自己堂弟的名字就痛哭流涕,他才会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么。

  可能陈飞的不自然还是太明显了一点,陈扬走过来把手机接了过去,简洁地答应了几声之后,他很认真地告诉陈飞不要把车开到他们寝室楼下。

  "你们的行李不是还在上面么。"

  陈扬整个人裹在暗色的长衣里,有些难掩的忧郁:"叶祺特别叮嘱我,他们寝室那个家里出了变故的孩子原本特别喜欢车,怕他看到了熟人开车过来心里难过,不如就停在门口算了。"

  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彻底变了节,陈飞哪怕在多艰难的时候都没有责怪过叶祺半分。陈扬眼里了彻而柔和的光似乎就是他对人世的宣言,这个心思细密的人已经拴死了他,他用情已深,准备至死不渝了。

  一生尚且长得一望无际,他怎么就生出了这样的决绝呢。陈飞无法理解,但也无路可走,只能默认。

  一行人被叶祺耽误了一会儿,驱车抵达订好的宾馆已经是深夜时分。其他人都匆匆忙忙进房间去睡了,只有陈扬一个人站在大门口没有动。

  叶祺似有所感,慢了几步也没有跟上众人,随后一点点回身看着他。

  陈扬笑得很平静,甚至是殊无波澜,外面飘起洋洋洒洒的小雪,堪堪爱上的那一天仿佛就在眼前。

  谁不期待这样一个人,安静立于时光翩然之中,眼里只有你。陈扬慢慢地伸出手,开口唤他,不同于寻常的低沉:"过来。"

  叶祺像是中了蛊,一步一步靠近,把手乖乖地放进他手心。

  这是唯有暗夜方可大白于天下的爱情,叶祺与他相拥,闭着眼睛想:只要天知地知,也就够了。

45、第十五章 冷暖自知


  苏州,拙政园。

  人在车里可能不觉得,但室外的温度还是太低了,园子里的路面上都结了薄冰。叶祺很有诚心地弯下腰细看鹅卵石拼出的青鲤图样,一旁陈扬的手一直扣在他的臂弯上,生怕他玩儿忘了脚下打滑。

  这是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城市,不免举止会随意一些。陈飞总怀疑自己目击到了什么隐秘的东西,愈加一心一意地摆弄他的单反相机。阮元和站在檐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慢腾腾走过去问他:"陈扬和叶祺……"

  陈飞没好气地"嗯"了一声,没想到阮元和云淡风轻地笑一笑,竟然说挺般配的。

  "你之前是知道还是不知道?"陈飞的目光没有离开手上的事情,但语气已经跟着淡下来。

  阮元和看来也略通一二,动手帮他卸了长镜头的镜头盖:"我知道,但他们没明说过。我也是两个月前刚遇到的陈扬,后来一起吃了几次饭……我倒是很欣赏叶祺这个人,清淡稳妥,唯一就执著在陈扬身上,也是不易。"

  陈飞微微叹了口气:"本来可以不这么难的。"

  这就有些没头没脑了,但阮元和很快理解了他,慢慢接了一句"人各有命吧"。

  于是也就无话。过一会儿大家都聚拢过来看他们拍照,陈扬间或解释几句光圈调节的问题,但气氛还是无可挽回地沉寂下去。

  寒风一圈一圈盘旋着,园里连能让它卷起来的枯叶都没几片,嘉玥瑟缩了一下,轻声问大家:"看完了我们就回去,好么。"

  就她一个女孩子,理所应当都顺着她。快跨出拙政园的时候,叶祺回身最后望了一会儿,叹息道:"我们来得真不是时候,太冷清了。"

  陈扬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你不是就喜欢冷清么……我们有时间春天再过来好了。"

  叶祺笑而不语,跟他一起回车里去了。

  刚开过两三个红绿灯,盘尼西林就开了口,百般哀怨的样子:"为什么你们都会用单反……"

  倒是阮元和有心思搭理他了:"我听陈扬说过,有几年军区那边特别流行这个,他和陈飞就都会了。"

  盘尼西林依然有点不服气,阮元和仰在椅背上笑看他一眼,接着说:"他们两个本来就是南京军区数一数二的贵公子。"

  叶祺原本一直看着窗外,这会儿转过眼来已经带了玩笑的神色:"哦?陈飞要是数二了,谁还敢数一?"

  "我也很有兴趣。"开车的陈飞阴森森地发了话。

  谁料陈扬这时候冷着脸清了清嗓子:"咳咳,我。"

  陈飞十足挑衅地侧过头来,目光如炬:"凭什么?"

  陈扬正色曰:"因为我家比你家有钱那么一点点。"

  整车人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出来,各自趴在最近的可依靠平面上抽风,最后连陈飞都笑得手发软握不住方向盘,车子差点蛇形扭动起来。众人经过这一惊好不容易静下来,等陈飞开稳了车子又开始不可抑制地疯笑。

  叶祺自从这趟旅行开始就一直处于淡然期,陈扬边笑边看着他眼里狡黠的光,本能地觉得要出什么妖蛾子。果然,晚上回了宾馆房间,叶祺靠在床上一唱三叹:"陈二公子~陈二公子~陈二公子~"

  他叫到第三声的时候,陈扬顶着一头黑线从浴室冲出来,浴巾一摔就扑上去:"恶心死了你,叫得那么起劲!"

  叶祺为了躲他在床单上滚来滚去,最后还是落进陈扬的钳制里,卷成一团笑道:"有本事你让我闭嘴啊。"

  陈扬凶神恶煞地吻上去,膝盖迅速卡进他两腿之间磨蹭起来,然后奸邪地调笑:"我还有本事让你叫得更起劲。"

  不过一秒失神,叶祺手一勾他整个人就倒了下去,喉结立刻被一片温软覆上,正巧听到叶祺这一夜说出的最后一句清醒的话:"那你不妨试试看。"

  次日,陈飞送他们家在上海的四个人去汽车站,然后打算开车回南京。

  酒店在闹市区观前街附近,一路开过去车上的人无聊得很,一个个说起过年的计划。阮家准备去马来西亚探访一下祖辈创业的足迹,林家订好了旅行团打算去埃及,陈家照旧在两栋小红楼里其乐融融,只有叶祺一直没接话。

  陈飞握着方向盘含笑听着,顺口多问了一句,"叶祺,你呢"。

  后座上的欢声笑语停顿了一下,只听他极干净的声音传到前面来:"有个亲戚叫我回南京过年,但我还没有想好。"

  "谁啊……"

  温热气息近在耳边,叶祺下意识躲了一下,话说出口依然平静:"我姑姑。"

  叶祺家里好几个姑姑,婚变的时候一致倒向叶父,估计关系也不会如何好。陈扬刚想让他不必勉强,却听得陈飞在前面状似随意地说:"回南京也好,年前或者年后可以到家里来住几天。"

  这回连阮元和都侧过脸来看了一眼叶祺,而后者只是抿了一下唇,半晌方应了一个"好"。

  来回一趟苏州不过三天两夜,两人趁着寝室楼没有落锁又匆匆赶了回来。附近还有学校在考最后几门,宿舍区周边的一应生活设施都照常开放,这边除了晚上太冷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好,于是他们这回南京行李一收拾就是好几天,说实话谁也不想走。

  那毕竟是一个陌生的家庭,双双跑回去粉墨登场,然后演一出同窗情笃的好戏,叶祺只要想想就倦得提都不愿提。一转眼,当年困死了他和韩奕的压力又卷土重来,即使他这一次爱得更投入。

  这一天叶祺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要去什么亲戚家打声招呼顺便拜个早年。因为买的是第二天的车票,陈扬最后检查了一下该带的东西,天色将晚时就开始无所事事,在网上晃来晃去只等着叶祺回来。

  这一等,竟等到凌晨两点多。

  他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阮元和一个电话打过来,简明扼要,只说叶祺刚刚上楼。也许是实在晚了,再加上大老远从市中心送人回来,电话那端的口气有些疲惫,寻常寒暄都懒得说,挂断前似乎还模糊地叹息了一声。

  他这间寝室的钥匙早就配给了叶祺,不一会儿门就开了,外面人进来一言不发先关了大灯。

  窗没开,酒精的气息很容易就散进每一缕空气里,陈扬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半天才听到叶祺的声音:"我喝得不少,大灯太刺眼。"

  "醉了?"陈扬站着没动。

  叶祺自己摸到床边,慢慢在床沿上坐稳了:"没有。"

  "我问你,你不想跟我回家为什么不直说,为什么还答应陈飞。"

  黑暗里,陈扬的身影停在书桌边,好像站得笔直,耐性很好地在等他回答。叶祺大脑一片纷乱的疼痛,灌了很多却灌不醉的后遗症一样不缺,真正理了很久才开口:"我不是不想跟你回家,是我今天刚刚知道,我姑姑那边也叫了我爸回去,原意是要我和他缓和关系。"

  陈扬明显地顿了一下,叹道:"人家长辈也是好意……"

  叶祺不由冷笑了几声,扶着墙一点点靠上去:"算了吧,叶家也不都是白痴,成了年的孙子和不满百日的孙女,孰轻孰重他们自然要掂量。"

  自从跟自己在一起之后,叶祺除了被拉出去聚会的时候喝一点,平时真的已经很少碰酒。陈扬满心满脑的乱七八糟,听了这刻薄到极点的话,忍了一下还是没成功:"你这也说得未免太难听了,家里人听了不会心寒么。"

  "……我从来就是说话做事让人心寒的人,我以为你是知道的。"静默在不大的空间里盘桓了许久,叶祺再接上来的时候声音极低,陈扬要辨别他的意思竟然要聚精会神想一想。

  "你一再说希望我遇事往好处想,我理解你,我也试过了。但事实证明我无法成为你希望的那个人,所以,你也累了么。"

  果然你就是天生具备让人心寒的能力,陈扬听得有些毛骨悚然,心里反反复复只剩这一个念头在转,别的感官一概锈死罢工。

  叶祺得到歇一歇的机会,言语间气息很快就稳定了不少,但生疏的意味也更重:"姑姑家我是绝对不会去了,你如果一定要我陪你回去……那也可以。"

  陈扬一直不吭声,于是他暗自苦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门边:"年前年后我都待在你家好像也说不过去,你再想想吧。"

  爱与不爱从来不是问题,敢与不敢才是关键。有的时候明知是重蹈覆辙还要去追寻,临了现实又露出当年的面貌,可悲的是竟然连失望都一般无二。叶祺手里的门把手无声归位,终于还是轻叹了一句"我以为这次会不一样",留下一个彻底无力的陈扬在门内。

  他哪里还敢回头去看。

  人走了,陈扬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趁着还有些理智没来得及分崩离析,他拨通了盘尼西林的电话。

  "告诉我当初叶祺和韩奕是为什么分手的。"

  那边睡到一半被惊醒,思维还在异次元游荡,听了他的话下意识就要推脱并不清楚,或者避重就轻。

  陈扬的声音立刻寒如冰刃,惊得盘尼西林在被窝里都哆嗦了一下:"快,我要知道全部。"


46、2


  盘尼西林大半夜的被吵醒,太阳穴越揉越疼,想了半天才压着嗓子开口:"我跟韩奕不算很熟,可能我知道的也只是个大概。他们本来感情很好,后来韩奕家里听到一点风声就开始施压,韩奕尝试着约会女孩子什么的,最后他答应了一个青梅竹马的姑娘,他们就算分手了。"

  陈扬沉吟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已经哑了,自己也始料未及:"韩奕家里怎么施压了。"

  "你看看叶祺那性子,我能问出什么来啊。无非是拍桌子砸碗,问了手机号拼命打,没多久他们自己就开始互不联系了……"说了没几句,盘尼西林也颇有点黯然的意思,草草收场:"就这样吧,出事了你自己解决,我睡了。"

  隔着老远的距离把手机往被褥里一扔,陈扬靠在门框上顿了片刻,结果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出了门,并且敲了叶祺的房门。

  这门开得十分爽快,叶祺转身往里面走,逆着一盏孤灯纤毫毕现。陈扬并没有多少时间用来多看,一遇上叶祺他是半点自控力都没有的。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是一物降一物。

  叶祺还没走到能坐下来的地方,腰上猛地一紧,陈扬从后面抱住了他。

  "你没有让我心寒,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我的家事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原想转过身去看着他,不料腰际环着的手臂更紧了一些,后面那人的呼吸也蹭到了耳畔:"我只想你过得高兴一点,从来没想过要逼你成为什么不一样的人。我以为我能够让你更高兴的。"

  叶祺心口烫得发软,不知不觉覆上了他紧扣在身前的手。

  陈扬像是得到了某种无言的鼓励,慢慢把头搁在叶祺的肩上,吻也小心地爬上他的侧颈:"你总是这样,当初你说你喜欢我,然后转身就走。刚才也是……"

  最后这一句简直像个小孩子,浓浓委屈的意味在叶祺听来就是不得不回应的情绪了。他拉起陈扬的手指一一吻过,然后转身拥住了他:"好了好了,不说了。"

  见惯他镇定自若,稍微透出一丝软弱来倒是自己先受不了。叶祺一晃神又被他按进怀里,闷在衣料里的声音过了好久才传出来:"陈扬,我们需要谈一谈。"

  陈扬不依不饶舔/弄了几下对方的耳垂,叶祺又酥又痒,躲来躲去倒像是成心在他身上蹭了,气急反笑:"我们不能一出问题就上床,做完了问题还在啊……"

  话还没有说完,一双滚烫的手已经钻进了上衣里,敏感的后腰被人来回抚摸,快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烧。叶祺昏头涨脑去解他的皮带扣,隐约听到陈扬的低语:"那就做完了再谈。"

  宿舍的床面积有限,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都没留力,天蒙蒙亮了才平息下来。叶祺看他起身去扔东西拿纸巾,自己刚想解决掉却被拨开,另一只带着茧的手握上来富有技巧地滑动:"我知道你还没到。"

  叶祺急促地喘息了一阵,咬牙催他:"快一点。"

  陈扬低头看了看他的神色,一张口又开起玩笑来:"辛苦你了,我帮你吧。"

  舌面的质地独一无二,缓缓磨过顶端的感觉如同甜蜜的惩罚。叶祺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根本来不及推开他就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再小心他还是呛到了,叶祺坐起来安慰地拍拍陈扬的背:"杯子在那边,吐干净去漱漱口。"

  等他回来的时候,叶祺已经拥着被子靠在了床头,刚经历过情事的嗓音格外低沉:"过年的事,你想好了?"

  陈扬凑过去讨了一个吻,坐下来又往他身上躺:"你年前或者年后过来几天吧,其它时间在上海还是回南京住宾馆都随你。"

  叶祺不置可否,但眼神还是无可奈何地柔软下来。

  陈扬歪在他腿上,一条羽绒被让他们胡乱卷成一堆,倒有种随性的温馨感。叶祺默默伸手揽着他,很自然地把被子匀给他一部分,依旧是无微不至的关怀。

  陈扬把他连人带被一起抱住,忽然认真起来:"我知道以后会很难。"

  叶祺一动不动望进他幽黑的眼眸。

  "但我还是希望有你一起去面对。"

  在叶祺吻下来之前,陈扬犹豫着还是说出了那句酸得要死,却也异常坚定的话:"我不是韩奕,我不管你心里有多少事……我只要你。"

  几经波折,叶祺这一年的春节还是待在了南京。陈家的人无一例外都很待见他,甚至两条狗都摇头摆尾地围着他献殷勤,生活的温平面目愈发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贼,这一切都不知是从哪里偷来的欢欣喜悦。

  幸而陈扬实在是个勇往直前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默然相伴,什么时候应该在暗处给出一个结实的拥抱,而什么时候又该不言不语地翻云覆雨。叶祺渐渐接受了一部分陈扬的坚持,甚至启程回上海之前还去几位姑姑家分别辞了行,不细看还当是十足祥和的一家人。

  毕竟明日的忧愁是明日的,偶尔担心已是仁至义尽,何必为此拂了今日的心意。

  阮家,元和沁和两个人都窝在书房里,空调开得暖如阳春,各自在忙各自的事情。

  客厅里回荡着阮妈妈心有不甘的念叨,"一大一小都拖着,二十五六岁了也不见带个对象回来,天天就知道好吃懒做……"

  两人显然是习以为常,恍若未闻。

  沁和喜欢布艺的家具,沙发拗不过父母买的是真皮质地,但她最常驻扎的这个矮墩换来换去始终是深色碎花的布面。挺娇小的一个人缩手缩脚地窝在里面,活像一只静享时日悠长的猫。过了一会儿,她唤了阮元和一声,顺着光亮的木地板推过来一张卡纸。

  元和捡起来细细看了几眼,顺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另外几张速写,还没怎么对照就引起了沁和的注意:"不用看了,我从不画重复的东西。"

  "你说你老画我干什么,昨天带回来的图还没改好吧。"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好好地把刚才那张纸收了起来,大小正好的文件夹又放回到抽屉里。

  沁和轻快地笑了,神采飞扬:"因为你长得像我啊,我倒想画我自己,可惜没镜子看不到。"

  元和也笑,直起脊背略放松了一下:"你个自恋狂,我那是长得像爸妈,哪儿是像你。"

  于是书房里又想起了炭笔唰唰的声音,夹杂着极轻的翻动书页的一两次响动,反而更静得吓人。

  家里行走一概都穿着厚厚的绒袜,所以沁和站在落地窗边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元和只是奇怪为什么发声的方向忽然变了。她说:"哥,你说我到底是不是个好姑娘。"

  阮元和随着她俯视这个城市最光鲜亮丽的夜色,语气和缓:"说什么呢,你当然是了。"

  "那为什么我就是找不到能让我安定下来的人呢。"

  沁和手里的高脚杯在灯下宝光流转,难得元和也有兴致,红酒瓶拎过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我觉得你那些见过的、谈过的都还不错,你都讨厌人家什么呢。"

  沁和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有些羞涩,声音也小了:"我就是不喜欢态度暧昧的人,一直试探却没有勇气争取。"

  元和合上手里的《礼记详注》,走过去摸摸沁和的头顶,柔声道:"找不到就再等等,我们也不急着拿你去换聘礼。你自己开心最要紧。"

  上海向来标榜自己是个大都市,真正的中央商业区也就这几块。此时此刻,何嘉玥正在淮海路上仓皇奔走,只盼着一间药房从天而降,赐她一盒紧急避孕药。

  二十分钟之前,盘尼西林玩儿够了才清醒过来,看她一脸受惊的表情居然还揉着眼睛问她这几天是不是她的安全期。嘉玥长这么大从未发过这么大火,枕头被子全砸在他头上,调头就出了门。

  这年头哪家的女孩儿不是娇生惯养,腰还疼着就在闹市区拼命找药,对于嘉玥来说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了。我要是怀孕了怎么办?如果真的怀孕了怎么办?同一个恐怖的问句重复几遍,嘉玥已经想找个没人的角落甩自己一巴掌了。

  因为两眼发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冲进了哪一家小超市。好不容易有一盒进口药上写着类似的功效,嘉玥拿信用卡划掉了一个有些离谱的数字,还惹得人家营业员连连追问"小姐您真的知道这是什么药么"。

  城市华灯璀璨,她一个人拐进最近的阴影里,两手发着抖拆开包装,抽出说明书草草扫了几眼就把药片咽了下去。忘了买矿泉水,这几片没有糖衣的药堵在嗓子里化开来,说不出的怪异苦涩最终还是让嘉玥抱着膝盖蹲了下来,无声地落泪了。

  在她摔上那扇门半小时后,后知后觉的林同学总算打电话过来了。"我就是觉得不舒服,所以忘了用。那个……你还好吧,我错了还不行么……"

  嘉玥用力抹干泪痕,咬着牙说了一个"滚"字,慌忙把电话挂了。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没几分钟手机又响起来。嘉玥呆呆地拿出来一看,上面闪烁的正是自己家里固定电话的号码,不由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47、3


  何嘉玥受此惊吓,自然整个寒假都气得没有再联系盘尼西林。于是我们懵懂且倒霉的林同学在开学后找上了叶祺,张口就说想一醉方休。谁知叶祺这时候也不知被谁刺激了,二话不说两个人就一前一后进了小饭店,菜都没怎么用心点已经先喝上了啤酒。

  后来叶祺说啤酒没意思的时候,盘尼西林基本已经分不清杯子里的是啤酒还是白酒了。

  他醒过来看到的第一个物体就是老板娘担忧的眼睛,支起身子晃了半天脑袋才想起人话该怎么说:"我……我睡了多久?"

  老板娘惊魂未定,好歹递过来一杯清水:"现在十点多了,我们刚才还以为你醉得出什么问题了呢。"

  对面没有人,叶祺看来是已经回去了。盘尼西林头晕得厉害,没顾得上思考为何叶祺没有把他带出去,先一步抓住老板娘:"钱你都不要了?"

  "哦,前面那个人付过了才走的。"

  盘尼西林骤然酒醒了一半,惊问:"他走了多久了?"

  "半个小时吧。怎么了?我看他比你清醒多了啊……"

  魂飞魄散,不等人家话说完他已经冲了出去,茫然四顾发觉无处可追,这才想起来要打陈扬的电话:"你……你听我说,你家叶祺跟我一起喝酒的时候说了不少寝室里可能发现了之类的话,后来我醉昏了头他先走了……"

  陈扬在自修室的灯下皱起了眉头,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已经开始迅速地收拾书包。原本最要一丝不乱的人,草稿纸塞进去跟课本揉成了一堆。

  "叶祺他每次醉得厉害了就是这样,看上去没事,其实马上就要发神经。上次我见他这样是两年前在他家门口的马路上,韩奕送他回家的时候他拉着人家不放,他妈妈开了门他都不知道避一避,结果……反正你赶紧去拦着他,我怀疑他已经回寝室去了。"

  陈扬连"知道了"三个字都噎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索性挂了电话一路狂奔。平时十分钟的自行车车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两分多钟是怎么赶到的,更不要提冲上六楼时沿路同学见了鬼的眼神。有人干脆怀疑自己看错了,陈扬绝不是这种冒失的人……

  整场闹剧里最无辜的人当属顾公子,他下楼去打了瓶热水刚走到寝室门口,乍眼就看见脸色发青的邱砾和王援站在那儿,叶祺忽然把手里的茶杯往他们面前一砸,那声音近乎咆哮:"我告诉你们实话!我就是!"

  然后神兵天降的陈扬从走廊另一头夺路狂奔而来,在顾世琮面前堪堪收住,可惜已经晚了。他眼睁睁看着陈扬走进去,扣着叶祺的手腕试图把他带走,下一秒竟被毫无防备地拉住前襟,叶祺就这么当着他们的面吻了上去。

  顾世琮目瞪口呆,唯一能做的只有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刀割油煎般的几十秒过后,邱砾终于艰涩地挤出了一句"这是你们的自由,但请立刻出去"。陈扬一言不发护着叶祺往外走,从他手里接过门把手拧开的时候还点了点头,低声说:"刚才多谢你了。"

  顾世琮手里的热水瓶内压过大,塞子不知什么时候弹出来滚在地上,但没有人发觉。寝室的门重新被掩上之后,每个人都像是经历了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冷汗淋漓,哑口无言。

  一墙之隔,陈扬的寝室。

  叶祺进门之后就自己拿了个水杯在饮水机那儿接水,陈扬怕他酒没醒,一时只是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水接满了,叶祺反手全部浇在自己头上,用力甩了几下才停下。水滴答滴答砸在地面上,他忽然沮丧地捂住整张脸,声音难以形容地颓败:"抱歉,我害你一次还不够。"

  陈扬觉得他就是一只血肉模糊的刺猬,太多话堵在嘴边,他还真的想了半天才得以开口:"你发作也发作过了,现在可以坐下来听我说了么。"

  现在只要陈扬还愿意跟他说话,他就已经深感荣幸了。叶祺全无异议,搬了个椅子在陈扬几步之外坐定。

  "以前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了,到底因为同性恋而喜欢你,还是因为喜欢你而同性恋……这都没有意义了,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刚才,那大概是我想象的所有出柜可能性中最精彩的一种了,真的,想象力丰富,惊心动魄。"

  叶祺把脸死死压在自己掌心里,当真连抬眼看他的勇气都没了,连着说了好几个"对不起"。可能他自己都觉得于事无补,最后一径沉默了下去。

  陈扬一步步靠过去,想了想就半跪在他膝前,拉开他的手替他擦掉残留的水渍。那动作有些颤抖,仿佛蕴含着极大的悲悯,因而格外轻缓:"你听好了,我不怪你。你看到的怀疑我也都看到了,他们早晚会问。如果今天喝多的是我,我完全可能做出跟你同样的事情来。"

  叶祺握住他的手腕,下意识收紧,整个人颤抖着缓缓启口:"你不会的,你会比我冷静。"

  "你高估我了,叶祺,我遇上跟你有关的事根本就没办法冷静。从看见你第一眼我就疯了,没有哪件事我能冷静得下来,这回也一样。也许我还会打人,或者喊出更收不了场的话来……你知道我的,我从来没有你脾气这么好。"

  这话里的恳切万般沉重,叶祺甚至听到了一声脆响,他们用浓情缱绻构建起来的玻璃罩子终于碎成了一地废渣。这才是真实,再冷静也免不了爆发,再优秀也躲不开鄙夷,再情深也避不过缘浅。

  可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依然用一如往常的目光笼着自己,似乎外面依旧草长莺飞,天下太平。

  "你……你为什么不怪我。"叶祺的语调异常宁和,但那里头的悲伤恰如潮汐,一波一波涌上来都泛着寒光。

  陈扬居然还有心情笑,那笑容无限温暖,饱含宠溺:"因为我爱你啊,你以为我说来哄你玩儿的么。我在这间寝室里要你留下的那一天起就觉得对不起你,我们这样爱上一辈子都没多少人知道。现在这真的不算什么,我理解你。"

  叶祺垂下眼很安静地听着这一番话,直到听完。然后他毫不犹豫把陈扬从地上拉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人放下了刀剑,卸尽了盔甲,最后向他奉上全无遮掩的内核。偏偏他还笑得坦然,你看,这就是我的爱情。

  这一次,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几天以后,叶祺找了他们三个都不在的时段搬走了所有的东西,最后把寝室的钥匙留在了邱砾桌上。原本那把钥匙下面还压了张纸条,谁知区区"抱歉"二字却让陈扬冷下脸,纸条揉成一团扔出了窗外。他说,我们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就是那天晚上,陈扬忙了大半天帮叶祺安顿下来,最后一次洗东西的时候碰上了王援。正巧一个同专业的男生也在,随意地笑着问起某一夜叶祺说他自己就是什么。陈扬下意识想去接口,这次倒是王援抢了先:"他说他就是不还钱的无赖,之前谁问了一句代付早饭钱的事情,他正好喝多了。"

  男生忍不住大笑,水房里的每一个人很快都染上了同样的笑意。八卦精神向来容易被发扬光大,整层楼都"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不过是一刻钟的功夫。八卦王笑言"举手之劳",这厢陈扬却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叶祺听他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并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只说他们三个绝不比陈飞人品差,本来也不至于要诏告天下。

  陈扬看到他这副淡淡的表情就没来由地心疼,凑过去拥抱了他很久,最后开起了玩笑:"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挪威,或者法国。"

  叶祺没答话,只把他压到床上去狠狠折腾了一回。这两具身体对彼此的了解无以复加,任何一个动作都令人心满意足,没多久陈扬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息起来。叶祺俯身寻到他的唇吻紧,不管什么声响都一并吃下去,另一端却用力进到底,然后拿准了某一点反复擦过,再不理陈扬如何挣扎辗转。

  快意灭顶而来,叶祺觉得身下的人其实也没组织起什么像样的反抗。那一点就是他身体的开关,情热比预想得更汹涌,陈扬浑身战栗,很快便无奈地攀附着他随波逐流了。

  一场无声的疯狂之后,陈扬仰躺在床上半天缓不过神来,最后还是叶祺提醒他汗收得差不多要下去洗个澡。

  陈扬赖着不肯动,脸闷在枕头里抱怨:"你干嘛这么狠……"

  叶祺这才有一点笑容,抚着他的唇低声道:"既然你要面对这些,那么逃到哪儿去都没有用的。"

  陈扬忍着腰酸撑起身来,最后还是坚称叶祺在找理由,并且严正声明他再也不要在寝室里做了。

  目送着他慢腾腾出门的背影,叶祺起身替他关门,含着笑腹诽:我上你还需要找什么理由么,反正你自觉自愿,送货上门还自动清理,整个一积极主动服务周到的优质供货渠道……


48、第十六章 晦日


  流光易逝,蓦然回首看向你的书桌,上面那本台历不知不觉就成了去年的。夜空盛放过一阵烟花,那过去的悲欢就算进了垃圾桶了。

  古人还知道临窗感叹"无处结同心,烟花不堪剪",现代人不管烟花堪不堪剪,更不关心有没有地方结同心,炸出漫天硝烟就抖擞精神重新出发了。

  然而时间终究是不该被轻视的东西,那就让我们一起走进暗房,慢慢翻出当年的旧胶片:一格接一格,耐心寻访一个堪称源起的截点……

  那是一个在韩奕的记忆中无比鲜明的日子,阳光绚烂,人心如洗。

  周五下午照例是不排课的,韩奕在解剖室里多待了一会儿,手上的事还没有忙完就来了个辅导员的电话,嘱咐他尽快到院长办公室去一趟。

  如果他是其它任何专业的大四学生,那么这时候被单独召唤到院长办公室大概是天底下最值得兴高采烈的事情之一了,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绝佳实习机会从来走得也不是学生自荐、成绩排名等正常途径。但韩奕学的是八年临床硕博连读,大四离毕业实在是遥遥无期,院长找他这个沧海一粟的低年级学生能有什么事呢。

  韩奕很疑惑,非常疑惑。

  "院里多次接到你家的来信,反映经济特别困难这个情况。现在有个提前工作的机会,南京军区有位重病在床的老将军,指明要我们找一个程度不需要太高的医学院学生去照顾一下,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就当是临终关怀了。"

  面前端坐的年轻学生有些过于沉默了,院长心有不忍,渐渐卸掉了一半的公事公办:"你是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这个机会给你院里没有异议。但问题是你的学籍不能保留,只能拿到四年临床的本科学历,学士论文和学位审核可以以后再补。"

  如今没有博士学位的医生打着灯笼都难找,医学学士简直就是个笑话。院长叹口气,起身绕出办公桌的区域来到韩奕旁边,言语间难掩惋惜:"前途问题你也不用太担心,军区一定会给你安排好。只是可惜了你的天资……像样的建树是很难有了。"

  院长年迈了,怕光,因而办公室厚重的窗帘全部拉上,只余一道利刃般的日光切开满屋阴影。韩奕忽然觉得滑稽,看来所有人都算准了他会答应,连后路如何都一一讲明。

  是啊,他原本也没有资格不答应。

  院长办公室的门牌号码,门栓上沾了一点汗水的触感,扶手椅用指甲划上去的质地,甚至还有整条走廊需要多少步才能走到头……与那个瞬间相关的一切都永远地被铭刻了,旧的世界成了瓦砾,而新的命数讳莫如深。

  走出那栋威严的大楼时,一个莫名的念头忽然闪过,阴差阳错充当了一道犀利的闪电,终于替韩奕理清了所有的心有不甘:他果然是配不上叶祺的。他向来是把握不住未来方向的人,家境如此,性格如此,什么都不允许他生出凛冽的豪情来。人世原本就是不公的,有人出身芝兰之室就必定有人诞于鲍鱼之肆,从此环境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叶祺是个再坎坷也注定要山高水远的人,而他跌跌撞撞跟了一阵,终究不敢要求叶祺等一等他。

  自己还在随波逐流,他韩奕怎么可能有那个勇气去置喙别人的航向。

  真实的自惭形秽,有时也可以是一曲悲歌。

  大四毕业季临近,陈扬几经周折终于签下了五百强,而叶祺的考研事宜也在这几天锦上添了花。本校的英美文学专业张开热情的手臂,大力拥抱了她四年前明显投错了胎的亲儿子,而且导师选的就是国家级研究项目的负责人。叶祺得了便宜之后受恩师之命前往办公楼卖乖,一路英语老师皆笑颜如花,最后一间办公室里坐着叶祺往后两年多学习生涯的导师,他一激动差点没给人家三鞠躬,"得您照拂学生三生有幸"……

  这阵子陈扬忙于四处被面试以及交接学生会的工作,叶祺缩在家里没日没夜地复习考研等成绩,两个人算上寒假的后半段竟然也靠着电话短信混过了一个多月,愣是一面都没见。

  说来好好地在一起两年有余,彼此间的分寸也渐渐拿捏得更适宜,叶祺听陈扬电话里的声音就知道他只欠最后的一道东风,索性连自己眼下的好消息都暂且按下了,几句话应付过去只说还在等结果。前头林林总总有好几个不错的工作机会,陈扬一心大展宏图一概放过,而业界航母的聘用意向又迟迟不到……幸好,兜兜转转也都过去了。

  在应届生就业市场紧缩的情况下,朋友圈子里签出去一个就该办一场喜宴,更何况是陈扬这种众星捧月的人物。当下有人听说了,立刻召集出一大帮人去喝酒吃饭,陈扬稀里糊涂被拉了去,居然落座了才知道自己是今天的主角。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道欲语还休的目光悠悠地飘了过来,还没等他抬眼去对上,那边已经迅速地收敛了。

  陈扬不由用力抿了抿唇,生怕自己笑出了小别胜新婚的感情/色彩来。他知道他不必再看过去了,那绝对又是个谈笑风生的叶祺,没准儿还能客客气气给他送上一句"恭喜"。翻脸如翻书,生存必备。

  刚开席,不知谁举杯兴致很高地说:"同学们,从此我们见面就都在不同的散伙宴上了。"于是举座皆静,转眼变本加厉地开起酒瓶来。这就是最最不能提的话了,谁也不知道学校大门的外面究竟是什么,读书读到最后竟然恋恋不舍起来,哪怕你昨天还在为补考和重修奔忙。

  所有的赞叹和嫉妒都冲着陈扬一个人去了,叶祺看看他若有若无扫过来的眼神已经有点迷茫,一边心疼一边觉得非常好笑。他拉过旁边一位半生半熟的老兄耳语了一句,忽然就见那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可得好好敬你一杯,本校外语学院是出了名的门槛高啊!你考进了不早说,哥几个昨天还说不知道你工作找哪儿了呢!"

  火力几轮敬下来迅速地分散了,叶祺无形间替他挡酒的行为陈扬自然心知肚明。散席后他挥别众人蹭到了最后,放心大胆地一条短信过去,"我今天没安排了"。

  叶祺指示曰:"从速滚回寝室。"

  进门之前,身经百战的陈扬同学做好了应对一切攻击的生理和心理准备,不料叶祺之不可预测性再次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只是坐在桌边,漫不经心地甩出了"过来"二字。

  陈扬没有动。

  窗帘低垂在桌面上,叶祺的身影一半都隐着,而侧脸的轮廓恰巧被初夏的朦胧天光勾勒得格外清晰,莫名带出了禁欲色彩的美好。这简直令人胆怯。

  叶祺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自己转头转到了完全逆光的角度,然后向陈扬伸出手:"怎么了?过来啊。"

  真正靠近了没几步,叶祺拽着他的领带猛然施力,陈扬被迫俯身低头,两个人迅速难解难分地吻在一起。谁也不比谁少动情半分,陈扬抬手按住他的后颈借以固定角度,舌尖探到底缠紧滑动,而久违的满足感升腾起来,连心跳都欢欣鼓舞。氧气快耗尽的时候,陈扬模模糊糊地想起好像总有人说什么心跳得像初恋,眼下自己的初恋如此持久热烈,往后的日子岂不统统注定是白开水。

  其实这个想法他大三下的时候已经向叶祺表达过了,被该暴君上下其手给残酷镇压了。对于这种还恋着就展望未来的贪心之人,他就活该被压在地毯上一直做到腰疼。

  叶祺还没有尽兴,轻轻咬着陈扬的下唇抱怨道:"走神是很不厚道的行为,你也太不敬业了。"

  陈扬笑了,拉着他坐到床边拥紧:"再不敬业你也认了吧。我刚刚想起了大三下的时候,我跟你说我这初恋太登峰造极……"

  提起这个时间段,叶祺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那时候……你还记不记得那把隔壁的钥匙?"

  叶祺一年多前净身出户,很快王援和顾世琮待他就一如既往了,只有邱砾见了他们就不言不语。大三下的某一天,他在教室里趁着擦肩而过的瞬间递给叶祺一把钥匙——曾经留在他桌上的那把带着歉意的钥匙。

  前因后果一闪而过,陈扬扳过叶祺的脸,嘴唇征询般小心地触碰着,低问:"不说这些了。想我了么。"

  叶祺很是柔情地凝望他,在火星四溅之前温顺地合上眼,答得比问的声音还低:"当然。"

  对于这种来路不明的温柔,陈扬早就被他吓出了心理阴影。这会儿亲着咬着已经开始宽衣解带了,他突然撑起身:"你最近没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吧。"

  情致刚被挑起来就戛然而止,叶祺生气地眯起了眼,两手却极其自然地环上他的脖子:"陈二公子,请您动作快一点,别等我想起谁说过再也不要在寝室做……"

  陈扬放心了,往下滑一点撩开他的衣襟舔上去:"你可千万别想起来。"

  总说毕业还早还早,陆续把行李搬得差不多了才显出寝室的空荡荡来,不料人心里也跟着失落起来。这边做完了应该去洗澡,叶祺四下一看,蓦然发觉洗漱用品早已搬得一干二净。陈扬揽着他的手还没放,一把拉回怀里揉了几下:"我一会儿去打盆水来,你凑合着擦一下算了。"

  叶祺颇为感怀地笑了笑:"这会儿才真觉得四年快过完了。"

  "对了,我看好了一间公寓,位置离学校和公司都近,下个月就可以搬进去了。"

  叶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我家根本没有人住,你……"

  陈扬忽然心情大好,抬手摸了摸叶祺的眉毛,笑道:"你猜我签下来的起薪多少?"

  "……"

  "你看到那公寓就知道了,足够租三个一模一样的了。"


49、2


  由于合作方的一再拖延,他们这一届物流工程的毕业典礼硬是推迟到了六月。正忙着备战期末考的孩子们皱着眉仰头眺望,图书馆大楼的顶层礼堂里人声鼎沸。那是盛宴散场前的最后一场喧嚣。

  校方一再希望优秀毕业生的家庭成员能够出席典礼,但叶祺不得不例外了。领奖台上华光璀璨,他年轻的身影却怎么也淡不去孤绝的意味,无论笑容多么得体,姿态多么优雅。这样的时刻是令人无力的,前路迷雾重重,尚有无垠荒原等待着他们去开垦。陈扬难得地有些黯然,他和叶祺对这个世界都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勃勃野心,而由于动力源泉的截然相反,未来变得格外扑朔迷离。

  人类总是害怕未知的,死亡、时间、变迁,乃至日日轮转的黑夜。

  叶祺从来是个坦然的人,生活上无微不至,感情中敢作敢为,但他依然会让人感觉抓不住。淡漠和决然早已融进了他的骨血,时至今日陈扬仍会觉得胆战心惊:如斯稳妥的人,你偏偏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会怎样,甚至不知道究竟给予他什么才能换他片刻安然。

  最见鬼的还不是这个,而是每当叶祺凝视他的时候,或深沉或含笑,陈扬都能明明白白看见他眼里不曾褪色的迷恋。那就是个钢针密布的蜂蜜罐头,一时害人一时害己,他心甘情愿去体验所有的跌宕起伏,只希望叶祺回过身就能找到他的目光。

  念头与念头在脑海中纠结缠绕,最后发展成了大学生涯的劲爆收官:叶祺刚刚脱下学士服就听到身后更衣室的门落锁,陈扬进来不言不语把他按在了墙上。

  要拒绝他的理由实在太多,但眼前这人的神色太过执拗,一双深目黑得看不见底……叶祺在心底哀叹了一声,一只手摸上他的侧腰,然后微仰头吻住了他。

  那边本来就牙关微启,叶祺探进去舔过上颚和牙床,随即含住滑腻的舌尖轻轻吸吮。陈扬没怎么回应,只是闭着眼任他安抚,但颤抖的眼睫却无意中泄露了更为纷杂的情绪。道不明原因的慌乱才是真的熬人,你死死握着手里的,同时你怀疑着一切。

  "你最近怎么回事,要么一声不吭,要么就……"心绪和呼吸一起平复,言及此处,叶祺似乎是忍了笑,抬手慢慢抱紧了陈扬。

  刚才那一按是宣泄的意思,这次让整个身体贴合起来,安静和温暖还是一丝一丝传了过去。陈扬不再动作,盛夏将至的阳光还留着最后一点温煦的情致,恰好替他勾勒了一幅模糊的图景:毕竟光阴悠长要靠一个一个日子去堆积,再怎么徘徊时间还是在走,不如忘乎所以。

  叶祺前一天晚上在公寓里说的话此刻又飘忽着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仿佛比黑夜里的喟叹更加真实暖人。

  "我人在你床上,心在你身上,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陈然的身体每况愈下,于是在陈扬毕业这件事上陈飞就成了全权代表,晚上名正言顺地做东请叶祺和阮元和吃饭。

  地方选在一家算得上远近闻名的饭店里,只可惜陈飞来得匆忙订得也匆忙,四个人最后落座的地方只能是大厅靠窗的位置了。城市的夜景像个空虚的游乐场,寂寞和匆忙融成一派混沌。一栋栋楼拉开长而明亮的光线,无数隐没了真实面目的人群在其中或沉默或热闹地穿行,由此组成这里最常见也最容易被铭记的面貌。

  阮元和看了一会儿,回头来发现菜单已经在陈扬手里,于是转向了陈飞:"这儿的景色倒比包厢好多了。"

  "价格也比包厢好多了,包厢是有最低消费的。"陈扬把厚厚一本铜版纸印刷的菜单交还给了服务员。

  桌上的谁也不是外人,叶祺想了想并没有压低声音,大大方方地侧过脸去:"陈飞阮元和都在,你点得这么清淡合适么。"

  陈扬还在打量陈飞的神色,那边阮元和已经接了话:"上回顺了我的口味,结果你整顿饭才动了几筷子?"

  "我是真的不吃……"叶祺抱歉地笑笑,自己也知道自己挑食得过分。

  陈飞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大度了:"毕业了要庆祝的是你们,我无所谓吃什么。"

  先上来的是四道冷菜,手剥笋、马兰头香干、金针菇素鸭和白斩鸡。嘴上说清淡和亲眼所见终归还是不一样,陈飞拿起筷子眼睛一扫就笑开了:"平时我都拣热量最高的往胃里塞,这还真是……"

  叶祺习惯性要道歉,桌下的手却被陈扬按住,然后手指熟门熟路地交缠上来,包含着制止与温存的意思。"客随主便,你今晚还要住我的客厅呢,跟着吃点素菜算什么。"

  陈飞嚼着满口金针菇,暗叹其实这小子还挺会点菜的,素的也能调味调成这样,但另一边嘴上却不示弱:"什么你的客厅,你租的客厅还差不多。阮元和你看看,这人恨不得拿个喇叭到街上去喊他有钱租房子了。"

  元和闻言一顿,忽然把筷子一放:"你倒提醒我了,我忘记带家里钥匙了。"

  "你妹妹不是在家么。"元和性喜迟到,刚才陈扬打电话去催的时候是沁和接的。

  元和从包里挖出手机,人已经站起来往窗边走:"她晚上要去相亲,我得叫她过来送一下钥匙。"

  陈飞颇为好奇地盯着阮元和的背影,高大挺拔,气质温厚,怎么看怎么想不通为何一家的大龄青年:"他这半人半仙的找不到姑娘也就算了,怎么他妹妹也……"

  "你看阮元和长得怎么样。"叶祺抬眼温然一笑,陈飞的大脑刚开始往"我又不喜欢男人我怎么知道他长得怎么样"的方向运行就被扯了回来。

  "还可以,比我好。"

  陈扬慢悠悠道:"她妹妹长得更好,建筑设计师,你现在到城郊去就能看到她参与设计的房子。"

  话还没说到重点,阮元和回来了。先前的对话他听到了一个尾巴,坐下来没开口倒先笑了:"沁和的性子古怪得很,人家看上她容易,她看上别人比登天还难。你们等着看吧,一会儿她就过来了。"

  陈扬连着几年不在家常住,平日里陪俩老爹喝酒的光荣任务陈飞就责无旁贷了。那真叫一个憋屈,敬一杯再陪一杯,看他们差不多了就要抢先告饶,千万不能让他们以为英雄不似当年了酒量江河日下了……反正一来二去陈飞在外得了个见酒就两眼发光的名声,熟人知道是家里整出来的,不熟的还以为他真有多爱酒。一个陈飞再加上一个喝多少都看不出的叶祺,很快连陈扬和阮元和都被卷进了战局,沁和走近了看到的就是一人一个玻璃杯把白酒当矿泉水的彪悍状况,于是钥匙往元和头上一扔就打算走了。

  陈飞中规中矩活了二十九年,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近景魔术。对,这时刻太过不可思议且难以预料,活像个近景魔术。热血冲头的脑子在看到沁和的一瞬间熄了火,神志无比清明,多巴胺和吗啡肽呈现光速分泌趋势,外人看来就是他脸色骤然一变,目光亦步亦趋地黏上了沁和离去的背影。

  阮元和心头一震,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忽而沉沉开口:"要下手赶快,她刚进电梯。"

  陈扬紧跟着那句"机不可失"还没发出声来,陈飞已经迅速地站起身跟了过去。本来是很好笑的一件事,在座的人竟然不约而同地压下了笑意,目不转睛只往电梯那边看。

  大堂里疏落有致摆放着近百张桌子,陈飞绕到电梯前的时候门已经快要合上。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一个影响自己终生的决定——伸出手卡在即将合拢的左右两扇门之间,拦住了电梯。

  沁和认出了这是自家哥哥席上的朋友,下意识认为自己可能丢下了什么东西,或者元和让人家来带什么话。客气的询问还来不及说出口,陈飞微红着一张脸给她扔下了一枚惊天大雷:"阮小姐,我可以问一下你的手机号么。"

  满电梯的人都愣了,并上电梯外的男女老少,全体鸦雀无声。

  这年头电视剧变本加厉地要死要活,现实中胆敢拦陌生人的电梯追女孩子还真不多见。沁和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几秒钟后才无可抑制地满脸发烧,低声道:"你去问我哥吧,就说我同意给你号码的。"

  陈扬看场面有些诡异,终于还是跟了过来。这一眼望去竟撞上了千载难逢的痴愣版陈飞:一个人盯着电梯上方显示着楼层的小屏幕,微笑着,眼神飘渺不知所终,好似已经被勾了魂。

  其实,那是真的被勾了魂。

  这一夜元和回家不算晚,沁和房间的门敞着,里面灯光居然大亮。

  "又看不惯人家哪一点了?"元和倚着门框,半开玩笑半是认真。

  沁和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厚厚的被子把整个人都裹了个严实,但音调出乎意料地轻快:"我没去,忽然不想去了。"

  元和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了然地笑:"好,我明白了。"

  多年兄妹训练出了他强大的感知神经和迅疾的反应动作,房间门轰然关上,沁和扔出的大抱枕紧追其后砸在了门上。

50、3


  一顿酒喝完,陈飞和陈扬已经辨不出谁更醉一些,叶祺还得仰仗阮元和才把陈家的两只搬回公寓里。相对来说陈飞好对付一些,扔在沙发上给床薄被就算没事了,叶祺好心又替他倒了杯水放在手边,然后自己进了里面的房间。

  公寓地段好得有点不像话,仅仅一室一厅也贵得陈扬每月要交掉工资的一半才能租下来。陈飞这么一借宿空间立时显得捉襟见肘起来,叶祺合上卧室的门,回身撞见陈扬一片黑暗里亮着的眼睛,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我大概醉了,但我没喝够。"

  略带沙质的声音与他相隔着一张床,叶祺摸了一下床头柜上方的触控开关,墙上一盏羊皮纸灯罩的壁灯慢慢亮了起来。晦暗的光映着陈扬的瞳孔,一时间极明与极暗竟融汇起来,模糊了棱角后漫无边际的随和感开始弥漫。

  叶祺从酒柜里拿了两个高脚杯一瓶红酒,人过去了先在陈扬眉心落下一个吻:"介意喝混酒么。"

  陈扬抬手解开自己领口的两颗纽扣,笑着答他:"醉都醉了,还介意什么。"

  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崭新高脚杯盛了莹红的酒液,晃一晃好似人心都沦陷几分,叶祺倾过杯子与他相碰,忽然兴起:"我们轮流来,问题或者要求,要玩么。"

  "好。"陈扬抿一口酒,摇头叹气:"酒庄又不是你开的,买来买去都是这个牌子。"

  "反正没用你的钱。来,好好回答我,最近你想什么呢。"

  "……我爸病得都出不了门了,我确实心里挺沉的。连带着乱七八糟就想多了,其实没你什么事,真的。"

  没事的话还在耳边,陈扬却仰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装个淡定的功夫也懒得做。叶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该你了。"

  "你为什么要接着读上去,你如果找工作简历会很漂亮。"

  叶祺眯着眼想了想,语速不知不觉放慢了:"我想,我是真的不喜欢出去跟人家抢钱。可能置身这个世道这么说太不切实际,但我确实觉得我对物质的需求是有限的,象牙塔外的事情……我看着就够累了。"

  静默氤氲成一室安和,陈扬习惯性地揽过叶祺的肩,只听他低低说了句"黏死人了你",然后泰然接下去:"你为什么非五百强不签?我记得有个机场物流的职位,专业对口薪金也优厚,我以为你会签下来的。"

  "我放弃了太多才有今天,总想走得更远一点,否则我对得起谁呢。"

  叶祺轻声笑笑,显然认为这是个不够积极的动机,但他只是冲着陈扬举了举杯,似是严肃又像调侃:"这算我敬你啊,拜托你别老患得患失的,我都跟着抑郁。"

  事实上叶祺在席上喝的绝不比陈扬少,一番话说下来自己也头晕,索性酒杯往床头柜上一放,低声唤他:"陈扬,下一个是要求。过来陪我做一次,怎么做随你。"

  他是隔几天就会唇边含笑对自己说"随你"的性子,无限宽和从不苛求,陈扬此刻看着他散漫的神情忽而有些说不出话来。他真的就只能这样了,他已经尽可能地坦诚信任,或许再去挑剔就该自己道歉了。

  温热的口腔裹上来,整个腰身瞬间就软了下去,叶祺昏沉的神志被这么一激当真招架不住,立时哑了声音:"你哥睡在外面呢,你……"

  陈扬用舌面蹭了蹭顶端,退出来吻一下他小腹渐渐发热的皮肤:"你忍着点,别出声。"

  最敏感的部位得到最细致的对待,情潮如涌,同时炙热的手掌在大力抚摸着腿根,微微一层疼痛的颤抖倒正好催情。叶祺只好吸口气不再做声,什么都任由他控制去了。

  卧室里没有洗澡的地方,就算烈火焚身也不敢放肆行事,无奈得很。后来陈扬稀里糊涂也让叶祺伺候了一回,一瓶产地年份都不错的红酒一来二去被糟蹋个精光,两人闹腾够了连怎么睡过去的都没谁记得,事后想想也真是荒唐得可以。

  在叶祺的印象中,他研一前半年的日子不知为何过得如同飞逝,仿佛盛夏刚过严冬就随之而来,一转眼他们的公寓里已经需要开暖气才能过得了夜。

  本科阶段毕竟读的不是文学专业,叶祺为了赶上教学进度成日地盘踞在图书馆里,每个周五回到公寓都已经很晚。原本每天来回也没多少路程,但陈扬加班往往通宵达旦,两相衡量后的格局就成了周末相聚两天,平时各忙各的。

  一个狂加班一个狂读书,真到了周末根本没谁愿意起床,常常一躺就到了下午,随便对付着吃点又滚在一起,然后累了接着睡。聊天、做、睡觉,长日漫漫也就这么混过去,趁对方睡着的时候会有人开一会儿笔记本或者翻几页书,临了不是被抢了丢开就是自己嫌烦。生活的主旋律始终就是前头提到的那三件事,除了厮混还是厮混。

  当然也有清醒且轻松的时候,两个人会分工合作认真做一顿饭,开瓶酒坐下来慢慢聊一晚。或者去会馆和球场痛痛快快出一场汗也不错,回来洗完澡可以睡得心无旁骛。时日悠长而静好,要不是那一前一后两个电话,也许日子真的就这么一马平川地过了。

  一场欢情刚刚停歇,陈扬趴在床上感受着另一个人的抚摸。白光闪过不久的脑子还不怎么清楚,所以他有些分不清那是终曲还是又一个序幕。叶祺含上他的耳垂耐心舔/弄,极低地问了句"明天你想出去么",但他还来不及答枕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左右手都被扣住不放,陈扬尝试着挣扎了一下,未果,倒是免提键叫叶祺抽出手按下了:"陈扬?叶祺的手机怎么不开呢,我找他很久了。"

  盘尼西林,那就不用避讳了。叶祺把身体的重心从陈扬背上移下来,直接开口:"可能没电了,你说,怎么了。"

  那边习以为常,知道他们两个无所谓免提不免提,也就真的说了:"嘉玥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联合了我和她两家父母逼我赶紧结婚。"

  "那你就结啊,早是早了点,不过定下来也好。"

  盘尼西林的口气毫无疑问是焦虑的:"说得轻巧,你让我拿什么结婚?没房没车,眼下这份差事我还不想长期做下去呢。"

  "何嘉玥看着不像不讲理的人,你要么仔细问问,或许有别的原因?"叶祺彻底放开了怀里的人,抽张纸巾替他擦掉了额头上的细汗。这动作相当轻缓,陈扬眼睛都没睁,心安理得地承受了。

  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只好答应下来:"我再试试吧,唉……还是你们俩省事,永远没逼婚这茬事。"

  陈扬无声地笑了一下,叶祺侧脸瞥了他一眼,淡淡应了句"别胡扯"就伸手把电话挂了。

  下一个来电接踵而至,这回是陈飞。

  "陈扬,我有话要说,你做好心理准备。"

  这不是陈飞的作风,连叶祺都面色凝重坐了起来,倒是陈扬一动不动,好像是僵在了那里。

  半天过去,陈飞忍不住又"喂"了一声,枕上的人这才道:"好,你说。"

  "叔叔上午去医院复查,情况比预料得差很多。"陈飞苦笑了一下,决定实言相告:"或者说,差得不能再差了。"

  "……你直说吧,什么地步了。"

  "陈扬,你……我也不能再劝你放宽心,医院连杜冷丁都开出来了。你年假千万早点回来,别等明年开春就来不及了。"

  陈扬沉默了很久,慢慢拿起手机交到叶祺手里,示意自己不想说话了。

  "陈飞,是我。你还有什么要叮嘱的跟我说吧,陈扬也听着。"

  陈飞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来沉郁之色愈发浓重:"你最好陪陈扬一起回来。另外,他们家里现在住了个医学院找来的年轻军医,部队里大概就是临终关怀的意思,你知会陈扬一声。"

  再也没有人敢说时光是连续的。它要断裂的时候,对你连一声脆响都吝啬。

  陈扬家的院子,陈飞刚挂电话就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他有些迟缓地回过身去,神情已是极度的疲惫。

  整日陪伴着全无希望的病人总不是令人愉快的事,韩奕揉着额角推门而出,只身走进薄薄的积雪里。陈飞望着门内万分焦躁的狼狗出了一会儿神,等他快要与自己错肩的时候才问:"怎么样了?"

  "吃了药刚睡下。眼下这个情况,还是应该住在医院里最好。"

  陈飞抱歉地笑笑:"叔叔一直说自己傲了一辈子,不想最后躺医院里丢人现眼。"

  韩奕的目光渐渐透出悲悯来,那里头夹杂了太多的阴霾,沉得人不忍卒读:"顺着老人家的意思也好,反正……"

  陈飞了然地点点头,轻声道:"你出去走走吧,这房子太压抑了。"

  说罢,自己却转身进去了。铅灰的云仿佛就压在人心头,一场大雪迟迟不肯落下,恰似一个微妙的悲伤隐喻。

51、第十七章 荆棘王冠


  那年新年,陈扬和叶祺踏进陈家看见的第一幕就足够震撼:陈然拄着拐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陈飞吓了一跳,刚想开口却被陈扬暗暗拉住,他自己抢先发出了声音:"爸,我回来了。"然后放下行李就迎了上去,扶着老爷子慢慢转身回房:"有什么咱们在屋里说啊,你急着出来干什么……"

  叶祺低声在陈飞身后解释:"老人家爱面子,他要装身体好最好是顺着来。"

  陈飞沉默着点点头,又顿了顿:"你上去打声招呼吧,陈扬他爸看你很顺眼,昨天还问过你在哪儿过年。"

  病重的长辈是家庭中最有权威的人物,每个人看到了都不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更不要说叶祺原本就心里有鬼,承着陈然的好意愈发如履薄冰。待他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楼梯下来,陈扬妈已经从厨房里绕出来,依然葱白细巧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一擦,笑着招呼道:"叶祺也留下来吃晚饭吧,一会儿小韩去医院配药也该回来了,凑个一桌人家里也热闹些。"

  叶祺听到一个"韩"字已经预感不好,只听陈扬转头问陈飞:"韩什么?一会儿见了我们总不能也跟着喊小韩。"

  "哦,韩奕。过来前在军医大读的是硕博连读,你爸后来听说了还老念叨着耽误了他。"

  幸好这时候陈飞弯着腰在收拾包里的什么东西,并没有看到身后两个人的脸色。陈扬下意识低下头掩饰住情绪,几不可闻地对叶祺说了句"你跟我到房间来一下",随即自己先进了走廊。

  "你希望我找个借口先走么。"叶祺跟在他后面掩上门,人还没转过来话先问出了口。

  陈扬其实不知道自己正眉头紧锁,只是觉得连日来乱麻一般的心绪更理不清了,当下便有些烦躁了,捏着叶祺的下巴强迫他正视自己:"我说过么,嗯?你认为我就这么不大度?"

  力气没拿准,叶祺觉得骨头都被他捏得疼起来,半闭了眼没有做声。

  陈扬骤然发力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抱紧,同样一言不发。

  "我只是怕你生气。你最近够烦心的了。"似乎还是应当解释些什么,叶祺慢慢摸着陈扬的背,坚实的肉感让人想起相伴相依的无数个晨昏,心里无论如何都会安宁下来。

  "……"陈扬在他肩上像只什么幼/齿动物一样磨蹭了几下,叹息里沉重的意味仍在。

  那边的心跳声确实稳健,但却响亮得过头了。叶祺忍不住笑开来,两手停在他后腰上不动了。这掌心的温度似乎有了魔力,连羊绒衫都能穿透,与放在光裸的皮肤上竟没有任何区别:"你嫉妒了?"

  陈扬不好意思回答他,只能把人圈在手臂里密密地压过去一阵吻。叶祺终究按捺不住,握着脖颈含住了他的下唇,这个拥吻的节奏总算回归了正常。

  当晚,陈家的年轻军医只夹了几口菜就再次出去了,与其说是匆忙,倒不如定义为逃避。老人不会追究这些,陈飞只觉得奇怪,幸而有了陈扬和叶祺两个人精的粉饰太平,这顿饭得到了短暂的祥和。

  好容易一起坐进了家里的车,陈扬奉父母之命送叶祺回"亲戚家",事实上却开到了宾馆门口。夜风凄凄,叶祺先前随便裹了件衣服就出来了,站在风口冻得脸色发白:"回去还是告诉陈飞,否则早晚收不了场。"

  陈扬苦笑连连,把他不小心忘在副驾驶座上的围巾递过去:"嗯,反正也够乱的,不在乎多一件事了。"

  "行了,赶紧走吧。"

  晚了家里要生疑,风口浪尖的多么小心都不为过。陈扬上前草草拥抱了叶祺一下,目送他进了大堂才驱车离去。

  年初二,陈扬依旧是开了那辆车来见叶祺。因为有事要先谈一谈,车放在了停车场他才绕到正门来。远远望去,大厅侧面的落地玻璃窗内立着一人,烟灰毛衣和惯常的旧牛仔,不知怎么竟有秋水长天的意度,陈扬一眼盯上了怎么都移不开,直到看清他和悦神色才加快了脚步。

  走得近了,大堂里因天色阴沉一应亮着顶灯,陈扬眼里的情绪稍稍一涌叶祺就靠了过来,言语里笑意浅淡:"慎言,我们回房间去谈。"

  陈扬跟着他一路回到宾馆房间里,顺手就摸来一杯温度适宜的饮料来灌了一口,居然是奶茶。他喜欢甜食,但他一直不好意思说,只叶祺一个人惯他惯得无法无天,连出了门都替他处处照应周全。茶杯的温度从掌心一直透到心底,叶祺掩了门转身便见他满面微笑:"宾至如归啊,饮品还特别定制。"

  "你算哪门子的宾客?"

  陈扬毫不客气地抓住了破绽:"恩客。"

  叶祺眨眨眼,迅速天真纯洁了:"本人名校出身,经验丰富,陪床陪聊,保证前后流程完备,中间上下随意,请问客官您准备付多少?"

  天赐灵光啊,就那么一瞬间,陈扬脑海中闪过了必杀技:"你人有价,这杯奶茶情义无价。"

  叶祺哭笑不得,顺手扯了个枕头抱在怀里坐在了床沿上:"你家年夜饭吃什么了?"

  "……啊?"

  "你脑子吃坏了。"

  "……"

  陈扬无语,叶祺抽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我有正事跟你说,盘尼西林他们订婚了。"

  "嗯?订婚又不受法律保护。"陈扬低垂着眉眼,半张脸都模糊在袅袅而起的雾气后面。

  叶祺望着地毯的纹路,有些出神:"结婚不也是诏告天下么,只要两家人都请来吃一顿,订婚也没什么区别。"

  陈扬以一种锋芒尽敛的放松姿态抬起眼来,那神色分明是歉疚的。他走到叶祺面前俯□来:"你羡慕了?"

  叶祺刚想摇头,整张脸已经被人捧在手里,一个吻落在他慌忙合起的眼睛上,温软缱绻。陈扬欺身单膝跪在床沿上,直起上身将他收进怀里,不想下句却是"正事算说完了么"。

  叶祺闷在他胸口笑了一声,就着位置优势拉开拉链,手指碰上了他半睡半醒的器官:"跟这个比,别人的事算什么正事。"

  陈扬似乎是低低地哼了一声,低头吻上他的嘴唇,直白热烈,含义明显。上面的主动权旁落,叶祺手里的动作便格外热切起来,不一会儿衣衫不整滚作一团,谁也分不清谁先脱完了好几层冬衣。

  皮肤大面积接触的刹那间,陈扬几乎要满足地叹息起来。这是他一寸一寸吻过的身体,体温都如此熟悉,一触便水乳/交融。叶祺的肌肉线条流畅,骨骼修劲颀长,有那么几处地方或揉或啃就能逼出一点点细弱的呻/吟来,然后他会不知不觉打开腿让他照顾到更多的部位……陈扬快要进去的时候,叶祺忽然握着他肩含糊道:"你别没完啊,晚上我还有事。"

  陈扬顿住了片刻,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提着他的脚腕放在了自己肩上,然后缓缓推到了底。他自己都难以启口,床上最令他迷恋的就是叶祺昏头了的样子,气息浅乱,咬唇垂眸。时而他会又求助般紧盯着自己,半是不知所措半是焦虑饥渴,看了只想亲身缔造一个巅峰为他双手奉上。

  叶祺的反应一分一毫都在他眼里,他尝试了几下很快就找到了最愉悦的角度,于是一边握住了前面一边撞进去,满意地看到了叶祺皱紧眉头的颤抖。

  初相识那阵子,两人都着了魔一般把对方往身下压,那是急切,是征服的需求,或许也是确定来之不易的安全感;后来渐渐地都学会了追求更好的感官享受,做很简单,做得精彩纷呈乐此不疲就需要共同研修了。这一点从未放到台面上来谈,却真实存在于他们滚过的每一张床上:我要你快活,然后,我要你回报。

  人总是贪心不足的,这会儿陈扬准确地摩擦着关键点,粗喘着蛊惑他:"发出点声音不要紧的,听话……"最后两个字轻之又轻,同时拇指和食指分别在两侧底部一捏,叶祺"嗯"的一声溢出来,鼻音软而腻,立刻听得陈扬心口狂跳,变本加厉地揉弄起来。

  结局显而易见,陈扬吻着叶祺岌岌可危的腰肌处问:"一次而已,你不要紧吧。"

  叶祺抬手看了看心急如焚忘了拿下来的表,声音冷得像冰:"你从现在开始给我揉,揉到下午就不要紧了。"

  陈扬扑哧一笑,双手平摊抚上去,力道均匀恰当,显然是隔三差五就要进行的熟练工种。

  叶祺恨恨补充:"你要是再敢动我,我就上到你再也动不了。我说到做到。"

  陈扬在他肩上轻柔地一吻:"这么多要求,是不是该你付我钱了?"

  ……


52、2


  叶祺住的这家宾馆对面,一家老资格的酒吧在暮色四合的时刻亮起了颇为低调的霓虹招牌。韩奕在靠窗的位置几乎坐了一整天,他记得五年前陪叶祺回南京的时候他说过,这是偌大个南京城他唯一看得上眼的宾馆。

  原本只想等到约定的时间再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不料凑巧看到陈扬上午走进去,天快黑了才出来。天之骄子,人不在父母身边却时时刻刻被挂在嘴边,什么都不缺还什么都不满足,跌跌撞撞硬要杀出自己的血路。叶祺会看上他果真理所应当,他要一个无所畏惧的、胆敢开天辟地的人,他需要找这样一把火把自己点了。

  韩奕自认了解叶祺,却永远无法理解他。他有一个连医科八年学制都等不及的家要供养,有一对月月往学校写信哭穷的父母,未来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多的可能性。照顾临终的老将军,然后在随便哪个军区附属医院的底层混吃等死,说实话他觉得自己卖得很好了。

  真tmd值了。

  "我在你宾馆对面的酒吧里,你下来吧。"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我不是叫你打个电话过来就可以了么,没说要见你。"

  "叶祺,请你滚下来。"

  那边当然是按掉了电话,但韩奕有十足的把握他很快就会出现。当年彼此了若指掌,如今只用来赌他屈尊一见。忿忿的念头一闪即逝,他还是熄掉了指间还剩一半的烟,亲自到吧台去叫了一杯混绿茶的威士忌。

  叶祺十分钟后推开了门,四下一扫便走过来坐在桌子对面,纵使蹙着眉礼数还是周全如昔:"辛苦你了,还特意过来一趟。"

  韩奕没多客套,只把那杯东西划过半张桌子推过去。叶祺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拿起来喝了一口:"谢谢。"

  这是他预料之外的会面,韩奕可以清晰地捕捉到言语间的犹豫:"你元旦和生日寄来的卡片我都收到了。"

  "你当然收到了,中国邮政总不会像你这样绝情。"韩奕苦笑了一下,心想来了这么句毫无意义的话你好歹是收起了客气。

  "你和陈扬……"

  "嗯,你看出来了。"人淡静如常,话锋却迅疾地一转:"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些。韩奕,你为什么接受这种工作。"

  "不是很好么,衣食无忧,前程有靠。谁还真的喜欢读书么。"

  叶祺修长的手指握着玻璃杯收紧,一字一顿,将人逼入绝境的陈述句:"你原本是个心比天高的人,我替你不值。"

  韩奕眼底发红,慢慢抬眼盯住他,心脏好像被人捏碎了一般,浓烈的血腥味轰然升腾起来。

  再没人知道那天叶祺到底说了些什么,更没人知道韩奕在叶祺离开后又喝进去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于叶祺,韩奕是少年挚友,曾经分担梦想的人,执着地意图立于云端;于韩奕,叶祺是挥不去的梦魇,如痴如醉,只不敢触摸。

  这一场交谈在劫难逃,不是今日也是明日。

  这天陈扬从宾馆出来又赶赴了一场同学聚会,回到家已然月上中天。远远眺望着一栋楼漆黑而另一栋灯火通明,陈扬看了看方位就狐疑起来:分明习惯晚睡的是陈飞他们家,为什么眼下是自己家彻夜不眠?

  手机似乎是在口袋里跳了一下,料想是家里发来问何时回去的。人都走到门口了,他没有看。

  听着那脚步声接近客厅,陈飞整个人都急速地凉了下来,一阵冰冷的血冲上头顶,真的是两眼发黑。

  等他再次能看得见东西的时候,陈嵇那一拳已经闷声不响地挥到了陈扬脸上。自家堂弟不出意料地没吭声,踉跄退了好几步,总算站稳。

  父亲打人的时候陈飞浑身一震并没有动,在陈扬问出为什么之前他却站到了他面前,不动声色隔开了愤怒的陈嵇和陈扬:"韩奕醉了酒回来,一通爆发把你们三个的事全说了。"

  陈嵇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着拳头,不需要细看也能发现的微微颤抖,算是尽了平生之力隐了巨大的怒气。如果现在手边有一把机枪,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曾经让全家人骄傲的侄子扫成蜂窝。

  陈飞妈忍了又忍终于看不下去,站起身把丈夫拽回沙发上,口中的话却是对着陈扬说的:"人家酒后真言,你不用再解释了。你爸气得背过去了,你妈在守着。"

  脸上是火烧火燎的疼,陈扬心头哐当一震,一时连呼吸都找不回来,硬撑着问:"什么叫……背过去了?"

  陈嵇骤然大怒,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甩过去,压着嗓子咆哮:"就是吐了大半夜的血,昏迷不醒!"

  这回陈飞反应足够快,侧过身把整杯滚烫的茶水都挡了,眼睛闭一闭全当没事。

  "爸,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这暗哑的声音准确地击中了在场人的全部坚持,陈飞母亲的眼泪忽然汹涌而出,转身默默去了内间。

  陈嵇撑着额头坐在宽大的沙发里,再没力气接着发怒:他从未料到陈然数十年戎马的铮铮傲骨竟这样惨淡收场,几脸盆的血一吐再也睁不开眼,摧枯拉朽,全盘崩陷。陈然是他的血脉至亲,是他的生死战友,他看着他成家立业,看着他的孩子出类拔萃……谁知那是个畜生。

  此刻,静默就是刀光。

  "我爸他……"陈扬低着头,嘴角的血都忘了抹掉,半天才想起半句话来。

  陈飞咬牙推他一把,甚至是有些嫌恶地打断他:"滚远点,我也想打你。你趁早去问问你那叶祺晚上跟韩奕在酒吧里说了什么又干了什么,再问问他……"

  喉头哽得厉害,陈飞忽然开始用力地扯方才被浇成透湿的衣服,连话都不说下去了。冬天家里暖气开得足,他身上只一件薄薄的连帽衫,滚水的烫伤让皮肉与衣料粘成一片,这一扯血立刻渗了出来。

  陈扬找回三分神志,在他肩上搭了一把,想送他到里面的房间去找药。陈飞死皱着眉拼力挥开,但人还是跟着过去了。

  千头万绪,总要冷下来理清楚。

  "叶祺,你晚上见韩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不知为何这次通话的电流音格外明晰,叶祺睡到一半并未听出陈扬的刻骨倦怠。

  "没说什么,只问他为什么不在学校里读下去,后来不欢而散了……你大半夜吵醒我就是为了吃醋?"

  陈扬头痛如裂,嗓音里像撒了一把玻璃渣,血肉模糊:"怎样的不欢而散。"

  叶祺从床上坐起来,晚上与韩奕那场谈话的只言片语一一浮现,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韩奕说,你以为当年我想放弃你么,你以为我甘心像个小护士一样给肝癌晚期的老人打杜冷丁么。

  韩奕说,我别无选择。

  "我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需要向你汇报?还是你们家耽搁了韩奕还不够要监视他一言一行?"

  外面坐着长辈,危在旦夕的父亲就在楼上,但陈扬还是疯了:"我爸被他气得快死了,你tmd跟我说这个?!你个……"

  陈飞劈手夺了他的手机按掉,盛怒之下再反手往他怀里一扔:"都疯了,你也犯病是吧。嫌不够乱?"

  动作幅度太大,他肩背处的大面积伤口被再次牵动,锐痛难当。但那一刻陈飞奇迹般地清醒了,似乎站上了一个悬浮在空中的位置来俯视这件事:只要陈然这一死,陈扬的一辈子就算毁在今天了。

  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陈扬僵了很久才想起捡了地上的手机收好,那屏幕上还不死心地闪烁着未读短信的光标。发件人陈飞,只三个字,别回来。

  这是一个注定要被铭刻终生的夜晚,陈扬像个雕塑一样坐在窗下的一线月光里,似乎已经被剥夺了全部的行动能力。陈飞起先默默陪着,后来实在累过了头浅眠一会儿,恍惚是一个小时都没睡到就被沁和的电话吵醒了。

  "陈飞,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自家女朋友的声音什么时候都有安抚情绪的奇效,陈飞听完这一句话忽然松懈下来,话还没答先长叹了一声。

  陈扬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依旧是那个维持了很久的姿势,一点还活着的迹象都没有。

  "你知道陈扬和叶祺的事么。"

  沁和在那一端苦笑起来:"元和知道,所以我也一直知道。"

  陈飞心中略宽了些,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明白了,然后问:"叶祺让你打来问的?"

  "嗯,他说他只在酒吧坐到八点多他就回宾馆了,后来韩奕喝了多少他根本不知道,更不知道他回陈扬家里做了什么。"

  陈飞下意识握紧了拳,醒过神来又一点点松开来,最终平摊手掌停在了自己膝上:"我想也是,他如果知道人醉成这样也不会放着不管。"顿了许久,他终于客观:"这不能怪叶祺,我知道,但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沁和立刻接口:"我等天亮了坐车过来陪你,好么。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么一大家子的事。"

  陈飞闭上眼,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思维的能力或者必要了,半晌,沉声应了:"路上当心,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53、3


  老人心比女人心还像海底针,谁也没想到陈然勉强醒来后除了韩奕谁也不见。

  除了韩奕,谁也不见。

  在他毕生最狼狈不堪的最后时刻,他只想让一个外人来照料他。韩奕在陈家成了一个至关重要但无人理睬的人,不过他那个样子也让人无法"理睬":除了饮食他几乎寸步不离陈然床前,包括守夜。

  这个家似乎一夜间变成了坟墓,一天三次开启的厨房油烟机就是唯一的声源。韩奕在全家人的视线中来去匆匆,谁耐不住了去敲楼上那间的门招来的都是他疲惫的应答,"对不起,病人不想见你"。

  陈嵇和妻子一早就过来坐在客厅里,一个应付前来探病的旧交及部下,一个接管了一日三餐兼一应琐事;陈扬妈每天只顾着敲门送水送药,别的时候呆坐不语;陈扬自己闷在房间里整天地不出来,极少碰烟的人硬把屋子搞成了毒气室,连忠心耿耿的狼狗都待不下去。

  说来也真是凄凉,两条狗现在都不愿意跟人共处一室,宁可找个空调照顾不到的角落趴着。

  陈飞深感全家老小只剩下自己一个正常人了,毅然决然在餐桌收掉后拦下了韩奕:"怎么样了。"

  韩奕摇头,不敢正视他。

  "明说吧。"

  "我尽力拖延,你趁早做准备。"韩奕感觉到陈飞的状态尚算稳定,吸口气开始坦言:"病人前几天硬撑着过年就很勉强了,这一刺激……家里人你劝一劝,我上去了。"

  话恰好是在陈扬门前说的,那扇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推开来,人人得而诛之的陈二公子极诚恳地出现在白烟里:"我爸拜托你了。谢谢。"

  韩奕上楼梯的背影明显地一震,手指扣在扶手上紧了又紧,最后只说了句"我当不起"。

  沁和想象中的"丑媳妇见公婆"当然也是这样拘谨,但至少应该有点祥和接纳的氛围,而不是这样不言不语点个头就过去了。非常时期,陈飞父母都没有好好打量这漂亮姑娘的心情,倒是陈扬主动打了声招呼,顺便把她和陈飞让进了烟雾缭绕的房间里。

  陈飞扫一眼桌上一片狼藉,脸色立时又冷了几分:"你气死一个肝癌的,所以自己想得肺癌?"

  沁和寻得他的手轻轻一握:"别这么说陈扬了,事已至此。"

  陈扬的眼光在两人一触即分的手上胶着了片刻,缓缓移开。他从来不能和自己的爱人有这样的小动作,最多不过是了然相视,但那时候什么都甘之如饴。

  那个人的名字再次滚烫地在心口滚过,陈扬像上了发条一样又去点烟。烟盒边的手机正在一明一暗,静音模式下无声叫嚣着某些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终究还是沁和细心,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着叶祺打来的二十几次未接来电。

  "你为什么……"她暗暗一惊,没怎么思量话已经问出口。

  陈扬夹着一支烟出神,一双眼睛黑得让人觉得永夜就是个笑话:"没有为什么。"

  明显生人勿近的气场,陈飞拉着沁和很快就出去了,一面关门一面低声跟她解释:"如果没有叶祺跑去找韩奕谈什么前途问题,这事根本就不会发生。现在我叔叔几乎不可能……"

  "怎么说话呢!"陈飞母亲正走过来,碰巧听到了便出言斥责。

  沁和抱歉地笑了笑,主动靠了几步过去:"对不起,都怪我先问的。"

  那边倒是相当慈和地拍了拍她的手:"留在这儿住么,我给你再备一床被褥?"

  陈飞尴尬不已,沁和也迅速烧红了整张脸,细细地在老人耳边说:"我订好宾馆了。那个……还没……"

  陈飞母亲笑了,这样的姑娘如今还真是珍稀……当下语气又亲切了不少:"那也行,一会儿让陈飞送你过去。有时间多来陪陪我,有你在好歹有点儿生气。"

  车缓缓驶出大门,外面的警卫兵齐刷刷向陈飞敬礼,沁和看着他满腹心事的样子,不想说出来却是这番话:"你不想跟我睡还可以睡客房吧,干嘛非要出去住……"

  沁和斜睨他一眼,眉梢眼角亦是沉重的:"我也不是不想跟你……"说到一半自己先反应过来了,幸好陈飞厚道得很,居然没发觉:"我订的是叶祺住的那家,他总要有人照应一下吧,你看看陈扬那个样子。"

  果然还是女孩子想得周到,陈飞想了想,答:"也好,叶祺那人……谁知道他怎么样了。"

  "你等着看吧,绝不会比陈扬好。"

  她这话说得极肯定,陈飞不由转头去看了一眼。那样紧抿着唇线的安静面容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阮沁和,但却莫名地让人放心,似乎生命中全部的起伏都可以与之共度,丝毫不用担心她会不够坚强。

  "陈扬其实受他父亲的影响很大。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家里人一直说他当初死不肯参军的劲头就跟他父亲年轻时非要参军一模一样。都一样倔,一样焦虑,非要高出别人一大截才肯罢休……别看他们闹起来一年半载互不理睬,实际上感情很好,可能陈扬是把老头子当成人生坐标来看待的。我叔叔这要是真的走了,我都不敢想陈扬会怎么样。"

  前头又是个红灯,沁和忽然觉得那圆形的光源说不出的刺眼:"嗯,我刚才看他不接电话就觉得……这件事他过不了自己这关。"

  陈飞低着头静默了一会儿,一字一句地说:"他父亲对他来说不仅是亲人,叶祺对他也不仅是爱人。我很担心他,真的。"

  沁和温柔地凝视他,趁着车子还没发动凑过去吻了吻他的侧脸:"你先照顾好自己,别的,也只能顺其自然。"

  当日,应陈飞和阮沁和的再三要求,叶祺在说了好几遍"我不在"之后还是给他们开了门。

  沁和头一回差点为自己太过乌鸦嘴而掉了眼泪,陈飞一句话都没多说,拍拍叶祺的肩又替他把门带上了。这房间里的惨状看过就算数,绝对心理阴影。

  这事能怪谁?

  叶祺始料未及,韩奕无心之失,陈扬莫名其妙。

  现在这样还能去怪谁……

  韩奕废寝忘食,陈扬闭门不出,叶祺形容可怖。

  陈飞把女朋友送进房间,好言安慰了几句便掩门出来,自己忽然觉得。面对命运的时候人们确实可以保有抗争的权利,但那只是个死不瞑目的姿态,而已。你会感到无力,粘稠的足以溺死你的无力,那就是人性深处的自卑。或者说,一只蝼蚁灵魂深处的自知之明。

  那一刻,一贯泰然的陈飞甚至是胆怯的。这天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塌了下来,每个人都无处可逃,只能仰着头静静等候。

  这个年关过得惨淡,初十过没过家里人都糊涂得很:一方面是没心思,另一方面也是往年络绎不绝的访客们都避了晦气,一冷清就什么都忘了。日子一天天往后捱,就在陈嵇都快沉不住气的时候,韩奕传话说陈然要见陈飞。

  陈飞自然随传随到,却万万没想到陈然喘了半天说明白的意思竟是让他一定安顿好韩奕。

  "叔叔,你不怪韩奕一个外人把你气成这样也就算了,你这是……"

  陈然眼里有一种平静的怒意,像燃在冰面上的火:"你是我侄子,你不是外人,但你瞒着我。只有韩奕能给我几句实话,让我死个明白。"

  原来只肯让韩奕伺候临终就是为了这个。陈然灰了心丧了气,认为谁都打算瞒他瞒到死,倒是韩奕"诚实"又"勇敢"了一把,换得他另眼相看。

  陈飞怎么也不能接受,咬牙又争了一次:"这到底凭什么。"

  "不……不凭什么,我耽误了韩奕,所以……要你安顿他。"

  老人一激动就更虚弱,喘得好像随时要断气。但正因如此,他的意志被更加坚决地贯彻下去:陈飞哑口无言,垂眼答应了一个"是",转身就出去了。

  陈飞在房间里的十几分钟内,这座阴云密布的房子又迎来一阵惊雷。

  门铃响了。韩奕似是早有预料,站起来向众人解释:"陈将军要见叶祺,前面让我打过电话叫人过来。"

  出乎意料地,客厅里各怀心思的这一家人采取了统一行动,没有人抬眼。叶祺的脚步声分明惊扰了这死寂,却被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忽视。

  韩奕终究还是担心他,握了他的手腕想尽快带他上楼。叶祺毫不犹豫用力一甩,转了个方向面对沙发,慢慢弯下腰鞠了个躬。

  那三个字,艰难地好似审判。他说,"对不起"。

  当年叶祺在邱砾桌上压过的那张纸条被陈扬团起来扔掉,是他亲口宣告他们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陈扬母亲颤抖着站起来,情绪眼看着就要失控。这时候还是陈嵇比较靠谱,一探身适时地拦住了:"坐下,这是别人的儿子,不是你的。"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死亡的阴影混着被背叛的悲痛,叶祺无心充当那个导火索,很快跟在韩奕身后离开了。

  陈扬就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里,却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叶祺看得很清楚,他甚至没有动一下。

  陈飞之后的两场谈话分别是叶祺和陈扬。陈飞稳住了家人再上楼去,叶祺在楼梯上与他擦肩而过直接走出了这栋房子,而韩奕正坐在房门外的地板上等着他。

  "你知道老头什么意思了?"

  陈飞盯着阴影里那个凝滞的身影,一瞬间连怒气都不知从何发泄,活像一只被拆了引线的炸弹。

  韩奕点点头,没出声。

  陈飞不想跟他多啰嗦,简短地表明了态度:"我安排好了会通知你。"

  那毕竟是遗愿,陈然在趁着最后的一阵清醒交待后事。事到如今,大家都引颈待戮,陈飞真的担心里面会发生"老父临终令孽子自裁谢罪"的惨剧。

  幸好陈扬出来了,安然无恙。

  但担惊受怕的陈飞还是看到了,他的堂弟被毫不留情地抽走了剩余的全部生气,恍若行尸走肉,再无翻身之日。

  再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陈扬毁了。

54、第十八章 路远马亡


  陈然死于这一年的元宵前夜。

  回光返照当然还是有的,房子里所有的人都站在他床前,听他最后一次开口说话。这人一醒疼痛也跟着回来了,韩奕沉默着从静脉推进去一支杜冷丁,不想老头子哆嗦着手拽住了他。

  "韩奕这孩子……实心眼,你们谁都……不要怪他。陈飞你记住我说的话。"

  一室寂然。

  病人的眼睛缓缓转动,在碰到陈扬的时候忽然透出了极其虚弱的狠厉。那实在已经没有任何威慑力,但垂暮的恨意……无疑就是诅咒。

  "陈扬……你……你有多远……滚多远。"

  陈扬母亲几近崩溃,面无表情坐在一边不声不响,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作为一个旁观者,陈飞满心都是茫然的悲凉。不是都说出柜后会是谅解吗?就算不是,难道不应该给人足够的时间来坚持己见吗?或许会有争端,会有失望和愤怒,会有众叛亲离……但不能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上帝当然可以关上一扇门,他关上多少扇门都没关系。可是窗呢,tmd世人传颂的那扇窗呢?怎么该开窗的时候四面连条缝都没有。

  陈然甚至来不及雷霆万钧就要死了。而死亡,永远是最干脆的结局。

  没了的再也要不回,欠了的再也还不清。

  人死得利落,但身后事一片一片浮出了水面。讣告这么一登,陈家很快进入了长达半个月的门庭若市阶段。陈飞和沁和都请了年假守在房子里,一时焦头烂额一时心灰意冷,后来连人家问什么时候结的婚都懒得解释了。丧事临头,沁和光速被陈家全盘接受,厅堂厨房统统离不了她,一晃神连老夫老妻的感觉都有了。唯有她面对陈嵇夫妇的时候她依然有些不自在,骤然想起自己和这家人的宝贝儿子事实上还没谈婚论嫁。

  韩奕陪到老将军合眼之后就卷铺盖搬走了,陈飞二话没说给他在军区招待所弄了个长期房,什么挽留的话也没说。逝者说他实心眼并不代表家里人都没有怨气:只要他少喝一杯,哪怕少喝一口,也许陈然还能活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这是一段具有跨时代意义的时期,陈家的两个小辈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一个稳健了,一个阴沉了。

  陈飞忙得每天都想跟着陈嵇一起去算了,一票接一票表情肃穆的人往家跑,看多了谁真谁假一目了然,心里慢慢地也就木了,什么都不在意了。直到有一天陈扬饭毕扶着桌子起身却站不稳,日理万机的陈飞才发现他几乎整张脸都是青的,眼圈灰黑,行动迟缓像个僵尸。

  "你到底怎么了?"

  陈扬不作声。

  到底沁和还算是个明白人,仔细看了看,问:"你多长时间没睡过了?"

  "不记得了,一直睡不着。"

  好,很好,又来了个失眠加神经衰弱的。陈飞咬牙切齿往外打电话求医问药,深感家运不济,恐怕明天就要来一道闪电把房子劈成两半了。

  关于陈飞是个如何雷厉风行的人这一点,凡是与他有点交情的人都充分地领教过了,当然包括叶祺。约他见面的电话打出去十分钟后,叶祺站到了浴室的镜子前,打量了三秒果断放好一池子水把自己整张脸浸了下去。

  深冬的室温让这池水冰寒彻骨,皮肤表面的冷和心底的冷内外交困,两股力量暂时起到了席卷倦怠的作用,他慢慢收拾心绪直起身来,镜中的脸总算有了点人样。

  陈飞开始敲门的时候,叶祺正好把一杯浓苦如药的咖啡一饮而尽。意料之中,如约而至的此人顶着一张霜打茄子的黑脸,于是他开宗明义:"我希望能帮你做点什么。"

  陈飞嘭的一声摔上身后的门,看到电视机旁边半瓶不知什么东西先拿来灌了一口:"让你帮忙?家里人知道了我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你……"叶祺潜意识里认为陈飞一定会攻击他,带把匕首进来捅了他都是正常的。

  陈飞眼睛都懒得抬一下,食不知味又接着喝:"你不用觉得异怪了,我实在是没力气再……"说罢苦笑了一下不再言明,转而直切正题:"我们谁也没想到这么快,所以你先替我去把墓地看看吧,老头死前跟韩奕说他不愿意葬在八宝山。"

  叶祺把酒瓶子一把抢下来,顺手放在一边:"韩奕还在你们家?"

  "没,老头一走就搬出去了。"看叶祺神色有些沉暗,陈飞不禁多感叹了一句:"跟你走的时候一样,都不声不响。"

  叶祺用一种平静无波的声音道:"是我犯贱,非要找他谈什么前程。"

  陈飞扫了一眼这个外壳完整里面不知烂成什么样子的家伙,终究没有提起"陈扬"二字,再交待了几句行事小心就走人了。沁和几次试着找他,无一例外都以门里传来"对不起,我不想多谈"而收尾,陈飞不觉得自己比沁和更适合知心姐姐的角色。

  其实确实没什么好谈的,一切既成死局。

  陈扬不是不能原谅叶祺,他是原谅不了自己。

  巨大的心理压力下,无辜可怜的倒霉孩子陈飞终于找了个小角落去寻觅自己的"知心弟弟"了。阮元和本来也不是一无所知,但接到该怨气凌厉的电话还是百年不遇地被惊悚了一回。

  陈飞劈头盖脸给了他这么一个开场白:"阮元和,老子要精神病了。"

  阮元和立时呛进去半口清茶,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你家已经有好几个了,你保重。"

  沁和估计也是忙昏了没空细说,陈飞给阮元和的脑子塞进了一些必要细节后就只剩唉声叹气。

  元和毕竟是元和,简短的一句话横扫了见惯硝烟与烽火的陈飞。

  他说:"我不明白为什么陈扬不能繁殖,他爸就会被气死。"

  然后元和大手一挥,淡定地给迷惘的羔羊指明了前进的方向:"外面的事尽量交给叶祺,你在家稳住那些快疯的和已经疯掉的。"

  挂掉电话后,陈飞难得忧郁地仰头望了下天空。放眼尽是寂澄,乾坤朗朗万里无云。

  他面对那一片匀净的蓝,忽而无语:横死的横死,毁灭的毁灭,剩下全是断壁残垣。街边店铺门口倒悬的硕大"福"字活像一张缺了牙的血盆大口,他已经全然忘却二十天前生活原本的面目。

  葬礼的全部筹备工作几乎都由叶祺经手,陈飞敲定,再交给沁和去打理细枝末节。陈扬吃过几天安眠药后稍稍正常了些,最后参与了灵堂布置之类的事情,算是尽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孝道。虽然陈然直到死前都在后悔生了这么个"不是人的东西",但人人都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和子女,哪怕你因此而活活气死。

  人死万事空,但陈然是例外。他死了,别人也都活不成了。

  仪式开始前两小时,陈扬伫立在父亲的大幅遗像前,默然无言。叶祺把待会儿要发到宾客手里的白花全部点清,悉数交给陈飞:"预留的在准备间里,我先走了。"

  沁和下意识出言挽留:"你跟着累了这么久,就算不能……那你在准备间里坐着也是尽了心意啊。"

  "我爸妈来了你先避一避就是了,不用急着走。"陈飞最清楚这短短几天叶祺耗了多少心思在这上头,连学校里报到都推后没去。

  叶祺已经在往外走,闻声只是挥挥手聊表谢意,脚步并没有停。

  谁知他快要跨出灵堂的时候,一直无视他的陈扬忽然发话:"让他走。连他自己都没脸在这儿,你们留他干什么。"

  叶祺猛地回过头来,目光越过整个大堂落在陈扬身上:"你想了十几天,就跟我说这个?"

  陈扬自知荒谬至极,愣一愣神之后只说得出自己最直白的感受:"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那一刻,叶祺眼里的寒漠成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终生记忆。沁和许久之后才蓦然发觉,在见识过那种神情后,人甚至可以获得面对无垠人生的无限勇气。因为最坏的,不过如此。

  凌晨时分,火车站。

  叶祺匆忙赶到的时候只剩快天亮时的动车票,没奈何也只能买了。这条铁道线他来来回回跑了不知多少趟,从十岁举家迁到上海起至今已经十年有余。

  这一次,大概就是最后一次了。南京果然不是个吉利的地方,英雄美人的千古伤心地,如今他自己也有了再不回头的理由。

  当年情动也就在这样的时节,微雪,寒风,空气凛冽。

  再偶然的事件也包含着某种潜在的必然,叶祺不无自嘲地想着,这又是一个三年了。六年前初识韩奕,三年前凭着一个眼神陷进如今的诡局。

  太过丰沛的记忆在寒冷中彻底淹没了他,那个人身上有着源源不绝的温暖,这几年几乎让他丧失了独自面对变故的能力。

  也许适时地抽身离去……这样对谁都好吧。

55、2


  学校里天天在上课,叶祺自己的课加上旁听本科生的那些其实不比之前几年轻松多少。俗话说忘掉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停地回忆他的不好,叶祺尝试后表示这条路确实行不通。

  陈扬没什么不好。他是轰轰烈烈也是细水长流,他成就了今日的叶祺并手把手教会他如何安然。平心而论,如果处境对换,叶祺的反应未必能比陈扬理智。

  马克思先生教育我们,人就是社会关系的总和。除了划一方天地苟且偷欢之外,人生真的还有很多其它的内容,细想想哪一样都比爱情实际且沉重。比如陈扬气死的爸,叶祺赌气的妈。

  所以叶祺严肃地审视过内心之后,发现寂灭感远远超越了微乎其微的愤怒。

  他们的感情从来没有丝毫嫌隙,只是天生没有容身之处,活该长久不了。

  周五早上,陈扬的短信出现在刚开机的屏幕上:"今天回来么。"

  叶祺这才恍然,陈扬处理完葬仪也回到上海好几天了。半是麻木半是倔强,谁也没联系谁。他握着手机在寝室门口愣了一会儿,想想还是按了通话键:"我周五下午没课,最晚晚饭前会回来。"

  那端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告诉他:"我晚上有应酬,你不用等我了。"

  应酬?什么鬼应酬,部门经理顾及他家变不久,连加班都替他免了,专门放他早点回去好好休息。陈扬站在楼梯间里唾弃自己的反复无常,既然不知如何面对他,为什么还叫他回来?

  是夜,陈扬在外面拖到两点多才回到公寓里。客厅没有开灯,卧室的门紧闭,他以为叶祺早早就睡了,自顾自换过鞋换过衣服,脚步却在那扇门前停滞。

  站了半天,陈扬还是将就着躺在了沙发上,手在外衣口袋里摸索一番,终究慢慢燃起了一支烟。不如不见,不如不见。以前总以为码字的人天性矫情,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不吃药就是一夜无眠,可那药瓶却在卧室的床头柜上。陈扬微微叹了口气,坐起来打开电视机,静音。

  叶祺倚在床头,守着一线微弱的灯光细听门外的动静,察觉到陈扬不准备进来了才抛了手边的书。陈扬啊陈扬,你千算万算,大约还是忘记了我从不喜欢早睡,平时一直是顺着你的性子而已。

  清晨,叶祺推门而出,正对上陈扬满眼血丝回过头来。

  "我回来得晚了,就没进去打扰你。"

  他解释地够快,却像个借宿的陌生人。什么叫打扰,这原本是两个人的家。

  叶祺凝神打量他几眼,回身进屋拿了安眠药给他,近前去的时候却伸手抬起他的脸。

  那是一个吻的暗示。

  陈扬眼里的犹疑太过明晰,或者,说是沉默的抗拒也不为过。叶祺面无表情松开手,很快换了套衣服出去了。事已至此,确实不用再无谓尝试。

  无可挽回,终于从预感变成现实。

  陈扬想,至少我挣扎过了。

  阮家父母都不在,兄妹二人盘踞在电视机前安度夜晚。沁和中间打了个电话去找叶祺,原本想问问他们两个的现状,却只是"嗯"了几声就挂断了。

  元和侧过脸看向自己的宝贝妹妹,只见她慢慢把腿曲起来收到了沙发上,小巧的下巴也顺势搭在膝盖上:"哥,我觉得他们要散了。陈扬让我打叶祺的手机,说他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而且那语气……"

  姑娘家的犹豫有时很容易营造欲说还休的效果,元和就着电视机闪屏的荧光打量她:眸色如墨,却仿佛映不出节目里欢天喜地的画面。成年之后,这孩子很久没有过这种表情了。元和不自觉地想起一件久远的事,她这样子像极了幼年在路边第一次看到死猫的时候,她仰头问自己"猫咪为什么不动"。神情凝重,倔强认真,但绝没有软弱,更没有泪光。

  往事在脑海里一转,元和整个人都更温和了几分,伸出手摸了摸沁和的头顶,鼓励她接着说:"嗯,说吧,陈扬的语气怎么了?"

  "我也说不清,但总觉得他提到叶祺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虽然他听上去很平静,但我觉得他好像特别痛苦了。"说到一半自己先为难了,低声嘟囔:"是不是说得太玄……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我以为他们能各退一步的。"

  元和笑了:"退?往哪儿退?陈扬说他不想看到叶祺的时候你也在,你觉得叶祺能原谅他?还是陈扬能忘记他父亲是怎么死的?"

  沁和想再争几句,动了动唇,终究只是苦笑着把脸埋进膝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们感情这么好,偏偏……"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出声。连日阴霾也辐射到了阮家,静下来四下恍若深潭。

  "陈扬这人我也算认识很多年了,他的价值观其实是很单一的。一个人的存在感强就说明他基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有的时候觉得他所有的行为都在向别人证明他可以做得更好。"

  元和的声音平缓而耐心十足,沁和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他是个非常自我的人,硬要把到手的一切都扔掉,然后自己去争取全新的,所以压力不是我们能理解的。说白了他就是要让家里人看到他一个人也能出人头地,老人家这一走……还是因为这种原因,他很难缓过来了。"

  生死面前,其余的所有都显得飘渺而虚浮。就像一列奔向毁灭的火车,满载着原本光鲜美好的事物往地狱狂飙,谁也拦不住。当然,也谁都不敢去拦。

  沁和犹不甘心,转过头来问话,但并没有直视他:"那叶祺呢,他不能委屈求全一点?"

  问题小姐模式正式启动。元和站起来到厨房拿了瓶果粒橙给她,自己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接话:"你怎么看叶祺,说实话。"

  "脾气挺好的,比陈扬看事情要透彻得多,然后……靠近了会觉得很冷。"

  元和在茶几的边缘上坐下,正对着沁和表情格外认真,确实是倾谈的态度:"对,他的性格事实上很冷。当初跟韩奕分手他半句话都没多说,这次为了陈扬算是相当仁至义尽了。你仔细想想,陈扬的家事跟他有关系么。"

  沁和不回答,眼神里逐渐浸透了了然的悲伤。

  元和大度地笑笑,给自己拿个杯子倒了一点橙汁:"恋爱是你情我愿,谁的家事谁摆平。我只是希望你看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跟叶祺毫无关系。他为韩奕不值是应该的,而且他没有义务受陈扬家的任何牵连。"

  果粒橙在冰箱里藏久了,握在手里不断有液化的水汽滴下来,那声音闷闷的实在令人烦心。沁和拍了□边的空位示意元和坐回来,同时无奈地叹气:"还是平平淡淡好,光是看着他们我都怕了。"

  元和噤声,轻轻搂了她一下,然后缩回去安分地看电视了。

  原本安静垂着的落地窗帘忽然随风扬起一角,外面是整座城市起伏的轮廓,夜夜璀璨如新。区区一段感情的曲折微渺如尘,这个世界始终按部就班。没有人值得等待,没有人耗得起彷徨。

  南京,军区招待所。

  陈飞风尘仆仆,进门就砸给韩奕一个结果:"成都军区总医院,具体工作你自己过去谈,可以么。"

  韩奕觉得这个世道真不是一点点荒谬,每个人都来问他的意向,每个人都知道他别无选择。次次如此。

  "我有资格提出异议么。"韩奕低着头,苦笑也掩在阴影里。

  陈飞居然真的拉了张椅子坐下来,军帽随手一掀扣在桌面上:"有,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韩奕有些意外,顿了一会儿才答:"成都军区很好,我其实无所谓。"

  陈飞认真看了他几眼,确定他的态度之后说了一个"好"字,然后自觉言尽于此,起身准备走人。

  "……等等!"

  要走的人应声回头。

  "陈扬和叶祺……怎么样了。"

  韩奕依然回避一切眼神的触碰,里面的东西统统隐起来,能看到的只有一团灰蒙蒙的迷雾。这个房间里好像有毒气,阴郁沁人心脾,陈飞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每个字都滤掉了愤怒才说得出口:"不怎么样,估计快散了。"

  韩奕摇摇头,似乎是早有预料,一点点苦涩的笑意落入陈飞眼里。

  "你满意了?"

  韩奕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忽然透出强烈的仿佛垂死挣扎般的怒意:"我确实应该去死,我也没想让任何人原谅我,但我至少不是精神病。叶祺跟他在一起很好,我为什么会满意他们散伙?!"

  陈飞忍了忍,没忍住,冷笑像活物一样自己冲了出来:"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别以为只有你的感情是感情,别人的都不是。"

  这句话脱口而出,然后韩奕深感多日不开口是要憋出脑抽来的:跟陈飞玩儿真心话大冒险?他远在亚平宁半岛的韩家十八代祖宗恐怕都想排着队来扇他这个蠢货了。

  陈飞一时还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其实很难界定韩奕这算什么行为,陈家给他的给养优渥,日后又高枕无忧,此人没有任何理由把家里搅得腥风血雨。

  除了他真的深爱叶祺并且矢志不渝,整件事确实没有其它解释了。

  悲剧的缘起隐没在千头万绪中,陈飞一直把眼前这个人当做怨气所钟,此刻却全无意义。或许这才是事件的原貌,这些当事人一个比一个无辜,包括罪魁祸首。

  甩下一句"机票我会派人送过来",陈飞万分镇定地落荒而逃。

56、3


  下班前一刻钟,陈扬站在部门经理办公室前最后一次看表,然后拉了下袖口遮住表盘,敲门。

  部门经理从一堆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文件里抬起头来,看到心头爱将不由大喜,谁知他递过来的信封居然是一封辞职信。

  "为什么。"

  陈扬头一回在公司里笑,却笑得经理先生只敢看一眼。那笑容疏离而冷淡,无奈比笑意还深,令人望之生寒,不可逼视。

  陈扬在开口回答前忽然神游太虚,心想如果叶祺在的话一定会很欣慰:这是他的惯用表情,笑一笑便生人勿近,只剩陈扬一个幸存者勇往直前凑上去。

  "我不想做下去了。如您所见,我最近工作效率低下,心神不宁,对公司的运转百害无一利。"

  经理几乎要仰天长叹,您心神不宁比别人全神贯注更有效率,您只是不屑跟别人比。

  这不是要跳槽,不是要加薪,也不是什么人际处理得不好被迫离职。经理颇无语地望着这个去意已决的年轻人,自己手里确实没有任何砝码能留住他。哪一行都是一样,愿意忍受沉沉浮浮不过因为急需谷物入腹,一旦不需要谁都会走得头也不回。

  这栋办公楼的外面是一整个广袤的世界,陈扬自认内心已被放逐,于是人还被困在玻璃立方体里成了格外难以忍受的事实。

  去年夏天过来接任直到现在,这所谓正经的职场生涯只持续了九个月而已,陈扬收拾东西的时候莫名生出一种漫无边际的虚无感来。最近总是甩不掉这样的错觉,生活在浮云之上怎么都踏不到地面,只剩下索然无味伴着沉到麻木的痛感没有厌弃他。

  叶祺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当日未遂的亲吻给陈扬也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一切如常的妄念。

  连个吻都心存抗拒,这恋人要怎么做下去。

  爱情这东西的无力和渺小被诠释得淋漓尽致,相爱有什么用呢,该散了依旧要散的。陈扬坚持着关灯前半小时就往下咽安眠药,以防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不受控制地伤春悲秋。有人说看一个人幸福与否关键是清晨醒来的表情,如果以这个标准判断……陈扬的日子已经可以不要过了。

  别说醒来的一瞬间了,他那颗心现在是任何时候都结着一层厚冰,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他很清楚自己将要,或者已经失去了什么。

  可惜,他无能为力。

  承蒙陈扬日思夜想的叶祺此刻正在他们的公寓里,碰巧这两人还在做着同一件事:收拾东西。区别仅在于陈扬要搬出办公室,叶祺要搬出这个不大不小的公寓。

  跟韩奕那三年几乎什么都没留下,而陈扬却给了他难以磨灭的印记。这公寓像个小型博物馆,到处都是栩栩如生的展品,似乎还在恬不知耻地炫耀着曾几何时的欢情缱绻。

  所有的衣服都是陈扬一件件熨过来的,条条裤缝笔直而挺括,衬衫的领子也都跟新的没有任何区别。叶祺把大衣柜里属于自己的一半全数清空,蹲□在箱子里叠放的时候猛然看到了地板上一块不规则的深色痕迹,整个人立刻不由自主地僵在了原地。

  不记得是哪一个周末,两人按信箱里偶然发现的外卖单叫了一大堆意大利餐点,结果懒洋洋吃到一半就滚在一起,餐盒里不知什么酱汁打翻在地上,次日早上发现已经再也去不掉……

  想得有些出神,叶祺索性坐在了地上,仰脸四下打量这个曾经名副其实的"爱巢"。

  墙上那盏羊皮纸的壁灯常常彻夜亮着,两个人总是互相等,通常等到了人又要闹到天亮才睡下。长此以往那里面的灯泡就接二连三地烧坏,如果没记错的话,存灯泡的盒子里还剩最后一只。叶祺靠上衣柜半开半合的门,无声叹息:下一次换灯泡,这房间里是肯定没有自己这个人在了。

  酒柜里还有各式各样的瓶子排在那儿,用来勾兑的可乐和雪碧在第二层,因为经常开了一支又不喝完,藏品的种类显得格外丰富。叶祺偏着头看了一会儿,拎出一瓶自己最喜欢的放在手边,然后自然而然看了看温控屏,把温度再调低了一些。

  高脚杯姿态优雅地倒挂在架子上,叶祺出于对玻璃器皿的特殊癖好将其洗得晶莹剔透,次次拿下来喝酒都觉得心情很好。酒精能够带来的愉悦是待在陈扬身边后他才知道的事物,在家里喝多一点也不要紧,况且这里是卧室,陈扬总是陪着他的。

  这实在是有点疼得太过分了,叶祺合上眼放松下来,相当有耐性地品味着分道扬镳的痛苦。从胸腔深处开始的震颤,尖锐的疼痛随着奔流的血液输送到肢体的每一处末端,然后均匀扩散。每一个细胞都不想离开这里,他们的爱情像一场高烈度战争,毁去了一切后剩下的残骸依然具备死死守望的颓然姿态。

  有些人的死轻如鸿毛,有些人的死重如泰山。叶祺默默地想,这还真不如大家都陪着老头一起死,我还有几十年,谁知道我会活成什么样子。

  是不是很好笑,朝夕相处整整三年,没完没了的拥抱亲吻,做也做过了无数次,但想到"陈扬"两个字依然会有电流通过心脏。

  回首全是锦绣,眼前一片废墟,那心情绝对不是常人能理解的惆怅。于是陈扬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如下一幅场景:房间里全是浓郁的酒气,叶祺放平了两条修长的腿坐在地上,背靠着衣柜目光平寂,悄无声息。

  陈扬感到一阵遮天蔽日的愧疚,但他不敢上前去抱住这个人,甚至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知僵持了多久,叶祺叹口气扶着墙站了起来,顺手拎起地上收拾完毕的拉杆箱,头也不抬地从陈扬身侧走过:"我以为你还有十几分钟才会回来。有话客厅里说吧。"

  长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糖罐,里面盛着市面上糖度最高的各种硬糖和品种繁多的巧克力。叶祺冷眼看着这堆自己一包包买回来的东西,连伸手挑一下都懒得动,直接回卧室又把剩个底的红酒拿了出来。

  陈扬慢慢走过来坐下,沉默良久,然后开口:"韩奕去了成都军区。"

  叶祺从沙发角落乱七八糟的书里翻出了半盒烟,想了想抽出一支点燃,恰好听到陈扬这么一句话,自己居然被逗笑了:"你这是想让我在滚出这间公寓之前,再谢一次你们家大人大量?"

  陈扬气结:"你……"

  没想到叶祺却认真起来,又狠又深地吸了几口烟后淡淡道:"我真的谢谢你,陈扬。"

  又是这副样子,陈扬悚然而惊,忍不住深恶痛绝。就像这些年自己白给了他那么多安宁一样,时光的痕迹迅速消退,叶祺又回到他原本的老性情。

  陈扬的沉默永远有足够的震慑力,叶祺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换成稍稍诚恳些的态度。这变化极其微妙,但凭着两人间私密的默契,整个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意味还是渐渐柔软了下来。甚至,是柔软得有些悲伤了。

  相对无言,还是叶祺先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我都要散了,别说韩奕,好么。"

  陈扬确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说白了他一点儿也不嫉妒,叶祺爱的人始终是他,韩奕算得了什么。只是眼下已经到了最后清算的时候,他想把韩奕的结局也一并交待好。

  来自心底的压迫令人手脚冰冷,陈扬缓缓收紧僵硬的指关节,双手交握在自己膝上:"叶祺,我……"

  "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你爱我,但我不敢再听了。

  外头有的是小儿女卿卿我我的别扭情爱,一道窗帘隔开的黑暗客厅里坐着一对真正灵魂契合的爱人,可偏偏是他们再也过不下去。

  骤然爆发后的叶祺明显气力不足,沉吟了很长时间没有再开口。陈扬觉得自己被他炽热的目光笼在里面,呼吸艰难,心痛如绞。

  谁都不愿意亲眼见证终局,但光线无可挽回地暗下去,终于只剩屋子里仅有的几个金属面在折射茫远的天光。落地台灯的不锈钢灯罩,茶几一角的金属装饰层,陈扬腕上黑曜石镶面的表盘。

  叶祺倾身在陈扬眉心落下最后一个吻,冰冷,轻缓。

  "你自己保重,我走了。"

  谁也没说再见。谁也说不出口的,再见。

  防盗门轻轻合拢,叶祺的力道控制地分毫不差,一点声音都不曾漏出来。

  他们的世界,一分为二。


57、番外三 北海游记

  在一起很久很久之后,陈扬发现他和叶祺真的一起去过很多地方。年少的时候他们各自信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后来流离辗转那几年老是出去散心,又在一起之后索性大大方方携手去游历欧洲,林林总总护照上的章都可以拿出去做展品了。

  叶祺当初搬过来的时候把他从小挂在房间里的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都带过来了,如今放眼望去,除了局部战争频发和拒签中国游客的地区以外,似乎没哪块地域对他们而言还是陌生的了。

  偶尔得闲,陈扬会趁叶祺为数不多的出去交际的时间一个人站在他的书房里,慢悠悠点一支烟,在满室书香里沉默地端详这两幅有年头的地图。叶祺的外祖父是水文地质学教授,留给叶祺的不过这两件随身之物,当年要不是他在他的拉杆箱里看到这两幅图,说实话根本不敢相信叶祺还肯回到他身边。

  时光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个人,连陈扬这样向往戎马天下的人都有恋家的一天,所谓奇迹亦不过如此。他越来越喜欢利用有限的闲暇更多地亲近这所房子,回忆他与叶祺之间的每一个日子,渐渐生出不少温柔心肠来。每次叶祺从学校回来,听他无意中提起某件旧事,总是要笑他果然老了,性情都变了。

  正因为自己觉得什么好风景都看过了,这天叶祺向他提出想去北海的时候陈扬才格外惊讶,凝神一想,那确实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广西临海小城而已,就算有个银滩,也不值得大老远从上海跑去一趟。

  叶祺一味只是笑,说既然见识过了马尔代夫的沙滩,怎么还会贪恋别处的沙子,管它是金是银。陈扬不肯让步,反唇相讥,断言国内的旅游张家界看山九寨沟看水,别处一概都可以不要去了。可还没争出个所以然,两个人的手机就一前一后响起来,叶祺的学生来问研究方向的事情,陈扬接的则是自己手下大客户经理的求救电话,各忙各的也就忙忘了。

  晚上叶祺赶论文赶得头疼,一时忘了看时间,倦意涌上来已经一点多了,轻手轻脚回房却看见陈扬还倚在床头翻书,明摆着是等他很久了。

  "明天不去公司了?怎么有心思等我。"

  这么多年下来,生活习惯早已被对方带过去,叶祺把外面的绒面家居服脱下来,一丝不苟叠好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才在陈扬身边坐下。

  陈扬合上手里的《苏轼集》随意往枕边一放,抬抬下巴示意叶祺躺进来:"又不是给别人打工,晚一点无所谓的。我想过了,你难得有个想去还没去过的地方,你定个时间吧。"

  叶祺整个人往下滑了一些,半靠在陈扬身上,话里带上了些许笑意:"我肯定只能等暑假了,我们七月二十号启程吧,让我把手上这几个研究生的杂事处理完。"

  "暑假的事你这么早就跟我说?"陈扬慢慢伸手揽住他,倒真的来了兴趣:"我得去查查这个北海究竟有什么特别。"

  叶祺累得太阳穴都一跳一跳地疼,合上眼已经要睡过去,只低声答他:"我们这不是都忙么,提前预定总是放心一点。"

  一夜无话。

  数月光阴恍若须臾,一转眼已是七月流火,陈扬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叶祺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一大半了。陈扬出于生意繁忙的原因,各处票务上的熟人甚多,平日即使两人一时兴起要去什么地方,再热门的航线也能临时订得到机票。这一次却早早由叶祺包办了一应琐事,甚至还千年一遇地跑来查陈扬的钱包,非要确认他带好了身份证。

  稳妥是一种习性,根深蒂固之后根本不用这样处处小心,除非心里有鬼。于是陈扬那点好奇心再度被勾起来,但直接问是肯定问不出什么的,这次北海之行到底有何古怪也只能等到了才会见分晓。

  到了机场打印出电子登机牌,这时陈扬才知道叶祺订的是上海飞南宁的机票。他兴致怎么就这么好呢,还要白白花几天从人家的省会晃过去。既已上了贼船,如何还能指望全身而退,这么一想反而气定神闲了,叶祺办好托运再回来的时候,陈扬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疑惑,一如往常。

  酒店当然早就订好了,叶祺不说陈扬也不问,两人安安心心在南宁一住就是五天。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赶着酒店早餐的最后十分钟冲下去随便吃点,然后近中午出去随便逛逛,正餐雷打不动是叶祺查好的那些广西名点。

  全市最出名的一家米粉店,五十八元可以点到全套,闻着汤底的气味连刚刚酒足饭饱的人都能重新找出胃口来。小小白瓷碟盛着生的各种肉食和蔬菜,一上来就摆满半张桌子,服务员会过来一份一份地倒进煮好沥过水的米线里,最后滚烫的重油汤底浇上来,什么都熟了,香气也愈发浓郁起来。

  陈扬偷眼看着叶祺安之若素的样子,怎么看怎么疑窦丛生,可人就是这点气性最要命,打定了主意不问就是不问,心再痒也不开这个口。一连几天,陈扬乐得被他牵来牵去,在这座不甚喧嚣的中型城市里赏尽了生活原本的祥和面貌,回了酒店竟然还能心无旁骛地分床睡,一日日的愈发平心静气。

  房间里很神奇地给他们配了一本一页页撕的老式年历,陈扬这天七点刚过就醒了,洗漱完乍一眼看到红艳艳的数字"26",意识业已懒得去计较这几天如何混过来的,一切随着叶祺就是了,原本是他提出要跑这一趟。

  又像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一样,东西全是叶祺一个人收拾停当,临走前才走到坐着的陈扬面前,手撑在两边扶手上居高临下:"拿好箱子,我们坐长途车去北海。"

  陈扬隔着稍微有点松的衬衫抚上他的身体,然后把人拉下来细细地亲吻:"好,都听你的。"

  在日光下半闭着眼坐在摇摇晃晃的旅游小巴士上,陈扬慢慢回忆着叶祺书房里那幅中国地图,即使缩略版也能看出南宁到北海的距离不算近。这可真是精心策划的大阴谋,时间一步一步算得如此之准,直至此时此刻他还是不知道叶祺打的是什么主意,近在咫尺的那张侧脸宁和如常,陈扬赌气趁着一个急转弯把头歪过去,谁料叶祺用手托了一下,竟容许他就这么枕在自己肩上昏睡了。

  一路断断续续地睡,车子一时开得要飞起来,一时又慢吞吞疑似没油,一车人都倦得厉害,到了目的地天色已然如墨。邻座有位清癯的老者,见陈扬睡得实在昏沉,途中好心过来问了好几次,叶祺心里颇为感激,但也不便多说什么。这些年家里一向宽裕,陈扬出门大约连经济舱都不愿意坐,早已不习惯这样长途颠簸,叶祺把他从自己身上拉起来,看他从眼角到眉梢全是沉沉睡意,不由大叹他四体不勤。

  这一晚稀里糊涂地睡过去,第二天早上蒙蒙亮的时候叶祺的手机闹铃就大肆叫嚣起来,随后睡眼朦胧的叶祺居然拉着压根儿没睡醒的陈扬出海去什么天然火山岛。陈扬心里一百万个委屈都快溢出来,到了码头看到昨天那位老者也在,两人一惊之下才统统清醒过来:"怎么这么巧,您也去火山岛?"

  老者望着海天交际处的阴云,神情忧伤,口中却只淡淡的:"是啊,这么巧,我去寻访故人。"

  没谈几句船已经开了,驶出近海就是烟波浩渺的北部湾,浪头渐渐大起来,一个接一个几乎要扑到甲板上来,气势汹汹。外面的雨势并不算小,舱里体质弱一点的人又是惊吓又是颠簸,很快吐得一塌糊涂,一地都是消化到一半的早餐和颜色浑浊的其他呕吐物。孩子尖锐的哭声划破阴沉的气氛,最喜静的陈扬死死地皱起眉,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眺望。

  舱里极少有人还站得稳,一直负手立在窗边的老者不掩赞赏地看着陈扬,开了尊口:"年轻人不错啊,这样还一点事没有。"

  "碰巧不晕船罢了。"陈扬转过头去客气地笑笑,顺口道:"您不也没事么。"

  这一搭话便心知肚明了,若不是有点特殊的经历,这种程度的风浪是个人都要吐出胆汁来,比如那边的叶祺,早已脸色惨白倒在椅背上喘气了。

  老人的话匣子终究容易打开,至少陈扬是这么预想的,一来二去却是他自己先按捺不住心思:"您要寻访的故人,听您的口气是已经不在了?"

  老者面色沉郁,半晌才应了:"你哪里知道,这里……"

  见他欲言又止,陈扬心里却被一道白花花的闪电映得透亮,骤然明白了为何看这位老人的气质如此熟悉,不由脱口而出:"您先前……您参加过三十年前这儿的……"

  老者勉强笑了,默然颔首:"你家有谁是高干吧,没想到这事还有年轻人知道。"

  陈扬肃然起敬,不知不觉站得笔直,低声道:"家父陈然,向来景仰您这一批敢出领海追敌的老英雄。"

  这名字分量太重,陈扬自己心头先是一沉,那边老先生的反应更大,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陈飞是你堂兄?"不等陈扬回答,他倒是真的笑了:"得老将军这句景仰,我们也就不枉此生了。"

  陈扬连声说着不敢不敢,声音不由自主黯下去:"命就是命,谁来景仰也唤不回当年一赴黄泉,您可以……不这么轻易就满足的,决策那边也有责任。"

  老者缓缓摇头,只说"君子不辱旧主"便不愿再多谈。任他再怎么千帆过尽,总有些东西是碰都不能碰的,陈扬识趣地随之沉默,陪着又站了一会儿便回去照顾叶祺了。

  船狂摇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停靠在火山岛的小型码头。陈扬原想过去再跟老者打声招呼,没成想身旁的叶祺踏上陆地差点没腿一软跪下去。他拉了一把没拉住,只好先他一步膝盖触地,好歹抱住他站起来,摸到栏杆旁让他靠上去。

  看着他半天缓不过劲,陈扬既心疼且无奈:"何必忍着呢,刚才在船上吐完了不就没事了么,你啊……"

  叶祺又是一阵反胃,抬眼就泪光闪闪,死撑着就是不肯吐出来,忽然抓住陈扬的袖口,用力握紧:"这……这就是我一直想跟你一起来的地方。"

  这个微妙的小动作恰是陈扬多年隐秘的企盼,二十岁最腻歪的时候叶祺都不肯做出来,如今居然顺理成章就出现了。陈扬生生顿在那儿,一下子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柔情缱绻,却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不着边际地安慰着:"别急,我知道,你先缓一缓,我们有的是时间。"

  等到两人临风而立,竟已是正午的光景,幸好厚重的云层仍在,游人稀少,并未坏了他们的心情。

  陈扬的视线远远投向天边,语气也茫远:"我有话跟你说,你能不能先听听?"

  在一起的时日悠长,任何一点小情绪都准确无误地看在对方眼里,何况他这样沉郁。叶祺接话接得诚心诚意,而且很快:"当然,你说。"

  "刚才跟那个老先生谈了几句,都是些军中的旧事,我忽然觉得我对我父亲和家里已经有了交代了。这些年每次有人提到军队什么的,我心里都像重新经历一次那件事,永远原谅不了自己。可刚才,我发现我已经找到了最恰当的旁观者视角,可以置身事外了。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或许最好的选择真的是他们安排的那条,但既然错了,错到底也没什么不好。"

  陈扬本来就话不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更是难得,叶祺默默伴在他身侧,待他心绪平静一些才说:"真不容易,你退伍到今天已经十五年了,总算过了这道坎。"

  十五年……十五年……陈扬恍然大悟,再转过头去看叶祺已经难掩有些狼狈的激动。

  叶祺轻轻地笑一笑,道:"对,这就是我非要带你到这儿来的原因。"

  "你怎么知道我退伍的日子正好是七月二十七……"陈扬几近目瞪口呆,前尘往事汹涌而至。

  叶祺半真半假横他一眼,语意依旧平和:"我都知道,我还知道你退伍那天正好是你的生日,从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也已经一晃十五年过去了。"

  看他这么大人了还微微哽咽起来,一个字说不出来,叶祺也有些感慨,自顾自往下说:"我高考结束那个夏天在家灌了将近五十天的酒,最后十天一个人逃到了这里。原本只想找个没什么人旅游的地方静一静,却见到我至今为止认为最美的海。你看,就是这片北部湾。它平凡无奇,但它内里是安宁的,我那个时候就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和我的爱人一起再到这里……"

  人到中年,再提起年少时的梦想难免要尴尬。可走都走到这一步,不如矫情到底:"你听我说,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就是二十岁那年,你把你自己送给我。今年正好是我们认识十五年,我也想认认真真还你一件礼物。"

  陈扬把他这一大篇话听到这里,神色早已跟着郑重起来,侧过身渐渐握紧了他的手,目不转睛地凝视。

  似乎当年分手、后来又复合的时候都没这么动人肺腑过,叶祺反手扣紧陈扬的每一根手指,一字一顿:"陈扬,我爱你,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我们没什么婚好结,但承诺还是应该有的,只要你不嫌我说得太……"

  陈扬用力地与他相拥,岛上有没有人会看见全都抛在脑后,眼泪真的被他逼出来:"我不嫌你,我很高兴,真的,我从来没有过过今天这样的生日。没有你提醒,我都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肩头有潮湿蔓延开来,叶祺心头大震,慌忙分开一点距离替他擦掉眼里的水分,自己也语无伦次起来:"你别哭啊,我知道太晚了,整整十五年我都没开过口,是我吝啬……"

  "不,不晚。你刚才说的,你不是已经做到了么。"

  叶祺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心想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了,两个大男人千里迢迢跑到北部湾来抱在一起哭。可是,为什么心里这样甜蜜呢。

  只要有你,这世上的一切我都可以坦然面对,而除了你之外的所有我都可以不再执着。

  你是我释然的理由,亦是我坚持的缘起。

  我爱你,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这么一煽情的结果,毫无疑问是回到酒店去滚床单。最好笑的是坐船回来的路上,风雨都停歇了途中也舒适很多,但陈扬愣是不敢坐在叶祺身边的位置上,生怕情不自禁了招出不必要的麻烦,直惹得叶祺一路都噙着笑,险些忍得内伤。

  一夜温情脉脉地做了又做,凌晨的时候陈扬抱着叶祺的腰,一边捏着揉着一边小声地问他,为什么不准备点物证,应该纪念一下这次处心积虑的生日旅行。

  叶祺笑着在他背上慢条斯理地抚摸,一项一项数给他听:复合的时候买过了戒指,十年纪念的时候买过了手表,前年连你的钱包和皮带我都送过了,你大二那年送我的同款钢笔我现在还在用、我们身上里里外外一样的东西数不胜数……你说还能买什么?

  陈扬顺着他的话想来想去,只好发狠:"你哪怕备点情趣用品也好啊!"

  叶祺很夸张地哦了一声,那厢陈扬的手悄悄摸上了他的胸前,熟稔地安抚应该安抚的地方,他也就不出声了。

  陈扬低低喘息着舔/弄他的耳垂,满意地看他整张脸都烧起来,愈发柔声细语:"你看天都快亮了,我们不如做到那个时候,然后去银滩看日出吧……这次你歇着,让我来……"

  好好一次深情表白弄成了理直气壮地荡漾,叶祺意乱情迷的当口依然得意洋洋:还不知是谁算计了谁,你怎知这就不是我处心积虑的一部分?

  且看我们二十年的时候,你能玩儿出什么新花样吧。

  我们的日子,真的还很长很长。

58

58、第一章 此去经年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大多数行李都提前办理了托运,韩奕手上只拎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倚在圆柱上跟陈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

  终于要离开,韩奕的内心奇异地轻松。回忆自那场天翻地覆的变故之后便尽是暗影里的沧桑,枝繁叶茂的愧疚与不甘,即使一年前他离开了部队,离开了医院,也从未放过他一分一毫。

  陈扬看他低着头沉吟,不由温然笑道:"万事当心,照顾好自己。"

  韩奕也笑:"我这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受苦受难的。"

  美国数一数二的医学院,虽然碍着成例没给他奖学金,却早早预备了助教的职位。韩奕从来不是一般的擅长读书,陈扬也知道不必为他担心。

  但总该说些什么,不是么。毕竟他们近来大半年都过从甚密,这一走便是相隔太平洋,也许永不再见。

  韩奕抬腕看了看表,慢慢站直了,正色向陈扬告别:"时间差不多了,我走了。"

  陈扬点点头,顿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拥抱了他。

  韩奕手里还拿着笔记本电脑,只象征性地在对方腰上碰了碰,很快放开。一向的,这两人都不喜欢亲密的肢体接触。

  六年,其实已经是很漫长的一段时光。韩奕当年还会偶尔喝过头,会在叶祺口口声声指责他背叛理想的时候黯然神伤,而眼下却如斯妥帖而干净,泰山崩于前亦不为所动。陈扬伫立在那儿,目送着韩奕最后的背影,忽然动容:年复一年,故人散尽,连最后一个都离去。

  这些年,不知为何竟逐渐变得多愁善感起来,而面上只能愈发不动声色。大约心里藏着人,终究是不一样的。陈扬静静等待着韩奕消失在转角处,意料之中的头也不回,然后自己也转身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夏末时节,暴雨已经有气无力。烈日拨开云层投射下来,一道光束在陈扬的车前盖上闪过,不过须臾,已然远去。

  两个月后。

  记忆中的那一天真的极其平常,命运没有露出任何一点即将再次转折的征兆,至少陈扬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完全没有预感。

  邮箱里有好几封秘书整理后发过来的邮件,他点开第一封扫了几眼,皱皱眉打了个电话出去,张口就问:"这种事值得你特意来问我?"

  这个新任总经理秘书调来不久,原来是销售部门的星级员工,陈扬误以为她已经足够干练,谁知还是给他找麻烦。

  "对不起,因为您事先关照了这次洽谈的口译要求很高,我以为您要亲自过问,所以才整理了备选名单发到您的邮箱。"

  陈扬抬眼再看了一眼那没打开的附件链接,随口道:"你告诉我这张名单里最理想的人选是谁。"

  秘书小姐看来已经研究过了,答案脱口而出:"叶祺,任教于您毕业的母校,留英博士,具备丰富的口译经验,口碑也很好。"

  "那就这样吧。下次你自己决定,不要再来问我。"

  秘书唯唯诺诺应了,小心翼翼放下听筒。

  平心而论,陈扬在那一刻并不觉得意外。做外贸这一行的多少会听说几个好翻译,叶祺回国后只用几个月就赚足了名声,唯一的不足恐怕就是他在学校里有课,能拿出来兼职的时间实在不多。

  依叶祺那个散漫的性子,他会不会查到这家公司的总经理叫陈扬呢?然后他会欣然应允还是断然拒绝?

  陈扬理所应当地认为,无论如何那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

  洽谈那天谁也没有多事,陈扬甚至不确定叶祺有没有看到他。假笑挂得久了是个人都觉着疲惫,他跟带来的高管打好招呼便匆匆告辞,没想到人已经坐在车里了还被拦住。

  陈扬的公司充分运用了他当年在学校的好人缘,从上到下各个阶层都有校友。今天这位高管不过比他低两届,是他认出了叶祺,为了找他一路带到停车场来。

  "陈学长,你们当年是同专业的同学吧。既然难得遇上,我们三个找个地方多聊几句?"

  那个人逆光而立,一身黑色西装清隽挺拔,只是面目看不清楚。过多的回忆在一瞬间呼啸而来,陈扬慢慢抬眼望向他,遇上的是一个淡到几乎分辨不出的得体微笑。

  他说:"如果你有空的话。"

  一别多年,当初两人但求分得干干净净,各自头也不回,不知不觉就成了渺无音讯。这年头星巴克满街都是,一行人随便找一家坐下来,点完单场面立时冷透。

  小高管自毕业起收归陈扬手下,兢兢业业拼命历练,可叹勤奋拼不过天赋,在这张靠窗的桌边仍然是最稚嫩的那一个。陈扬双手交握一言不发,叶祺漫不经心搅着咖啡,只有他笑眯眯地两头发问:"叶学长,你出国了怎么想到要回来?"

  "我在英国读的是一个中英合作项目,读到一半已经答应硕士阶段的导师说要回来任教。"提到母校,叶祺微微有了笑意:"毕竟是母校,回来也算落叶归根吧。"

  权当假面舞会,一方姿态优雅,自己怎可一味僵硬。陈扬抬起头,目光掠过叶祺的面容,最后落在小高管那里:"你是不知道,你叶学长当年占尽了文学院和外语学院的欢心,考研那会儿定了英文专业简直普天同庆。"

  小高管连连称是,幸而笑容真诚,不算特别惹人生厌。

  话题从个人境遇跳到母校现状,叶祺除了读博那几年外算是在学校里生根发芽了,因此相对话就多一些。陈扬一字一句听进去,心里想着原来他的声音还没有变,只不过气度远胜往昔。彼时少年气盛,平和淡定亦压不住满心不甘愿;如今他举手投足真正无懈可击,终于蜕变成功,只可惜不再像个有心跳会呼吸的人类。

  人无完人。如果你见到一个无可挑剔的人,是不是可以认定他已不再是人。

  叶祺成了精,小高管五体投地,很快学会了借着故人的名头来套上司的实话:"您毕业后明明在五百强安顿得很好,为什么做了几个月就出来白手起家?"说罢,狐假虎威地笑出了满口白牙:"叶学长也想知道的。"

  话音落下,叶祺还真的配合他做足全套功夫,半是疏离半是疑惑地看过来。

  敷衍的话到了嘴边硬是一顿,陈扬在心里暗暗一叹,实言相告:"那时候家里出了点事,我没什么心思过朝九晚五的日子,索性辞了职试试看吧。"

  作为差了两年的亲密下属,小高管听到"家里"两个字便觉得此行物超所值了,一时喜上眉梢。陈扬趁机扶额而笑,再有什么不自在也统统掩过去。

  "我刚回来没多久,我们那届的同学你还有联系么。"叶祺收回多少带些探究意味的目光,选了个不痛不痒又容易展开的话题扔出去。

  "我只是知道一点,没怎么特意跟他们联系。邱砾跳了几次槽,现在在哪家的技术部做得挺稳当。王援还在毕业那年找到的公司,好像也不错。"陈扬只多说了几句话,自己都没想到居然已经无以为继,只能选好时机转头去看小高管:"提起顾世琮,我说不如你来说。"

  "哦,顾学长在做快消行业,销售业绩好得不得了。陈学长一直嘱咐我尽量挖过来,都怪我嘴笨不会办事,一直没说动他。"

  叶祺鼓励地对他笑笑,咖啡杯举起来做出敬酒的架势:"你也太自谦了,陈扬带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嘴笨不会办事。"

  长长一番话下来,陈扬一直竭力避免亲口去说叶祺的名字,只因那两个字是最后一道堤坝,放弃了就要洪水滔天。他万万没有想到叶祺会如此轻巧地说出"陈扬"二字,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大学同学而已。

  小高管一激动,就差没站起身来感激涕零,匆忙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叶祺只是抿了一点,笑容在略低头的一瞬间慢慢淡去,一丝不差全落进陈扬眼里。

  也就是这一点点失措,他终于敢断定面前的人真的是叶祺,是他生命中失散多年的人。

  来的时候陈扬开车带着小高管在前面找地方,叶祺大概五分钟以后才按他们给的地址过来见面,所以三个人深夜离开时才看见街边两辆黑亮亮的车。大概是分离太久,或者是潜意识里太渴望重新与此人扯上什么关系,叶祺竟然觉得那两辆车存在一种奇异的默契感,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静默地等候他们。

  "诶?叶学长,你开的是正好是陈学长原来想买的那辆奥迪,真巧啊。"

  巧什么巧,陈家人都爱奥迪,基因里恐怕就埋了人家的商标。叶祺停下脚步,回头问:"后来为什么没买?"

  小高管挠挠头,原本也不多的职业风范毁损殆尽:"后来陈学长说这车开回家会有麻烦。"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破绽,幸好陈扬也没有看着他:"这辆保时捷性能更好,况且生意人不必刻意低调。"

  叶祺的车滑过他们身边时还没有加速,他侧过脸来极客气地点头道别,然后潇洒地消失在陈扬的视野里。

  小高管日后一直在纳闷,为什么开车一向很稳的陈扬这天会一脚刹车让他跳起来撞上了车顶。


59、2


  流年不利,沈钧彦难得勤快叫了一桌外卖等叶祺回来,刚整整齐齐摆好就听到他等的人开了门,然后人家倚着门框来了句"钧彦,我们分手吧"。

  于是他下意识回过头,不假思索地问:"你脑袋被门挤了?"

  叶祺笑了,自己走到桌边坐好,也伸手拉他坐下:"我说真的。我遇到以前的恋人了,再拖着你对你不公平。"

  沈钧彦莫名至极:"为什么对我不公平?各取所需而已,在一起只要付一半房租,而且那什么生活也不用自理啊。"

  明显是习惯了他这种语言风格,叶祺坦然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尚且包在塑料袋里的卤菜:"钧彦,你正经点。"

  "……好,我找到落脚的地方就搬走。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这么有把握么,你就吃定了我真的喜欢你?"沈钧彦觉得这段相安无事的同居关系在最后关头忽然变得藕断丝连起来,黏糊糊的挫败感对他而言格外陌生。

  叶祺抬眼看着他,目光里有恰到好处的歉意,好像他真的不想跟你分手,一切都是迫不得已:"我觉得多少有一点,所以防患于未然。"

  沈钧彦毫无防备,硬生生被这眼神激得打了个寒颤:这人有多少诚恳就有多少冷淡,比例一比一绝无偏差,怎么看都不像个人。

  神使鬼差,他从桌边站起身的时候很够意思地拍了拍叶祺的肩膀,好言相劝:"不顺心了尽管来找我,单恋可不是你一把年纪玩得起的事情……"

  叶祺愣了一下,缓缓勾起唇角:"你怎么知道我单恋?"

  沈钧彦这下真抑郁了:"我希望你只是单恋。"

  叶祺抱歉地对他笑笑,先一步往卧室的方向而去:"晚安,你睡你自己房间吧。"

  同一夜,陈扬在床上躺了很久,悲催地没有半点睡意。极倦却思绪纷繁,然后随着天色渐渐转白太阳穴会开始向内放射疼痛,陈扬对自己的失眠症状习以为常,不一会儿就闭着眼睛去枕头下边摸药瓶了。

  手指先触到的是一管表皮冰凉的东西,好像是昨晚在家里过夜那人留下的润滑剂。再往里探一探,他碰上了一种陌生的触感,陈扬仔细想了想,忽然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灯:那是一条细巧的铁链,中央悬着两颗打过孔的子弹,表面被摩挲得十分光滑,通体在灯下流转着残忍而决然的光。

  看来昨天晚上真是太离谱了,醉醺醺地把人带回来一通厮混,居然连这个东西都弄到床上来了。陈扬皱着眉拎起那条链子,很快把它挂回床头灯的灯座上,似乎不怎么愿意多看它。房间里有点光东西就好找多了,卡在床垫和床板中间的药瓶被用力挖出来,数好的药片混着清水滑下喉管,一切都太平了。

  陷入药物催生的深眠之前,陈扬抓紧时间回忆了一下这一晚的全部经历,最后无奈地承认他满脑子都是叶祺的声音。

  他曾经提到"陈扬"这两个字,然后他需要低一低头才能掩掉不该有的情绪。

  时光荏苒,陈扬依然为窥得他的真实而暗自欣然。奢望太多当然是毫无意义的,那么一点点动容也可以是回忆吧。

  近来陈飞任务频频,沁和出于工作忙无暇照顾丫头的考虑索性搬回了娘家,孩子全权交由阮母处理,自己照常早出晚归。倒霉的元和正值租房空当期,难得回家借住几个月竟遇上这等盛事,万般无语只好隔三差五找陈扬出去散心。三岁的小丫头正是最烦人的时候,伶牙俐齿不得停歇,阮元和看着再喜欢也撑不住那永无止息的噪音和自家老妈喋喋不休的催婚咒,只能对外寻求外交援助。

  这回陈扬家的门是虚掩着的,元和犹豫了一下推门而入,一眼看去便是客厅里的一片狼藉。陈扬似乎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人还在卧室里就甩出来一句"你先等一下",谁知紧接着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怎么回事啊,这么晚了还预定了下一场的伴儿?!"

  慵懒沙哑,却说不出的风尘气息,阮元和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那最有可能是个什么身份的人,不由脸色一变。

  屋里一阵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响,期间混杂着陈扬极不耐烦的斥责,大概是带你回来是寻欢不是找麻烦之类的意思,然后他迅速地把人送出了大门。阮元和抬头紧盯着陈扬的眼睛,火气压了半天还是窜上来:"我事先不是跟你约好了时间么,你就不能少混一晚上?少上一个人你就浑身难受是吧。"

  陈扬尴尬了一下,但总体还是满不在乎的态度居多。歉然一笑之后他倒了杯水递给元和,看他隐忍着在沙发上坐稳了才开口:"我这是下班回来的路上碰到的熟人,不是我特意去找的……"

  元和冷笑,一点面子也不准备给他留下:"熟人?你不是不喜欢找熟人么。"

  "就这么一张床,一回生二回熟,你以为还能是什么熟人。"陈扬待客用水,自己顺手牵来的却是酒杯:"你管我这些干什么,我反正不像你那么清心寡欲就是了。"

  元和极为不满地上下打量了他几个来回,心里却着实叹了一口气:找人上床却从无多余纠葛,陈扬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作为朋友他深感忧虑。且不说健康状况之类的长远问题,陈扬像是个带着黑洞生活的人,拼命抓来能力范围内的一切还是填不满心里的空虚,照样经常夜不能寐。

  "叶祺回来了,我前几天刚碰到他。"

  元和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你已经碰到了?我还想着过来告诉你你能收敛点呢。"

  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不妥,这两个人半点关系也不剩,何来收敛不收敛的废话。幸而陈扬不以为意,只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在英国读博的那个大学向市立图书馆捐赠了一批原版书,特别说是应叶祺的再三要求,借此增进相互合作什么的……附了一封公函写得很明白。"

  陈扬似是并不意外,淡淡"嗯"了一声就没再接话。

  元和跟他多年熟稔,手指敲敲沙发的扶手丢出一个最直接的问题:"你有什么打算?追回来?"

  对方沉吟了一下,慢慢开始苦笑:"我怎么听着就像笑话呢……"

  那一瞬间元和有很多话可以说,比如"你这个什么都有了还活得像死人的人渣,现在他回来了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或者"你看看你自己的房子,哪里不是按当年那个小公寓布置的",还有"自从你们散伙,你就只喝他喜欢的红酒和咖啡,都到这个份上了矫情还有意义么"……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如果有人真的拿一辈子来惦念同一个人,那么他的相关决定必然不会受旁人的任何影响。

  那是他自己的灵魂,应当由他自己决定是否继续任其流落在外。

  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大约二十分钟,叶祺在回办公室的路上途经了实验楼,结果遇上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沈钧彦。

  分手说出口总要冷那么一阵子的,但沈钧彦毕竟还住在那房子里安享一个单独的房间,抬头不见低头见。叶祺无奈地抬眼打了个招呼:"你们系里又让你干什么了?一下午没课你还待在实验室里?"

  钧彦很自然地与他并肩而行,刚离开工作状态还有些不怎么习惯外边的夕阳余晖,他眯着眼睛答话,声音也没什么平日里的玩笑味道:"物理系除了我没别的讲师了,没人让我干什么,是我不好意思让老教授在实验室里做事。"

  这就是叶祺之前默许跟他在一起的原因了,其实沈钧彦是个很实在的人,该严肃严肃该善良善良,收放自如,相处也无比轻松。

  "老教授们收的研究生呢?"

  钧彦把明显超载的资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拿着,这一笑颇有些惯常的傲然:"只会动手不会总结,我看不下去。"

  同是名校出身的海归,叶祺身上从来看不出理所当然的骄矜,或者说骄矜已经融进了他的骨血,无需再拿出来见天日了。沈钧彦就是那种人人艳羡的优质大脑拥有者,一帆风顺从国内读到国外,叶祺在英国初见他的时候便对他自然而然的光芒印象深刻。那是来自完备智性的纯粹性情,客观、绝对、明确,从没有精力用来暧昧不清。一个人活成心力交瘁的叶祺对这种直接把同居摆到桌面上来谈的阳光好小孩实在没有多少抵抗力,两人本来就是合租学生公寓的室友,往同一张床上一躺就算定了,方便快捷。

  天时地利,叶祺要回来任教的母校也拥有全国领先的物理系,天体物理学博士沈钧彦应邀成为了自己同居情人的同事,于是留学时代的生活格局便原封不动搬了过来。两人还是合租着两室一厅的住处,通常两个房间换着睡一睡,随便谁知道了他们住一起都觉得正常,连遮掩的功夫都省了。

  综上所述,对现有生活非常满意的沈钧彦根本不明白叶祺为什么要分手。谁也没要求谁感情忠贞,同床异梦其实也没什么,这年头最稳固的乃是以利为盟,他觉得叶祺没必要做事不留后路。

  在同行了一段路又一起回家后,估摸着气氛缓和下来的钧彦做了一件很搞笑的事:深更半夜摸进了叶祺的房间。

  叶祺爱熬夜,这会儿还没有睡熟,听到声音由远及近就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沈钧彦平心静气地回答:"我一个人睡了十几天了。"

  叶祺半睁开眼,身子却一动不动:"要做快点,我明天早上第一节课。"

  钧彦哭笑不得:"做也无所谓?那你说分手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就是告诉你我喜欢别人。"叶祺这下连眼皮都懒得动,几乎要睡过去。

  沈钧彦自恃淡定,却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欠扁的人,脑子一热:"我cao你……"

  叶祺立时沉下脸打断他,"闭嘴,我妈死了。"

  那边忽然沉默下来,然后听到他低低地道歉,叶祺只觉得睡意浓重,无心再搭理。末了,钧彦还是缠了上来,第一个吻顿了顿依旧避开嘴唇,只从脖颈开始向下蔓延开来。

  叶祺痛恨别人吻他,以前甚至为此给过钧彦一拳。事后他会表示歉意,但禁忌从那以后便被确认:吻是需要感情的,而叶祺讨厌任何跟感情沾边的东西。

60、3


  第二次遇见叶祺的机会出现在数周之后,陈扬如约到一家意大利餐厅里等客户,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到了叶祺。

  他坐在一群文质彬彬的家伙中间,带着几分倦怠与旁人说笑,镜片后的眼睛却在碰上自己的一瞬间猛地一闪,随即清明如常:"真巧啊,又见面了。"

  一桌人同时静下来,叶祺回过头去笑笑:"陈扬,我那一届的学生会主席。"然后再转向陈扬:"这都是系里的同事,难得出来聚一次。"

  双方相互招呼过后,叶祺的长舌同事们兴致勃勃地打听起当年他读本科时的轶事。陈扬挑了几件无关痛痒的来搪塞过去,大家听了开开玩笑,等人的时间也就这么消磨了大半。

  但叶祺却在桌边待得渐渐不自在起来,他听不得陈扬这样云淡风轻地谈论那些他们一起经历的事情。他那些"流芳后世"的译稿无一不是在陈扬身边完成的,"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优秀学生干部也是陈扬跟他里应外合骗来的,而在外语学院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好名声也全靠跟陈扬一起选的那些跨专业选修……

  叶祺起身去结账,陈扬目送他走出去几步后立刻问起了他在学校的情况。在座的正好有一个他读研时的同学,现在待在学校教非英语专业的英语课,碰巧是个问什么答什么的健谈角色。

  "叶祺他什么时候戴起眼镜来了?我记得大学的时候他视力很好。"

  同事们相视皆是同一个表情,一句接一句跟陈扬描述起叶祺是如何读书做事的:"你是不知道,他读研的时候天天在寝室里通宵达旦,后来有人说了句影响大家休息,他居然弄了个暗得要死的灯泡一直看到天亮,眼睛很快就近视了。"

  陈扬心念一动,顺着人家的话往下问:"以前他没这么用功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转性了?"

  那位同学兼同事敲了敲脑袋,随即很肯定地回答:"研一下,就是那次寒假过完回来。"

  果然,陈扬微眯了眼回忆起当时自己的惨状,不由有些鄙视那个只会拼命读书的死心眼。

  你尽瘁学术的时候,我在枪林弹雨。

  言谈正欢,叶祺用两个手指有些夸张地夹着账单回来了,一只手随意撑在桌面上笑骂:"谁这么变态,啊?就算我难得请客,你们也不用这样吧。"

  陈扬用余光扫了一下,将近一千块了,是有点儿过头。

  一同事拿起没喝完的鸡尾酒向他举杯:"校长家千金都有人介绍给你了,吃你这点钱算什么?"

  原来这才是同事聚餐的真正原因,陈扬听了心里一沉,过一会儿恍过神来连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掩过那阵错愕。

  叶祺就站在他身侧几公分的地方,眼神略显复杂地从他脸上扫过,忽然拍一拍他的肩:"你等的人好像到了。"

  于是他起身告辞,这一场狗血兮兮的戏码总算落幕。叶祺刚想背过身去松口气,谁知陈扬又转回来:"晚些时候一起找个地方聊聊?你回来了还没给你接风洗尘。"

  叶祺下意识要拒绝,陈扬示意他身后还有一大桌子人在看着,然后好整以暇地摆出礼貌的微笑。
  叶祺咬着牙答:"荣幸之至。"

  不知陈扬这妖人到底跟同事们说了什么,明明结过了帐这帮人还是不肯走,点了几份甜品和咖啡又开始扯淡,一个比一个能扯。陈扬那边是商务会谈,两个人谈好了条件谈交货日期,半个小时不到已经愉快地握手告别了。

  叶祺侧过脸去看了一会儿,看陈扬这些年愈发冷锐的气质和英气逼人的举止,还有那股由内而外挥之不去的沉郁气息。那是他描绘过无数次的轮廓,如今却在最该意气风发的年华里染上了说不清的悲伤之意,这让他移开眼的动作格外艰难起来。

  那一刻,叶祺痛恨自己忍不住要去看。

  起先还看看表,后来他充分意识到凡是陈扬要做的事情都会计算好时间,志在必得。当年这些精确控制事件进程的尝试从来都是陈扬对外的处世方式,叶祺在被公然算计之后慢慢觉出了另一种心理上的不适:立场变更,他不得不从截然相反的角度重新打量陈扬。

  他连出国前境遇窘迫的韩奕都能出手相助,恐怕旧事的阴影于他而言已经消散不少。而且方才的陈扬明显表现出了侵占的意味,叶祺依然熟悉那种笑容,攻城掠池的序幕。

  这必将是一场持久战,叶祺却在开火之前就预知了结局。情深不寿,他自认承受不起。

  十一点半,宾客散尽,陈扬拦住了走到门边的叶祺:"你不能熬夜,我直接送你回去。"

  作为叶祺那心脏病的知情人,陈扬其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之前之后都再没有人知道叶祺不该熬夜。就连他自己都要凝神想想才记得起来,叶祺自嘲地笑了笑:"送我回学校拿车吧,麻烦你了。"

  车里暖黄的灯光照得人心烦意乱,叶祺自己伸手把灯关了,不料陈扬一下子把车停在了路边。

  "你怎么了?"

  陈扬叹了口气,转头凝望他:"你看看外面,看这是什么地方。"

  窗外悄然蜿蜒着昏暗的路灯,正是他们并肩走过无数次的,学校正门前的路。

  叶祺默然不语,心知身边的人没说完话之前自己肯定是走不掉的。

  "校长家的女儿,你答应了?"陈扬关了空调降下车窗,刺骨寒风立马灌了进来,他倒是享受得很。

  叶祺把自己的领子翻起来,防风拉链一路拉到顶:"没有,他们瞎热心而已。"

  陈扬的神情在暗中显得灼热而执着,叶祺略一触到便撤回了目光:"我有男朋友,从留学的时候一直到现在。"他的声音轻而坚定,带给对方一种此路不通的暗示:"我过得很好,真的,你别折腾了。"

  陈扬认真地望着他,沉默也不过短短一瞬:"你过得很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祺尽力按下荒谬的感觉,继续循循善诱:"算了吧,何必呢。"

  谁知陈扬却冷笑:"我不管你现在跟谁在一起,早晚你会是我的。"顿了一顿,竟然还有后话:"你只能是我的。"

  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叶祺静静地看向他,眼底缓慢地涌动着尚在可控范围内的怒气。

  离真相只有半步之遥,陈扬当然不会放弃:"我们可以试试看,你到底过得有多好,这一次又能怎么情比金坚。"

  叶祺直接开车门想走,陈扬抢在他前面落了锁。

  "陈扬!你有完没完!"

  陈扬侧过去用力按住他的身体,声音放得又低又磁:"我不信你能当我不存在。除了我,你还能跟谁过得很好……"

  叶祺一点没留力,一拳上去逼得陈扬不得不退开。光听那声闷响就知道打得太重了,但叶祺气得彻底红了眼,按了按钮迅速摔门而去,好像还往车门上狠狠踢了一脚。

  陈扬趴在方向盘上很久才直起身,眼神慢慢变得铁一般冷硬。他从来不是大度的人,何况那是叶祺,他一点也不介意夺人之美。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自己失态了:一个多年没发过火,另一个早已把霸道挖了坑埋掉,今晚却统统打回原形。

  但那又怎么样呢,人总需要一些反常的时刻来证明自己依旧活着。比如,刚才。

  沈钧彦坐在沙发上看了大半个晚上的书,后来连拿本书坐下来的初衷都模糊了。等人还是纯粹为了完成审稿的任务,他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渐渐放弃了追究的念头,反正他也不怎么在意。

  钥匙送进锁孔的声响有刻意放轻的痕迹,钧彦回过头去正对上叶祺的眼睛。难得的,那里面有称得上沉黯的情绪。

  本想问他同事聚餐怎么能弄得这么不开心,但话到了嘴边却让刚进门的人抢了先:"这么晚了,在看什么?"

  "市教委引进的一套德国教材,刚改编好准备挑几所高中试点,系里接了任务要先替他们审稿。"他索性连视线都收回去,还剩最后十几页没翻完。

  两人都是成天泡在学校里的人,工作和生活的界限在他们身上并不明晰,平日里也经常与对方谈起教学或研究上的新进展。叶祺习以为常地坐下来,依旧问下去:"引进的东西有什么新意么。"

  钧彦慢慢笑起来:"就是从物理量的角度解读中学物理,上来先分了广延量和强度量……具体怎么样要等试点学校用过几年才知道,我现在也说不准。"

  叶祺仰着头坐在长沙发的另一端,默然无声。也许是光和影共同的作用让气氛分外适合怀旧,他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有兴趣听个故事么。"

  "……果然是路遇旧情人了,怪不得这么晚回来。"

  叶祺甚至懒得去瞪他一眼,没过几秒钟就等来意料之中的一句"你说吧,我听着呢"。

  故事当然是复杂的,但长期从事文字工作的人会对描述性的叙述产生厌倦心理,经过当事人的高度浓缩概括后,三年的种种纠葛也就是十几句话。

  钧彦在倾听的那段时间里,不知不觉把手里的书卷了起来,然后又松开来稳稳地放在茶几上:"我倒真没看出来你也纠结过。"

  "难道我天生就是现在这样?"这话题远远超出了惯常的安全范畴,谁都觉得有点不习惯。

  沈钧彦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只是认为你的精力不应该放在演家庭伦理剧上面,你有你的事情要做,被谁困住都是浪费时间。"

  性向只是私生活的一部分,完全没有理由让它影响生活本身的航向。而那些执迷不悟的人,的确有理由被判定为荒谬。

  叶祺认真想了一下,答:"某种程度上来说,当年分手的决定导致我浪费了更多的时间。过去这么多年,我感觉还是活在那一天。"

  钧彦挑眉扫视了他一遍,语调倒愈发淡了:"你们学文的人……确实是矫情,绝症。随你怎么想吧,现在你后悔跟他分手了?"

  "没有。"

  沈钧彦坚持对这种乱七八糟还美其名曰感情的东西表示不理解,很快收拾了随身物品回自己房间去。叶祺知道他性子漠然却随和,因此并不去拦他或者多解释什么,只是自己坐在原地有些发愣。

  是啊,奔波多年却只活在某一天,是够矫情的。

  但这不是电视剧,这就是他的生活。他也想不矫情,但人生展现给他的无限可能中,唯独没有退路。

61、第二章 人不如旧


  人总得活在某个圈子里,有时候几家人关系好起来可以很多年如胶似漆,其间来往不断,于是再小的事都能弄得家宅不宁。这天盘尼西林皱着眉风风火火而来,阮元和站在窗口看着他在楼下就一路面色凝重,打开门的时候不觉带了些安慰的口吻:"先进来坐,别着急。"

  盘尼西林在法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得意归得意,家里的事却始终不顺心。例如现在,五个工作日连续加班之后,周末还要跑到好朋友家里研究自家林夫人为什么一怒回了娘家。

  嘉玥几天前受了闺蜜沁和的邀请,高高兴兴到阮家作客,谁知道当天晚上就没有回家,盘尼西林加班加得直接在办公室对付了一夜,等到第二天才接丈母娘电话,说嘉玥不知为何跑回娘家去生闷气了,据说还"茶不思饭不想"。

  话说了没几句,沁和从里面的房间转出来,一见来客就开始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嘉玥来了我应该注意一点,不该让她乱说话的。"

  "谁……谁乱说话了?"盘尼西林一时没反应过来。

  只见原本属于沁和的闺房里摇摇晃晃走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大而明亮的眼睛环视了一下客厅里的三个大人,忽而粲然一笑:"叔叔好!"

  盘尼西林的心立马就软了,不等丫头走到跟前就自己起身把她抱了过来,纵容她坐在膝头玩自己的领带。

  沁和与元和对视了一眼,慢慢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了。盘尼西林听完只是苦笑。

  林家的事大家都很清楚,大致就是当初两个人贪玩又不注意防范,婚前连怀了两次都忙不迭流掉,谁知伤到了嘉玥的身体,后来再也没有过好消息。逼婚订婚之类的过节归根结底也是因为这个,林家夫妇感情固然好,但始终隔着这么一层心病,这些年硬是拖得身边的亲朋好友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其实最介怀这事的还是何嘉玥自己,渐渐地她看到陈家小丫头时的脸色都有些古怪,忍不住抱在怀里又按捺不住愁绪。数日之前就是因为丫头奶声奶气的一句"何阿姨为什么不生小朋友",居然直接惹得嘉玥躲起来伤心去了。

  "要不要我打电话给嘉玥,再劝一劝?"

  沁和是好心,但盘尼西林分析了一下认为纯属无用功:"劝了有什么用。我天天在跟她说不要急不要慌,慢慢调养总会有的,她就是听不进去。"

  元和听着这话就觉得不对,闲谈一阵后遣沁和去哄丫头午睡,自己把盘尼西林引到了书房里。在众人成家立业的几年里,阮元和的生活保持着奇迹般的一成不变,依然琴棋书画诗酒茶。林同学拿起桌上反扣的《白雨斋词话》,只扫了一眼便又放回去。繁琐的工作、忧虑的妻子和焦躁的双方父母才是他生活的重心,这些飘渺的精神食粮已经离他十万八千里,因而不看也罢。

  "最近没别的事吧,你看着有点不太对劲。"

  盘尼西林继续环顾四周,并没有迎上元和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我爸妈那边老是旁敲侧击地问这事,可我昨天打电话给嘉玥她还没心没肺的,说什么庆祝四年丝婚……我真的是,不知道她脑子里进了多少水。"

  "她那不是没心没肺,是不想你们两个之间只剩讨论这件事。"

  当事人沉吟了一下,顿在桌面上的手握成了拳又无力地松开:"在一起过久了,你不能指望我还像刚谈恋爱那会儿一样,感情总会淡的。"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就在元和开口说出什么安慰的话之前,盘尼西林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只见过一对始终如一的,偏偏……"

  元和知道他想起了谁和谁,不知不觉语调都柔和几分:"叶祺已经回来了。"

  "我当然知道他已经回来了,我跟他一直有联系。他当年……你也在场的,那样的事情都出过了你觉得他们还能吃回头草么。"

  元和愣了一下,缓缓问:"你说的是,叶祺在医院里那次?"

  "对,他那遗言我现在想想都害怕,说得像不是他自己的命一样,简直是……"

  元和抬手让他不用再说了。两人都心有余悸,这个话题刚开头就被掐死在了摇篮里。

  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盘尼西林回顾未遂的事情以黑白晦涩的基调和恐怖电影的手法彻底搅乱了他的梦。老婆不在身边,宽大的双人床让他在惊醒后格外惆怅,索性坐起来好好回忆那件事——

  六年前的那一晚,他接到电话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一点多。叶祺的手机号,那端的女声却自称是医院急诊室的护士长。急诊室找不到任何紧急联系人的记录,在叶祺本人没有自主意识的情况下只能打他手机通讯记录里的前两个号码,希望能找到他的亲属或朋友。

  长廊里正巧有人在嚎哭亲人的离去,他一边心惊肉跳一边向接待台打听要找的人在哪儿。人家护士小姐还来不及查找,阮元和已经出现在他身后,沉着脸拍了拍他的肩。

  "他人呢?出什么事了?"

  元和想好的一番解释猛地顿在喉咙里,先侧身让出身后病房的半扇门来,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正是叶祺惨白的一张脸。不等他跳起来,元和先一把按住了他:"叶祺在里面吐血,他让你不要太担心。"

  此人说话一向有横扫千军的效果,盘尼西林哭笑不得:"阮元和你……算了,他到底怎么了?"

  "在家喝到胃出血,自己打车到医院来,医生看他这么淡定以为没事,结果刚躺了一会儿就吐血昏迷了。我比你早到五分钟,他现在稍微清醒点了。"

  一瞬间可怜的林同学有种抱头痛哭的冲动:一个脑筋清楚的成年人怎么会自己在家喝成胃出血?另一个脑筋清楚的成年人又怎么说得出"叶祺在里面吐血,他让你不要太担心"?

  可谁能说他们都有病?人家冷静得天下独绝,一个自力更生到了急诊室,另一个还能站在这儿条理清楚地跟他解释来龙去脉。

  这都是什么人,什么混账世界啊?!

  跟这帮人相比,他林逸清只是被漂亮女朋友追着结婚真的太正常了。何止正常,简直tmd幸福美满。

  "你不就是跟人分手了么,你至于么,啊?你看看你……"

  话没说完,叶祺在床边弯下腰继续吐血大业去也。

  元和在一边自然而然地接口,就像谈论明天天气如何:"至于的,他已经喝成这样了。"

  盘尼西林悲愤地一寸寸转过头,不想听到了更惊悚的阮氏经典语录:"手术室还有五分钟就能让你进了,你有什么要交待的么。"

  他想抗议,但叶祺缓过一口气首先就给了他一个"你丫给老子闭嘴"的眼神,然后气若游丝地开口:"不要告诉陈扬。"

  盘尼西林大惊,意图伸手握他的肩却不敢下手:"他问你有什么要交待的,你听明白了么,你确定你知道他什么意思?"

  叶祺翻了翻白眼,对这两个白痴表示无语,然后顿了好一会儿才凑齐重复的力气:"无论出什么事,不要告诉陈扬。"

  这下连阮元和都受到了惊吓,跟盘尼西林面面相觑了半天才敢答应下来。手术室大门洞开,推车把人送进去必然是一阵无声的忙乱,很快主刀医生就趁着插管麻醉的空当走过来了,"病人已经自签了,你们……"。

  其实后面应该是"你们尽快帮他联系家属,这次手术的风险还是不小的",结果盘尼西林得了阮元和真传,只一句话就秒杀了阅人无数的医生。

  "我们已经问过遗言了,不劳您费心。"

  病人安顿进了手术室,阮元和与盘尼西林身边立刻聚拢了两三个小护士。

  "诶那是你们的朋友啊,我们看过他的身份证本来想直接找同姓的亲人打电话,结果他手机里一个姓叶的都没有。"

  "我在急诊室做了几年了,从来没见过自己走进来叙述病史、用药禁忌的胃出血病人。"

  "是啊是啊,一个人能喝成胃出血也很难得的……"

  听着听着,盘尼西林又想杀人了。

  "就让他自己在这儿耗着?我们真帮他瞒着陈扬?"

  阮元和有点疑惑地看了盘尼西林几秒钟,然后错开眼盯着自己的手指:"你要是敢去说就尽管去,我不敢。"

  小林同学兀自纠结着:"那……那他要是治好了回去再喝怎么办?"

  阮元和跟盘尼西林的交集就只有叶祺而已,说实话相处的机会并不多,这还是元和第一次发觉他如此之唐僧。人还在那扇红灯大亮的门里面生死攸关,这位不给他半点安宁还喋喋不休得十分心安理得,元和终于冒出了几丝恼火来:"别以为谁分了都跟你和何嘉玥一样,隔三差五分了再合。叶祺和陈扬不是那么黏糊的人。"

  盘尼西林也发急:"你到底是不是他们两个的朋友?"

  阮元和直视他焦躁的眼睛,半晌,倒是笑了:"你觉得我们在这儿争有什么意义么。再说了,他们分手之后没多久我就联系不到陈扬了,据说已经不在国内了。"

  盘尼西林像一只被各种情绪撑到极点的气球,被元和干脆地下手戳破了,然后迅速瘪了下去。一个比一个狠,都不是人……折腾死活该。

62、2


  周六,沈钧彦和叶祺一人抱着一个笔记本分别盘踞着长沙发的两端,相安无事。

  房子是合租的,理所当然电费也是分摊的。天气渐渐冷到了不开暖气就坐不住的程度,假日里两人尽量还是都在客厅里待着,共用一台立式空调。南方的阴冷总是蚀人筋骨,闲暇时若能缩在住处静听外面的萧瑟风声,不知不觉会令人想起蛰伏在时光深处的过往。

  前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去了酒吧,名为庆祝沈钧彦审教材的工作告一段落,实为排遣不约而同的那点忧郁:有人为了天边的旧爱,有人为了眼前的jian情。

  三三两两微醺的人,半真半假的低吟浅唱,杯子里的鸡尾酒渐渐使人放松下来。叶祺难得地多了些许笑容,顺着钧彦的语意谈起了他们在英国的种种经历,谈起那些仅仅半年前发生过的,却恍若上辈子的事情。

  刚到英国那阵子,叶祺时常为了昂贵的房租头疼。那种昂贵不是心理上的不适应,而是切切实实要侵占伙食费和书本费的洪水猛兽,每一个海外学生的梦魇。某次他爬上留学生论坛的时候看到了钧彦发的帖子,于是顺理成章地见面商议了合租公寓,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搬到了一起。说来也是巧合,本来一周都碰不上几次的两个人居然会在学校附近的gay
bar门口迎面撞上,当时钧彦嘟囔了一句"好久不见"就上来勾叶祺的脖子,直接导致整间bar的人都以为他们有不为人知的什么情债。后来身边的一圈朋友都知道钧彦和他是情侣,半公开的关系让他们习惯了很多平常的细节,比如在校园里偶遇时会匆匆拥抱一下,或者在各自的朋友问起时不再避讳对方的名字。

  沈钧彦之前从未想过维持一段长久的关系,临时找人再一拍两散是他成年以来恒定不变的生活方式。作为一个心思与精力都放在专业上的博士生,他的人生价值在于实验室的大门之内,而出了那扇门他就应该尽快解决生命体的全部不必要需求,以期再次回归工作的时候能全神贯注,乐观坚韧。

  叶祺省了他太多时间,而且同样繁忙,同样冷情。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曾几何时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上帝造出了一个不是人的东西,那么就一定会给他安排另一个不是人的东西来匹配。但这种匹配具备不可逆转的单向性,是沈钧彦单方面的"幸运",大概跟叶祺没什么牵连。

  于是某种程度上来说,钧彦不可能如此迅捷地接受叶祺强加给他的变化。而叶祺也背负着一点淡淡的愧疚感,毕竟他们的生活原本平静而稳定,细心经营应当可以长久。

  正浮想联翩,厨房里传来电热水壶跳掉的声音,叶祺起身去兑了一杯柠檬茶给自己,然后想想还是把水壶拎了回来,顺手替沈钧彦续上了他的龙井。

  钧彦抬起头顿了一顿,轻声提醒他:"你的手机,卧室里。"

  两个成天一言不发而不以为怪的家伙住在一起,屋子里连手机震动都听得清清楚楚,嗡啊嗡地搅得人心烦。叶祺没好气地接起来,结果里面传出的声音立刻让他安静了。

  "上次是我太冲动了。过会儿出来一起吃饭吧,算我向你道歉。"

  叶祺骤然了一种无法推拒的无力感,半晌才叹了一口气:"还是我请你吧,我知道我下手太重了……地方你定。"

  陈扬无声地笑了笑,下意识抚过自己青肿没有褪尽的嘴角:"好啊,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下班了去接你。"

  电话挂断,钧彦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那个握着手机发愣的人,语气带上几分明显的讥讽:"你不是不后悔跟他分手吗?"

  叶祺好像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默然点了点头。

  "那你这算什么意思?他约你你都会去,但是不打算答应他?"

  叶祺撑着沙发一边的扶手坐回原处,有些心力交瘁:"我不想跟他反目成仇。"

  沈钧彦冷冰冰地盯紧他,并不给他喘息的间隙。

  "钧彦,我们相处地一直很愉快,你别……"

  他的话迅速被打断,钧彦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满不在乎地冲他挥挥手:"谈到陈扬你的自控力水平就直线下降,这几句话就受不了,果然没救。"

  出于某些显而易见的避讳,叶祺发过去的地址只有路名和门牌号。一辆火红色的车到了很近的地方还不减速,临了急停在叶祺面前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车窗降下来,里面小高管的脸依旧笑容洋溢:"叶学长,陈学长的车……"

  陈扬替他打开后座的车门,淡然补上剩下的话:"送去保养了。"

  说句实话,陈扬这样犀利而深沉的人真正不适合坐在火红色的小车里:恰似彪形大汉怀抱芭比娃娃,要多瘆人就有多瘆人。叶祺不自觉地嘴角噙了一丝笑,连带着目击陈扬脸上淤青的心理不适都散了许多。

  陈扬侧着头细细看他,,目光像流水一样绵延在叶祺的面部轮廓上,随即在他感到异怪前开口:"这星期学校里忙么。"

  "不忙,我们学校期中考试晚……你知道的。"叶祺停了停,反问:"你呢,公司的事都顺利么。"

  他们当年都是商科和工科的双学士,国贸业内的大小事宜对叶祺而言都还算熟悉,于是两人就靠在后座上不咸不淡地谈起了陈扬手里生意的近况。小高管在前面偷听,时不时往镜面里瞟两眼,暗想什么时候自己才能修炼出这等笑谈风云的气度来。

  其实这天对陈扬来说是个好日子,连日的拉锯战谈下来拿到了一笔利润丰厚的订单,随从的管理层个个都禁不住去揣测自己年终奖金会添加多少厚度,公司上下一派喜气洋洋。可这位被抓了壮丁替老板开车的小高管硬是回忆不起陈扬的任何一个笑容,或许他是真的没高兴过。有些特定的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家老板根本不在乎银行账户里的数字,整个洽谈流程一次次运作,而他什么都不在乎。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惊悚。幸而陈扬要求的地方没多久就到了,不起眼的小店面位于小区数个拐弯后的深处,车开到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就不得不停下来。

  叶祺颔首向他道谢,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模糊在细密的雨帘里。小高管看了几眼就不受控制地想念起家里守着厨房的小妇人,深感此处阴寒不可久留,方向盘一打飞速逃回家去也。

  这雨下得缠绵悱恻,等他们并肩走出小店面的时候恰好发展成暴雨。在挣扎着往小区大门移动了几百米后,叶祺率先放弃了:"雨太大了,找个地方避一避再说吧。"

  陈扬一声不吭地拉着他站在屋檐下,区区一把伞撑起一方雨水不侵的天地,但仍然有风。一阵接一阵的风途经建筑物的棱角,鬼哭般的声音回荡在沉沉夜色中,叶祺渐渐忍受不了过于漫长的沉默:"餐馆很好,但选在这么偏的地方生意一定不好。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陈扬原本在望着天地间的倾盆之势出神,闻言便转过来看着他:"我就住这里。"

  叶祺被他噎得无语,气极反笑:"你就住附近你还让我在这儿躲着?"说罢眺望了一下远远近近的楼群:"你住哪一栋?"

  陈扬默默抬手一指,正是他们身后的方向。

  他很想说"你连我的短信都爱答不理,我哪儿还敢奢求你登堂入室",但叶祺已经自顾自往楼道里走去,甩给他一个笔直的背影。

  陈扬只好跟上去。

  人请进门安顿在沙发上,陈扬扔了一罐啤酒给他,顺便拿了遥控器把温度直接打到三十。已是深冬了,叶祺素来畏暑畏寒,他都还记得。

  两人散得很干脆,但各自余下的交际圈却依旧融合着,归国不久的叶祺一旦问起来实在有很多事情可以谈论。陈飞的婚事如何敲定、沁和怀着小丫头的时候如何兴师动众、元和这些年如何被家里人围追堵截去相亲……陈扬慢慢地说,而叶祺在一边带着笑听,中间适时地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以便对话顺利地进行下去。

  雨声,故人,旧事,可望不可即其实可以很疼痛。叶祺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像数亿年前包裹在树脂里的甲虫,在合适的温度和湿度下奇迹般地重获生机,又有了阔别已久的、活着的感觉。

  平心而论,即使当年不认识陈扬,今时今刻这个笼罩在阴云和沧桑里的男人也足以让他动心。曾经难掩锋芒,如今却可以收放自如。

  不过一晃神的功夫,陈扬顺着不知哪句话提到了叶祺的母亲:"你妈妈怎么样了?还在瑞士静养?"

  叶祺握着空了的啤酒罐头沉默,后来再开口的声音却很平静:"不,她早就去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陈扬碰到了不该碰的话题,不由有些后悔。

  "大概我跟你分手后一个多月吧。"叶祺抬眼看他的面容,眉宇间的神情混杂着惆怅与震惊,于是笑了笑:"你不用替我难过,我妈又不是你气死的。"

  言下之意,你爸是我气死的。这还是重逢后他们第一次提起当年最直接的事实,哪怕只是暗指。

  陈扬忍不住蹙眉,沉声道:"你怎么说话呢,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63、3


  眼看着难得融洽一回的气氛又冷透了,叶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衣服:"雨快停了,我也该走了。"

  陈扬心头骤然漫过一阵恐慌,叶祺与人究竟话不投机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走人,这一点其实他比谁都清楚。

  "叶祺!"

  叶祺没想停下来,但腰上被陈扬猛然环紧,整个人再也无法移动半分。

  "别走,不管我说错了什么……我不想每次都让你为难的,但是……"

  他的话说不下去,叶祺也跟着一径沉默。外面的雨声再次密集起来,窗户的玻璃一片模糊,叶祺放任他抱了很久,终于开口:"你先放开。"

  陈扬更用力地让两个人的身体贴合在一处,于是叶祺感到了某种炙热蹭在自己身上。他立刻开始剧烈地反抗。

  大概是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陈扬愣了一下才开始压制他的抗拒。而内涵过于复杂的怒气忽然爆开,陈扬隔着衣服激烈地揉弄着他能碰到的所有地方,声音却沉下去:"跟谁都无所谓,为什么不能是我?"

  叶祺压抑着蜂拥而来的,关于愉悦的记忆,随即比他更加愤怒地低吼起来:"是谁也不能是你!你放开我!你……"

  陈扬凶猛地咬上了他的唇,趁他因疼痛而不自觉开启牙关的时候迅速侵入,把余下的话统统封进去。

  叶祺从不知道亲吻可以如此痛苦而深入,他被托住了后脑用力深吻,挣扎变成了含义暧昧的呜咽,但肢体的抗争并没有因此而消停。陈扬在混乱中扯开了自己的领带,然后利落地捆住了叶祺的双手。

  被强迫的人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绕过几圈的领带,那眼神让陈扬有些后悔,但也给了他一种适得其反的鼓励:事已至此……

  衣衫不整地依墙而立原本是个屈辱的姿态,但在陈扬半跪下去含住他之后,叶祺感激卧室里的那面墙。最隐秘的行为,却有最虔诚的表情,明面上再剑拔弩张他们的身体还是彼此熟识,几乎不存在凭理智去推拒的可能性。埋首在他身前的人毕竟承载了他多年的情感,于是最先崩溃的是心理防线,然后一切都无法挽回。

  大腿的肌肉全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要不是身后还有墙,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维持着站立的状态。陈扬在用舌尖耐心地折磨他,濒临顶点却得不到想要的刺激,叶祺深促地喘息着,眼底漫上了生理性的泪水。

  陈扬适时地把他整个人推到了床上,背后位,预示可能情况下最深的进犯。在拉抽屉找润滑剂的一瞬间,陈扬神使鬼差地抽出了数月之前床伴留在他枕下的东西。那是无限近似无望的心态,因而肆无忌惮,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只想让叶祺示弱,就这一次也好。

  一时被抚弄一时被掐紧,来来回回叶祺已经剩不下多少神智了,但身体里渐渐上升的不正常温度还是让他觉出了几丝异样。那润滑剂是有催情效用的,陈扬握着他的腰揉了几下,自己迫不及待地推了进去。

  之前的唇舌伺候还能给他留一点忍耐的可能性,但在陈扬重重撞上那一点的时候……叶祺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正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但尾音却因为无可否认的欢愉而挑起一些,简直就是求欢。

  第一回放过叶祺其实并没有拖延很久,但陈扬扣着他的身体还没有平复过来,怀里此人的器官却又兴奋起来。他后知后觉地去看丢在一边的药剂管子,这才知道自己没下数实在用得太多了。

  一阵接一阵滚过天际的雷声伴着无休止的大雨,叶祺的精神在这个寒冷的雨夜似乎变得特别脆弱。他在每一次陈扬撞进来的时候都抑制不住呻/吟,手臂被缚的无力感被无限放大,危险、慌乱与沉溺交融难辨。他几乎连趴在床上的力气都被陈扬榨干了,后来只能攀附着他横在自己身前的手臂上,紧闭着眼承受他的激情。洪水从身体的中央开始泛滥,一次又一次,诚心是要淹死他。一切都落入了陈扬的控制中,或者说叶祺整个人软在了他怀里也不为过。他身上已经遍布了被吮吸、揉捏和啮咬的各种痕迹,从脖子到胸口,再到大腿内侧最不堪刺激的区域,但欢情依然没有停歇。事实上谁也不愿意放开谁,就像心甘情愿在这张床上终结生命一般,抵死缠绵。

  药效过去的时候屋里已是一片狼藉,叶祺腰线以下膝盖以上的部位全都在叫嚣着难以忍受的钝痛,更不要说一直做到下半夜才想起要解开的手腕,这会儿已经渐渐泛出了可怖的青紫来。

  陈扬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灯下那具无力俯卧的身体,他求之不得的爱人。明明只是用手掌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后腰,叶祺回应给他的却是下意识的战栗,还有一声似有似无的低喘。

  四下静谧,静谧得太过了陈扬便在面红耳赤中想起了叶祺刚才的声音,每每临近极点时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的颤抖,还有一刹那失神时再明显不过的茫然和悲伤……然后他甩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听到这声响,好不容易缓过一点的叶祺报以冷笑,仿佛生了锈的声音慢慢从被子里冒出来:"您这是何必呢。"

  陈扬没料到事后他还肯跟自己说话,支支吾吾了半天,只敢劝他:"你睡一夜再走吧,别硬撑……"

  叶祺尝试着往床的右半边挪动了一下,鲜明的疼痛很快让他倒回原处:"你看我这样,能走到哪儿去?倒在你房门口再被你拖回来接着上?"

  陈扬忍不住苦笑,这下缘尽于此的感觉更加明晰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叶祺真的累狠了,他一动不动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陈扬起来以后备了一碗白粥给他,走到桌边看到两个人的衣物一路从客厅散落到卧室,不由僵了一下。很难说涌过心头的是不是悔意,陈扬把它们一件件捡起来,然后送回了床头。

  叶祺醒来的时候卧室里还拉着厚重的窗帘,他习惯性地抬腕看表,空无一物。想来应该是陈扬趁他睡着拿了下来,叶祺分辨了一下,熟悉的钟表音就在一旁的床头柜上。他慢慢侧过身去摸,胸前却传来金属撞击的清越声响——低头一看,是一条从没见过的链子。

  手腕上赫然数圈凌乱的淤痕,这表也没法戴了。叶祺小心地坐起来,手指依然停留在铁链中央的两颗子弹上摩挲,渐渐地,露出几分沉重的神情。

  直接走人的念头竟被压下去,证实自己的猜测似乎显得更为紧迫。

  昨晚仓促间没有好好看过陈扬住的地方,眼下他找遍了大半的面积才发现先前放着餐桌的只是客厅的一部分。陈扬坐在不远处的地板上,目光温和而歉然,竟一直追随着他。

  "陈扬,这是……"

  本想把项链拿下来问他,但陈扬摇头制止了:"是从我肩上拿出来的,红十字志愿那年中的流弹。"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那年我辞职以后,手续办好就出去了,帮他们在战乱区做了一年。"

  那其实是一条很特别的链子,一环一环全部焊死,除非主人亲手取下搭扣,否则它永远也不可能掉下来。叶祺发觉自己竟然不敢推辞。生死攸关的情意太重,压得他开不了口。

  桌上放着尚有余温的白粥,叶祺端起来往陈扬那儿走,走得近了才看清楚他倚着的是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

  此刻陈扬正出神地望着实木地板的高光,半晌才想起应该再漫不经心一点,不等他问就自己先说了:"我唯一爱过的人喜欢白色三角琴,所以买来放着。"

  叶祺无言以对,只能走过去掀开琴盖。

  整架琴都是崭新的,好像根本没有人动过,钢琴漆特有的光泽像在替谁诉着衷情。而键盘上放着一张微黄的明信片,正面的图案是伦敦郊外的庄园风光。

  叶祺动手把它翻过来,抬头写着"叶祺:",接下来的正文和落款显得新一些,像是中间隔了漫漫光阴的样子。

  叶祺:

  我爱你。

  我想,我永远也逃不过我爱你了。

  陈扬

  落款是三年前的某个日子,那个时候叶祺碰巧就在英国,在当年陈扬不敢寄出这张明信片的地方。

  地上坐着的陈扬也不抬头看他,自顾自开口说话:"大二我去伦敦访问,想寄明信片给你却只敢写个称呼,你看到的正文是三年前买琴的时候我加上去的。琴从德国送来就没有任何人碰过,我就当是个装饰,也挺好。"

  陈扬的字还是那样,自己开了公司只有签文件的时候需要写字,大概是他闲暇时刻意多写才留住了一手好字。叶祺站在钢琴前沉默了很久,久得陈扬几乎以为他又要直接开门走人了。

  结果叶祺把空碗送回餐桌上,再次走回来的时候蹲在了陈扬面前:"明信片我拿走了,可以么。"

  陈扬当然点头。就算现在叶祺让他开窗跳楼,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叶祺稳妥地收拾好琴盖,把明信片平整地放进外衣口袋里,最后极其认真地望着陈扬的眼睛:"其实我小时候学琴学得没那么好,配不上你这架纯手工三角琴。我这个人也没什么可惦念的,配不上你这样的深情厚意。"

  陈扬连头都懒得回,知道这人肯定又是一声不响地关门离去。

  终归是留不住他的。弄巧成拙的次数多了,也许就真的是命中注定。Who knows.

64、第三章 年关


  有的时候人生太纯粹了也不好,叶祺活了快三十年几乎全部经历就是上课和给别人上课。他划分时间的方式跟沈钧彦一样,根深蒂固地以四十五分钟为单位,而且计划性和执行力都比较强,一般既定的时间段都有既定安排。综上所述,叶祺的行迹有任何异常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且一看一个准。

  叶祺每天精力最充沛的时间大致从下午三点开始,就算他刚从外面回来也不会歇息,必定要抓住丝毫倦意都没有的这几个小时去做正事。钧彦这天看到他回来就进卧室,而且过了很久还不见人出来,基本已经可以判定他行为反常了。

  与其任他藏着掖着不如亲自去关照一下,钧彦轻轻开门,然后万般惊异地发现他已经睡了。房间里因窗帘合拢而光线昏暗,他的外衣外裤全都卷成一堆扔在椅子上,而躺下去了竟然连衬衫的袖口都没解开。这岂止是行为反常,简直是精神失常了。

  以前理所应当的动作搁到眼下便需要犹豫了,钧彦僵了一下还是伸手去解他袖口的纽扣,不想里面全是连成一片还泛着青紫的勒痕,自己倒被结结实实地惊到了。他愣了愣再去看叶祺胡乱扯松的领口,脖子和前胸的皮肤与手腕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还真的是被人虐待了一晚的惨状。

  叶祺的睡眠向来警醒,平时夜里随便跟他说句话都能回答你,更不要提这样大张旗鼓解他的纽扣了。他恢复一点意识后很自然地把自己包进被子深处,眼睫微微颤动:"原来你在家啊……"

  明知不该问或者问了也没用,但钧彦终究还是没忍住:"你昨晚出什么事了?"

  叶祺睁开眼凝视他三秒,干脆地合上:"没事,一抽风玩儿自虐了。"

  随即的昏睡来得极其迅速,他甚至不知道钧彦是什么时候出的房门,当然也错过了他称得上"无奈且伤感"的一声低叹。叹气的人忽然感到几丝心酸,陌生的情绪飘荡在心口和脑海甚是烦人,他索性再多走几步也回自己房间去待着了。

  再醒来已是深夜,叶祺下意识抬腕看表,视线落了个空才想起手表被自己随手塞进了哪个口袋里。究竟是哪个呢,他慢慢调动凝滞的大脑去思考,在一阵阵酸痛的干扰中好歹爬了起来,搜出表看一眼立马再倒回去。不看时间还好,这一看才觉得愈发狼狈起来:跑出去找上,然后滚回来睡十个小时,真可以去订块匾额挂着了,"天下至贱"。

  手机好像在他睡觉的这段时间里不断地震动,直到没电。他试着转了转手腕把充电器拽出来接好,再开机就跳出了好几个来自陈扬的未接来电。叶祺冷了脸按了会儿键盘,然后起身晃晃悠悠地觅食去了。

  与此同时,陈扬正坐在床上浏览上季度的财务报表。他的生意主要是进口欧洲出产的各种酒品,今年诸多葡萄产地的雨水和日晒都不怎么好,直接导致如今公司的运营进退两难。新酒的口感明显欠佳,而大批量进口陈酿的风险又太大,再高的附加值也抵不过消费市场善变的压力,要不是昨天的订单顺利签订估计整个资金链又要告急。

  床头柜上就放着一瓶该死的新酒,陈扬拎着细长的瓶颈无声默念了一遍法语标注的名称,然后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过于紊乱的生活人为地戛然而止,他在近日的清净中养成了一些新的习惯,比如睡前适量地少喝一点酒助眠,以及严格控制安眠药的数量绝不滥用。

  说实话收敛比他事先预想的容易太多,真正要命的是随之而来的大把空余时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挂钟和手表此起彼伏地发出一点声音,置身疲惫中的清醒最后会把心跳提到耳边,听着只让人想起昭示末日审判的指引之钟。

  手机就在他准备吃药关灯的时候跳了一跳,屏幕上只有简洁的一句话。"道歉大可不必,别再烦我了"。

  其实两个当事人心里都明镜一般,以叶祺从小混空手道会馆的程度,只有他半推半就陈扬才有可能得手。床头灯上挂着的铁链终于送出去,他替他戴上的时候曾有熟睡的鼻息温软拂过,原来那些短暂纠葛过的鲜活人体统统加起来也比不过回忆里的些微亲近。陈扬在暗中打量自己的手背,猜测着今晚一定会梦见不一样的内容。

  至少,不会再是父亲的灵堂。

  冬天总让人觉得漫无边际,还好有过年这件事提醒着众人明年还会有春天。元和把再找房子搬出去的计划一再搁置,顺着阮妈妈的意思留在家里筹备年货。沁和婚后把家安在了上海,陈飞想办法调到了上海警备区,远离了家庭的羽翼遮蔽反而更能历练自己。他们夫妇每隔一周会带着小丫头一起回南京过周末,为照顾到两边的老人过年也是轮流的,今年除了陈飞照例赶回去过除夕和初一之外,一家三口基本决定待在上海了。

  老人若讲究起来真是无法拒绝,既然要计划着好好过年,那么小年也是不能轻视的。这天连陈扬都接到了阮妈妈亲自打去的电话,幡然醒悟原来还应该过小年后他只得应允晚上过去吃团圆饭。

  临走前随手带上的一瓶干白和一瓶干红被陈飞笑着接了过去,拜它们所赐还被沁和称作了"连家里人都不放过的奸商",陈扬装作无奈叹了口气,果然博得了阮妈妈的同情。

  "沁和,你就这么跟你家小叔说话的?长嫂如母难道你不知道?"

  眼看自己的娘被外婆训了,丫头摆动着又胖又短的小腿凑了过来,板着脸接上了话:"不知道。"

  一屋子人全都笑了,被抢白了的阮妈妈甚至抬手去抹笑出来的眼泪,一时间每个人都觉得整年的不顺全淡去了。生活如斯丰足和美,当真令人感动。

  丫头教大人们笑得莫名其妙,只当是大家嘲笑她,撇撇嘴就要开哭。陈扬探身把她抱到自己身上,然后拆开包装把带来的礼物送到她嘴边。幸好路上买的蜜麻花正对孩子的胃口,公主殿下的小脾气顺利地溺死在了点心和叔叔的宠爱里头,家宅立马和睦了。

  阮妈妈时刻担忧着元和迟迟得不到解决的婚姻问题,顺带着也惦记上了跟他同岁的陈扬。预感到接下来会是什么话题,元和正想拉着陈扬躲一躲却被抓了个现行:"陈扬啊,阿姨不是叫你有伴的话一起带过来嘛。现在很少有人家还记得过小年的,让小姑娘觉得你顾家重感情也蛮好的呀。"

  吴侬软语,即使上了年纪也一样动人心弦,柔婉里夹带奇异的强势。陈扬无辜地看了一眼平日里饱受摧残的元和,回过头去答话:"谢谢阿姨关心,我身边还没人呢。"

  "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都比赛着晚婚呢,你看看我们家元和,三十二的人了还没个正经女朋友,真是……"

  陈扬听了就忍不住要笑,撞撞元和的肩:"你交了多少不正经的女朋友?改天也让我见识见识?"

  "不正经的好像是你吧。"元和面不改色,只是相应地压低了声音。

  不料陈扬居然严肃起来,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那些事不要再提了,都已经过去了。"

  元和冷不防吃了一惊,再要问却不敢让其他人听见,只好点点头:"那很好。具体的我们以后再谈,先恭喜你浪子回头。"

  陈扬进门前沁和原本手里正看着一份薄薄的文件,这一闹消停了就再回过去继续。区区几页纸能引得她频频蹙眉,元和随口就问了:"怎么了?这一点东西从昨天看到今天。"

  "我自己翻的一份事务所推介资料,总觉得这儿也不对那儿也不对。太久不碰英语了真的要忘,烦死了。"

  元和笑笑,拿了遥控器去换台:"现成放着人为什么不问,打电话给叶祺就是了。"

  家里老人都在,况且阮爸爸是个奸诈了多少年的老资格奸商,于是沁和放弃了窥视陈扬表情的绝佳机会,直接把电话拨了出去。

  叶祺听她说完后表示要先看她的初稿,沁和的笔记本就开着放在一边,用企鹅传了之后干脆按免提,自己把手放在键盘上以便随时修改。

  "既然之前提过事务所的年度目标,那就不要用achievement,我觉得accomplishment更贴近原意。你要掂量一下词根的含义,achieve是一往无前的追求,accomplish是达成目的努力。"

  沁和应了一声正要改,忽然陈扬拾起了茶几上的手机飞快地说:"If I eventually have you, should that
be called achievement or accomplishment?"

  这句话语速够快音量也控制得当,甚至他还把重音放在have上精准地表达了自己的深层意思。在老人没听懂年轻人没明白的一点点时间差里,陈扬已经把手机调回正常模式再递给沁和:"拿着打吧,免提辐射比较大。"

  叶祺心口猛地一跳,又听到沁和的声音才平定了情绪。按理他应该问一问那是谁,或者那个谁为什么会在阮家,但都没有必要了。

  陈扬是那种不知道什么叫偃旗息鼓知难而退的人,当他认定了某人是他终生挚爱,那么不管歉疚还是怨恨都阻挡不了他的决心。

  叶祺解决了电话把咖啡一饮而尽,略坐了坐还是站起身,套件外衣去了酒吧。醉死总比被缠死好,特别是他惹不起也躲不起的时候。

65

65、2


  正当陈扬和叶祺这两个人百般纠结的时候,另一对自己已经够纠结的小夫妻居然也忙里偷闲讨论起了他们的问题。

  何嘉玥倚在床头翻着用了多年的西汉字典,顺着刚才的话题接着问:"你觉得他们两个真到了非君不可的程度?"

  其实谁也不记得这是怎么挑起来的,可能纯粹为了将家庭矛盾外部化借以转移注意力,就像日本为压制国内沸反盈天才急于对外侵略一样,都是挺无聊但极有效的举动。

  盘尼西林捧着最大规格包装的乐事原味大嚼特嚼,忽而想起一件原本可有可无的往事来:"你听我举个例子吧。大三那年,有一天我碰巧在叶祺家附近等人,时间快到了那人才打电话过来说要迟到一个半小时左右,我索性就打了声招呼上楼去看他们了。我进门的时候他们俩一边开着各自的笔记本打同一桌八十分,一边还在讨论问题。我在的那段时间里他们总共说了三件事……"

  嘉玥笑着抬起头,显然极有兴趣地在听着。

  盘尼西林诡异地笑了笑:"是这么三个话题,GRE阅读对在评估学生学术能力方面的意义何在,美国黑人文学过度关注肤色争端的长期现象,公司大规模并购的利与弊。"

  "……这些,这些是怎么过渡的?明明没什么关系啊。"

  "有关系的,因为他们边说边举实例。第二个话题是叶祺举例说明GRE文风纠结的时候引出来的,第三个问题是陈扬正在看的Economists评论文章内容。"

  嘉玥实在觉得匪夷所思:"你确定这是恋人之间的谈话?"

  盘尼西林若有所思,久远的回忆依然清晰恍若昨日:"他们都记得具体历史事件的时间、人物甚至背景,提到作家就是一本接一本深谈写作风格和精神内核,那要是录下来外人肯定以为是精心准备过的辩论赛。说实话,有的时候……"

  嘉玥在他组织语言的时候适时地送上一点鼓励:"嗯,你说。"

  "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们最感兴趣的是对方的大脑。陈扬喜欢追究实事的内在逻辑,叶祺关注同一件事的多种解释或解决途径。他们会很融洽地把新闻和历史放在家里讨论,思维方式正好互补,永远都兴致勃勃。"

  "那叶祺也可以跟别人讨论这些东西啊,上次我们见到的那位……嗯,沈先生?不是他的同事么,又是读博的校友。"

  盘尼西林"咔嚓"一声送进去一片表面积很大的薯片,十分笃定:"他当然可以,但他再也不会了。"

  嘉玥摇摇头,然后无奈地笑起来:"那他们现在这个局面……何止是杯具,简直是餐具了。"

  "人各有命吧。这话当初阮元和就拿来劝我,近几年我才稍微明白一些。"他一边说话一边盯着挂钟:"别净说别人,还有一刻钟你的药就好了,记得趁热喝。"

  不大的房子里渐渐弥漫了渗人肌理的中药味,灶上放着一个古色古香的小药罐,里面正沸腾着黑褐色的什么药汁。将繁育的希望寄托在草本植物的混合汁液上,这是一件听上去就古老而荒谬的事情,但对于嘉玥这种器质性伤害而非生理构造缺陷的病人而言,林家三代医生找遍了所有的关系也只能让她用中药细细调养。

  嘉玥脸上的黯然之色近来是越来越掩不住了,盘尼西林叹口气搂住了她:"不要急,听话,我们还年轻,再等一等也没什么。"

  话已至此,索性一咬牙全说了算数:"或者,没有孩子也挺好。过几年我们外派到欧洲去就不怕爸妈跟着烦了。"

  嘉玥差点跳起来,一双漂亮的凤眼挑出显而易见的怒气来:"你什么意思啊,我天天喝着这么难喝的东西,你现在来跟我说没孩子也行?!"

  盘尼西林站起身,用一种混杂着怜悯与了然的目光俯视着嘉玥,然后摸了摸她的头顶:"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我只是怕你心情不好。"

  俗话说年关难过,尤其是那些欠了太多世情债的人。他们在平安喜乐的人群中几乎无地自容,于是无一例外会设计各种方案逃得稍稍远一些。

  韩奕假装不记得这一天是除夕夜,一个人守在临床医学解剖室寸步不离。陈扬一觉睡到下午,然后收拾了东西打算开车去海边。叶祺特意在前一天熬了大半夜,再加上晚上六点准时摄入的一斤半五粮液,最终成就了他预谋已久的不省人事。

  当然幸福的人们还是大多数,比如阮家和林家的其乐融融,比如沈钧彦千里迢迢前去欢聚的庞大家族。

  除夕的海边当然空无一人,杭州湾沿岸一连多少公里都没有像样的沙滩可供旅游开发,可想而知在肃杀的冬夜里是何等景象。海浪隔着遥远的距离时听上去很愤怒,但临近了岸边却有些无可奈何地温柔了下来,恰似对待顽劣不堪的情人,总狠不下心表达自己的真实情绪。

  陈扬一直待在车里听着波涛声,大约九点的时候出去看了一会儿渔民家的烟火。转瞬即逝的风华绝艳,但随后涌上来的夜色更加浓重,仿佛抹杀它们的存在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莫名地,一种难以言表的宿命感揪紧了陈扬的心,果然在别人都欢天喜地的时候是怎么都避不开伤感的。

  在近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他的生活因叶祺的重新出现而燃起了久违的火光。飞蛾尚且知道要扑火,那么他的种种抉择就不足为奇,甚至是早已注定的。可事到临头……事到临头他又做了些什么呢。

  公然威胁要挑战他现在的感情,在他不情愿的时候把人往床上按,他气还没有消又借沁和的电话去烦扰他。

  愧疚的心理逐渐以毛细现象的速度及方式浸透了陈扬的情绪,漫天花火的明明灭灭之中,他忽然很想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在时隔这么多年之后,他想为了一切或卑鄙或惨烈的过往,向他道歉。

  陈飞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来的。他在那端犹豫了半天还是只能直说:"你的狼狗,我们刚才发现它死了。"

  陈扬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尽量平缓地吐出去:"说吧,怎么死的。"

  "我在年夜饭前还刚盛了肉粥喂过它,那时候只觉得它胃口不是很好。后来吃完饭我爸想把它挪到开暖气的房间里……就发现它已经不动了。"

  十五岁中考结束的那一天,陈扬回到家就看到一只黄黑相间的小狗趴在自己床上。那时回过头还有父母和煦的笑容和鼓励,没有人知道那个祥和的家最后会如何分崩离析。这原本是不能想的由头,他过长的沉默逼得陈飞再次开口:"你节哀啊,一条狗活了十七年真的很好了,我的拉布拉多恐怕也差不多了。"

  陈扬回过神来低低"嗯"了一声,可再想说什么又格外艰难,最终只让陈飞代向家里人问好而已。每逢年关都害怕回家,一年里都杀伐决断的他必须让自己远远地被放逐,次次都带着一车的软弱沉痛上路,似乎这样就能挽回些什么。

  大约几十公里外,叶祺居然在暖意融融的客厅里睡得遍体生寒,刚眯着眼想回卧室去却发现里面更冷。分量最重的那床羽绒被还是今年冬天刚去充的绒,好几斤的白鸭绒齐心协力共同作用,不知为何还是暖不了叶祺这个活生生的人。

  这时候电视肯定是不敢开的,大红大紫的庆贺和全国人民的笑声绝非他这种人能承受得起。硬要说拜年的话,十二点还没有到又何必去打搅别人的合家欢。短暂的思前想后完毕,叶祺从房间里拖出了一床羽绒被加一床绒毯,很快严严实实地裹上继续安眠。

  这一睡自然就错过了陈扬打来的第一个电话。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以及往后陈扬怕他手机没电了更听不见而实施精确控制的,半小时一次的来电。

  叶祺的手机铃声常年都是钢琴曲,而且他只选用以快速和繁杂而著称的那些练习曲,比如现在正在房子里回荡的李斯特超技练习曲第八首Presto
furioso(狩猎)。与其说李斯特先生想展现自己的作曲风格或者表达狩猎时的风景如画激动人心,通常真正弹奏过第八首超技的人都会由衷地认为他徘徊在羊癫疯发作与正常创作的边缘上,只是碰巧旋律构成优美有序而已。

  铃声大约响到第十遍的时候,叶祺翻身从沙发上爬起来,看也不看就接了:"喂,您好。"

  那是非常克制的,但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被打扰了"的声音,掺在萧索的水声里更显得清冷。陈扬刚要出口的话竟然顿了一下,又一阵海风扑过来的时候才想起该说什么:"……是我。"

  "我知道是你。除了你还有谁深更半夜非找到我不可。"

  这倒是个很好的开头,他本可以更加客套地问"您深夜致电有何要事"。浓度过大的异类感让这个除夕夜成了和解的契机,陈扬稳稳地抓住了他言语中一丝无可奈何的意味,立刻诚恳地送上三字真言:"对不起。"

  叶祺无声地笑了一下:"对不起我吵醒了你,还是对不起我上了你。"

  陈扬被噎得够呛,又卡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都是。"

  "哦,那你可真有诚意。"

  原本的计划是旧事重提,或许可以问一问他为什么如此排斥自己。但叶祺的呼吸声真的近在耳边了,他又不敢去捅马蜂窝了:"你……你一个人在家?"

  "嗯。"拜陈扬这位祖宗所赐,初一上午才会袭来的宿醉头痛提前到了凌晨时分,这让叶祺感到万般无力。

  "上次是我不好,我本来只想留住你的,但……"

  "但你实在是太想上我了,情不自禁。行了,我不想听这些。"

  "……"陈扬在恍惚中看到一匹黑色的长着翅膀的马向他冲过来,然后傲慢而坚决地把他自以为还有转圜余地的事态踩成了烂泥。

  叶祺按着胀痛的太阳穴,尽量集中精力去跟他交谈:"我不明白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对我还有吸引力?你就没想过么,凡是五官周正功能健全的人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区别。"

  陈扬猝不及防地心头一痛:"别,别这么说你自己。"

  电话那头的人真的安静下来,幸好没有直接挂了。

  "我没指望你原谅我,只是欠你的道歉总要还你。"陈扬不得已从车的正面绕到侧面去倚着,避开狂肆的海风:"我真的不希望你跟别人在一起。无论我做过什么……你总该相信我爱你吧。"

  叶祺只有苦笑:"陈扬,话不要说得这么绝,我不想连朋友都做不成。"

  "……好,我不逼你。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就好。"

  叶祺伸手把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也关了,全身心地沉入周遭的暗夜里:"那就这样吧。新年快乐。"

  明知道谁也快乐不了,这场面话听着格外讽刺,简直让人想笑出声来。陈扬固执着不去应答,终于还是等来了电话挂断后的忙音。

66、3


  大年初一的下午,陈飞在自己从出生躺到十八岁高中毕业的床上醒来,听到一边拉布拉多的狗铃铛声才想起狼狗已经不在了。作为一个拥有娇妻佳儿的人,狼狗孤零零地死去这件事让他多少有些遗憾:毕竟它的娇妻佳儿就在两个转弯外的聂副参谋长家,好歹应该牵来让它看一眼的。

  虽然谁也不知道狼狗对它们有没有感情。

  昨晚陈嵇中将大发感慨,从狼狗之死一直谈到国运民生,于是陈飞走投无路只好陪着往死里喝。长辈一杯对小辈三杯,陈家一向是这个规矩,从陈飞陈扬学会喝酒那一天起从未改变。近年来陈扬死也不肯再回来过年,不到初五必定见不到他的人影,陈飞觉得自己就是个打着"哥哥"名号的挡箭牌。

  宿醉的脑子运转速度实在慢,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的天花板,好不容易才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汇聚成打电话给陈扬进行"狼狗逝世及相关事项报告"的行动。

  "喂,是我。忘了跟你说了,聂副参谋长家那个什么,年前生了。"

  陈扬日出时分刚到的家,还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就被陈飞吵醒了:"啊?……哦,有公的么。"

  陈飞摸着额头想了想,答:"有两只公的,一只贱兮兮的还有点傻,另一只机灵得连它娘都偏爱它。你要哪个?"

  "还是傻的那个吧,我过几天找人替我回去拿。"

  陈飞立刻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你今年不回来了?"

  陈扬沉吟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我怕我妈和你妈又追着我问什么时候结婚,最近状态不好,不想回去找麻烦……"

  "你……唉,你自己跟他们说吧,我不负责代你受过。"

  陈扬拥被倒回去,嘴里不清不楚地"唔"了一声。

  三十二的人了还孓然一身,陈家两位老夫人几乎要活活唠叨死这个"不懂事的孩子"。一年年的盼他带人回来,又害怕他带回个男人来重蹈覆辙,后来听陈飞说他身边从来就没有人她们才算彻底灰心丧气。每逢春节陈扬总是来去匆匆,问他什么都一概报喜不报忧,一旦看到陈嵇阴惨惨的脸色话就更少了。

  甚至两年前陈扬的妈妈发了火,还在饭桌上就说出了"家里不要你送钱只要你做个孝顺样子"这样的话,陈扬也只是闷声闷气地道个歉而已。

  正可谓一叶知秋,陈飞鉴于各种风声渐渐已经不愿意去关注陈扬的生活状态。只要他活着,只要他隔三差五还能跟自己保持联系,那就足够了。在那年陈扬一意孤行去了红十字的什么战地项目之后,陈飞作为他的紧急联系人曾在某个深夜接到过国际长途,那端用一口极难辨别的英语通知他陈扬中了流弹正在手术……

  从那以后,陈飞只希望陈扬这个人好好地存在着,别的都无所谓了。

  惊悚回忆录刚翻了没几页,房门悄无声息地被人推开,陈飞用力揉了揉眼睛:"妈。"

  "刚才沁和和向晚打过电话来了,我看你还没起来,只能说你一会儿再打过去给丈人丈母娘拜年了。"

  陈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丫头出生于黄昏,"向晚"这名字乃是陈嵇一锤定音。

  陈飞笑着套上一件厚毛衣,随口问:"你没告诉向晚我喝醉了吧。"

  "没有,你爸跟她说你是个懒鬼,新年第一天就睡懒觉。"陈飞妈想起小孙女就按捺不住满心的欢喜,一面给儿子递上外套一面说:"沁和是真会教孩子,向晚说了一大篇吉利话哄你爸开心,逗得老头子到现在还笑眯眯的。"

  陈飞又跟老太太扯了几句小丫头平时的趣事,思前想后还是替陈扬汇报起来:"妈,你听我说,那个……陈扬今年可能就不回来了,好像是新酒销路不好公司里有点麻烦,总之我小婶那儿你先打个预防针,别等陈扬打电话跟她说的时候她又发飙。"

  年前刚往他妈的账户里打过一大笔钱,这理由未免牵强得太离谱,陈飞妈忽然认真地看着陈飞的眼睛:"话我可以去说,但你弟弟究竟是为了什么不回来……你肯定清楚。"

  陈飞无言以对。

  "妈想听你说句实话,这几年陈扬是不是……有男朋友?"

  陈飞苦笑:"我倒希望他有,总比他这样一个人死撑着好多了。我也是真不敢去逼他,万一他又一声不吭地出国了,可能死在外面我们都不知道。"

  "胡说!大过年的怎么没个忌讳呢!"

  陈飞好像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内容震到了,默然不语。大院里别家的爆竹突兀地炸响,一室沉重堪堪掩过,新的一年终究是开始了。

  世事无定,我们在判断一个人悲催与否的时候最好也要有个标准。如果我们将陈飞的春节幸福程度量化并假定为五颗星,那么陈扬就是半颗星,叶祺连半颗星都没有。

  千万不要误以为他们的实际心理状况有多大区别,陈扬多出来那半颗星完全是因为初来乍到的傻狗一条。

  大年初十,叶祺终于坐吃山空,不得已从家里爬出来去了超市。他自己本来就吃得清淡,再加上什么都只要原味的沈钧彦在场,购物着实变成了索然无味的过程,到最后两个人都没了出门时的好兴致。钧彦刚从老家回来,整个人懒洋洋的比平时更少出声,一首Hotel
California漂浮在车内的空气里竟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正是这种气氛作祟,叶祺听到街边有人叫自己的时候感觉十分的穿越。前面是红灯他正在减速,扭头一看恰巧望见陈扬手下那个小高管兴高采烈的一张脸。

  车子靠边停下,此人相当自来熟地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叶祺与钧彦交换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却听后头传来一个更加自来熟的问句:"叶学长,这位是……?"

  这倒像沈钧彦是不速之客了,叶祺无奈地回头答道:"沈钧彦,跟我一起合租房子的同事。"

  钧彦象征性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正经打量小高管就重新转向了窗外。

  可怜的孩子勉强咽下了对母校教师的满腔热情,身体前倾凑到叶祺附近,很快重整旗鼓絮叨起来:"叶学长啊,我们老板刚才叫我帮忙去拿个文件,可我的车正好出了点问题送修了,你看……能不能顺便送我一下?"

  叶祺实在头大,一时无语。没想到还是钧彦通情达理了一回,扑哧一笑后低声说:"我无所谓,你愿意送的话就先开车回家一趟,我拿了东西先上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好再推了,等钧彦的身影隐没在住宅楼一楼的大堂里,叶祺淡淡地问:"你要去哪儿?"

  小高管欢欣鼓舞:"去陈学长家。他说他一早出来忘带了一份合同草稿,自己又在开会脱不了身。不算很远的,就在上次我开车送你们去的那个小区。多谢叶学长~"

  叶祺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没有应声沉下来,但由于害怕后座上的人窜到副驾驶座上来,他还是尽快发动车子又开了出去。

  上次事出仓促且事态失控,叶祺其实并没有好好看过陈扬的住处。大致是两百平米的房子,因为地段极佳而显得有些奢侈,采光条件优越的客厅给人一种大气矜贵的直观感受。小高管遵循着指示直奔书房而去,叶祺在门口略站了站便又看到了那架纯白的三角架。应该有人按时去打蜡擦拭,琴的表面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匀净明亮仿佛一尘不染的梦境。

  就在他难得恍惚兼惆怅的时候,煞风景的行家又冒出来了:"叶学长,你要不要看看陈学长的卧室?"

  叶祺心里哐当一响,好歹开口前强忍住了那阵意气,听上去还算是心平气和:"未经允许进别人的卧室,好像不太恰当吧。"

  那一晚从客厅一路纠缠到卧室,就是在他一眼望去的墙边,陈扬大大方方地半跪下去,用当年惯熟的技巧撩拨他,继而成功地将强迫性质的情事转成了难以启口的某种隐秘回忆。叶祺几乎想转身先出门去了,不想废柴小朋友还要再鼓动他:"进来看看吧,我听装修的人说过,这卧室全部是按照陈学长以前住过的地方一点一点布置的。我原来以为陈学长是冷血动物呢,没想到这么恋旧……嗯,所以我猜他肯定受过什么感情上的打击啦,然后就……"

  叶祺简直要仰天长啸"你还可以再八卦一点么",但考虑到这种人越被搭理就越起劲,当下只好可有可无地说了两个字,"是么"。

  非常不幸,小高管还是谈兴大发了。

  "你看啊,我这么猜可不是瞎猜。陈学长买的这架钢琴比整个房子还贵,那时候他明知道公司资金链情况不好,但宁可没钱买床也要先买琴。找人搬琴过来的那天我碰巧也在的,你要是看到陈学长那个小心的样子也会觉得稀奇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在钢琴旁边的地板上睡了半个多月呢,等手上那批酒折了现他才配齐了别的家具,说明他……"

  叶祺忍无可忍,主动替小高管拉开防盗门:"拿完了就快点回公司吧。"

  对方眨巴着眼睛,意犹未尽地望向叶祺,挪动速度直逼蜗牛。

  "你不走我先走了,我不喜欢在别人家里待得太久。"

  叶祺率先去按了电梯,为了避免听到比"没钱买床也要买琴"更惊世骇俗的故事甚至戴起了耳机,并且一路上再也没敢拿下来。

67、第四章 阴沟与星空


  话说年过完了班还是要上的,阮元和又可以回到他那只有书没有人的工作环境里去了,对他而言就是瑶池仙境。唯一不爽的事情就是阮妈妈为了逼他相亲方便,死活不允许他再去找合适的地方搬出去住,看样子这又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人民内部矛盾。

  以往都有沁和帮着插科打诨,这回却连她的媒婆本性都被激发了,一心一意只想帮着她哥找个嫂子。阮家人长得好,元和往哪儿一站都不缺回头率,除了淡定过头之外也挺人模人样的,为毛就是没有女人近得了他的身呢。答案显而易见,但阮家决定全家总动员来解决这个刻不容缓的家庭问题,用人民/运动的汪洋大海淹死阮元和这只自以为是的旱鸭子。

  元和每天的工作时间都是恒定不变的,家里人给他找好了姑娘他也就大大方方下班了去见人家,态度倒很配合。可沁和每每笑容满面去问他"感觉如何"的时候,元和总是以"无所谓"三字应答之,总结下来就是谁都可有可无。

  相亲太极打了好几个星期,后来市立图书馆终于有了一点侵占元和休息时间的工作分派下来,他也终于得以在铺天盖地的各种姑娘中全身而退,"维护了阮元和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形象"(叶博士语)。

  图书馆学是近年国内的新兴专业,目录整理之类的传统工种不知为何焕发了莫名的新活力,各大学纷纷依托合适的办学条件成立了该专业分支,数年之后一大批毕业生就没头没脑地涌进了事实上没什么人才需求的狭窄市场。市立图书馆今年准备接收一部分图书馆学的应届毕业生前来实习,择优录取,说白了就是找些新鲜面孔调剂一下老同志们的工作情绪,最好是漂亮小姑娘什么的……咳,这是后话了。

  被摊派了任务的人其实不少,但这几个跑来了解情况打前站的姑娘都喜欢粘附着阮元和。老先生们乐得清闲,大小事宜一概扔给了他。但咱们元和面上随和,实际上是个挺清高的人,很快就看不惯实习生代表们叽叽喳喳的性格了,因此情况发展成了他一言不发带着几只女麻雀行走于高高的书架之中,阴森的图书馆倍添诡异。

  不知算不算机缘巧合,有一天元和在恭送菩萨们出门的途中遇上了叶祺。这厮穿着浅灰色仿军服短上衣,雪白的高领羊绒衫下面是复古色调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学院风高帮帆布鞋依然恪守着最传统的黑白格子图案,乍一看与大学时代的装束毫无二致。以元和为首的一行人路过外文阅览区的门口,恰好看见他迎面走过来,怀里抱着一叠半新不旧的工具书。

  "今天你来了啊。"

  "嗯。"

  两人对视了一眼分别往前走,但后面的姑娘们叫住了叶祺:"……叶老师?"

  元和叹口气转过身来等她们,无奈地推测这必定又是一场闹剧。

  "叶老师有空的时候都在这儿吗?那……我们以后有问题就可以到这儿来找你了?"

  叶祺客气地回应:"我也不算常来。"

  "反正我们下学期都在这里实习了,一定可以碰得到的。"

  阮元和对上叶祺的目光,沉痛地点了点头作为确认。

  作为人民教师,为人师表还是要的。叶祺微笑着说了一些类似于"转眼你们都要毕业了"的话,渐渐引着话题以"后会有期"告终。

  学校里待久了的人应对女孩子总是游刃有余的,可阮元和就没这么丰富的实战经验了,转眼姑娘们跟了上来,问题也蜂拥而至。

  "叶老师跟你认识?是你的亲戚还是朋友?"

  "……朋友。"

  "那你是不是很早就认识我们叶老师了?他读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啊……"

  女人具备很多难以想象的特殊能力,例如叶祺瞬间变成了"我们叶老师"就让阮元和感到匪夷所思:"呃……嗯,就算是吧。他读书的时候跟现在没什么区别,就是话再多一点吧。"

  天时地利拯救了深陷于包围圈中的元和:图书馆的大门到了。于是姑娘们见识了仿佛与叶祺一脉相承的脱身能力,她们的实习指导甩下一句"明天不要迟到"后转身就走,在第一个能拐弯的地方迅速消失了踪迹。真的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已。

  外文阅览室,长桌尽头。窗外是大片香樟树春深似海的阴影,叶祺坐在一派寂然中翻阅手里的打印件,眉宇间流露出几分浅淡的不悦。他并不喜欢审别人的译稿,这是人家真的找上门来了,推不掉才不得而为之。

  无论在国外有过怎样的求学经历,叶祺骨子里还是一个安静而妥帖的人,始终坚持着许多独特的行事习惯。阮元和远远走来看到的就是如下一幕:叶祺握着一支钢笔在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上写写划划,面前还摊着七八本相互叠压的相关书籍,好像信息时代根本没有来临过,一切都停留在百年之前。

  元和当然没有讨论"信息时代是否来临"这种问题的兴趣,他拉开叶祺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终于有了可以称之为面部表情的面部表情:"刚才那几个人,你教过她们?"

  叶祺把钢笔盖好,放在笔记本一侧,然后相当随意地开始研究蓝黑墨水有没有沾到自己的手指上:"刚回来那阵子代过她们老师的三节课。图书馆专业,能跟我有多大关系。"

  元和靠在椅背上缓缓后仰,顺手从身后的书架上摸了一本书过来,发现是本阿拉伯文书后又顺手塞了回去:"那她们有什么问题要问你?"

  "要问的太多了,问我有没有女朋友,如果有的话是不是打算换一个,喜欢什么样的小姑娘,以前有没有学生喜欢我……"叶祺顿了一顿,抬眼问:"明白了么。"

  元和颔首默认,很快思维跳跃到了另一个问题上:"陈扬追你追得怎么样了?"

  叶祺立刻蹙起眉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了?"

  "这无聊吗?你别见风就是雨。"平静的语调,元和并没有动气:"我觉得你和沈钧彦这些年也挺好的,反正陈扬过得不好是他自己的事,你对他没有义务。"

  叶祺正分门别类把自己借的书理好,闻言终究还是顿了顿:"什么叫他过得不好。"

  元和看上去很惊讶:"你不知道?"

  "不知道。"

  于是元和开了口,态度与读伊索寓言给向晚听相比没多大区别:"他爸去世以后他去了一年战乱区做急救协助和难民引导,红十字的批准送到了他才告诉我们。然后回来了他就自己开公司,没日没夜了两年左右生意才稳定下来,原来的失眠好像更严重了。私人方面……他一直从酒吧往家带人,我都撞见过好几次。"

  叶祺长久地沉默着,再想起要问些什么的时候对面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差不多要闭馆了,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正好也让你知道点陈扬的近况。"元和俯视着叶祺的眼睛,似乎带着一点悯然的神情:"我本来没想多说什么,但你有权利知道这些事情。"

  随着太阳方位的变化,树荫斜斜地漫在桌上,暗色掩住了叶祺的大半面容。

  元和难得地有些感慨,每个字说出来都像叹息:"如果你要置之不理,至少应该先明白为什么他非你不可。"

  话匣子不开则已,开了就真的收不住。这一晚元和断断续续说了很多事,基本上为叶祺勾勒了一副"陈扬六年生活复原图",尽责地填补了他对陈扬了解的空白。

  陈扬固然是个家庭责任感很重的人,但比这更重的是他对个人成功的强烈渴望,这一点从他当年执意不肯入伍就可以得出。他在红十字志愿工作的一年中算是勉强度过了心理崩溃期,回来后就着手实践起自己的英雄主义梦想,白手起家创办了现在的酒品进出口贸易公司,至今还算是顺风顺水。

  但元和觉得陈扬在这些历程中改变了很多,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自我意识的淡化。可能驰骋商场并没有给陈扬带来想象中的成就感,在事业节节高升的同时他倒是愈发迷茫起来,似乎在一步步地反省之前的种种抉择。在创业期间,他曾经有过一段滥用安眠药的不良记录,被医生勒令停止后才渐渐养成了出去买醉加找人回来睡的习惯,说来确实是走投无路的成分与自甘沉迷完全持平。

  夜深之后小小的咖啡店里只给他们留了头顶的一盏孤灯,元和的声音在叶祺耳边淡淡地延续着:"如果说谁没了谁都过不了……确实很荒谬,但他到底怎么样你也看到了,具体的我也都说完了,我想他最近尝试着收敛还是为了你。"

  叶祺迎光看了看杯底深褐色的残渣,忽然笑道:"知道么,你不是一个很好的说客。叙述得太客观了不容易打动听众的,况且你还附赠了分析说明,这还让我怎么感动呢。"

  元和敲了敲桌子叫人结账,似是十分疲惫:"我并不希望你放弃现在的生活去扮演什么拯救大兵,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而已。"

  叶祺脸上是太过明显的黯然,元和全都看在眼里,于是再不做声了。


68、2


  几经周折,人心好歹不是铁石,一个男人被强上了也不能哭天抹泪。而且叶祺心里非常清楚,那天他站起来要走的一刹那未必不期待陈扬拉住他。后来的意气,说白了不过是因为陈扬做得太过分,激起了旧事的阴影而已。

  正因为双方都心知肚明,陈扬再次打电话过来约人的时候叶祺并不觉得意外。那是三月初的一个周五,叶祺跟盘尼西林约出去打了一场羽毛球之后刚刚到家,人还在浴室里手机就催命一般在客厅沙发上嚎叫。陈扬一向执着,打到第三次"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还没有死心,第四次总算让叶祺接起来了。

  时钟已经指向晚上八点多,叶祺听着陈扬略带倦意的声音,掂量着他应该应酬过了,不至于饿得要找人吃夜宵。正疑惑着,陈扬例行问候完说明了意图:"你愿意出来陪我吃甜点么。"

  叶祺正在擦头发的手不由自主顿住了,这算什么理由呢,而立之年的男人应酬完要吃甜点?找的还是关系不清不楚的旧情人?

  但这偏偏就是最无法拒绝的理由。因为它离谱,所以它没有预谋。

  陈扬有太多处心积虑的时候,叶祺甚至可以追溯到他每一次行动的源起,然后推测整个事态可能的走向。但这一次妖孽却换上了出乎意料的诚挚态度,双手捧给他一个婴儿般纯洁无辜的念头:我想吃甜点了,我想你出来陪我。

  每当遭遇陈扬,叶祺的理智就是一地不值一提的渣滓。这回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话其实早已出口:"去哪儿?"

  陈扬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答应,停了一会儿才答:"我二十分钟后过来接你,见了面再说。"

  原本答应了院里的同事要讨论教学方案,叶祺心里有愧,想想还是开了电脑给了人家一封道歉的邮件。这二十分钟飞一般过去,临出门他随手拎了件玄关处挂着的衣服,走到大堂白惨惨的灯光下才发现是身上又是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恍若大二那年的冬天,陈扬在第一场雪里驻足等待,风衣的衣角只轻轻一扬就让他鬼迷了心窍。

  耶和华作证,叶祺真的不是刻意为之,只是这些年买来买去一件件长大衣全是一丝装饰也无的纯黑,连款式都大同小异。执念,有时真的润物细无声。

  陈扬的车已经等在转角处,里面的人见他走得近了便打开车里的灯,只一点点光就足以引着叶祺靠过去。那一晃神的功夫,叶祺觉得自己飞蛾扑火。

  他果然是一脸疲惫,但意外的没什么酒气。叶祺不期然想起元和对他生活状态的详尽描述,坐进去第一句话就忍不住堵他:"真难得,居然没酒后驾驶。"

  陈扬知道他余怒未平,可既然人都在车里了,料想也不会如何僵持。所以他只是极低地应了一声,默默发动了车。

  路上,陈扬专心开车,叶祺一直望着窗外,竟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胶州路一向被静安的学生们戏称为"假肢一条街",现在区教育学院已经搬到了青少年活动中心的隔壁,那也就是叶祺从小到大钢琴考级的地方。人和事都在变迁,叶祺微微地有些感慨,大脑运行速度降到平时的三分之一,缓慢地思考着"为什么被人强了还陪人出来吃东西"这个严肃的问题。

  如果,如果陈扬还是他的,现在应该可以跟他说一点读中学的趣事吧。

  于是这个假设让叶祺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最不能提的两个字就是"如果",平白构建一个不存在的世界惹人伤怀。

  流光溢彩的静安寺商圈,仿佛只有时光在往前走,这里的霓虹丽影从不曾变化。叶祺原本还奇怪他没有把车开到以前的什么故地去,谁知等车停在了久光城市广场的停车场里,心底里泛出来的又是另一种无奈。

  陈扬转头淡淡看他一眼:"怎么,常来么。"

  叶祺把手放在长大衣的口袋里,跟着他慢慢往前去,低答:"算是常来吧,不过来了也只去哈根达斯吃点东西。"

  真的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强迫自己不回头,陈扬让无所谓的情绪尽可能融在语调里,酝酿了一下才接口:"巧了,我就是想去哈根达斯。"

  店里用的是年轻的女服务员,巧笑嫣然捧过精致的菜单来,叶祺接过来却翻都不翻就送回去:"一份情迷曼哈顿,一杯美式咖啡。"

  陈扬多少有些愕然:"你连菜单都不给我看?"

  叶祺避开他的目光,拿起高脚杯盛着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方道:"你不就是喜欢哈根达斯够甜腻么,情迷曼哈顿有两个巧克力球一层奶香曲奇冰激凌,下面还是布朗尼蛋糕,再没有比这个更甜的了。"

  难为他肯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陈扬一时没忍住,实话脱口而出:"这么多年了,我也就在你面前能安心吃点甜的。"

  叶祺自然没有再答言,两人默然对坐,只等人家送东西过来解围。

  夜有些深了,大约白日静心维持的职业化仪态也放松下来,服务员放下那份腻死人的情迷曼哈顿,笑着多问了一句:"二位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新品?"

  说着递上一张单独的宣传页。陈扬粗粗扫一眼图片就决定了:"那就上一份吧。"

  冰激凌很快就送上来,造型看着倒没什么新奇,只是下面衬着的盘子让人很难挪开眼去。陈扬把盘子转了九十度,只来得及看清莎士比亚名字的那两个单词,对面的叶祺已经开了口:"不用看了,我背给你听。"

  依然是往昔光阴中陈扬最为熟悉的那种平和,只在叶祺谈起与现实无关的内容时才会出现,但如今的他显然愈加安宁,早年的忧郁无意中已褪去大半。

  "……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只要人类还在呼吸,眼睛还看得见,我的这首诗就存活于世,并使你的生命绵延。)

  十四行诗也就那个长度,待叶祺回过神来已经背完了。他这时才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专注,勉强笑了笑作为掩饰:"你的发音来读这个大概更应景,莎士比亚是英国人。"

  陈扬顿了顿,实在是坐不下去了,扔下吃了大半的冰激凌站起来:"失陪一下。"

  叶祺撑着头目送他的背影转过弯去,暗自后悔不该在这时候提起这首千古传颂的爱情诗。这都是何必呢。

  他这么多年从未缺少过爱情,但他没有一天能睡得安稳没有痛苦。爱情,爱情有什么用。

  过了一会儿陈扬回来,正碰上叶祺叫人过来买单,于是他很自然地抽了张信用卡放在桌上。叶祺拿钱包出来的动作停一停,倒也就算了。陈扬看在眼里,心想:你真是一点都没变,从不跟人争银钱的破事,谁爱付钱谁付,你哪里肯放在眼里。

  节外生枝一般都是不可控事件,谁也没有想到这时候店长会从后面转出来。叶祺一见人家的脸,神色立刻缓和了三分:"你好,又见面了。"

  显然这是熟人了,陈扬在一边没有做声,只听店长走过来笑道:"叶先生从来都只点情迷曼哈顿,今天怎么破例了。因为陪朋友过来?"

  叶祺暗道不好,事情却早已不按他的意思发展了,陈扬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冒出来:"说是朋友,我倒不知道他为什么只点这个?"

  连陈扬都拦不住,难道还能拦着半生不熟的外人么,叶祺认命地垂下眼。果然店长笑着娓娓道来,说叶祺有一次心情格外不好的时候曾说自己以前的恋人喜欢甜食。

  以前的恋人,以前的恋人……还有哪个以前的恋人嗜甜如命,并且值得他念念不忘呢。

  陈扬耳边一阵阵轰鸣,连指尖都被血液冲击得阵阵发疼。他机械地看着叶祺跟店长道别,再任由他引着自己回到停车场塞进车里,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是真正的百感交集,这个看似沉静自持的家伙竟次次在这家闻名遐迩的冰激凌店祭奠他们之间的山穷水尽。借着一份他并不喜欢的甜点,默默地,在霓虹灯里怀想同一个人。

  等他慢慢转过念头来,叶祺早就不在了。停车场的光线黯淡,诸般静默,只他的手机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震动了一下,闪出一行冷冰冰的字来,"我先走了,你自己开车小心"。

  短信的发信人此刻正漫步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漠然体味着心里不断翻涌的强烈伤感。

  或许是当年曾爱得理智尽失,如今他已经习惯了随时抽出一个独立的CPU来俯视情感波动。想要推开一个人多得是更为绝情的方式,而自己总是在毫无原则地退让,然后毫无预兆地心软。欲拒还迎,犹豫徘徊,接二连三的实在连他本人都快看不下去。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清醒,对所谓的深爱可以敬而远之,事到临头却还是忍着疼痛去心醉神迷。

  原来一个人最大的弱点,是舍不得。


69、3


  世事沉浮,我们身边的大多数人都已经习惯了不断地扭曲自己以适应社会,或者适应一些莫名其妙的规则与默识。扭曲之后我们会多少会得到点什么,但任何东西一旦握在了手里就会变得不那么珍贵,只有仰望和被仰望才能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基于这一点,陈扬是有心善加栽培小高管的。这孩子虽然资质不算上佳,但踏实肯干勤奋上进,因为八卦帝的封号群众基础也好,最要紧的是家里还有个热衷拜金的小妻子为他摇旗呐喊,因此可以预见将来绝对有机会鹏程万里。陈扬近来越来越压不住对公司事务的倦怠之心,逐渐开始把手里的日常工作分派给上位的年轻高管们,也算是给自己今后的高枕无忧打下一点现实基础。

  明天就是新订单磋商前的最后一次筹备会议了,陈扬开始加班前叫住了小高管,顺便把该看的文件分了三分之一给他,嘱咐他拿去看完了立刻汇报情况。大家都是校友,有些人甚至还在大学里就彼此熟识,于是小高管连往家打电话都不怎么躲着人,拿着手机往窗边一站就开了腔:"老婆啊,我今晚加班你自己吃吧。嗯,不用等我了……一个人在家乖一点啊,嘿嘿,明天见。"

  办公室里立时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众人大呼酸死了受不了,都说猪八戒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

  小高管姓朱,初进公司的时候被大家小朱小朱地叫惯了,渐渐就成了小猪。去年办了婚礼被戏称作"猪八戒娶媳妇",幸好他脾气好得惊人竟一点儿也不介意。小猪的媳妇是一家大饭店的西点师,有时中午得空了还会大老远的送点心水果到公司里来,原本不大的工作区域被这两口子弄得格外温馨,有时连陈扬碰上了都要蹭几块小蛋糕解解馋。

  生活在不同的人身上展现出截然相反的面目,陈扬不可抑制地回忆起自己曾经享有的独一无二的感情经历,心底像被火灼了一般微微发痛。叶祺远比常人的伴侣功能强大,他了解他从内而外的每一种优缺点,按他的生活轨迹照料着力所能及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关键时刻与他并肩而立共看风雨……自从他留下一个冰冷的吻转身离去,这么多年再也没有人能填补那个黑洞的哪怕万分之一。

  不幸在万家灯火的时刻被勾起了伤心事,陈扬面上更加冷峻深沉起来,一页页翻着资料唰唰作响。小猪有些泄气地看着他完成任务后站起来舒展筋骨,忍不住掂着自己手里依然厚重的一叠纸开了口:"陈学长,你说我是不是太笨了,连点文字资料都看得这么慢……"

  陈扬眺望着城市的纸醉金迷,漫不经心地鼓励他:"我听你概括得还算简洁,至于阅读速度……你已经比普通人快了。"

  小猪更加泄气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叶学长一样……"

  陈扬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多少有点诧异:"怎么忽然想起叶祺?"

  "大学里老师给我们举过例子,说他教过一个叫叶祺的学生,看什么东西都一目十行。"

  陈扬飘忽地笑了一下,补充道:"他其实还过目不忘,只是怕别人打他不敢声张。"为了树立这个重点培养对象的信心,他继续安慰着:"叶祺那是天生的,你不用跟他去比,只要你自己尽量提高效率就行了。"

  小高管同学估摸着夜深人静了,老板的戒备也不怎么森严了,想了想索性接着说下去:"这真是太不公平了,我这么说您别生气啊……比如您和叶学长这种人,天生就比别人少很多曲折,天生……"

  陈扬笑了,声音不大但很明显,小猪应声收掉了下面的话。

  "不全是这样,其实你这么说对所谓的"天生优秀"的人更不公平。因为与众不同,所以要承担更重的责任,比如叶祺上大学的时候几乎天天熬夜,好像只有博览群书才对得起自己一目十行。我……你也知道的,这间公司刚成立那阵子我差点就茶饭不思了,后来都有员工跑进办公室来劝我歇一歇。"陈扬的语速很慢,像是一点一点在剥出事情的真相:"把所有的成就都归功于天资是最草率的想法,公司下面的人也在羡慕你平步青云,但我想你自己应该清楚你付出了多少努力。"

  这是正面的、不掩赞赏的评价,小猪听了差点感激涕零,憋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声"谢谢"来,再次把陈扬给逗笑了。

  庞杂社会机器的运转确实需要他这样的人,年轻、肯干且上进心强烈,对成功充满了炙热而狂野的渴望。一茬又一茬新鲜的职场人像麦子一样生长着,然后如他们的前辈一般学会麻木与推脱,最后成为新麦子汲取养分的泥土。

  无论什么事,人还蒙在鼓里的时候都容易不亦乐乎,一旦看穿了便深感别人都滑稽可笑。所以陈扬宁可把天资打个包送人算了,蒙在鼓里该有多么快乐啊。

  同样是深更半夜,有人不眠不休就有人安享温馨。陈飞与沁和鱼水那啥后正相拥着絮语,忽然被一声温软的"爸爸"惊得双双清醒过来。

  "向晚?"陈飞一边坐起身一边扯着散在被面上的睡衣:"是不是做恶梦了?"

  娇贵的小女儿站在他们床边,声音有点弱却相当平静:"不是。有一只蝙蝠飞进了我房间,我好像把它踩死了。"

  沁和在被子里僵了一下,仿佛看到小向晚被阮元和或者叶祺之类的魂灵附身了:"陈飞你去帮她处理一下,我……"

  陈飞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长发,黑暗中虽看不见表情却丝毫不减温柔的感觉:"你等一等,我马上回来。"

  没过多久衣料的悉悉索索又近前来,陈飞为了让女儿随时能找到他们,主卧的门还是留了个门缝。沁和掀开被窝的一角把丈夫拉进来,轻声问:"真是死蝙蝠?"

  陈飞转了个身面对她:"是蝙蝠,但没死。向晚把它踩伤了,非要我找个纸箱子给她装起来,看样子准备把它养到自己飞走。"

  "你说她一个五岁不到的女孩子,怎么敢去踩那个……会飞的黑老鼠?还用那么冷静的腔调说话,我简直怀疑她是我哥投胎的。"

  陈飞不由失笑:"你哥还没死呢,怎么投胎?再说了,外甥女像舅舅不是应该的么,我挺喜欢她这个性子。"

  沁和假装毛骨悚然地瞥了陈飞一眼,然后听到他低低地说了另一句话:"其实我刚才……想起的不是你哥,是叶祺。"

  "……嗯?"沁和从来没有在陈飞面前提过这个人,因为不确定他对当年的惨烈事态究竟释怀了多少。

  "我叔叔去世以后,他在他那个宾馆房间里问我能不能帮忙处理身后事。明明心里乱了套,但看上去还是机械式的冷静,他比那时候的陈扬沉着太多了。"

  沁和沉吟了一下,接着一语中的:"陈扬最看重的是责任,而他最看重的是陈扬,所以他在陈扬说了那句话之后才真的开始失望。"

  陈飞搂着她的胳膊稍稍收紧了,忍不住叹道:"原来你也记得,唉……也难怪陈扬现在没法让他回心转意,当年那话说得我都心寒。"

  "原来你也知道陈扬最近在忙这个啊,我昨天还在跟元和说先别告诉你呢。"

  房门外传来"会飞的黑老鼠"扑腾纸箱的声音,夫妻俩听了一会儿估计没状况才继续说下去:"我当然知道。我最近不是常去陈扬那儿帮他对付那只傻狗么,他把夜生活的时间都拿去加班赚钱了,想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说真的,他要是非叶祺不可我宁愿陪他去面对家里的老头老太,之前那样看着太不像话了。"

  沁和轻快地伏在他臂弯里笑:"弄得像叶祺可以付钱买来一样。"

  陈飞也笑了,不知为何慢慢想起一句早年极其熟悉的诗:"我们全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怎么突然文绉绉起来了,这不是你骗我结婚用的那句话么。"

  陈飞若有所思地低语:"我们这些人早就成了饮食男女了,只有那两个念念不忘的精神病还在仰望星空。"

  沁和搭上了他的腰默默不语,倦意蹑手蹑脚地卷土重来,三口之家该有的宁静很快又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

  承蒙陈家两口子夜里还惦记着,叶祺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然后往睡衣外面加了一件厚外套。

  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外语学院赴加学术交流申请表"已经发呆了很长时间,眼神连带着动作都凝滞到了一定的程度,以至于夜归的沈钧彦差点以为他被僵尸啃过了。

  叶祺这么晚了不睡觉并不稀奇,钧彦感兴趣的是他正在看的东西:"你还真的在考虑这件事?不会是为了躲陈扬吧。"

  叶祺缓缓抬眼:"我不记得我跟你提过他的名字。"

  钧彦坐到他身边来摆出回忆往事的表情:"我们还在英国的时候,你有一次好像是跟人家打赌吧,输了要说出前任恋人的名字。"

  "哦,这么久以前的事你还记着。"

  钧彦立刻搬出了叶祺本人的口头禅:"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记得。"

  叶祺转过头依旧凝视着那张表格,其实他已经填过了好几次,关闭时选择不保存,然后打开来再填。一旦申请了必定会通过,然后一走就是一年半,想想办法留在合作方的大学估计也不是难事。一去不回,那肯定是一劳永逸了。

  "我觉得你与其考虑这个选择,还不如找个时间告诉他为什么你们不可能。况且你是你们学院属意要破格提拔的人,出去了又要从头来过。"

  叶祺对他怒目而视:"你可以少乌鸦几句么。"

  钧彦满不在乎:"我早就说过,遇上陈扬你的判断力就直线下降,果然现在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要犹豫了。"

  说罢十分潇洒地回房去了,扔下叶祺在客厅里继续他填表的"浩大"工程。只是这一次,他关闭文件时选择了保存。


70、第五章 至亲至疏


  上海某国际酒店采购大会。联合国某署的小官员受邀前来剪彩加视察,浩浩荡荡弄来一群人跟着,乍一看还以为是品牌西装集中展示。

  叶祺一直保持着紧随其后絮絮低语的状态,程式化的翻译工作状态之外还留有另一层意识,漫不经心地盘算着今晚去阮元和家要准备什么礼物。前几天阮元和突然叫他到自己家里吃顿饭,说是周末陈飞沁和都事先说了不回去,为免老人冷清就找人来做客,回国后还没有正式拜访过他们的叶祺正是最佳人选。

  人家一片拳拳孝心,叶祺当时没怎么想就答应了。谁知道早就定好的周六这天居然会冒出这种工作来,摊上一个英语夹杂法语的话痨官员,逼得他不得不在三个语言频道间来回切换,恨不能直接开口问人家索要精神损失费。

  大型会展的场合必定少不了官官勾结,趁该官员跟本地的什么长用英语相谈正欢,叶祺告了假开始在展位间的走廊上漫步。A10,他事前看过正是陈扬公司租赁的展位,他不知不觉到了转弯的地方正在犹疑,小高管兴致勃勃的电话替他做了决定:"叶学长!我看见你了!"

  叶祺仰天长叹:"我也看见你了。"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小猪同学举着手机欢快地挥舞着手臂,身后的椅子上坐着陈扬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

  所谓展位只是个白色板材临时搭建的小隔间而已,大多数人只是到这里与商谈对象会面然后很快就会转移到别的地方去细谈,陈扬大概也是如此。在叶祺走过去的十几秒内,女孩有些拘谨地站起来让出了座位,甚至还微微鞠了一躬向他致意:"叶先生好。"

  叶祺安之若素,看都没有多看一眼,点点头便自己坐下来:"你们约好的人还没到?"

  陈扬笑而不语,依旧是小猪在一边絮叨:"他们就是喜欢迟到,每次都是这样,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

  陈扬投过来的目光沉和安稳,内在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一会儿结束了有空么,一起去喝一杯?"

  这样的眼神实在慑人,叶祺只敢碰一碰就赶紧收了探究的意思:"不了,我晚上有约。"

  陈扬的手机适时地打扰了他们,他接起来"嗯"了几声便挂掉,回过来对叶祺笑道:"刚才我还说今晚难得有空呢,现在我也有约了。"

  叶祺不予置评,顿了顿倒是微笑着招呼了那个站在侧后方的小姑娘:"这位是……陈扬的秘书?"

  这个女孩子很得体,是一眼望去便能从人堆里辨认出来的妥帖温雅,男领导绝对的贤内助。唯一不对劲的是她每每看向陈扬的眼神,不知是因为看了还是因为不敢看,大半张精致的面容一直烧得粉红,可见是个有了心思都不会藏藏好的孩子。

  叶祺顺着她躲闪的方向,视线慢慢移到陈扬脸上,不期然再次撞上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那种神情,不由憋闷了。就在陈扬打算问他在做谁的翻译时,某官员的秘书匆匆赶来,客气地对着叶祺道:"他们马上就要谈完了,请您……"

  叶祺起身告辞,途经陈扬身边时被他一把拉住:"你忙里偷闲特意来看我?"

  声音压得极低,年少时便磁得要命的嗓音如今愈发显得魅惑。

  于是叶祺用更低的声音回答他:"是来看你家小秘书怎么暗恋你。"

  说罢,显然是心情大好地走开了,扔下陈扬又好气又好笑地站在原地,噎着半句原该解释给他听的话反复回味。而方才叶祺状似亲昵地拍了下他的手,掌心磨过自己手背的触感也还在那里静静地徘徊着。

  他想说的是,"你还不明白么……"。这样简单的几个字原本是有时间说出来的,但正是因为叶祺太明白他,反而令他觉得什么话都是多余。

  是啊,他什么都明白的,所以也就没什么可多说的了。

  若要细斟年华逝水,至亲至疏若此,他们却不复往昔。

  会展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便散得差不多了,叶祺到停车场拿了自己的车直接开去了超市。要是素不相识的人家就绝没有这么麻烦,正因与阮家熟识多年,太寻常的礼物倒让他拿不出手了。讨得阮妈妈的欢心用那套英国带回来的手套围巾应该足够,但阮爸爸……叶祺在营养保健品区转了很久,最后还是不能免俗地买了蜂胶、人参和药酒,临走之前又在卖场一楼的花店里抱了一束香水百合。

  时间还早,叶祺本想开车回去换身休闲装再去的,结果一看到书桌上扣着的原版《茶花女》就走不动了。原想着稍微翻两页就走,但真正想起抬腕看表的时候居然连天色都早已暗了,叶祺懊恼地翻出之前包过礼盒的一套手套围巾,急匆匆地关门出去了。

  应人家的邀请去吃晚饭,六点钟了才按响门铃的确是说不过去。谁知更意料之外的事情马上就发生了:给他开门的人,竟然是陈扬。

  既然陈扬都在了,那么陈飞沁和小向晚必定济济一堂,叶祺趁着换鞋脱外衣的工夫整理了一下心情,真正进了客厅便开始为自己的迟到而道歉。元和人都没有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听叶祺开了腔便接过话替他解围:"爸,妈,他肯定是又困在书桌边上了。"

  阮妈妈颇不好意思地接过叶祺手里的一堆东西,一面叫沁和过来摆花一面笑道:"没事没事,反正厨房里也还没弄好。你先去看看电视吧,聊聊天也好,正好你们几个都熟得很。"

  一屋子人没有谁是不熟的,叶祺在例行问候和客套后想办法单独拉住了阮元和:"你怎么回事啊,不是说没人回来过周末才叫的我吗?"

  元和有些歉然地看着他:"陈飞沁和的那个应酬临时取消了,我妈一高兴就叫他们把陈扬也叫来……他们都是家里人,真要来也不用打什么招呼,难道我还当着他们的面打电话让你别来了?"

  果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叶祺随着元和回到一群人中间,刚坐下就听到沁和在问:"刚才在家躲着干什么呢,连上我们家吃饭都敢迟到?"

  叶祺老老实实作答:"桌上扣了本茶花女,一拿起来就……"

  陈扬恍若无意地笑笑:"看到第二十四节结束?不看到剧情告一段落就放不开手是吧。"

  叶祺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真心希望陈扬不要抓住一切机会向自己证明他的独一无二。只有他知道自己看小说的习惯,也只有他的阅读经历能跟自己的大范围重合。

  "嗯,差不多吧。"

  话到这里便绕死了,大家都装作专注在电视上,一时没有人再出声。向晚自己从沁和膝上滑下来,顺理成章爬到陈扬身边去说她那个饲养小蝙蝠的神奇经历,渐渐地连叶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陈扬叔叔和元和舅舅都是向晚很喜欢黏着的对象,这今天再寻常不过的一幕忽然引得陈飞抬起眼来。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打量了陈扬和叶祺一遍,随即被沁和摇摇头制止了。

  叶祺自然是察觉到了,坐了一会儿索性走到厨房去帮着阮妈妈拿菜盘子。在一片"你是客人你怎么能动手"的声音里,一家人总算是各就各位,连小向晚都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陈飞怀里。

  看样子前一阵给元和物色女友的惯性还在,阮妈妈吃了没几口就关心起了叶祺的个人问题,笑眯眯地先给他夹了一块糖醋鱼:"叶祺啊,结婚了吗?"

  叶祺差点被呛着,故意忽略掉元和在一旁的暗笑才按捺着回答:"我如果结婚了怎么会不告诉阿姨呢,当然没有了。"

  "那女朋友有了么。"

  这下连沁和都幸灾乐祸起来,隔着一整张桌子遥遥向他举杯,还自得其乐地抿了一口。

  "……没有。大概缘分不到吧,还没找到。"

  阮妈妈被孩子们理所当然地瞒得很好,于是兴致盎然地继续着:"你喜欢这么样儿的?告诉阿姨,正好替元和看的时候也替你留意留意。"

  在场的知情者们从这一刻起彻底佩服了叶祺的场面功夫,因为他不仅笑容丝毫未变,连给出的答案都十分合理且顺畅:"那先谢谢阿姨了,但我现在有看上的人了,只是还没成而已。"

  阮妈妈笑得神采飞扬:"诶呀这可巧了,今年你和陈扬都红鸾星动了吧,前头我问他的时候他也说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同是出身文学院的陈扬和元和对视了一眼,最后元和开了口:"妈,红鸾星动是形容少女怀春的……"

  一桌人哄堂大笑,平日总是严肃着的阮爸爸也撑着额头半天没抬起来,如此当真是宾主尽欢,不亦乐乎了。

  陈扬趁乱在桌下握住了叶祺的手,在他发愣的时候迅速问道:"你是看上了我吗?"

  叶祺不动声色地甩开,但碍着满屋的人都在,转眼唯有佯装无事而已。


71、2


  家里毕竟是来了客人,沁和特意准备了一个水果冰激凌拼盘,早早就冻上了这会儿才端出来。大约是估算过小向晚一个人就能吃掉多少,这个盘子看上去有些大得吓人,正欢声笑语的一伙人一时全愣住了,又是一通没头没脑的大笑后才开始动手。

  年轻人聚起来的笑声总是很有感染力,阮妈妈兴致高涨地又进了厨房,这回说是要给他们尝尝新买的咖啡豆。可不一会儿老夫人又走了出来,一脸为难地说那个新买的咖啡器具不是很好用,让他们随便谁去帮忙看一看。

  叶祺在大家抢着答应之前已经站了起来:"阿姨您坐着,我去做咖啡吧。"

  阮妈妈当然不同意:"前面不是说过了么,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

  陈飞探身拦住阮妈妈,笑着劝道:"妈,人家叶祺在英国待了那么久,弄杯咖啡还能不比我们在行么。就让他去吧,我看他也是吃了您的嘴软,不做点什么就不舒服。"

  叶祺进了厨房才知道,原来阮妈妈买来的是一个容积有限的虹吸式咖啡壶。这么多人都要喝的话怕是要等很久,他干脆把整套东西都搬到了茶几上,众人一边吃着拼盘一边看电视,顺便一起等着一次只能煮一杯的咖啡壶辛勤工作。

  阮爸爸几十年如一日地固守着看新闻联播的习惯,连后面的焦点访谈都在必看之列。大家陪了一会儿不由想起了几年前网上总结的新闻联播套路,几个人一起回忆一段笑上一阵,很快气氛就比杯里的咖啡还要暖了。

  好不容易笑声平息了一些,卧室那边的说话声便逐渐清晰地传了过来。好像是陈扬让向晚不要玩什么东西,区区几句话后陈扬就有些声厉色茬了,用于跟小孩子说话显然是动了气了。

  客厅里的人面面相觑,沁和犹豫着开口:"刚才向晚在叶祺外衣那边拿了什么东西在玩,我看亮晶晶的以为是硬币,就没管她……"

  叶祺忽然脸色一变,急急去翻西装内袋的动作也显得过于慌张,最后自己往卧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沁和下意识要起身跟过去,不料元和伸手按住了她:"你别去,你劝不住陈扬的。"顿一顿,微微无奈地叹了口气:"还不如我去看看呢,你们接着谈。"

  屋里,陈扬正蹲在向晚面前,摊开手问她要她手里的东西:"乖,一会儿给你玩别的东西,这个真的不能摔不能乱动。"

  向晚手里死死攥着的物件叶祺再熟悉不过,仅笔帽上折射的锐光就足够他证实自己的猜测。陈扬回过头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然后同样也蹲在向晚身边:"玩别的好不好,这件东西对叶叔叔很重要。"

  向晚大概是刚才被陈扬吓着了,倔强地摇摇头,整个人往后缩去。

  "真的很重要,就像向晚的娃娃不喜欢别人摸一样,叶叔叔也有不喜欢别人动的东西。"

  这样解释好像更有说服力一点,站在门边的元和正好目睹了全过程,包括最后向晚把东西交给陈扬的那个动作。

  叶祺出于安慰孩子的考虑,倾身去抱了抱向晚,然后才默默地接过了陈扬手里的东西。

  这是太沉重的话题,谈了不如不谈。就着卧室暖黄色的灯光,元和看清了那是什么之后也选择了沉默。

  回到客厅后,这件小事迅速被众人抛到了脑后,至少表面上是这样。陈飞深知自己堂弟的性情,对叶祺也多少了解一些,忍了一会儿还是凑到了元和附近:"喂,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啊,值得他们两个都那么紧张。"

  "是陈扬送给叶祺的钢笔。叶祺一直随身带着,用了快十年了。"

  一顿晚饭吃得还算是顺利,剩下的一片杯盘狼藉全由阮妈妈和沁和去收拾,客厅里少了两个妙语连珠的女人就有些过于安静了。于是叶祺起身告辞,为阮家人这一晚的款待而表达了自己诚挚的谢意,然后陈扬也随着他站了起来。

  元和很随意地挥手与他们告别,然后回头向阮爸爸解释:"叶祺回来以后一直忙,他们两个老同学难得有空聚在一起,说是还要出去再聊一会儿。"

  老人宽和地笑着,点头应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准备休息了,年轻人肯定觉得还早。"

  陈扬换好鞋后又说了一遍要老人保重身体之类的话,转身跟着叶祺下楼去了。屋里的元和正有一搭没一搭跟自家爸爸说着闲话,顺便由衷地为这两个纠缠不清的人感到头大。

  地下车库里有一条空无一人的长走廊,穿过去才是车位。叶祺知道陈扬早晚要叫住自己,索性自己停下来先开口:"你想找我说什么?"

  "我看你一直心事重重的,有点担心你。"

  叶祺颇无所谓地笑了笑,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么,如果当年没有我,你现在就应该过着陈飞那样的日子。娇妻佳儿,家宅和睦。"

  陈扬似乎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这么重的话,顿了一顿才接上:"你没有权利替我决定我的生活方式。"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叶祺抢着说出下一句:"但我至少有权利决定不跟你在一起。"

  陈扬在这几个月里始终没看透叶祺躲躲闪闪的根本原因,被他旧事重提后更是一头雾水,一时不知何以为继。叶祺以为他情绪低落了,不知不觉放缓了语气:"说真的,等你玩儿够了就好好找个人结婚吧,或者能有个男人让你定下来也好。反正你是双性恋,怎么都可以。"

  挺平实的话在陈扬听来却是惊雷,他猛然间连瞳孔都缩紧了,徒劳的挣扎脱口而出:"什么叫玩儿够了?"

  叶祺骤然抬眼盯住他,没准备答话。

  可怜陈扬根本不敢跟他对视,很快就丢盔弃甲:"你……你都知道了。是阮元和告诉你的?"

  叶祺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怎么,你能做还不准别人说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总想趁你还不知道的时候,尽力抹掉一点点也是好的。或者,如果你知道了……也该是我亲口告诉你。"

  叶祺这次停顿了很久,好像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组织起一个像样的短句:"你没得什么病就好。"

  陈扬难以置信地伸手握住他的肩,在自己没发觉的情况下其实是用力过度了:"你不在意?你竟然不在意?"

  谁也没想到爆发的契机竟是这个,包括叶祺自己。经年累月的忍耐与平和已经让人忘记了他最初隐瞒真实性情的动机,忘记了他原本是一个多么桀骜清高且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事实上没有人来得及去细想什么前因后果,此刻的叶祺突然抓紧了陈扬的领子,整个人逼上去将他压在墙上,一开口就是喧天的怒火:"我为什么要在意?说啊,我为什么要在意你见谁上谁?你当年说放弃就放弃了,宁可在沙发上坐一夜都不肯进房间来见我,你想过我会不会在意吗?我那时候有多爱你,你知道吗?你爸他恨不得杀了我,我还鞍前马后替你们家准备葬礼!是,是我犯贱去找韩奕谈什么值不值得,但你们家连韩奕都能原谅,为什么所有的后果都要我来承担?你为什么不早点想想,这些我到底会不会在意?!"

  陈扬惊慌失措地去扶他的手臂,立刻感觉他的肌肉已经收紧到微微发抖的地步:"都是我不好,真的,都是我自私,是我懦弱。我爸那件事种下的苦果我尝到了,这些年该来的报应也都来过了,可我现在……你也看到我过成什么样子,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回来,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当初是你自己爱上我,是你答应了我。我没有错。"叶祺的嘴唇在灯下几乎没有血色,一开一合间透露出强烈的不真实感,像是下一秒就要消逝的幻象。

  他的眉宇间凝结了太多无法摆脱的痛苦,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神情恍惚却执拗。随着他之前过于激烈的动作,穿着两颗子弹的铁链从衬衫领口落出来,金属的冷光一来一回地闪烁着。陈扬魂飞魄散,只能轻之又轻抚上他的脸:"是,都不是你的错。你别这样,别吓我啊……"

  叶祺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满了悲伤,仿佛往昔里拼命压制的阴影一瞬间全都反噬回来,再次将他的灵魂蚀得千疮百孔。他一点一点放开手,甩开陈扬往后退去:"你,你不过是仗着我拿你没办法。所以你当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以为我会不断地原谅你。"

  接下来那个笑算是彻底震住了陈扬,因为太过温柔,也太过凄凉:"现在我碰巧也想自私一次,不会再让你得逞了。"

  既然千载难逢地发了火,那么他开车走得头也不回就再顺遂不过。陈扬坐进自己的车里发了一会儿呆,没多久就有另一个念头打断了他从震惊中恢复的缓慢过程。叶祺的怒气到最后演化为沉默着离开,也许是因为已经感觉到了心脏的不适。再加上他那种似曾相识的隐忍神色,事情至少有七分可能性了。

  于是楼上刚消停下来的元和接到了他的电话:"阮元和,你打打看叶祺的手机,我怀疑他要犯心脏病。"

  "……你自己为什么不打。既然你怀疑了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

  陈扬这会儿因焦急而变得语速飞快,甚至没有给元和留下质疑的空间:"我刚想起来他有点反常可能是因为心脏病,他五分钟前已经走了。我和他刚吵完一架,我的电话他死也不会接的。"

  元和草草"嗯"了一声就往外走,不想握在手里的手机紧接着又响了起来。这回是心脏病患者本人。

  "阮元和,你……出来一下。我不想……死在你家小区外面的……大街上。"

  前后这么一激,连稳若泰山的元和都心急如焚起来,一迭声只问要不要帮他直接叫救护车,或者带沁和一起过去在路上照顾他一下。

  叶祺在那边拼命喘气,愈发让人觉得他随时要归西:"不用,你……下来开我的车……直接去医院。"

  "你,你们……你和陈扬两个人都tmd有病啊!你还当你自己是人么,你就应该死了算了!"

  话音未落,电话已经断了。

  元和心里轰然一沉,旋开家门立即冲了出去。


72、3


  阮元和硬是在小区的鹅卵石地面上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幸好叶祺那辆黑漆漆的奥迪就停在大门外的路边,总算没让他跑上个八百一千米。

  病患仰在椅背上大口喘息着,脸和嘴唇都是煞白,一双手在方向盘上握得死紧。元和趴在车窗上望了一眼,悲喜交加:"我还以为你……"

  叶祺并没转头看他,只轻声作答:"我只是……不想听你……多啰嗦。"

  元和翻了个硕大的白眼,打开车门用力把人扶了出来,迅速塞进副驾驶。车子发动起来刚开出去二十米,他的手机又来了条短信,趁着红灯正好拿起来看。

  "找到了么,快送医院。他不想见我,所以我不去了。等你消息。"

  元和压下问候陈家一十八代祖宗的强烈冲动,一门心思专注于开车。叶祺在半死不活的情况下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侧脸,直到盯得他心里发毛:"这回你又想留什么遗言?"

  叶祺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高兴了跳两下,不高兴就停一停,小心脏自得其乐得很。因而他自然是说不出话来的。

  "又是'不要告诉陈扬'?"

  叶祺勉强一笑,缓缓点头。

  那一瞬间,元和觉得叶家一十八代祖宗也需要被问候了。无名妖火的火舌舔到了他的喉间,实话冲口而出:"晚了。是陈扬先让我来找你的,他猜到你要犯病了。"

  叶祺这算是违背了"不宜情绪激动"的医嘱,急救药物从静脉注入后很快就平息了一些。安定让叶祺获得了短暂的深眠,元和接了陈扬一个喋喋不休的电话后终于忍无可忍,爆出了一句"放不下就自己滚过来看",世界这才清静下来。

  事情还没完,过了一会儿一直负责着他这个病人的内科主任特地从内科赶了过来。老人家气得一抖一抖眼看又要教训人,既然当事人闭着眼装死,可怜元和就成了炮灰。他收获了从"你这算是他哪门子的朋友"到"你们年轻人简直是草菅人命"的一大筐痛骂,连带着再赔上连绵不绝的笑脸和道歉,终于送走了德高望重的老医生。

  挺尸的家伙直到脚步声远去了才睁眼,顺口气立刻发问:"陈扬在外面,是么。"

  从元和坐着的角度看过去,陈扬刚顺着走廊走到病房门口,正巧被这句未卜先知的神语镇在了原地。

  "真乃一对冤孽"这句话决不能说出口,它在元和脑子里转了几圈后乖乖归于虚无,取而代之的是他认为不会刺激病人的句子:"你放宽心,他不敢来的。"

  叶祺面无表情地仰望输液瓶,语调生硬到了极点:"不管他敢不敢来,现在他肯定在。"

  元和无语而凝噎,心想您二位都是属蛔虫的啊,什么都猜个准到底还别扭些什么。然后叶祺又说话了:"你转告他,我没事了,让他可以回去了。"

  字字句句都清晰得很,门外的陈扬几乎是应声转身,悄无声息顺着原路返回。

  元和长叹了一口气,自觉再说什么都是废话了。

  其实他不知道,从叶祺的视角看过去输液瓶正好是面镜子,走廊里一定范围的事物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陈扬走过来,算好时间说了该说的话,然后他再目送着陈扬离开。

  要论谁更不是人,阮元和恐怕终其一生也比不上叶祺了。

  说来叶祺是出了阮家没多久就进了医院,老夫妻俩原说要亲自来看看,叶祺生怕自己因此而折了寿,指挥着元和死活拦住了。陈飞和沁和成了诰命钦差,十点多的时候提着水果急忙赶到,看到他正跟元和有说有笑才算松了一口气。

  "我这去了你们家一趟真叫合算,吃完了还有人送餐后水果,连吃带拿啊……"

  陈飞没去搭理这个故作轻松的玩笑,把大半袋苹果放好就拉着元和去了解事情经过了。沁和带着几分忧色走近病床,轻声责备他:"你说你怎么老是这样啊,一遇到跟陈扬有关系的事就不记得医嘱了,看你平时那个温温的样子我还当你保养得不错呢。"

  叶祺被人一语道破心思,相当有诚意地赔着笑:"是,大姐,下次一定注意。"

  一群人中叶祺、盘尼西林和嘉玥都是一届的,沁和算来比他们大将近两岁,平时也确实有些姐姐的架势摆在那儿。她伸手整理了一下叶祺的被角,嘴上不饶人手里却轻柔得很:"保持情绪稳定,保持情绪稳定,连我都不知道跟你说了几遍了。你们两个成也好不成也好,别弄得一个个要死要活的行不行……"

  叶祺明显地沉默下来,透露出不想多谈的态度。

  沁和第一次见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没想到浅蓝的竖条纹倒也很衬叶祺一贯的冷冽,刚想打趣他是天生住医院的材料,眼光一错却看见两颗闪着寒光的子弹挂在他胸前。

  陈飞一边听元和汇报一边看着叶祺,沁和扭头问了句"这是什么"他便靠了过去。叶祺望着天花板表示自己不以为意,于是陈飞仔细看了看,谨慎地问道:"是陈扬给你的?"

  "嗯。"

  陈飞丝毫不感意外,简单地向沁和解释:"是那年从陈扬肩膀里拿出来的子弹,我见过这种规格。"

  沁和定定地看了叶祺一会儿,然后帮他把链子放回衣领里,自己掩上门出去了。

  "陈扬?你在哪儿?"

  "……我已经到家了。嫂子你别急,你听我说,叶祺他不想见我。"

  沁和生气地压低了声音:"他不想见你你就不来了?要不是你他也不至于气得送急诊吧。"

  陈扬看着狼狗的儿子年糕在屋里做十米折返跑,心里是一阵接一阵的无可奈何:"我去过了,他知道我在但是不想见我。"

  这事搁在别人身上只要你情我愿就佳偶天成了,可为什么这两个人却像前世孽债一样没完没了呢。沁和咬着牙问:"你知不知道他只会为你发这么大火?"

  陈扬叹气:"我知道。"

  "还有,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陈扬还是叹气:"我知道。"

  沁和尽量对这个纠结的家伙采用循循善诱的方式方法:"那你再好好想一想,叶祺会吃哪一套?追人不就难在求别人喜欢你么,现在他都已经这样了,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陈扬想了想,慢慢地答:"我觉得如果我死了,他一定会后悔没有早点答应我。但只要我活着,他就永远不可能答应我。"

  沁和气结:"你再多刺激他几次他就没有什么'永远'了,我看你们俩埋在同一个坟里都比现在太平。"

  电话被她怒气冲冲地挂了,刚一转身却被陈飞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不在里面陪着?"

  陈飞表情严肃地拍拍她的肩:"陈夫人,这个走廊是有回声的,我们刚才都在病房里听你的实况转播。"

  随即,病房里探出了元和想笑又不敢笑的脸,微微扬声对他们说:"你们先回去吧,这儿有我在足够了。"

  沁和终于学会要降低音量:"那你呢?你不走?"

  元和挥了挥手人已经缩回去:"我要是也走了,咱爸妈能合伙拍死我。这已经是阮家待客史上的奇耻大辱了。"

  叶祺有气无力的声音立刻尾随而来:"你这是怕我孤枕难眠吗?"

  "……"

  例行的磨牙斗嘴再次开张,陈飞夫妇相视一笑,带着略微轻快些的心情相携离开了。

  急诊部的医生建议住院详查,但参考了内科的病例存档后所有人都表示无语。这人从来都很清楚自己需要注意些什么,只是他根本不把自己当人看,因此与包括内科主任在内的一批白衣天使都结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

  当年与韩奕在医学院同班的程则立恰好在这家医院工作,顾念着高中同窗之谊特地从自己的办公室跑过来探视,见了元和与清醒的叶祺便与他们开玩笑:"这回不会又是胃出血吧。"

  叶祺笑着摇摇头,泰然曰:"是心脏病。"

  程则立披着件白大褂还吊儿郎当倚在门框上:"您真是为我国的医疗事业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不仅提供了详实的心脏病诊疗记录,还时不时自虐个胃出血什么的来充实急诊室的日常生活……"

  叶祺抓起个苹果直接砸过去:"行了,回去吧你!我死不了!"

  程则立迎面接住了"咔嚓"一啃,转过身还真的走了:"自己保重啊,欢迎下次光临!"

  元和若有所思地看着叶祺的眼睛,认真道:"不知道急诊室有没有办打折卡什么的,你光临的频率也实在太高了。"

  离得这么近总不好再扔苹果,叶祺一巴掌把那张欠扁的面孔推开,淡定道:"你去不去办出院手续?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元和应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鄙视他:"然后你就打电话向我爸妈道谢,顺便提一提是你自己办的出院手续,让他们回头灭了我是吧。"

  叶祺郑重地点头不迭,于是元和板着脸愤怒地走了。

  急诊住院区的小护士们窃窃私语:"这两个人合在一起就春风满面,分开来就两座冰山……"

  恰好元和与他们擦身而过,周边室温随之骤降三度,一伙人立刻作了鸟兽散。

73、第六章 风雪夜归人


  周六晚上进的急诊室,叶祺周日的下午就办好了出院手续。老医生对这个自己常年看顾的孩子十分无语,只吩咐他两个月后来做例行的24小时心电监护,其余的一概懒得多说。看着他匆匆消失在转角的背影,叶祺倒是真的不好意思了,心想下回逢年过节的真该去看看老人家,就算是一点儿精神损失的补偿也好。

  阮家老夫妇在小辈的联合抵制下终于没过来探望,但阮妈妈炖了一大锅黄芪乌鸡汤非要元和拎到医院去,惹得众人幸灾乐祸,都嘲笑他这是坐月子。再躺在病床上领受别人的好意未免心里不宁,叶祺坚决要求周一回学校去上课。元和本想劝,结果被他一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堵了个严严实实,只好开了叶祺的车把人送回去了事。

  不知是谁通知过了沈钧彦,叶祺一进家门就被他推进了卧室。床铺早已替他备好,钧彦面无表情地倚着门框道:"想死得快不如跳楼割脉,何必这么麻烦呢。"

  叶祺抱歉地笑笑:"是啊,麻烦你了,真不好意思。"

  "省省吧你,好好歇着。"

  说罢,钧彦冷冰冰扫了他最后一眼,"嘭"地一声摔上了门。

  被他这么没头没脑地一通训,倦意倒真的勾起来了。叶祺几乎是倒在床上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陷进一个始料未及的梦境里。

  他梦见自己还在大学的寝室,懒懒地枕在床上翻一本内容模糊的书。似乎上一刻还只是天色阴沉而已,再抬头往外看已是漫天的鹅毛大雪,只一眼就教人打心底里冷起来,裹紧了被子也没有用。

  然后陈扬回来了,很快叶祺就被拢进了他怀里,人往下滑一点正好靠在他肩上。骤然而来的暖意让人舒适得只想睡去,耳边恍惚是陈扬带笑的声音:"雪夜读禁书?"

  叶祺漫不经心把书递给他,自己也不记得究竟看进了些什么。

  其实这个场景是真实存在过的,只是那时候外面并没有下雪。叶祺回答陈扬的原话是"今夜无雪,书非禁书,可见你错得离谱"。

  仿佛是一个悲伤的隐喻,彼时只知道贪图片刻快乐,却不知前路有多少风霜雨雪。世事终于大发慈悲,在多年后的这个梦里,给出了真相。

  陈扬静静地拥抱着他,兴起了便去轻吻他的侧脸和脖子,但大多的时间还是一动不动。

  他总改不了小孩子一样黏人的习惯,整天跟他在一起不是抱着就是揽着。而对别人,他连握手都觉得不自在。叶祺迷迷糊糊知道自己在做梦,他很想跟陈扬说点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一切的前因后果。

  外面的雪几乎铺满了整个视野,叶祺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背后的热源上,更加不愿意开口了。

  那么温暖的爱情……

  令人一晌贪欢,宁可相信自己所拥有的、最为脆弱的东西,就真的是最坚韧的……

  就像把盔甲和面具全部剥下来,只剩一个坦诚脆弱的灵魂交与陈扬:知道他会好好守护,因此连防备都可以不要了。

  我不恨你,真的,我只是没有勇气重新来过……

  我多么希望,当年从来不曾离开你……

  最后,叶祺是被自己的心脏惊醒的。一点点苍凉的疼痛像裂纹一样扩散,心律紊乱失常,甚至连侧脸压着的枕巾都有些泛潮。

  归根结底,他能够想象的、最幸福的场景,不过是陈扬能够在他身边而已。

  叶祺慢慢地坐起身来,一把扯过枕巾远远扔开,然后伸手去探自己的颈动脉。正当他犹豫着是否需要再去一次急诊室的时候,盘尼西林的电话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叶祺,你能到医院来……陪我一会儿么。嘉玥她,出事了。"

  那声音颤得很厉害,像是随时要灭掉的风中之烛,让人不忍心再听下去。

  叶祺在路上打了个电话给沁和,得知嘉玥原来是流产了,现在她这个闺蜜和双方老人都在医院里守着。盘尼西林大概是一接到消息就叫了叶祺,他自己也还在赶去的路上。

  沁和的语气相当焦急,又压着声音不敢多说,叶祺的预感一点点坏起来,提前做好的此事并不简单的心理准备。

  叶祺停好车从地下车库爬上来,电梯在一楼停了一下,门一开迎面便是盘尼西林满头大汗的脸。

  叶祺定定看了他一眼,平和地开口:"先缓一缓,你老婆还没出手术室。字是你丈母娘签的。"

  从小跟叶祺一起长大的这帮人里最亲近的就是盘尼西林,后来的交际圈也最大程度地融合了,算来算去还是他性情最真。这会儿被叶祺两句话一堵,小林同志还真的深喘过几口气稳下来几分:"为什么你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祺宁静地注视着电子屏上跳动的楼层数:"因为你挂电话太快了,你家人想说什么都来不及。"

  神机妙算吗?其实也不算。盘尼西林挂电话堪比光速,这一点是人尽皆知的。

  凡是医院都有长走廊,上下左右全是白粉墙,挂了一些巡诊记录或者白血病儿童创意画之类的东西,散发出让人心情沮丧的潜在能量。叶祺习以为常,他看着盘尼西林的脸色明显地逐渐阴沉,于是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走到了他前面。

  如果真有什么事,好歹还能拦他一把。

  果然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两家的老人旗帜鲜明分成了两派阵营,一派坐一边。阮沁和一脸无奈坐在其中一边长椅的末端,看到叶祺过来了立刻两眼一亮。

  老丈人丈母娘需要打招呼,自家爹妈需要赔小心。趁他们一家子人纠缠不清的时候,沁和迅速地拉过了叶祺:"嘉玥这回怀上了自己根本不知道,今天加班晚了,出来就跟盘尼西林打电话吵架,结果在电梯门口让自己的高跟鞋绊了一跤,送来就大出血……"

  叶祺犹豫着问:"怀孕了会不知道?"

  沁和瞪他一眼,低声解释:"嘉玥不是身体不好么,可能一直就不规律,断断续续出血什么的……"

  叶祺点点头,一回头发现两派老人居然又吵起来了。

  "亲家母,不是我说嘉玥啊,这么大的人了好不容易怀上了居然自己不知道?"

  "她那症状你也知道的,成天的老出血你让她凭什么判断自己怀上了?"

  ……

  叶祺与沁和相视苦笑,想帮忙都不知道怎么下嘴。

  盘尼西林一口一个"妈,您消消气",闹到后来也不知是劝亲妈还是劝丈母娘,活像是三明治里夹得稀烂的金枪鱼肉馅。末了,他用一种僵尸归来的缓慢速度向他们转过头来,身为旁观者的两个人都被他无措兼哀怨的眼神弄了个哭笑不得。

  谁知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老人们的话题已经发展到了翻旧账的地步。

  "当初要不是你们嘉玥逼着咱结婚,也许咱就不会找个这样的媳妇,连……"

  ——连孩子都不会生。

  盘尼西林忽然开口:"妈!"

  老太太也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但顿了一顿又找到了新的导火索,怒气再次炸开来:"你这小子怎么就这点儿出息?!平时看你跟老婆吵架不是挺凶悍的么,怎么一出事……"

  盘尼西林再次打断她:"就是因为出事了,我才非得护着她不可。妈,她是我老婆,再吵再闹……哪怕我这辈子就没有孩子了,她也是我老婆。"

  这话说得太震撼了,随便往那部国产家庭伦理剧里放都绝对是华彩篇章。叶祺猝不及防地心底一震,差点要下意识地给他鼓掌。

  一言既出,两位老太太都鸦雀无声了,然后寂静的走廊里响起一阵带回声的脚步声,家庭伦理剧转瞬成了恐怖片。

  叶祺头皮有点发麻,目不转睛地盯着声音传来的那个转角。

  结果出来的是个看上去相当眼熟的年轻医生。太年轻了,一看就可以断定是个驻院实习生。

  叶祺抢在之前开了口:"有成就感吧,昨晚躺着进来的,今晚就能自个儿走着进来了。"

  实习医生上下打量了他几遍,笑了:"是你啊,刚才我们程医生还在说呢,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向往归西的病人……"

  叶祺顺手拍拍他的肩,寒暄了几句"这一班值到几点"之类的话,直到把他送进了医生休息室为止。

  话音刚落,一直很沉默的手术室大门轰然打开。

  生活,永远比电视剧更像电视剧。

  "本来子宫壁就受过伤,怀上了还这么不小心,真是……"医生看了看盘尼西林的脸,颇为无奈地缓和了语气:"好好养着还有希望,小夫妻没事儿别老吵架。"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丈母娘大人第一个抢进去看女儿,盘尼西林要跟上去却被沁和笑着拉住了:"看不出来啊,真出事儿了你能这么情深义重。"

  仿佛死过了一回的盘尼西林依旧面色凝重:"以前她是我女朋友的时候,我对不起她。现在……不管她怎么发脾气不懂事,我护着她都是天经地义的。"

  叶祺倚在墙边,抱肩而立:"跟你吵架吵流产了,这就够委屈了。大话少说,赶紧进去吧。我走了。"

  盘尼西林追着他的背影送上一句"谢谢",叶祺应付着随便点了点头,转眼人已经远了。

  在这一幕的三分钟前,沁和趁乱发过一条短信给陈扬,大致叙述了这场闹剧后特意嘱咐他,"叶祺受了点刺激心情不好,要打电话趁早。"

  得了亲嫂子襄助,陈扬自然乖乖听话,估摸着差不多了便去骚扰叶祺。

  叶祺确实受了点刺激心情不好,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接了。

  "是我。"

  "……"

  "我不为难你,你不用跟我说话。你只要听着就好。"

  "……"

  陈扬深吸一口气,开始斟酌着词句抒情:"我知道你羡慕别人的生活特别稳定,无论出了什么事家人总是在的。我……我就是想告诉你,只要你愿意回来,我也可以给你同样的生活。"

  "……"

  "昨天你骂我的话我都想过了,都是我不好。这些年辛苦你了,看样子你那男朋友也没把你照顾得很好。"

  "……"

  见好就收也是一种自知之明,毕竟挂电话的主动权在叶祺手里:"连着两个晚上进医院一定很累,你早点回去睡吧……别去喝酒,听到了吗?"

  "……嗯。"

  叶祺含糊地答应了一声,挂了。

74、2


  叶祺的生日在暮春,今年正好三十岁。

  满二十岁那天他和陈扬正好定情,所以后来他都刻意地不去过生日,前尘往事忘了最好。如果没有人替他记得,他就自然而然地选择不记得。人不能总靠回忆旧情活着,之前的时间里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于是渐渐地不过生日的初衷便不那么清晰了。

  可眼下,陈扬他阴魂不散地又出现了。

  一早醒来,叶祺在餐桌边遇上了钧彦:"嗯?你今天早上也有课?"

  钧彦一边看表一边啃面包:"没有,我赶着去别的学校开会。"

  视线飘过表盘上的日期,钧彦忽然一愣:"叶祺,今天是你生日?"

  叶祺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钧彦走回厨房里开始翻箱倒柜:"你哪年的?"

  "我跟你同届,你说我哪年的?"

  钧彦把找出来的龙须面放在台子上,回头对他抱歉地笑了一下:"麻烦你年年记得我的生日,轮到你了这里连长寿面都找不出来。你有空自己煮一点龙须面吧,有那个意思就好了。"

  叶祺看了看一连多日未开火的厨房,起身绕到了烤面包机跟前:"算了吧,我随便吃点也要走了。"

  钧彦没有继续纠缠在这个话题上,只说了句"你随意"就匆匆出门了。

  外面在下雨,依稀还是春雨细如丝的情致,叶祺没来由地不想自己开车去学校了。教工班车的上车地点只有那几个,其中之一离他的住处只有十几分钟的步行距离。一路上行人并不是太多,撑着伞独行正适合回忆一下往事。

  二十九岁,博士论文答辩刚刚结束,为了庆祝在酒吧喝到半醉;

  二十八岁,好像是利用假期去了巴黎;

  二十七岁,不记得了;

  二十六岁,刚到伦敦不久,心情欠佳,在地铁里听街头音乐家弹了大半夜的吉他;

  二十五岁,硕士论文如火如荼,忘了自己还有生日;

  二十四岁,胃出血出院没多久,盘尼西林和阮元和陪着自己吃掉了一锅煮得稀烂的面,青菜肉丝面;

  ……

  再往前的事情,不提也罢。

  原想这么混过去也就算了,不料他上完一上午的课回到办公室,年轻的小助教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叶老师的女朋友真体贴,送来好大一束花呢。"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叶祺环视了一下四周,一无所获。

  助教替他拉开门,声音里难掩雀跃:"隔壁办公室的女老师们都很喜欢,看你不在就先拿过去了,让你回来了赶紧过去领呢。"

  叶祺在心里咬牙切齿地祈祷,宁可是白菊花也别是红玫瑰。

  真正在别人怀里看到那束花的时候,叶祺还是无法避免地被震惊到了:那是一束鸢尾。

  蓝紫色的花朵散在纯黑的包装纸里,中间仅一朵孤高的百合作为主花,绝对的别出心裁。

  见他进来了,众人很快迫不及待地笑着去看花里的卡片,说是当着叶祺的面看就不算失礼了。跟一群女人争执是毫无意义的,叶祺伸手接过花束,任她们把卡片拿去仔细研究。

  "诶你们看,刚才还说鸢尾是法国国花呢,这里头的字还真是法语。"

  ——当然是法语。既然送了鸢尾就应该配法语,顺水推舟的好事陈扬肯定不会错过。更何况他那一手字棱角太过分明,只有用字母文字才能掩过送花人的性别。

  其实那上面的字很简单,只是法语版的"生日快乐"而已。

  区区两个词,陈扬前一晚在灯下踌躇了很久。

  写多了唯恐他反感,不写又不够诚恳,先前车库里那一通百年不遇的火气着实吓住了陈扬,行事不得不愈发小心翼翼。

  料想他总不至于要拒绝签收,陈扬在卡片的背面加了一行小字,让他收到了就通知自己一声。一束花换一个电话,如果得逞了也算是他赚了。

  结果他等来了是一条短信,"收到"。

  陈扬握着手机苦笑。他应该庆幸叶祺肯搭理他,还是应该沮丧他连谢谢都懒得加。

  "我不想你的三十岁过得太冷清,晚上我把礼物快递给你好么。"斟酌了一下又加了几个字,"我已经准备好了。"

  叶祺倒没再犹豫,很快回了他。

  "知道了。"

  图书馆,闭馆后十分钟。

  一下班便迅速撤离,什么单位在这个传统上都保持着惊人的一致。偌大个图书馆里一点人声都不见,该落锁的落了锁,元和就着最后一盏没关的灯翻阅着刚才看到最后一章的文言小说,一时半刻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窗外,一串乌鸦雄纠纠气昂昂地停在平日麻雀们据守的高压电线上,仿佛在聚众围观什么即将上演的大戏。

  图书馆的房子是上海市历史保护建筑,地处旧租界,原来是黑漆雕花铁栏杆和蔷薇围起来的私人洋楼。夜幕缓缓降临的时分,这栋楼都渐次阴森下来,幸而元和习以为常,脑子里只有快点看完回家的念头而已。

  就在这时,书架的缝隙里极缓地挪过来一双眼睛。

  干净的素颜,一丝妆饰也无的大眼睛,清澈美好却闪烁着十足的痴迷,就像见了棉花糖的小女孩,或者……见了书生的小狐仙。

  元和翻页的时候猛然撞上了两道热切的目光,生生被吓得退了一步,多亏后面还有一排书架才没直接躺地上。

  "……欢,欢宜?!"

  欢宜的眼睛惊慌起来的确像鹿,还是那种缺心眼的呆鹿。正因为觉得她傻乎乎的可怜,元和在她们第一天进馆实习的时候才替她的错误辩解了几句,谁知从那以后欢宜就盯上了自己,真正形影不离,亦步亦趋。

  就在他消化这份惊吓的时间里,书架那端的欢宜小心地绕了过来:"阮学长,你……你没事吧。"

  阮元和不想她跑来扶自己,于是没好气地回答她:"没事,只要你别再吓我就好。"

  欢宜咬着嘴唇犹豫道:"学长,我请你吃饭吧……你看你吓得脸都白了……"

  阮元和默默地翻了翻眼,心想我本来就白得很,不是被你吓的。

  "不用了,家里应该在等我吃饭。"

  那一双大得过分的眼睛亮了起来,只听她欢快地应了:"那我替你打电话回去请假吧。"

  元和实在是想问"为什么你知道我家的电话",但姑娘看他要开口,立刻又给他结结实实地挡了回去:"不要紧的,学长你不要客气,一点儿也不麻烦。"

  "……"

  ——你是不麻烦,可我麻烦大了。

  "阿姨好!哦,那个……我是阮学长指导的实习生,今晚想请他吃饭向他赔罪的,您能原谅他不回家吃吗?"

  "就是刚才好像吓到他了,所以……嗯!好的!谢谢阿姨!"

  "好啊,当然好,改天我一定去看您!"

  元和几欲吐血,心想这是何等境界的自来熟,简直登峰造极无人能出其右啊。

  鬼斧神工地将熟稔程度提升到"改天我一定去看您"之后,欢宜把手机交给了元和:"学长,阿姨说让你接电话。"

  结果那边炸开来的是沁和的声音,或许是阮妈妈欣喜若狂跑去掩面而泣了:"诶呀没想到你这辈子还能被人吓倒啊!……%¥……%¥%%&……%¥"

  元和的脸色又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怒道:"等我回去再说!"

  欢宜雀跃地收起了手机,赫然正是陈扬和叶祺当年鄙视过的夏普粉红旋转屏系列。

  "刚才那是谁?是学长家的亲戚吗?听上去好年轻啊……"

  元和低头看了看已经挽到自己臂弯上的手,本想躲开——却因为那粉色圆润的指甲泛出自然的光泽,而莫名其妙地忘记了本意。

  "是我妹妹。"

  ……

  叶祺还是老习惯,华灯初上的时候解决了外卖送来的牛腩米粉,然后缩回沙发上恢复了怀抱笔记本一动不动的状态。

  他甚至懒得去否认自己的希冀,在陈扬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点儿也不想自欺欺人。既然他记得陈扬说过的每一句话,又怎么会不期待他送来的生日礼物。

  他只是不想跟他在一起,而已,从来不是不在意他。

  而立之年的叶祺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正因为一份不知道是什么的快递而逼近三岁的心理状态。三十岁,恰是耗得起最后一场奢侈的年龄:趁着尚未老去,或许可以……

  当然,叶祺此刻还不是这么想的。

  快递公司姗姗来迟,七点多的时候才敲开了门。签收之后,门外递进来一个竹制的卷轴,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置着一幅字。

  陈扬的字他素来烂熟于心,洗了手慢慢展开,映入眼帘的是两列十六个篆体字: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问余何适/廓而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叶祺在刹那间产生了哭笑不得的生理反应。这毕竟是他的生日,而陈扬写了送来的,是弘一法师的遗言。

  诚然,用具象的准则去衡量"君子之交"会"咫尺千里",但他们之间的千丝万缕又岂是君子之交这种虚妄的表达所能概括的。

  大约是陈扬怕他随手一扔,写完之后还装裱好了一并送来,说白了就是逼着人家挂他的字。

  叶祺深深地叹了口气,找来钉子和榔头,如他所愿地挂上了墙。


75、3


  在叶祺的生活中,时光仿佛是凝滞的。他依然会在初夏时节骑着车穿越梧桐树下斑驳的光影,依然会出没于学校周边的咖啡馆和小饭店,甚至他还在那家Snow
Flakes里投了钱,按自己的喜好重新布置了墙面和家具。

  没走出过象牙塔的人心态总是宁静一些,渐渐活成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任尔东西南北风。

  于是当叶祺坐在办公室里改作业的时候,一个出乎意料的电话让他有了一些特殊的感慨。

  王援这个浪荡公子居然要结婚了,特意邀请他去做"伴郎"。此伴郎非彼伴郎,乃是跟在新郎后面帮忙挡酒的角色。

  而真正的伴郎是顾世琮,快消销售领域冉冉升起的新星。

  叶祺听得唏嘘不已,一迭声地问对方姑娘是个怎样三头六臂的人物,竟能哄得当年自称"非婚主义者"的王援松了口。

  结果王援稍稍沉默了一下,坦言并不是如何难得的人物,只是自己心境到了,想结婚了,就跟人家求婚了。

  时间就是这样改变着原本固若金汤的人和事,最后向你奉上雕琢完毕的成品,让你不得不感叹时过境迁。

  叶祺又送上了几句由衷的"恭喜",然后问他为什么不找邱砾。

  王援一听就笑开来:"我怎么人缘这么差呢,刚才打电话给顾世琮,他也问我为什么不找邱砾。"

  叶祺趴在办公桌上阴笑不已:"人家顾世琮那是担心你,就你这不到一米八的小身板,我和他站在你后面岂不像绑匪?"

  王援气得跳脚,大概还在上班,因而低声威胁了几句就算了。

  "具体的我们约出来详谈吧,时间我再去跟顾世琮和邱砾商量。说来我们四个也很多年没见了。"

  叶祺刚回来那阵通知过他们,虽然说着要聚要聚,最后不是你忙就是我忙,拖来拖去只得作罢。

  工作日肯定是不可能的,当年同一个寝室的四只周六下午见了一面,地点就是叶祺作为小股东的Snow Flakes,顺便也追忆一回似水年华。

  街边一溜停着三辆车,车主们在二楼围桌而坐,点了咖啡等着最后一辆车的姗姗来迟。王援足足迟到了十分钟,冲上楼来连短袖衬衫都透出汗来,开口就先道歉:"我前面陪我那女朋友看婚纱呢,不好意思啊,让你们久等了……"

  邱砾趁顾世琮抬头愣神的工夫,迅速夺了他手里的眼摁灭,然后冲着王援笑道:"差不多可以改口叫老婆了,出不出挑都是你要娶的,娶鸡随鸡娶狗随狗。"

  顾世琮还是当年那个呆呆的样子,过了几秒钟才去瞪邱砾:"干什么啊你,我那是……"

  叶祺顺过烟盒瞥一眼,迅速接过话:"苏烟是吧,苏烟也不行,这儿禁烟。"

  邱砾狐假虎威:"听到没,董事发话了。"

  王援自己到吧台去叫了冰美式,回来坐下了先仔细打量众人一番,评价道:"顾世琮精明了,叶祺没怎么变,邱砾……你福相了。"

  邱砾平静地笑笑,然后一脚踹过去:"你也没变,还是欠扁!"

  叶祺抿着拿铁看看王援,忽然言归正传:"王援,从车里到这儿才几级台阶,你这么容易出汗还敢在秋天结婚?一套白西装就能热死你。"

  "是我……额,我老婆,非要走什么落叶林荫道,我只能希望今年没有秋老虎了。"

  婚礼的细节实在太多,王援刚办完了婚房的首付手续,焦头烂额中倒是指望他们三个局外人来替他理头绪了。眼看着天色将晚,王援顺应民意决定请大家吃饭,于是邱砾站起身去打电话回家。

  "他这个打给谁?难道这么大了还住家里?"顾世琮探头探脑望着邱砾的背影,然后转过头问王援。

  王援显然是一副放卫星的表情,慢悠悠地答:"邱砾早就结婚了,对方是个公务员,对他百依百顺。"
  这倒是稀奇了,叶祺暗自顺了口气把咖啡咽下去,盯着王援低声询问:"那袁素言呢,后来你们不是一直搞不清楚么。"

  自袁素言看上王援,他们的大学生活就像装上了一枚远程控制的炸弹。如果王援一点意思都没有倒也罢了,一到寒暑假袁素言回到上海他们又频频见面,实在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邱砾试着谈过别的小姑娘,但就他那个板砖一样方正严肃的性格,想想也不可能陪着谁去逛街买衣服,所以袁素言稍微退回来一些他也会表示宽容……

  这件事当事人一直讳莫如深,作为外人也不好多问,正好有了今天这个契机叶祺才提了一句。

  王援张望了一下邱砾离开的方向,确认他已经走得远了才开口:"她的事情啊,说来话长。都怪我,大二升大三那个暑假带她回了一次家,我妈特别喜欢她,再加上她不计较我对她不怎么上心……其实我刚毕业那几年还真动过要跟她定下来的念头。"

  顾世琮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大概没法把袁素言跟王援扯上特别近的关系:"然后呢。"

  "然后她不明不白出国了,邱砾没过几个月就结婚了。"王援忽然低头笑了笑,仿佛有一点羡慕的意思:"邱砾的儿子现在都上幼儿园了,早婚也有早婚的好处。"

  店里飘着一首柔情款款的老爵士,百转千回地惹人郁结。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半晌才听得顾世琮接了口:"怪不得呢,我老觉得他看上去有那么点不一样。"

  邱砾正好回来了,还没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赫然是一个幼儿的照片:"那当然不一样了,我这是居家好男人的魅力。"

  叶祺颇为感慨地看着他,慢慢发觉这又是一个时光雕琢的伟大成果。山石一样坚硬冷峻的邱砾,竟然也是个有家有室、佳儿在怀的人了。

  王援正在筹备婚事,顾世琮也有了相当稳定的女友,要结婚不过是时间问题。生活没有放过他们,但也没有亏待他们。每个人都从颠沛流离中觅得了自己的安然,不必再点着一盏黯淡的灵魂独自打拼。而他呢,孓然一身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相互顺眼的床伴还被他自己一句话给说散了。早年那种浓重的孤苦感又开始暗潮汹涌,此刻坐在好友之中的叶祺,浅笑之下其实是狼狈不堪的。

  幸而,没有人会知道。

  这世上仅存的,有可能知道他的人这时正在吃药。小高管惴惴不安地看着自家老板,不知第几次出言相劝:"学长,这白加黑不是这么吃的,六到八小时只能吃一次。"

  重感冒的陈扬难免要暴躁,凉水通过红肿的咽喉并没有带来太久的舒适,他忍不住拍了桌子:"那你说怎么办?我吃了好几天药了一点用都没有,还有……还有十分钟就要开会了!"

  重感冒之来势汹汹无人不知,像陈扬这样不怎么生病的人尤其容易病来如山倒。他深知自己容易高烧,面对紧要的会议便着急上火,不惜代价只想把刚刚萌芽的热度压下去。

  之前总秘姑娘不明就里,按照陈扬的吩咐买了各种冰饮料,估计含酒精的含咖啡因的都有了,后来想拦的时候总经理先生已经把它们全灌下去了。而且,还是跟药一起下去的。陈扬看着人家女孩子的窘迫,心里多少有点不明不白的歉意,最后还替她拦住了气势汹汹冲过来的小猪。

  小秘书急狠了便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不一会儿就抹着眼角自己躲出去了。一个时隔多年的细节在这一刻突袭了陈扬,仿佛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他的神经,然后狠狠一扯:

  那还是他们刚定情的时候,陈扬外伤未愈发着低烧。叶祺躺在他身边彻夜难安,小心伺候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量体温喝热水,最后累得没办法了只好睡觉,每隔十分钟爬起来看他一眼,再接着倒回去。

  叶祺眼里因疲乏而泛出的水光,是他铭刻终生却早已遗失的具象。

  眼看着气氛愈发低迷,小猪高管翻了一会儿塑料袋后送上药店里刚买来的体温计。陈扬看了一眼就推开了:"我不想看到确切温度,看了会有心理暗示。"

  "……那您就不停地想,这点小病奈何不了您。"

  陈扬愣了一下,慢慢勾起唇角苦笑:"真是好主意,谢谢。"

  两个小时的会,陈扬把办公室小冰柜里的冰块储备喝了个一干二净。然后他自己开车回家了。

  总秘姑娘红着眼眶问小猪:"朱副总,你说总经理他到底要不要紧?"

  小猪叹口气接着收拾东西:"真要出事也没办法,学长他……就是这种人。"

  在城市的另一端,叶祺等人正在相互告别。

  王援踩下油门前想起了最后一件事,降下车窗又叫住了已经转身的叶祺:"喂,你帮忙通知一下陈扬,问好地址一会儿发给我,请柬我到时候亲自送上门。"

  叶祺眼睁睁看着他绝尘而去,推脱的话最终没来得及说出口。

76、第七章 长河一瞬


  犹豫再三,叶祺真正按下通话键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片的灰云匍匐在暗蓝天宇,活像一群伺机而动的巨兽,虎视眈眈想要再践踏谁一番。这个古怪的念头仅来得及在叶祺脑子里匆忙一闪,因为那边接起电话的是个全然陌生的声音。

  这座城市的交通从未如此恼人过,叶祺在高架上堵了一刻钟后简直想爬下去在桥墩下点一包TNT。车流不紧不慢地在路面上缓缓流淌,那是一种显而易见的、令人嫉恨的闲适,如同周五夜晚每一个开车人的心情一样。

  仿佛被这个世界全盘离弃,人们酒足饭饱刚结束了饭局,或者念着妻儿等候在归家的路上,只有他叶祺心急火燎恨不得长对翅膀冲出去。这样的焦虑已经很陌生,文火炖着一颗心在胸腔里烧得发烫,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陈扬自己发着高烧还在开车,路上被人家酒后驾车的司机撞到了。据说人没什么大事,但警察在电话那端闪烁其辞,叶祺觉得倒不如直接告诉他陈扬在急诊室之类的,至少可以确定他正被周全地照料着。他痛恨眼下这微妙的,安危未决的境地。

  他终于看到陈扬的时候立刻用目光迅速地上下扫视了一遍:四肢健全也没有血迹,只是坐在街边的花坛沿上有些颓然。一个略显青涩的小警察又解释了一遍来龙去脉,再三声明肇事人已经由警员带走,陈扬损坏的车也找拖车送去了修理行,此事一定会依法从严处理云云。叶祺什么也没听进去,他只是蹲下来看着陈扬,然后等来他低低的一句"对不起,麻烦你了"。

  叶祺耐着性子打发小警察自行离开,转过头颇为平和地对陈扬开口:"我送你回去。"

  这街道离市中心已经有段距离,因偏僻和陈旧竟连着坏了三四盏路灯。光源遥遥地投过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明亮,终究陈扬的面容还是隐在了看不清的界限之内,恍然是懒得去掩饰的无力感。他慢慢地,嗓音沙哑地应了叶祺的话:"我怕我起来会站不稳。"

  就在他以为叶祺会漫不经心伸出手的时候,对方认真地俯下了身,接下来托起他的手肘给出了十足支撑的力量,几乎把他整个人的分量都接了过去。或许真的烧昏了头,他甚至觉得当年的叶祺又回来了,抑或他总算发了慈悲决定纵容一回,哪怕在自己往他怀里靠的时候都没有半点拒绝的意思。

  叶祺把陈扬安顿在了副驾驶座上,车窗体贴地升到顶避免他再吹风,安全带也亲自倾身去替他扣好。可惜本该受宠若惊的人神志昏沉,只问出一句"为什么不让我躺后座上"就再没力气说话了。

  难道他是脑子烧坏了么,看这样子少说有三十八度还自己开车,而且连这种蠢问题都问得出来。就凭他现在的状态,不出三个红绿灯铁定从后座上横着滚下来。叶祺很想骂他却不知从何骂起,一眼飘过去却看到他早已睡过去。或者,晕过去了。

  在陈扬不怎么清楚的记忆里,那一晚的时间全是破碎的。每一幅图景都与下一幅连不起来,真要去寻觅内在的联系又要招来生理性的头痛。比如叶祺在路上开了多久他根本没概念,只知道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长时间地维持着祷告的手势,中指弯曲扣在食指上。

  "你在祈祷什么?"

  刚才还能勉强认为他刻意压低声音,这会儿的吐字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大概是热度更上一层楼了。叶祺蹙着眉头专注于路况,一不留神说了实话:"祈祷你家电梯千万别坏了,否则我怎么扛得动你。"

  陈扬的笑意一闪即逝,头痛欲裂的关口实在不剩多少心思可以用来表达什么情绪。

  半个小时后,叶祺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迫再次置身于陈扬的卧室。他隔着棉被把手搭在他肩上,到底不敢施力摇晃:"温度计在哪儿?"

  陈扬觉得这声音飘渺到了极致,直到叶祺说了第三遍才好歹听进去,含糊地答:"你知道的。"

  一个成年人烧到这种热度,说不担心绝对是鬼话。叶祺没顾得上深究他的意思,单纯地推断一下可能性后凭记忆拉开了右边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还真是劣质港产言情的桥段,塑料都发了黄的小医药箱正是当初他们同居时的那一个,打开来格局亦一成未变,退烧药和水银计依然安享它们该在的某一格。

  苦笑是唯一切题的反应,叶祺迎着光分辨出三十九度七的高热,无奈道:"恐怕只能去医院了。"

  这回他预料到陈扬的理解力低下,俯视着陈扬的脸把同一句话重复了好几遍。蜷缩在被褥里的那位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明天……明天可以么,我现在很难受。"

  叶祺无奈,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后只好去准备饮用的热水和冷敷的毛巾,心想老子天生就是伺候您发热生病的命。二十岁怎么样三十岁还是怎么样,转眼间一个十年全耗在陈扬身上,他是真不知道如何才能抽身而去。

  谁知他刚转身,床上的陈扬忽然叫他,"叶祺"。

  第一声引得他回头去看,多看了几眼便发觉陈扬其实是半昏迷了。换言之,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再接下来那两个字就像叹息了,陈扬一遍一遍念着他的名字,好像那就是他全部的执念。他侧卧着,一只手不知何时探出来半拥着被角,确是全然无防备的样子,高热中只能痛苦地闭着眼轻轻辗转……就这样了他还要折磨我,叶祺恶狠狠地想着,但怎么也拦不住自己的视线逐渐模糊。

  猛然爆发的、撕裂般的疼痛从心脏的部位开始泛滥,灵魂深处的野兽冲出来垂死哀嚎,一波一波将不甘与愤怒转化为新的力度,不过几秒钟就顺着血管贯穿了指尖。凡是有神经通路的血肉都随之浸透了酸楚,叶祺再缓过神来已经不知不觉坐到了床沿上,手指与陈扬的紧紧交缠,即使他想放掉也无能为力。

  连他们的躯壳都知道要相亲相爱,叶祺定定地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理智浮在无限远的上空疯狂地嘲笑自己。但他不想去搭理什么理智了,陈扬手心那份不正常的热度灼痛了他,再明白不过地告诉他陈扬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就是那一刻,叶祺开始后悔。当初最晦暗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各自执着一些,早知今日,那么何必虚掷六年的光阴去寻求几乎走不通的回头路。而这悔意来得太晚太突兀,鲜血淋漓也改变不了此路不通的事实。

  他维持了那个姿势很久很久,每每看不清东西了就抬手用力抹干,到最后满手都是潮湿的泪水,甩一下居然能飞溅到地板上去。如果这两千多个日夜他们是一起度过的,那么……他宁可陈扬永远不知道自己做过这样的假设。

  悬而未决的怯懦和心结依然存在,叶祺实在没有气力去多想些什么。早不是有资格莽撞的年岁……陈扬这简直是疯了。叶祺沉默地抚摸着他滚烫的皮肤,一寸一寸无一不是眷恋,最后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

  也许沈钧彦的话并没有错,一把年纪了是玩不起单恋的。这段感情走到今天,其实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样,深爱谁怨恨谁都成了自己的事情,与那个爱情交付的对象倒没多大关系。回忆深处有太多值得回味的光影纠缠,心思再放回当下时叶祺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出疲惫来。没有陈扬,那么也就没有今日的自己;但他真正存在于生活中的时候,一切却沉得让自己难以承受。

  心里压着的秘事,从不提起也就意味着从未释怀。但叶祺实在不知道如何开这个口去告诉陈扬,更不敢想话说完了会是什么结果。事到如今,恐怕也只能先顾着眼下了。

  眼下……床上的人一直发不出汗来,裹着被子睡得极不安稳,右手明明不剩什么力道却扣着叶祺的手指不肯放。无论如何总该再找床被子来给他加上去,叶祺伏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遍"我去拿被子,你先放一放",好容易脱了手陈扬却睁开了眼睛。

  "被子都在……"

  话刚开了个头,那边叶祺已经熟门熟路地把被子抖开铺在了他身上。或许是这屋子的格局实在像极了他们当年厮守的地方,心肠还冷着也抵不过神情逐渐柔和下来,叶祺看着他慢慢地说:"我知道东西都放在哪儿了,你睡你的。"

  然后仍旧把自己的手交出去,稳妥地覆住陈扬的掌心。

  这一夜过得极漫长,晨曦微明的时候叶祺简直是松了一口气。热度是稍稍退下去了一点,但看他睡得正好,叶祺想了想还是打了个电话给老同学。

  程则立听到他的声音大为惊讶,上回叶祺胃出血住院时明知道他就在同一家医院实习,到头来还是他无意中看见了才赶过去关照了一下。能让他开口找人帮忙的事,可想而知是多么稀有。

  叶祺只说有个朋友一直高热不退,暂时不方便去医院,希望他亲自过来看一看。程则立正好住得不远,二话不说匆匆赶来,一眼望过去果然是预料中的那张病容,于是带了笑意味深长地往叶祺脸上看过去——不料竟是一丝松快也没有的愁绪。

  "不就是发热么,按理不值得你这么着急啊。"程则立大致检查了一下,料想无大碍后才敢与叶祺开玩笑。

  对方这会儿方露出应该有的感谢神色来,倚着门框笑问要不要送他回去。

  程则立也跟着笑:"还回什么回,上班的点儿都快到了。是不是肺炎光凭个听诊器没法确诊,如果他一点感冒就病来如山倒也有可能。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尽快让他去医院再查一查,到时候打电话给我。"

  叶祺再要说些什么,程则立只扔下一句"别跟我客气,我表弟要不是有你怎么可能转得了专业"就自顾自告辞了。

  于是人情往来那点计较也就不过如此。叶祺拎过双人床上的另一个枕头,用它垫着在床沿上趴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地睡过去了。


77、2


  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之后,陈扬在正午的满室阳光中因饥饿而醒来,然后花了好几分钟才想起昨晚大致是怎么回事。

  叶祺是连夜里起了风都能听清楚的人,这会儿自然也醒了,很快转身出去端来了一碗粥。

  陈扬依旧头痛得想死,当下看也不看就皱起眉头来:"我不吃白粥。"

  叶祺面无表情地把碗伸到他眼前:"看清楚,这是皮蛋瘦肉粥。"

  青花的瓷碗里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确实不是白粥能伪装出来的样子。陈扬也真是饿了,接过来一万个放心地往嘴里送,温度恰好的食物迅速让他的胃暖了起来。

  叶祺递给别人的东西绝不会是烫的,叶祺拿给别人的饮料绝不会没有事先打开,连叶祺离死不远了打给别人的电话都绝不会吓着人家。所以陈扬有理由信任这碗粥的温度绝不会不合适直接吞咽,只因那是叶祺。

  看他吃得不声不响,叶祺顺手拿了抽取式面巾纸放在陈扬手边,顿了顿还是开口:"厨房里煮了红豆沙,你什么时候想吃甜的就告诉我。"

  陈扬咀嚼着粥里切细的姜末,问:"你上午出去还买了什么?"

  "……你的厨房太空了,我随便买了点能吃的东西。"

  于是昨晚那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又回来了,陈扬直到他盛了第二碗粥拿进来才打破了沉默:"谢谢。"

  叶祺抬眼打量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应该我谢谢你,好歹没让谁事后再通知我你出车祸死了。"

  "你这是……谢我没死?"

  叶祺拿出存着半瓶酒精棉花的试剂瓶,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拭水银温度计,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我是谢你出了事还知道告诉我。"

  陈扬心里刹那间一团乱麻:"要是换了你,你会不会告诉我?"

  谁知道叶祺竟然微笑:"绝对不会。我宁可去袭警让他别多话,宁可自己倒在街上,但绝不会让你听到一点风声。"

  陈扬差点没咬碎了勺子,忍了半天才咬牙切齿地说出两个字:"……疯子。"

  叶祺毫不在意地耸肩,然后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声道:"吃完去洗个澡,要是能睡得着就多睡一会儿吧,你还在发热。"

  陈扬自顾自吃东西,并不搭话。说真的他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或许是他烧昏了导致的幻觉也说不定。

  "一会儿再量一次体温。我跟熟人约好了时间,五点半我陪你去医院。"

  陈扬把碗还给他,犹豫着问:"你不回去吗?"

  叶祺给出了仿佛理所当然的回答:"等你好一点我再走。"

  从叶祺出现在事故现场直到现在,他的态度和言语都出乎意料地没有任何闪躲。陈扬深知恃宠而骄的机遇难得,刚想再说点什么,卧室门外却传来一阵熟悉的挠门声。

  叶祺先是愣了一下才去开门,看清楚了便更加莫名其妙。他俯□把地上的东西拎起来,然后直接拎到了陈扬床边:"这是什么东西?你家狼狗呢?"

  陈扬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才知道是叶祺事先为他兑过蜂蜜的热水:"狼狗寿终正寝了,这是它儿子。"

  "狼狗都死了,它儿子才这么点儿大?难道是他临死前抓紧时间跟母狗生的?"

  陈扬将蜂蜜水一饮而尽,淡定地回答:"这就叫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叶祺哭笑不得,把小狗好好地抱在怀里摸了两下,以示承认:"它叫什么?"

  "年糕。"

  叶祺只顾温柔地注视着小狗,并不知道陈扬多么希望这样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因为上个月它偷吃了一块年糕,差点被噎死,我半夜里送它去兽医所才救了回来。"

  叶祺终于展颜而笑,并且毫不吝啬地将这个笑容附赠给了陈扬:"看来弱智也是遗传的,它真不愧是狼狗的儿子。"

  下午,程则立在门诊快结束之前带着陈扬去做了胸透,完全确认不是肺炎后才给他下了处方。叶祺本来想让他开点静脉注射的药,只要药效快一些他并不在意天天送陈扬来挂水,但陈扬不肯。

  这人八成是小时候被家里管得太紧了,童年缺失,除了爱甜食之外还有怕打针的毛病。

  叶祺无语了一会儿依然顺着他,嘱咐程则立帮忙陪他一会儿,自己上楼去拿药。

  "你们……"程则立坐在陈扬身边,颇为感慨地笑:"你们也真是难得,这么多年了叶祺还对你这么好。"

  陈扬还在烧着,头仰在墙上半天才回了一个字:"……嗯?"

  "叶祺这个人,根本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要是他自己发烧肯定随便歇两天就算了。有一年他就在楼下那个急诊室里胃出血手术,居然瞒着我直到我自己发现他在住院部躺着,事后还说什么不想麻烦别人。"

  陈扬忽然睁开遍布血丝的眼睛,缓慢地问:"什么手术?什么时候的事?"

  接下来的事坏就坏在程则立太有礼貌,先说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以前分开过"才准备详谈,不料叶祺正好回来了。一个硕大的白色塑料袋拎在手里显得有些吓人,程则立很快起身接了过去,笑着与他调侃道:"要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不知道我开出来的药能有这么一大堆。"

  叶祺谢过他的帮忙才扶起了陈扬,轻轻在他耳边问:"你能自己走到门口去么,我去把车开过来?"

  陈扬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叶祺会意,很快先他们一步走了出去。

  程则立望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陪着陈扬慢慢下楼:"具体的原因我也不知道,只听值班医生说他是一个人在家喝出了胃出血,居然还跑到急诊室交待了自己的病史才开始吐血,简直传奇了。"

  陈扬的脸色却实在不像听传奇故事的样子,叙述的人顿了一顿,最后还是劝他:"与其问我你不如去问他本人,他总会告诉你的。"

  从医院出来后,叶祺先回了一趟自己的住处,拿了一些日常用品才跟陈扬一起回去。这一次留宿前后不过四五天,在他们之前以及之后相处的漫漫光阴中,不过是微渺的一瞬。但这却是陈扬痛苦的追人过程的里程碑式转折点,亦可算作他一生中最甘美的回忆之一。

  每个人发烧的规律都不一样,于陈扬而言就是白天缓解晚上再升温,即使不是肺炎也要折腾死人。

  白天的时候叶祺严令他卧床休息,陈扬不敢违逆,只好搬了个笔记本靠在床上跟小猪聊msn,远程监控一下公司的日常事务。向晚寂寂的时分,叶祺总会准时从厨房端来晾好的温粥一碗,按着陈扬的喜好总沾着一点荤腥,肉末、碎虾仁或是猪肝,然后配上一杯微甜的饮料。

  唯恐太甜的东西要生痰,叶祺只敢在白水里加一点点蜂蜜,每隔几个小时就拿出一杯来照顾陈扬的情绪,也算是强迫他多喝水来排毒降温。更多的时间里他们相对无言,叶祺从自己那儿搬来的几本书就寄放在陈扬的床头,他不是开着自己的笔记本就是在翻阅他们,总之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在漫长的离别中,叶祺渐渐成为了一个寂静的人,一举一动皆不着痕迹,只要陈扬愿意甚至可以认为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谁都曾有关于完美爱人的幻梦,渐渐地我们在一段又一段爱情经历中成熟起来,不再去追寻年少时的痴念。但陈扬心里的死灰竟然复燃,一点一点,星火燎原,就在他看着叶祺悉心照顾自己的那些分分秒秒之中。

  他对叶祺的渴望随着求之不得的延续而愈加炙热,就像一个赢了全世界却输掉真心的亡命赌徒,最后压上全部身家只为求人一顾。

  这样的心态不可避免地反映了出来,叶祺在他过于执着的凝视下难免要不自在,只好不断地找借口进进出出。幸好年糕足够热衷于捣蛋,每天都提供给他足够的借口从陈扬身边暂时走开。

  为了随时得知年糕的动态,叶祺找了一条红绳子挂着的铃铛给它戴上,于是房子里便时刻响着细碎的声音,在每一个房间里循环往复。陈扬病中的乐趣被局限在了两件事上:听年糕和看叶祺。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想在叶祺那里里寻找温柔的神情已经不是很难。既然没想掩饰自己的担心,那么总是冷着一张脸也大可不必,他偶尔的也会迎视一下陈扬的目光,然后抬手遮住他的眼睛逼他再睡一会儿。

  每每夜深人静,陈扬的体温升到三十八度五以上,叶祺都觉得自己的心像注射了软化剂一样无可救药。他这只是感冒,而已,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叶祺是真的走不开,有时手指触到了他的皮肤就会开始流连,最后总会发展为长时间地握着他的手,或者亲吻他紧紧蹙起的眉心。

  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陈扬反复出现的发热症状让叶祺忘掉了赖以处世的疏离与冷淡,守在床边的时间长了连自己都觉得好笑。明明只有这点出息,见了此人连眼睛都挪不开,那么之前那么多的怨怼与犹疑岂不都白费了么。

  在全部的欲盖弥彰都撤去之后,最本质的问题再次摆在了叶祺面前。故人依旧,故事也依旧,谁也不敢保证人生不会让他们重蹈覆辙。而他叶祺只有一次二十岁,也只有那一次伤筋动骨的勇气。

  凌晨,叶祺趴在陈扬的床沿上浅浅睡去。

  意料之中,他梦见了存在电脑里的那张赴加交流申请表。

78、3


  有些人活得像动物,有些人活得像植物,这是一种性格角度的区分。叶祺是个植物性的典型案例,他安静而淡漠,状态稳定态度模糊,总是能够恰当地融入各种庞杂的背景中扮演自己的角色;陈扬则是动物性的代表,他锋利而沉着,具备征服和挑战的勇气,像极了立在山顶上俯视领地的猛兽。

  生命力在陈扬的身上总是格外蓬勃,他不知道何谓迷途知返,更不可能知难而退。某种程度上叶祺正是相信他的坚强,才敢于一次又一次当着他的面走得头也不回。人们说少了谁地球都一样转,叶祺用"我不重要"这一信念作为支撑,不断地劝服自己陈扬过了这一阵子总会放弃的。而且,没有他陈扬也应该能过得很好。毕竟物质的丰沛还是衡量一个人生活质量的主要指标,有没有爱情实在无足轻重,作为一个成年人恐怕都说不出"我没有爱情"这样的抱怨。

  但阴差阳错,陈扬用一场病把他引进了这个房子,向他展览了这些年他是怎样乱糟糟地混日子,并且用事实告诉他自己过得一点也不好。

  叶祺站在卧室门口又打量了一边客厅,回头去发现陈扬已经醒了,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正锲而不舍地盯着自己。

  "你又想干什么?"

  此人上午一睁眼就开始跟他讨论晚上吃什么,鉴于昨晚温度略有下降,他坚决要求晚餐吃荤菜。从鸡鸭鱼肉讨论到了飞禽走兽,陈扬就没有一样提得起食欲的,最后好歹定了白斩鸡、清炒虾仁和蚝油生菜,最后他还奇思妙想要吃沙冰……

  叶祺对他这副病怏怏的样子实在是束手无策,只好百依百顺。另外还有一层心思则不敢言明,那就是他看着平日光耀人世的陈扬如此虚弱,连喝杯水都要依赖自己,渐渐地就起了色心。

  情与欲是一衣带水不可分离的,情能够延续十年,那么欲就更不要提了。叶祺有些狼狈地错开眼,将胶着的视线从陈扬的胸口移开:他大概是睡得热了,在被子里自己动手解开了前襟的扣子。

  "没……没什么。"中间那个停顿是因为嗓子还发炎红肿着,声音格外沙哑而低沉。

  叶祺听得心口一跳,强装镇定道:"你醒了,那我去打沙冰的外卖电话。巧克力太甜了,蔓越莓或者蓝莓好吗?"

  陈扬温顺地点点头,又湿又长的睫毛好像不堪重负,眨了几下便合上了。

  叶祺眼睛里几乎要烧起火来,一转身就逃走了。

  陈扬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的举动,总觉得那令人脊背发毛的眼神无比熟悉,好像与平日自己看着他的时候别无二致。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到了真正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叶祺已经不想再去看陈扬了。

  他手里端着菜所以没有拿筷子,陈扬好心递给他一双,两个人同时一抬眼又撞上了。解开了上面两颗纽扣后露出的蜜色皮肤,早年刻意锻炼过的肌肉曲线,浓眉大眼却是沉默隐忍的神情,整个人懒散而随性,仿佛敛了刀光后最安闲的……叶祺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烈焰灼心,火烧火燎,赶紧吃完饭走人才是上策。

  谁知道对面那个被从里到外连皮带骨头yy了几万遍的家伙却不消停了,啃着一块白斩鸡施施然开口:"上次是我对不起你,你要不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叶祺的目光瞬间散在了桌面上,只有语气还淡然着:"我明天有事,今晚要回去的。"

  陈扬把剩下的一根光秃秃的鸡腿骨放在一边:"没关系,我不介意你上完就走。"

  叶祺继续天人交战:"你还在低烧。"

  陈扬咬了咬牙,忽然笑开来:"你没听说过么,人体有点发热的时候做起来最舒服。"

  这句话效力太狠,陈扬志在必得。果然,三秒钟后叶祺轻轻地放下了筷子。

  既然要做就先轮流去洗澡,陈扬坐在床头默默地等他,稍微走神了一会儿叶祺就已经出来了。事前说清楚了这算道歉,陈扬对即将到来的黑暗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无论是单纯视觉上的还是这场情事本身。但向他走过来的叶祺甚至没有关灯的意思,上身前倾直接含住了陈扬颈动脉处的皮肤,舌尖一扫很快便开始吮吸。

  果然他都记得的。陈扬以一种始料未及的速度陷入了甜腻的漩涡里,意识模模糊糊地想起当年叶祺是如何开发了他的这具身体,再没谁能比他更清楚哪里适合怎样的对待。叶祺的动作很轻柔,从他的唇角细细地吻下去,然后停在一侧胸口饶有兴致地玩/弄。

  陈扬忍不住把手放到他的后脑上,说不清是想催他重一点,还是忍无可忍要他退开。叶祺抬起头来看他,沉沉欲念烧了太久,几乎要从内里幽幽地发出光来。陈扬忽然意识到他在拼命忍耐着什么,于是再也不去干扰他想做的事情,认命地放松了身体。

  前戏依然维持着适宜的进度,但陈扬的反应却显而易见的生涩。叶祺一面安抚着前头一面去揉按他即将被拓展的部位,自己俯□低声问他:"该用的东西呢。"

  他的指尖在展开那些隐秘的皱褶,然后就着黏湿越来越快地向前挤压,陈扬深深地喘气,勉强笑着答道:"那些东西……我早就全扔了。"

  叶祺用指腹控制住他的顶端,来来回回地揉搓:"润滑剂你总该有吧。"

  陈扬在他身下微微颤抖着,有些失神地摇头。

  于是叶祺只好去找可以充当重任的替代品,很快有些恼怒地拿回来一瓶蜂蜜。

  中间停了一停,陈扬的紧张又变得明晰起来。叶祺沾上了蜂蜜的手指并不急着扩张,只慢慢地推进去转一转,等待他适应。

  陈扬心怀鬼胎,原本是指望叶祺暴虐一点来报复他的。这样一来他甚至开始讨厌如珍似宝的待遇,咬着牙开口:"怎么,你还怕我受伤?"

  叶祺抿着唇郑重地点头,送了三根手指后停了很久才尝试着进出。然而依旧不是焦急地,他一动不动地紧盯着陈扬的表情,直到找到他记忆中的关键位置为止。在陈扬发出一声闷哼后软下去的瞬间,叶祺贴在他耳边吐出了四个字,"我不是你"。

  原来他不是不记仇,而是选择了更为极端的方式来让他歉疚。

  腿被分开,然后曲起来,叶祺的手扶在他的腿根上却并不施力,完全是小心细致的进入。尽管如此,以毫厘为计的侵犯还是明晰得有些过分,久远的记忆随着身体的开启一并涌来,迫不及待地要把他们卷走。

  陈扬撑起上身,看到他把自己的嘴唇咬得发白,不由心疼地去摸他的脸。叶祺侧过头亲吻他的指缝,身下是谨慎地厮磨:"你是不是……这些年从来不在下的?"

  陈扬被他不轻不重正好擦过敏感点:"嗯……是……"

  他还是这个习惯,每当忍不住了总是不肯发声,只是尽力把气息都禁锢在喉间,然后溢出仿佛不堪忍受的喘息。叶祺怀疑这个人在了解如何快乐的方面甚至比不过自己,被撩拨得无计可施了总显得毫无防备,反而更加刺激他的独占欲。

  就像四处征战讨伐的武夫,已然忘却自己胸膛里还有一颗心。非要等别人将它捧出来细细亲吻,才开始仓皇失措想要落泪。

  布满了神经末梢的地方对温度最为敏感,比自己高一度左右的体温就已经足够刺激。实实在在的焦灼从摩擦的发生点一直蔓延到彼此身上,周遭的一切全部隐去,只剩下围绕着他们的火。叶祺看进陈扬湿润的眼里,然后不由自主地陷进了眼下真实可感的狂热里。

  一切以顺应陈扬的需求为主导,除了承受撞击之外他几乎是在享受,因而他的快意来得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