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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另、8月中旬開始包包的工作會比較忙,所以一切更新暫緩,希望各位親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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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甲》作者:抽烟的兔子(10.20至VIP完结+番外/一个边缘职业人士看达官显贵们乱斗的故事)

【文案】

刺客甲:我们经常出现,但大多数情况下是路人甲。
刺客乙:我们神出鬼没,其实也要吃喝拉撒。
刺客丙:我们铁血无情,但面糙心细。
刺客丁:我们冷眼看改朝换代江山变,却难免落得鸟尽弓藏走狗烹……
刺客众:某丁,乃又开始文艺了,兄弟们上!群殴了他!

这其实是一个边缘职业人士看达官显贵们乱斗的故事。刺客,探子,知道多少隐秘事却三缄其口。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份活儿……
内容标签:三教九流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十五 ┃ 配角:荣敏,李赞 ┃ 其它:从初一到三十儿

1、第一章(修) ...


  天下三分,以泱国局中,幅员辽阔,富庶强盛。
  北有琉国,戈壁草原,虽处苦寒之地,然兵强马壮,名将辈出。
  南有洵国,民喜安逸,其富饶使人垂涎,无奈有遥遥沼泽相隔。
  泱国自内战平定,由李氏一脉励精图治,南域北疆各设一外姓藩王,镇守一方,如此百多年基业造就今日繁荣。

  南域,秋。
  天高云淡,灿烂的阳光洒在绵延百里的丘陵茶园之上。此时正是秋游绝好时光,采茶小径上散着三五成群的游人。
  秋茶采收刚过,不少茶农在低头忙碌之余抬首观望。来客中不乏衣饰华丽,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子弟出游的,想是厌倦了城里膏肥酒浓的夜夜笙歌避来散心的吧?
  这到是应了:"千峰待逋客,香茗复丛生。采摘知深处,烟霞羡独行。"的景儿。
  一个青年茶农直起腰倚着锄头歇息,用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南域天气炎热,即便是秋季,到了正午,骄阳之下依旧酷热难当。
  小茶农正弯腰取了水罐大口喝着,忽然一名侍卫打扮的青年呵道:"附近可有酒肆?"
  "呃……"茶农呛了一下,抬手掩着嘴咳嗽两声,歪头见那侍卫身后立着三位华服青年,忙恭恭敬敬的答道:"若要吃酒饭需下山才有,山上都是农家。"
  那侍卫皱起眉头神色倨傲,"农家就没有酒饭么?"
  茶农为难的挠了挠头,"有也是粗茶淡饭,恐怕……"
  斜后方一名长相俊俏的青年笑道:"甚好!我们就是要吃这个,小哥可知谁家的宅子最干净敞亮不?"
  这小茶农平日面朝土背朝天,哪里见过这样漂亮的青年?一时间看的有些呆了,傻傻的说:"沿着这路一直走,约莫三里就是安家村。村、村里有个秀才先生……"
  那俊俏青年也不等他说完,回头冲另一个青年说:"少鸢,咱们就去安家村吧,想来避世在这小村子里的秀才家也应有些乐子。"
  说着口气里带着轻浮的调笑,"且听他们乡下人酸上几句也有趣。"

  小茶农垂着头飞快的瞪了一眼说话的青年人,不语。默默的等人走开,才又抡起锄头继续干活儿。
  片刻后,那个倨傲的侍卫又折回来,塞给他一把铜钱,"林公子非是对村中先生不敬,不要多想。"
  小茶农看看手里的钱,涨红了脸,嘟囔:"先生是好人。"
  那侍卫一笑,似乎颇喜欢他这憨憨的样子,"嗯,我家主人心里有数。你放心,去了秀才家也不会轻贱对待。"说罢一拱手,"告辞"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听不远方林公子惊叫:"有刺客!"

  侍卫神色一凛,纵身几个起跃竟然像片疾飞的柳叶瞬间回护到主人身旁。此时更从旁的地方蹿来不少手持长剑的青年,粗略一数有十几名之多,皆是护在外围的随从。有做平民打扮的,有做游人摸样的,林林总总,顿时与来袭者打成一片刀光剑影。
  被护在正中的人到也不慌乱,仅仅是小声发号施令。
  来袭之人亦颇有能耐,个个蒙面无声,一味狠打猛拼。那侍卫护着主人几次突围不成,这才骇然发觉,对方貌似硬拼,实则不断变换阵型,恐怕不是普通刺客那么简单。
  "主子!撤!"
  单手拉着一名蓝衫青年便要跃出人群,一只冷箭自斜后方飞出,其力量之大竟然在穿透侍卫肩膀之余将人在空中击飞。
  侍卫落地翻滚几周立刻跃起继续杀敌,完全无视肩上所中之箭。
  他已经杀红了眼。刚才这一带弄巧成拙,让主人落了单,大喝一声:"杀!"一剑刺穿一名刺客胸膛,再抬眼,魂飞魄散。
  主人背中一刀,骄阳下,血滴四溅。
  正是满腔怒火时,眼看着一刀又至,直取主人颈项。侍卫长剑脱手,直直飞向出刀之人,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没了兵器,徒手肉搏,已然如待宰羔羊。
  侧身躲开迎面劈砍而来的短刀,肋下骤然钝痛,被人从旁一脚踢开。在空中单手握住肩膀上的箭矢,咬牙猛一发力拔出,待要落地之时投射,不想刚刚举手,一柄飞刀横空飞来,直直插.进肚腹……
  侍卫僵立少顷,向后直挺挺的倒下,手中还握着染血的箭。但最后,他看到了一名白衫青年,手持长剑,如天兵下凡杀入阵中。
  "王爷……保护王爷……"
  侍卫艰难的吼出最后一句话,其声外人听来却如蚊蚋,气若游丝。

  一双手从茶树后伸出,揽在他的腋下,缓慢的拖行,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茶树丛后。
  小茶农蹲在紧闭双眼的侍卫身边,单手托着下巴皱眉,"大哥?大哥?你有药吗?我帮你上一些。"
  "保护王爷……"
  小茶农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探头看了看。那后来的白衣人真是神勇,剑锋所到之处一片血光。
  "唉~收了你的钱,果然是要还的。"小茶农嘀咕着解下他们两人的腰带,用了大力气把人缚在背上,猫着腰迈着小碎步,借茶树掩映悄悄的溜走了。
  离得远一些,回头去看,白衣翻飞处,偷袭刺客就像倒地葫芦,滚开了一个又一个。

  好沉。
  都说喝醉的人死沉死沉的,这身负重伤的人也是死沉。
  小茶农留了贼心眼子,特意绕了一圈才回去自家。谁知道路上还有没有埋伏?捡这些茶农才知道的小路走总不会有错。
  侍卫肩膀上的伤是最重的。肚腹上的初看时吓人,在他去解腰带时才发现那飞刀掷来时已经失了力道,堪堪捅进一半刀尖,拔出来也不见很多血水,应是无妨。
  脖颈上有温热腥气的液体流下,估计便是那肩膀伤口。
  小茶农歪头看了看俯在他肩上的侍卫,心想:这人也真是不要命的。依然紧紧握在手中的箭矢还挂着少许血肉,就这样愣愣拔出来?就算好了恐怕也要废掉吧?可怜。
  就这般一路颠簸,好不容易回到自家小院,却是愣住了。
  鸡飞狗跳,一地血,两把长剑架在颈上,"你是什么人!"
  小茶农欲哭无泪,"这是我家,你、你们是谁?"
  突然房门哐啷一下被踢开,一个俊俏青年端着盆血水冲了出来,看见院中情形一愣,"怎么是你?快关门!"

  蹲在房门口,双臂抱着膝。
  这群人就是刚才在茶山上遇见的被袭游客,谁知他们还真是有缘。这帮人一路打一路退,有白衣人相助很快败了刺客们,结果鬼使神差摸到他家来。
  可能因为他家离村里颇远,独自一个小院儿隐在山坡,家里又没人,所以才被他们临时征来用的吧?
  刚才那侍卫大哥昏昏沉沉一个劲儿的喊"保护王爷",南域只有一个王爷——庆南王……
  小茶农一屁股坐在地上。扭头直愣愣的看了会儿门板,抓了抓鬓发,抬腿跑去厨房煮粥,又弄了一两个小菜。
  自己先吃,吃饱了再说,大口咬着家中剩余的干粮。一会儿这群人势必要张罗他们家主子爷,现在不吃就怕没得吃了。
  果然,茶农俊杰。
  当他打着饱嗝清洗粥碗菜碟时,一名侍从冲进来,"煮些粥,炖锅鸡汤来给我家爷吃。"
  "鸡、鸡汤……"小茶农垂下头,"知道了。"

  庆南王背后虽中一刀,不过是皮肉伤,没能斩至筋骨,也算万幸。
  现在褪了衣衫,被两位公子照料。
  林公子毁了自己的中衣撕做布条把他伤口绑紧,自己一件薄绸长衫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头发也乱了,手中握着一块湿巾仔细的替王爷擦拭身上的血污。
  另一位唤作许公子的青年眼眶通红,拉着庆南王的手絮絮的说:"这般凶险王爷亦能平安无事,可见福大命大。刚才情形,现在想起仍心有余悸。"
  庆南王就是那名被侍卫拉着试图跃出人群的蓝衫青年,满屋人中只有他这个被刺杀的对象镇定如常,也不理会许公子,径自吩咐侍卫,谁谁下山去调集兵马,谁谁留守,谁谁如何如何,屹然不乱。
  再看他,容貌英俊,一张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脸上眼角带笑,自有一番风流,转瞬再看,却是忍着火气眼稍微挑。
  熟悉的人必然知道他这是真怒了。
  许公子还在嘤嘤,林公子却自作主张挥退了房内侍卫。
  大事他是不会问的,王爷的脾气,容不得别人插手。但小事……
  "王爷,我吩咐这家农人去炖些鸡汤,您先躺下休息可好?"
  庆南王一笑,"怎么躺?伤在背上。"
  林公子面上一红,并不言语,伸手拉过小茶农家的铺盖,仔细翻捡终究用不得,"太脏。"
  许公子立刻跳起来脱了外衫,把中衣解下盖在枕上。
  林公子轻轻的扶着庆南王侧躺,"现在也讲究不得,王爷凑合先躺一躺吧。"
  庆南王也确实有点儿累了,歪在床上勾了勾他的腰带,把人带近一点儿,"梦卿陪我说说话。"

  可见是患难见真情。
  林梦卿红着脸,珍惜这位平日里脾气阴晴不定的王爷难得的温柔,正是羞羞答答要往床边撂下屁股时,突然听窗下有人呜呜的哭,还叨叨咕咕的念着什么。
  庆南王眉头一皱,"什么人!"
  谁知窗下那人竟没听见,反到是哭声渐大,连屋里也能听清他在嘀咕什么。
  "呜呜呜,我可怜的花花儿啊!你就要变成鸡汤啦~~你去了,每天谁早上打鸣叫我起床呀?呜呜呜,我可怜的花花儿啊~~"
  人哭,鸡叫,侍卫吼。
  "不许哭!打扰了王爷休息,砍你的头!"
  "呜呜呜,你们先要砍花花儿的头,现在又要砍我的头,难道也要用我炖汤么?"
  庆南王听见到笑了,拍拍林梦卿的手说:"这人有意思,叫进来我看看。"

  粗布衣衫一脑袋杂毛还抱着一只大公鸡。
  人家一哭梨花带雨,小茶农一哭台风过境,鼻涕眼泪横着流。
  "你这鸡本王不白吃,五两银子买你的,如何?"
  小茶农打着嗝用衣袖抹了把眼泪,眨啊眨的看这位歪在床榻上的尊贵人,"五两够买好多只花花儿,我只要二百钱。"
  庆南王点点头,"不贪,很好。给他二百钱。"
  王府出来的人,搜遍了身,最小的便是一两银子的小银稞子。
  小茶农接了,皱着眉毛想了想,"多了。那我把花花儿的老婆也宰了给你们吃。"
  许公子一哆嗦,"什么话!说得这般骇人。母鸡就是母鸡,什么老婆!你道我们要吃人么?"
  公子还要训斥,庆南王一抬手,立刻没了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小茶农挠挠头:"安大牛。"
  王爷再一挥手,"下去吧。"

  大牛抱着大公鸡出去,林梦卿也起身跟着,"我去炖汤,乡下人,不干不净的。"
  "西堂去,你留下陪我。"庆南王随手一指,许公子立刻退了出去洗手做羹汤。
  "王爷,你的伤……"
  屋里的人半推半就。
  "这点儿小伤算什么?今天那起刺客来的突然,我也没带合手兵器,大意了,让他们仗着人多伤了皮肉,等来日本王拿着主犯,定然千刀万剐。"
  说着狠话的王爷一点儿也没耽误宠爱他的公子,不片刻房内便春光难掩。
  可是今日注定了庆南王不能痛快。才剥开怀中漂亮青年的外衫,不待他下手,房门又开……
  "王爷好闲情。"
  一名白衫青年含笑站在门口,门外阳光斜斜的打在他脸上,竟然让林梦卿失色三分。
  庆南王也是见人下菜碟,换个鲁莽侍卫来打扰他试试?不诛你九族?
  可是漂亮人于他面前,总是有特权的。让林梦卿扶着坐起身,抱拳,"刚才多谢这位英雄相助,请教大名。"
  青年拱手为礼,洒然一笑:"在下沈聿枫。"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
文中引用诗句【千峰待逋客,香茗复丛生。采摘知深处,烟霞羡独行。】摘自(唐)皇甫冉的《送陆鸿渐山人采茶》前四句。此处借用,对皇甫前辈一抱拳~
.
开新坑啦,埋头码字的日子又来啦~~希望北京风调雨顺的进入秋天,不要再来秋老虎啊~~(耽美大神保佑
诸位看官请备好瓜子茶水并应季水果,咱们刺客的故事开始了……

2

2、第二章 ...


  大公鸡终于变成了鸡汤,它媳妇也被白斩了端上桌。一壶茶乡人自酿的酒水,几碟小茶农自家地里出产的蔬菜。凑吧凑吧,算得是乡下一桌像样的席面儿了。
  大牛双手拢在袖子里往屋内张望了一下,转身去拾掇今日早起采回来的茶青。
  守在院内院外的侍卫们个个警惕非常,按理说下山去召集兵马的人该有信儿了才是,为何还未归来?
  庆南王到是不急,还吩咐让大牛煮些新茶来喝,"秋茶香气平和,咱们既来了茶山,总要试一试当地香茗,也算不枉此行。"
  这话却不是对着大牛说的,王爷一双俊眼扫向沈聿枫,嘴角含笑。
  沈聿枫也是一笑,"秋茶寡淡,我还是更喜欢春茶。"
  王爷眉梢一挑:"好啊,今日便请沈少侠与我一同回府。府中颇有几样还能入口的茶叶,不知沈少侠可愿随行同往?"
  大牛默默的退出房间,自去烧水煮茶。
  待他端着家中最拿得出手的茶壶茶碗送进去时,刚才还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沈少侠已然被庆南王的风度言辞折服,两人或谈或笑,眼中再无他人。

  "夕醉楼?你竟然是夕醉楼的人?"
  沈聿枫淡然一笑,"夕醉楼虽然名声不甚好,但也不是所有楼中之人皆喜好那套鸡鸣狗盗。不过是楼主管教的宽泛了些,众人又年轻气盛,免不了不懂江湖规矩的,四处冒犯了些前辈抑或官家人,这名声可就糟蹋了。"
  大牛默默的摆好茶碗,斟上。
  扭头看了一眼静静坐在一旁笑得嘴角抽筋比哭还难看的林公子。咦?明明人家两个说笑的开开心心没他什么事,这人偏要坐在这里把自己摆成个木偶,还人家笑他也笑,人家点头他也点头……奇怪啊奇怪。
  大牛出了房门又挠头,唔,该洗洗才对,很多汗。

  庆南王听沈聿枫说的江湖趣闻爽朗大笑。
  眼神一扫,偶人一般的林梦卿,言谈潇洒的沈聿枫,脱了个干干净净正大瓢水哗哗冲凉的大牛,全收在眼底。
  由窗望去,隔着柴房那算不得门的几根木杆,小茶农洗的痛快,众侍卫包括庆南王本人,个个看的眼馋,只觉自己身上汗黏黏的难受,恨不得也这般大瓢水淋下来。
  沈聿枫颇为健谈,似乎也打定主意要说笑着给王爷解闷儿,殊不知此时庆南王耳中只有那哗啦哗啦的冲水声,眼中只盯着那只盛满清水的瓢。
  神清气爽的小茶农换过干净衣裳,踢踏踢踏的走出来。别看棕黄脸膛,阳光下看去却是健康活泼,屋里这三位白皙面孔顿时显得灰扑扑的。尤其是林梦卿,白腻腻的脸蛋儿已然一块咸猪油。

  沈聿枫察言观色,顺着王爷的眼神一瞄,旋即微笑:"他怎么穿件衣裳也能穿得杀气腾腾?"
  这是说大牛呢。
  真是杀气腾腾。粗布衣衫虽然褪色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见棱见角,肩膀、袖口就这么支楞着。甚至他挽起来的发髻也是杀气腾腾的滋出来几根头发,阳光一照,像个毛茸茸的毛球。
  王爷一笑,目光一直追随着大牛,看他单脚跳来跳去磕打耳朵里的水,看他挖着鼻孔走进晾茶草棚,手指在裤子上一抹,随即下手拨拉着茶青,选叶。
  庆南王默默的把茶碗推开少许。
  恰在此时有人打门:"王爷?王爷在么?"
  庆南王略一停顿思索的功夫,已有侍卫前去开门。
  "别开!有诈!"
  可惜王爷的英明晚了一步,去开门的那个侍卫只见迎面刀光一闪,下一刻人已经直挺挺的躺下。
  又是蒙面刺客,但这一回只有三人。
  大牛吓得打翻了笸箩,踉踉跄跄的跑到房门前摆了个"大"字,抵在门上。
  "我、我家客人在休息,你们、你们走开!"
  沈聿枫哭笑不得。这乡下人颇有点儿蛮力,死死顶着门,他竟然一闯之下没推开。算了,门外有人逞英雄,他走窗便是。
  白衣剑客翻窗而出,长剑出鞘,挽一个剑花:"来者何人!"
  大牛眼睛一瞪,扑过去抢剑,"你还问个屁!还摆姿势?直接上去砍就是!"
  屋外刀剑叮当,屋里的庆南王却是被这小茶农一句话逗得大笑,连赞:"说的好!"随即起身,将散落在腰处的衣衫随便一挽,一个腾跃蹿出窗外,摊开右手:"不拘什么,拿件兵器来,本王今日也活动一番筋骨!"
  大牛飞快的递给他一根儿扁担。
  庆南王只看一眼,扔开,大喝:"拿剑来!"

  这三名刺客显然比之前的一群刺客更强悍。
  连斩四名侍卫后,与沈聿枫,庆南王等混战在一处仍不落下风。突然院外飞来若干支火箭,瞬间引燃茅草屋顶,浓烟滚滚。
  "撤!"
  人家会功夫能跃上围墙,大牛不会,跳了两次都掉下来。两位公子自有侍卫带着"飞"出去,大牛只好继续翻,锲而不舍的跳,爬,掉。
  周而复始三四次,猛的想起屋里还有一个挺尸未死透的侍卫大哥,那个给了他一把铜钱的倒霉蛋。
  房子还没塌,赶紧把人拖出来,摇晃:"大哥你醒醒,就醒一会儿,带我跳上墙,咱们好跑呀!"
  侍卫勉强掀开一线眼帘,唇口咕哝两句一歪头又晕死过去。
  大牛放声大哭:"完啦,完啦,今日我要死在这里啦~~"
  刺客们早就撤出院子,大门封死,只剩这俩倒霉蛋,一个晕,一个嚎。
  突然,火光之中一抹白影,沈聿枫穿过浓烟,踏着烈火而来,白衣变成灰衣,白脸变了黑脸,衣摆火星点点,恶声恶气:"走!"
  大牛喜出望外,眼看着火星有燎原之势,当机立断踹上几脚。灰衣变花衣。
  "你带这位大哥先走,他有伤。"
  沈聿枫一愣,微一点头,背起受伤侍卫腾跃……掉了下来,攒足力气再跃,总算是成功遁逃。

  大牛淋了满身水,浸湿了一件雨天用的蓑衣披在身上,尽可能的蹲在院子中央。
  四周火势见猛,院外有乡亲们的惊叫呼喊。
  逞过英雄的小茶农终于再次大哭:"完啦~~完啦~~我要死啦~~"
  "还死不得。"
  这声音带着笑。仰头去看,庆南王拎着一把长剑又冲了回来,原地跳脚,踩灭足下余火。
  "走!"
  三支火箭再次袭来,王爷是背对着看不到,大牛可看得真切……

  "这小茶农如何了?"
  "回禀王爷,伤势无碍,就是吸进不少浓烟,需要仔细调理。"
  "用心诊治。这人是本王救命恩人,替本王挡下一刀,治不好提头来见!"
  "是!"

  那日大牛看到火箭来袭抱住庆南王就地翻滚,堪堪躲过,又来三把飞刀……倒霉蛋就是倒霉蛋。合该他们俩命大,三把刀两把砍歪,一把当不当正不正的戳在大牛大腿上,顿时鲜血如注。
  好在,救兵已经赶到,随行更有医官,匆匆破门来救。
  否则就算刀砍不死,流血也要流死。
  诚如医官所说,大牛吸进了不少浓烟,一直昏迷不醒。也不知道颠簸了多少路,换过几次车马,再醒来时,睁眼就是纱帐绸幔,可把小子吓了一跳。
  "我、我死了么?这是仙境么?"
  房里熏着上好的香料,以大牛的鼻子是闻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香!比女人还香!
  被褥是香的,自己也是香的!
  "我死啦~~我死啦~~"
  有婢女匆匆跑进来,面如桃花,笑语嫣然,"客人不要惊慌,这里是庆南王府。可要喝碗茶润一润么?"

  庆南王府好风光,有花有鸟有池塘。
  大牛的身份是客人,还是王爷的救命恩人。杀气腾腾的粗布衣衫不见了,绫罗绸缎挂满身,却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对于庆南王府的奴才们来说,王爷出游一日,带回来两个恩人。一个玉树临风,一个呆头呆脑。
  王府的小丫头小婢女们一提起那位白衣飘飘弹琴击剑的沈少侠就满面春花,杂役小子们到是更喜欢老实憨厚的大牛。
  尤其是一众侍卫们。大牛不仅救了王爷,于他们来讲更重要的是救了他们的侍卫头子蒲绍的命。这蒲绍就是那天肩中一箭,腹中一刀的倒霉蛋。

  大牛坐在王府雨花池边的小亭子里,面前摆着一大盘切开的橙子,地上一堆橙子皮……
  "安少爷,橙皮放在桌上,不要扔到地上,记住了么?"
  一名绿衫少女叉着腰,手指点啊点,"您也体谅体谅我们奴才的辛苦。"
  大牛挠挠头,"哦,记住了。"
  弯腰要捡,被另一个声音拦住,"放肆!不许这样对客人说话!"正是蒲绍。
  "绍大哥,你伤好了?"大牛对他到是很亲。收过人家钱,又背过扛过救过,他们俩的关系自然比旁人亲近的多。
  "大哥不要训斥翠翠姑娘,我是乡下人,王府里的规矩总是记不住。有姑娘时常提醒,到也省得闹许多笑话给人看。"
  蒲绍身为侍卫头领,平时严肃惯了,府里的人上上下下的奴才全都怕他。更甚至府中客卿,王爷那些"公子",谋士先生们,也都颇畏惧这冷面青年。
  翠翠暗地吐了吐舌头,又冲大牛扮了个鬼脸,这才匆匆跑开。其实这姑娘对大牛很好,就是牙尖嘴利,反倒比那些面上恭敬背地里嚼舌的奴才强数倍。

  蒲绍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甘草糖递给大牛,"你吸了许多浓烟,恐怕坏了肺,常吃些甘草润着会好些。草药味重,糖果到不难吃,时时含些到比喝汤药强。"
  熟悉蒲绍的人此时若是听了恐怕要大吃一惊。这兄弟平日话极少,即使王爷问话也是三五个字回了完事,现在竟然说了这么一长串……可见蒲绍是大舌头的谣言不攻自破。
  大牛谢过接了,立刻掏出一颗含着吃,"好甜~"
  两人又聊了会儿才散。
  大牛求蒲绍给他找点事做,可他这身份,王爷断不能拿他做差役来使唤。最后大牛一拍头,央求蒲绍替他说说,申请一小片地来种种瓜菜,"整日闲着吃了睡,睡了吃,我实在是过不惯啊。"
  其实,自大牛醒来至今已经在王府待了月余。他自觉无碍之后曾向王爷请辞,虽说家里只他一人过活在哪里都是一样,自家房屋被烧,地里却还有两亩来的茶树需要料理。
  王爷却不肯,直接否了。
  "你就一直在王府养着,我庆南王的恩人还回去种地?笑话!"

  蒲绍也知道这些过往,听了一笑:"你自己去求王爷便是。主子虽然脾气古怪,但对你恐怕只会逢求必应。你看主子对沈聿枫,华服金帛名剑宝马。"
  大牛赶紧摆手,"别别别!我可怕见王爷呢,这般尊贵的人,与他说话我脚软。"
  只见蒲绍忽然一笑,长身而起,恭敬的立在一旁,"王爷。"
  大牛吓得跳起来,也不知该下跪还是该作揖行礼,手忙脚乱。
  庆南王老早就吩咐过,他来见时无需大礼,只按平辈人拱手就是。可大牛死心眼子总觉得这样不好,又说不出为何不好。
  总之,最后闹得每次见王爷都先僵掉,然后尴尬着无所适从。

  王爷坐在亭中,从盘子里捡起几块橙子慢条斯理的吃,明显在等这小茶农求赏赐。
  这家伙!给他银钱,不要;给他珍珠宝石,不要;给他绫罗,不要;给他美人,也不要!他庆南王向来知恩图报,遇到这头傻牛竟是"无以为报",真堵心!
  蒲绍使了好几回眼色,终究不得要领。大牛还傻傻的问:"绍大哥,你眼睛疼么?总翻来翻去的。"
  王爷几乎要把口里的橙子喷出去。也罢,等这头傻牛开口怕是日落西山也等不到。
  "揽翠林旁有一块花圃,你喜欢种什么自去种吧。"
  看来刚才和蒲绍的对答已被人家听去。
  "我想种些瓜果蔬菜!"傻牛高高兴兴的应了,完全没注意到王爷和侍卫头子同翻白眼。
  "好好种,熟了也拿来给我尝尝。"唉~堂堂庆南王平日里交际应酬的都是什么人?头一次觉得,和一头傻牛说话好累。

  翠翠:"安大牛!你又把橙皮丢在地上!讨打?"
  大牛:"不是我,不是我,这次是王爷扔的。你去打他吧~"
  翠翠:"……"


3

3、第三章 ...


  庆南王名唤荣敏,少鸢是他的字。
  这是大牛在入住王府一个半月以后终于弄清楚的头等大事。
  偌大一个府邸,数不清的仆从侍卫客卿,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公子"们,怎么称呼庆南王的都有。荣兄,王爷,少鸢……似乎还有一个号?
  大牛甩甩头,记不得,这尊贵人就是麻烦,一个称呼而已,也有这么多的花样。
  南域的秋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冬季多雨,春夏炎热,秋天五谷丰登温暖湿润,正是劳累了一年的农人难得的休闲时光。
  心满意足的蹲在他那片小小的"封地"上,专心致志的摘除杂草。小红萝卜的秧子已经拱出土壤,脆嫩嫩的叶片在阳光下看着别提多喜庆了。

  突然头顶罩来一片阴凉,还有一个斜斜的人影,笔直笔直的立在他身后。
  大牛抬头一看,却是蒲绍举着片硕大的海芋叶子替他遮阳。
  "绍大哥!"惊悚的跳起来劈手夺下海芋叶,贼头贼脑的左看右看,"你竟然敢摘这个?伍伯要是看到了小心他提着花锄来刨你!"
  蒲绍摘的叶子极大,大牛前后左右比划一圈也不知道该藏在哪里好,急出一头汗,"你看你看,这可怎么办?"
  侍卫头子绷着脸:"怕甚?不就摘他一片叶子么?"
  大牛捶他一拳,"这些花草就是伍伯的儿女,你把他'孙子'摘来给我遮阳,他许是不会难为你,到时候总少不了敲打我。"
  沮丧的蹲回地头,嘟囔:"自遇见你就没好事。贼人一拨又一拨,打得你半死,差点儿我也给你陪葬!可见是个扫把星托送的。"
  蒲绍眉毛高挑,长腿一抬跨坐在大牛背上,双手摸到他肋下搔痒,"敢说我扫把星?!"

  傍晚时分,美人在侧,一壶美酒,击剑酣歌。
  天边一轮红日,沈聿枫潇洒从容的一震长剑收入剑鞘。
  庆南王仰头大笑,"舞得好!"林梦卿,许西堂两位俊俏公子也跟着拍手助兴,但眉眼间相互一扫,心下都是了然。
  怕是庆南王府不多日又要多一名"公子"。也罢,王爷向来喜欢与漂亮青年来往,可也仅仅只是来往。次次把人撩拨起来他就撒手而去,也不知图得什么?
  林梦卿姿态优雅的执壶为众人添酒。
  他自觉与其他那些公子不同。他是真真切切实心实意追随庆南王,早在刚被邀请入王府之时,在那丛兰花旁含笑而立的王爷就捕获了他的心。
  可惜,王爷……永远只是跟他逗逗笑,顶天了亲个嘴儿。唉~
  剥了皮的葡萄晶莹剔透,五指尖尖撮着递到王爷嘴边,"少鸢尝尝,这是筑北王送来的,说是甜蜜清香。"
  荣敏稍稍歪头就着他的手吃了,看见梦卿指尖上一滴葡萄汁,舌尖一卷,连手指一起含,"唔,美人奉上果然不凡。"
  沈聿枫放下佩剑坐在一旁,拈起一颗葡萄端详,"筑北王?北疆天寒地冻的竟然也产葡萄么?"
  庆南王笑着张嘴:"来,少侠也喂本王一颗。"
  沈聿枫捏着葡萄以指力一弹,葡萄斜飞直取王爷眉心,这便是暗器了……

  "蒲绍!今日我一定要将你扔到池塘里喂鱼!"
  真是当不当正不正,庆南王被吼叫声吸引,倾身去看,葡萄险险的擦着脸颊飞过……
  只见一条修长人影掠过他们所在的凉亭,又立刻折了回来,恭恭敬敬抱拳行礼:"王爷。"
  下一刻追逐而来的大牛也扑了过来,一蹿,猴儿在蒲绍身上,"可捉住你了!"傻傻的自己笑了一会儿才发现亭子里有人,而且是庆南王本尊。
  "王、王爷。"
  荣敏每次看到大牛都心情不错,虽然这人长的不够漂亮,但也不难看,更有股憨憨的劲头儿招人喜欢。
  招招手,叫过来。
  拍拍身边的坐席,"来,尝尝北边送上来的果子。"
  大牛局促的拿眼睛看蒲绍。他本人是绝不愿意和王爷凑在一处的,可又怕拒绝会惹这位尊贵人不高兴。庆南王发起脾气来,据说还是很恐怖的。
  无奈,在王爷面前的侍卫头子已然一个木桩……
  "过来坐就是了,无妨。陪我聊聊天,说说乡下的趣闻。"

  也不知道大牛是真傻还是假傻!
  叫他说些乡下事逗趣,结果拉拉杂杂说的尽是田头地脑那点农活儿。
  两位公子面上保持仪态,心里早就听烦了。林梦卿不着痕迹的偷着打量了几眼沈聿枫,少侠亦是满眼不屑,但王爷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一起呵呵笑,于是众人只能陪着听,万万不敢打断。
  终于磨叨完了家里的大公鸡如何懂事,除了能打鸣还会护院时,王爷抬手指了指桌面,"喝口茶润润,大公鸡可是那只花花儿?给我炖成鸡汤的?"
  小茶农头一次在王爷面前说的如此尽兴,也确实口干,大喇喇的端起桌上一只茶碗大口牛饮。等一杯茶灌下肚,才发现两位公子齐齐瞪大眼睛惊悚的瞧着他。
  挠头,看看茶碗。
  桌上四碗茶,就他拿的这一只是月白瓷碗,其它三只都是花花绿绿。他是瞧着就这一只朴素才敢拿来喝,殊不知……
  就算他再傻也想到了,能在这个席面上与众不同的玩意儿,十之七八是王爷的用具。
  "我、我……这……"手忙脚乱的要拿袖口去擦,可刚才侍弄田地沾了不少泥土脏兮兮,在身上乱摸,他又没有随身揣手巾的习惯。
  一头汗,端着茶碗的手都抖了。
  庆南王一笑,挥了挥手:"无妨,这碗赏你了,以后你就拿这个喝。"随即往后仰靠在榻上,"你瞧瞧,这碗漂亮不?"
  "挺好,跟我家的碗很像,就是小,两口见底不解劲。"
  王爷哈哈大笑,拿扇子敲打他的头,"哪有你这般喝茶的?那我再问你,这茶如何?"
  "挺好。"
  "这是你们茶乡出产最好的茶,只配'挺好'两个字?难不成你们把尖儿都留着自己吃?供奉上来的到一般了?"

  蒲绍心头一凛,飞快的给那头傻牛打眼色。
  结果必然无功而返,傻牛永远看不到别人的眼色,再使过去几次这家伙怕是要问:"绍大哥又犯眼疾啦?"
  大牛全不知王爷的笑容已经变成冷笑,眼睛里的光彩也变成冷光,只觉这尊贵人日日好吃好喝,眼睛就是亮!
  "王爷说笑呢,我们虽然种茶,真正的好茶那敢吃?且就算敢吃也舍不得吃。年年去了供奉的,就指望这点叶子赚些银钱。家里蔬果到是可以自给,但凡油盐酱醋,再买块布,总是要钱使的。"
  本来这话说到这儿也就罢了,庆南王脸色回暖,殊不知这傻牛叹口气又道:"就是连年的税赋越来越重,征茶使走了还有官爷,官爷走了还有差役,差役走了还有地保,一层层的要银子。"
  抓起一小串葡萄嚼着,转头瞧王爷:"您要是能给说说,把我们茶乡的税赋减一减,那可是天大的好事了。"
  又一叹,"前几年收成不好,供奉之后家家也没几个余钱。我表叔家的二姑娘因为置办不起嫁妆就这么一直耽搁了,其实我那妹子长得可好呢,又勤快,又会过日子,现在成了老姑娘,可惜。"

  林梦卿全身发抖。
  别看坐在王爷身侧,但主子周身散发出的冷冽就像一根根针……炸毛刺猬?
  沈聿枫坐在庆南王对面,更是把他神色变化看了个全。饶是少侠行走江湖见多识广,也禁不住心生畏惧。
  庆南王笑着,比不笑可怕;歪在榻上,比拿刀架着你颈项可怕;手里的扇子慢悠悠磕打在曲起的膝盖上,卟、卟的像催命鼓。
  "现下征多少茶税?"用扇子挑了一缕小茶农散在耳边的乱发来回拨弄,漫不经心。
  "按惯例是十税一,可次次都要多给五分。去年年景好,雨水来的也好,我们本以为能多赚一两贯,家家都喜气洋洋。结果竟然要多缴八分,差一点便是十税二……"
  啪啦一声,扇子离手摔在桌上,除了大牛一直拿在手里摆弄的茶碗,其余三盏尽碎。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大傻牛的心思,他惹的事就得他收拾摊子。挠挠头,"王爷别生气。我们都知道那些是京城里派来的官家人,您对我们还是很好的。"小心翼翼的拽了拽那只华丽衣袖,诚恳的说:"我们扛得住。"
  庆南王听了心里更是一把火干烧,但他这人怒极必笑。
  大牛看着那口对着自己龇出来的森森白牙,心里打了个悇儿,"王、王爷……"
  荣敏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你很好,别怕,我不是气你。"

  沈聿枫突然轻笑一声,"怪不得我们楼里的生意这般好,原来是臭虫太多,咬得老百姓不得安宁。"
  白牙不见了,眼睛立起来了。
  王爷的手还在大牛头上揉来揉去,害得这倒霉蛋想跑都不敢动。
  "沈少侠行走江湖,劝你一句,官家事少议论为好。"
  "哦~我到从不在乎这些,孑然一身有何可惧?"沈聿枫向前微微倾身,"到是王爷您,封地之内如果真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
  庆南王眼睛不立着反弯了下来,笑容满面,"不能。四海之内皆王土,天子也不会坐看如此富饶的南域被糟蹋得千疮百孔。"
  沈聿枫笑着拾起桌上的折扇,唰的一下打开,四行诗,念:"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好诗!"
  手腕一甩,合折上递给对面的人,目光灼灼:"王爷收好自己的东西。"
  庆南王接了看也不看转手递给大牛:"这个也赏你。"
  甩袖而起,连着亭子里的人都跟着赶紧站了起来。
  林梦卿乖巧的替王爷整理了一下略为散乱的衣衫,垂头的功夫横了一眼沈聿枫。这人真讨厌,平白的招主子不开心!
  大牛也傻傻的站在一边,弄不懂怎么刚才还说的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就冷下来了呢?
  王爷看着凉亭对面的花草出神,突然扭头问他:"你最近种的什么?"
  大牛:"小红萝卜,脆甜脆甜的。"
  "很好,长成了送来些我尝尝。"再不看沈聿枫一眼,带着两位公子施施然去了。

  夜,月如钩。
  一条人影轻巧的由房脊跃下站定在王府书房门前,片刻后只听咔哒一声,再看时,房门虚掩,人影已隐没在屋内一片黑暗中。
  半柱香的时间,人影又从房内悄然而出,借着寡淡的月色,模模糊糊能看到来人身着夜行衣,还有一张蒙了面的脸。
  就在这位不速之客前脚离开,后脚又一条黑影忽然出现在刚才他站立的门前,无声无息,再次隐没进黑暗。
  仔细听,书房内传来极轻微的少许响动,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庆南王府巍峨矗立在夜色之中。

  清晨。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茶农受苦刑……
  "翠翠姑娘!别……别……啊!"
  即使已经连续抗争两个月,依旧是搞不过这帮小丫头。每天早上,三四双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换衫的,伺候洗漱的,梳头的。最可怕的就是那个给他涂抹香膏,并且贼心不死,一定要让这农民入乡随俗,像其他公子客卿一样擦粉的——翠翠姑娘。
  "安大牛!你给我老实点儿!你看看人家林公子,吴公子,你再看看人家沈聿枫,哪有一个像你这般粗黑皮相的?"
  大牛边退边摇手:"他们那是天生白净,你给我涂个大白脸,衬得脖子黑赛车轴,这……这更不得体不是?"
  翠翠右手举着粉扑,左手叉腰,身后站着气势汹汹托着粉盒的"帮凶",指:"那咱们就把脖子连肩膀都给你抹上!王府的贵客,有你这般尚不得台面的,丢人!"猛一招手示意:"姑娘们,上!"

  王府传早膳的奴才们今儿是开了眼了。
  腆着个黑白无常八卦脸的青年一阵风似的跑过,后面追着三名罗裙少女,一路叫嚷:"捉住他!安大牛,你今天休想跑掉!"
  大牛玩儿命似的狂奔,七拐八转的冲到了王府前院议事堂。远远看见蒲绍的背影,赶紧大呼救命:"绍大哥!绍大哥!出人命啦~~~救命呀~~~"嗖的一下溜到他身前,抓住他的前襟摇晃:"快快,拦住翠翠!"
  怪的是,蒲绍为什么现在是"桩子"形态?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也就是说……
  扭头,骇了一跳!
  议事堂正中跪着个绑起来的人,王爷似笑非笑的坐在首位,林公子随侍,下首坐着王爷最得力的两名谋士,甚至连大总管都垂首站在一旁。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
文中引用诗词【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出自苏轼《望湖楼醉书五绝其一》,这也是封面上那几行诗。对苏轼前辈一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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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架空的文不应该胡乱引用前人诗词,但兔子实在是没这方面的才能,与其自己生搬硬套贻笑大方,不如……希望诸位看官谅解。另,此文也会过多引用,毕竟咱这是刺客和探子们的故事(他们大老粗,不懂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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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首更三章,明天见~~

4

4、第四章 ...


  "大牛,你这是怎么了?"王爷摇着扇子嘴角微微勾起冲他招了招手,"过来我看看。"
  小茶农哪儿见过这阵仗?立刻僵住,吞了口口水,慢慢挪过去,斜眼一瞄,跪着那人不是沈聿枫又是谁?!
  "脸怎么弄的?是不是丫头们又拿你取乐?"王爷从袖子里抻出条手巾不紧不慢的替他擦了擦脸上涂了一半的白粉,忽而一笑:"吃早茶了么?"
  "呃……还、还没。"
  "嗯,我也没吃,咱们同去吧。"说罢拉着大牛的手就走。
  "王爷,这人如何处置?"问话的是庆南王心腹蔡廷。
  大牛被王爷牵着手,尴尬得红透了脸。此时顿觉手被人狠狠捏住,其力之大,几乎可闻掌骨错位之声。
  "还需问我?蒲绍!"
  "在!"
  "压下去先抽一百鞭,本王稍后来审!"
  "是!"

  一百鞭。一百……这人还不得打死了?可是桌上统共只有他和王爷两人,这顿早茶吃得拘谨,大牛只干掉五个包子并两碗粥。王爷吃的很少,他也不好意思再吃。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差点儿噎死这倒霉蛋小茶农,翻着白眼儿直着脖子往下咽,"呃,唔,哦!"
  荣敏一笑,伸手替他拍着,"我最恨的一种人就是刺客,再不还有探子。只要这两种人落在我手里……"
  一只肉包落在了他手里,大牛笨拙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吃、吃包子。我看出来你不高兴了,但也要吃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发火。"
  荣敏挑眉看了看,"什么馅儿的?"
  "鲜肉的,可香呢,快吃快吃,来,再喝点粥。这米粥也香甜得很。"
  坏脾气王爷随手一扔,"我不爱吃包子。"
  "那你想吃什么?"
  "烧卖。"
  "唔……"大牛扭头冲伺候在旁边的小厮说:"王爷要吃烧卖。"
  荣敏哈哈大笑,"逗你玩的,笨!"最后竟真的又吃了只包子和半碗粥。

  吃毕早点,大牛恭恭敬敬的冲王爷一揖:"我去种地了。"
  "别去,今天我带你瞧乐子可好?"
  小茶农是没见过世面,是笨,也确实傻,但他还有点傻奸傻奸的贼心眼子。当即耷拉下嘴角:"不想去。您是要带我去看沈少侠吧?咱胆子小,那血肉模糊的,见不得。"
  荣敏停下脚步:"你想知道他犯了什么错栽在我手里么?"
  大牛点点头,然后有摇摇头,"您是尊贵人,沈少侠是江湖人,我是茶农。你们的事我不懂,但好歹王爷记我一句话,沈聿枫是救过您一次的,做人……呃,我不会讲这个话。"
  "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么?"荣敏唇边浮现一缕讥讽,"如果我告诉你,那天遭遇刺客就是沈聿枫的主子安排好的,这姓沈的是别人借故安插.进王府的奸细呢?"
  "啊!"
  荣敏轻笑,"沈聿枫救我是做戏,真正的,唯一救过我的人,只有你。"说着垂手探了探他的大腿根,"当日伤的那般重,偏又是个闲不住的,不肯好好养着。"
  大牛憨憨的抓抓耳朵,"习惯了。"
  眼看着这小茶农又闹个大红脸,庆南王只觉心情好上许多,随手指了两名侍卫:"以后恩公忙农活时,你们俩负责打伞抹汗,好生伺候着。"
  "使不得!使不得!"大牛急了,抓着荣敏的手道:"王爷这般岂不是让人说我不识好歹?府里那点地,就是图个玩耍,哪里就当真呢?我皮糙肉厚的,风里来雨里去都惯了,可不好把咱当公子养着。"
  荣敏想了想一笑:"也罢,要什么尽管跟总管说。不,直接跟我说就是了。等处理完了沈聿枫的事咱们同去茶乡看看,快过年了,想给亲戚送什么礼品尽管说了交给总管去张罗。"
  大牛傻笑:"这个我懂得,村里先生说过'衣锦还乡'。"

  刚还和大牛谈笑风生的庆南王在进入关押沈聿枫的偏院后,神色立刻变得阴鸷。
  坐在软椅中,一折一折的打开手中折扇,嘴角含笑,也不着急问话,先欣赏一番被吊在院中,浑身血迹斑驳的沈少侠。
  这才漫不经心的说:"你的主子是谁?"
  沈聿枫紧咬牙关,薄唇抿成线,"在下不明白王爷在说什么!"
  蒲绍一鞭挥去,正正抽在他脸颊上,俊脸立时起了一道红檩子。
  "王爷问话,休得搪塞胡言!你夜探书房,窥得我南域兵马布防图,居心何在?更抄写将领名单,你只道是神不知鬼不觉,现今被我们拿到物证,还不从实招来!"
  说着将一张卷起的薄纸抖开,上面密密麻麻蝇头小楷。
  蒲绍阴森森一扯嘴角:"还想抵赖么?"
  沈聿枫长笑一声,"蠢材!你且瞧瞧那字!就算真是我夜半时分前去探了书房,怎么会在黑暗中写得出如此小字?无烛无火,你且写一个试试!"
  庆南王淡淡一笑:"也可记下人名,回房默写。你们这些刺客、探子,不都身怀绝技么?传说京城庚王手下赫赫有名的璇玑营刺客,人人都擅于此道……难不成,沈少侠就是璇玑营出身?"
  沈聿枫大怒,剑眉倒立:"百多个人名怎可能记得清?再说,璇玑营那些宵小也配得上我御风剑的名头?庚王李赞?笑话!我纵是死也不肯被这种阴险之辈利用!"
  庆南王仰头大笑,眼中寒光一闪,"你既说自己冤枉,为何知道将领名单有百多人?为何对庚王如此敌视?"
  随即又微笑,轻声细语:"一介庶民,江湖鲁莽,张口便直呼庚王其名,还敢品评其为阴险之辈……"
  长身而起,素色华服于阳光下熠熠生辉,"你的主子是哪位皇子?今日说了,本王在将来应酬时也好有个算计。唔,庚王李赞一直是二皇子一党,如果本王猜的不错,你必然是三皇子一脉的探子,是也不是?"

  沈聿枫,江湖中以刺杀讨账为根本的夕醉楼高手,堂堂御风剑,论起心机智斗给庆南王提鞋都不配,就这样三言两语被诈出来历。
  荣敏看他脸色惨白,知道自己猜对了。不想再多耽搁,吩咐蒲绍:"既然刺客袭击时砍伤本王一刀,沈少侠又自己送上门来深入'虎穴',少不得那一刀从他身上找回来。挑断他右手筋络,投入地牢严加看守。"
  "是!"
  "荣敏!你斩了我一个以为王府就会太平么?你可想到书写名单另有其人?"
  庆南王回头一笑:"这个不劳少侠操心。而且,本王也没说要斩了你,如此漂亮人物,不好好玩乐一番委实可惜,不是么?"
  听了这句话沈聿枫恨不得能立刻撞死,士可杀不可辱!然荣敏眼中泻出一缕冷笑却让他遍体生寒,前途凶险。

  奸细夜探书房一事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去了,甚至庆南王府都没几个人知晓。
  王爷依旧是夜夜笙歌,日日逍遥,府中的奴才们也都喜气洋洋的预备一个多月后即将到来的新年。
  大牛坐在雨花池边,光着脚丫浸泡在清凉的池水中,手里捧着个大肉粽,吃得满口生香。蒲绍也学他光脚坐在一旁,时不时递过去一盏温茶,或者用手巾擦擦粘在他脸颊的糯米粒。
  "别吃了,再一个时辰晚膳,这肉粽你喜欢可以天天吃,还短的了你么?来,吃颗龙眼。"
  大牛张着嘴巴,晶莹剔透,甜滋滋的果肉被投进嘴里,嚼一嚼,"好甜~"
  蒲绍大笑,原来弹指功夫还可以用来投喂小动物?再抬眼去看,大牛也剥了一颗龙眼递到他嘴边:"绍大哥吃。"
  侍卫头子心中一动,正是要张嘴时,听见一阵清朗笑声,林公子。
  迅速套上靴袜,抖了抖侍卫袍,肃容而立。
  这几日王爷一直将林梦卿唤在身边随侍。
  果然,芭蕉林后转出一小队人,为首的正是王爷和林公子。

  "大牛,你在做什么?"
  "我在钓鱼。"
  "钓到没有?"
  "没有……您养的鱼都成精,嫌弃我的鱼饵不好吃。"
  庆南王淡淡一笑,"来,现在日头还大,仔细晒得难受,跟我一同去亭子里听梦卿弹琴。"
  林梦卿凑趣道:"恐怕是对牛弹琴了。"
  大牛立刻红了脸,也忘了穿鞋,光着脚扛着鱼竿就跟进了亭子。等到坐下才发现,苦于他整天不是刨地就是乱逛,一直穿短打,这一双泥脚竟是无处可藏。
  亭子里的人都看见了,但王爷假装不知道,别人也就不敢讥笑。
  林梦卿调了琴,修长匀称的手指随意拨动几下,站起身向王爷一礼,这才坐下开始弹拨。
  荣敏一瞥看见大牛前襟沾着几颗干了的糯米,伸手帮他摘掉,"刚才在吃肉粽?"
  "是,绍大哥叫我少吃些,于是我们就吃龙眼。"
  "龙眼吃多了火气大。肉粽还有吗?给我拿一个来尝尝。"
  小厮听了立刻去取,用一只精巧小碟子盛了却递给唯一坐在王爷身边的大牛。原来人家府里的规矩是谁在旁边谁伺候……
  剥个粽子,几岁的小儿也做得来,但大牛在王爷身边就紧张。抖啊抖的,终于拨开,往碟子里一扣,吧嗒!掉在地上。
  伸手就要捡,被荣敏拦住:"再拿一个便是。"

  等粽子的功夫,沉浸在林公子高超琴艺中的荣敏突然问:"你识字么?"
  大牛愣愣的左右看了一下,方知道这是问他,"认得几个。村里的先生人好,我们趴在窗外偷听是从来不管的。可惜七八岁之后我就要下地干活,再没机会去偷听,现在勉强识得几个字。"
  王爷要来笔墨:"写个你的名字我看看。"
  大牛点点头,右手实打实的握紧毛笔,安大牛,三个字歪歪扭扭。
  王爷看了只是笑,随手丢在一旁不理会。
  送粽子的人来了,大牛却有点儿坐不住,地上那颗已经被捡起,眼看着要撤下去。
  "哎,小哥,这粽子是要扔了么?"
  被叫住的小厮一愣,随即垂头:"是。"
  "好可惜。要不用水冲一冲,拿来我吃。"
  荣敏听了眉头微皱:"冲什么?王府里还在乎这一两个粽子么?你想吃尽管叫人去拿。"
  不想大牛低着头憋了一会儿,片刻后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我……我不是不识抬举。只是一想自己在府里好吃好喝,每天有这么多人伺候照顾,可我姐……兴许连粥都喝不上,我心里很苦。"
  荣敏好奇道:"你家不是只你一个?姐姐嫁出去了?"
  "是,我姐姐原本嫁给陈家村的渔夫陈阿四。但几年前姐夫出海遇到大风浪,人虽活着回来,胳膊却断了一条,堪堪一口气缓上来,再不能打渔了。"
  荣敏轻笑,拍了拍他的背还亲自用手巾替他抹掉脸上的泪水,"这算什么,把你姐姐也接到王府里来就是了。"
  大牛一听哭得更厉害:"姐夫自从断了手臂他们就没了营生,我也只有一间屋一铺床,那一点点口粮照顾不得亲姐家。于是他们就北上京城,那边有姐夫家一门亲戚可投……听说京城繁荣,阿姐好歹会做些活计可以度日,两年了……呜呜呜~~"

  自从这"掉粽子"事件开始,连续七八日,再见不到大牛傻呵呵的笑容。才养得鼓起来的脸蛋日渐消瘦,急的翠翠整天跟厨房嚷嚷着换花样做好的给他吃。
  蒲绍是孤儿,自小便养在王府,对这一路亲情不甚了解,但天天看大牛不是哭就是叹气,一颗心也跟着揪起来。
  真是绞尽了脑汁想办法逗他,无奈小茶农就是苦着个脸,不见云开日。
  那翠翠姑娘原本是侍女头子,从小就伺候在王爷身边,大牛进府才拨过来伺候他的。姑娘跟王爷面前很说得上几句话,心思又比蒲绍细密,又是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真是见不得这小茶农如此委屈。
  侍女头子忍无可忍,叫来侍卫头子,俩人一商量,拉帮结伙的去求王爷,"大牛是主子的恩人,咱们王府历来善待有恩之人。王爷您就赠予他若干银两,让他北上去京城探一探家姐,那穷苦人家,大牛必不会久留,过得年人又回来了不是?"
  两个人都是最了解庆南王的奴才,早早看出自家王爷对这小茶农的偏爱,虽然想不明白为何王爷如此执拗不愿意放大牛走,但毕竟是主子的事,他们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荣敏放下书卷,"你们两个能看得起同一个人到是难得。既然如此,叫总管拿一百两黄金送给他,让他带到京城给他姐姐,或者干脆接回来一起养着。蒲绍明天就启程护送他出南域,过了地界租一辆好车马给他。"

  夜。
  大牛在房间里高高兴兴的收拾一众侍卫小厮送的礼物,还有平日在他房里那些姑娘们给的小玩意儿。最关键是桌子中央那十个圆溜溜金灿灿的元宝,"这个可以让我姐一辈子不愁吃喝了,王爷真是大好人!"
  蒲绍默默的帮他把东西包好,打成三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你……过了年就赶紧回来吧。"
  大牛手上一顿,抬头微笑:"嗯,我一定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看官沉默的大多数砸向兔子的三个地雷,看官ghxier砸向兔子的三颗地雷,看官lena0125砸向兔子的地雷,看官雾十砸向兔子的地雷。
感谢:
好友廿乱砸向兔子的一颗地雷,好友流星猪砸向兔子的五颗地雷,好友大假发砸向兔子的一个手榴弹。

5

5、第五章 ...


  小茶农带着王府上下赠送的礼物,美滋滋的踏上探亲路。蒲绍一直把人送出南域地界,这才一匹快马赶回王府,风尘仆仆。
  书房。
  庆南王放下书卷:"可问到他姐姐家住在京城何处?"
  蒲绍弓身答道:"问到了,且派了两人暗地里跟着。"停顿一下又道:"奴才以为王爷多虑了。大牛……不会是探子。"
  荣敏一笑,并未答话。
  现今的皇帝恐他们荣氏一族在南域独大,连年重税。这里稍微有一点动作,那边就明里暗里的派来官吏或是探子,这就容不得他不多心时时提防。
  荣敏想道:南边不比北边,北疆常年受琉国侵扰,筑北王那个蠢货铁了心的替姓李的守着江山。我南域富饶太平,有人就眼馋!天下都是他们家的了,还不肯罢休?
  坐在下首的谋士蔡廷对着手里的纸张仔细看过,说:"这字迹不像是伪装。写得蝇头小楷之人,即便再用心作假,笔画之间也可窥见端倪,但小心行事总无错。"
  蒲绍飞快瞄过,赫然是那天王爷打趣让大牛写下的名字。歪歪扭扭,一个字比一个字大。
  荣敏点头:"这样最好。"不再说话,拾起放下的书卷又静静的研读起来。
  蒲绍松了口气。
  蔡廷打了个眼色给桩子一样的侍卫头子,两人一起向沉思中的王爷行过礼告退。

  王府花园叠翠掩映,风中娇花微摆,姹紫嫣红。
  回廊中,蔡廷与蒲绍并肩同行。
  "蒲侍卫,沈聿枫是三皇子的人已经定论,但我这两日连番审他,已确凿那篇名单他只见过却从未书写。如此推断,府里定然还有内奸。现下府里再无外人,你要小心留意。"
  说着轻捋胡须沉吟道:"三皇子是太子一党,如果他派人前来刺探,庚王必然也有所动作。但他的璇玑营刺客还未露面,所以对府中之人需比平日更谨慎数倍才是。"
  蒲绍对这王爷的心腹向来尊重,听了立刻正色:"是,谨记先生吩咐!"
  蔡廷捻着胡子又琢磨了一番,忽然笑道:"那安大牛很能逗王爷开心,如果派去探他的人回报无异,这个人还是尽快请回来的好。"
  蒲绍也笑着说:"先生说的是。去茶乡的人已经打听周全,大牛家世很寻常。他又是王爷的恩人,平日里傻傻憨憨的,府里上下都很喜欢。"
  正说着,只见远处林公子和许公子一个手捧鲜花,一个托着小茶盘款步而来。
  蔡廷和蒲绍立刻避在廊边静候他们走过。
  林梦卿浅笑着问候过,心不在焉的说:"王爷可是在读书?"说罢也没等回话,径自和许公子轻声谈笑着离去。

  蒲绍皱起眉毛不屑的扫了一眼这两个青年公子的背影,鼻子里哼了一声。
  蔡廷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肩膀:"不过是王爷的障眼法而已,不必和他们计较。没有这些俊俏公子扛着,那些居心叵测的权贵怎会放过和咱们王爷联姻的大好机会?"
  蒲绍虽是一介武夫,但心思并不是那么愚钝。老早他和翠翠就猜到个眉目,只是觉得自家王爷如此作践自己的名声太堵心。
  咬着牙,瓮声瓮气的说:"这些人,没自知!"
  蔡廷摇摇头,"聪明的留不住,没贪念的也留不住。自王爷成年起府中往来多少位公子,终究有这么两朵奇葩!当年我还笑出了这个馊主意的顾南山,没想到真让他说中了。有这么两位甘心雌雄不分,整日作威作福的公子,外人只道王爷是……啧!"
  "两位?西院不是还有几位么?"
  蔡廷哂笑:"王爷又不肯真的与他们如何,西院那些不过是做做样子滥芋充数罢了,真是死心塌地的只有这两位。你成天跟在王爷身边,也要多多留意这些人。虽然都是好出身……"
  蒲绍挑了挑眉毛不以为然。
  有什么好留意?平日里念念诗,弹个曲儿,见只耗子都吓得白了脸的一帮子废物!
  唔,还是大牛好。
  这兄弟合他脾胃。能吃到一起,乐到一起,性子又讨喜。
  也不知他现在走到哪里了?怕是该到奉州地界了吧?

  奉州城。
  车把式停在一家客栈前,回头招呼在车里熟睡的客人。
  大牛睡眼惺忪的醒来,抻了个懒腰。揉揉眼,虽然一路颠簸,但他一个粗人,也睡的很香。
  跳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仰头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仙……客……来。"
  "哎呦~~客官里边请!您是住宿啊还是打尖儿?"
  大牛被这热情的小二吓了一跳,"住、住宿,先吃饭。"
  "好嘞~~您几位?"
  "一位。呀不,两位,给这个赶车的大哥也开一间。"
  "好嘞~~您可要来壶酒?旅途劳顿,喝一杯包您身上松快。"
  大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没喝过外头的酒,都是自家酿了米酒来喝。"
  小二似乎看出这是个好骗的冤大头,口水横飞:"米酒算什么?奉州最好的酒就在本店,走过路过不能错过。"
  叽叽呱呱,已然一副您不喝都不行的架势,强买强卖。
  大牛没见过这行市,立刻窘了。不想那小二突然"哎呦!哎呦!"大叫,捂着小腿原地乱跳:"这是怎么的了?平白的抽筋!"

  也亏得他抽筋,大牛才顺顺当当的进了店,回了屋,放下包袱再下楼来吃了些饭菜。
  最妙是那位"咄咄逼人"的小二再没出现,换了个老实的。
  大牛请来车把式同吃。
  这大哥常年跑外,也算是个见多识广的。听说大牛没离开过南域,便口若悬河的说了许多沿途风景并各州特色。
  一顿饭吃的开开心心。车把式心里念这位客人的好,给饭吃给屋睡,待酒足饭饱立刻拍拍屁股去拾掇车马,免得明日路上起别扭。
  大牛嘱咐他别干得太晚小心累着,然后才回自己房间。

  进了屋站定不动,倚着门垂下头。
  过了一盏热茶时间,两个极轻的脚步声渐渐离去后,安大牛才缓缓抬起眼。
  木讷老实的神色不再,眉眼机警的扫视了一下房间,"还不出来?"
  话音刚落,房梁上便蹿下两个人。一个稍微高些,斯斯文文。一个秀气苗条,玩世不恭。
  挑眉:"怎么是你们俩来的?出事了?"
  高一点的嘴角含笑,如果不是这身刺客劲装,穿上长袍就是秀才。
  "李大人见你许久不回特意派三十儿过来瞧瞧,看看可有需要接应的地方。我是这边有个活儿要干,就与他顺路一起来了。"
  "有什么能让你特意跑一趟?"
  那个秀气的青年就是被称呼为三十儿的,轻笑道:"可不是么,能让咱们初一离开箫王府的事儿我也好奇呢。"
  这高个子青年名叫初一,对外的身份是京城箫王府小世子的侍从,此时正盯着大牛,没头没尾的问道:"十五,你的活儿如何了?"
  曾经的安大牛看了他一眼,从靴掖里抽出一个细长的夹本,递过去:"我后头有两个庆南王派来的尾巴,这幅牡丹你替我给李大人送回去。"
  三十儿撅起嘴唇轻轻打了个呼哨:"牡丹?"
  十五一笑,"所以不能交给你。"转头又跟初一说:"你的活儿我顺路做了,赶紧快马回京。告诉红姐,我到了先去她那落脚,我的名字叫安大牛,她是我亲姐安小红,四哥充当我姐夫,名唤陈阿四。"
  又简略说了他在王府里编撰的身世。
  初一仔细听了,点点头。抖开夹本看了一眼,巴掌大的牡丹艳丽肥满。

  将要打烊时,两名喝高了的青年勾肩搭背,摇摇晃晃的走出客栈。在门口你推我搡,嘴里嗷嗷嚷嚷着改日再会,这才各走各路。
  十五静静的坐在熄灭了烛火的客房里,双手平摊在桌面上。
  当窗外响起 "咚,咚咚" 一慢两快的打更声后,三更天。
  十五动作缓慢,有条不紊的脱□上的外衫,从桌上三十儿留给他的包袱里拿出一只平平整整但沉甸甸的小布卷。
  展开,借着窗外淡淡的月色,一排泛着幽幽冷光的飞刀,一根几乎细不可见的精钢链,一副缀了软皮的手套,还有一只通体无花纹的银簪。
  老兄弟们,数月不见,可安好?
  拿起一把飞刀以拇指轻刮,锋利依旧。
  十五的唇边泛起一丝微笑。
  头上的木簪换成了银簪,飞刀也隐没在夜行衣下。束紧腰带绑腿,整理领口袖扣,最后拿起包袱最底层的蒙面布,角儿上隐隐约约的北斗璇玑图。

  谣吟兮中壄,上察兮璇玑。

  十五巧妙的避过巡逻护院,一把精薄的飞刀终结了这家人重金请来守在卧房门口的镖局高手。
  抬脚一勾,让软软的尸体顺着他的腿慢慢倒下,无声无息。抽回插在这男人脖颈里的暗器,左手一震,甩掉血珠。
  亦是左手持刀,轻挑门闩。
  原来他,是左撇子。
  躺在床上高枕无忧的男人睡得香甜,还不知大难临头。
  十五从怀中取出手套,一边慢条斯理的带上,一边无声的走向此次的"活计"。
  挥手之间,男人被精钢细链猛绞咽喉,徒劳瞪大双眼,口中发出含糊的呜呜声,看到最后一幕却是一双冷漠的眼,还有微微晃动在眼前的一片布角——璇玑图。

  十五抬手轻轻抚过这男人的脸,替他合上眼帘。
  房外有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来者三人。
  一人放哨,两人破门。
  "宋鹤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来人低呵一声,手持利刃扑向床上状似熟睡的人。慌乱中,完全没注意到为何这人直挺挺的毫无声息。
  一刀直捅心口,再一刀插.入肚腹。
  "二哥,快些抹了他的脖子,咱们走!"同来的伙伴低声催促。
  那持刀行凶者又捅了两刀才罢手。
  一声长叹:"除掉此人我奉州终见天日!"
  门外放风的小声道:"有狗子过来,快!"可惜撤走时其中一人绊倒在庭院中,声响惊动了护院,顿时火光一片,"来人啊!有刺客!"

  十五由房梁上翻身跃下,看着被捅的一身血洞的人摇了摇头。这人得做了多大冤孽?竟然片刻间死过两次。
  又看了一眼死人脖颈处的刀伤,皱眉,简直乱来!不过到也好,他所施绞杀的痕迹全被遮盖掉了。
  耳朵一动,猛回头,窗台上,一个瘦削身影歪歪的倚着,轻笑:"如何?我找这替罪羊不错吧?"
  三十儿。
  十五没理会,只一个字:"走。"
  护院冲进来时,两条人影已轻巧的翻过院墙。

  一路借着阴影疾奔到某条小巷。
  三十儿一把拉住十五的胳膊:"你还没说,我找的替罪羊妙不妙?"
  见十五一转眼珠留给他两枚硕大的眼白,更是不依不饶,推搡着他摇来摇去:"你说!你说!你说!"
  十五:"妙。"
  "真的么?真的?真的?真的?"
  十五:"真的。"掐在他胳膊上的手终于松开。即使是璇玑营刺客的身份,倒霉蛋的黑云还是笼罩在他的头顶。
  什么时候三十儿才能记得在跟他玩闹时别用分筋错骨手?刚才一通乱摇,如果不是他运力抵抗,换做旁的人,胳膊不脱臼才是稀奇。

  悄然回到客栈,脱下衣衫。
  仔细收好他的家伙事儿,十五慢慢躺上床,这才松了口气。
  第二天起来时,他又是安大牛,南域茶乡憨憨的小茶农。挂起乡下人的鲁钝神态,叫来车把式大哥同吃早点,傻笑着任由客栈老板多算了他一倍的房钱。
  奸商!这钱够买二斤猪肉了。
  装傻的日子真难受啊~
  上了马车,侧耳倾听。庆南王府的人也都跟上,看来这是要一路跟到京城去吧?庆南王,果然奸诈。
  不过他府里高手确实不少。上次夜探王府书房,顺便嫁祸给沈聿枫,为了躲避这些侍卫的眼目还真是颇费了他一番功夫。
  伸直了腿,舒舒服服的靠在车厢上。按这个速度少说还要十几日才到京城,也算是他这次活儿的奖赏。
  难道清闲啊!
  忽然嘴边浮起一丝微笑。
  蹲在茶乡当了三个月的茶农,又挨了一刀……但得到百两黄金,也还划算。而且,庆南王府的饭菜很是美味。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
"谣吟兮中壄,上察兮璇玑。"出自楚辞.王逸《九思.怨上》。中壄,亦作中野。
兔子翻译体:坐在原野中央吟唱,抬头看北斗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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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看官jiong123521砸向兔子的地雷。

6

6、第六章 ...


  一路北上。
  到得京城时正赶上一场大雪。
  繁华的大街小巷中因为即将来到的新年,处处都热闹非凡。卖烟花爆竹的,卖春联年画的,卖各种年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十五下了车,面上一副初到贵地惶恐不安的样子,眼睛里还是多少透出点儿喜气洋洋。假装一路询问一路找,做足了东瞧西看又挠头的姿态。
  终于在一条喧闹肮脏的小巷巷尾站定。
  抬手,激动得颤抖。重重的在门板上扣了三下,顿了顿,又轻扣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拐腿女人愣住,下一刻哭着扑上来:"大牛!大牛!你怎的到京里来了?可想死姐姐了,大牛啊~~我的亲弟!姐姐想不到还能活着见到你呀~~大牛啊~~~"
  十五的嘴角微不可见的抽动了一下,也嚎啕大哭:"阿姐~~我也想你啊!呜呜呜~~"
  耳边有一道细细的声音:"咱们还要哭多久?"
  十五猛的放开这女人,满脸的鼻涕眼泪,跌跌撞撞的跑到马车边,抓出他那几个包袱,献宝似的:"阿姐,我带了好东西给你。姐夫呢?"
  女人也以袖口揩去满脸的眼泪,"你看我,天寒地冻的就在门口唠叨起来!快进屋暖暖。"抬眼又笑着请车把式也进来喝口热茶。
  车夫大哥很喜爱这位客人,一路上从来不拿他当下人对待,现在看人家姐弟情深,一家人团团圆圆哪儿还好意思叨扰?
  说上几句吉利话,就要赶车走。大牛跑来又塞给他一把铜钱,说是让大哥寻个小馆喝口酒暖暖身子再上路。
  车把式接了更是千恩万谢,这才赶着车去了。

  "姐弟俩"欢欢喜喜的进了屋。
  才把弟弟让到暖乎乎的炕上,一个独臂男人就提着壶热茶走进来。
  十五嘴一咧,再次大哭:"姐夫啊~~我想死你啦~~"
  红姐一脸慈祥,又哭又笑,嘴里叨咕着:"这孩子!这孩子!"手上揉搓着十五的肩膀,还时不时的捶打几下。
  三人哭做一团,又嘤嘤了许久,突然十五发力推开两人,一抹脸,"行了行了,人已经撤了!"然后龇牙咧嘴:"红姐,下手不要这么狠,我是真的给你带好东西了。"
  女人眼眶还红着,神色却已变得犀利,"干完活儿还带两个尾巴回来?越来越出息了!"
  独臂男也沉下脸,"走了风声?"
  十五摇头,"这回的碴子多疑而已,那两人一路也只是护送我为主。等过了年,你们两个再寻个住处,这里已经被人知道,小心为上。"
  "哼,你说的倒是轻巧。"红姐一瘸一拐的坐到炕沿上,捶打着自己的腿:"我和初四每月统共就那点儿薪俸,现在又是没用的废人,璇玑营肯为我们多花一个大子儿不成?再找住处?笑话!"
  说着红姐抬手一挥,面前的茶碗就变身暗器。十五侧身躲闪,展臂一捞,宛如长臂猿猴,稳稳的将茶碗抓回,碗中的半满的茶水竟然涓滴未洒。
  "红姐,您还是这般泼辣。"灿然一笑,平凡至极的五官顿时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尤其是嘴角勾起时弯弯的弧度,真是要多坏有多坏。
  伸手拿来堆在炕角的包袱,掏挖一番,拿出个小布包往矮桌上一抛,"咣当"一声。
  "一百两黄金,咱们仨每人三十两,留十两出来买处房产再加布置新居,如何?"
  得意洋洋。

  入夜。
  十五躺在烧得暖暖的火炕上,裹紧一床薄被。
  红姐和四哥并不是贪财的人,只是璇玑营对他们这些伤残了的老刺客向来苛刻。终生不得离开京城不说,每月那一点点俸禄,如果自己平日里干活儿不攒下些积蓄,真是困苦艰难。
  不过比起那些被捉住受尽酷刑,或最终死无全尸的同行们,红姐他们还算是有个好下场……
  这次有了庆南王赠予的百两黄金,也算是让他们老有所依。
  翻个身,把枕头下的匕首往里推了推。
  一人三十两,红姐也好,四哥也好,连同他自己,以后也能过上富足的小日子吧?
  如此看来,这趟活儿还真不错。
  再次缅怀了一番庆南王府的好酒好菜这才睡了。

  清早。火炕已经变冷,十五缩在被子里酣睡,突然被一把横飞过来的小扫帚敲醒。
  "起来!那两个尾巴还没走,跟我出去买年货。"
  十五沉默着坐了起来,从被子上捡起殴打他的"凶器"看了看,随手一甩,小扫帚稳稳的落在炕角。

  庆南王这个杂碎!这两个探子要跟到什么时候?
  十五跟在红姐身后,脸上挂着亲人重逢后的幸福笑容。
  阿姐指指点点的让他看这个,看那个。只拿他当外乡进京的土老帽,介绍京城各种老号,卖糖果的,卖糕点的,卖熟食酱肉的,卖杂货的。
  他很配合的做出老农进城眼不够用的样子,"阿姐,咱们现在有钱了,多买点好吃的回去吧!"
  红姐笑容满面:"好啊!我们也许多日没见荤腥。"
  逛了一圈,十五变身大老牛,肩上,胳膊上,手上,或背或扛或拎,大包小包的往家运。
  红姐还去了趟成衣铺子,特意选了几套像样的新衣给这爷俩,自己则扯了块艳丽的布料送到裁缝铺子。
  一切的一切,全按穷苦人手头终于有了钱的模式,做足功夫。

  如此一连五日,头小年,南域的探子终于撤走。十五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卷了只小包袱,打算回璇玑营。
  红姐叫住他:"你的金子莫忘了拿。"
  十五回头一笑:"您和四哥先帮我收着吧。等我也有下来那天再取了花用。"只是,他,未必有机会享受这笔银钱……
  红姐倚着门框站在那儿。身为璇玑营元老,当年的八朵"蔷薇"唯一幸存者,很知道这句"下来那天"的分量。
  犀利的眉眼间浮起一层柔和,声音依旧是冷冷的:"好,你去吧。"转头回了屋,眼睛却是湿的。坐在桌边出了会儿神,突然叫:"四哥!你来,咱俩合计合计。"
  曾经的初四由里间走出来,沉默的坐在了阿红对面,窗外昏暗的光线静静的打在这个男人刀削般的脸上。
  阿红看了他几眼。这也是当年璇玑营中算得上一号的刺客啊!如今肩也塌了,背也驼了,三十多岁的年纪,两鬓隐隐的白发。
  "他没拿金子?"
  "没有。"
  初四搭在桌子上的手微微颤抖,说话也带着点儿哽咽:"这孩子,初进营里时才那么一点大,十四岁,跟个猴儿似的。我,没想到、没想到终有一日竟借上他的光儿活着,我……"
  阿红的脸更加柔和,轻声安慰着:"四哥,你也算是十五的入门师傅,他孝敬你也是应该的。只是那么多人……如今没几个了。"
  初四用仅有的那只手捂住眼别过头去,喉咙里发出年老重伤的野兽般的呜咽。
  阿红面上浮起一层朦胧的微笑,揉搓着她那条断了的腿,"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就,好过了。"

  天已擦黑,在一众收拾买卖摊子的商贩们中间,十五熟稔的穿过一条条小巷,最终拐进一扇民居小门。
  窄小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架磨豆子用的小石磨。
  进了堂屋,有一名瘦瘦的老头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只小笸箩,正眯着眼仔细的分拣黄豆。好的丢进盆里,坏豆攥在手心。
  十五恭敬一揖:"二叔好。"
  老头儿右手捏起两枚豆子一弹,十五旋身躲过。再抬眼,老头儿还是那副闷头闷脑拣豆子的德性,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五冲他点了下头,夹着小包袱径自挑起门帘进去里屋。
  走到屋中衣柜前,探手扭动旁边不起眼的一只瓦罐,衣柜吱嘎吱嘎的移开了一人宽的距离。侧身而入,在里头又拨动机关,身后唯一光源合拢。眼前黑黢黢的密道中,每隔十步有一灯如豆。
  密道尽头依旧是有机关,打开出来,扑面的热气和饭菜香。
  厨房。
  厨子们全当没看见从堆放杂粮的角落中跳出一个人,各自炒菜的炒菜,淘米的淘米,只有一个正在挥刀斩骨的彪形大汉冲他屈起两指打了个手势。
  见十五右手握拳按在胸口,又伸开五指作为回复,那汉子才低头继续剁他的肉骨头。

  出了厨房,天地豁然开朗。
  宽敞的庭院中有松柏假山,积雪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回廊里穿梭着传递晚膳的奴才,人虽多,但却无一人敢喧哗,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沿着回廊走进某个偏院,院中没有任何花草,三面均是整齐的小屋,独门独窗。
  "你回来啦~~"三十儿欢蹦乱跳的从某一间屋中跑了出来,"有没有给我带松子糖?"说罢就自己伸手进他怀里乱摸乱掏。
  十五留给他一对儿眼白,拨拉开那只毛手,从小包袱中抻出一只纸包塞过去:"给!"
  三十儿眉开眼笑:"李大人吩咐,你回来了立刻去回话。"又歪着头俏皮的说:"这次你活儿干的漂亮,大人兴许有赏。得了好东西别忘记我呀!"
  "唔。"
  不再多言,直接回了自己的屋。门框上方有木牌:十五。
  放下包袱就去回话。出了门,当院两个人影蹿来蹿去,"这是十五答谢我的,你想吃自己去买!"
  另一个不依不饶:"放屁,分明是你讹诈十五。次次都是如此,当我不知道么?诈来的东西,见者有份!"
  此乃璇玑营最闹腾的二宝,一个十九,一个三十儿。本来只一个三十儿就够让这帮子刺客头疼了,偏偏后补上来的这个小十九比三十儿还能闹。
  也罢,另外二十八个老早就习惯了。
  十五默默的贴着墙边走出偏院时,其它房里陆续有人出来,个个环抱手臂肃立一旁,静静的看两人争来抢去,间或评价一句:"打得好!"

  璇玑营的人进李大人的院子是无需通报的。
  大人身边的管事见他来了只是略一点头,抬手指了指卧房方向,"王爷在沐浴。"
  李大人不是别人,正是庚王李赞。十五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求璇玑营的一众刺客探子们称呼他为"大人"而弃王爷名号不用。
  但,这是主子的事儿,和他无关。
  李赞沐浴向来不用人伺候,十五站定在门外,抱拳:"大人。"
  "十五么?进来吧。"
  屋外严寒,还有北风卷起的细碎残雪,屋内温暖如春,水汽蒸腾。
  李赞的声音温和斯文,"这趟一去数月,辛苦了。"
  十五单膝跪地,垂头低低的答道:"谢大人关心。"
  "坠着你的两个人为什么不路上处理掉?"
  "回大人,属下在庆南王府并未暴露。庆南王只当属下是一名茶农,并且碰巧救过他一命。"
  "嗯,这样也好。"有哗啦哗啦的水声,李赞沐浴完毕。片刻自纱帘后走出来,身上只松松的披了一件薄绸长衫。
  十五的头垂的更低,只能看到一双赤足和扫在脚背上的衣角。
  李赞走到旁边的软榻上躺下,"站起来回话吧。"

  交谈中,李大人只问了一些关于庆南王本人的一些琐碎问题。
  诸如府里有多少位公子,都是何人,家世来历。传说中的庆南王府夜宴是否真的彻夜歌舞,王府的地势,府中日常的用度等等。反而是刺探到的情报一句不提,至于十五是怎么救的庆南王,怎么拿到的名单更是连问都不问。
  十五自然是主子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李赞倚在榻上,湿漉漉的长发随意的披散着,忽然抬手指了指搭在一旁架子上的软布巾:"给我把头发擦干。"
  眯着眼享受着十五的伺候,微微一笑:"璇玑营里就你和初一最让我省心,不交代的差事也都记在心里看在眼里。这些细枝末节旁的人定然不会留意,殊不知窥探一个人的真假虚实往往就在此处。"
  说着伸手握住十五的手腕,仰起头看他:"你可知二叔说过,璇玑营的刺客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仔细观察这探子的神态。只见他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擦拭着手中长发,连眼底都平静得像一摊死水,完全没有听到夸奖后的雀跃……很好。
  "休息两日后你顶替小十九监视工部岑侍郎。"
  "是!"

  李赞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十五站在他身后继续仔细的擦着他的头发。视线稍微上移,能看到两排湿润的睫毛又卷又长,高而直的鼻梁。
  其实他每次见李大人时全身上下每一处都绷得死紧。不仅仅因为这个人是他的主子,不仅仅因为这个人掌握着他的生杀,不仅仅因为他效忠于这个人……
  顶替小十九?那么,小十九又要去哪儿?他犯了错?办砸了差事?还是……像其他那些莫名消失的探子一样就此消失?
  发已半干,十五又用宽齿梳子轻轻的通顺过两遍,这才对着李赞一抱拳:"大人,属下告退。"
  李赞却拽住他的衣角,半闭着眼,唇边一丝微笑:"十五,你回来了真好。"
  十五慢慢后退,看着自己的衣服在李赞指间慢慢抽出,直到完全撤离,这才又一抱拳,退出房间。
  出了门浑身一抖,只觉连脑瓜皮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不用存稿箱了!手动发文,每天七点左右,雷打不动,如果有事在下会留请假贴。

7

7、第七章 ...


  十五回到自己的房间,也不锁门,只是将门掩上。
  呼出一口长气,慢慢的解开外袍脱了,舀了些水洗脸洗手。他们住的这小屋虽然简单,屋中除了床铺桌椅和小柜等必须品再没有任何装饰玩意儿,但他觉得很好,很舒服。
  在璇玑营,每一个人都可以踏踏实实的睡觉。有床,有被。而且,不需要缩在某个房梁,或者树杈,或者草丛,所以,十五觉得很幸福。
  屋子里有统一配的火盆,虽然只一个,但他也觉得足够了。璇玑营的被子够厚实,比红姐家的强很多。
  想到这,十五擦干了手和脸,做到桌边倒了杯水喝着。
  听大人的意思,他接下来的活儿都是在城里。那么,看看哪天有空闲去瞧瞧红姐和四哥的新居也好,当然,要偷偷的。

  正想着有了那笔庆南王赠予的黄金,这两位老探子就可以好好的买些草药来调理身体时,三十儿像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
  爽朗的笑着:"大人给了什么赏赐?快拿出来同享。"
  "两日的假期,你可以去问问大人能不能你一天我一天的同享吧。"
  三十儿垮下脸:"我还不想死呢!"又小声嘀咕:"大人真小气。"
  十五皱着眉飞快的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向门外一扫,摇了摇头。果然,也没听见脚步声,房门又开,却是十九。
  只见他手里捧着个小托盘,上面一只月白色的细瓷茶碗,脸上挂着笑:"十五,大人的赏赐。"放下东西,又道:"大人嘱咐,你这趟差事去的久,回来这两天好好拾掇拾掇自己,别南边散漫的久了就忘了营里规矩,回头二叔的鞭子可是不长眼的。"
  十五点点头:"谨遵大人吩咐,谢大人赏。"
  十九又一笑,这才去了。
  三十儿看着盘子里的东西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问出口。他们璇玑营的人,可以玩儿可以闹,但彼此的活计是从来不会问的。这,也是规矩。

  被这事一冲,三十儿知道李大人不会平白赏下来一只茶碗,个中必然有隐情。他不方便久留,只是又跟十五说了几句他给带来的松子糖很好吃,也退了出去。
  十五抬手摸了摸李大人赏的茶碗,盘子里还有一把扇子。在心底默默的叹了口气,本来他还想把庆南王给的茶碗和扇子卖了换点零用钱,这下可好,原来大人对他在那边得了什么赏都门儿清。
  转身去小柜里拿出他自己的包袱,取出被仔细包裹的东西。
  庆南王府里还有璇玑营的人?按说不能够啊,没看营里少了谁。挠挠头,算了,不想了。以大人的能耐,他是没机会猜得到的。
  有点伤心的把庆南王给他的茶碗和扇子摆在小盘子里。
  可惜啊!李大人赏的东西是绝不能卖的,零花钱就这么没了……
  端着东西又去了趟李赞的院子。
  这回没让他进屋,有小厮接了直接送进去。
  站在门外,能听见屋里有阵阵笑声,一个脆脆的声音说:"哟,南域的瓷器也不错啊,就是不知道砸下去是什么响儿。"
  李大人低低的笑道:"那你砸了咱们听听。"
  "啪啦!"
  "不好听!"
  十五在外头听了神色微动,心中无比惋惜。虽然不了解这些瓷器玩意儿,但南域藩王用的东西总不会差吧?
  忽然又听"刺啦刺啦"的声音,然后还是那个人说:"扇子撕起来到还有意思。"
  这时,小厮又出来,"大人吩咐你可以回了。"
  十五抱拳说:"是!属下告退。"转身时眼角一扫,一地的碎片旁,一把撕碎的扇子。

  休整两日后,监视工部岑侍郎。
  这个活儿很轻松。一个普通官员的府宅于十五来说和民宅没多大区别。象征性的几个护院不过是身体结实些的小厮,他甚至不用费心去寻隐蔽角落。随时随地的变换一下位置,听听墙角,随时随地的趁岑侍郎外出,潜入书房翻看文卷奏折。
  这岑侍郎人品不错。
  只看家中用度就知是个比较清廉的官。
  如此到了大年夜。家家户户都是一家人团圆,连带他们璇玑营也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十五揣着一大块京城老字号点心铺的百果年糕回了营,今天他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唔,年糕里很多果料,桃仁,瓜仁,各色蜜饯和红绿果条。
  年糕凉时是很硬的,活像个砖头,一定要在炭盆上架起一块铁篦子,稍微刷上点油,切上厚厚一大片慢火烤一烤,等一面变得焦黄了便用匕首挑着翻个面儿。
  十五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严肃的盯着即将烤好的年糕。
  用匕首戳一戳,唔,已经可以吃了。
  泛着金黄色的软软的年糕上隐约可见花花绿绿的果脯,看得他食指大动。咬一口,又香又粘又甜……真好吃!
  年糕很烫,十五的嘴撅成个圆,吸着气,舌头也在口里翻来卷去。嗯!吃年糕,要的就是这个范儿!
  大满足,再来一口,舒坦!
  可惜当他在烤第二块时,三十儿的鼻子探了进来。
  "年糕!"
  十五赶紧用手指压着嘴唇示意:"嘘~~"
  可惜,晚了。

  十九奉命来招十五的时候,一进房门吓了一大跳!
  一屋子,至少十来个璇玑营刺客,非常严肃的围在火盆旁,或站或蹲,十来股利刃般的视线全集中在篦子上滋滋作响的几块烤年糕上。
  "十、十五,李大人传你。"
  其他刺客的脸上不约而同浮起"铲除了一个强劲对手"的朦胧微笑。
  十五默默的站了起来,冷冷的说:"年糕,我买的。你们,记得给我留一块。"
  刺客们纷纷表示:"一定。"

  庚王府的大年夜相比来说算是很清静的。
  庚王李赞年虽二十有六,但一直未娶王妃,侍妾有两房,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外界对李赞的品评以温文儒雅居多,也有说他蛇蝎心肠的。
  反差如此大的评价,十五从来不往心里去。于他来讲,于璇玑营所有人来讲,李赞就是李大人,是他们的主子,是他们宣誓效忠的人。
  到了院子没有通报,直接被小厮领了进去。
  房间内有一桌酒席,席上只一人,含笑的看着他:"过来陪我吃饭。"
  十五拱手一礼:"遵命。"径直坐到李赞对面,拈起筷子毫不客气的每样都夹了一些吃了,放下筷子,"无毒,请大人放心食用。"
  李赞愣了愣,旋即大笑:"好!"一挥手,管事端来一个四方小盘,上面罩着红布。
  "王爷赏的利是。"
  十五离席退开一步,跪下磕了头:"谢大人赏。"
  李赞微笑着又挥了挥手,待管事的退出房,亲自走到十五身边,弯腰扶着他的手臂:"起来吧。"等到人站了起来,嘴角微勾:"还没跟我说句吉利话。"
  "呃……"财源广进?升官加爵?这些似乎都不合用啊!十五在心里挠墙,"呃……"说什么?有了!
  "祝大人平安康泰,寿比南山!"
  李赞的手一直没松开他的胳膊,此时听了更是用力一掐:"现在说了寿比南山,等我做生日时,看你还能说什么?"
  "福如东海。"
  被噎住的李大人顿了一下,不理会,"来,坐下吃菜。"

  十五陪着吃了一会儿,他也不会那套逢年过节应景儿的说辞,就那么埋头猛吃。李大人给夹什么他就吃什么,给盛汤就喝。
  终究还是绷不住了,突然再次跪倒:"大人,属下有一件事一直隐瞒。"
  李赞抬了抬眉毛,"什么事?"
  十五头垂得极低,把庆南王赠予的百两黄金一事说了。
  "哦?这不算什么。他赏你是因为你救了他一命,收着便是了。"李赞说罢抬起脚用靴尖勾起他的下巴:"收好你的金子,所谓财不外露,懂么?"
  "属下……"十五迟疑了一下,但习惯大于私心,璇玑营营规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对李大人不得有丝毫隐瞒。
  "属下得到的金子已分赠与阿红和初四。"
  "为何?"
  "这次回京暴露了他们的住所。两位前辈生活贫苦,而且,初四是属下的师傅,红姐一直以来亦对属下照顾指点,所以这笔钱全当做徒弟和晚辈的孝心。"
  李赞微微一笑,勾了勾手指让他站起来,"他们这些下去了的探子和刺客,璇玑营自有安排,也必然会照顾妥当。这两个人既然如你所说,有私人恩情在里头,那这次姑且不与你计较。十五,可还记得营规第十四条?"

  禁止结党营私!
  十五咬紧牙关,"请大人责罚。"
  李赞点点头:"这个自然。可是大过年的,我不想打扰了二叔清静。十五啊十五,以后可不许再犯了,记得么?"
  "是!谨遵大人教诲。"
  李赞一笑,站起身进内室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根极细的皮鞭,黑黝黝的。
  十五泰然脱去外袍散,只穿着中衣背过身,"大人请!"
  李赞却绕到他正面,手指沿着鞭子一直捋到鞭梢:"只六鞭,给你一个记性,毕竟是过年,咱们也图个顺。"

  守在房外的管事听见里头传来啪啪的鞭打声,咬了咬牙,偷眼看投在门窗上的人影。但见十五直挺挺的站着,六鞭打完后的王爷走过来用鞭子柄敲了敲他的胸口:"可长记性了?"
  十五的影子垂下头:"属下谨记。"
  "疼么?"
  "属下应受的责罚,不疼。"
  管事听见王爷轻笑:"我知道你爱吃百果年糕,你屋里那块恐怕都被人吃光了吧?"
  管事的立刻一招手,立刻有小厮捧来一碟煎炸得金黄酥脆的年糕,接过来,推门而入,恭敬的行礼:"王爷。"

  "这个是府里自己做的,比外头的料足,你也尝一尝。"
  十五头皮发麻,胸前的血檩子已经忽略不计,他现在只能张开嘴咬上李大人亲手喂到他嘴边的年糕。
  可惜被大人喂食……对于他来说蜜糖也能变苦药。
  李赞看了一眼指尖沾上的油星儿,抬手抹在十五的胸口,满意的听到他的抽气声,一笑:"我对你好不好?"
  "好!"
  李赞仰头大笑,"记住我对你的好。行了,下去吧。"

  管事立刻端起王爷赏的利是银子和炸年糕和他一起退了出去。一直跟着送到璇玑营院子门口,这才交给他。
  "十五,你们院有没有闹耗子?"
  "没有。"
  "哦,后厨到是闹了。"

  等管事大叔走了,十五终于放松下来。心里暗暗的感谢这位大叔的提醒,耗子么,肯定是有的,这也是他最畏惧李大人的地方。
  别想在大人面前有任何隐藏,大人无所不知。
  恐怖!为什么他总觉得在面对大人的时候自己就像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回房。
  人已经都散了,桌子上包裹年糕的油纸中央,一块拇指大小的年糕静静的躺着。
  十五憋了又憋,终于忍不住笑。这群混蛋!
  匆匆给胸前伤口上了些药粉,脱掉长袍,换做夜行衣,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在没有烛火的黑暗房间内静坐。
  当前院第一颗烟花升空之时,他终于动了。
  初三的糖果,十一的烧饼,初五的酱肉,二十四的蜜饯。当他试图潜行进初一房里继续时,只听这位大哥幽幽叹了口气:"一起,如何?今年我比较穷,没买私货。"
  "咦?"
  初一伤心的说:"李大人给我调回来了,箫王府的外差没了。"
  "哦。"

  大年三十儿,最终十五的年夜饭餐桌很丰盛。虽然有初一同享,但初一可不想某些人那么能吃。
  两个人还小声的交换了一下意见,一致认为二十二的睡相最难看。
  初一舔了舔手指上沾的蜜饯糖粉,"十九不在房里。"
  十五用匕首翻了翻小铁篦子上加热的年糕:"唔,你可知咱们院闹耗子么?"
  初一:"……"


作者有话要说:CP可以慢慢猜,此文慢热,兔子的一贯做派,嘤嘤嘤嘤……咱快不起来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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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手指撞伤,无名指只要伸直就是出现帕金森式颤抖,各种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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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看官不笑胭脂不笑红砸向兔子的地雷,以及看官gdxnzps19771002砸向兔子的地雷~抱拳~

8

8、第八章 ...


  别人都是欢欢喜喜过大年,璇玑营众人却是放松不得。
  逢年节休沐之日就是这些官吏互相走动拜访之时。平日里也许还要诸多避讳,现在正是可以堂而皇之。
  十五照例的潜伏在工部岑侍郎家中,无聊得几乎让他想打哈欠。
  侍郎家用度相比其他官吏要简朴许多,仓房中囤积的年货也不过和寻常百姓家没什么两样。无外乎腌渍的白菜,酸豇豆,咸肉,鲜肉,还有给府中孩子们吃的糖葫芦和芝麻糖之类。
  十五想起庚王府的年货,只各种山珍和海味干货的匣子就摞有一人多高,其它那些精致的食材更是多不胜数。
  大人很有意思,这些好东西从来都不直接吃,而是用来熬了浓汤炖白菜,炖豆腐。他总能看到传菜的奴才小心翼翼的捧着炖盅,有次好奇,偷着看了看,金黄的浓汤里团着一颗白菜心。

  天色已黑,来拜访的客人早就散去,但十五需要一直监视到侍郎脱了鞋子上床入睡,他的活儿才算结束。
  啃过干粮,又去后厨偷偷喝了碗凉水,冬天的水,真是冰牙。
  侍郎一家人围炉夜话其乐融融,十五很羡慕。
  岑家的大公子已经十三四岁,说话声音朗朗动听,看起来斯文俊秀,估计以后必然继承其父衣钵走上仕途。其他几个孩子年纪尚小到看不出什么,但十五很喜欢岑家最小的那一个。还被奶娘抱在怀中,看光景两岁左右,带着虎头帽,穿着喜庆的红衣服,脸蛋白里透粉可爱非常。
  仔细倾听着随风传来的只言片语,这就是家的感觉?
  忽然耳朵一动,十五轻巧的翻身一跃,躲到一丛枯萎的月季后面。
  有小厮匆匆来报,工部范郎中造访。

  岑侍郎匆匆换过衣裳赶去前堂,十五提前他一步神不知鬼不觉的潜了过去。
  这个工部的范郎中白天已经来过,并未见有何异状,夜间竟然又来一次?必然得加倍仔细留意才行。
  听了一会儿,两位大人不过是聊些部内公务。十五所隐的地方看不到两人的表情,但璇玑营的人其中一项能耐就是辨声。
  果然,不一会十五就听出端倪。在来访的范郎中提到一位"鹤群兄"时,岑侍郎的声音微变,比平日里的泰然多了一丝紧张。
  鹤群?
  十五眯了眯眼,这个名字他肯定听过,是在哪里呢?
  猛然灵光乍现!奉州宋鹤群,他回京路上替初一干的那份活儿,三十儿后来找的那起替罪羊正是在刺杀时高呼过这个名字。
  想到这一层,十五立刻调整了一下姿势,由缝隙中小心观察两人的神色动作。这些官吏,有时在说到机密处,往往善用手势或以指沾水写字。
  这一看,果然见岑侍郎面色不善,正给来访者打眼色。
  范郎中一愣:"您是说,璇玑营……"
  侍郎赶紧摆手道:"来,喝茶喝茶,这是南边来的好秋茶。我一个门生现今挂职征茶司下,他回京时送来了两包好的,范大人若是喝着顺口,走时带去一包。"
  说着便以两指沾了少许茶水,在桌面上飞快的写了几个字。

  【东西可带来否?】
  十五于暗中一笑,任你们这些官吏再狡诈,我家大人老早就防着你们这一招。
  璇玑营上下,基本都可以观形辨字,唇语更是不在话下。哼,就随你们自作聪明好了。
  那范郎中也是个上路的,果然嘴上说着:"这茶香气平和,我喜欢是喜欢,就是不能夺人所爱啊。谁不知岑兄最爱秋茶?"
  手指却在桌上写到:【已交付小厮】
  到这儿,十五便又缩回无需再看。既然您是有缝的鸡蛋,那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侍郎府,果然不如表面这般太平!
  前几日一直疑虑李大人为何要监视这个本分的官吏,如今看来,大人英明。
  也许是自己的事说完了,岑侍郎放松了警惕,低声问了一句:"我听说奉州有青年士子联名上书为行凶者请愿,揭露宋鹤年贪污舞弊。这个事儿,师尊怎么说?"
  范郎中声音里透出些许惧意:"师尊到没直接说什么,只是我走时他老人家说了一句,人已经死了,替活人多担待些也无妨。"
  十五听了皱眉,岑侍郎却说:"师尊通晓大义,向来懂的取舍。"

  后面两人不再继续这话题,转而又说了些家常话便散了。
  十五等人去屋空又躲了一刻才从藏身的地方悄然离开。但他并不着急回营,反而在侍郎府仓房又潜伏一个多时辰,待夜深人静,看门的狗子都入睡时才又出来。
  他记得,在后院有一口枯井。
  这一连十几日潜伏侍郎府,早把每一间屋每一只柜子摸了个通透。
  如果岑侍郎要藏什么东西,比如金银财宝,后院那口柴房边的枯井和周围并未种植任何花木的空地,就是唯一的地点。

  天上一弯新月。
  十五站定在枯井旁,仔细聆听周围动静。片刻后自怀中摸出一条长长的油纸捻子,点燃后将捻子垂下井,一面留意四周一面观察井内那一豆火苗。
  下至丈余,忽见火苗一歪。
  果然!
  十五迅速收回纸捻熄灭,而后仔细在井旁空地上搜索探查。伏在地面以匕首柄轻轻敲打,终于在离井旁五步处敲出异响。
  轻巧跃起,从柴房拿来扫院子用的大竹枝扫帚轻轻扫平空地上的脚印和凿击凹痕,又拿来少许干草碎屑撒在地上。
  一切伪装完毕,这才离去。
  新月依旧。
  第二天早起的奴才们来后院取柴火时,谁都看不出这块空地有任何异样。

  当夜,回到王府的十五简单清洁整理后立刻去回李大人。
  被管事大叔领进房门,依旧是屋外严寒屋内春,并且这回是春光难掩。
  细细的呻吟声怎躲得过十五的耳朵,还有那让人脸红心跳的娇喘,不依不饶:"王爷~~不要离开,你看辉儿都这般样子了,哪个不开眼的现在来回差事!王爷~~王……"
  "啪!"
  娇滴滴的呼唤被清脆的声音打断。十五都替这倒霉蛋疼的慌,必然是被抽了一巴掌吧?唉~李大人下手向来重,这青年的嫩豆腐脸蛋儿必然留下五指印了。
  只听大人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笑:"辉儿乖,我去去就来。好生等着我,不许闹。"
  "是,辉儿不、不闹,呕……"
  又被掐脖子了吧?十五无奈的微微抬了下眉毛。
  管事见王爷出来了,这才恭敬的行礼告退。
  十五单膝跪地,"打扰大人休息了。"
  眼前的厚地毯上停下一双赤足,凭衣角看,李大人此刻只穿了件薄绸衣。
  "随我来。"
  十五站起,跟在李赞身后到了另一间屋。屋内陈设简单,似乎是大人平日读书休憩的地方。
  "不用跪了,站着回话就是。"
  "是!"
  刚要说,又听大人吩咐:"抬起头来,看着我说。"
  十五莫名其妙,但也只能遵照吩咐,直挺挺的站在李赞对面,一五一十的将探查来的情报回了。
  李赞坐在书案后静静听完,闭目想了片刻,忽然唇边扬起一丝微笑:"岑向农!你个老狐狸也有落在我手里的这一天么?"
  突然睁开眼,目光灼灼的盯着十五:"你做得很好!"仰头大笑,笑声却比屋外的北风还冷。

  十五越怕什么还就越来什么。
  上次他听李大人这么笑过之后,吏部徐大人就被流放边疆,听说连带出的官吏多达数十人,充军的充军,斩首的斩首,真是血雨腥风。
  不过他们也活该,自家大人对这种营私舞弊的官吏向来下手极狠。大人说的好,国中若要养着这种蛀虫,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虽然大人以非常手段暗地里调差贪官污吏是保家卫国,但十五还是很畏惧他这种笑声,还有他那雷厉风行的手段。
  忽然想起岑侍郎的小公子,那个圆圆脸蛋的幼儿。
  好在,大人历来对犯案者家属颇为宽厚,要不然,十五心里真是有点儿不是滋味了。

  李赞站起身在小书房内踱步,又问了一些侍郎府的细节。十五果然不负他的期望,将那些细枝末节摸了个清清楚楚。
  停步在十五身旁,忽然微微一笑,抬手捏去他头发里的一颗草屑,"这么冷的天儿,还要在外头藏着。"说稍稍凑近闻了闻,"洗过了才来的?"
  十五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声音略为干涩:"是!"
  李赞变本加厉,鼻子几乎贴在他的脖颈:"很好闻,清香……把上衣脱掉。"
  大人喜欢男子不是秘密,但大人会对璇玑营的人下手还闻所未闻。十五心如擂鼓,但也只能默默服从。
  手脚利索的脱去夜行衣,又在李赞的示意下脱掉中衣,袒胸露背,已是一身冷汗。
  李赞站在他身后,轻声说:"上次打你,还疼么?"
  "回大人,不疼。"
  一只温热柔软的手从背后探来,指尖沾满透明冰凉的药膏,慢慢涂抹在他胸口结痂的鞭痕上:"伤口还没好,冬天又干又冷……涂这个,舒服吗?"
  "回大人,舒服。"
  李赞又在他脖子上嗅了嗅,还是那句:"很好闻……"
  胸前是大人的手指头乱摸,脖子旁是大人的鼻子乱嗅,此刻十五只想仰天狂吼:再摸老子要硬了!

  终究他还是没硬起来,因为李赞很会控制火候。
  他对这个番号十五的刺客有种格外的喜爱,但也仅仅是喜爱。
  璇玑营的每一个探子或者刺客都是他的心血,是他的耳目,是他隐形的利刃,斩除所有不利于国家的腐肉的匕首!
  他爱惜他们每一个人,就像爱惜自己的手指一般。
  十五,多么有刺客天赋的青年。对于这样完美的下属,他当然要加倍的爱护……

  可惜李大人的爱护,某刺客实在是无福消受。
  终于被放出来时,十五觉得自己就像受了一趟大刑,不,甚至比大刑还恐怖!
  回到自己的小屋,脱去衣衫上床,终于能躺下休息是每天最美好的时光。
  胸口还残余着药膏,黏糊糊的。但十五知道,这里头掺着上好的外伤药,至于那些香喷喷的成分……姑且不去想它。
  又好奇,李大人身边怎么回常备着这种药膏?
  心头猛然一紧!不会是……给那些男子用在那里的吧?听说,男子与男子欢.爱,那个地方经常受伤。
  呕!
  十五翻身爬起,撩起衣服,随手抓起一条塞在枕头下的手巾猛擦。总算安心了一点儿,又发现,这块手巾,是庆南王府的。
  唔,其实,庆南王那个人还是挺不错的。
  他府里那些"公子"和李大人养的根本不是一个段位。忽而一个个名字在脑中浮起,荣敏,蒲绍,蔡廷,林梦卿,还有翠翠姑娘……这些名字都变得很遥远了。
  不知为何,十五又想起他开垦的那块萝卜地,还有神神叨叨的花匠伍伯。庆南王府的日子简直快乐又逍遥,最后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一丝微笑爬上嘴角。
  突然睁开眼!
  伍伯!原来李大人的暗哨是他。
  作为一个花匠和他央求耕种一小片地的最大的相似之处——可以很方便的在庆南王府中走动而不被人怀疑,又不显得突兀!
  思绪收回,十五又闭上眼,心中感慨万千。
  李大人,真厉害。

  年后十几天,还是正月里的日子,突然朝中再起风云。
  先是工部侍郎岑向农被一本奏折参上,当堂拿下,再就是刑部提审若干连带朝臣。据说,那一天朝堂上哭天怆地,"冤枉"之声此起彼伏。
  到底捉了多少?十五不知道,他只知道皇帝钦点庚王李赞主审。
  他和初一换了侍卫衣衫随行。
  之前他探查到窝藏赃物的地窖被打开,整整一箱子黄金,更有数不清的珍玩。
  李赞含笑站在一旁,掂了掂其中一块砚台,笑道:"凭一个小小侍郎的薪俸,只怕十年也买不起这种东西吧?"
  说着眼神一扫,刑部随行官吏满头大汗:"是,王爷英明。"
  李赞拢了拢披在肩上的雪貂斗篷,轻声细语:"藏了这么多宝贝,家里过的却简朴得很。这也是刘太傅的教导么?"
  听到此话,有三四名随行官吏齐齐跪下:"王爷,这话说不得!"
  李赞微微一笑:"工部这几个也真是不给刘太傅争气,岑向农平日里看着正人君子,谁能想到他们水利司竟然在他这么个'君子'的带领下贪污了这么多银子?平州-奉洲运河段的估销银两可是一直由岑向农主理?"
  有工部官员上前答道:"回王爷,正是岑侍郎。"
  李赞侧过头,俊眉秀目中蕴着一把利刃,声调却是无比温柔:"奉州运河段监察使可是前一阵子被刺杀的宋鹤年?"
  "回王爷,正是。"
  "真可惜,这宋鹤年、岑向农,全是刘太傅的门生啊~"
  跪在地上的官吏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多一言。
  李赞垂下眼帘。
  刘仕冕,本王特意露了风声给你,不知你会有什么手段?不要让本王失望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看官illusorystar砸向兔子的一颗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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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鉴于看官们的"怒火",那就公布了吧。
本文1V1,CP荣敏VS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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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赞也好,荣敏也好,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或者坏人。
至于十五,他只不过是个职业刺客。一份活儿~~
PS:其实李赞基本等于古代的特务头子……

9

9、第九章 ...


  岑侍郎被收押后十五非常幸运的得到了三日休息。
  平日与他最亲近的三十儿在各种羡慕之余,拎着两件衣裳来找:"十五哥,您给缝补一下好不?"
  十五抬头看了一眼,用下巴往旁边一歪,"放在那边儿吧。"
  桌子上已经堆了一摞乱七八糟揉成一团的衣衫。
  三十儿怪叫:"啊!这都谁的呀?他们太不仗义了。"说着动手翻了翻,拿鼻子一嗅,"唔,有二十二的,就他汗味最重。有初八的,有十三的,这些畜生!没天良啊!"
  "嗯,你们都是一路货色。"
  十五手里缝着的正是初一的腰带。只见他捏着针在布料间敏捷穿引,宛若游龙,缝的又细又密,脚边还放了两件缝补好的。
  靠过来趴在他肩膀上看了一会儿,三十儿笑着说:"怪不得十七说你是面糙心细。哎,我得走了。"
  十五手上顿了一下:"一路小心。"
  三十儿已走到门口,回头一笑:"好!"

  来回弯折着手指间的布料,十五专心致志的缝缝补补。
  他喜欢这种难得的宁静,专注于手中的活儿,看细细的针一闪一闪的穿梭,拉线,展平,果然缝得很好。
  面糙心细?
  十五有点儿得意的笑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映亮了小小的屋,补完最后一件衣服伸个懒腰站起来。他们的衣裳磨损很快,潜伏的时候极容易勾到树枝等物。虽然李大人从未克扣过他们吃穿,可总有粗心的,新衣裳上身两天就搞出个洞。
  走到房门外站在墙边,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让人想睡……
  十五摸了摸藏在怀里的一张小纸条。
  这是两天前红姐递进来的,当时上面是一朵工笔蔷薇,用火烤一烤,就可以看到蔷薇花下有两行小字。
  "城南三里巷,柿树栽两旁。"

  十五换了红姐在年前给他买的青布棉袍,又揣了一块过年时大人赏的利市银子,穿过密道从二叔的小屋里出来时,老人家正在小睡。
  轻手轻脚的搬动机关,双手抬着柜子免得发出那吱嘎吱嘎的声音,刚合拢,有破空之声,后背上一麻,继而胳膊也酸软下来。
  惊呼:"二叔,自己人!"
  "自己人躲不开我的黄豆?"
  十五转过身从地上捡起来一把"暗器",黑着脸:"二叔,您这次用的是芸豆,不是黄豆。"
  老头儿盘腿坐在炕上笑得很慈祥,轻描淡写:"哦,拿错了。你这打扮不似要去干活儿,有出府令牌么?"
  十五赶紧从怀里掏出来一小包烟丝:"您看过年的时候我正好盯着活儿,也没给您送点孝敬。这个是从南边带回来的好烟丝……"
  二叔默默的抓起来一把炒得咯嘣咯嘣的铁蚕豆,作势挥手,吓得十五立刻跳着躲到一旁:"别!这玩意儿打上来人就残了!"
  "那还不快说正经的?"
  无奈,只好说:"我想去看看四哥和红姐。头年从南边回来有点儿麻烦,害他们丢了住处,前儿红姐来的消息,换了新地方。我过年得了大人的赏,想送一些过去贴补他们。"
  二叔掂着手里的铁蚕豆,眯眼想了一会儿:"你去吧,两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十五喜极,蹭的一下蹿到门边就要挑帘子出去,结果腿窝又挨了一下铁蚕豆暗器。
  二叔哼了一声:"臭小子!烟丝留下。"

  刚过了正月十五,商家店铺剩余了不少给过节走亲戚用的礼品,有打好了包装的点心匣子或者熟食蒲包等。如今节也过完了,这些东西零碎的堆在柜台上。
  小伙计见进来位神态憨厚的客人,身上是簇新的青布袍子,衣裳折叠的褶子都没抻开呢。特意穿新衣,又来了店里直眉瞪眼的看那些礼品匣子,八成儿就是要去走亲戚的。
  伙计眉开眼笑,老板交代了,尽快把这些剩的卖出去,没想今儿就有冤大头送上门来!
  凑上去先不说匣子的事儿,指着店里的散装点心一通吹嘘,还用小竹夹子给夹了一小块枣泥酥皮尝尝,"您吃着合口么?"
  客人挠挠头:"好吃。"
  伙计一伸脖子,神神秘秘的说:"您瞧瞧这匣子,多漂亮,多提气!里头就有这种酥皮点心,还有别的糕点,一盒连包装二百个大钱,您来几个?"
  "唔……"
  伙计再接再厉:"您这是要去串亲戚吧?都说好事成双,您来两盒,拿着多像样啊!"
  "呃……二百钱,有点贵了。"
  "行!冲您这好面相,一看就是特孝顺特善的主儿,我一盒给你降二十个大钱,您来俩,再饶您十个大钱,怎么样?"
  客人傻了,翻着眼睛算这是多少钱。
  伙计一笑:"三百五十钱,两个匣子。"

  冤大头最终被伙计绕晕了,付了钱买了点心匣子。
  伙计嘬着牙花子偷偷乐,年节的时候,这匣子不过一百五十个钱一盒,傻小子平白多花了五十个钱八成心里还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呢!
  悄悄的从银柜里数出五十个钱塞进自己的腰包,伙计高高兴兴的拿着块抹布擦柜台,眼角一扫,咦?怎么那堆匣子看着见少啊?

  十五默默的拎着四个点心盒子,木讷的脸上只有眼睛里透出一股调皮的笑。
  敢黑我的钱?
  明明年前是一百五一盒,现在非要我一百七十五一盒!多拿你两盒,让红姐和四哥用点心喂鱼玩儿去,也给你小子长个记性。
  京城这个地方,随便一擦肩而过的老头儿兴许都大有来历,就算是市井小民,保不齐也有八竿子打不着的富贵亲戚。
  算计人?还是被人算计?
  这事儿可不好说。

  站定在一个小院门前,两棵柿子树一边一个。
  看看大门院墙,青砖灰瓦,比之前那个房子强多了。
  腋下夹着两个匣子,右手拎着俩,左手有两条用草绳拴着的大鲤鱼,十五叫门:"红姐!红姐!"
  来开门的是四哥。
  走进院子东瞧西看。不错不错,有影壁强,有倒座儿,院子也宽敞。石榴树和海棠虽然现在是干巴树杈子,开了春必然是满院儿鸟语花香。
  红姐挑着棉门帘倚在门框,脸上憋笑招手叫他:"快进来,屋里暖和。"眼梢一挑:"你又遇见要讹你钱的伙计了吧?四个点心匣子!几个是你买的?"
  咦?大家都很了解他嘛。十五进了屋,搓了搓手,捂在耳朵上笑:"买了俩,饶了俩。"
  四哥也乐了,"是买了俩顺了俩吧?快炕上坐。"
  炕桌上摆着一碟瓜子一碟五香花生。十五随手抓了一把花生,一边吃着一边四下看了看,"这回的屋子好,布置的也好。还缺什么家伙事儿么?"
  红姐也拿了把花生,放在手心一搓又一吹,花生米衣子飞了一地,塞进他手里:"吃东西还这么狼虎!"然后才说:"有钱还能缺了什么?你看这些家具,铺盖,全是新的。"
  十五眯着眼睛坏笑,眼神儿在四哥身上一转:"那红姐也该找个新人躺在身边儿啊,晚上俩人一被窝多暖和?哎哟~~"
  离得这么近,瓜子打脑门上也挺疼的。
  四哥脸上挂不住,借口去泡茶躲了,留下十五一个人承受女人之彪悍。
  红姐立着眉毛,俊秀的眉眼间杀气腾腾,"去南边一趟学坏了!营里的人怕是还不知道你这花花肠子吧?今日我且替二叔抽你两鞭子,让你胡说八道!"
  十五正色道:"南边的那位面儿上花,私下里挺正经的。比……"

  彼此对看一眼,心照不宣。
  红姐又揉了把花生给他:"晚上这儿吃,我炖条你拿来的鱼。"
  "别,今天是偷着出来的,二叔知道我是来瞧你们才放我两个时辰。我回去晚了平白的给二叔找别扭,看您和四哥有落脚的地方,房子又好,我就放心了。"
  说着就站起来拍了拍袍子,"我去帮你们劈点儿柴火,然后就得走了。"
  四哥立刻闪了进来:"你别忙活了,我一只胳膊也不耽误干这些。现在有了那笔钱,你也别总上这儿来,大人的疑心病重,营里也不许咱们走动太近。别招上事儿,到时候少不了要挨鞭子。"
  十五一笑:"没事儿,不能的。"
  红姐叫住他,使了个眼色让初四出去看看有没有碴子。
  过了一会儿四哥回来,摆了摆手,"没人。"
  红姐这才说:"你跟南边惹了什么人?"
  十五一楞:"庆南王府的人找过来了?"
  "没找到这边,但上次那两个尾巴只是出京城避了一段时间,前几天又摸回来了。去了好几趟老房子那边,还跟街坊打听了我们搬到什么地方。你这个活儿干的可不干净,如果被大人知道就坏了。"
  跟初四一对眼神,又说:"要不我们俩把这两个尾巴切了?"
  十五摇头:"别!这应该是庆南王的吩咐。我走之前他们说只让我回来过个年,都当我是茶乡人呢,估计是要接回去而已。等我回了大人,看看还有没有安排再议。"
  四哥问:"他们如果怀疑你,必然要去茶乡打探,那边安排好了?"
  十五想了想,"我没安排,但大人肯定有安排。"
  三个人都沉默下来。李大人的厉害,他们心里是很知道的。

  此时此刻皇宫中。
  李赞悠然的品尝着香茗,隔着一架百子闹春锦绣屏风不紧不慢的答话:"陈贵妃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
  一把好听的声音从内传来:"庚王人中俊杰,外头的事儿也不是我等妇人可以参量的。只是这次工部水利贪污一案之后,不知庚王的心思是否还与从前相同?"
  李赞垂眼看着茶碗中漂浮的嫩叶微微一笑:"不变。"
  陈贵妃的声音拔高少许:"即便那一起人置国家社稷于不顾,公饱私囊,舞弊乱政?!"
  李赞噗哧一声笑出来:"贵妃多虑了。我不会偏于任何一方,太子也好,二皇子也罢,只要于国不利,决不姑息。告辞。"
  "小皇叔!"
  李赞站定脚步,回过头,只见屏风后转出一名衣饰华贵的女人,虽然已有些年纪,却不难看出曾经风华绝代。
  "李大人可知你犯了个大错?"
  女人唇角微翘,眼神笃定,胸有成竹。
  李赞稍做思量。
  这称呼,从庚王变成小皇叔,再变成李大人。个中微妙代表了他三个身份,但最后这一声李大人唤得他颇为动心。
  当他李赞是李大人时,只代表——璇玑营。

  女人心啊女人心。
  李赞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闭目养神。
  陈贵妃一番话的意思无外乎选得明主才可天下太平,否则像他这样只是治标不治根本。就算现在铲除了贪官污吏,只要刘皇后和刘太傅独大,将来太子登上王位,除掉了张三还会冒出来王五。
  李赞掀起一线眼帘。太子绝非昏庸之辈,但二皇子更为出色,太后和陈贵妃两家势均力敌不分伯仲,一北一南……
  你们真是错看我李赞了。
  当先皇赐予他璇玑营令牌时,注定了他就不会对任何人有任何偏颇,如果说他李赞也有效忠的,那就是这个国家,绝不是某个人!
  那么,他必然是要看两派相争,能者上位的好戏喽。
  皇位有什么好?哪一代不是争来抢去?
  你们且抢你们的,但,只要我在一天,休想祸国殃民,只手遮天!

  十五回了营,吃过晚饭又被李大人招去。
  有活儿。
  工部范郎中。

  十五和初一潜伏进郎中府直到三更过了一刻。
  一人开门,一人望风。
  门开,两条黑影没入室内,门又无声的合上。
  片刻后,十五肩上扛着一个人出来,初一断后。
  郎中府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把脑袋上套了黑布罩的人送进王府偏院的某间小屋后,一切自有人接手。
  李大人只说了一句:"下去歇着吧。"
  两人退出来,并肩回璇玑营的院子。
  十五突然说:"下次你来扛,很沉。"
  初一:"你猜拳输了。"
  十五:"唔……"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看官烟波江南砸向兔子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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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请假一天。
和菠萝派以及流星猪聚餐~~(顺便休息一下兔子可怜的手指,它还好,就是经常颤抖中,【惊】!不会一直颤抖下去吧?嘤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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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来流星猪来替我请了假,但还是挣扎着更新了……

10

10、第十章 ...


  在把工部的范郎中扛回王府三日后,正是晚饭的点儿,李大人招十五和初八过去吩咐差事。
  一桌简单的席面,四个菜,其中一盅十五私下里起名为"三宝白菜"的赫然在列。这就是大人的晚膳,似乎不是那么奢侈。
  李赞摆摆手示意他们俩坐下同吃。
  十五毫不客气的先夹了一筷子白菜,仔细嚼,唔,也没觉得多好吃……
  "回大人,无毒。"
  李赞早就懒得跟他这种莫名其妙的习惯较劲了。想吃便吃,他叫他们来就是请吃饭的,何必还要用试毒的名头骗菜吃?
  不理会,直接切入正题:"奉州运河段监察使职位空缺,新顶上去的是个熟人。你们俩今夜动身去奉州,自有人安排你们进奉州府衙编入小吏。此去初八以探奉州知府为主,十五潜在监察使身边,见机行事。"
  二人齐齐应道:"是!"
  李赞一挥手:"此行颇有些凶险。奉州临界南域,有密报,南域年后频繁有小股农民暴乱,多是以抗税赋为名,打家劫舍,实际不过是一帮子山匪作乱。十五对南域地界颇熟,如果遇见,尽可就地斩杀,无需回报与我。"
  "是!"
  李赞又看了他一眼道:"这次极有可能遇见你的老朋友们,小心行踪。"说罢招手,管事大叔托着一只大盘,上面有两个卷得密密实实的布包。
  俩刺客接了,展开看,尽是锃亮的新飞刀。
  十五眼珠一错,飞快的瞄了一眼李大人。这个飞刀他认得,在南域时蒲绍肚腹上挨的那一下,正是这种极薄的刀具。

  璇玑营的人出去办事没有被请吃饭的传统,更不用说被李大人亲自请饭,更是闻所未闻。一顿饭初八吃的胆战心惊,十五到无所谓,只是一直琢磨着刚才看到的飞刀。
  饭毕,李赞让初八先回去收拾行装,特意留下十五额外有吩咐。

  "无需疑惑。上次庆南王遭遇偷袭,袭击者确实是太子派去的人。只不过,他的动向如何瞒的了我?荣敏虽然硬气,一直对朝廷不那么顺服,但不失为一个好藩王。南域能在刘太傅一党如此盘剥之下还太太平平,都得多亏了他。"
  李赞轻笑着继续说道:"所以我派了营里的人去是保护他。不过,此人纵使千般好,可若是私下屯兵可就是他的不对了,是不是?"
  十五一愣,"大人说的是。"
  璇玑营的人虽然对各种皇族秘闻,官吏隐私听得多见得多,但李大人从来不会跟他们解释任何一句话。今天突然说起庆南王来,真是稀奇。
  李赞抬手打了一下十五的后脑勺,笑:"是什么是?傻小子!我知道在庆南王府时上下都对你喜欢的很,那个侍卫头子对你更是亲厚,但差事就是差事,别忘了你进璇玑营起过的誓。"
  十五垂头,单膝跪地:"永生不忘!"
  "我信你。"
  李赞站在他旁边,也垂下头,看着这个刺客的发心出神:"奉州段的运河修完,理应连接上南域阿福江,可是如今却卡在雨树县。这个穷县一半划归南域,一半是奉州。到底这一小段的运河该如何修,怎么修……双方必然推脱。"
  十五没有答话。他知道这是李大人在自言自语,璇玑营的人只听命令行事,这些动脑子的,从不参与。
  "十五,你这次去需要跟的'熟人'是工部郎中范秉,他刚刚想明白自己的位置,保不齐会心思不稳当。该如何就如何,不要暴露,必要时……"
  "属下明白!"

  李赞点点头,拍了拍十五的脑袋,"上次在南域腿上中的那一刀,可好利索了么?"
  "回大人,利索了。"
  "嗯,二十二比较鲁莽,手上没个分寸。他回来后,二叔已经'教导'过一番,你放心。"
  十五早在第二起刺客来袭时就认出了为首的是二十二,虽然蒙了面,但毕竟是朝夕相处自小一起长大的人。
  所以,之后的飞身挡门板,火中救蒲绍,以及替庆南王挡下一柄飞刀,全是故意作态,顺水推舟。
  反正他的任务是混进庆南王府,获取南域布兵图。苦肉计,很使得。
  唯一让他惊奇的是,难道二十二在第一次太子派来的刺客偷袭时就在了么?当时蒲绍中的那一刀就让他觉得很蹊跷,力道拿捏的有点太巧,巧得有诈!
  结果今日一见李大人给新配的暗器,立刻明了。捅了蒲绍一刀的必然是璇玑营的人,而目的也和太子一样,为安插人手进庆南王府,制造了一个偶遇的英雄救"美"。
  只不过太子那边做得太明显。哪儿就那么巧在庆南王出游遇刺时会从天而降一名武功高手?还是李大人安排的巧妙啊~
  突然,十五深深的觉得庆南王就是个可怜的娃……

  闲话不提。
  饭后初八和十五收拾了行装,由城西专供璇玑营的探子及刺客夜间出城的密道潜走,在城外三里一家不起眼的农户中提取两匹快马,一路飞奔南下。
  夜行昼伏,十二日就到了奉州。
  在城外璇玑营设立的小酒肆中与接应之人碰头,换了府衙小吏的服饰,这才进城。
  初八化身为府衙内一普通铺兵衙役。虽按制式奉州府衙不过六十四名铺兵,但每名铺兵手下往往都有几名"白役",班头身边更是时时有七八名编外白役供差遣,听说捕快班的还要多。如此粗略一算,区区一个奉州府衙内竟养着一千多个当差的……
  初八和十五听着接应之人的介绍对了个眼神。
  奉州地域广,府衙必然是大府,但一个地方府就养着小两千人,光一项俸禄的开支就不知要多少银子。
  这些编外白役如果只拿府中那一点薪俸,恐怕早就饿死街头,那这些人又是如何养家?
  十五仔细观察了一番接应的探子。此人不过是丰州府一名知事手下的文书,穿戴用度却是富足的很。
  心里有了个大概,也就知道一会儿该摆出如何嘴脸来应对未来的同行。

  水利厅在南边的府衙内算得是清水衙门,但这几年挖掘运河,如今已然变成富得流油的肥缺。
  十五就是被塞进水利知事手下,平日站站门口,传递个物件儿。
  如此十来日,两个京城来的刺客就大开眼界。
  初八是天天跟着班头溜达,出一趟差事,总要收回来各种名头的费用,诸如车马费,鞋袜费,茶饭费,花样之多令人咋舌。
  十五那边到是直接摸不到银钱,但那些往来的小官吏都是夹着包裹进去,抖着空包袱皮出来的,三天五日就有知事分发红利。
  十五心算,如此当差,一年下来光是这些"红利"像他这种小小衙役就可得百余两。
  感慨,李大人用干鲜珍馐炖炖白菜,跟这边一比,太简朴了。

  又两日后,正逢三月初一,新监察使到任。
  府内上下,制内官吏一律迎在仪门内外。
  奉州府衙由青砖建成,两侧是八字墙,墙体内各镶篆刻着两位前任贤知府政绩石碑四通,面阔三间、进深两间、拱券式大门,这便是仪门了。
  凡新官到任,至仪门前下马,由官员迎入门内。
  十五隐在人群中默默的看着范秉谈笑自若风度翩翩,心头涌起一股笑意。这家伙,一个月前还被他套了黑头罩大半夜的拎到王府里去。
  也不知道那一夜李大人是如何与他"谈"的,不过能这么快变成"熟人",怕不是被二叔的烙铁烫熟的吧?
  那夜之后送范秉回郎中府的并不是他和初一,应该是大人另外安排了人手。
  十五凭着多年的经验,感慨:大人办事就是谨慎。璇玑营内恐怕会有内奸,干什么差事,一去一回,大人从来不用同一组人,而且差事往往的突然而至。
  在他心中,也只有李大人这般的非凡人士才能斗的过这些贪官污吏。初一怎么说来着?要想治恶人,必得比恶人还恶。
  唔,初一等于变向在说李大人是恶人中的恶人……
  十五为自己的联想打了个冷战。

  范秉是运河监察使,自然与府尊应酬过后主要办公在水利厅。
  十五有的是手段时时刻刻监视他,而他的职位更是给监听提供了莫大的方便。
  这位范大人按之前他的了解,应该是当朝刘太傅门生,与被斩了的岑侍郎交情甚笃。不知是岑向农贪污工部水利银落得个"一切两段"的凄惨下场让范秉有所收敛,还是通过和李大人的"详谈"让他开始懂得为官之道就应该一心为国?
  总之,范秉的行为规矩得让人诧异。
  十五本还抱着偷听到绝密消息的兴奋劲儿瞬间跌到谷底。他左思右想,觉得极有可能是他忽略了一些细节,又或者,这些贪官有了之前的警示行为越加小心。
  如此,这个最合格的刺客便压缩了睡眠,进行最大限度的监视。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范秉上任大半个月后,某个深夜,一条鬼鬼祟祟的人影大半夜的从监察使住处悄悄溜出。
  十五看清他走的方向,立刻以细微的笛声叫来初八,两人一路追踪。

  此人走的正是北上唯一的官道,行至城外某个小酒肆时偏赶上一群喝多了打架斗殴的农民。这信使绕着走,也有"长了眼的砖头"砸到他后背上。
  信使吼了一嗓子就遭到三五名青年农民围殴,顿时懊悔。但闹不过这些农人力气颇大,即便挨了他两拳,还是虎头虎脑的冲上来与他撕扯。
  终于忍无可忍,信使从怀中摸出官府令牌,这些农民顿时傻眼,又是给拍打灰尘,又是赔罪,还有吓得跪下呜呜啼哭的。
  信使出得一口恶气,整理了衣衫大发官威,小酒肆的老板颤颤巍巍的赶来与一众斗殴者凑了几块碎银子赔了,方算了结。
  这信使重新上路,想起刚才的情景徒自觉得好笑。吵嚷中大概知道是某个农人中意的姑娘嫁做他人妇,一群小青年喝闷酒罢了。
  但转念一想,惊出一身冷汗!
  哪有人大半夜跑出来喝酒的?
  立刻躲在一旁往怀中掏,终于摸到藏于中衣内的密信一角这才松了口气,怪自己杯弓蛇影。
  呼出一口长气。
  明日天亮便可从驿站租来车马,后面的行程可就好走多了。
  又想起讹来的那些银子,偷笑,明日先来他一顿好酒好菜,再走不迟。

  信使高高兴兴的上路,殊不知他那封密信早就被十五趁着厮打中偷了出去看过,又趁着大家赔罪时借着拍打那信使袍子上的灰尘塞了回去。
  此时的璇玑营刺客正将信笺内容一字不差的以璇玑营密语默写出来,封口,画上一朵花,交给小酒肆的老板。
  "牡丹图。"
  老板神色一正,"是!在下立刻派人快马回京。"
  截获密信后的十五干劲儿十足。
  和初八一路潜回城内时小声说道:"娘的!果然这个范秉假意归顺李大人,暗地里还与刘太傅藕断丝连!"
  初八:"喂,藕断丝连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十五愣了愣:"那怎么用?"
  初八挠头:"我记得先生曾经说,是用来形容男女情丝难断。"
  十五:"男男就不行么?!"
  初八:"……"

  刺客,探子,就是要能获取主子需要的机密或者替主子办事才有存在的价值。
  十五为今天体现了自己的价值而觉得幸福。
  把占了他的铺位的衙役甲不着痕迹的推开,平躺在床上。前一刻还在兴奋,后一刻就打起了欢快的小呼噜。
  初八也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通铺旁默默的看了一会儿曾经他趟过,现在已经横着一条某同僚大腿的铺位,轻轻的伸手按了那人的昏穴,然后一脚把人踹到一边贴在墙上扮壁虎。
  志得意满的躺下去。
  反思:藕断丝连形容男人和男人……似乎真的不合用啊~

  清晨,寝室中的衙役们陆陆续续爬起来,有踢踏踢踏来回走动的,有打水洗脸的,有打着哈欠挠痒痒的,还有……放蔫屁的。
  十五闭气,猛的睁开眼,瞄向旁边撅着个大腚鼾声如雷的胖衙役。
  不知道分筋错骨手能不能让这厮一下脱了胯骨?竟然敢放屁熏我?!
  悄然伸手,一捏一带!
  娘的!
  十五翻身爬起,直眉瞪眼的去打水洗手了。
  死胖子屁股上肉太多,别说骨头了,筋都捏不着,还分筋错骨个毛?
  在他洗脸漱口时屋里突然扬起一阵嚎叫:"谁刚才掐老子屁股?疼死老子了!哎哟哎哟~~胯骨扭了是怎么的?哎哟~~"
  十五静静的微笑了。

  吃早点时,一直待他很亲近的班头凑了过来,小声说:"今日与我一同去前堂伺候,有好事。"
  十五流里流气的一笑:"难不成又要来漂亮妞儿?上次彭家小妾一起来应酬,那奶子到颇有看头儿。"
  班头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你是懂事的,今天这绝对是个美差,你跟我去便是。"
  哼!十五心想:我可不是懂事的?每次分得的银钱都给你一半当孝敬,我再不懂事就没有更懂事的了。
  但面上则是摆出个猥琐样:"头儿,就说与我听嘛~有什么大油头不成?"
  班头左右看了一眼,才趴在他耳边说:"今天有贵客来访,打赏最少了是这个数。"摊开手掌翻了一翻。
  十五心思一动:"谁?"
  "庆南王!南域的人可有钱着呢!"
  班头径自窃笑,完全没看到十五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好友流星猪砸向兔子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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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各位看官关心兔子的手指头,兔爪目前正在康复中,除了经常打错字,没别的毛病。
啡啡啡……

11

11、第十一章 ...


  十五自然不会答应班头一同去站堂,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只不过班头脸色不大好,估计是觉得他这人不识抬举。
  前头自然是去不得,但并不代表后头或者某个旮旯犄角不能去。
  李大人在来之前就交代过会遇见"老朋友",没想到真就让大人说中了,或者说,庆南王来的目的十之七八是和雨树县那一小段运河有关,李大人猜到了而已。
  根据十五之前对这南域藩王的观察,荣敏属于表面上奢侈放浪,背地里却是个很为自己管辖地域内民众着想的好王爷。
  连李大人都很看得起他不是么?

  十五悄悄溜到水利厅后堂。
  能在前堂公开说的都是场面话,听不听也无妨,但以他的经验,庆南王必然要和万知事到后堂来说些私密,这,才是他要听的。
  果然,不多时就听知事大人呵呵笑着:"请王爷至后堂一叙。"
  十五微微闭上眼,收敛了气息,像一只冬眠的蛇。他所躲藏的文卷柜里只有一股幽幽的纸墨味儿,这算得是个好地方。
  早在进来之前,他就用匕首撬松了合页,如今蜷缩在内,眼前正好是那条缝隙,足以观察正面所有人的动向。
  先进来的是万知事,而后是庆南王和蒲绍,最后一个进来的竟然是林公子。
  有衙内小厮奉上茶水后,庆南王尝了尝说:"这是我们南域的好茶,想不到在奉州也能喝到。"
  知事笑道:"此茶是下官私藏,今日见王爷来访才特意拿出来。南域茶乡出产的好茶,爱茶之人无不趋之若鹜,只可惜……"
  荣敏抬了抬眉毛:"只可惜贵了些。"眼神冲林梦卿一扫,公子立刻出门去叫来随行小厮,不片刻,亲手捧来两只木盒。
  十五眯眼去看,上面还贴着庆南王府的封条。

  当盒子被放在万知事手边的小几上时,卟的一声闷响。
  十五又闭上眼,仔细倾听。有知事大人的声音说:"这茶……",有揭开封条的声音,有压低的惊呼。
  十五微微一笑。
  万知事装的还真像。凭刚才的动静,只怕盒子里必然是真金白银。可见不光是璇玑营的人善于伪装,只要是官场中人,都不差啊~
  "王爷您这是……"
  庆南王的声音滑溜溜的带着一丝痞气:"南域物产丰富,可惜历来运输不便。多少好东西烂在地里田里,农人年年都要因为这个闹事不满。我素来是不爱理会这些事的,但年年闹,也实在是烦了。这次的新监察使上任,听说是京城工部一个小郎中。"
  有衣料摩擦的声音。
  可以想象是荣敏倾身上前,眉梢眼角带着纨绔之气,声音压低:"本王想趁着这小郎中什么都不懂,大人您给推一把,将雨树县那一处咱们两地共建的运河段拿下来,早早开工,我对闹事的农人也有的交代。"
  万知事惊讶道:"怎的南域如今不太平么?"
  十五在心里佩服这位官场老油条。
  南域太不太平,万知事应该比谁都清楚。他私下里指使亲信在南域以低价购得一大片土地,修建亭台楼阁,花园池塘——金屋藏娇。
  老不修!

  荣敏长叹一声,"唉……大人有所不知,过了年后本就不平静,结果如今正刚上春茶采收。征茶使一来,哪次不是鸡飞狗跳?莫说是缴纳赋税的农人,我那王府里也是上下不得安宁。今年更有抗税的,十里八乡动辄有拎着菜刀扁担就拉杆子起义的。"
  "怎的如此严重?王爷是否上报了朝廷?"
  十五睁开眼从合页缝隙中仔细观察荣敏的神色,只见他很无所谓的一笑,斜斜的歪在椅子里:"一群乌合之众,有我南域守兵,随随便便就可料理。报上去,又是个大事,再派下来个钦差,更闹腾。"
  "这……不报恐有不妥。"
  荣敏撂下脸,神色不善:"我在府里自己逍遥惯了,来了人到搅了我的快活。"说着冲一直立在身旁的林梦卿飞了一眼。
  万知事心领神会。
  荣敏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对着林梦卿又是一笑,这才扭过头来说:"所以您知道本王为何如此着急那一小段运河了吧?今天一点薄礼,知事大人万万不要推脱,等开工动土,自然还要好好答谢大人。"
  知事这等油滑的官场老将自然不会完全答应,彼此都留了活话,其实就是看想办事的人之后怎么表示,上不上路儿。
  您懂事儿,这边就给您好好办。不懂,那就对不起了。
  十五不明白为什么庆南王非要拿下这一段运河,但他想,李大人肯定能洞悉其中奥妙,而他,只需要将他们今日对话原原本本的默写出来传递给大人即可。

  屋中之人又说了些旁的话,无外乎互相带带高帽,拍拍马屁。
  但万知事一双老眼总在林梦卿身上转悠,十五看得真切,心里很厌恶。到后来,这老头儿竟然借口说眼花,招林梦卿上前细看,更抬手摸了两把人家的小脸蛋儿。
  林公子哪儿见过这种阵仗,立刻吓得惊呼:"大人!"
  庆南王仰头一笑:"知事大人可是以为林公子是女扮男装?"
  万知事此时拉着人家的手一个劲儿的摸,"难道不是?我有一房侍妾,专爱做男人打扮,别有一番风情。可惜,剥了衣裳到底还是个女人,到不如穿着男装时有味道。"
  十五垂下眼,在心里给自己添了个今夜收拾色老头的活儿。
  林梦卿的声音已经颤抖,面前这位大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太明显,此刻他只能求助:"王爷,王爷……"
  十五怒:荣敏,你要是把林公子送了这老色坯,小心我今天晚上连你一起拾掇了!

  突然庆南王一抬眼,直直的看向文卷柜。
  糟了!一定是刚才的视线太明显!十五迅速调整气息,闭上眼睛。
  "听说奉州城里的妙仙楼艳冠全省,知事大人今晚可否拨冗小聚,也带本王开开眼界?"
  万知事已经痰迷心窍,眯着眼一个劲儿的盯着林梦卿瞧:"王爷有如此佳人,何须再去妙仙楼?"
  老头儿没注意到荣敏眼内一闪而过的寒光,只听这王爷说:"大人说笑了。梦卿是南域林太守家小公子,林元和的暴脾气您是知道的……"
  "吓!"色老头终于清醒,松开林梦卿,语调微颤:"林元和?"
  荣敏哈哈一笑:"当然,我知道大人您是跟梦卿开个玩笑而已。确实,如他这般长相的,走在外头十个到又八个会误会。"
  后面再说就是废话了。
  十五自荣敏看过来那一眼后,立刻收敛心神,老僧入定。
  又说了几句,庆南王一行人告辞。前脚人刚出屋,十五立刻跳出文卷柜,仔细整理了他躲藏过的痕迹后从偏窗跃出,躲藏在墙根下不动。
  果然,片刻后蒲绍借口忘了东西返回来查看,直奔文卷柜。
  看到这老友,十五心中泛起一线温暖。
  不再停留,轻巧翻过围墙,自去找初八不提。
  蒲绍心思一动,走到偏窗处,伸手缓缓推开窗,只见满园春色。

  当晚,十五悄然尾随庆南王一行人去了妙仙楼。
  这次没有林梦卿,估计那娇公子受了下午的刺激,躲在房中再不敢出来了吧?
  也是,被那么个猥琐的老头儿摸来摸去,又公开要人,换做脾气火爆些的恐怕当时就会拿茶杯去砸人。
  只是,既然林梦卿是太守之子,为何却如此胆小?一般官家的少爷不都是很嚣张的么?其中必有隐情。
  可是这些,暂时还轮不到十五来操心。
  做刺客,好奇心最要不得。

  奉州紧邻南域,气候温暖,更有地热。所以,妙仙楼最有名的就是"琼浆池内妙仙舞"。
  青楼这种地方最好隐藏也最不好隐藏。
  扮做客人当然可以隐没在人群中,但那花销,非十五能承担得起。可要是潜伏……
  十五沮丧的蹲在一张铺了曳地台布的圆桌下。头顶的桌子剧烈的摇动着,伴随着男人吼女人叫,嗯嗯啊啊的吵死个人!
  更可怕的是终于安静下来后,没一会儿就有一团沾满黏糊糊不明液体的东西甩到桌下。
  十五简直怒极,恨不得一刀捅死这对儿狗男女。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何妙仙楼中到处都有隐蔽的暗角,到处都是圆桌小椅,到处都摆着一盒一盒的帕子。
  挠墙!
  他也是血气方刚大龄青年。璇玑营管得极严,这些男女之事探子和刺客们更是沾都不能沾。
  十五运气压下内火,这样下去早晚要内伤,而且如何潜到庆南王那个包厢?
  侧耳倾听,掀开桌布一角,见四下无人注意,终于蹿出来。
  埋伏在角落,看准机会一掌砍翻了一名龟公。将人拖进柴房捆紧,又用柴火遮挡好,堂堂刺客换身衣服,立刻变作小龟公。

  琼浆池内妙仙舞……
  十五托着个盛放着各色干果的大盘子,终于直面了这妙仙楼中最有名的盛景。
  三层高的大厅很宽敞,正中一个偌大的温泉池,有莲花形状的石雕蓬头不停的向内注水。薄纱衣裹着姑娘们曼妙的身体,一个个鱼儿一般在池内游动,组合成神奇的图样,妙不可言。
  两旁有半人高的木台供客人们观赏,二层和三层也有不少客人倚着栏杆向下观望。
  不知在哪处有鼓乐声传来,悠扬回荡。
  突然,鼓点骤然变得密集,姑娘们由水中跃出无比妖娆的随着鼓声款摆扭动,更有龟公们在顶层抛洒出漫天彩绸。

  十五的眼里全是一个个跳跃的饱满胸脯,湿嗒嗒的一层薄纱几乎等于无,两颗果实随着胸脯上下摇动,凭添无限诱惑。
  人生中头一次见到姑娘身体的某刺客再次运功试图压下蓬勃的内火,结果两管鲜红的鼻血蜿蜒而下……
  有眼尖的姑娘看到,抓了条彩绸替他抹去,还凑在他耳边说:"新来的么?可还是雏儿?姐姐晚上疼你好不好?"
  十五险些魂飞魄散,面上堆笑,努力装出个龟公样:"那敢情好。"
  姑娘温热的身体贴着他扭了两扭,飞来一个媚眼:"臭小子身上还颇有二两肉!"随手向下一抓,浪笑:"好家伙!"
  十五默背璇玑营教条,强自镇定,奈何鼻血再次流下,而且有愈加汹涌的趋势……
  姑娘看他这样也是心动,舔了舔嘴唇:"跟我去楼上?"
  十五神色迷乱:"好!"

  姑娘拖着十五到了三层某间厢房,一进屋再不可耐,伸手去剥男人的衣衫:"快点儿,一会儿还有老相好的来找,今天先吃了你这小雏儿,改日再好好与你玩儿。"
  十五也是手忙脚乱,揪着纱衣乱撕。
  姑娘看这嫩小子虽然不算俊俏,却是眉直眼正别有一番风味,尤其那双眼仁儿,又黑又亮,顿时情动。
  手口并用,上亲下摸的就把小子带向床。
  小龟公很猛,压着她也是乱啃,啃道脖颈处姑娘只觉天旋地转,舒服得无法形容,这就眼前一黑……

  十五探了探女人的鼻息,呼出一口气。
  轻巧的跃下床端起桌上的茶壶猛灌,含了一大口水用力漱着,吐到痰盂,又漱又吐,三四次才罢手。
  娘的!涂那么多香膏,呛死老子了!
  整理衣衫,刺客甲为自己坐怀不乱而自豪。从房内盒子中取了条帕子,仔细擦拭了脸和脖子上女人留下的胭脂印子,然后随手捧了盒干果走出房间。
  三层,妙!正好庆南王等人也在三层。

  十五费劲周折终于找到目标所在后,听了一会儿,无外乎淫言浪语,竟然一句正事不提。然而就在他失望之余,却听到了一个让他头疼的消息。
  "王爷此番打算在奉州停留几日?"
  "十天半月的吧。反正南域不过是一些流寇,自有武将和太守应付。"
  十天半月?
  还好庆南王在奉州设有别院,这要是住在府衙内,十五就得日日东躲西藏。
  正寻思着如何同时监视水利知事和南域藩王时,突然背后有人呵斥道:"小龟公!还学会听墙角了不成?"
  蒲绍!
  十五大骂自己怎会如此不小心,竟然没听到来人脚步声?此时必然是不能让这侍卫头子发现自己,左手避在胸前一抖一震,一把薄薄的飞刀滑到掌中。
  蒲绍厉声说道:"转过头来!"
  十五甩开托盘,以右手和袖子掩面,左手如电甩出飞刀。
  蒲绍闪身躲开,抽出佩剑高呼:"保护王爷!有刺客!"
  就在他呼喊时,十五又从腰间摸出三把飞刀掷去,特意压低了准头。功夫好的很容易躲开,稍微次一点的,也不过扎到腿上,无大碍。
  蒲绍看清飞刀来路向后翻越,再抬头时只见这刺客已经自三层栏杆跃下,单手一撑二层栏杆借力再跃,而后在妙仙池的莲花蓬头上一点,飞也似的只给他留了个背影。
  蒲绍大怒,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地下逃走?!
  照样子跃下,却不想那刺客刚才故意震裂了二层的栏杆,现在如何还经得住他这人高马大的一推?
  啪啦一声,栏杆粉碎,侍卫头子像个大青蛙一般横着拍进温泉池中,溅起大片水花。四周喝酒吃菜的客人个个都变作落汤鸡……
  侍卫头子的脸黑似锅底。
  贼人!我蒲绍定不会饶过你!


12

12、第十二章 ...


  荣敏捏着一把刺客留下的小飞刀出神。
  这和上次在茶乡被偷袭时刺客所用暗器相同,但这次绝对不会是太子一党派人来做的。
  璇玑营,庚王李赞,你也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一天么?太子才派了密使来示好,姑且不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怎可能又同时派人偷袭?
  李赞啊李赞,你想嫁祸?
  荣敏伸出食指顺着飞刀的刀刃轻轻捋过,指尖被划下极细的一条口子,好刀!眼看着一滴血珠慢慢凝聚,竟然有种妖冶的美丽。
  "王爷!"蒲绍紧张的扑过来:"小心这暗器上带毒!"又大呼小叫的吩咐人去传大夫来。
  荣敏一笑:"淬过毒的刀具上必然留有异色痕迹,这把飞刀锃光瓦亮,估计是刚造出来不久,也真难为李赞费心了。"
  蒲绍沉默不语,王爷又开始打哑谜。怎么就突然扯到庚王身上?哎,听不懂就不听,反正这些话他家王爷要么自言自语要么就是和蔡廷那些谋士们说说罢了。
  到是这青楼!
  侍卫头子左瞧右看,终究不是个安全的地方,还是尽快护送王爷回别院为上。
  荣敏到是不急,反而劝他这愣头侍卫:"你先换身衣裳,滴滴答答的全是水。"
  蒲绍一挺胸脯:"属下无妨,请王爷尽快回别院,属下还有几个人要审。"
  庆南王稍一琢磨,笑道:"把那两个见过刺客的姑娘和龟公叫来,我也听听,你是怎么审问的。"

  先被带进来的就是那位对着刺客情难自禁的姑娘。此时已经听说那小伙儿试图行刺庆南王,心中大骇之余,说话都是颤颤的:"就是中等个头,寻常长相。"
  蒲绍一本正经的坐在对面,面前摊开一张纸,手里一管毛笔,沾了墨汁。
  "五官是怎样的?细细回想,老实交代!"
  荣敏坐在一旁当看客,不置可否的抬了抬眉毛。哪儿有这么凶询问姑娘家的?就算是天天开门接客阅人无数,毕竟还是个女人,温柔一点更有效果啊~~啧啧。
  果然那姑娘抖的更厉害,脸色惨白,一副"我在努力想,大人不要捉我去蹲大狱"的样子。
  "嗯……眉毛直直的,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矮,嘴唇子不薄不厚……"
  蒲绍气得几乎掀桌:"有没有比较与众不同的地方?"
  姑娘想了又想,突然一抬头,"想到了!这刺客眼仁儿是黑的!"
  蒲绍向前倾了倾:"劳烦小姐看看我的眼仁儿是什么颜色?"
  "也、也是黑、黑的。"
  "来人呀!把她给我拖出去!"
  荣敏微微摇头,"慢着。"走过去站到姑娘身边,温声细语:"为何你单记得他的眼仁儿?"
  "因为很黑很亮,与旁的人不同。"说着姑娘又看了一眼蒲绍,顿时胆战心惊,抬手指着他尖叫:"就、就是这种贼亮贼亮的!"

  而后又带来被击晕的龟公简单盘问了几句。
  这小子还不如那姑娘,干脆连刺客的影子都没瞧见,直说觉得眼前一黑,再醒来就被一堆柴火盖得严严实实。
  侍卫头子异常挫败,垂头丧气的站在一边,衣角终于不再滴答水,但浑身的衣服湿漉漉的粘着也真是闹心!
  庆南王到是一直面色平和,手里不停的把玩着那几把飞刀。
  "蒲绍。"
  "在!"
  "跟你交手的是璇玑营的探子。"
  侍卫一惊,"王爷如何知晓?"
  荣敏弹了一下刀尖,聆听着刀身嗡嗡的震颤:"璇玑营的人分两种。一组探子,一组刺客。如果你今日遇见的是刺客,这几把刀恐怕会给你戳成个筛子。"
  蒲绍面上一绷,瓮声瓮气:"属下自问功夫虽非绝佳,但也不……"
  荣敏笑着摆了摆手,"不是说你的功夫比璇玑营的刺客差,而是那些刺客最擅长暗器,便是筷子竹签这等杂物也可随手拈来杀人用,到是寻常的刀剑功夫一般。"
  见侍卫头子神色稍缓,又道:"他们的探子擅长伪装窃听,今天连这楼里的姑娘都没认出那小龟公是假扮的,可见来者伪装技巧之高。"
  蒲绍局促的挪了挪脚:"王爷的意思是?"
  "我判断此次他们不是针对我而来,应该是偶然相遇。璇玑营的人突然跑到奉州,只怕与新到任的监察使有关。所以,我如今最担心的是李赞要利用这个监察使做什么?只要不影响奉州到南域的运河段开凿,其它的事到也无妨。"
  呃……蒲绍觉得王爷又开始自说自话了,因为后面的话他都听得云山雾罩。他知道,京城里有个庚王李赞,一直都是王爷的心病。
  据说此人表面上温文儒雅,其实一肚子坏水馊点子!璇玑营就是直隶李赞手下,一群神出鬼没的贼人!
  忽然又听王爷轻笑:"这探子如此平凡相貌,已经到了让人过目就忘的地步。扔在人堆里找不着,见过了也依旧不易辨识……蒲绍,你可知,这就是璇玑营的人的特征?"
  看侍卫头子一脸茫然,荣敏顿时觉得很好玩儿,忍不住逗他:"换句话说,像你这般高头大马的,功夫再好人家也不要。"
  蒲绍今日算是被打击到底了!

  庆南王那边分析的头头是道,十五这边却放弃了拾掇水利知事的计划。
  先是在府衙内被猜疑到藏身偷听的地方,又和蒲绍正面交锋,此时绝对不宜再多行事。
  身为一名最优秀的刺客,随时隐没在人群中,让人无知无觉才是上佳。按理说,今天他已经够丢人的了,还好此事没跟初八说,要不简直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十五静静的躺在大通铺上,心中定下计划。既然庆南王不是他主要的活儿,那他还是以躲避为主,盯住了水利知事才是正经。
  南域藩王突然来奉州着意拉拢水利知事,此事自然要回报李大人,在大人的吩咐下来之前,能听到多少便是多少,决不能再掉以轻心贸然行事。
  从京城出发前和李大人提过那两个尾巴的事,大人当时的意思是不要打草惊蛇,只是命初一稍微警示了一下,将那两个尾巴吓出京城而已。
  也许大人是想留着他和庆南王府的这层关系,以后保不齐还有那边儿的差事?
  微笑。那么……岂不是他又可以吃到王府美食?
  十五神色一震,为自己的想法不耻。
  翻个身,拉上薄被。闭眼,睡觉。
  忽然又睁眼看了看面前一座肉山似的胖衙役,一日内的不爽全部翻起。心说:你若再敢放屁熏我,立刻找个塞子给你后边塞上!
  胖衙役似有灵感,浑身一颤,翻身平躺,将他那被人算计的屁股藏在身下。
  顿时鼾声如雷!
  十五抽动了一下嘴角,悄悄伸手捏着那团肉肉的下巴一托一拉。
  "啊啊啊~~~~"
  "怎么回事?!"
  "胖子你大半夜的鬼叫个屁!"
  "哎哎,胖子?你……你不会下巴脱臼了吧?"
  "咦!打呼噜都能下巴脱臼,胖子,你越来越长进了!"
  十五静静的微笑了。

  这之后,庆南王果然如他所说在奉州又停留了一些时日。期间,只来过府衙一次,其余皆是将万知事约出去,或喝喝花酒,或到庆南王府别院小聚。
  十五跟的很辛苦。无论是青楼还是别院,都是颇为棘手。
  尤其是王府别院,第一次翻墙而入,险些掉进蒲绍设置的陷阱中。这厮在围墙内挖了一条二尺深三尺阔的沟,沟内全是削尖了的竹子,要不是十五反应快,在空中挺腰劈腿撑在沟渠两边,真是差点被穿成人肉串!
  除了这个,在沟边花草中亦用丝线穿起串串铜铃,如果鲁莽些的,就算避开了地沟一跃至花丛必然也会惊动铃铛串。
  只不过蒲绍这些伎俩都是璇玑营初入门时必修之课,对于十五这种老资格的刺客,几乎等同儿戏,甚至是羞辱了璇玑营的招牌。
  所以十五在第一次夜探王府后,特意找了个中午,潜到蒲绍的房间,在他练大字的本子上画了个小乌龟。
  这侍卫头子,明明是个武夫,人生第一大爱好却是写毛笔字,而且还写的很不怎么样。
  旁的人也许不敢嘲笑他,但对于十五这种写得一手蝇头小楷的人,看他那鬼画符般所谓的"狂草",简直要笑掉大牙。

  如此监视几日后,某天清晨。
  初八和十五一人端着一碗粥蹲在奉州府衙内的某个旮旯吸溜着喝,清汤寡水的粳米粥上漂浮着一撮咸菜丝,两人手里各拿着一双筷子,筷子上还扎着三个馒头。
  初八听了十五的描述有点担心:"你给他本子上画乌龟,不怕他起疑心么?"
  十五哂笑:"你不知道这人,一根筋,定然不会想到是外边来的探子干的。他肯定认为,外人能进得府中,必然不会有闲心跟他开玩笑,必然是要偷东西或者行刺。总之,就是个愣头青罢了。到是那个庆南王,鬼精鬼精的。"
  又把他藏身文卷柜,只不过一时气息不稳瞪了一眼就被察觉的事说了。
  初八点点头:"确实厉害。不过,我听大人提起过,这庆南王虽表面装作一套放浪姿态,私底下到是个做正事的好王爷。"
  十五道:"大人也跟我这么说过。咦?你又没去过南域,如何大人就跟你提起庆南王了?难不成上次我去南域探查时,是你和二十二来佯攻的?"
  初八憨笑:"是啊。"
  十五抬脚踹了他一下:"谁想出火攻的主意?我建那个小屋可是费了不少功夫,说烧就给我烧了!二十二那飞刀使的,丢人!竟然险些废了我一条腿。"
  "呃……把你们烧出来的主意是我想的。"看着十五就要变脸,初八赶紧又说:"可是,这不把你和庆南王烧到一起去了么?而且似乎烧的感情挺深啊,我听初一说,这王爷还对你念念不忘,派了人要接你回去呢。"
  初一那个大嘴巴!
  "唔,确有此事,但一切听大人的安排。"
  初八欲言又止,最后犹豫了半天才说:"听闻庆南王喜好男色……"
  十五横他一眼。
  当然,他是不会把荣敏养那些公子不过是做样子的事儿讲出来的,这种探听来的消息只能告诉李大人,其他人,即使是璇玑营内部的探子和刺客之间也不允许交换情报。
  于是,话从嘴里说出来时,变成了:"你觉得我有色可让一个王爷动心么?"
  初八笃定的摇头:"没有!"
  "嗯。"
  "但是你救了他一命,没准儿他会以身相许?"
  十五呲牙一笑:"我上次去南域干活儿,有一个夕醉楼的高手剑客,名叫沈聿枫。他也救了庆南王一命,但后来被那王爷发现竟然是别人派来的奸细,于是被挑断手筋,还被鞭子抽打成了花瓜……你说,这庆南王会不会对救了他的人以身相许?"
  初八想了想说:"王爷们都喜欢用鞭子抽人。"
  十五挠了挠胸口:"嗯,是啊。"

  就在荣敏即将离开奉州时,李大人的吩咐终于下来了。
  两个刺客各得一枚以火漆封了的锦囊。十五的囊中密信交代了他不可任意妄为,只需盯紧水利知事和监察使范秉。而且,日后范秉往京城传递的书信无需再拦截,并在取得水利知事贪污工程银以及收受贿赂的证据之后迅速撤回京城。
  而初八在看过密信后,立刻收拾起一只小包袱上路。
  十五不能问他要去哪里,但大概也猜到八成是被派去南域跟踪庆南王,又或者探查南域的那几起暴民打劫纵火之事。
  初八比庆南王早上路一天,匹马单枪。
  十五额外嘱咐了他几句南域风俗,又纠正了他一些南域方言,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只小银锭:"你这家伙脾胃不好怕是吃不惯南域那些粘食,这个拿去花用,偶尔吃顿好的。"
  初八爽快的接了:"行,我回去还你。"
  十五一笑不再废话,只是按照璇玑营的传统,说:"一路小心,好去好回。"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干完坏事后,十五静静的微笑……(揍是这个德性
.
感谢:看官3960091砸向兔子的地雷。

13

13、第十三章 ...


  初八走了,庆南王转天也走了。而且走的开开心心,志得意满。个中缘由无外是目的达成,虽然当了回散财童子,但运河之事尘埃落定。
  十五一直以盯梢水利知事为根本,当然将他们之间的往来听了个清清楚楚。
  荣敏如何贿赂万知事这个与他无关,他要的只是那贪官的罪证!给钱就收?您以为银子就不会咬手么?
  李大人历来最恨这起贪官污吏,落在大人手里,也算这老不修上辈子罪孽太多,嘿嘿……活该!

  夜探知事府。
  看着知事大人收受的贿赂啧啧称奇。
  前阵子被斩了的工部岑侍郎跟这位知事大人相比,简直是米粒与馒头的差距。想不到一个小小地方官,竟然能如此疯狂敛财。
  轻手轻脚的由万知事藏匿财宝处出来,十五又潜了趟书房。空手而归,不甘心,取迷香熏晕了老色胚和他那年轻妖娆的小妾,又把寝室翻了一遍,终于找到账册。
  这就齐了!
  账册一共三本,十五赶到城外小酒肆,连夜抄写,终于在天将明时完工。又写了一张密信简略汇报所闻所见,时间仓促,随手画了朵写意牡丹。
  以牡丹图为面,做了夹层,将密信塞入,刷了特质的米浆裱封,交给负责联络传递的酒肆老板,"牡丹图。"
  老板恭敬的接过:"属下明白!"
  赶回城内,将账册放回原处时万知事和他那小妾还在蒙头大睡。

  一夜未眠的十五伸了个懒腰舒活舒活筋骨。见府衙内已经有早起的衙役走动,干脆也不回去,直接从仓房取来一把偌大的竹扫,哗啦哗啦的清扫着场院。
  水利司班头等人起来时,打着哈欠招呼他:"起得好早。"
  十五回头一笑:"快快洗漱,咱们好同去吃早点。"
  班头自有白役伺候着洗了脸,抓着块布巾一边擦着一边走过来说:"叫你跟我一同去前头站堂你又不去,非说什么见不得大场面,腿软脚软的。瞧瞧,这庆南王可真叫大方,白花花的银子当水撒,去了的人人少说混个五六两。"
  十五缩了缩肩膀:"我可是真怕见这些王爷。"
  班头哈哈大笑:"走,爷们发了注小财,今日就请你去街上吃早茶。"
  十五立刻摆出狗腿嘴脸,笑容满面:"那敢情好!谢谢头儿。"
  这,也是他在奉州最后一顿早点了。
  南边的早饭汤水居多,吸溜着浓汤,间或挑起一筷面片吃着。这汤饼很筋道,汁水也浓郁得恰到好处,到是奉州留给十五最好的记忆了。

  此地虽然地处水道枢纽,但历任知府哪个不是以搜刮民脂民膏为己任?
  紧邻南域,气候风调雨顺,街巷繁荣,物产丰富。就是这么个好地方,竟然经常能在街市中看到乞儿老丐。
  十五多了个心,曾抽空买了些糕饼赠予他们,顺便打听为何行乞。
  得来的回答十之七八是家乡税赋太重,有地的辛苦一年还不够填补这些官吏,没地的更是凄惨,交不起租子甚至被逼得卖儿卖女。
  农人的根本就是土地,只要还有口吃的,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但现今奉州地界,上到府衙内一众官吏,下到乡间地保,哪个不是变着法儿的要钱要粮?其结果竟然将这富庶之地搞得民不聊生!

  "想什么呢?"班头见他对着汤饼出神,颇感好奇。
  "头儿,您可知道上任监察使的事故?"
  班头一听立刻警惕的四下里观望一番,才压着声音说道:"好兄弟,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打听的好。宋大人在奉州名声甚差,他死于非命,当时全城的人有半数跑出来放鞭炮。"
  十五堆起笑:"咱这不是好奇么?听说杀他之人是三位青年士子……"
  班头面露惋惜,摇摇头道:"可不是么!真是可惜了这三个大好青年。其中领头的那位名叫蔡光祖,是南域庆南王府第一谋士蔡廷的侄子,他爹也是奉州有名大儒,只可惜蔡老去的早,儿子犯了事蔡家老娘一个女人也不好张罗,活活判了斩立决……啧啧。"
  再叹,继续说道:"这蔡光祖若不是如此莽撞,过得三五载必然金榜题名。"
  又是摇头晃脑的叹了几句可惜,忽然眉目一动,更凑近了些说:"不过宋大人被刺杀一案颇有些离奇。"
  十五也装模作样凑近:"怎的离奇法?"
  "想那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士子如何闯得过府内重重侍卫?更不用提宋大人平日做得太过,早就有人放话要对付他,为此还特意请了个镖局高手日夜保护。"
  十五心里大笑,那也算高手么?一柄飞刀就去见了阎王。如果这也叫高手,那自家岂不是武神了?
  班头吞下最后一口汤饼吧嗒吧嗒嘴,拍拍他的肩头:"蔡公子是个好人,蔡家也是诗书世家,只可惜到这一代绝了后。唉!多少百姓联名请愿,奈何那宋大人是当朝太傅门生,京城中一封书信下来,人就没了,审都没审。"
  "蔡家老娘哭死过多少回?一个妇道人家,守着独苗本指望养老送终,现今却落得哭瞎了双眼,镇日疯疯癫癫。我家里头的看不过,每日都过去帮着料理料理,我也只能偷着送些银钱,真是可怜!"

  十五心里咯噔一下!
  谁能想到当初三十儿找的"替罪羊"竟然是蔡廷的侄子,更没想到这件事把一户人家闹得如此凄惨下场?
  转眼又看班头,虽然满脸横肉,但眼睛里却不像其他人那般下作猥琐。
  "头儿,听我一句话。"十五稍事斟酌,说:"这位新监察使范大人看着颇中正,来了奉州行动谨慎,到与以往的有些不同。"
  班头是什么人?这也是在府衙内混过大半年华的老油条了,自然一下就听懂话外之音,小眼睛滴流一转:"好兄弟!你都知道些什么?"
  十五摇摇头:"我一个乡下人,沾了同乡老邻居的光才来衙内当差能知道什么?只不过我老家有句话,老鸹群里来了只大白鹅,没好事儿!"
  见班头不语,十五又添一句:"您也四十有五了吧?"
  自此再不说其它,任这班头自己琢磨去吧。

  午休时,突然来了人找。
  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将十五安排进府衙当差的人。
  进门还没开口,人已经泪流满面:"我的好弟弟啊,家乡来了信,你老娘怕是快不行了!你赶紧的家去看看吧,兴许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十五立刻运气,生生将脸憋成惨白,"您、您说我娘……"然后一头扎在床铺上干嚎,趁人看不见狠戳双眼,再抬头时,那也是满脸的眼泪啊!
  同屋的人全都从铺位上爬起,劝说的劝说,帮着收拾包袱的帮着收拾,班头听说也赶了过来,劝慰了几句,还拿了一块银子递给他:"你刚来,也没什么积蓄。"
  十五对这大哥更添一分好感,当下接了:"头儿,您对兄弟的好,兄弟来日必报!"
  又和众人话别,另一边早有人知会了管事的,安排就绪。于是,刺客十五,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差事结束后施施然离去。

  和之前接应的人一路赶到城外小酒肆,临行前特意嘱咐了他:"一定旁敲侧击警告那位班头大哥见好就收。这人帮了我一次,但若是执迷不悟,也就不用理会了。"
  这才拍马上路。
  此行无需像上次般昼伏夜行,自然快捷许多,一路回京,无惊无险,不提。

  重回璇玑营,简单擦洗后,换了干净衣裳去跟李大人回话。
  依旧是精致的庭院,唯一不同,走时还是春寒料峭,回来已经是满园花草。
  李大人悠悠然坐在书房中听了十五从此行收集回的情报,微笑:"果然遇见庆南王了么?"
  "是!"
  "这个人呀,心思越来越野。以为弄那些假的流寇就能骗过我么?竟然已经胆大包天的打劫官家征收的茶税银。唉~真是给我添乱!"
  转眼又看着十五,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上前跪下,抬手揉着他的头发:"也拖累了我的十五,白白跑回来一趟,还得跟着我再下南域。"
  啊?还要去?
  十五心里翻腾了一下,面上到是不变。
  李赞径自说着:"可惜,他的算盘打得响,我也不能光是听着。你先下去歇几日,这次在奉州可不是享福的差事吧?瘦了。"
  十五避开李赞让人发毛的眼神,垂下头恭恭敬敬的答道:"属下无妨,为大人办差事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李赞哈哈大笑:"你这个乱用成语的毛病啊!说你什么好?"
  十五却只盼着大人那只毛手赶紧从他脑袋上拿下来!
  "行了行了,僵得像块木头!"李赞推开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欣赏园中景色:"明天准你出去看看阿红和初四。"
  十五惊喜:"谢大人!"
  李赞摆摆手让他下去,可是他有件事一路上堵在心口,不问出来会憋死。
  十五从来不是犹犹豫豫的人,活这么大也还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难忍,难到可以不计较结果,难到可以让他忘记璇玑营营规。
  "大人!奉州蔡光祖……"
  李赞猛一转身,目光如电:"放肆!"

  十五又挨打了,而且这次是二叔打的,整整六十鞭。
  因为李大人刚刚好在六十鞭后将话说完。
  "你不是想知道么?你不是好奇么?好!我今日就满足你。我且说,你且听。但从我说第一个字起二叔的鞭子可就要落下去,什么时候我说完,什么时候停。你,还想问么?"
  "想!"
  这个臭小子!
  李赞气得七窍生烟。真想好好让他长一次记性……但,舍不得。
  蔡光祖的事儿要是从头讲起,不说一个十五,七八个十五都能活活抽死,可是自己的话也放出去了,这死性的小子偏又犯了驴!
  掐头去尾,看似故意拖着说,实际只捡重要的简而又简,其中之难也只有李赞自己知道。
  看那小子一边挨打一边还能笑得出来,英明一世的庚王李赞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臭小子平日里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躲躲闪闪的,其实心里是明白他最偏爱他的吧?瞧瞧,这都蹬鼻子上脸了!

  李大人事情说完甩了袖子就走,独自生闷气去了。
  十五这边却觉得这顿打挨得值!
  原来蔡光祖并不是三十儿随意找来的,这一切都是李大人事先设计好的圈套。
  这位士子并没有被斩首,李大人早早就安排好换了死囚顶替!
  虽然大人没说,但凭十五多年当差的经验,选一个名声好的,家世无暇的去刺杀贪官被斩,正正是激起民愤的妙招!当然,之后如何利用这些"民愤"达到目的,大人定然还有各种必杀妙计,这个,他就不懂了。
  二叔解开绑他的绳子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好歹也进营里八年了,干活儿也干了四年多,怎的连大人还敢忤逆?"
  十五亲亲热热的叫了一声"二叔",这才说:"我经手的活儿全是罪有应得,头一次这么堵心,一时忍不住……再说,我即便不问大人,也会去偷偷问三十儿。这样反而把三十儿拖下水,到不如我自己直接问了。"
  "哼!"
  十五挠挠头:"刚才谢谢二叔了。"
  "谢什么?谢我没抽死你么?"
  "可不是就谢这个?谁不知道二叔真想抽死人,三鞭子还活着的都是神仙了。"
  "滚!"
  于是十五欢快的滚回了璇玑营的小院……

  人都还没回来,院子里清清静静的。
  十五回了屋洗了洗伤口,又拿伤药抹了,这才去拆摆在他桌上的小包。
  是初八让人带回来的一些南域水果干。这小子真是有心人,他只跟他提过一次这东西好吃,没想到就被他记住了。
  含在口中一片,将剩余的仔细包好藏在柜子里。这可千万不能让营里那些臭小子们发现,一个个鼻子比狗还灵,被找着了岂不是一下就灰飞烟灭?
  咦?他好像又用错成语了吧?
  美美的躺在床上伸懒腰,牵动了伤口,微微的疼。其实这些浅浅的皮外伤于他来讲几乎等同于搔痒,当年初入璇玑营时,哪天不是满身伤?
  唔,二叔真是好人,手下留情。
  嘴里有甜蜜蜜的水果干,身上没差事,就这么舒舒服服的躺在自己的床上。
  十五很满足……


作者有话要说:
介个,才是十五干完坏事后静静的微笑……

14

14、第十四章 ...


  虽然李大人说了他们不久将去南域,可是十五回来多日仍旧不见动静。这样也好,权当意外的假期。
  每日里早起练练功夫,吃过早点静坐于院中,聆听花鸟风声,辨闻虫鸣鱼跃,正是修炼警觉性的大好方法。
  坐到屁股麻了,就跳起来溜达溜达,或者搬个小凳子在荫凉下缝缝补补。期间,十五还动过一次尝试绣荷包的念头,但无奈他手里一没绸缎那等华贵布料,二没丝线绣线。
  用粗布白线?算了吧,又不是做白事。
  中午吃过了饭,也想来个水墨丹青修身养性。可惜,十五字儿只会写小楷,画儿只会画牡丹,这个是他的标记。
  他知道他们往来联络的密信中必然不可写名字,但他依旧很不理解为何李大人要给璇玑营一群老爷们儿一人安排一种花作为代表。
  二十六曾经因他的标记是绣球花而怨念极深。别人画十朵,他都未见其能画完一只!
  对此,十五也曾偷偷羡慕过初一。还是他的标记好啊——梅花,实在着急了没时间画,捉只猫儿来按个爪印似乎也能将就过去。

  这样一天天的清闲日子听起来不错,兴许有的人很喜欢,但对于十五这种职业刺客来说可就要淡出个鸟来了。奇的是,最近似乎大家都比较闲。
  每日总有七八人闲置着没有活儿干,更有一天竟然多达十一人。这在璇玑营也算是个奇迹了,毕竟大家平日里都是差事一个连着一个。
  一帮子刺客探子凑在一起能琢磨出什么好事?于是日日璇玑营大院的院门紧闭,偶尔有经过的奴才,听到里头各种撕心裂肺的喊杀声,吓得一个个屁滚尿流。
  据说,大半夜还有值更的听见里面不知是人是鬼,又哭又笑,追跑打闹……
  其实,这不过是忙惯了的人闲极无聊找乐儿罢了,虽然这找乐儿的方法外人见了怕是会毛骨悚然吓出病来。

  某一日,跟在李大人身边的管事大叔率领着小厮送来若干个南边产的早春西瓜。
  这在现下可是稀罕水果。
  北边也产西瓜,但还未到成熟的季节,南边来的全是贡品,自然普通人没这个口福。
  于井水中镇了一上午的西瓜在中午被捞起来,大伙儿纷纷将房内的小桌搬到场院里拼成一张大桌。
  初一拿了把匕首,刷刷刷几下,圆溜溜的西瓜"卟"的一下分成了一牙儿一牙儿的,从上头看下去,像朵盛开的大红花。
  刺客们齐齐赞道:"好手法!"
  十九跃跃欲试:"我也来我也来!"从靴中抽出他的匕首,摸来一只西瓜就要切。
  三十儿手疾眼快,一把小飞刀甩过去,"你那破匕首塞在靴子里,切了西瓜也带着你的脚臭味儿,恶心死个人!"
  那小飞刀堪堪戳在十九手边,好险就把某人的爪子钉在桌面上。
  十九怒道:"我的脚不臭!"
  三十儿冷笑:"有种你脱了自己先闻闻。"见十九真要脱靴,又慢条斯理的说:"小心被熏晕了,再醒过来西瓜可就只给你剩下皮了。"
  十九气得满脸通红:"混账!"
  三十儿却已经拿了块西瓜啃来吃,听他骂人,腮帮子一鼓嘴一撅,那满口的西瓜子突突突的喷了出去,立刻把十九变成个麻子脸……

  十五和初一从来不爱参合这些嬉闹,各自捏了两大块西瓜蹲在墙边的荫凉下吃。
  "真甜啊~"
  "唔,是啊~"
  其他人也是拿了西瓜远离战场。在这个懒洋洋的午后,嘴里嚼着清甜多汁的水果,看院子里两个小崽子互相吐西瓜子。
  "三十儿吐的准头好。"
  "嗯,不知如若换成小铁丸含在口中,可否会变成另一路暗器?"
  "这个主意不错。近身互搏时突然从口中射出铁丸,确实是出其不意,可攻其不备。"
  "初七,要不咱们也试试?"
  "使得。"

  十五和初一跃上房顶,继续蹲着啃西瓜,只因下面的空地上已经乱战成一片。
  黑黝黝的西瓜子漫天乱射,打在身上虽然不疼,但一想想"暗器"上混合了某人的口水……还是远观的好。
  手中的西瓜吃完了,还想吃,又懒得下去。十五从后腰摸出来个攀墙用的精钢飞爪,抬手瞄了瞄,"咻"的一下抛出去,转瞬就勾回来一只大西瓜。
  "喂!你们俩太狡猾了!"三十儿一边跳着躲闪一边指着房顶的两个人大骂。
  初一毫不犹豫的拾起一块瓜皮甩过去,正正砸在三十儿仰起的脸上。
  十五切好了西瓜,将匕首在裤子上抹了抹插回靴掖里。
  初一看了一眼,鼻翼煽动了一下:"你有脚臭么?"
  十五淡定的说:"没有。"
  "唔。"
  最终璇玑营众人中,初一和十五吃的最多,其他人要么忙着玩耍,要么在严肃的探讨口含小铁丸做暗器的可行性。
  吃了一肚子西瓜的十五满足的微笑了。

  可惜他笑得太早。
  李大人突然派人来招了他过去。大人出行,吩咐他在暗处跟随保护。
  去的地方不远,就在城内一家最富盛名的酒楼。十五换了灰布衣裳,脑袋上扎着一块蓝头巾,遁在人群中已然路人甲。
  到酒楼,大人独自进了包厢,随在明处的侍卫和两个小厮等在厅堂。
  十五溜进酒楼后院,来到角落一棵大枣树旁。四顾无人,轻盈一跃攀爬而上,至半腰,在树干上一蹬,跳上院墙。于墙头疾跑几步再跃,这就到了屋顶。
  上来先侦察一番,确定没有埋伏后又向下俯视前后院及左右邻舍,一双眼对所有目力可及之人逐一扫过,偶尔稍做停顿多看两眼。遇到神色不善或贼眉鼠眼的路人甲乙丙丁,就在心中留下个影儿,一直盯到此人背影消失为止。

  十五个人是很不喜欢在暗处随侍的。到不是嫌这活儿累,而是隐蔽之处无法挑选,全看大人要去哪儿。
  蹲守房顶还算是好的,顶多了经常被鸽子粪空袭。有一次李大人去郊外一间农舍与人碰面那才叫凄惨,十五只能缩在猪圈中。脚边小猪乱拱,母猪哼哼,臭气熏得他几乎晕倒。
  所以,今日能猫在房顶晒晒太阳已经算是好差事了。
  判定了李大人所在的包厢后,摸出随身携带的铁钩飞爪,慢慢的倒挂在房顶……

  李赞拿起面前的酒盅抿了一口,抬眼就看到窗外垂着半个十五的脑袋。不动神色的咽下酒水,随意夹了筷菜吃。
  坐在他对面的青年锦衣华服,额头宽广,剑眉星目。虽看来不过十七八的年纪,行动间自有股不怒而威的态度。
  "小皇叔可知太子已经派了密使去南域密会庆南王?"
  "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他们之间的谈判内容,也知道派过去的人是谁。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
  青年停顿了一下,从背影看不出他的喜怒,只听他又说:"父王对茶税银被劫一案震怒非常,您这次南下,恐怕……"
  李赞一笑:"怕什么?我是被钦点去剿匪的,不是给他庆南王捣乱而是帮着他恢复封地内太平的,他没道理不欢迎我。当然,我也不是去破坏太子和这藩王刚刚建立起的'和睦'关系,太子也不会拿我怎样。"
  青年被堵了话头也不急,拿起手边的扇子展开慢悠悠的摇着,"您是这么想的可别人未见其也会如此认为。剿匪……只怕剿出来的是官匪。"
  李赞摇摇头:"仲儿,你还是这般莽撞。心里知道的事何必要讲出来?你想到的,别人不见得就想不到,话不明说心领神会比自作聪明要强许多。这一点,你不如太子。而且,就算是你的人已经清查过这里,难道就不可能隔墙有耳了么?"
  被唤作仲儿的青年一震,迅速回头看向窗外,却只有满目风景,远处还有一群鸽子飞过。

  十五趴在房檐。
  刚才只不过是知会大人他在房顶而已,谁想到大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好险被人看到!幸亏他反应够快,也够了解他家大人的恶趣味。
  还记得第一次暗中随侍时,大人就趁人转身去取东西的功夫用一个茶碗把他从房梁上打了下来,只为警告他靴子尖露出来了。
  十五缓缓的挪动了一下,继续蹲在房顶,闭上眼,能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谈话声。收敛气息,凝神,还能听到其它包厢内有划拳的,有招了唱小曲儿的……
  如此这般约莫有两刻时间,一只肥胖的鸽子落在他的头顶咕咕咕的走来走去,还用鸟喙啄了啄他的头巾。
  十五很严肃的考虑要不要将这鸽子捉回去晚上烧来吃掉,但之前吃的西瓜终于发作,小腹胀满,尿意汹涌!
  运气,憋住!
  再过得一刻,肩膀上又落了两只鸽子。
  耳边咕咕声聒噪的心烦,偏偏又听到不知哪个房内的客人在倒茶,若有若无的水流声让十五的脸都憋白了,肚腹中更是宛如大河决堤,几乎要奔腾而出。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急需放水的刺客轻轻站起,顺着来时的路又下到墙头,一路翻越小跑到枣树旁,借着树干掩映终于心愿得偿,痛快!

  李赞正倚在窗边和屋中之人闲谈,突然看到树干后的墙壁深了一块,然后这片深色逐渐扩大,蔓延,流淌,最后是一小片熟悉的灰布一角翻了翻。
  这家伙!要气死他么?
  "小皇叔,我想跟您借几个人。"
  李赞垂下眼皮,转过身一勾嘴角:"璇玑营的人可不是我的,你要想借他们的话,去跟皇上商量吧。"
  "可……"
  "二皇子,璇玑营也好,我本人也罢,只听命于……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你,懂了吗?"
  "我明白了。"
  李赞一笑:"很好。"

  回府后,十五刚换了衣裳就被李赞叫了过去。
  眯起眼:"你尿的很爽快吧?"
  "……是!"
  李赞眉毛一挑不置可否,转身坐在书案后,拿起书卷细读。
  过了一会儿突然说:"这些西瓜是庆南王供奉上来的。太子派人送来给我,还送了一样东西,你看看。"
  十五闻言伸手拿起李赞指着的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只有一根通体无花纹的朴素银簪。仔细端详,簪尾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字——"八"。
  初八?!
  十五攥着簪子的手紧了紧,又把簪子原样放回布包内,一层层的包上。
  "十日后,你跟我南下。这十天,帮着二叔调理调理新上来的初八。"
  "是!"

  初八,死了。
  璇玑营唯一可以确认身份的簪子被放在了璇玑营大院内的一间小屋里。屋里除了一个三层的木架别无它物,每一层木架上都摆着十个牌位。
  从初一,到三十。
  没有香火,没有供品,每个牌位前都或多或少的摆着几根簪子,多则五根,少则一根。
  院内的人看十五走进去,过了一盏热茶时分又走出来,都是沉默不语。
  三十儿用力眨了眨眼睛:"谁?"
  "初八。"
  虽然他们俩的对话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默默的垂下了头。
  十五走进初八的房间,简单整理了一下,将他的东西卷了只小包袱拎出来。院中已有人堆起了柴火,淋了火油。
  初一看了他一眼,点燃,接过包袱投进火堆。
  四散在院中的刺客和探子们静静的看着,无声无息的注视着火焰把初八的遗物燃烧殆尽,然后各自该干什么干什么,只不过多了一份沉默。
  三十儿咳嗽了一声,看样子是要说点什么,但被初一以眼神制止了。虽然都是同僚,但十五是最后一个见过初八的人,他们俩是一起南下的,如今却只回来一个。
  这份儿苦,旁的人比不得。

  入夜,十五轻轻的从柜子里掏出初八送给他的水果干。
  坐在桌边,摊开来,一片接一片的塞进嘴。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得很用力。
  不多时,只剩最后一片,十五捏起来仔细看了看,突然笑了。
  塞进嘴里狠狠的嚼,几乎能听见牙齿相撞的声音……
  "好吃极了!"
  十五的眼睛贼亮贼亮的。


作者有话要说:来啊来啊,汝来收藏吾啊~~
.
感谢看官731142砸向兔子的火箭炮~~

15

15、第十五章 ...


  新补上来的刺客第二天就被带到了璇玑营大院。
  有李大人的吩咐,十五自然要在他身上多花些功夫。虽然大人只是说让他帮着调理调理,但这次来的人比较特殊。
  看年纪怕是已经二十七八,这个岁数入营还前所未见。惯常的都是十七八岁,十五见过最大的不过是将近二十岁的。像十九和三十儿这种,更是十六岁就入营,而他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就进来当了探子。
  他们所有的人都是孤儿,入营前一直在郊外别院学习功夫和一应技能。璇玑营向来秉行兵贵精不贵多,一旦在别院出师每一季度都要参加一次选拔。被选中者,另有师傅辨别你适合做探子还是刺客,自此路分两条,各走一方。
  十五当年十四岁上第一次参加季选就被二叔一眼看中,正好老十五受伤退役就把他调入营中。因为年纪太小,李大人特意安排他先做了两年探子,到十六周岁时,大人亲手替他挽起头发插上代表着他的番号的银簪。
  自此,他才真正成为刺客十五。
  他还记得,当年第一个跟他打招呼的就是现在的初一。只不过那时这家伙也还小,瘦伶伶的像根麻杆,脸上却有几两肉,不像现在,刀削的一般。
  然后就是初八……在十五第一次执行了刺客差事回来后,呆呆的看着自己已经洗干净的手,却模模糊糊的总觉得还有又浓又腥的血在上头。
  这时初八闯了进来,嘻嘻哈哈的从怀里掏出两只豆沙包,"我从后厨偷的。来,见者有份,一人一个!"
  豆沙包甜丝丝的滋味抹去了他心里那股残余的血腥味儿,或者说,是恐惧的味道……

  十五没有问这个新刺客为什么这么大岁数才入营。其实想想也能猜个大概,此人八成是之前被李大人派到外省做了探子之类,先天条件不够,后天勤奋修习,这就被提上来了。
  抬眼看着新来的,身高与他相当,亦是五官端正眉眼无特征,只不过神色里隐隐的有一股不服气的骄傲和初来乍到的拘谨。
  二叔也来了,在当院儿竖了一只稻草捆成的人形靶子,让他站着,蹲着,奔跑着投掷了几回暗器。又从袖中摸出一小把黄豆,弹指突袭。
  新来的没见过用豆子当暗器的。这玩意儿又小又轻,破空无声,顿时被二叔丢中好几颗豆子。老脸一红,腮帮子咬得绷绷紧。
  二叔哼了一声,耷拉着眼角:"十五,这新来的差太远,你先教教他。老子没时间跟他耗!"说完甩着袖子就走了。

  其实在新刺客掷飞刀时,十五就发现了他的毛病,到躲避二叔的黄豆时,更是把他的缺陷暴露无余。
  这个人,太硬!和二叔当年夸他的话正好相反:"这孩子不错,手上使着家伙还能找出条逃逸之路,天生的料子。"
  当刺客,不能太专注于眼前,时刻留意周围的动静,甚至一旦处于下风就要以最快的速度定下逃脱路线,留得青山。
  "刺客不是征战沙场的猛将,壮烈了一丁点儿都不光荣,只能说明你的无能。只要人不死,一次失手还有下次机会,咱们要的是不择手段,只为完成差事。"
  新来的虽然耳朵里听着十五的忠告,心里却多少有点儿不自在。他向来得意自己使得一手好暗器,刚才那个二叔竟然不置可否,现在又跳出来一个小子说教?
  十五看他眉梢微挑就知道这人心里大概想的是什么。也罢,不露上一手,接下来的十天这硬气汉子必然不服他。
  招呼今日没有差事闲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初一,"来帮我走一趟'景儿'。"转头又冲新刺客说:"你跟我来。"

  庚王府后花园。
  带着新人隐匿在一棵大树上,初夏茂密的树叶长得密密实实,没人能看见他们,他们也同样看不到别人。
  十五放轻声音,以耳语的音量缓缓的说:"闭上眼,你听……有风声,有草地里的虫鸣,有花朵正在摇摆,还有脚步声。"
  新刺客本不以为然,但看十五虽然安静的闭着眼,全身却隐约一股猛兽捕食般的蓄势待发,让他萌生一丝期待。他,也很想见识一下真正的刺客是怎样干活儿的。
  "你听到脚步声了么?"
  "没有。"
  "仔细听,在五十步外。"
  稍过片刻,新刺客声音里多了一点兴奋:"听到了。"
  "四十步。来人的脚步比较慢,调整你的吐纳,跟他同呼同吸。让你的心静下来,仔细分辨。你听,他停步了。此时你可以想象一下他正在看什么?花?鸟?还是这棵树?"
  新人呆掉,这种法子他从来闻所未闻。
  十五还是闭着眼睛,声音放得更轻:"你听,他又走了几步,现在又停住了。这是为何?"猛的睁开眼睛,迅速的按住新刺客的手掌。
  "不要拿出你的飞刀!现在不要,要等,等他走近一点,再近一点。刺客的暗器,见光必见血,你拿在手里,无论白日黑夜,都会有反光。"
  新来的顿悟,立刻将手一翻扣住已经握在掌心的飞刀。

  【初八从来就是个急脾气的,往往不乐意像十五这般耐心,也是他对自己的手法颇为自负。璇玑营上下,唯一能在五十步外一击必杀的只有他一个。
  十五说过他很多次,他从未往心里去,这一次亦是如此。
  自他进了南域地界就有尾巴一直坠在后头,先开始并不在意,可几天下来惊觉这尾巴竟然颇有能耐。
  晌午时候看到十五喜欢吃的水果干,买了一小包托人送回去,然后就一直兜圈子,心里暗自决定要在今天切掉这只尾巴才好。】

  十五垂着眼皮:"作为一名刺客做事一定要有耐心,即使发现被人跟踪也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着意布下陷阱,越是用心越易被发觉。像街市拐角,店铺门口,茶馆酒肆这种人多的地方,往往能出其不意,一击得手。"
  新人已经颇有些服气,头一次开口问道:"如此说来,野外伏击很难?"
  十五微微点头:"很难……当你打算截杀对方的时候,很可能变成反伏击的对象。"

  【初八悄悄的贴伏在一支树杈上,五指摊开,掌心扣着三把精薄的飞刀。】

  "来了。"十五抬起右手轻轻覆盖在新刺客的眼睛上,"注意听。在离这棵树七步之处,我撒了几根干树枝。"
  果然,不片刻就听"咔吧"一声。
  眼睛上的手撤了下去,新刺客睁开眼的一刹那就见十五左手向下一震,一把飞刀滑到掌中,银光微闪,刀已出手。
  "走!"
  十五拉着他从反面跃下树干,以大树为掩体,又甩出一把飞刀。只来得及看清目标之人——初一,像旁躲闪消失在一片艾草后,而树干旁已没了十五的影子。
  新刺客惊诧非常,贴树而立,左右寻找,终于在一丛月季后面看到一片衣角。

  【初八一连掷出三把飞刀,其中两把刺中。
  翻身跃下树杈,于十步外观察已经倒地的人。突然那人微微动了一下,挣扎着要站起身,初八又摸出两把飞刀。
  阳光下,精钢的刀身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十五打了手势,示意新刺客不要动。自己捡起一枚小石子弹指射向旁边的一丛茉莉。
  茉莉花丛微颤,只见离初一躲避的艾草旁三步远的柿子树后飞出一把飞刀。
  新刺客立刻汗颜。他以为,初一是躲在艾草后面的,殊不知人家早就换了位置。而十五这一招声东击西,立刻暴露的初一的真实方向。
  月季从后寒光两闪,竟是两把飞刀同时出击,一把偏左一把偏右,只听"噗"的一声……

  【"噗"的一声!
  初八难以置信的低头看了看,一支利箭没入胸口。
  埋伏!他中了埋伏!
  初八转身腾跃,试图借助草丛掩映逃脱,但连弩机括之声在身后齐响,密密麻麻的弩箭笼罩在他头顶……】

  十五招手示意新刺客,以唇语告知:这是我和初一给你走一遍"景儿",若是实战,此时定要再补上三刀,切忌不可轻易暴露行踪。
  新来的刺客点点头,只觉喉咙里干涩难忍。原来他与真正的刺客相差如此之多,如果刚才是十五埋伏他,那他必然已经死透了。

  【初八无声无息的倒在草甸子里,瞪大的眼中最后看见的全是嫩绿的青草。他的背上插着数支弩箭,手中还紧紧的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掷出的飞刀……】

  初一盘腿坐在草地上,抖着衣角给十五看:"你得给我缝补上,要不是我躲得快,好险被你的飞刀捅穿小腿。"
  "要不我怎么找你给他走'景儿'瞧呢?换了三十儿那种毛躁的,估计就见血了。"十五又转头冲新来的笑着说道,"你别看初一被我射中,他这是故意做给你看的,真斗起来,两人夹击他一个也未见能得手。"
  新刺客僵着坐在一旁,迟疑了片刻才说:"我……以为自己很是个好手。结果,刚才看到你左右开弓双手齐掷飞刀,这才知道人外有人。"说着爬起来对着十五一揖:"之前我在心里曾小瞧了您,这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以后还望十五哥多多提点。"
  初一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你还叫他十五哥?明明他比你小上许多。咱们这里从来不论资排辈,全按年龄作数。"
  新来的挠挠头:"怎么十五哥还不到二十岁么?"
  这下轮到两个老刺客瞪眼睛了。
  十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今年多大?"
  "双十刚过。"
  "唔……"原来是个长得老相的刺客。
  新来的颓然耷拉下肩膀:"我长得老,从十六岁起就是这个样子了。"
  初一和十五对看一眼,异口同声安慰道:"不老不老,看着就是二十上下的样子。"两人心里却笑开了花。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新来的有些局促,大手摩挲着膝盖:"我的番号是初八么?"
  十五的嘴角颤抖了一下,"不,这不是你的番号,这是你的名字。从今往后,你就是初八。"

  新初八除了一上来就被初一和十五折服,其实这个人骨子的傲气还是很盛。再加上他属于话少心思重的,初来璇玑营又格外敏感,生怕被人瞧不起,所以对十九和三十儿这种见天咋咋呼呼的自然没什么好感。
  才来两天,吃晚饭时三十儿嘴欠笑话他食量大如牛,新初八自然不高兴,几句话你来我往就差点儿打起来。
  十五自然是要劝架,无奈三十儿这个猴儿,脾气最各色。顺着毛还好,一旦逆了他的杂毛就不管不顾的。
  璇玑营的人平日里闹着玩儿的时候多了,动辄飞刀匕首满天飞也是正常。但这次不比平时,大家也看出新初八气性大,三五个人拦着还像头老牛一样的往上冲。
  三十儿见许多人去拉初八就以为是老兄弟们拉偏架,更是猖狂起来。眼睛一眯,心里打定了主意要用这新人试试他的新家伙,随即手腕一抖,两支三寸长的钢针就捏在手心。
  初一看的清楚,立刻给十五打了手势。
  刺客们出手,电光火石。
  十五就是拉架的人之一,也实在推不动这个新初八,眼见两道精光一闪,只得甩出自己的飞刀,堪堪打飞了一只钢针,另一只却是束手无策。
  所有齐声惊呼:"哎呀!"的时候,十五头皮一紧,很怕三十儿误伤了人。回头一看,只见新初八右手成拳,竟然是凌空以肉掌擒住了三十儿的钢针!

  "好俊的功夫!"十五眉开眼笑,心里却暗自惊讶。
  刚才他来拉扯新初八的时候就觉得这人一身蛮力,凭一人就能扛住三个人的推搡,而且一看就是有所收敛,真若是倾尽全力,恐怕他们三个都未见其能拦得住他。
  三十儿叫嚣:"俊个屁!有种再接老子三发!"
  这个猴儿素来出手极快,现在又是怒气冲冲,两侧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十五就觉得自己被一股排山倒海之力扔了出去,横着飞出一丈有余。
  在空中以腰力扭转,却见新初八的长臂大手在空中快如闪电般抓了三下。而后大马金刀的往那一站,"你!"指向三十儿,摇摇手:"不行。"
  完!这下这两人的梁子是结成死扣儿了!

  璇玑营内部的纪律向来是二叔调理,这次晚饭事件之后又过了几天,老头儿一边挑着黄豆一边问:"新来的怎么样了?"
  十五:"甚好。"
  "怎么个好?"
  "劲儿大,手上准头好,沉得住气,一根筋。"在璇玑营,一根筋是个好词儿,心思活络的全都早早被替换下去了。
  二叔点点头:"三十儿在他那吃了亏是好事。这猴儿脾气太暴,不过是办过几次漂亮差事就得意忘形,正好让初八拾掇拾掇他。"
  十五垂头:"二叔说的是。"
  老头儿手上顿了顿,突然没头没尾的说:"咱们这个行当,人来的快去的也快。我知道你和走了的初八很要好,但这次去南边儿以保护大人为主,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除非大人许可,不准擅做主张,明白么?"
  十五眨了眨眼:"是!"
  "明天你就该和大人启程了,南边的情况杂乱,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一切要听大人吩咐。"二叔抬起头,向来犀利的目光中投出一片温暖,轻叹一声:"一路小心,好去好回。"
  十五定定的看了老头一眼,抱拳:"您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来啊来啊,汝来收藏吾啊~~

16

16、第十六章 ...


  到了启程当日,十五才知道这趟南下光是璇玑营随行之人就调派了五名刺客三名探子,其他侍卫护军也有二百人之数。
  璇玑营的人从来都是隐在暗处,此次亦是如此。十五和三十儿都被安排换了普通小兵的打扮混在李赞车队后方,其中二十二最惨,被分做厨役,每日扎营后都能看到他木着个脸在一边斩瓜切菜。
  三十儿说的好:"二十二脑袋大脖子粗,一看就是个火夫。"
  十五却认为,二十二经此一程,刀法怕是要精进不少。只看这晚餐的白菜丝,粗细均匀,果然刺客刀法非同凡响。
  如此行了数日,三十儿夜夜挤到十五身边,睡前嘀嘀咕咕总有说不完的话。
  平日里他们璇玑营的人虽然住在一处却是各有各屋,更是因为营规需要避嫌,所以也就难怪他这么兴奋。
  话题多是说那个新初八。三十儿虽然脾气急,又颇为自负,但听他话头,对这个一身蛮力的新刺客还是很佩服的。
  "虽然身手不错,但成天摆着个臭脸,看着就想揍他!"
  十五不置可否,双臂枕在脑后,半睁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三十儿推他:"哎,跟你说话呢。"
  "唔,我在听虫子叫。"
  "虫子叫比我说话好听?"某个骄傲刺客的自尊心被冒犯了。
  "嗯,你狠聒噪。"
  三十儿大怒,分筋错骨手!
  十五就知道他会来这手儿,长胳膊一伸,卷住他的肩膀生生压住,"嘘,别闹。你听,真的很好听。"
  三十儿挣了两下没挣开,后来一想,有人提供胳膊当枕头也是不错的,干脆就这么趴着不动。一边耳朵因为正好贴在十五胸口,能听到稳稳的心跳,另一边听虫鸣。于是在三十儿听来,就是"砰"、"曲曲","砰"、"曲曲"……到还挺有韵律。
  "十五哥,是挺好听的。"
  "……"
  "我觉得像蛐蛐儿,要不要捉两只来咱们俩斗玩?"
  "……"
  "十五哥?"爬起来抬头看了看,只见十五已经睡着了。冷下脸,这个骗子!骗他听虫子叫,结果自己去睡觉!
  到后来,十五对于三十儿每天晚上都闹腾他很不理解,也不知是什么地方惹了这小太岁。但好在他向来不把这些事往心里去,最终结果是三十儿自己也觉得没劲,不了了之。

  李赞不喜张扬,走到哪里都是悄无声息,过境也不过是私下里见见州府官吏。如此那些想奉承的,想拍马屁的,连顿饭都请不上,直呼这位王爷与众不同,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中正不阿油盐不进。
  殊不知,李赞是天下间最多疑的。自他接手璇玑营,更是仇家满地,所以无论是餐饮还是住宿,从来不去外头。
  这样也好,没了那些无聊的应酬,庚王车队行进速度极快,二十日后已经进入南域地界。
  重返南域对于十五来说有种别样情怀。
  一年前,他就是这个时候来的。当时落脚在茶乡安家村,那间后来被烧掉的小屋是他亲手一点点修好的。他来时,那屋子除了有个房顶能遮阳,四壁透风,最大的裂缝可夜观天象!
  其实,他对那个小小的破院子很有感情。
  每日里下地干活儿,松土摘草除虫。太阳很亮,茶树很绿,累了就在田头蹲着休息一会儿,喝一口水罐里的泉水,甘甜舒爽。
  遇到庆南王是偶然,当初大人只是叫他来以调查征茶使非法征缴课税一事为主,当然,大人也吩咐了,如果能混进庆南王府,还会另有安排。
  十五向来对李大人未卜先知的能耐钦佩非常,但也许,有些看似的巧合就是大人一手安排也说不定。
  今次二入南域,十五在卫队中偷眼去看远处山坡上绿盈盈的茶园,鼻间仿佛又闻到了茶树的清香。
  不得不承认,虽然那几个月伪装做茶农的日子很是清苦,但那种终日与茶树为伴,间或暗访贪官,吃自己种来的小蔬菜,躺在小破屋里看星星的日子……很美很安逸。

  又行两日,到了南域首府。
  进城前,璇玑营众人就已经分散开来,各自另行乔装打扮。有扮作菜农的,有扮作行脚小贩的。十五正打算和三十儿要来两匹马扮作贩牲口的兄弟俩时,李大人叫人传他换了侍卫衣裳,随着一同进王府。
  这可让十五有点儿懵了。
  庆南王府上下不说都认识他吧,至少蒲绍肯定能认出他来。还是说,因为年前那两个跟着他回京城的尾巴已经察觉蹊跷,于是他的身份被猜到了?
  可如此一来,李大人没道理让初八进南域而招他回京。毕竟他比死去的初八更了解这个地方啊!
  想不通,干脆不想了,李大人的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事实上,当十五换了和众侍卫相同的服饰后,只要稍加注意借着其他人的身形掩护,蒲绍愣是直直的从他面前走过而毫无察觉。
  十五在心里摇头,这侍卫头子当的,真丢人啊!不过,也不能全怪他。毕竟谁能想到,走的时候还是个呆头呆脑,看见好吃的会傻笑的小茶农,回来时会变成京城庚王的侍卫?

  庆南王府府门大开,荣敏站在台阶上见李赞下了马车就亲自迎了出来。
  两个年轻的王爷都是笑容满面,客套官话说个不休,竟然还亲切的拉着手互相赞美了一番容貌。
  十五觉得这场景很滑稽。庆南王的狠和李大人的阴他都是门儿清的,于是看这俩人虚头八脑逢场作戏,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
  从挡在他前面的某侍卫耳侧望去,谋士蔡廷,相熟的侍卫甲乙丙丁全部在列,十五微微垂下了头。
  终于等那两位大人物啰嗦够了场面话,众人入得府内。
  至前堂,只有李赞贴身的八名侍卫站去门边,十五这种自有王府内管事接待。就在刚才,李大人站在门口和王爷谦让谁先行时,曾不露痕迹的递给他一个眼色,于是十五就趁两拨侍从小厮彼此寒暄时默默隐在一旁。
  越是混乱的地方,越好藏。有时只是一个拐角,一棵树,一根柱子即可。
  十五对庆南王府的规矩很熟,那些奴才们从哪条路来上茶伺候心里都有数,很快就选定一个既可以听到堂内说话,又可以随时遁逃的死角。

  李赞此行的目的是监察路匪抢劫茶税银一案,但他并不着急提到正题,反而详细问起南域物产,说起某种产自南域境内阿福江的鲜鱼更是赞不绝口。
  "我曾有幸品尝,其鲜美永生难忘。"
  荣敏笑道:"这种鱼离了江水,即便养着,不上三天就会肉味大变,远不如刚捞起来的鲜嫩。庚王能在北方吃到,怕也不是正宗。"
  李赞哂笑:"这种鱼果然稀奇,离了产地的水就会变味?如此霸道,怪不得无上美味却知者甚少。"
  荣敏摇头:"就是因为足够霸道,所以它还能活得逍遥。若是像鲤鱼那般给什么吃什么,放哪里都可以养活,这鱼……也就不那么珍贵了。"
  李赞一笑:"可见什么水养什么鱼,还是有点儿道理的。"
  荣敏拿起茶碗轻吹漂浮在上的嫩茶叶,漫不经心的说:"庚王还不知道这鱼另一特性。"
  "哦?洗耳恭听。"
  "这鱼除了不愿离开生长的江水,更不能容忍外来杂鱼。如果那些野鱼只是吃些水草污泥也就罢了,一旦跟它抢食小鱼小虾,那这鱼定会将入侵者咬得粉碎。"
  "咬来吃的么?"
  荣敏点头:"可不就是吃掉了么。"
  李赞恍然大悟:"怪不得这种鱼的肉质如此鲜美。"继而眉梢微挑:"如果我捉了来也喂它肉,给它吃好的,这鱼恐怕就不会变味儿了吧?"
  荣敏仰头大笑:"何必如此费事,只要用大桶盛上江水,每日再放些小鱼小虾进去,纵然走出千里,那鱼也绝不会有任何变化。"
  "王爷说的有理,以前的人竟没想到么?"
  荣敏放下茶碗,眼神如电:"他们早就想到了,可惜我南域的水和鱼决不允许外人随意妄想。跟我要,可以,我给。想硬抢,不行。"
  李赞垂下眼睛微微一笑:"王爷果然有趣。"

  就在十五以为这两个人要继续指桑骂槐兜圈子的时候,李赞忽然下令屋内的奴才和门外他的侍卫全部退下。这就是要说正题了么?
  荣敏也示意闲杂人回避,一时间,厅堂中只剩庆南王,庚王,蔡廷以及蒲绍。
  李赞皱眉:"这二位?"
  荣敏抬手示意道:"这位先生名唤蔡廷,是我幼时西席。蔡先生家中惨遭冤案,我又一直敬先生如父,所以斗胆请庚王……"
  李赞抬手打断,难得的直来直去:"蔡光祖是你侄子,他没死,你可以退下了。"

  十五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现在可以想象屋内其他三人的模样,必然是目瞪口呆!李大人无论行为言辞,甚至连性格都是诡异莫测,即使是他的心腹管事都未见得摸清,何况才跟他第一次过招的庆南王?
  果然,室内一片静默,不片刻就听有门板开关之声。
  十五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只见蔡廷一个背影。
  "这个侍卫也下去。"
  "那请庚王也将璇玑营的人撤下如何?"
  哟?荣敏也不是那么笨嘛……十五微微一笑,左右观望一番轻巧的翻上房顶。四周围的人都撤下去了,庆南王又猜到有璇玑营刺客潜伏,如果蒲绍出来必然四下寻找。所以咱就换到你们头顶上蹲着,且看你到哪儿去找我?

  奇怪的是,李大人并没有再提蒲绍,而是径自说起正题。
  "我没时间与你周旋,茶税银到底是什么人劫走的,你我心知肚明。此次我被皇上钦点南下,却并不打算以查此案为重。王爷可知为何?"
  荣敏将心中惊讶压住,面上一片平静:"愿闻其详。"
  "所谓打蛇打七寸,劫了一次银子还能劫第二次,还能年年如此么?所谓治标,想来也无需我多费口舌,王爷自然心里清楚什么人才是根本。太子派来的密使,你们的交换条件我全都知道。王爷觉得可信?"
  荣敏朗声大笑:"我不信任何人,但他只要能降我税银,保我民生,为什么我不与他合作?"
  李赞悠然道:"那你可知征茶使三任中两任是刘太傅门生?另一任也拜了干爹?"
  静默片刻,荣敏说:"你想如何?"
  李赞站起身来走到花架旁,低头看着开了满满一盆的茶花:"刘皇后贵为国母,刘太傅地位尊崇,有些人借着名头胡作非为。本王其实也同王爷一般心思,无非是为国为家。只不过王爷目光稍嫌短浅,只考虑眼前罢了。"
  李赞这话说的颇有些无礼,但荣敏并不在意,转而说:"敢问庚王一句话,请一定告知实情。"
  李赞回头一笑:"请说。"
  "太子与二皇子,你支持哪一方?"

  李赞俊美的脸上浮现一丝诡异的微笑:"我只效忠这个国家。二皇子也派人来找你了么?"说罢哈哈大笑:"二皇子之母陈贵妃就是南域陈氏一族,荣氏陈氏历来交好,据我所知,你们还有点儿远亲。太子挖墙脚竟然挖到二皇子的姥姥家来了!"
  十五在房顶翻了个白眼儿,李大人也有言辞如此粗俗的时候么?今天长见识了。
  荣敏过了一会儿才说:"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庚王李赞。"
  "王爷谬赞了。如此,你我也算是同仇敌忾?不知可否配合我彻查此案?"
  荣敏却说:"刚才庚王有句话说的好,咱们都是为国为家。只不过,你是为国,我是为家。朝中之事我一介藩王绝对不想插手,我只管封地内子民太平。"
  李赞锲而不舍:"那我只求王爷能稍作配合,不要阻我查案就好。"
  "我说过,我不信任何人。你那璇玑营无孔不入,人人提之色变,我如何知道庚王的诚意?如若庚王在查完那起贪官又对我南域下手……这哑巴亏,吃不得。"
  李赞一笑:"诚意自然有。王爷如果肯助我铲除征茶使一线,就是我李赞的合谋之人。如此非但我会将茶税银一案压下,还会派人保护王爷的安全。你猜,我会派谁?"

  十五突然觉得头皮发麻……他认为,李大人要把他卖了。
  果然。
  "十五!"
  李大人确实把他给卖了。
  翻身跃下房顶,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而入。
  "见过庆南王,见过李大人。"
  十五露了脸之后就没抬过头,脑袋顶上两道恶狠狠的视线不看也罢。来啊来啊!给你瞧。
  荣敏看了一眼他的佩刀悬挂在右侧,立刻明了:"你是左撇子,怪不得。好,很好!庚王,你这个探子,我很喜欢。"说完眼睛精光乱闪。
  李赞本是想将埋伏在荣敏身边的底牌翻出以示诚意,万万没想到这个庆南王对十五的出现反应非同寻常。此时,任由他心思缜密也想到到为什么。
  可十五知道。
  庆南王最恨有人骗他,最恨探子和刺客……瞧瞧,现在傻眼了吧?两样儿他都占了。这下,他以后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也罢,他是李大人派来保护庆南王的,既来之则安之吧!
  十五微微抬头,看向荣敏。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果然没有什么好神色。再看旁边立着的蒲绍,嚯!眼睛里已经飞出小刀子了。
  飞吧!我就不信你还能拿眼神杀死我?
  十五已经是标准的死猪不怕开水烫,豁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官好犀利!下面这个收藏宣言就是来自非天夜翔大人那只小麒麟的灵感……
很欢乐的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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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啊来啊,汝来收藏吾啊~~

17

17、第十七章 ...


  从璇玑营刺客突然变成庆南王府的侍卫,这个身份的大逆转让十五颇费了些时间来寻思日后该怎么做。
  李大人这次非常不地道的没给任何指示,甚至连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没有。活了二十二年的十五第一次迷茫了,没有命令,没有暗杀,无需刺探……难道大人是诚心诚意的让他就像字面意思般保护庆南王?
  今次李大人还干了另一件更不地道的事!
  他自己多疑不肯住在王府,于是在说过那句:"十五,你好生保护王爷。"之后扬长而去,当时就留下刺客甲和蒲绍大眼瞪小眼。
  好!当侍卫就当,不就是保护么?不就是暗卫变明卫么?至少老子还不用到处猫着了,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小幸了吧?
  于是,在李大人"抛弃"他之后,在庆南王甩都不甩他一眼之后,十五坚定的跟在了蒲绍身后。侍卫头子!你是跑不掉的。

  晚膳时间,十五很自觉的跟着一帮子王府侍卫到了他们惯常吃饭的地方。
  屋里有长桌,有木椅,桌上有碗筷。可是很快,曾经的刺客就发现,这椅子碗筷都是按照人头来的。也就是说,没他的位置,也没他吃饭的家伙。
  蒲绍连眼尾都不扫他一下,直板板的坐在长桌一头,其他侍卫们也都当他不存在,各自取了碗筷,从桌上的饭盆中盛饭。
  这安安静静的气氛到是和璇玑营很像,迷茫了一整天的十五终于找到了一点儿"家"的感觉。

  蒲绍是没拿正眼去看他曾经心心念念的好兄弟"大牛",但他的余光可是一直瞄着呢。尤其借着夹个菜啊,吃口饭啊,眼皮子一撩一闪的宛如抽筋。
  只见十五独自在一边站了片刻,乌溜溜的眼睛似乎把屋里的边边角角都收进眼底,鼻子嗅了嗅,像极了踩地盘的野兽。然后,这家伙捉住一个小厮,说:"麻烦小哥帮我搬张凳子来,能再添置一副碗筷就更好了。"
  蒲绍气结。这人到是不见外!
  侍卫们中间已经都知道了十五的来历,但府中的杂役小厮却还都不知道,而且那些奴才见他腰间有佩刀,一身侍卫劲装,竟然一个个都卑躬屈膝,要什么给什么。
  蒲绍也不能明着吼:他不是庆南王府的人!毕竟自家王爷"笑纳"了这个骗子……好!安大牛!不对,刺客十五,咱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这次还有什么花招?

  其实,侍卫头子真猜错了,十五没有耍花招。他只是等来了凳子和碗筷之后,对着一个正在猛扒拉米饭的侍卫甲说:"劳烦大哥们挤一挤,匀个位置给我。"
  那侍卫万万没料到新来的会这么厚脸皮,顿时懵了,只知道转头看蒲绍,"头儿……"
  头子假装没看见,低头塞米饭。
  十五微微一笑,说一声:"那,在下得罪了。"抬脚在凳子上一踹,这侍卫甲就生生连着屁股下的"坐骑"一起向左平移了半尺多。
  故技重施,又对另一边已经目瞪口呆的侍卫乙说:"得罪了。"又是一脚,平移依旧。然后就看他气定神闲的将身后的凳子搬进腾出的空位中,拿碗盛饭,开吃。
  蒲绍简直想掀了桌子!

  可惜,侍卫头子的噩梦远没到头。
  饭后他就发现自己多了个跟屁虫,他走到哪儿,十五就跟到哪儿。甚至去趟茅厕,某人也跟过来。
  蒲绍瞪眼睛,十五不管他,悠然的哗哗放水,还说:"绍大哥,憋着对身体不好,你已经掐着你家小兄弟半天了。"
  其实十五还想加一句:用我给你吹哨么?
  但他深知,这个玩笑可以跟初一开,可以跟三十儿开,但现在还没到火候儿能跟蒲绍开……
  幸亏他没说,因为下一刻气急败坏的侍卫头子已经掐住他的脖子摇晃:"你别不识好歹!王爷现在碍于正事将你留在府里,等此事一过,我必然要找你算总账!"
  十五权衡了一下。
  蒲绍现在这个姿势,如果用分筋错骨手,很轻易就能摘了他的肩让他脱臼,但是……这样似乎以后大家更难相处了。罢了,让他掐好了,反正也掐不死。
  可惜他的退让在侍卫头子眼里简直就是羞辱!
  这不咸不淡的脸色,很无所谓的神态,该死的!他要不是念着……要不就凭他那小细脖,一把扭断不成问题!
  于是,在第一次肢体冲突之后,蒲绍决定无视十五。
  但,璇玑营的人,最擅长跟踪追击。更不用说,区区一个庆南王府,早在半年前就被十五踩熟了地形。

  入夜。
  蒲绍安排好了值更巡逻的侍卫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寝室,照例的先巡视一遍侍卫们居住的房间。结果,赫然发现某一间有空床的屋里,十五卷着布单子睡得正香,那床上也是铺盖齐全。
  压抑了一天的怒火爆发了,大吼一声:"好胆!"
  然后,同屋惊醒的侍卫甲乙丙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头儿飞脚踹向那个璇玑营的刺客,下一瞬又横着飞了回去,重重摔在地上。
  十五揉了揉眼:"绍大哥,我睡觉的时候手上没轻重,你想过招明天的吧。"而后裹了裹布单儿翻身又睡了。
  那三个惊悚的小侍卫赶忙去地上搀扶他们的头子,一通手忙脚乱。
  没人看见,面冲着墙的十五,静静的微笑了。
  就料到蒲绍会来偷袭!
  哼,果然新到了一处,扬威立万儿才是正经。

  他这招儿真是很好用。第二天起来,吃早点时,大家都躲得远远的。
  十五很满意他用餐的位置变得宽敞,更满意面前满满一大筐的烧饼没人跟他抢。庆南王府,真是好地方。
  然而,他忽略了一个人。
  蒲绍这个直肠直肚的家伙好对付,庆南王却是连李大人都头疼的人物,更不用说,他手下还有蔡廷之流的老奸巨猾。
  果然,在十五又打算以骚扰蒲绍来度过愉快的一天时,王爷命人送来了两套王府统一的侍卫服,以及一个命令。
  搬家。
  有小厮抱着他昨晚要来的铺盖恭恭敬敬的将他请到另一个小院中。
  十五站在当院左右观察,这个院子比侍卫寝室那边强上许多。悬山顶的房舍宽敞明亮,当院有许多竹子,还有一眼活泉,再无别的花草,别有一番幽静。
  小厮殷勤的打开房门,"您住西边这间。"
  哟,还是单间?十五觉得,莫名其妙的优待后面一般都跟着阴谋和陷阱。
  "东边住的是谁?'
  小厮有点儿犯难:"是……是王爷的客人。您也认识,沈公子。"

  沈聿枫?
  十五并不着急拜访他的邻居。他只是很诧异,如果按李大人和庆南王的交谈来看,太子已经与王府修好。且不管他们是真好假好,就冲面子上的一层关系,这边也不应该还扣着"沈大侠"才对。
  难道,沈聿枫因为断了手筋沦为废人所以落得个弃子的身份?身为职业刺客的某人只能想到这一层,毕竟这种事在璇玑营里最常见。
  只不过,他们管这个叫"退役",就像四哥和红姐那样。但,营里每月还会给一份薪俸,这方面,比当太子的刺客要强。
  至少,李大人绝对不允许任何一个自己人沦落到敌人手上任人宰割。

  十五换过新衣衫随小厮出了房间,站在院门突然笑了。这个院子一共就俩人,一个太子的刺客,一个璇玑营刺客,干脆叫刺客院好了,不然……璇玑营分号也好。
  遇到十五这般心思异于常人的家伙,真是可惜了荣敏这聪明人的一番明示暗示。
  尴尬的身份,尴尬的住所,全府上下或畏惧或鄙夷的态度,被自家主子为了示好随随便便的扔出来……换做旁人只怕心里不定怎样百转千回啊~
  而某刺客全然不当回事。于他来说,有饭吃,有床睡,有活儿干,再有三四个可以调戏的二愣子……小日子过得真叫美。
  这,恐怕是庆南王始料未及的吧?所以,当他看到骗了他的刺客甲每日里悠哉游哉的出没来出没去,吃得香睡得好时,荣敏,也抑郁了。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在十五"你不给我安排活儿我就天天骚扰你"的无声攻势下,蒲绍很快缴械。反正他是被派来当侍卫的,那就让他当!
  除了巡夜,白日里的护卫名单上已然增加了一个红笔大名:十五。
  于是,当李赞有了庆南王的配合一路取证格外顺利后,在把十五祭出去的第九天,该查的,该抓的全办了个利索。李大人,又出现在王府,并且一眼就先看到站在廊下扮柱子的他的刺客。
  在将十五暴露的那天晚上,李赞就有点后悔了。一定是他忽略了什么事,庆南王的反应太怪异,那种兴致勃勃又咬牙切齿的态度让他很担忧。
  可是,留下璇玑营的人保护南域藩王是皇上的命令,更要怪那"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传言太响亮,十五这个名字,是钦点,他也无能为力。
  他那平庸的皇兄从来听风就是雨,耳朵根子极软。除了擅长摆弄个花草,修剪个盆栽,对国事不说一窍不通但也心不在焉。
  所以!朝中才能让刘氏一族独大。
  李赞知道单凭自己没可能斗得过刘氏。皇兄在后宫有刘皇后吹枕边风,上朝有刘太傅鼓动,更不用提刘仕冕在朝中数不清的门生!
  先前掐断了刘氏在工部的势力,这老杂毛就已经警惕非常,幸亏此次他游说成功能亲自南下借着调查劫持茶税银一案暗地里取证征茶使贪污。
  对付刘氏得一步一步慢慢来,李赞,很有耐性。

  荣敏一直对这位远在京城的庚王很是抵触。虽然,李赞所作之事大多造福于民,但他那个行事的手段让人非常不耻。
  今日李赞终于要求提审几个暴动造反的农民头目,那种漫不经心走过场的态度很明显。荣敏知道他这是"正事儿"办完了随便对付一下钦差的职责就完事,按理说,他也应该很高兴朝廷里派下来的人不细究。但,这个德性,任谁看了都难免堵心。
  "不知庚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李赞坐在上位姿态优雅的品着香茗,眼角一扫,挂起假笑:"既然王爷已经捉到贼首,银两也已经找回,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将那为首者斩了,我回京有的交代即可。"
  荣敏一笑,闲闲的说:"我已经重刑处置过了。"
  李赞叹了口气:"王爷不要说笑,抢劫税银是何等大罪?只斩贼首已是吾皇仁慈。我知王爷爱民如子,但只怕一时护短招来大祸,天威震怒一道圣旨将共犯尽斩又如何?"

  十五耳朵一动,在门外扭头向里望去,只见李大人斜后方伺候茶水的小厮端着托盘微微颤抖。那细细的瓷器碰撞声怎能逃得过他的耳朵?
  眯起眼,仔细观察那人神色,无奈这小厮垂着头。眼珠一转,由怀中摸出颗酥豆弹指射向站在里头的蒲绍。
  昂首挺立的侍卫头子脑门上突然挨了一下,立刻怒视偷袭他的人。
  十五冲那小厮使了个眼色,有做了个"抓"的动作。
  蒲绍眨眼睛。
  再做一遍:抓!
  蒲绍继续眨眼睛。
  十五翻白眼!算了算了,这家伙不懂璇玑营的手势也是正常,以后既然要共事,还是找机会教教他的好。
  忽然想起以前自己装傻假做不懂蒲绍使来的眼神时,这家伙估计也是这般的心境吧?惊觉!差点儿让他骗了!就算不懂璇玑营的手势,但能当上侍卫头子怎会连这点敏锐都没有?也来跟我装傻是吧?!
  再去看,果然蒲绍眉梢眼角带着点儿得意洋洋。得瑟够了,侍卫头子才对那小厮大喝一声:"呔!你这厮抖个甚?"
  十五简直想一刀捅死蒲绍。你去捉就是了,还叫唤个屁?打草惊蛇么?怕对方不知你看到他露出马脚了么?
  那小厮依旧抖个不停,哆哆嗦嗦的放下茶盘。就在李赞和荣敏以及屋内众人皆是莫名其妙时,这人突然从怀中拔出一柄匕首扑向李赞。
  蒲绍万万料不到这小厮动作如此之快,他想拦时已经来不及了。这人绝不是普通人!刺客?!下意识扭头去看门外的十五,可门外哪还有人?

  那小厮以匕首抵在李赞脖颈,"不许杀金大哥!"
  李赞到是毫不惊慌,反而一派悠闲:"哦?为什么?"
  "金大哥是好人!他看我们乡亲日子艰难才动了打劫的心思。你们这些京城来的贪官,一个个都想搜刮我们农人银钱,连条活路都不给。今日如果不放了金大哥,咱们就一命换一命,我们命贱不比王爷金枝玉叶,值了!"
  这小厮情绪激动,匕首已经在李赞脖子上划出了一条血痕,屋里屋外的侍卫个个不敢妄动,连荣敏都被这惊变震得一时没了主意。
  李赞如果死在他的地盘上,正正是给了皇帝一个削藩的借口!更不用说,李赞虽然狡诈阴险,却是朝中贪官克星……
  就在此时,一双手无声无息的从那小厮背后探了出来,不等任何人看清,电光火石,只听"咔吧!"一声,那小厮顿时哀嚎,抱着右手跪倒在地。
  随着他倒下,众人才看到那背后之人竟然是一直守在门口的十五。
  十五动作极快,从袖中掏出条手巾塞进小厮的口中防止他咬舌自尽,拎着衣领将人拉起,双手在他肩上一按一带,骨骼错位之声顿起。
  那小厮双臂竟像是断了般垂在身侧,口中徒劳的发出呜呜声,眼睛赤红,腿窝被十五踹了一脚,立刻跪倒。
  十五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大人责罚!"
  李赞伸出手指抹下脖颈上一滴血,浅笑:"你现在是庆南王的侍卫,我怎会罚你?"对着指尖的血滴看了看,突然伸出舌头卷进口中。
  "荣敏,带我去见那个贼头!"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看官:月下蝶影砸向兔子的两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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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有话要说】:在下身为一名刺客,请看官们不要再用可爱来形容在下。
兔子:那用什么?
十五:囧萌这个词不错……
.
来啊来啊,汝来收藏吾啊~~

18

18、第十八章 ...


  十五拎着那小厮跟随在两位王爷身后,身旁还有一群沉默的侍卫。以蒲绍为首,似乎每一个人都不愿意看到牢房里关着的人。
  李大人平日最爱干净,很少亲自审问捉来的人,更不用说来关押犯人这种肮脏腥臭的地方了。所以,十五对于今天大人的举动多少有些意外。
  口中被塞了手巾的小厮自见到蜷缩在墙角的犯人就激动的呜呜叫。李赞使了个眼色,十五立刻拿出小厮口中的手巾。
  "金大哥!金大哥!你受苦了~~"
  牢中之人听到呼喊迟疑的抬头观望,一双充血的眼眯了眯,突然扑过来,双手紧紧抓着监牢的木栏对着李赞和荣敏破口大骂。
  一忽儿指着荣敏咆哮:"你这朝廷的狗腿子!还算什么南域藩王!"
  一忽儿又指着李赞:"就算杀了我又如何?!我南域农人受尽苛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造反,劫官银,就是要分了大家过好日子!"
  被十五揪着的小厮在一旁大哭:"金大哥!我没能救你出去,也没杀成这个狗王爷……"
  那犯人一窒,抿紧嘴唇说了声:"好兄弟!大哥我死而无憾了。"
  李赞却突然噗嗤一笑,"什么好兄弟?还死而无憾?"
  犯人怒目,一口腥臭的粘痰猛的吐出。十五长手一伸,用刚才堵人嘴的手巾一抖,将袭击他家大人的口水拦下。
  这些犯人啊,就是爱吐口水,十个有九个都要吐一次才甘心。十五在心里默默鄙夷了一番,就不能换点新花样么?
  那犯人见袭击不成,估计嘴里也没了存货,转而继续大骂。李赞却没耐性了,想他堂堂庚王,来这鬼地方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竟然还要看这么拙劣的猴戏?
  一转身,"荣敏,赶紧让他闭嘴,演得太假。"

  十五眨了眨眼睛。发生什么了?
  荣敏却开始与李赞俩人打起了哑谜,抬下巴比了比那小厮:"这个人是意外。"
  李赞一笑:"其实也不算太意外。"
  "你猜是谁?"
  "你说是谁?"
  李赞撇了撇嘴角:"还能是谁?"
  荣敏耸肩:"好计谋。"
  李赞哂笑:"没比你的人演得高明多少。"

  十五默默的垂着头开始数地上铺的稻草,反正也听不懂。
  蒲绍听出个眉目,难得他那一根筋的脑袋猜到点儿头绪,立刻劈手夺过一直被十五拎着得小厮,利剑出鞘!
  "你是谁?"
  小厮梗着脖子,大义凛然:"我是来救金大哥的!他是我们茶农的英雄好汉!"
  蒲绍龇牙:"狗屁!你是奸细!来人啊,吊起来打他一百鞭!"

  真暴力。
  两位王爷外加牢里被突发情况震傻掉的犯人以及十五,全都乐得当个旁观者,看侍卫头子一手长鞭抽得噼啪作响。
  李赞本就是使鞭子的好手,看了一会儿蒲绍那毫无角度,毫无美感的乱抽之后更是烦躁,"十五,你去探一探他的底。"
  他说话声音并不高,甚至还带着软软的书卷气,但在这狭小的牢房中还是能让众人听得很清楚,即便是抡着胳膊正来劲的蒲绍也停下了手。
  璇玑营的审讯手段?荣敏微微抬了抬眉毛,他很期待。

  十五听了吩咐,先走过去解开捆在那小厮手臂上的皮绳,又慢慢悠悠的绕着他走了两圈儿。
  "你刚才行刺我家大人的手法很快啊~"
  "……"
  继续绕,"你来救的金大哥好像与你并不相熟啊~"
  "……"
  还在绕,"功夫跟谁学的?"
  "我不会功夫!"
  十五"哦~~"了一声儿,停在他背后,不快不慢不轻不重的推了一下,这小厮一个趔趄坐倒在地。某刺客甲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勾勾着嘴角儿,笑得特别坏。
  一转身,向李赞拱手道:"回大人,此人功夫不错,心计颇深。适才属下那一推,寻常人第一反应必然是下意识抵抗,绝不会就这般摔倒。除非他猜到属下要探他功夫,故意放软身体才会一推就……"
  突然回手又掰了一下那小厮的下巴,只听"嘎巴"一声,这才说:"才会一推就倒。大人请看,刚才他又试图咬舌自尽,更证明了属下之前的猜测。"

  李赞神色平静,不赞许不表态,仅仅是点了个头就转向荣敏:"麻烦王爷府上的人将这奸细处理掉吧。"
  荣敏也不看,随便指了两个侍卫摆摆手,"不审了么?"
  李赞:"审出来又如何?一个小喽啰捉回去搞不好还让人反咬一口。"
  荣敏眼珠微微一转,示意除了蒲绍以外的人都出去,却在十五经过他身边时抬手拽住了他:"你留下。"
  李赞一笑:"敢问王爷有什么计划?"
  荣敏也笑:"将计就计。太子这一套计策很出色,就是手下无良将,让最后一环的刺客露了马脚,真是可惜了。"
  看一眼那被十五掰得下巴脱臼的奸细,又说:"先是安抚我,又放你来南域,再派刺客行刺嫁祸,真是一箭双雕。"
  "是啊,自皇上那么痛快的答应我来南域,这事儿就有蹊跷。只不过没想到区区两年光景,太子长进这么多,还会使连环计了。"
  "庚王,你这皇侄儿如今已经把你也算计进去。俗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若还这般两不靠……"
  李赞挑眉:"庆南王真是说笑了。我现在就奇怪一件事,王爷如此聪慧机警的人怎么连府中潜伏进一名奸细都无从知晓?还是说,这奸细你早已察觉却故意听之任之?无论是我遭遇不测,还是被我的人识破捉住他,你都各有好处不是么?你,难道就不是在算计我?"

  荣敏被李赞揭穿依旧淡定,"不错。如果庚王还是这般两不靠,算计你的人当中必然有我一个。说起来,我这王府也不是第一次有奸细潜伏进来,只不过上次来的是高手。"
  说着眼角一溜,站在旁边的十五很有礼貌的点头微笑:"王爷谬赞了。"
  荣敏咬了咬牙:"我不是在夸你!"
  十五又恢复沉默,垂着头继续数地上的稻草。
  李赞听了面上略有得色:"璇玑营的刺客怎是旁人可比?再者,去年我本是派他来调查私加茶税一案,能进王府纯属巧合。"
  荣敏神色微动,真的是巧合么?又看了一眼十五,"太子的人也安排了一钞巧合',只不过那个刺客也不够精明,露了馅儿。"
  李赞:"他会露馅儿也是因十五从中做了手脚。王爷放心,璇玑营所刺杀之人皆是十恶不赦,除非你也如此,否则大可不必担心。"
  荣敏冷笑:"就算没有你手下这多事的家伙,你以为我就不曾怀疑么?"说罢神色一正,"我的提议,庚王意下如何?"
  李赞没直接答他,"我想请问庆南王,你私下征兵为得是什么?"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可长可短。
  南域荣氏一族历任藩王皆是秉行能不战就不战的政策,几乎是来兵就降。这不是他们软弱,而是第一任老藩王审时度势最终定下的策略。
  他们南域物产丰富,子民过惯安逸生活。如此心性,论起打仗,三个兵也未见抵得过别人一个。降了,不过是每年多上些供奉,却能免除家乡战火荼毒。
  "所以我必须在太子和二皇子之间选一个。"荣敏正色,"太子背后的刘太傅一党贪婪无度,用银子想买来太平却落得他们得寸进尺。我这所谓的拥兵不是为了造反,只不过求自保。若真有一天将我逼上绝路,宁可玉碎。"
  李赞沉默片刻才慢慢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荣敏想了想一笑:"可是,你一直在挖刘太傅的根基,在他人眼里已经是倾向二皇子一党。"
  "他人?"李赞面露轻蔑:"我做事若还要顾及他人眼光,顾及他人所想,那干脆也不要统领璇玑营了,直接当个闲散王爷岂不更自在?"

  言已至此无需多说。
  两位王爷都明白了彼此各有所忠,各有所求。虽然以前一直颇不对盘,但经此事之后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十五觉得太子就是个倒霉蛋,偷鸡不成蚀把米,估计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两位王爷会借着一次失败的嫁祸行刺事件暂时结盟。
  李大人和庆南王都是聪明人,三言两语,心有灵犀。
  所谓的贼头必然要斩首,但具体斩的是谁?偷梁换柱是璇玑营最擅长的,自有跟来的人料理。行刺事件只当偶然,李大人回京后如何与朝中势力周旋,庆南王如何与太子一党虚情假意,两人如何放长线钓大鱼……
  十五反正是理解不了也猜不到。他只听见李大人说:"如此,十五就跟我回京城吧。"
  荣敏反驳:"不行。今日你也看到了,我的侍卫一个个呆头呆脑,如果贼人又来偷袭,岂不是坐以待毙?你那营里高手如云,就送我一个又何妨?"
  "璇玑营的刺客不是歌姬,哪能随便送来送去。"
  "庚王其实是欲擒故纵吧?留下这个小子可以随时监视我岂不是更妙?"
  "王爷既然想到这一层还要留他?"
  荣敏抬了抬眉毛:"我还没吃到他种的萝卜。"
  李赞迷惑了……
  刺客甲微笑了……

  "十五。"
  "在!"
  李赞微微皱眉,随后一笑,"你且留在王府,全力保护王爷的安全。日后调动再做定夺,自有书信吩咐。"
  "是!"
  就这样,在李赞的疑惑中,荣敏成功的留下了这刺客。
  后来十五问过他,荣敏说:"你那李大人怎可能全信我?璇玑营的人,天下又有谁防得住?与其你走了,换个某明奇妙的甲乙丙过来神出鬼没,还不如将你留下,好歹是在明面上的,大家也算是熟人。"
  其实,在当时,他们真算不上是熟人。实际意义上,他们几乎可以算是仇人才对。

  李大人决定第二日启程回京。当年晚上,庆南王府大宴宾客为庚王送行。
  席间美人美酒美食数不胜数,连众侍卫也于场院中赐了酒席。更因十五有功,特意多赏了一道清蒸海鱼。
  鱼很鲜,味道做的也好,香气四溢的葱姜丝下埋着嫩嫩的鱼肉。十五吃了两口,发现海鱼不像河鱼的刺那么多,于是把葱丝扒拉到一边,筷子越下越快,不片刻,一面鱼肉就摘了个干干净净。
  蒲绍看不过,闷声说:"吃蒸鱼多沾些汁比较好吃。"
  十五看了他一眼:"哦,明白了。"
  蒲绍又说:"就着葱丝吃更好。"
  十五歪头:"你是不是馋了?"
  "……"
  "你要是想吃就吃呗,害什么羞啊。"
  蒲绍大怒:"死开!"
  于是十五就端着盘子跟另一个人换了座位,继续大口吃鱼。心里却想着,原来王府中的侍卫都是脸皮子薄的,这鱼要是搁在璇玑营,早被抢光了,连鱼骨头都不会剩……
  呃,因为二十二养了只猫。

  再一次被李大人"抛弃"的十五心情有好有坏。
  好的是庆南王府的饭好吃,活儿又少。坏的是,这一次的差事不比从前,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营里?其实他还是挺想念假斯文的初一,妖道的三十儿,甚至二叔的豆子。
  蒲绍肯定是报复他!
  自从知道他要长期留在南域,侍卫头子毫不吝啬的立刻给他派了巡夜的差事。
  在十五的经验中,巡夜的侍卫,就是刺客们练飞刀的靶子。提着个灯笼大晚上的满院子乱逛,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还得按照线路走。
  难道他们就不知道如此规律的巡逻只会让人在摸清路线后更加轻易的一击秒杀么?
  手里的灯笼晃来晃去,十五突然听到一声极细微的动静。拍了拍与他一组的某侍卫示意他停下不要动,又是一声同样的响动。
  那侍卫也很机灵,两人同时吹熄了烛火,慢慢靠近发出声响的地方。

  雨花池。
  亭子里一个白衣身影在月下朦朦胧胧。
  十五在夜间的视力比寻常人好上许多,闭上眼再睁开,那影子看着颇有些眼熟啊……
  "是沈公子。"
  一起来的侍卫呼了口气,拉着十五就要走。
  咦!庆南王府的侍卫竟然眼力比他还好?黑夜中这么远就能看出是谁么?
  赶巧了那侍卫是个快嘴的,重新点燃了灯笼,说道:"大半夜的穿着白衣到处乱溜达的也只有他一个,我们都习惯了。"
  似乎是要证明他的话没错,远处传来悠悠长叹:"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安大牛,你这璇玑营的狗腿子也来奉承庆南王了么?哈哈哈~~~"
  十五猛蹿几步向上一跃,借力树枝腾起,一个飞脚把沈聿枫踹进了湖水。
  黑夜里跑出来装神弄鬼的吓人已是不对,还敢骂璇玑营的人是狗腿子?更可恶得是还叫错了他的名字?果然是活腻了!
  小侍卫看着踹人归来的刺客甲,满眼的崇拜:"厉害!"
  十五接过灯笼,不吭不哈的继续巡逻去了。
  沈聿枫,有种你天天跑出来,老子天天踹!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看官jojo1984615砸向兔子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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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囧萌这个词,看官们误会了,这不是兔子总结的,是另两位看官的智慧成果。在下借用而已,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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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啊来啊,汝来收藏吾啊~~

19

19、第十九章 ...


  十五"夜踹沈聿枫"事件很快就被那个同组巡逻名唤阿海的侍卫传开了,再加上之前那么多人亲眼看见他徒手制服奸细,咔嚓咔嚓的一会儿把人肩膀捏脱臼,一会儿把人下巴掰得合不上嘴……
  "璇玑营的人果然心狠手辣!"
  这是大众评价。
  "哦?沈聿枫没淹死么?太遗憾了。"
  这是荣敏的感慨。
  "这个大骗子!"
  蒲绍只要一想起十五还是安大牛时,自己动不动就拍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大哥会照顾你的,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呸!丢人啊~
  而此时的十五却完全不将他人的各种反应放在心上。在庚王府时,奴才们对璇玑营的人就是什么嘴脸都有。畏惧的,讨好的,无视的,他习惯了。

  白日里抽了空去看看他曾经种的萝卜田,结果必然是没有萝卜的踪迹,早已种上了满满一片花草。回头时,看到花匠伍伯扛着个小锄从不远处走过,十五忽然觉得很温暖。
  伍伯,应该也是璇玑营布下的暗探之一。或者说,他,才是一直监视着庆南王的探子。伍伯和二叔年纪相仿,想来也是璇玑营元老了吧?
  本还稍有郁闷的心情豁然开朗。做刺客,快进快出讲究干净利索,探子则不然。他们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坚韧的毅力,没人知道这趟差事会让你待多久。
  听说伍伯十几年前就在王府里当花匠,他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王府侍卫中除了庆南王贴身的几个,其他人的活儿很轻省。
  吃罢午饭有回房休息的,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谈笑聊天的,还有在院中挥刀练功的。
  阿海不知从哪儿采来一篮子水果招呼大家吃。南域的气候,即便是冬季也与京城初夏气温相当,一年四季都有各色水果蔬菜。
  要不说,南域人想饿死都难。自家小院里只要种几棵果树,睡醒了恨不得手伸到窗外就能摘来又香又甜的果子。勤快点儿的,阿福江里的鱼虾,一网子就够一天吃的,海边的贝壳螃蟹更是走一趟就能捡回来一小篓。
  十五看大家都很从篮子里拿了水果吃,他也毫不客气的走过去挑了个最大的。
  咬一口,香甜多汁,果子肉嚼起来像京城糕点铺子里卖的栗子羹一般柔软,也像栗子羹似的转瞬就融化在舌尖。

  这些南域的水果侍卫们都是吃惯了的,只有十五当个宝,一口接一口吃得很香。他吃东西本来就快,不一会儿就灭掉了两个。再伸手去拿第三个时,蒲绍咬牙切齿:"你这吃货!喜欢吃自己去摘!"
  下一刻一个硬邦邦的果核"暗器"就砸在侍卫头子的手腕上,又疼又麻。
  蒲绍蹭的一下跳了起来:"你作甚!"
  十五认真的看着他:"我想扔到果皮篓子里的,手滑了。"
  蒲绍抓起桌上两枚果核掷过去:"我也手滑了。"
  人家十五可以让果核变成暗器,蒲侍卫来掷就很有乱扔垃圾的嫌疑了。
  十五往旁边跃了一步,看着掉在地上打偏了的"暗器"静静的微笑了。只不过这嘴脸让旁人看起来各种不爽,非常欠揍……

  庆南王府后花园连着一片果园,果树被园丁伺候得很是茂盛,一年四季都有水果可采。王府里自大公主出嫁后几乎没有女眷,荣敏曾收过两房侍妾,也不过摆摆样子罢了。小妾都是老实本分的,平日里只守在自己的小院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后来荣敏假作迷上年轻俊俏的公子,连这两个妾也休了。
  所以,这二门之内也没什么避讳。众侍卫经常进出,摘些水果或是故意找个借口,好挺胸抬头的在自己心仪的某个侍女面前走过,这些,王府总管和王爷都是睁一眼闭一眼。
  荣敏本人也极喜爱那片果园。
  因为挨着一座小丘,地势北高南低,一阵微风拂过有花果的清香,树荫浓密,正是夏日乘凉绝好的幽静所在。
  今日在树下吊起摇床,荣敏懒洋洋的躺着,旁边有方桌,桌上一盘残局,黑白子不分胜负纠缠在一起。
  林梦卿摇着扇子,"天气怎么如此热?"
  荣敏一笑:"那你把外袍脱了吧。"
  "王爷又来拿梦卿打趣了。"俊俏的公子微微低头,露出白腻的一段脖颈,忽然眨了眨眼睛,抬手指着不远处山坡上一棚蔓生水果:"今年的藤桃熟得好早。"
  这藤桃的棚架被园丁搭得极高,翠绿的枝蔓间已经有许多浅红色的果子初熟。林梦卿最爱吃这个,尤其爱它那馥郁的浓香,年年都要做些花果茶来喝。
  荣敏也顺着看过去。这果子惯常要等到七月底才熟,今年竟提前了半月。
  已经十二天没下过雨了,虽然阿福江两畔的农田不愁灌溉,可是远离江河的茶园以及其它农地却有很大隐患。
  "王爷稍等,我去摘几个咱们尝尝鲜。"
  王府的水果,历来是头一批熟的要等王爷吃过下面的人才可以采。眼见这藤桃红艳艳的可爱,不知那些奴才和侍卫眼馋多久了?
  荣敏笑了:"好,你去吧。"

  林梦卿站起身招呼园丁去拿小梯子,小剪子和小竹篓等一应工具。
  荣敏看他身姿窈窕,俊逸不凡,忍不住拉着他的手揉捏:"你阿爹那个粗人竟然能生出你这般模样的儿子,真是稀奇。"
  林梦卿垂着头,羞涩的说:"我长得比较像我娘。"
  他娘是林太守的小妾,作为一个庶出的小儿子,能离开尔虞我诈的太守府来到清静富贵的庆南王府,每每想起都让林梦卿感谢天神。更不用说……偷眼去看荣敏,他还能得到王爷的偏爱,更是宛如梦幻。
  就在这静谧暧昧的气氛中,忽然不远处的藤桃蔓子哗啦哗啦摇动起来。
  荣敏从吊床上站起,眯着眼看是谁敢偷吃?结果,只见十五轻巧的攀爬上棚架,像个猴儿!
  这厮手脚快,不一会儿,目力可及的红果子都被采摘一空,甚至这家伙还揪了一颗青的,掰开闻了闻,随手扔到一旁。
  好胆!

  其实在十五摘了几颗之后就发现不远处有人,不着痕迹的观望了一下,非常痛苦的发现竟然那人是庆南王本尊。
  十五手上不停,却是一边摘一边琢磨这件事有蹊跷。
  刚才蒲绍被他耻笑后很不服气,提议用果核对打。跟刺客拼暗器?这侍卫头子果然是二愣子么?结果自然是蒲绍输了。
  但一众侍卫们都起哄,说十五吃了别人的果子就要还,大家都是轮值着去摘水果的等等。
  十五觉得这到有点儿像璇玑营中成天打来打去抢来抢去的"温馨"气氛,所以欣然应允。不就是摘一筐水果么?
  可是蒲绍点名要吃藤桃,还详细的告诉了他这水果长的什么样,在果园的什么地方。
  好吧,现在他来了,他也摘了,但是不远处的庆南王站得太直,绷得太紧,一看就是不高兴了。可惜他看不清王爷的脸色……
  虽然以前没当过侍卫,但好歹璇玑营也是在庚王府里的。记忆中,王府里的规矩都很多,难道蒲绍他们故意整他?这藤桃是庆南王心爱的水果,谁摘了就剁了谁的爪子?

  荣敏眼看着十五用衣衫下摆兜着藤桃大步走来。
  "王爷请用些鲜果。"
  说罢就见他慢条斯理的将果子一个个捡出来摆在棋桌上,竟然还精心的摆成个塔型,然后更荒谬的是,他还从旁边的果树上拽下来几片树叶衬在旁边。
  "王爷请用,属下告退。"转身就撤。
  "站住!"
  十五立刻停步,转过身恭恭敬敬的行礼:"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给李赞当侍卫的时候也是如此么?小厮的活儿刺客来干?好新鲜。"荣敏又躺回吊床,悠哉的荡来荡去。
  该死的刺客,敢跟我装傻充愣?
  "回王爷,属下经常跟随李大人外出,什么都做得。"
  这是谎话!但荣敏也拿他没办法。难道要他写信给李赞问:你的刺客给你倒过夜壶么?
  "哦?那你说说,你这大刺客在李赞手下都干些什么?"
  十五单膝跪地,一板一眼的说:"和王府众侍卫所做差事没什么两样。"
  "我的侍卫从来不管摘水果。"
  十五抱拳:"是!属下记住了,以后王爷想吃水果属下不管摘。"
  "放肆!"
  荣敏就没见过这么能装傻,又这么能乱打岔的侍卫!李赞啊李赞,你的刺客果然讨厌!

  蒲绍喜气洋洋的坐在侍卫院里,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十五回来。
  他本是想等这家伙摘了藤桃再告诉他:王府规矩,果菜的尖儿必须是先供奉给王爷享用之后别人才可动手。甚至他还想象了一下十五惊诧惶恐的样子,自觉特别得意。
  又过了一会儿,蒲绍坐不住了。
  十五工夫那么好,又是当刺客的,没可能被人抓个现形吧?可是他并不知道那水果有的是不能随便摘的,万一被总管或是小厮看到……
  怎么办?
  侍卫头子抓了抓头发,一顿足。算了算了,还是他去看看吧!
  结果蒲绍一进果园就听见林中有林梦卿的呵斥声。站住听了一会儿,那牙尖嘴利的林公子竟然是在训斥十五,而且扣了一堆对王爷不敬,不守规矩,胡言狡辩的大帽子!
  蒲绍想也没想,大步疾奔,"见过王爷,见过林公子!"
  荣敏微微一笑:"你来的正好,把他带下去教教规矩,拾掇拾掇。"见这侍卫头子原地不动,傻头傻脑的出神,不解:"怎么?"
  蒲绍僵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便将他和十五如何切磋,如何输了,如何撺掇他来摘藤桃竹筒倒豆般讲了出来。
  荣敏停住吊床,"十五,他说的可是实情?"
  "是!"
  "刚才你怎么不说?"
  十五想了一下:"说了是两个人受罚,不说是一个人。"
  蒲绍一震,深深的垂下了头。
  荣敏哈哈大笑:"狡辩!如若不是梦卿刚才的训斥,你如何知道摘个水果就会受罚?现在蒲绍来了,你口头卖人情给他又显得自己仗义,璇玑营的人果然狡诈。"
  咦?被揭穿了?
  十五坦然承认:"王爷您俊杰。"
  荣敏看他那一副木呆呆的样子,一时也猜不透到底是李赞把这些刺客训练的傻了,还是精过头了。
  就在此时,十五忽然又说:"狡辩是属下脾性,狡诈是刺客的根本,这与璇玑营无关。"
  荣敏一笑,招手叫他过去,等人到了跟前,突然伸手捏他的脸皮:"果然厚。"

  当一个狡诈的、厚脸皮的刺客也是有好处的。
  比如,所谓的"拾掇拾掇"给免了,所谓的"对王爷不敬"没人提了,所谓的藤桃,他也吃到了。十五坐在他起名"璇玑营分号"的小院子里,拿着把小勺子挖着藤桃鲜嫩香甜的果肉,很满足。
  只是这玩意儿看着红红的喜人,外壳却挺硬。
  "你这么吃百香果简直是暴殄天物!"沈聿枫不知何时也从他的屋子里走出来,在门边负手而立,依旧是一袭白衣长衫。
  十五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吃就自己来拿。"这儿的人怎么都这般矫情呢?还百香果?不是叫藤桃么?头一次见刺客这么酸唧唧的。初一都比他强很多,人家至少想吃就过来抢。
  沈聿枫忽然咳嗽起来,"我、我才不屑吃你的东、东西!"
  "行,听你咳嗽的声音应该是染了风寒,那就吃点儿药去吧。"
  "谁用你来管!"
  十五不理他,继续低头专心致志的挖果肉来吃。过了一会儿又说:"嘴里发苦么?是不是很想吃几个香甜的水果润一润?"
  沈聿枫"哼"了一声,"想我堂堂御风剑竟然被困于此,断我手筋任人欺凌,这种日子不活也罢!"
  又来了。
  十五慢慢扭过头看他,"你,真的,不想,活?"黑幽幽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嘴角弯弯:"要不要我帮你一把送你上路?"
  沈聿枫顿时觉得那刺客甲周身冒起一团黑烟,宛如乌云,下意识的倒退了好几步。
  十五轻蔑一笑:"你这是作妖给谁看啊?"掂了掂手里已经吃空的果壳,闪电般甩手一挥。沈聿枫一时不防中了招,脚在门槛上绊了个趔趄,再抬头时脑门子上一个圆溜溜的大红印子。
  "安大牛!"俊朗的剑客气得全身发抖。
  又被叫错了名字的刺客神色严肃:"更正!我,叫十五。"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看官sqml776541,以及看官548137砸向兔子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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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20、第二十章 ...


  采茶非采菉,远远上层崖。布叶春风暖,盈筐白日斜。
  旧知山寺路,时宿野人家。借问王孙草,何时泛宛花。
  ——引自皇甫冉(唐),《送陆鸿渐栖霞寺采茶》

  茶,是南域的主要特产之一,也是南域重要经济命脉之一。茶,是达官显贵文人墨客的最爱。茶乡,更是他们热衷游玩的地方。
  十五跟着侍卫们一同随庆南王出行,却是故地重游感慨良多。
  也许是有过上次一遇刺的经验,此番荣敏一改华服贵人的装扮,普普通通的棉布长衫,连个玉佩香包都不带,做足功夫,唯独他最爱的一枚犀角扳指还带在右手食指上。
  但十五仍旧在心底偷笑。改的了衣衫改不了本姓,一个王爷就算换了布衣但神色间的倨傲清高如何改的了?
  一个穿着布衫趾高气昂的青年,旁边一群状似好友却又恭恭敬敬的侍卫,这种不入流的伪装等于就是告诉别人:喂,有大人物便衣寻访啦,有冤的伸冤,有仇的报仇啊~

  果然,庆南王一行人在茶乡游览之后到得山脚下小镇酒肆,刚坐下要了点心小菜就有老板过来刺探,东聊西扯的就把话题带到税赋上。
  荣敏听着还在装相,只建议老板将实情告知地方官府即可。
  那老板眼珠儿一转,挂上副苦相:"做同行的哪家不是互相帮衬拉扯着?就像我们开店做买卖的,东边那家一壶米酒卖二十个钱,我们就想卖十八个钱也是不能,总不好自己人拆自己人的台吧?"
  十五心想,这老板是个精明人,死活没说出"官官相护"这四个字。
  一同出游的蔡廷微笑道:"据我所知酒税并不甚高,看你这店里虽地方不大但生意很不错,老板还有什么不满的么?"
  老板苦笑:"客官有所不知,我这小酒馆历来出售一种我们茶乡特产的茶酒,滋味香甜又清淡,远近的客人都很喜欢,更有游商年年收购贩卖到北方去。可坏就坏在这酒要用茶和稻米来酿,往年还好,今年也不知怎的,酒税缴过了还要缴茶税。如此算来,一坛茶酒如果还卖原价竟是要搭上十几个钱才够本。我们小本买卖如何禁得起?"
  说着便指着墙上一块翻过去的竹牌说:"这牌子就是茶酒的酒牌,自今年加征茶税之后再不敢挂出来卖。可惜我家自酿了许多,如今只能埋在地下不敢出售。"
  荣敏微微一笑:"你就涨点钱又如何?天下嗜酒之人只要来了瘾,多收几文也无妨。"
  老板叹气:"客官啊,咱南域是不愁吃喝的好地方。可光是肚子饱了兜里没有铜钱这日子也是没法过啊!您且看这街市上的人,兜里有百文钱的只怕十人中只一人。要不人家北方的客商说,南边看着富实则穷的叮当响呢?"

  荣敏怎会不知南域这些民情?
  他的地盘上物产富饶,可恨之处在于空有东西运不出去。南域不比地处西南的云城,那边虽然也是交通不便,但出产玉石玉器为主,一件佳品就值千百两银子。
  同是民众,南域茶农辛苦一年才赚几两,云城的矿工一年却能落得几十两。以农为主的地界,如果没有可供外运的路桥,最终结果就是如今南域的下场。
  所以,他才会不惜重金买通奉州运河段水利知事,只要奉州和南域接壤的雨树县运河开通,南域这边他宁可地方出资开凿能连接上阿福江的运河段。
  如此一来,南域的稻米,茶叶,蔬果,香料,水产都能运到北方去卖个好价钱。自己地界上的子民也都能过上兜里有钱,家里有粮的好日子。
  哼!征茶使连同内地茶商连年压低茶价,不就是欺负南域交通不便这一点么?
  这个弊端一直是历任庆南王的心病。
  多少次上书朝廷,可惜开凿运河涉及相关太多。码头,选道,迁移原住民,全是大事。再加上有人故意欺压,生怕南域价低物美的货物一经大批涌入会挤了北方各州的买卖。
  终于等到如今北疆局势紧张,琉国频繁挑衅,皇帝终于不得不依靠他南域这大粮仓!

  荣敏微微一笑:"老板放心,南域人的穷日子也快要到头了。我听说运河即将修到咱们这边来,以后你的茶酒,茶农的茶叶,农人的稻米,甚至渔民的水产都可以卖个好价钱。五年后,我再来喝你家的米酒,到时候咱们从街上随便请十个人来,看看哪一个兜里没揣上几两银子的?"
  老板瞪大眼睛,连连问:"客观可是说真的么?不是拿我这半截入土的老人打趣么?"
  荣敏摇头,招手叫他上前来,低声说道:"庆南王荣敏,绝不欺骗自己的子民。"说罢那脸上浮起一丝当权者特有的豁达微笑。
  在十五看来,这是某个王爷等着庶民莫名惊诧顶礼膜拜。
  结果那酒肆老板咕咚一声跪倒在地,猛拍大腿:"草民早就看出来了,客官您这气度绝非寻常人。草民料想十之七八您是位大官人,竟真是王爷本尊,草民三生有幸啊~~"
  荣敏有点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起来说话,我此番是微服私访,不想闹出大动静。"
  那老板噎了一下,左右环顾了一圈直挺挺坐在旁边板着脸的侍卫甲乙丙丁,又看了眼王爷手指上的扳指,欲言又止。
  十五偏开头静静的微笑了……看,我就说这种不入流的伪装骗不了人吧?

  茶乡小镇的酒肆里来了个王爷,老板自然倾尽店里的好东西,陆续端上来的汤水小菜以及点心无不花尽心思。
  蔡廷嗜酒,刚才听那老板提起茶酒已然食指大动,现在更要求拿一坛来喝。
  酒水上桌,倒出来黄中带绿,清香四溢。喝一口,微甜醇厚,果然是好酒!
  十五扇动了几下鼻翼。璇玑营的人绝不许沾酒,但看蔡廷喝一口赞一声,两碗下肚还吟诗作赋……匪夷所思,在他闻起来,什么酒都差不多。
  王爷那桌的吃食在端上来前自有侍卫逐一试过,庆南王是大方的主子,基本上他那里有什么,侍卫们的桌上也有什么。
  十五捏起一枚糍团吃着。这玩意儿是用糯稻蒸熟,放在石臼中捶打上劲儿之后包了甜豆馅儿又裹上芝麻做的。
  一个个圆溜溜又软又粘,口感极好。
  吃到一半时,又有客人陆续进了酒肆。其中一人脚步沉稳却落地无声,十五的左手悄悄的扣了两把飞刀在手心,而后手臂自然的垂放在腿上,右手继续捏了糍团来吃,还夹了几筷子蔬菜。
  他对面坐的就是蒲绍。
  侍卫头子最近几日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些,虽然依旧是不理不睬,但至少不再横眉冷对。
  十五刚想打眼色给他,却忽然想起之前翻的眼睛抽筋蒲绍也领悟不了的经历。这次干脆夹起一根菜心递过去:"绍大哥,吃些青菜。"
  蒲绍惊诧。然后,更惊诧于在十五收回手时,桌面上赫然有一个用菜汤画的箭头直指左方!
  一桌人全看到了这个箭头,于是,一桌子人齐刷刷的扭头去看坐在最左边的某侍卫,盯得那厮全身发抖:"我、我,你们……"
  十五简直想挠墙!

  "好酒!"
  突然那个被十五怀疑的客人抽着鼻子眼冒贼光:"好香好香!这是什么酒?"说着就一边伸着鼻子乱嗅一边往荣敏的桌子靠近。
  十五迅速的端起一盘小河虾站起身,大喇喇抡圆了胳膊往后一递高声吼道:"老板!怎的炒虾里还卷着颗田螺?好险咯了老子的牙!"

  酒肆本就不大,十五大马金刀故作夸张的比划了一下,竟是正正拦住那可疑之人的去路。
  刺客甲龇牙一笑:"死开!老子要找那老板算账,休要挡了老子的路!"
  与来人打了个照面。十五在心中默记,方正脸,浓眉大眼鹰钩鼻,头发乌黑浓密高高在头顶挽起,发中插了一只白玉簪。胡子刚刮过,腮帮子青白,如若蓄须就是络腮胡,方下颚,颚间有浅勾,阔嘴薄唇。
  那人一笑,伸手拍了拍十五的肩膀:"小哥好大的气性。来,这盘炒河虾我赔给你。"
  "你是老板?"
  "不是。"
  "那关你什么事?"
  "不想你跟老板起别扭,我还指着他弄好酒给我解渴。"说着就要绕开十五继续往前走。
  十五挂起地痞无赖相,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老子最烦躁你这种假仗义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讨打!"
  那人挥手一拨,"兄台!"
  十五掀起嘴角,恶笑:"我不是你兄台,我是你老子!"

  真是的!
  十五悄然退出战局。蒲绍的反应也太慢了!他和那可疑之人都推搡了两三下,侍卫头子才反过味儿来。
  刺客不擅长正面硬拼,这种硬碰硬的活儿就交给王府那群膀大腰圆的侍卫们吧。十五紧贴着庆南王身后站定,右手按在荣敏肩上,左手依旧扣紧飞刀,眼观六路,时刻注意着店里可还有其他同党图谋不轨。
  忽然手背被人拍了一下,低头去看,正是荣敏。
  "不用紧张,不过是个馋酒的。"
  十五抬了抬眉毛。眼神警告:你,老老实实的吃你的饭。
  嘁,李大人就从来都不怀疑他们璇玑营的人的判断,这庆南王,果然不上路儿!
  蔡廷忽然站起身来高声说道:"都退下,请这位朋友过来坐坐。"
  十五瞬间眼睛瞪大,乌溜溜的黑眼仁儿几乎飞出钢针。一个捣乱的不够,又蹦出来一个不成?
  可惜,王府侍卫对这位蔡先生甚是尊敬,听到命令立刻停手,恭敬的站到了一旁。
  十五可不管蔡廷是哪个山头上的菩萨。刚刚那可疑之人在一群侍卫的围攻下竟能像条泥鳅般钻来躲去,那身形脚步,绝非寻常人!
  左手一甩一顿,只见银光微闪。
  那可疑人挥袖格挡,"叮!"的一声,飞刀打偏钉在酒肆门楣之上,兀自嗡嗡作响。
  袖剑?!

  十五瞬间绷紧身体,错开双脚,微微弓起后背蓄势待发。一双眼不比平日,竟是阴森森的骇人。
  就在此时,一只手掌握住他的左手腕:"无妨。"荣敏长身而起,"这位朋友,过来喝一杯压惊。我这小兄弟脾气不好,又是个好斗的,不要见怪才是。"
  十五平生头一次有了想捅被保护人几刀的心思。
  那方脸男人仰头大笑:"不见怪不见怪,这种火爆脾气的我到是喜欢得很。"说着走到桌旁还上下打量了一下十五,拱手道:"在下穆子规。"
  十五假笑:"在下安大牛。"
  "咱们哥俩可谓不打不相识,来,一起喝一杯亲近亲近。"说着就要拉十五坐下。
  十五一闪一推,把这自称穆子规的可疑人按到一边,自己贴着庆南王坐定,再不说话。
  蔡廷笑眯眯的招呼人又添酒具,亲自替来人斟满,"穆大侠也有闲心来南域游玩么?"
  大侠?
  刺客甲木着脸默记:有一个"大侠"他叫穆子规,喜欢喝酒,是个贱客,不,剑客。
  某大侠呵呵笑着:"蔡先生风采依旧。不瞒先生,本人此次前来是为了跟王爷讨一个人。"又向庆南王拱手道:"不知王爷肯不肯做个人情与我?"
  荣敏微微一笑:"沈聿枫么?"
  "正是。"
  "不给。"
  "为何?"
  荣敏泰然道:"他已不是你夕醉楼中人,早就归顺了他人做奸细,图谋刺杀本王。这与你可有关联?"见他摇头,又说:"既无关联,何时轮到你替他求情?"
  穆子规哂笑:"不是求情,是捉回去按我们楼中规矩责罚罢了。"
  荣敏冷笑:"不必。本王已命人挑断了他的手筋,现在镇日要死要活形同废人。"
  蔡廷也敲边鼓:"穆大侠此时要人恐怕不妥,有些嫌疑总是避讳些的好。"
  穆子规嘶了一声面露难色:"沈聿枫是我们楼主师弟,从小嚣张跋扈惯了。在云城时动辄惹是生非,心性单纯,最经不得别人挑拨。在下以为,这行刺王爷一事恐怕还有隐情……"
  荣敏一笑:"那请穆大侠跟我们回一趟王府,亲自问问不就知道是否还有隐情了么?不过,如若沈聿枫执迷不悟,穆大侠就不要怪本王不放人了。"
  "如此甚好。"
  穆子规笑得自信满满。
  十五却觉得,他这一遭输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介个,就是文中提到的"藤桃",是百香果(西番莲)的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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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新迟了,还望看官海涵(此乃写古耽的下场,言辞甚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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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21、第二十一章 ...


  遇见穆子规后,荣敏改变行程,直接带着人回王府。
  一路上这夕醉楼的"大侠"却一直缠着十五问个不停。他在酒肆中虽成功挡了十五一记暗器,但那角度之刁钻让他非常惊奇。如若不是他反应快,现在早就成了躺在地上的尸体。
  "你师父是哪位高人?怎的这般掷暗器的手法在下从未见过?"
  想他们夕醉楼成名绝技之一就是暗器,穆子规亦是个中高手,只不过自上任楼主偶得一套绝世剑谱后才大兴剑术。
  "夏迷。"
  "虾米?"
  十五慢慢转过头,眼仁儿乌压压的像两团黑云,一字一顿:"夏,迷。夏天的,夏,迷惑的,迷。"
  穆子规调动所有脑浆子想了半刻,"哦~~久仰。"
  十五依旧是面无表情:"师父从未行走江湖,你去哪里久仰他?"
  穆子规淡定的"嗯"了一声,"小兄弟,这只不过是江湖中寻常的场面话。"
  十五恍然大悟状,"哦~穆大侠,久仰久仰。"

  "听你口音不像是南域人。"
  十五忽然觉得这穆子规怎么像只苍蝇?还是说夕醉楼的人都是大嘴长舌之流?沈聿枫天天嘴欠被他收拾,这姓穆的似乎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习惯说官话,在王府做事,你懂的。"后半句已然变成南域腔调。
  穆子规满眼崇拜:"大牛兄弟果然厉害。在酒肆中那地痞无赖扮得出神入化,现在看来却是个标准的冷面侍卫,口音也是说变就变……这让哥哥我不由得联想起官家的璇玑营。"
  十五忽然抬手一指:"看,那边是山,这边是稻田。"

  南域盛夏天气极热,所谓骄阳似火。十五总觉得这边似乎比北方离太阳近,日日睁开眼就能看到天上悬挂着一只大火球,呼哧呼哧的似是要把人都烤成肉干。
  他自有记忆起,冷热向来不甚在意。璇玑营更是专门教习静心之法,纵是当差时热得全身湿透也不会心烦意乱。
  王府发的夏季侍卫服是霜白,似乎还泛着点浅浅的蓝。十五头一次穿上时差点以为第二天是要跟王爷去哪一家奔丧,后来才发现,这是众侍卫惯常穿戴。
  只不过这种南域特有的布料染色工艺独特,洗几水后白色就会淡去,再洗几水,几乎变成浅蓝的月白色。
  南域人普遍肤色偏深,十五这副风吹雨打造就的麦色皮相放在人堆里竟是出奇的融合。
  虽然心静,但汗还是要出的,而且出的很多。衣衫浸湿了又被太阳烤干,如此反复,十五默默的想,只怕身上搓一搓都会掉盐沫。

  刚才跟穆子规打岔,随手指东指西,却是无意中看到路旁稻田。虽未干涸,但水线已是极低,能看到稻秧青绿的梗,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没有水,只剩稀泥般的表面。
  十五又留意了一下田边灌溉渠,水渠斜坡上有明显的吃水线,离现下水面竟有尺余。
  "今年南域的雨水不好啊~"穆子规也看见了,"我来时由云城坐船而下,阿福江上游就不甚丰沛,我们那边有些小山泉也干了。"
  十五没答话。
  一路上他将所过之处农田、茶园的情况全收在眼底记在心里,这,是习惯。谁知道主子什么时候突然会问起?
  也许庆南王不会问,但李大人有这个爱好,一次两次记不住也就算了,多了,二叔总有办法让人长记性。

  回到王府,荣敏陪着穆子规一同去见沈聿枫。
  十五和蒲绍自然是要跟进去的。不想那自诩"笼中鸟"的沈剑客见了老朋友非但不开心,一张俊脸冷得堪比冰块:"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么!"
  这人真是古怪。难道得了什么稀奇病症不成?人家老友来探,不问来因到先刻薄两句。他以为天下所有人都要害他,挖苦他,挤兑他么?
  十五心想:形神的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如果我是穆子规,肯定要损回去几句,诸如"对啊,我就是看看你怎么还没死"之类。
  可惜穆大侠不但不生气,反而闻言软语:"小枫跟我回云城吧,楼主记挂得很。"
  "他会记挂我?笑话!"
  穆子规轻叹:"楼主那人脾气硬得很,出了那件事他总要维护夕醉楼的脸面。你负气走了,他日日都要去谈夕阁里小坐片刻,有时喝多了还会叫你名字。你们俩呀,从小打到大,其实他心里很在意你啊~"
  十五第一反应:这楼主是个女的,还喜欢沈聿枫。
  随后又想道:能当一个门派的头儿,估计也是名悍妇,怪不得这小白脸子剑客要跑出来。唔……换做旁的男人,只怕十有八九也要跑的。
  沈聿枫似乎回想起什么,声音微微发颤:"他,他要是心里真有我,也不会向着外人!这些往事不提也罢……你走吧,我就算死在外头也不会回夕醉楼的。"
  咦?那你为何还不去死?
  穆子规有点为难的看了看荣敏:"王爷,在下想与小枫私下谈谈,不知……"
  荣敏一摆手:"请便。"说罢转身就走,十五和蒲绍等侍卫匆匆跟上。

  退到小院外,蒲绍吩咐人跟着王爷,自己留守在门口。
  十五原想浑水摸鱼跟着大伙儿离开,身上粘唧唧的,很想冲洗冲洗。结果蒲绍点名叫他:"你留下与我一同守着!"
  真可恶啊!
  璇玑营里就没有这种等级制度,四哥在时,十五敬他是半个师傅会听他吩咐。剩下那些刺客和探子们,不分长幼,不分入营先后,谁能指使得动谁?说多了咱就拼飞刀!
  可这该死的王府里有"侍卫长"一说,于是更该死的情况,十五现在还是个"侍卫",多一个"长"字就要被人压迫?十五真心怀念璇玑营拼飞刀的日子。

  站回去跟蒲绍一起戳在门口当桩子。一边一个,挺胸抬头,哼,哈!
  小院门旁有一带竹子,十五正巧站在那边还算有些荫凉。可蒲绍那边什么都没有,头顶骄阳,不片刻几乎晒得冒油。
  "咱俩换一下站。"侍卫头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十五翻眼睛:"为什么要换?都站在这边不就完了?"说着往左移了两步,"过来站。"
  蒲绍一到荫凉下立刻呼出一口气,宛如重生,"这鬼天气!"
  "唔,不能坐下么?"十五低头打量着竹子旁边造景用的奇石。
  "不能!身为侍卫,坐有坐姿,站有站姿(以下省略五百字)……明白了么?"
  谁搭理你啊?

  可真有人搭理蒲绍,而且还是个熟人。
  翠翠姑娘穿着鹅黄纱裙小白褂,一双红艳艳的小布鞋一左一右的出没在裙裾下。手上端着一只托盘,盘中有壶凉茶。
  姑娘记仇,自十五二进王府得知了他的刺客身份就再没拿正眼瞧过他。
  "天气热,茶水我用井水灞过,快喝些解暑。"这都是对着蒲绍说的。
  侍卫头子谢过赶忙接过来一下灌进去半壶,解了一时干渴擦擦嘴,扫了十五一眼,欲言又止。他也应该渴了吧?
  翠翠小嘴一撅:"我亲手端来的茶可不是谁都能喝到的!"
  蒲绍两难,最终只说一时喝饱了,让翠翠留下茶壶等他过会儿再喝。
  姑娘白了他一眼,一扭一扭的走了。
  蒲绍等她走远立刻把茶壶递给十五:"喝吧,没关系,翠翠就是……咦?!"料想十五被人当面嫌恶必然脸上下不来,他可是准备了好多说辞打算哄人的。殊不知刺客甲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实,给了就喝,完全没有一丝尴尬。
  清凉的茶水下肚,十五觉得自己又有了活力。
  虽说不在乎冷热,可这汗流的多了,人也枯萎了。正正有这么半壶水来救命,傻子才不喝呢!
  "蒲绍,你觉不觉得翠翠的打扮像只鸭子?"
  "什么?!"侍卫头子完全摸不到某刺客的思维方式,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十五静静的微笑着:"黄裙红鞋,像鸭蹼。"
  这还是他头一次跟人分享自己的心得,扭头去看这个有幸之人,只见蒲绍神色呆滞……没劲。

  夕醉楼的人都是话痨。
  竹荫下的两个侍卫并排站了许久也没见人出来。
  "他们会不会溜掉了?"
  十五淡然的表示:"如果翻两侧院墙,咱们就能听到'啊!',如果翻后墙,咱们就能听到'呀!'。"
  "有陷阱?"蒲绍惊喜。
  "很多很多……陷阱。"

  "呀!!!"
  蒲绍大喜:"有人中招了!"急火火冲进去,绕到后院,只见一棵高大枫树上倒掉着穆子规摇来晃去。扑上前一把揪住:"沈聿枫呢!"
  "草丛里。"后跟进来的十五抬脚点了点地面。
  蒲绍找了一下,果然在一丛花草中找到面色青白的沈聿枫……他脖子上还缠着几条花花绿绿的毒蛇。
  "你……怎、怎么……"
  十五看着蒲绍那个样子微微一笑:"秘密。"
  南域真是个好地方,有花有草有毒虫,随便捉几条就能变成埋伏用的最佳陷阱。刺客甲慢悠悠晃过去,从怀中拿出解毒药丸塞进沈聿枫嘴里,拎起他的脚踝一路拖行:"跑都不会跑,给你笨的。蒲绍,把树上的也捉回来。"

  荣敏听了侍卫头子的回话便叫人请穆子规过来。
  亲自给松了绑:"大侠要走也无需翻墙,我府中大门还算宽敞,并排进出五人也足够了。"说着还叫人去准备送行宴。
  穆子规苦笑:"在下不曾想王爷果真这般好说话,也想不到府中高手如云卧虎藏龙。如此先谢过王爷,饭不吃也罢,在下着急带人回云城。"他是怕再出变故夜长梦多啊!
  适才本想借力树干带小枫跃出围墙,不想刚踩上去凭空一记套索死死勒住他的脚踝,伸手去解,那索上却布满小倒刺,扎了一手血点不说,更不知牵动了什么机关,从树枝中掉落若干毒蛇,正正砸在小枫身上。
  估计那倒刺也是涂了毒汁的,现下手脚发麻,只想赶紧离开这恐怖的庆南王府,找个地方简单处理一下速速回老家去。
  荣敏并不阻拦,只说:"穆大侠误会了。你来去无妨,但沈聿枫毕竟是刺杀本王要犯,就算放也要官府说话。"
  穆子规大惊:"王爷怎能出尔反尔?!"
  荣敏一笑:"沈聿枫是自愿走的么?"

  沈聿枫从昏睡中慢慢转醒。
  眨眨眼勉强看清一团朦胧烛光。这,还是庆南王府,这里,还是他住了好几个月的那间屋。再眨眼,桌边坐着一个人,正用一枚粗针抠挖着什么。
  "谁?"
  十五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在手中一枚灰褐色的果子上又捅了两下。站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薄被又扯开沈聿枫的衣衫。
  "你要干什么?!"
  俊俏的沈剑客异常惊悚,但苦于浑身乏力,只能扭动两下再不能动。这一扭更觉肩膀一阵阵火辣疼痛,就像被人拎着筋脉弹拨。
  十五剥开他前襟,烛光下胸膛一片雪白,只肩头有四枚蛇牙留下的小血洞。嘁!果然像个女人。轻轻震动手中干果,一股黑色粉末扑簌簌撒在伤口上。
  等粉末撒匀又取来一块干净布巾用力按压片刻,再系上布带包紧扎严。
  "止血的。你别乱动,有三五天就好了。"
  沈聿枫迷惑:"我中了穆子规的迷药,他没能带我出去么?现在他人在哪里?"
  "走了。"
  "活着走了还是死掉走了?"
  十五抬着眉毛:"你是我见过最酸、最喜欢胡思乱想的剑客。"
  沈聿枫冷笑:"落在你们璇玑营的人手里死了反而到好些。生不如死?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手段么?"
  十五弯下腰,逼着人不得不和他对视,"你,记住,璇玑营的人只杀十恶不赦之徒,你,或者你的老窝夕醉楼,都还没这个资格。"

  入夜。
  回到自己房间的十五整理了一下他的东西。带过来的伤药和毒药都不多了……
  忽听院中有极轻微的声响,立刻吹熄了烛火隐在墙边边,微微掀起一扇绷着纱的窗,仔细观察,发现院中有一只小布包。
  悄然潜出来到布包旁,借着月色一看,十五笑了。
  小包中央,打着璇玑营的人再熟悉不过的花结。
  捡回来,重新点燃烛火,展开。
  惯常给暗器淬毒用的药水,治疗刀伤的金疮药,还有一应璇玑营刺客专用的小玩意儿……
  伍伯。
  十五忽然觉得很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看官拉面里的叉烧,已经看官雷月遁荒城砸向兔子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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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大家都说那团子脸猥琐啥啥的,咱就换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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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2、第二十二章 ...


  在穆子规离开王府三日后,清晨,十五照例洗漱了与侍卫们同去吃早点。
  每日此时是蒲绍最忙碌的时候。
  与值夜的交接,收回夜间腰牌发放日行腰牌,桌上摊开一个小本,本子上有几月几号谁谁当值的字样,末尾有留白处签名。
  十五默默拿过一枚芝麻烧饼咬了一口,外壳很酥,里头又软又香。端起碗吸溜着喝粥,夹一筷子香油拌的小青菜。
  不得不承认,庆南王府的吃食比璇玑营强上许多。抬眼瞄了瞄蒲绍,虽然这家伙楞是楞了些,但干活儿严谨,一板一眼,这是个优点。
  正巧蒲绍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相遇,侍卫头子飞快的挪开视线,低头。过了一会儿,磨磨蹭蹭的挨过来,"啪啦"一声,拍了把长剑在桌上。
  "这是配的兵器,还有你的腰牌。"
  按说早就应该发下来的,但蒲绍一直忌讳着他的身份。虽然王爷说过"既来之则安之",可作为侍卫头领,他还有诸多顾忌。
  在王府,没有腰牌就不能随意进出,即便门房认识你家上下三辈儿,不掏牌子也不给你放行。这,是蒲绍引以为傲的严谨制度。

  "哦。"十五把腰牌收了,兵器却不动,"我不擅长使剑,给我也没用。"
  "这是……统一配的。"
  "唔,好吧。"
  奇的是他剑也收了,腰牌也挂上了,蒲绍还在旁边期期艾艾的不走。十五翻给他看一对儿眼白:"还要干嘛?"眼角一溜,看见旁边好几个冲蒲绍挤眼睛的。
  侍卫们一看十五瞄过来,纷纷用咬烧饼,喝粥,干咳掩饰。
  "有什么话痛快点说!"这人怎么也犯上矫情了?莫不是被沈聿枫带坏了?
  蒲绍憋红了脸,还是不说话,嘴唇子抿的紧紧的,站在一旁也不走,也不坐,果然像个桩子。
  最后那个经常与十五同组巡夜的阿海实在等不得了,扯着脖子喊了一句:"我们打赌你称手的兵器是哪样?"

  十五放下手里的早点,双臂环胸:"刀,我来时佩的那种。"
  阿海摆手:"不是明面上的,是另一种,刺杀的时候,你用什么?"
  十五:"飞刀。"
  阿海挠头:"也不是……你近身时总不能还用飞刀吧?"
  十五偏过头看着一桌子盯住他瞧的侍卫,双手在空中做了个拧被单的动作:"掐死!"
  包括蒲绍,众侍卫不约而同的悄悄咽了口吐沫,有胆小一点的,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某刺客在心里狂笑,戏耍这些人,太有意思了。
  可惜十五算错了一件事——人的好奇心。
  本以为吓唬他们一下也就完了,却没想到静默片刻之后由蒲绍起头:"那,你遇见脖子格外粗的人,如何掐?一下掐不死怎么办?"
  "是啊是啊,若是被人发现了呢?"
  "飞刀总有用完的时候,你那佩刀半长不短,一寸短一寸险,别人若拿长剑长枪……"
  唧唧喳喳,乌烟瘴气。
  十五听烦了,突然站起身,抽出刚配给他的长剑,指着蒲绍:"你来攻我。"
  蒲绍傻眼,"我……不……我不攻你。"
  十五皱眉,又用剑尖指着阿海:"你来!"
  小侍卫头发都快立起来了:"不敢~~"
  刺客甲长叹一声:"其实我就是想找个人比划一下,让你们瞧瞧,我所擅长绝非刀剑。细论起来,平日里见你们演武,到有一半比我强。"

  蔡廷随在荣敏身后,两人沿着回廊一路走一路议论着南域罕见的半月无雨。
  今年不光南域,阿福江上游的云城地区也是久旱无雨。现下江水水位已经是近年来最低,更有支系小河接近干涸。这般下去,稻苗缺水,如若十天内再不下雨,远离江河的农田恐会旱死绝收,茶园的茶树也要伤了元气。
  虽然夏茶已过,秋茶可就指不上了。
  转过院墙进入内院,忽听有吆喝叫好的,更有兵器相撞的嗡鸣。
  蔡廷笑道:"青年人好心性。"
  荣敏本身功夫不弱,自小就有武师传授,也喜欢这些舞枪弄棒。此时听了便来了兴致:"走,看看去。"
  两人行至侍卫院门口站定,场院中间正有两人手持长剑过招。其中一个攻势凶猛,另一个步法轻盈。
  荣敏眯眼细看,这不是蒲绍和十五又是谁?

  "二十三招!"蒲绍借力卷飞了十五的剑后振臂高喊。他打败的可是璇玑营的刺客啊!侍卫头子的笑脸在阳光下格外灿烂。
  站在院门处的蔡廷稍作沉吟,捻着胡须微笑道:"庚王手下的刺客颇懂得人情世故。想他来了才月余,处处大显身手……确实该收敛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荣敏一笑:"先生说的是。"蔡廷虽然是他的头等心腹,但毕竟一介文人谋士,看不出刚才比武的胜负也是正常。
  庆南王不会点明蔡先生在此方面的无知,他自己,心里有数即可。
  这个十五不是故意输的。
  蒲绍虽略嫌鲁钝,但一身硬功夫绝非绣花枕头,十五败给他属于正常。只是这刺客为何会突然与侍卫比剑?恐怕蔡先生猜对了一半,那另一半……
  荣敏想:直接去问本人更方便。

  事实证明,庆南王和蔡廷都想多了。
  十五一抱拳,坦然道:"回王爷,只因侍卫长在今日发放属下佩剑时,属下直言不擅长此等兵刃,众侍卫好奇之下追问属下在执行刺杀时所用何物。"
  荣敏一抬眉毛:"哦?你用什么?"
  "属下回答他们用手掐死。"
  "哦?那你打算怎么回答我?"
  十五恭敬一揖,左手探进袖口抻出一条精钢细锁,双手奉上:"属下用此物绞杀。"
  荣敏接过来看了几眼,递还给他:"璇玑营的人都用这个?"
  十五低头不语。
  "不愿意说也罢,李赞干什么向来都是这般神神秘秘,净出些歪门邪道。"
  十五还是不说话。
  荣敏忽然觉得这闷头闷脑得家伙很没意思,随口说:"你还是安大牛的时候比较招人待见。"
  这个十五到是回了:"王爷说的是。"

  本来这次对话荣敏就多少有点不痛快,等他叫来蒲绍打算再次便服外出查看农田时,十五又横加阻拦。
  "王爷手下能人无数,何必自己亲自前往?派一两个懂得水利屯田的先生去岂不是更方便?夕醉楼的人没能带走沈聿枫,只怕不会轻易罢休,请王爷慎重。"
  荣敏冷笑:"小小一个侍卫,到管起我的事儿了?"
  "不敢。属□为侍卫,担忧王爷的安全是本分。"
  十五也是头一次遇见这么任性的主子,心里早就大骂了无数遍。眼看劝不住,干脆荣敏往左他也往左,荣敏往右他也往右,直挺挺的拦着去路,死磕。
  南域藩王眯起眼一笑:"你怕了夕醉楼对不对?打不过他们。"
  "是,属下不是他们的对手。"
  "你不行,我的侍卫们也不行么?"
  "回王爷,他们更不是对手。"
  "放肆!"
  十五抬头,一针见血:"王爷可还记得去年被砍的那一刀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下非但荣敏,连跟在两旁的蔡廷和蒲绍都面色一紧。
  "好!你很好!"荣敏大笑,一挥手:"你们都退下,十五,跟我来书房。"

  十五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
  跟着这么位不知深浅的主子,还不如在璇玑营干活儿来的痛快。和庆南王府的好菜好饭比起来,他宁可回营里啃干粮去。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很难取得庆南王的信任,也知道府中上下人人对他诸多防范,但他又不是要害谁,只不过尽职责之所在。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会被冷嘲热讽,保不齐还会招待一顿鞭子。这,都无所谓。刚才死拦着,惹毛了庆南王,他就后悔了。
  也许应该换一种方式,比如劝导?比如诱导?比如设计个小陷阱伪装成夕醉楼来袭让他吃了小亏长长记性?
  向来以执行命令,完成命令为准则的刺客甲,深深的纠结了……这些,他不擅长啊!

  荣敏进到书房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小册,旋身坐在书案后重重摔给站在面前的十五。
  "拿去看!"
  书册很薄,这任性王爷的架势似乎是要他现在看。十五翻开第一页,只见三个大字:云城略。扫过前几页记载城中概况的文章后,另起一面,赫然单列——夕醉楼。
  荣敏观他神色知道他已看到,悠然笑着开口道:"我知道你们璇玑营无孔不入,但夕醉楼的人甚少出没在北方,多在奉州,南域及云城。你不是担忧我的安危么?知己知彼,也方便你日后行事。"
  咦?这话头儿……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多谢王爷。"
  "夕醉楼的人也颇擅长暗器,不知和璇玑营比起来哪一个更强?"
  十五已经看完,合上册子答道:"刺客多以出奇制胜,属下心中有数。"
  荣敏一笑:"我信。你,确实很好。来,让我先考考你。"说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拿过小册翻开随口问了几件云城特产,又问了一两个关于夕醉楼的问题。
  十五一一答了。
  庆南王很满意:"璇玑营从小就练你们背书的么?"
  "是。"其实不是璇玑营练的,但这些讲起来话长,十五也不会轻易跟外人透露他们行内秘密,顺口答过也就算了。
  "写几个字我瞧瞧。"荣敏似乎来了兴致,又补一句:"左手写的。"
  十五想了一下,写了。
  荣敏过去一看,【璇玑营十五】,果然是小楷,端端正正。

  "我平日里脾气大些,但还知道谁是对我真上心。你认为,夕醉楼还会再来劫沈聿枫?"
  十五惊讶一个王爷会来询问他的意见,但更好奇的是荣敏这反复无常的脾性。现在这样子与刚才判若两人,是演戏给他看?
  "回王爷,属下不全信穆子规当着众人所说的话。沈聿枫不愿跟他回去,他却执意动武想劫人,可见这是他们楼主下的死命令,但并不是像穆子规所说只因楼主挂念等等。由此推断,必然另有隐情使夕醉楼急于捉回沈聿枫。所以属下认为,夕醉楼,必然还有动作。"
  荣敏忽然笑起来,"那我再告诉你一些书里没写的东西。夕醉楼在云城势力之大非你可想,原因便是建帮之人是云城望族族长。进出云城路途艰难,当地望族已然独霸一方。即便是朝廷命官到得城中,亦是要看那几大族长的脸子,这是其一。"
  "其二,夕醉楼内竞争激烈,历任楼主都是凭真本事上位,偏偏到了上一任想扶持自己的儿子,你猜这个人是谁?"
  "沈聿枫的老爹。"
  荣敏本想买个官司,结果这刺客似乎还挺精。没好气的看他一眼:"嗯,你说对了。"
  "回王爷,书册中有记载,上任楼主名唤沈源恭。"
  荣敏一喜:"哦?只是匆匆浏览过一次就记得这般清楚么?可还记得第一任?"
  十五答了。
  "第二任?"
  十五又答了。
  "第三任?"
  十五拱手:"王爷,您刚才的话只说了一半,还没说完。"
  荣敏随手用书册卷起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又来打岔!不记得了吧?"
  "王爷俊杰,属下就是在打岔。"

  "沈源恭想扶持沈聿枫上位,但现任楼主贺云天异军突起最终得了楼主之位。你说……"
  "回王爷,属下不知。"
  荣敏:"我还没让你说呢!"
  十五:"属下不擅长说,擅长做。如果王爷喜欢找人猜测,属下以为,蔡先生比较适合。"
  荣敏深吸一口气:"罢了!你去挖你的陷阱挂你的毒蛇去吧!"
  "是!属下告退。"
  "等等!"
  十五站定,又回过身:"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荣敏看着他:"李赞都吩咐你什么差事了?"
  "保护王爷。"
  "没了?"
  "没了。"
  片刻沉默后,只听荣敏说:"好,我信你,最后一次。"

  十五出了书房,一路走回侍卫营地一路想。
  这个庆南王脾气真是古怪,简直和李大人有一拼了。说翻脸就翻脸,说高兴就高兴。
  很奇怪的是,他在王爷面前也多少有些失态。刚才他竟然抢了话头,这,在李大人面前却是万万不敢的。
  难道是南域的太阳把他的脑子烤焦了?又或者是王府侍卫中间那股散漫的习性影响了他?
  果然人学好了难,想学坏可太容易了!
  刺客甲暗自警惕,决不能再出差池,如此以往等他回璇玑营时习惯了多嘴搭话,还不得让二叔捻成沫?
  荣敏最终没有亲自去探查农地,而是按照十五的建议,派了几个精通水利屯田的门客。
  对于听劝的主子,十五,很满意。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看官小鬼寻道砸向兔子的地雷,感谢好友菠萝派轰炸兔子的两枚火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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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回团子脸了……反正用什么乃们都说我猥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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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23、第二十三章 ...


  午后。
  演武场院内,除了当值的,其余王府侍卫皆打着赤膊。蒲绍站在最前头,口中呼喝着号子,几十把长剑整齐划一。
  十五站在最后,动作略微有些笨拙。
  剑在蒲绍手里,一招一势,端端式式。行剑时,流畅无滞,忽往复收。
  蒲绍向来痴迷于剑术,每每拿起兵刃握在掌心,那剑柄似乎就和手融为一体。心静,目光灼灼。随风动,向骄阳,舞至酣处,恣意挥舞,乍徐还疾。
  他竟能沉醉其中?
  十五干脆停下仿效,认认真真的看前方一众侍卫的背影。
  尘土随着每一次步伐变动腾起,几十人同时转、踢、挪、震,远远看去腾云驾雾一般壮观。可惜,十五身在其中,这"云雾"甚是呛人。
  打了两个喷嚏,收了剑溜到不远处树荫下,藤制小几上有小厮们预备好的大壶凉茶。
  剑法,在璇玑营也曾修习过,但与庆南王府侍卫们学的,天差地别。
  没有漂亮的姿势,没有所谓起式收式。说白了,没有花里胡哨,只剩精简成三个字:劈、刺、斩。
  十五从旁拎过一只稻草扎成的人型靶子戳在地上。按照刚才所见比划了两下,终究不得要领……垂头看着手中长剑。
  忽然剑起,一撩一劈,稻草人斜斜的断成两半。
  "你这是什么招?"
  十五回头,是阿海亮晶晶的眼睛。
  "没有招,乱砍的。"
  唉~~他真是不擅长剑法啊。
  师傅曾经说过,当一个刺客不得不拿起刀剑与人正面硬拼时,这个刺客,已经败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里,沈聿枫坐在竹林下叫他:"把你的剑借我用。"地上扔着几根断裂的竹子。
  十五递过去,沈聿枫接了抽出佩剑,右手提着有微微的颤抖,"我,连剑都拿不稳了。"言语间一股不可忽视的悲伤,竟不像往日那般做作。
  勉强抬起手腕,剑身乱颤。沈聿枫憋着气,试了又试,仍旧稳不住。十五眼见他双目微红,脸色煞白,这就是要跟自己较劲到底。
  "你怎么不试试用左手?又不是双手都废了。"
  沈聿枫冷笑:"左手?从头练起么?"
  十五也学他冷笑:"总比彻底废了的右手强。"左手,只要吃得辛苦,总会一日比一日强。右手,就算用得出绝世剑招,砍出去像团棉花,有个屁用?
  沈聿枫咬牙切齿:"庆南王这混账!断我手筋之仇不报,誓不为人!"
  十五也咬牙切齿:"你来偷人家东西,断了你手筋也是活该。"
  "你这走狗!"沈聿枫大怒,提着剑就来砍。
  十五就站在原地,看他举剑,软软的劈下来,不耐烦的挥了下手臂,格挡开,耻笑:"原来夕醉楼盛产棉花剑。"

  其实这沈聿枫功夫真不错。
  下午轮到他当值,站在庆南王书房外扮桩子的活儿很滋润,可以随便胡思乱想,或者什么也不想。发呆,对于十五而言很舒服。
  直愣愣的盯着院子里的花草,一向紧绷的神经可以放松。有人说喝酒解乏,有人说眯一小觉舒服,其实,十五认为,能时不时的发个呆最舒坦。
  可是总有人不让他如愿。
  比如荣敏。看完了书就喜欢叫他进去,东拉西扯。璇玑营,他总是好奇的。
  "你的激将法使得不错。"
  十五:"属下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有侍卫来报,沈聿枫摔了一屋子东西,现在在院子里拿着根竹子练剑呢。用的是……左手。"
  "属下还是不明白。"
  "又来装傻?"荣敏抬起眉毛,这是警告的表情。
  "属下不懂激将法,仅仅是惯例的每日一耍。"
  "耍?"
  十五静静的微笑:"耍沈聿枫。"说完就皱眉,他又多嘴了。
  荣敏误会了这两条皱起的眉毛,抚掌大笑:"你终于想到其中微妙了么?"
  刺客甲的脑子彻底混乱了。
  庆南王负手而立:"云城夕醉楼不仅在江湖中地位超然,名下更有西南最大钱庄,可谓富甲一方。自上任老楼主过世,楼中就分两派。一派支持现任楼主贺云天,一派是老楼主的旧部支持沈聿枫。"
  转头看着十五微笑:"有人用尽手段,只为招揽沈聿枫投诚,其意便是将夕醉楼在西南的势力划归为己用。可惜了,老楼主英明一世,却只有这么个冲动不知利害的傻儿子。"
  十五见荣敏停了话头,直直看着他,只好故作高深点点:"原来如此。"到底"如此"个甚?他也不知道。忽然觉得,这侍卫也不好干啊……
  荣敏很满意,继续道:"爪子伸不到南域就拐个弯往旁边抓,我怎能允许他将我南域周边逐一击破?现下扣住沈聿枫就是卖给贺云天一个大人情。穆子规嘴上说奉了楼主之命来接人,笑话!我看他是另有人指使才对……"
  "哼!"此时已接近自言自语:"他们在京城中窝里斗也就罢了,非要惦记上我的地盘?算盘打的真响,我怎能让别人轻易如愿以偿?"

  "是,王爷俊杰。"十五已经抓到当侍卫的要领了。
  "我听蒲绍说你在院子里布置了许多机关?"
  "是。"
  荣敏很欣慰:"做得不错,值得嘉奖。"说罢便吩咐人拿来一块玉佩,"看你全身上下也没个玩意儿,随便带着玩玩儿吧。"
  十五接了,"谢王爷赏赐。"
  "带上。"
  "……王爷赏的,属下不敢随身佩戴,恐怕磕了碰了。"这种零七八碎他才不带呢,太累赘,当差时万一刮在哪儿还不够耽误事儿的。
  荣敏哂笑:"小玩意儿,不值什么。"说着拿过来亲手替他带上,手指在腰带上穿过时顿住:"腰力别着什么?这么硬。"
  "暗器。"
  "拿出来给我瞧瞧。"
  明晃晃的一排精钢飞刀。
  拿起一把细看,荣敏掉下脸子:"在奉州的窑子里偷听的也是你吧?"
  "是,王爷俊杰。"
  荣敏气结:"你给我记住,只要在王府一天,你就是我的侍卫。李赞不是说你的任务只是保护我的安全么?那你就好好的护着我吧,掉一根头发都不行!"
  十五认认真真的想了一下,拱手行礼:"梳头掉的算么?"

  每次路过他曾经种过的那一小片萝卜田,十五都会感慨一番。
  潜伏在南域当茶农时,他最喜欢在每天清晨起来观察他那小破院里的几畦蔬菜,绿莹莹的挂着露水,那颜色无比娇嫩,看着让人心情大好。
  可惜啊,王府里这么多空地,到处都是花花草草。虽然漂亮,但漂亮又不能吃。太可惜了……
  迎面碰上伍伯,十五行礼:"老伯好。"
  伍伯翻了翻眼睛:"奸细!"
  十五抱拳道:"上回来是奸细,这回是侍卫了。老伯,我之前种的萝卜呢?"
  "吃了。"
  十五眼神一凛:"被,谁,吃了?"
  "翠翠和蒲绍吃的最多。"
  十五抿紧嘴角:"多谢老伯!"

  晚膳时,蒲绍眼睁睁的看着十五从他碗里夹走了两块肉。
  "喂!你干嘛?"
  "你,吃了我的萝卜。"刺客甲阴森森的。
  旁边一个小侍卫立刻从碗里夹了块肉放进十五碗里:"我、我也吃了……十五哥,你莫气。"
  另一个也递来一块:"我、我也……"
  十五的碗里陆续多了很多肉。

  太阳落山鸟归巢。
  十五也回到了自己的窝。进屋时,没听到隔壁有任何声响,摸进去,桌上摆的饭食颗粒未动。
  叹口气,转到后院,从树上解下踩了机括被吊起来的人:"真笨!"
  沈聿枫揉着脚踝:"背我回屋!你这绳索上涂了什么麻药不成?一条腿都没知觉了。"
  十五拎起他扛在肩上:"你想跑?"
  "你才想跑!有一只受伤的鸟儿掉落在花丛里,我想捡起来养着,结果……"突然重重捶了十五的后背一下:"你属耗子的么?到处挖坑!"
  刺客甲惊觉,自己怎么把后背留给别人了?如果刚才沈聿枫手里有兵器,他岂不像案板上的猪肉任人宰割?
  沈剑客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双手乱抓之后才发现那刺客竟将他横着抱在怀里:"放开我!"
  十五大步走进东屋,到床前"砰"的一下把像只猫一样乱挠乱扭的剑客扔在床上。
  沈聿枫按住胸口粗喘:"你要干嘛?"
  这话问得十五一头雾水。他能干嘛?殴打他一顿?
  "鸟儿呢?你不是要救小鸟儿吗?"
  沈聿枫别过头:"死了,我够不着。"
  "那……我拿去喂蛇了。"
  "你……你!你这个冷血无情卑鄙无耻阴险下流的混账东西!你!"
  十五冷笑,抓起枕头砸在沈聿枫头上。
  世界,安静了。
  南域的枕头,都是竹片编的……

  早起早睡精神好。
  十五觉得自己变懒了。尤其是最近,庆南王府的好吃好喝外加每日站桩子,闲得他浑身长毛。王爷到是经常叫他过去说说话,但自从他掌握了"侍卫秘籍"之后,答话也不用费脑子了,只是:"王爷俊杰。","王爷英明。","是!属下明白。"再多了:"请王爷解惑。"足以。
  那一日有两个留山羊胡子的门客先生来回报,茶乡大旱。荣敏立刻吩咐人去联络了官府水利司,第二日就有工匠被派出去引水。
  但荣敏到底不放心别人,"那些人怠惰成性,等他们真干完了活儿,只怕茶树也伤了。"死活就要自己带人去监察。
  十五拦了一回,被三言两语堵住话头。
  庆南王挑着眉毛瞪他:"我不是有你保护呢吗?走!同去。"
  又来了!
  面对这个执拗劲儿上来八头牛也拉不住的王爷,十五只能妥协。不过此番出行,申请隐在暗处,不用直挺挺的跟在后头迈方步拉架势,某刺客还是很满意的。
  盛夏之日,隐在荫凉的树冠里,虽然稍嫌闷热,但从叶子缝隙间看蒲绍等侍卫晒得满脑袋冒油,果然心情大好。

  茶乡远离江河,灌溉都是靠引水渠,现下阿福江水位极低,不用说灌溉,许多鱼塘也都受了影响。
  水面热,水层浅,很多鱼塘都出现了泛塘。大批的鱼儿活生生憋死,那些渔民唉声叹气的捞出来扔掉。
  好在,茶乡在许久之前就另设一条低位引水渠,是老祖宗防着大旱留下的好东西,赶上涝灾之年还能用做泄洪。
  平日这条水渠都是以土方夯实闭合的,轻易不去用它。只因开了这些低位水渠,几处茶乡可解燃眉之急,再下游的农地可用之水只怕更少了。
  荣敏亲自带人监理,怕的就是工匠无知一味放水。在这种时候不能可着一处来,两下里兼顾着,茶园少喝一口,匀给农地些许。
  虽然有小厮举着小树冠般大小的罗伞,但八月南域,如火骄阳。不片刻荣敏也是一身大汗,脚下的土地好像蒸屉呼呼的往上窜着热气。看远一点的山坡,茶树都失去往日翠绿。

  无风,烈日。
  整个世界静到极致。十五忽然涌起一丝不安,一种直觉,一种本能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两丈远的地方,有荣敏的背影。华服锦衣,在人群中分外显眼。
  就在此时,斜后方后破空之声顿起,十五由树上一跃而下,左袖一甩只听"当!"的一声……不好!这是声东击西。
  "蒲绍!"
  侍卫头子不复平日木讷,长剑出鞘,竟是反应极快,"来者何人?!"
  "夕醉楼,贺云天。"

  这都是什么毛病?很喜欢报名字么?十五在心里暗笑,你说话,就捉到你!飞刀再起,左右开弓。
  "好身手!"一名红衣青年挥剑格挡,"在下来寻师弟,请王爷行个方便。"说话到是直来直去。
  嗯?沈聿枫不是在王府么?十五压下心中疑问,悄然换了藏身的草丛,寂静无声。
  "你师弟不在这儿。"荣敏淡然回答。
  贺云天大笑:"我晓得!但他的解药还得麻烦王爷高抬贵手。"
  哦~怪不得沈聿枫动不动就全身乏力……十五默默的想,庆南王真阴险。
  "贺楼主,我关着他于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又何必多事?"
  对啊对啊,这姓贺的没事找事啊!十五升起一股好奇,轻轻拨开一线蒿草去看,只见那红衣贺云天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多岁,窄脸,淡眉狭长眼,笑时嘴成一线,不笑时嘴角向下——传说中的苦命脸?
  "王爷说笑呢!我们楼里有啥子冲突自然有家法。小枫从小与我不合是真,他跑去给别人当狗腿也是真,但他被人欺负了关起来当雀雀养着就让老子很不高兴喽。"
  十五微笑,不愧是沈聿枫的师兄啊!那俊俏剑客自诩笼中鸟,他师兄就说他被关起来当雀雀养着,所谓心有灵犀?有趣有趣。
  荣敏也笑了:"怎的?你想把他捉回去当雀雀养起来?"
  贺云天一抖长剑:"我养他作甚?不要废话,赶紧拿解药来。"
  "我若是执意不给呢?"

  乱战。
  夕醉楼这次是铁了心。除了贺云天,四下里又冒出来七八人。
  论数量自然是王府侍卫占上风,但这些江湖中人个个武艺非凡,混战片刻,优势立显。蒲绍和几名功夫上佳的还能抵挡,稍微差一点的几乎变成人肉沙袋。
  "保护王爷!"蒲绍高喊,手中长剑挥舞。
  十五在乱局中一直盯准贺云天。这个人,还未出手。刚才他能格挡开自己并发的两把飞刀,绝非等闲之辈。
  此时蔡廷等谋士已经看出苗头不妙,蔡先生挡在荣敏身前低声道:"王爷快走,不要与他们纠缠。"
  就在此时,贺云天出手了。
  剑出鞘,如长虹贯日。
  荣敏一震,好快!
  蒲绍大惊,无奈被人缠住无法脱身。
  阳光下,贺云天的剑尖儿泛着寒光,一双细长眼如鹰隼。
  突然,蔡廷扑倒在一旁,一个人影挡在了荣敏面前。
  剑尖停在荣敏面前三寸,穿过一只手掌,那手,已攥成拳。
  生死一线之时,荣敏眼前只有十五的背影。他头顶的银簪,他掌心穿出的剑。
  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

  十五与贺云天之间隔着尺余,能看到对方眼仁儿里的狠。
  "你是何人?"
  "安大牛。"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
【泛塘】:指当养殖水体中溶氧量低于其最底限时,就会引起鱼类大规模窒息死亡的现象。气温、水温增高,气压低,从大气溶于水中的氧有减无增就会引起泛塘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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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24、第二十四章(修) ...


  贺云天的剑很窄。
  当这把剑刺穿十五的掌心时,他只是觉得很凉。
  没有去看透过手背染上了他的血的剑尖,只是一味狠狠攥紧。绝对,不能让他再有机会!十五的左手已经拔剑。
  王府配的长剑,他使不惯。
  但,这种节骨眼儿上,没人给你机会抱怨,有什么就用什么。保护庆南王,是李大人的吩咐。他,也答应过身后这个人。

  贺云天抽剑,兵刃陷在皮肉中涩而韧,拔出来竟这么难?
  手腕一抖,剑在血肉中翻卷。
  侍卫再不能握住他的剑,血肉怎挡得住铁器?
  这个小子是个硬茬子。那张脸上没有表露一丝痛苦,只是恶狠狠的看着他,莽撞的一剑劈来,要取他的肩。
  三流的剑法,一流的胆识,可惜了。这个人,不是他的对手。
  侧身躲闪,剑从下撩起磕上这侍卫劈来的剑,兵器摩擦的刺耳声中,对方的剑被挑偏。
  中线已失,胸前,右肩两处空门暴露在贺云天面前。
  刀剑相向,电光火石间。剑术到了他这般程度,已是人随剑走,不知为何,他的剑选择了这名侍卫的肩膀。
  这是要放他一马,冲他这胆量和忠心。
  但是,贺云天,失算了。
  万万想不到侍卫生生以肩膀扛住那一剑,不躲不闪,要以命博来最后一击。

  好机会!
  十五咬牙挺着皮肉被割开的疼痛。
  这,也许是他唯一击退对方的契机。震足而上,用全体的力量推着手臂导入手腕,人与剑一起冲向贺云天。
  唯一遗憾,贺云天动作太快,或者是他自己慢了?这一剑只捅穿敌人的腰侧。
  右手不是很疼,有点麻,右臂也麻了。有毒?
  十五弃剑,向后一跃,撞在了荣敏身上。
  头也不回:"走!"
  左手连续甩出两柄飞刀,"蒲绍!撤回来。"
  他挡不了一会了,他没有个时间。
  十五的动作略带滞涩,晃眼的烈日下,只看到贺云天按住腰侧,狭长的眼睛里有惊讶有狠毒。
  等不得!
  十五单手扯开腰带抡起向前一震,六把飞刀齐齐射出,形如半月。
  误伤就误伤吧!
  贺云天也急眼了。提起长剑拨开迎面而来的两把飞刀,翻手握住剑柄,细长的剑如箭矢般掷出,快的无法躲避。

  中了一剑和中两三剑没什么区别!
  十五提起一口气。他可以跃开,或者最后一击。
  【那你就好好的护着我吧,掉一根头发都不行!】
  飞刀用尽,兵器脱手。璇玑营的人还有最后一发暗器,曾经,很多人,把它留给自己。
  十五勉力挥起右臂搪开飞来长剑,左手拔出头顶的银簪。
  这一掷用尽他最后的气力,用尽他毕生所学。
  璇玑营的每一支簪子都代表着一个人。
  他看到他的银簪直直的钉进贺云天的胸口。终于,得手了……
  十五再无可继之力颓然倒下。
  他不觉得疼,那剑上的毒药麻痹了身体。
  他只觉得想睡,觉得脸颊贴住的地面很热,觉得阳光很刺眼。
  "十五!"
  谁在叫他?
  不要叫我,让我,休息吧。

  南域终于下雨了,在十五受伤昏迷三天后。
  夕醉楼的毒药最可恨!
  荣敏每天都要来看看他的侍卫。掌心,右臂,肩膀上的伤口泛着乌黑,血勉强止住,但又不能完全让它止住。
  要让有毒的坏血流出来,可是夕醉楼的毒药渗入了十五的皮肉。于是日日都要放掉坏血,日日都要用小刀刮掉一层染毒的肉!
  每天荣敏都执拗的站在一旁监视大夫。每刮掉一层,即使是薄薄得一层,他的心都跟着一揪。唯一庆幸,十五昏迷的很深,这一日一日的痛他不知道。
  他怎会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人若是如此岂不是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荣敏坐在床沿默默低着头。
  躺在床上的十五很安静,闭着眼睛,每一次呼吸都那么轻,需要仔细观察才能看到略微的起伏。他答应过要保护他,于是他就把自己当肉盾么?
  这傻瓜!
  "让他,醒过来!"
  "回王爷,如果病人醒来,每日割肉之时必然挣扎,只会让伤势更加严重。现下昏睡是属下用药所致,为的就是减轻病人痛楚,请王爷不必担忧。"
  荣敏微微点头,又问:"这毒还解不了么?"
  大夫跪倒,"属下无能。病人所中之毒乃若干种毒药混合制成,如是单一一种,可解。这混起来的,只有制毒之人知道配比分量。如若不知比例贸然尝试,只怕……"
  "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日十五以银簪命中贺云天,混战顿时终结。
  荣敏很后悔。
  贺云天要解药,给他就是了。原想扣着沈聿枫是卖他一个人情,谁知他们江湖中人竟是心思怪异,非但不领情反而来报复。是他算计错了还是有他不知道的隐情?夕醉楼,贺云天,我荣敏记住你了!可恶!
  蒲绍偷眼看,只见他家王爷神色阴郁,低着头,手上有一搭无一搭的捏着十五的手腕。这……再捏下去捏到伤口如何是好?
  想出声提醒,可庆南王紧紧咬着的腮帮子告诉他,此人心情极差,人畜回避。
  但蒲绍这直心眼子,终究忍不住:"王爷!你要捏到十五的伤口了!"
  荣敏猛的收回手,表情讪讪的。
  忽然扬着声音问:"李赞回信了么?派人过来了没有?"
  "王爷,从南域到京城快马往返也要大半个月。信才送出去三天……"
  "哼!璇玑营号称如何神秘如何无敌,我看也就那么回事。这些刺客和探子怎的也怕毒?难道不是百毒不侵的么?"
  蒲绍为难了,支支吾吾,"这……百毒不侵,恐怕只是坊间传说,不可信吧?"
  荣敏重重一拍床板,"李赞不是无所不能么?他最得意的刺客都昏迷三天了,不就是种个毒么?三天还不醒!"

  "疼……"十五忽然轻轻叫了一声,然后在荣敏和蒲绍四只眼睛惊讶的注视下,声音逐渐大起来:"疼、疼,疼!疼死老子了!哎哟~~~"
  荣敏顿时手忙脚乱,"叫大夫来,快点快点!"
  蒲绍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不片刻,大夫来了,还有另两个不速之客。
  "王爷,"蒲绍抱拳道:"这两位是夕醉楼中之人。"
  "拖下去乱刀砍死!"
  "王爷!使不得!我们是来送解药的。"来人其中之一不是别人,正是穆子规。
  荣敏阴着脸坐在旁边:"哦?你们这些人会这么好心?伤了我的侍卫又来送解药?"轻蔑一笑,"我且问你,如何证明解药真假?"
  穆子规呼出一口气,微笑道:"给大牛兄弟服下立见分晓。"
  荣敏一甩袖子,"笑话!万一是假药呢?不如你先捅自己一刀,跟我侍卫中一样的毒,你再吃了解药给我瞧瞧。"拿我的人试药?休想!
  穆子规哭笑不得,"王爷,我们是以药换药。"
  哦?对了,他怎么忘记了还有个沈聿枫呢?真是关心则乱。荣敏压住火气,镇静片刻,"来人,取解药给十五服下。"
  "十五?"穆子规愣了愣,略一思索,笑道:"原来安大牛是假名。小兄弟叫十五么?"
  蒲绍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少废话,解药拿来!"

  十五在床上咬牙勉强忍着。这滋味!又疼又痒又麻,好像千百把小刀在他身上戳来戳去还有人同时在搔他脚底板,啊啊啊!让他死了吧!
  直愣愣的瞪着头顶的帐子,大脖筋都绷起来了。谁来给他一刀痛快的?
  没等来刀子,等来一颗药丸,苦的让人想撞墙,这是十斤黄连熬的么?!是谁跟他有仇,落井下石?三十儿还是十九,也就这两个臭小子干得出。
  ……奇怪,似乎,身上舒坦些了。耳边的嗡鸣也减轻,慢慢听得见四周声响……咦?帐子是红色的么?怎的刚才看还是蓝的。动动手指,他还活着。
  "十五?十五?"
  又是谁在叫他!老子清静一会儿容易么?
  "干嘛!"
  "要喝水么?"
  "要!"有人把他扶起来,十五摇晃着找不到平衡。眼前有几个人影,歪歪扭扭的也看不真切。背后靠着一个人,热乎乎的。嘴唇碰到了瓷器,然后是甘甜清凉的水被灌进嘴里,好喝!
  "我还要,水。"
  又喝下一杯,舒坦了。
  "十五兄弟,你觉得怎样?"
  闭了闭眼,这个人他看清楚了,穆子规!夕醉楼?十五抬起左手一甩,一巴掌抽在倾身向前观望的穆子规脸上,咦……飞刀呢?
  想去摸袖子,看见右手包得像只粽子。
  他饿了。

  米粥,里头有粉丝,微咸,滑溜溜的很好吃。
  十五呼噜呼噜的喝了半碗,就听穆子规在旁边笑着说:"能吃能喝,这就没事了。"
  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本王怎知道是一时没事了还是从此就好了?沈聿枫的解药三天后给你们,滚吧!"
  穆子规惊呼:"等不得!"
  "怎么等不得?沈聿枫在王府里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么?出去就等不得了?那干脆送回来等着!"
  穆子规赔笑:"不是小枫,是楼主等不得了。"说着一转头冲十五恭敬一揖:"还请小兄弟行个方便!"
  荣敏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其中奥妙,低头冲靠在他肩上的十五笑道:"你那簪子上有毒?果然是璇玑营的风格,好!很好!"
  十五自补充了吃喝,早就恢复了五感。不用说离他最近的庆南王,站在屋里像个桩子的蒲绍,端来米粥的翠翠和另两名侍女,坐在椅子上捻胡子的蔡廷,甚至门口探头探脑的侍卫甲乙丙丁全看了个清楚。
  眼看着穆子规一脸急切,刺客甲,静静的微笑了,"你们给贺云天解毒了吧?失败了吧?他现在是不是疯疯傻傻的?"
  穆子规面露为难:"是,十五兄弟英明。"
  "嘿嘿嘿嘿……"十五抖了抖肩膀:"簪子上的毒不解就是死,用旁的药解了人就痴呆的像个傻瓜。"又欣赏了一会儿穆子规惨白的脸色,这才说:"我手里没有解药。"

  穆子规和另一名夕醉楼高手只觉五雷轰顶,"没、没有?"
  "解药,在你们手里,我,没有。"十五扒拉了一下掉在耳边的乱发,一摸之下才发现他是散着头发的,乱糟糟的像个狮子。
  "这……怎可能?"
  十五觉得有些气力不足,身上软软的,怕是躺的时日多了骨头酸的吧?也没心情再逗弄别人,直接说了:"那根簪子,你们没扔了吧?"
  "啊?!"
  "把簪子粗的那边的银子剥开,里头是空心的,有一颗小药丸,那个,就是解药。"
  穆子规和同来者对视一眼,冲十五行了个礼:"如此,谢过十五兄弟,我们这就赶回去寻那簪子。"
  那两人又冲庆南王一揖就急火火的走了。
  十五桀桀怪笑:"王爷,你看我们璇玑营是不是很仗义啊?毒药解药一起给……"说完眼睛一闭,软绵绵的滑向一旁。
  荣敏赶紧伸手抱住,大喝:"拦住那两个夕醉楼的!解药有假?"
  大夫一个箭步蹿上来,探了探十五的鼻息,"王爷息怒,病人才刚转醒又说了许多话,情绪稍嫌激动。现在只是疲累,睡着了。"
  "嗯。"荣敏把十五放倒在床上,又吩咐人好生照看着,这才走了。

  十五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头一次这么踏实的睡,他都不愿意醒过来了。
  但是,睡觉和昏迷是两回事。
  肚中空空,也不知道谁还在屋里摆了饭菜,再加上他鼻子灵,米粥的清香实在是勾人。
  不情愿的醒来,耳边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天阴成灰色,空气清凉湿润……其实,这正是个睡觉的好天气啊!
  "醒了醒了醒了!"一个小丫头一路尖叫着跑了出去。
  十五自己爬起来,走到桌子旁边,唔,有粥有菜。
  "醒了么?醒了么?"蒲绍大呼小叫的跑进来,结果看到一个炸着一头乱发的人坐在桌边狼吞虎咽。
  放柔声音:"十五,你还好么?"
  "很好。"
  轻手轻脚的走近,"还想吃点儿什么?我叫厨房给你做好么?"
  这人可是生病了?怎的对他如此小心翼翼?十五抽动了一下鼻子,"我想吃……鱼翅,燕窝,海参,虾仁,有么?"
  "你喝的就是鱼翅粥。想怎么吃燕窝?蹄筋炖海参好不好?虾仁清炒?"
  十五呆住:"我……说笑的。"头一次被人这么隆重的招待,刺客甲很不适应。
  蒲绍温和的笑着说:"无妨,王爷吩咐,只要是你想吃的,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尽管说来。"
  十五本想说"油炸凤凰,爆炒龙鞭"后来一想,这似乎有点不敬,也就算了。
  "我想吃肉。"
  他说的是真话,他馋了……


作者有话要说:破坏气氛的【安大牛】被许多看官耻笑了……
好吧,其实在下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效果,于是,只好自我安慰,看官们就当是痛并快乐,紧张又欢脱的小白文看好了。嘤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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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看官说这个求包养的说辞猥琐……桀桀桀,乃真相了。

25

25、第二十五章 ...


  在炎热的夏季养伤口,简直就是折磨。
  好在王府里到处都有绝佳的乘凉场所。不似京城那些王府一味讲究规规整整的气派,庆南王府更多的是树荫,甚至会造假山、借斜坡修回廊形成穿堂风,务必没有闷热的死角。
  十五选了一处好地方。
  在果园,搭一张躺椅,旁边有小几,凉茶水果一应俱全。
  翠翠坐在一旁的藤制小绣墩上,膝头一件十五的衣裳,穿针引线。
  十五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忽然听见翠翠"哎哟"一声,掀开眼皮口里含糊的嘟囔着:"怎么了?"眨眨眼,看到翠翠含着指尖,就笑话她:"真笨,缝个衣裳也会扎着手,来,给我。"
  翠翠白了他一眼:"还逞能呢,爪子都动不了,给你干嘛?"
  十五伸直了腿抻懒腰,脚尖绷直又缩回来,"唔,可不是么,我倒忘记了。不过惯常我自己的衣裳都是自己缝补,手艺活儿还是不错的。咦?你这是缝什么呢?这件衣裳还是新的。"
  翠翠抖开长衫给他看:"你右边一条胳膊从上到下全是伤,每日里换药布擦擦洗洗的穿来脱去不方便。我把这条袖子从侧面剪开,缝几颗盘扣,方便许多。"
  十五嘿嘿笑着:"多谢。可惜了这件衣裳,等伤好了再把开的缝接回去吧。"
  翠翠小嘴儿一撅:"一件破衣服有什么好可惜,等你好了,我给你做两套体面的。"
  姑娘一边细细的说着她有多少种好料子,哪种适合春夏,哪种秋冬,又说用什么领子滚什么边儿。这些,十五就听不懂了。
  歪头看看这侍女头子,额前碎发沾了些汗,脸蛋红润可爱,低着头,只看到一只圆溜溜的小鼻头。
  白底秀了小红花的窄袖衫子,海棠红的裙子,一双小红鞋只露出一对圆圆的鞋头,
  "还是鸭蹼啊~"
  翠翠捏着缝衣针冷笑:"手上一个血窟窿不够,还想再来几个针眼儿不成?"

  蒲绍捧着个西瓜溜过来的时候,十五又是半睡不醒的样子。
  "怎的又睡了?"
  翠翠努努嘴示意他坐下,小声说:"听伺候在屋里的丫头说,大夫怕他疼开了一味药可以让人昏睡。我守了大半日,一直是这般迷迷糊糊的倒也没见喊疼。"
  蒲绍点点头,局促的摸了摸抱在怀里的大西瓜:"那,等他醒了,你给他切开吃了吧。"
  "一个人吃没意思,来来,同吃。"十五突然睁开眼,嘴边一丝坏笑:"我睡不睡的与那狗头大夫无关,他开的药也不见多高明。"
  这是真话,伤口整日都是又痒又疼,没一刻能安生。十五靠着自身非凡的毅力硬挺,确实与大夫开的药没什么关系。

  西瓜很饱满,红瓤黑子,又沙又甜。
  十五咬了一大口,忽然想起璇玑营。来之前吃过一次西瓜,也是南域供奉上去的。不由得怀念起当时那满院子乱飞的西瓜子暗器,还有他和初一蹲在房顶看热闹的情景。
  心思想到这儿,嘴里含了几颗瓜子,对着蒲绍噗噗噗的啐。
  "嘿嘿,你中招儿了。"
  蒲绍抹了把脸,宽宽的脑门儿上还粘着一颗,不自知。"伤成这样了还不忘调皮捣蛋?果然是个坏饼子!"
  翠翠掩着嘴笑:"什么坏饼子?"
  这是十五说的北方话,"这人不是什么好饼",被蒲绍听去了,就变成坏饼子。
  十五躺在椅上嘎嘎的笑,冷不防蒲绍攒了满嘴的西瓜子噼里卟噜的吐过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口水啊!你个二愣子,扮龙王布雨么?"
  十五抓了条放在枕边的手巾抹脸:"玩儿都玩儿不利索,你还会干嘛?我们吐西瓜子可以练成口含的暗器,你倒好,直接去浇花倒是合适。"
  蒲绍眨眼:"我们?璇玑营的人已经练成了口含暗器么?这我得记下来,以后防着。"
  十五赏他一对儿眼白。趁其不备,再来一拨!
  翠翠咯咯笑着搬了小绣墩躲到远处,一边看这两个男人互相吐来吐去,一边继续缝十五的袖子,"你们有点准头啊,别吐到我身上。"

  十五和蒲绍闹腾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歇会儿吧,我累了。"径自躺倒在椅子里闭上眼。
  蒲绍怕他有诈,离了三步远,拉着弓步向后倾着观望了片刻。见真是休战了,这才又凑上来。站在躺椅旁看了看,小声问:"热不热。"
  十五没有反应,呼吸长而稳。
  翠翠抬起食指压在唇上"嘘"了一声,摆摆手,蒲绍这才走了。
  十五翻了个身,睁开眼,直直的看着远处果树下一丛野花。
  自从解毒就总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刚才与蒲绍玩闹刻意使了力气,果然体内虚弱气力不济。难道……这毒竟毁了他的身体?!
  声音微微有些发颤:"翠翠,我饿了,想吃点心。"
  姑娘立刻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嗔怪道:"刚好点儿就折腾,又蔫了吧?想吃什么?我煎一碟蛤蜊肉给你吃吧,咸咸的,比总吃甜腻的强。"
  十五点点头:"好,劳烦你了。"
  翠翠一愣,这人怎么还客气上了?眼珠儿一转,"你好好躺着,我去去就来。"

  湿热的海风被树林滤过,吹到十五脸上时已经带着丝丝树叶和果实的清香。
  十五仔细聆听,四周除了风声就只有远处花匠锄地的闷响。翻身坐起,稳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愣愣的看了看眼巴前一棵丈余高的木瓜树。
  树上的青木瓜已经被摘下去许多做小菜了,只留下一些果实长得饱满的等着熟了当水果。
  十五调息数次,猛然跃出,借力树干一蹿,左手堪堪摸到一颗木瓜就坠了下来。粗喘了几口气,退后,再来!这次还不如第一次,连瓜果都没摸到,落下时还险些崴了脚。
  十五单手撑着树干喘着,仰头看了看这一丈多高的树。伞状的枝叶间有阳光丝丝缕缕的打下来,一闪一闪的晃眼。
  翠翠躲在一颗三人抱的大榕树后,嘴里紧紧的咬着手绢儿。
  看到十五倚着树干垂下头,肩膀颤抖着。姑娘的心也跟着颤了,可怜的……那些夕醉楼的人最可恨!
  咬着小银牙,姑娘抹了抹湿漉漉的眼角。先给十五煎蛤蜊去才是正经!

  十五轻轻的坐回躺椅里,随手拿了块西瓜继续啃着,一直吃完了一整块,丢掉瓜皮。
  他,确实不如从前了。
  以前这丈余高的树只一蹿足以登顶,现在竟提不起气来。跳到半空人就软了,掉下来也像个秤砣,咣当咣当的。
  捡起一粒小石子随手甩出……唔,这力度也就能打个麻雀,还得是飞得低低的老弱病残麻雀。
  举起右手,慢慢的拆了包扎的布带,掌心一块黑褐色的血痂,翻过来,手背上也是。难得这府里的大夫捆扎得当,弯一弯手指,筋骨没太大损伤。
  只是,右手的无名指和尾指,弯不得也伸不直,有气无力的蜷着。气闷,莫不是以后要夹一筷子菜,拿一碗水都要变成兰花指或者鸡爪子?好恶……
  又检查了一番手臂上的划伤和右肩上最深的剑伤。叹气,仰进躺椅,双手叠在腹部,望天。
  突然又咯咯笑了。看来,他是该退下来了吧?虽然他是以用左手为主,身上的皮肉伤不足以让他退役,但气力不足……可就没法子调养了哟~
  桀桀桀,原以为存在红姐和四哥那儿的三十两黄金没机会使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夕醉楼还帮了他一把。
  忽然,十五觉得那贺云天真是好人。没捅死他,给他留了条命,弄得半死不活……呃,别人也许会恨死贺云天,但十五真是爱死他了。
  摸过来一颗葡萄嚼着,十五保持微笑:老子可以退役啦~~~

  翠翠做的煎蛤蜊味道又浓又鲜。
  那蛤蜊的火候把持的极好,嫩而不腥。配着油煎得金黄喷香的蒜片,红红的辣椒丝,吃一口回味无穷啊~
  "这个配粥就腥气了。我只放一点点盐,权当咸味小吃就是。等晚上,再给你做好吃的。"翠翠忍不住伸手捋了捋十五毛草草的头发,"你吃着,我给你梳梳头。"
  拿出自用的小木梳站去他身后,慢慢梳理那一头乱发。看着他的发心,姑娘伤了回春悲了个秋,眼眶红了又红,到底忍住了。
  十五捏着竹签子扎起一颗蛤蜊肉,忽见庆南王由不远处走来。咦?他的听力也不行了么?人到这么近才听到?
  嘿嘿嘿,果然可以退役了。

  十五放下碟子要起来行礼,被荣敏按住。庆南王摆了摆手示意翠翠退下,自己一撩长衫挨着他坐在躺椅上,"我今日来有些事想与你商量。"
  "王爷请说。"
  "你这次伤得很重,怕是璇玑营日后也不会再用你,可想过出路么?"
  十五假作黯然:"我们这些没用了的,都要回去京城。营里会给一小笔银钱置办房产,每月还有俸禄。"
  "给多少?"
  "够吃够喝罢。"
  荣敏一笑,"那你愿不愿意留在我府里?不当侍卫给我当个小厮如何?"
  十五心说,老子有金子,吃饱了撑的来伺候你?
  脸上却挂起难色,"王爷,这……恐怕不行。营里规矩,退下来的只能留在京城,非但不能出去,等闲外边的朋友也不能来探望。"
  荣敏皱起眉毛:"为什么?"
  十五远目观山,满脸凄凉,更有一分悲壮:"我们,知道的太多了。"
  突然耳朵被荣敏扭住,南域的王爷哈哈大笑:"这次骗不了我了!你这话半真半假以为我听不出呢?璇玑营的人得留在京城是真,不能出京是真,什么朋友不能探望却是假的!你们这些刺客和探子,还能有外边的朋友?李赞允许你们交朋友?笑死人!"
  十五淡定的表示:"王爷俊杰。"
  荣敏又捏了捏他的耳朵:"李赞不放人我自会去与他说,我就是问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
  "放肆!"荣敏瞪眼,"凭什么不愿意?在我这里吃好喝好,四季都有美味。"
  十五抬了抬眉毛。美味?庆南王竟然用好吃的来勾引他?难道他的吃货本色就这么容易被人看破了么?
  "回王爷,属下是不想伺候人了。"又开始远目,悲戚状:"属下一副残破身躯,挥不动刀舞不得剑。就算跑腿儿伺候人,也怕阴天下雨旧伤反复。您且看这只手!"
  说着伸出右手,"两指已经毫无知觉,端一碗茶恐怕都会洒出来,唉……"
  荣敏低头看,只见掌心结的痂狰狞丑陋。伸出手摸了摸那蜷着的手指,"十五,我养着你吧。你不用给我当小厮,就来府里养着,天天有人伺候你,好么?"
  "王爷!"十五扭开头:"您就让我这废人独自躲在某个角落自生自灭吧。即便是缺吃少穿,属下也不愿被人接济!"
  荣敏深吸一口气,"你,再想想,不急,我,不逼你。"
  说着站起身摸了摸十五的头发,"我心里是很感激你的。这次是真的救了我一命,庆南王,从不亏欠有恩之人。上次只赏你百两黄金,这次我……"
  荣敏突然眉毛一挑,又扭住十五的耳朵:"又来骗我!上次给你的金子呢?怪不得啊怪不得,你是手里有金子想回京城过逍遥日子去!"
  嘿!这王爷怎的还上瘾了?刺客的耳朵不是谁都能拧的!
  "那金子,我送人了!"
  "不信!"
  "王爷可以派人去查。那金子都有庆南王府印记,一百两我连个大子儿都没动过,全给了红姐和四哥。"
  "不信!"
  "不信您也先放开我的耳朵!"
  "就拧!就不放!你这个骗子,怎的谎话张嘴就来?这也是李赞训练的么?"
  "回王爷,这叫随机应变。"
  "变?你再变,变个猴子给我看!"
  "王爷,属下不会。"
  "你变啊你变啊!"
  "松鼠可以么?"

  蔡廷带着穆子规往果园去寻庆南王,结果一进去就听见王爷中气十足的大笑。
  蔡先生一捋胡须,"唔,今日王爷心情甚好。"
  "啊哈哈哈哈~~~"
  这笑声……已然疯癫之人。穆子规惊悚的看着蔡廷,"王爷平日也这般笑么?"
  蔡先生正色,"从未听闻,所以才说王爷今日心情甚好。"
  "啊哈哈哈哈~~~松鼠!松鼠!"
  蔡廷略作沉吟:"穆大侠不如改日再来拜访。"
  穆子规大惊,一把握住蔡先生的手,咆哮:"等不得啊!"
  "来者何人?!"
  "回王爷,夕醉楼穆子规有要事前来相求。"
  "那破烂解药不好使,我不去寻他们夕醉楼晦气他还有脸来?拖下去砍死!"
  穆子规也顾不得了,扑上前抓住十五衣衫下摆:"我们的解药确实动了手脚,但不想还是璇玑营更胜一筹!十五兄弟,请你把真药给了我吧~我们楼主他好惨啊!只要你肯给,真金白银珍珠宝玉随便你要,我们夕醉楼更会将你永远奉为上宾啊~~"
  "哦,好吧。不过我要思量几日,三天后你再来就是了。"
  穆子规顿足长叹,也只能妥协:"君子一言!"
  十五:"我是小人。"
  穆子规滚地大哭:"十五兄弟啊~~"
  荣敏皱眉,踢开他还抓着十五衣衫的爪子,喝道:"来人,拖下去扔出府外!"

  等人走了,庆南王面露喜色:"原来你还留了后手?"
  十五却是面如死灰:"我没有真药,只是顺着话暂时稳住他。不行!得赶紧给李大人写信。"其实刺客甲最关心的是,如果吃了夕醉楼的真解药,他岂不是就恢复功力,然后又要继续当刺客了么?
  空欢喜啊空欢喜!
  十五沮丧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看官554058砸向兔子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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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诸位看官中秋快乐哟~~各种抱拳(花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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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26、第二十六章 ...


  十五专心致志的写好了信。信不长,只寥寥几句,却是想了又想,谨慎措辞。
  璇玑营曾经出现过数次刺客或是探子们身陷危机以银簪自尽的,但从未有人用过那颗解药,亦或是,没人有机会用到。
  在惊变突发之后,十五一时只想到稳住夕醉楼的人,顺便感慨一番自己退役无望。但,现在静下心来,转念再想却是冷汗冒了全身。
  每一个被璇玑营选中的人入营之时,都会收到衣衫,蒙面布,银簪,飞刀等等配给。
  他还记得,当时是四哥亲手交给他的,他说:"每一支银簪都代表了一个璇玑营的人。簪尾有标记,从此以后,你的名字就是那标记的番号。簪子每隔二十日淬毒一次,可做保命时最后反戈一击,如若差事失手,以簪自尽,万万不能活着落入他人之手。"
  在他柜里存着那个专门给银簪淬毒的小药瓶,里头装的是璇玑营秘制剧毒,见银不变色……

  十五放下笔,等那墨汁干透。
  原来银簪之毒这么邪门么?早先听李大人亲口说过,这毒如果不用璇玑营的解药,纵使去了毒性,人也会疯癫痴傻。可为什么贺云天明明吃了解药……
  这恐怕是李大人防备万一自尽的刺客死不透,一时为了活命说出簪内秘密,被人喂了解毒药丸?于是,无人知道这解毒其实需两层,第一层在簪内,第二层在璇玑营的哪位前辈手里,又或者是李大人亲自掌控?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后脊梁滑下。
  如果这事轮到自己身上,岂不是市面上会多一个大疯子?幻想了一下自己摇头晃脑满街疯跑的样子,十五,伤心了。

  "你的字真不错。"蒲绍诚心诚意的夸奖。
  "嗯,十五写的比你强许多。"翠翠弯下腰仔细看,"咦,你为什么要称呼庚王为李大人?"
  "对啊对啊,为什么?"侍卫甲乙丙丁齐声附和。
  十五震惊!"你们偷看我写信?!"
  围观人群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翠翠机灵:"我们没有偷看,这是明目张胆的直接看。"
  呼……还好他没写什么庆南王的坏话,跟李大人索取解药是公开的,看就看了罢。十五默默的取过一张纸,对折裁剪妥当,又提笔画了朵牡丹。
  "啊!真好看!十五十五,你也给我画一个当花模子吧,我绣手绢使。"
  "唔,好的。"
  "我也要。"蒲绍眼馋的要命,想不到璇玑营的刺客水墨丹青都如此厉害!想他自己那笔烂字,唉!"给我画个大的!"
  "不会,我只会画这么点儿的。"
  "咦?"
  "大的也行,我会画大乌龟,你要么?"

  后来蒲绍和翠翠等人缠个不休,到底一人要走了一副牡丹图。
  十五给他们画的,与他画在信笺封皮上的乍看没什么两样,细看看,那封皮牡丹的花蕊用深浅墨水点出两个小字——十五。
  这,还得有心人去看。稍不注意,旁的人轻易是看不出的。
  但荣敏不是旁的人,他对着信笺端详片刻就看出了端倪,也不说,只是微微一笑,"想不到区区一名刺客还有这种能耐。"
  蔡廷捋着胡须:"庚王好情趣。"见庆南王将信笺揣进袖中,"王爷不替他送出去么?"
  荣敏摇头:"自那日遇袭十五受伤我便派人送了信给李赞,信中有提到他掷出银簪击中贺云天,如果李赞真如传言般聪明绝顶,自会派人带着解药来。"
  蔡先生略有迷茫:"庚王如若想不到夕醉楼解毒失败这一层呢?"
  荣敏毫不在意:"云城本就是药材盛产之地,夕醉楼更是制毒的行家。李赞又不是无知小儿,他那璇玑营怎会对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门派一无所知?无妨。"
  蔡先生依旧觉得不妥,"这牵涉一药换一药,若是夕醉楼拿不到解药,必然也不会给十五解毒。依翠翠所说,十五的体力大不如前了。"
  "嗯,本王心中有数,先生无需多虑。"解不了就解不了,正好从璇玑营退下来,养在王府里给我解闷儿,岂不是更妙?
  荣敏摸了摸袖中的信笺,志得意满,从容起身走向书房。
  蔡廷站在厅堂里,等庆南王走了,微微摇头叹息。
  王爷又任性了。
  也罢,吩咐大夫盯紧十五进补就是,难得有个能逗王爷开心的人。唉~~老王爷子嗣单薄,只有这一儿一女,大公主早早嫁了,小王爷十几岁就独撑王府。算计他的人太多,里外也没个可以依靠的人,脾气古怪些也是正常。

  十五说定的三日之约已过了两日。
  当时故作镇定答应了穆子规,不过是习惯性拖延些时间容他想想对策,理顺一下思路。换做平日,将敌人拖上一时就是他这刺客脱身的机会,但现在人在庆南王府,天天身边小厮侍女环绕,想脱身也脱不得。
  李大人的命令是保护庆南王,他也对王爷本人做下承诺。而且,自他受伤之日,人家王府上下对他百般关照。吃了人家的好菜好饭,穿了人家给的好衣服,今天赏这个明天赏那个……
  刺客甲,心中非常不安。
  当时怎的说了个"三日"?为甚不说三十日?由南域至京城一去一回就要大半月,明天穆子规来了该如何交代?
  如果拿不出解药,夕醉楼翻脸怎么办?庆南王会不会有危险?
  现在自己几乎等于个废人,再叫他如何保护王爷?
  挠头。庆南王可把他的信送出去了?是不是快马急件?
  使劲挠头。这差事让他办砸了,李大人怕是不会轻易饶了他吧?鞭子不可怕,关键是眼巴前的危机如何是好啊!
  就在十五愁的恨不得挠墙时,天上的神仙终于看不过去赐予了他一丝灵感——伍伯!
  怎的把这深深埋伏在王府的璇玑营内线忘了?
  十五喜笑颜开,这边的情况李大人肯定已经知道了!而且他此番动用了银簪,穆子规等人来府里要解药也是敲锣打鼓又哭又叫……好,很好!伍伯定然将这些都回报给了李大人!
  想通了的十五,静静的微笑了。
  以李大人的机敏,必有万全之策。

  十五泰然坐在王府池塘边的亭子里乘凉,满池的睡莲香气扑鼻,花姿优美,让人心旷神怡。
  桌子上摆着棋盘,蒲绍直挺挺的坐在对面,手指间夹着一枚棋子。
  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有一盏热茶时分。
  "你累不累?"
  "还好。"
  十五打了个哈气,就在此时,蒲绍轰然落子:"啪!"
  刺客甲抽动了一下嘴角:"你使这么大劲儿干嘛?我的子儿都被你拍歪了。"说着就要摆回去,蒲绍大手一挥:"慢!你的棋子就是在那里,休要耍诈!"
  十五龇牙:"明明是你故意拍飞,我的子儿刚才是在这里。"
  侍卫头子冷笑:"证据呢?谁能证明?"围观的三四个侍卫纷纷扭头,小厮更是缩到柱子后面。
  十五抓起几颗棋子在手心掂了掂。
  蒲绍高呼:"不许使暗器!"
  十五愣了一下,悠悠长叹:"我现在这个样子,哪儿还使的出暗器?随便谁过来推一下就会摔倒,绍大哥,我……已经废了。"
  侍卫头子顿觉自己失言,紧张的憋红了脸:"胡说!明天夕醉楼的人拿来真解药,你的气力自然恢复如常。"
  唉!可明天人家拿药来我却没有药,又是个麻烦事儿啊!
  十五干脆站起来对着一池莲花发呆,心中五味杂陈。忽然觉得庆南王之前的提议很有诱惑力,退下来,在王府混个闲职……可是这样就再也见不到初一那些人。
  璇玑营,虽然过得清苦,每日出生入死,可他自小所学所听的,都是如何报效国家锄奸铲恶,如何服从大人的命令……
  如果不当刺客,他还能干嘛?
  这件事,不仅他想过,每一个与死伤擦身而过的璇玑营刺客都想过。红姐和四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当年也是营中数一数二的好手啊!后来又如何了?
  又想起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十一,死在自己的小屋里一个冬天,开了春,泛起臭味惊动了邻居才被人发现。
  下场,每个人都有一个下场,璇玑营的人,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与四哥红姐相同。

  蒲绍见十五这副样子早就没了主意,两旁的侍卫也都噤若寒蝉。
  只是一个背影,就似乎有道不尽的忧伤。
  "在下棋么?"突然庆南王的声音响起。
  蒲绍等人齐齐行礼。
  蔡廷微笑道:"武者以棋道修身养性亦是绝佳途径。"说着俯身去看那下得乱七八糟惨不忍睹的棋盘,面色骤变,扭开头不忍再看。
  荣敏也瞧了一眼,评价:"所谓地痞打架,就是如此了吧?十五,你在作甚?"
  "在看花朵。"
  "来与我下一盘如何?"
  "下不过。"
  "下不过也得下!"
  一刻钟后,荣敏摔开棋子:"笨蛋!"
  "王爷英明。"
  荣敏仔细看了看十五的脸色。这家伙,怎的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远远没有每日的朝气,难道是毒性又恶化了不成?
  可看他气色红润……王爷是聪明人,心念微转,猜了个大概。
  挥手让众人退出亭外,微微俯向十五小声说:"在担心没有解药给夕醉楼的人,怕他们为难你么?放心,我已叫大夫配了一味解毒药丸,一时混过去就是,把他们的真解药骗过来绝对没问题。"
  十五眨眨眼:"王爷,这……只是一时之计,况且真惹毛了他们,定然对您不利。果真如此,属下宁可就这么一辈子,也不想王爷以身犯险。"
  荣敏听了心里一热,忍不住握紧十五的手腕:"怕他们作甚?贺云天疯疯癫癫,沈聿枫就只会春花秋月的发酸,脑子里一根筋不成气候。这般群龙无首的夕醉楼正好方便本王一举拿下,就算我不亲自动手,稍微挑拨一番云城那些被夕醉楼一直压着的权贵望族,也足够他们窝里斗翻天。"
  说着仰头一笑:"李赞有没有教你将计就计?无论是否有解药,本王自有对策。"得意洋洋的笑够了,又捏了捏十五的手腕:"放心,有我。"
  十五一时呆住,不知对这混合了"我"和"本王"的一番真假难辨的话如何作答。
  庆南王,是他见过最没有王爷样儿的王爷了,但,与他相处很惬意。

  "王爷!京城庚王府管事韩澈求见。"
  正为自己突发奇想的妙计得意非凡的荣敏听到小厮来报眉头微皱。可恶!李赞你还真是会掐时间,挖你一个刺客怎么就那么难?!
  其实荣敏从未费心仔细思量过如何对付夕醉楼,他扣押沈聿枫试图卖人情给贺云天的目的是与云城修好,达到两地间更多更密集的通商意图。
  这在他来说只是小事,还不足以让他放过多精力在上头,但后来阴差阳错间,把这个他格外中意的刺客卷了进去,这,就很值得他花心思了。
  荣敏自幼聪慧,反应迅捷,又是小小年纪就掌管了大片疆土,别的孩童还在玩耍嬉戏的岁数,他已跟在体弱多病的老王爷身边学习治理之术。久而久之,十二三岁时已然一副大人做派,逼出来的少年老成却在心性上留下些古怪。
  比如,他中意的东西,无论什么,必然要抓在手里。再比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召进来吧。"荣敏扭头看着十五,神色漠然:"你们那璇玑营动作还真快,李赞也真是舍不得你!与我同去。"
  十五听到小厮来报只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与庆南王的计划比起来,他更相信李大人。
  默默跟在荣敏身后,从后院雨花池走到前堂颇有一段距离。就是这一段路,让刺客甲看着南域藩王的背影从满心欢喜变成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王爷在生气。
  具体为什么,十五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
  突然伸手拽住庆南王的袖子,"王爷,有了解药还能再算计云城人么?"
  荣敏一愣,忽然笑了:"能,有心算计自然有的是办法。"
  十五嘿嘿坏笑道:"那咱们再合计个对策算计他们吧。挑拨离间?让他们自己人闹个指桑骂槐飞沙走石!"
  荣敏大笑,拽了拽他的耳朵:"笨蛋,成语不是这样用的。"
  "唔……李大人也这般说过属下。"
  荣敏哼了一声,"这么看来,我和李赞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咦?王爷又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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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27、第二十七章 ...


  庚王府一共派来了三个人,一名管事两名侍卫。
  荣敏端坐首位,听那管事韩澈转达了李赞的问候又递上一只火漆封了的小匣子。打开来,内有一封信并一只小瓷瓶。
  "这是解药?"荣敏拿出瓶子晃了晃,精巧的小瓶子上绘有一朵牡丹,姿态饱满娇艳无比。
  "回王爷,正是。"韩澈恭敬的站在一旁。
  荣敏又端详了片刻,忽然一笑:"李赞果然诡计多端。"这瓶上的花朵与十五所画如出一辙,如此推断,璇玑营众刺客所用之毒各有不同,一旦中毒必得专药专解,好阴险!
  韩管事听这南域藩王言辞不敬脸色微变,压着火气道:"请王爷先阅过密信。"
  荣敏不以为然,"有药就是了,信,过会儿再看也无妨。"说着将手中的瓶子扔给十五:"收好了。"
  十五伸手一捞却险些将瓶子掉落。
  韩管事低呼:"你受了重伤?"
  "是,还中了夕醉楼的鸟儿毒,现在提不起气来了。"十五很无奈。
  管事微微一叹:"王爷已经料到一二,所以特意吩咐我过来。"说着向庆南王拱手道:"小人可否私下瞧瞧十五的伤势?"
  荣敏撂下脸稍作停顿,才说:"去吧。"

  十五领着庚王府来的人回到自己的小院。回屋,关了门,其中一个侍卫四下探查后,说:"干净的。"而后露出笑脸:"十五哥!"
  正是初八。
  十五一笑,又看看另外两个人,说:"怎么是你们仨来的?还韩管事?升官了你?"这话是冲着扮成管事韩澈的初一说的。
  初一轻笑:"大人亲自点的人。为了这,三十儿还闹了好一肚子脾气,他那边干着活儿分不开身。反正我先前潜伏在箫王府一直用着这个名字,也算是现成的,庆南王怀疑的话,查起来查到箫王府也就断了线。"
  "十五哥,你先脱了衣裳让我们看看伤势。"同样扮做侍卫的十九猴儿急的上来拉扯他的衣领,"我们得到你在这边重伤的信儿都急坏了。李大人面上不说,心里也气得很。"
  说话间已经脱去外衫,又要解中衣。
  十五按住他的手:"去去,我自己来,你这毛手毛脚的,轻伤也变重伤了。"
  初一走上前,"我来吧。伤着筋骨没有?用的什么药?"
  十五一一答了,又把右手摊开给他们他,"肩上还好,两根手指是废了。"
  初八在旁边磨牙:"夕醉楼好本领!我倒想会会他们。"
  初一眉毛一皱:"忘了大人出行前的交代了?你这么厉害,干脆去云城单刀赴会剿了夕醉楼吧,回去我也给你请个头功。"
  初八立刻老实了,讷讷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初一仔细查看过十五肩上的伤口后,垂头想了想,"内伤?"
  十五摇头:"中毒。夕醉楼这毒药让我聚不起气来,现今只觉得内里空乏得很。平日不动还不觉得,像刚才那般接个东西就远没有往日敏捷,更不用提掷暗器了。"
  十九插嘴道:"庆南王的信里只说你受了重伤,中了毒,也没交代是什么。二叔到是让我们备了些常见的药丸带过来。"
  初一冷笑:"夕醉楼的毒药若是常见药丸可解也不配做云城第一大门派了。西南地域自不用说,奉州南域一带也是数一数二。"
  十五暗自惊奇怎的初一对十九口气如此不善,难道他不在的时候营里出了什么事?
  十九哼了一声,"那是庆南王信里没写清楚,否则大人必然有办法可解。这南域的藩王果然无知……"
  "不许胡说!"初一眼角一挑,平日里斯斯文文的面相带出股狠劲儿,"你们俩出去守着,我有话单独要与十五谈。"说完和一直立在旁边的初八对了个眼神。
  十九还要说什么,被初八像拎小鸡子一样捉了出去。
  十五等他们俩退出门外,嘴唇微动:十九怎么回事?
  初一摇摇头示意以后再说。径自调息后,伸手搭上十五的手腕。在未入营时,他曾被一名颇有些歪才的江湖大夫收为弟子,入营后亦被营内专门负责调制毒药的师傅招到身边帮手儿,这也是为何李赞会将他派来的原由。

  初一两边手腕都诊过,想了片刻嘴边浮起一丝淘气的笑容,"这毒……与咱们的毒有类似之处,不,应该说有异曲同工之妙。"
  说罢站起来踱步,口中念念有词,宛如跳大神儿的。
  十五等他嘟囔够了,才说:"你是在想办法解毒么?"
  初一点点头,手按在十五没受伤的肩膀上沉重的说:"恐怕得把你接回京城,让师傅瞧瞧。"
  十五也面色凝重,拍了拍初一的手:"不怕不怕,明天夕醉楼的人就送解药来了。"
  "啊?!"
  十五扭开头:"笨死了。你怎没想过他们的人也中了我的毒啊?以解药换解药。"
  初一干咳了一声,"这要怪庆南王的信写得太含糊。快,说说怎么一回事,我也听个明白的来龙去脉。"
  于是,十五将那天如何打斗,自己如何中招细说了一遍。初一呼出一口气:"你真是命大。以前夕醉楼本还没这么大势力,自上一代楼主得到一本什么剑谱,据说相当厉害,夕醉楼这才在西南崛起。你正面与现任楼主硬拼,还能落个全乎人在,难得。"
  十五哂笑:"你这是夸我么?"
  初一忽然压低声音:"你可想借着这个机会退下来?"

  忽听外头初八瓮声瓮气的:"见过王爷!"
  随即有小厮推开房门,荣敏带着惯常给十五调养身体的大夫走了进来。
  "你们的人看出什么门道没有?有何见解?"
  初一见礼:"回王爷,十五被王府照顾得很好。在下不过是懂些粗浅医术,只看看他的伤口便是,不敢妄谈见解。"
  荣敏眉头微皱:"怎的都拆开了?赶紧包起来!那肩伤看着不大却很深,外头长好了里头还没痊愈,添乱!"
  跟来的大夫赶紧提着药箱过去给十五包扎。
  这边庆南王又叫住初一说:"李赞的信我看了。你回去告诉他,好好在京城蹲着,管好了他们姓李的窝里斗就是,我南域的事儿还轮不到他来指点。"
  撩起长衫坐在十五旁边的椅子上,又说:"十五我就留下了,等明日拿到解药,吃了再调养调养。恢复的好了以后就给我当侍卫,恢复不好,就留在府里供养着。行了,你们走吧。"
  初一听了只是干笑:"这……小人也做不得主,得回了李大人。"
  荣敏眉毛一抬:"让你们走就是要你们去回李赞,我已修书一封,"从袖子里抽.出信笺:"拿回去交差吧。"
  初一接了,又看了十五一眼。
  十五打了个按兵不动的眼色。他知道,初一才不会就这么走了,等明日拿到解药,身体稍事恢复他就可以潜出去与他汇合,再做定论。

  荣敏突然伸手以两指捏住十五的脸蛋儿,"对什么眼神儿呢?"
  十五咧着嘴假笑:"好久不见老朋友,多看两眼,免得王爷给他们轰走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嘶~~这庆南王的爪子还真有劲儿!
  "老朋友?"荣敏眼睛一转,"璇玑营的人也能随便和庚王府的奴才交朋友么?"说罢抬手一指:"你也是璇玑营的刺客对不对?!"
  初一一窒。这庆南王看着愣愣的,想不到竟然是个鬼精,"小人不是……"
  "来人啊!拖下去抽二百鞭子!"
  "王爷英明!小人确实是璇玑营的人。"堂堂初一,头一次遇见这种无赖型的王爷,顿时冒出一头冷汗。
  所谓不斩来使,谁能想到南域藩王会为难一个送信的?不怪初一想不透。换了旁的人,荣敏才不会如此非要较这个劲不可。偏偏涉及到十五……

  庆南王从小就有一个脾气。谁是真对他好的,他又中意这人,那他就要满心的还给对方这份"好",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他的喜爱和关照。
  十五之前于他来讲并不算什么,撑死了觉得这人有趣,好玩,可以拿来解闷儿。直到贺云天来挑衅那日,这家伙的影子才深深的烙在心里。
  真的是个影子。
  一个背影,把他护在身后。一个手掌,攥住了那把袭来的毒剑。一副肩膀,生扛了劈斩的兵刃。
  血,在衣衫上晕开。
  当十五拔下银簪掷出时,荣敏只看到这个顽强的刺客在倾尽所能后……颓然倒地。那一刻,他只想拿起长剑给那姓贺的身上捅几个窟窿。
  最讨厌,有人欺负对他好的人。
  贺云天和那些杂碎跑的太快,他也没心思去追。烈日下,答应了会保护他的刺客甲就那样披散着头发趴在土地上。
  他当时蹲下去试着叫他:"十五?!"
  没有反应……
  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不喜欢。他荣敏,永远不欠任何一个对他好的人。

  最终,初一他们三个被允许留在王府再待一天。
  荣敏的脾气上来时往往口无遮拦,这是他的一大致命缺点。但这王爷也算个奇人,不用人劝也无需开导,脾气一过,自己就能很快转过弯来。
  璇玑营的刺客么,多一个两个的也好,明天夕醉楼的人来了还能当打手。也让他们见见真正的债主,最好李赞一怒之下从此与云城乱斗,他还能坐收渔人之利……
  转念再想,恐怕不太可能。李赞那种口蜜腹剑的狡诈之徒才不会轻易与人翻脸,看他那信上不还劝诫自己,身为南域之主不要因为小事与周边邻里交恶……
  "庚王来信中的提议非常可行。"蔡廷摇着纸扇。
  "确实有些我不曾留意的,他到想的周全。"厌恶归厌恶,李赞的能耐荣敏还是很佩服的,"先生可曾想过李赞为何一力撮合我南域与云城合作?"
  蔡廷微微一笑:"庚王的心思……恐怕不会单单为南域繁荣,这里头必然牵扯扳倒刘太傅的一连串计谋,咱们,只怕要成为其中一环。"
  荣敏轻蔑一笑:"他且折腾他那边的,只要水利运河之事他肯在京城帮忙疏通,就算本王替他当回枪使使也无妨。"说着忽然眉毛一挑,"云城郭氏当家的次子,那个叫什么丹的,是不是刘仕冕门生?"
  蔡廷轻笑:"王爷记混了,郭氏次子名为郭彦丹,郭氏家主堂弟之子,与郭彦丹同辈同龄的郭彦慈拜在刘仕冕门下。"
  荣敏挥手:"这种大家族果然烦躁。总之,这郭氏年年往京城太傅府供奉往来,十之八九是刘仕冕分在西南的走狗。我记得前年因为一片山头,夕醉楼与郭氏闹得颇不愉快。烦劳先生差人将此事探查一番,如若果真如此,这就是本王插手的一个契机。"
  蔡廷点头:"好。"
  荣敏又说:"李赞信里不直说,那我就陪他玩玩猜谜。只要运河尘埃落定,我就出手与夕醉楼合作干掉郭氏,就此两清。"哼!等用完了夕醉楼,本王再来收拾那个砍过他的十五的贺云天!

  南域夏夜虽然依旧炎热,但有海风送爽。
  吹着清凉凉的风,在十五的小院中摆起一张圆桌。蒲绍听说又来了一个璇玑营的刺客,也磨磨唧唧的跑过来凑热闹。
  翠翠早就不计前嫌,现在恢复了夕日对十五的态度,一应关心照顾都隐藏在晚娘脸下头。
  姑娘以为别人看不出,横眉立目的否了十五想要的菜,直说他身上刚好些,明天又要吃解药,见不得油腻。
  等到姑娘亲自订下的晚膳被端上来时,规格之高让另三个璇玑营的刺客咋舌。
  初一悄声在十五耳边说:"你平时也吃这些?"
  十五摇头:"应该是翠翠在替我做面子。"
  初八是什么耳力?一时也听到了,愣愣的说:"这姑娘喜欢你。"
  蒲绍听了立刻火儿了,"胡说!"
  初八看着他:"你喜欢这个姑娘。"
  跟着来蹭饭的侍卫阿海一拍桌子:"你这人好奇怪!我们头儿替翠翠姑娘辩解一句就是喜欢人家?那我要是替头儿说话呢?你是不是也要说我喜欢蒲大哥啊?"
  初八好奇的看着他:"你喜欢他么?"
  阿海立刻跳了起来,大喊:"忍不得了!来切磋!不揍你这猪头一顿难解我心头之气!"
  蒲绍揪住阿海,"不许胡闹!这是十五的客人。"说着又冲阿海挤眼睛,让他往旁边看。
  阿海扭头,只见初一,十五,十九三个人,都是一副静静的微笑的模样。
  蒲绍小声说:"我观察过,十五这么一笑,准没好事。"
  此时初八幽幽的说:"还打么?"

  当夜,初八和十九住在曾经关押沈聿枫的屋子,初一和十五同铺。
  "你想不想借这个机会退下来?"白天没说完的话又提起。
  十五想了想,"这不应当我说了算。当初如果没有璇玑营,咱们这些孤儿只怕早就饿死街头了。我的命,是璇玑营的,李大人为国除害,干的是正经事。"
  初一翻了个身,下巴挨在十五左肩:"不去想这些,单就你自己,想退么?"
  十五一笑:"不告诉你。"
  初一气结。这个家伙,就是倔的要死,认准了的事连李大人也没辙。
  "别跟我打哈哈,这次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你要是想,我自有办法给你办周全。我看这庆南王也不愿意放你走,稍微挑拨一下,让王爷出面,李大人顾及利害,也不会强制要求你回去。"
  十五转过头,与初一的脸相距只有寸余,"为了自己能享福把兄弟牵扯进来,这种事我会做么?"探手拍了拍他的脸,"别想了,明日吃过解药,听天由命罢。"
  如果好了,李大人招他回去,他,也是要回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看官miu19770577,以及看官yamasakura砸向兔子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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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28、第二十八章 ...


  今日厅堂中的气氛诡异非常。
  小厮甲给客人们上过茶默默的退了出去,一直退到门外,沿着回廊转过拐角,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小厮乙端着一托盘各色茶食正好迎面碰上,笑着说:"哥,怎的脸色不好?"
  小厮甲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进去走一遭就知道了,兄弟,保重。"
  小厮乙一脸茫然,但也不敢再耽搁,匆匆走去前堂。顺了顺气,有伺候在门外的帮他打起帘子,小厮乙垂首恭恭敬敬的走了进去。

  贺云天依旧是一袭红衣。这艳艳的红是云城特产的颜色,做染料经久不退。此时只见他坐在椅上,目光远远地落在窗外,似乎是出神。
  荣敏看到这人就没什么好脾气。不说他一进门就一副超然世外的臭德行,要么负手而立,要么仰头长叹,就只他刺伤了十五这一条,足够荣敏肚中转出十八种法子收拾他了!
  至于贺云天曾来行刺之事,荣敏还真未放在心上。
  想他从小到大,自坐在这个位置,大大小小的偷袭没有百次也有八十次,早就皮实了。
  有小厮端上来南域特色的小点茶食,经过贺云天时,这夕醉楼之主突然一把将小厮捉住,拉着人家的手说:"豆干,是你!"
  小厮乙吓得几乎尿裤子,哆哆嗦嗦的:"客、客人,奴才不、不叫豆干。"
  贺云天微笑着摇摇头:"小笨蛋,你不是奴才……你是吃的,你是豆干。来,让我尝尝……"张嘴就咬。
  穆子规和另一个夕醉楼高手扑了过去,几番撕扯才制住贺云天。
  "楼主楼主,您看,属下手里是什么?"
  "鸡爪子!"
  "不对,是豆干。"

  荣敏哈哈大笑,完全没有了形象,连蔡廷这般向来持重的,都不得不用扇子遮住口鼻,但那露出来一抖一抖的胡子还是暴露了他现下的嘴脸。
  初一,初八和十九都好奇的看着贺云天撒癔症。唔,原来十五那份毒药如若解了第一层之后是这般情景。
  不由得各自暗暗琢磨,营里配给自己的毒药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况?
  穆子规终于腾出手来,由怀中摸出一只小盒,"十五兄弟,咱们也别说那些旁的转圈话了,以药换药吧,等不得了!"
  十五点点头,刚要递上解药,荣敏突然说:"慢着,你们夕醉楼答应了给十五的真金白银珍珠玉石呢?"
  穆子规连忙吩咐人端了上来给王爷过目,荣敏看都不看,一挥手:"十五,你瞧瞧。"接着一笑:"小发了一笔,晚上得请我喝酒。"
  十五愣了愣,"属下从不饮酒。"
  荣敏立起眉毛:"正好,今天开斋,我叫你喝就得喝!"
  "是,属下遵命。"喝就喝呗,厉害什么?

  双方都服下解药。
  贺云天自有夕醉楼的人照看,堂上庆南王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十五身上,不放过眉梢眼角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过得片刻,十五悠悠吐出一口气。
  "如何?"荣敏一直仔细观察着。
  十五一笑:"回王爷,舒坦很多。可否容在下到庭院中试试身手?"
  荣敏点头:"去吧,我也看看。"
  那边贺云天反而晕晕乎乎的歪倒在椅子里,满脸密密的汗珠。穆子规有些沉不住气了,拦上去道:"十五兄弟,这药……"
  初一不着痕迹的抬手挡住,脸上挂着假笑:"出过这一阵子的汗就好了,"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条手巾,"拿着给楼主擦擦。"
  穆子规被噎回来,只得愣愣的接过手巾。
  此时十五已经走到庭院中,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放在手心掂了掂,猛然甩出,"卟"的一声,三十步外的一株芍药一震。
  十五向前冲了两步,踩在一块造景儿的石头上跃起,落下后又故意穿过回廊,跳过花丛,轻盈一如往昔。

  片刻后归来,停在荣敏面前,递上刚刚以石子打落的芍药花:"送给您。"
  荣敏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随手递给伺候在侧的小厮:"送到我书房拿浅盘用水养着。"又打量了十五一番,"气力全恢复了么?"
  十五点头:"是。"
  荣敏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右肩:"这儿呢?"
  十五:"怕是还得养一阵子。大夫说虽然没大碍,但多少伤着点筋。"
  荣敏扭头看着初一:"听见了?他还得跟我府里养着,你们回去吧。管家!"
  管家老伯哧溜一下从旁边蹿了过来,"韩管事请,在下已经替您备好了车马,还装了各色南域特产带回去送给庚王尝尝鲜儿。请!"
  初一深深的看了十五一眼,"如此,后会有期。"
  十五抱拳:"一路顺风。"
  却不想十九突然冷冷的说:"大人交代,十五受伤已无法护卫庆南王安全,是以无论轻重死活,必须立刻回去。"
  初一皱起眉毛:"我怎么不知?"
  十九得意一笑:"李大人私下里吩咐我的。"说罢转身冲庆南王一揖,"从此将由在下保护王爷的安全。"
  荣敏抬了抬眉毛:"你叫什么?"
  "属下十九!"
  荣敏点点头,笑了,突然吩咐道:"去把贺云天叫出来!"

  刚刚清醒过来的夕醉楼楼主堪堪理顺了思路,正闭目静心调息。
  虽然记不得在思维混乱时的所作所为,但隐约也感觉到自己必然做了什么丢人的事。于是贺云天此生都不曾再提起这一小段经历,现下只是觉得多日来头一次筋骨舒展,里外都舒适无比。
  这次来劫沈聿枫不过是不想落下楼中长老的说辞,再者,就凭小枫那点能耐再怎么折腾也不是他的对手,被人扣着抑或是回到云城,于他都没多大干扰。
  只是那日自己一时头脑发热,本身他拿起剑来往往就压制不住内心的嗜血,再加上庆南王府众侍卫针锋相对,一时间更引起他的亢奋。
  尤其是那个擅长暗器的青年……
  "去把贺云天叫出来!"
  贺云天猛的睁开双眼,长笑一声:"王爷有什么吩咐!"

  十九看着面前这个一身红衣吊眼梢的男子,面上勉强还能撑着,内心却是哆嗦了一下。
  荣敏闲闲的的背着手,"你跟贺楼主过几招,如果也能将他重伤,你,就有资格留下。否则……"一瞥贺云天:"这个十九也是璇玑营的刺客,本王特意招来庆祝楼主痊愈,给楼主喂招玩玩儿的。也瞧瞧到底是璇玑营厉害些,还是夕醉楼强。"
  说罢伸手一带十五的胳膊向后退至回廊:"贺楼主,刀剑无眼,无需手下留情。你们江湖中人讲究的那些'点到为止'对于璇玑营的刺客来说就是扯淡。"
  不要大意的上吧!贺云天!
  十九怎会坐以待毙?眼睛一转,正色道:"王爷说笑了。属下是奉李大人之命前来替换,十五有伤,已经无法尽到保护王爷的职责。"
  荣敏微微一笑:"所以我要先验验你可有这个能耐。"
  十五清了清嗓子,"王爷……"
  "闭嘴!"
  初一上前一步,"王爷,此行一直都是由小人负责,十五去留且按先前王爷说的算数。"又对十九道:"口说无凭,你可有大人的信物?"
  见对方摇头,初一又说:"如此,你也无需多言,与我一同回京,大人若要处置由我一肩承担,与你无关。"
  十九冷笑:"大人就知道你必然会妥协,所以才额外吩咐了我。"说着抽出腰间佩刀,动作之快让人防不胜防。

  冰冷的兵刃架在初一脖颈:"大人说了,如若你敢抗命,就地斩杀!"
  十五突然觉得很奇怪,这完全不是李大人平日的行事风格。往昔璇玑营的人办差事,要么独来独往,就算结队而出也是主次分清,怎的这回因能不能把他带回京城就生出如此多的曲折安排?竟然还赋予十九处死初一的权利?
  正想着,突然见初八悄然来到十九身后。
  灵光一闪。
  曾经,王爷身边的管事大叔警告过他,营里出了"耗子"。

  初八的大手像一副催命锁狠狠的锁在了十九的脖子上。
  骨骼错位断裂的声音虽然轻,却不容忽视的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初一从头到尾没有错开眼神,只是冷冷的看着十九徒劳挣扎,到最终软软的吊在初八手心里。
  夕醉楼的人面面相觑,纵是贺云天或穆子规这种老江湖亦是看得毛骨悚然。
  荣敏皱着眉毛:"真可惜,本来想借着贺楼主之手帮你们璇玑营清理门户,没想到这厮不上套,啧啧。"
  璇玑营的三名刺客齐刷刷的看着他。
  荣敏一笑:"这是你们李大人信里交代的,让我帮他捉耗子。有趣有趣!李赞果然阴险。"
  初八愣愣的说:"狗拿……"
  初一和十五迅速的捂住了他的嘴巴。

  京城。
  李赞斜倚在藤榻上,一个清秀的少年用银签子扎起去了子儿的西瓜递到他嘴边:"王爷~"
  李赞一笑,张嘴吃了。伸手抬起少年的下巴:"你叫什么?"
  "回王爷,奴才……"
  他的话被李赞的手指打断,那根手指细细的描摹着他的嘴唇,指尖有淡淡的幽香。
  "你长的不错,我喜欢。"
  少年心中一阵窃喜,身上更软了,轻轻的依偎在庚王身边。一双纤秀的手试探的搭在王爷腿上,慢慢摩挲,慢慢往深处探索。
  李赞用力一拉,在少年的惊呼声中把他的头按在腿中间,"别乱动,过会儿王爷疼你。"
  拿起桌上一封拆开的信笺,封皮上一朵牡丹。信很短,只几行字,端端正正的小楷,和写字的人完全不同。
  肩伤,中毒,气力尽失。这几个字眼儿让他多少有点心烦。手掌附在那个不知名少年的头顶,漫无目的的缓缓抚过。
  腿间的少年细微的动了动,李赞一脚将他踢开,"跟你说了不要乱动。来人!"有侍卫进来,"把他带下去。"
  合上信笺,轻轻碰了碰那朵牡丹的花蕊,深深浅浅的蕊心离远一点能看出是两个字:十五。
  十五,从来不会违抗他的命令,让他不动就不动……
  荣敏这个混账东西!怎么一眼就挑上十五了呢?
  这次借着他的手除掉奸细十九,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扯进刘仕冕的敌对阵营。南域,云城……这两个重税之地一直都是刘仕冕的根基所在,刘氏一族你们还想只手遮天么?就让我陪你们好好玩一玩吧。
  李赞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纱外有阵阵热浪。
  南域,现在很热,伤口长得好么?

  初一和初八走了。
  但,贺云天没走。
  庆南王与夕醉楼在匪夷所思的情况下化干戈为玉帛。这个,十五真是很佩服王爷巧舌如簧。
  屋里两个人,一个是被对方刺杀的,一个是来刺杀失败还被人在胸口桶了个小窟窿的,他们怎么就能聊的如此开心?
  十五趴在书房外一棵大树的树杈上,刷上灰漆就能伪装成树干。
  他的听力恢复了,听着里头的对话没完没了你来我往,竟然有点儿犯困。也许是刚解毒的缘故吧?又或者,是这段时间太过懒惰疏于练功?
  惊觉!这样下去不行!抖擞精神,继续偷听。
  又过了半个时辰,谈话终于告一段落,贺云天朗声道:"在下先去稍事休整,晚上定然不醉不归!"
  哦?还要住一宿不成?
  突然树下有人叫他:"喂,下来咱俩亲近亲近。"
  十五大惊,从树干后探出半张脸:"贺楼主不是要去休息么?"
  贺云天仰着头抬着眉毛的样子更加突出了他那张苦瓜脸,"来来,小兄弟暗器使得漂亮,我手痒好几天了。"
  十五:"前几天你不是都在撒癔症么?怎么手痒?"
  贺云天:"下来!要不我就上去!"
  十五一抖手腕,左手掷出一把飞刀,逼得贺云天向后跃出一大步,冲着树冠咆哮:"你作甚!偷袭么?"
  十五从他身后冒了出来,拍拍他的肩膀:"不是要切磋暗器么?你输了。"
  贺云天嘴角耷拉了下来,"这次不作数!"
  "那怎么才算数?喊着口号,一二三,投!是么?这还是暗器?"
  荣敏大步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十五,进来给我研墨。"
  十五对着贺云天静静的微笑,"你就是输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看官oakmilk0729,以及看官漆空唤隐砸向兔子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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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抽抽中,不知道这次发文能不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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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29、第二十九章 ...


  庆南王要和贺云天的夕醉楼做生意,而且是做很多很多生意。
  这是十五听了一天之后得出的结论。
  昨天王爷叫他进书房磨墨时,被吩咐以后不许躲到树上,屋顶,柜子里或者房梁。这让十五很疑惑,但王爷的话就是命令,其实,他也乐于站在平坦的地方。
  王爷说要与贺云天喝酒,那个苦瓜脸楼主也号称要不醉不归。于是,在昨天晚上,他们果然喝了起来。
  本来王爷说因他得了许多夕醉楼赠予的银钱珠宝就要他请客,但大夫说他身上的伤不适于饮酒,于是他这顿,就先欠下了。
  十五一直想不透,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喝酒。无论老的少的,开心喝,伤心喝,笑着喝,哭着也喝。不怕呛到么?
  前一阵养伤的日子,有天晚上天气很闷,他心里有点儿乱,再加上隔壁也没有沈聿枫让他骚扰解闷儿了,于是他就跑出去散步。王府池塘边那个王爷经常下棋听曲儿的小亭子里,林梦卿竟然也拎着一壶酒自斟自饮。
  林公子当时的姿势很好看,一条腿曲着踩在栏杆上,一条腿垂着,身体斜斜的倚靠柱子。斟一杯对月遥举,口中念念有词。这,就不太好了,癔症?
  然后不知他想起了什么,仰头大笑,这一笑不要紧,踩着栏杆的脚一滑……酒壶也摔了,酒杯也飞了,人也不潇洒了,像个张牙舞爪的野猫一样乱抓。
  这亭子有一半是撑在湖水里建的,眼看着林公子就要落水,十五,却是心有余力不足。还好,最终没掉下去,但挣扎中,林公子不知怎的就一屁股骑在了那又硬又细的栏杆上。
  十五见了立刻下意识的捂着自己的裤裆,他都替他疼……

  所以说,这喝酒有什么好?
  十五很确定,那天晚上林公子没醉,但昨天晚上王爷和贺云天都醉喝高了。
  "你,把云城的好玉器,好染料都从上游运过来南域,我们的稻米,海鲜,给你运过去……"
  "云城的好东西多的很,王爷以为就、就只有玉器么?那玩意,吃不得喝不得,都是卖给有钱的大官人充场、场面的。"
  十五耳尖的听到贺云天打着酒嗝小声嘀咕:"咧些哈儿!嘿嘿嘿……"
  这是云城方言?还是开始说胡话了,舌头都捋不直?
  "贺大侠,咱们南域和云城有的是好东西,以前运不出去。以后……嘿嘿嘿~"
  贺云天眉毛一抬更像个"八"字,也跟着:"嘿嘿嘿~"
  于是十五看着这两位眉眼乱动,对着嘿嘿了好久。他觉得,他们醉了。因为贺云天已经改口跟王爷称兄道弟了,而庆南王也毫不在意。
  到是下席的蔡廷与穆子规正常些。俩人议论着两地的米价,盐价。
  南域产海盐,产稻米,盐税也是南域子民年年所要承担的重税之一。听蔡先生的言谈中提到官灶和私灶,官灶不必说,这个十五懂得,私灶却是头一次听闻。
  他们说的话,十五很多都听不太懂,但也习惯性的死记硬背。他最惊奇的是,穆子规一介江湖人士却是把生意经讲的头头是道。
  听得专心了,一时没照顾到,上席的庆南王突然喊他:"十五!又琢磨什么呢?你现在是我的侍卫,不许把我们说的话偷偷写信告诉李赞!"

  十五一愣。他,确实是这么盘算来着……现在被荣敏一说,顺口辩解道:"李大人只吩咐属下保护王爷,并没有其它。"
  嗯,李大人确实没吩咐他这个。十五决定放松一下,不用记了。
  荣敏一笑,招手:"过来,陪王爷喝一杯。"
  陪酒?不是赏酒。怎么陪?十五开动脑筋,你一杯我一杯,一杯一杯又一杯?一时想不到,只能愣愣的站在庆南王身边。
  正是为难时,荣敏突然一拍脑门,"我忘了,大夫不让你喝。算啦,改日……"
  贺云天接过话茬:"哎,大夫的话听不得,随便捉一个来让他们瞧瞧,不是这里有毛病就是那里有毛病。我们楼里那个大夫也是总说我什么虚什么火,听他的老子连女人都碰不得!"
  说罢哈哈大笑:"我喜欢这小兄弟,来来,与哥哥喝一杯。"说着就去拽十五的手腕,猛一使劲!
  十五静静的站在原地没动。
  再使劲!还是不动。
  "小兄弟,别闹。"贺云天咧着嘴:"你的暗器使得好,我喜欢得很。"又拉拉杂杂的说起他们夕醉楼绝技之一也是暗器,可是他从小就不喜欢那种猫在角落里偷偷摸摸飞暗器的活计,他喜欢用剑!
  十五看着他:"所以我就能用簪子射中你,你的剑就射不中我。贺楼主,你输了。"
  初一曾经告诉他,喝醉的人,就算你揍他一顿,第二天他也不记得,十五打算尝试一下。什么叫"猫在角落里偷偷摸摸飞暗器"?这是对天下所有刺客的大不敬。

  然而,昨天夜里他终究没能拾掇一顿贺云天。
  酒席散,荣敏走路已有些脚步发虚,蒲稍招呼来阿海,一边一个扶着,两名小厮在前头打灯笼,十五和另一名侍卫押后。
  翠翠等侍女早早准备好了热水供王爷沐浴。十五,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走进庆南王的寝室。有奴才们伺候着王爷洗漱,几名侍卫退出房外。
  "阿海,你的匕首怎么别在腰后?"十五好奇的捅了捅。
  "啊?这是我新近得的,你瞧瞧,好东西。"说着从后腰摸出来递给十五,"你看这皮套上的花纹,你看这手柄。"
  蒲绍木着脸道:"他是生怕别人看不见。"
  十五也不用借光,只是拿过来掂了掂就还给阿海:"不错。"这破烂匕首白给他都不要。
  阿海缠着他:"你的匕首呢?刺客的匕首肯定都很厉害,给我看看你的。"
  十五拍了拍后腰:"没有,我没带着。"
  "别骗人,我知道你都塞在靴子里。"
  蒲绍抬手抽了一下阿海的后脑勺:"这种天气穿靴?你傻了么?"
  "咦?那十五把匕首藏在哪里了?"说着,这不死心的小侍卫就伸手在刺客甲身上乱摸,十五绕到蒲绍身后,人肉盾墙。
  正玩闹着,有小厮匆匆赶过来说:"十五哥,王爷传你过去问话呢。"

  薄绸浴袍,清香的水汽,还有半躺在藤榻上的王爷。
  这个景儿看着还真眼熟。
  十五单膝跪地,恭敬道:"王爷。"
  "席上穆子规与蔡先生都说了些什么?"
  "回王爷,议论了一番两地的民生物价还有课税。穆子规提到了一些云城的物产,蔡先生主张以物易物,用南域的稻米水产换云城的猪肉和牛肉。还提了两地联合票号,往来税费。"
  荣敏闭着眼睛,面色比之在席上红润些许。
  他确实喝得多了些,但并非表现出来那般不堪。借酒装疯,酒后之言或真或假?谈得拢的就是真,谈不拢的当没听见。
  他有点儿累了,但是总想着见一见十五,于是随口问了问细节,十五一一答了。哟,记得很清楚么!
  荣敏来了精神头儿,又问更细的,细到穆子规所说的云城物价。猪肉多少个钱,云城红布多少银子一匹,他们那迷山特产的茶叶怎么卖,等等。
  十五又一一答了。
  荣敏翻身坐起,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去外间取纸笔默写下来,明日我与蔡先生核对,如若错了一处,罚你。"
  十五想了想说:"如果是蔡先生记错了呢?还是问穆子规的好。"
  "去去!赶紧写去!写好了拿过来给我看。"

  十五觉得庆南王没有李大人讲理。而且,他竟然怀疑他的能耐?
  这是对璇玑营刺客的羞辱!
  赌气的刺客甲不仅默写了价格,顺便把谈话的内容也写了份梗概。哼,瞧瞧我的真本事吧!
  但,等他写好时,荣敏已经睡着了。
  十五四下看了看,拿过一条干净的大布巾搭在庆南王腹部,又把才写好的纸也放了上去。站在旁边想了想,又伸手把纸拿下来。
  手腕被荣敏捉住:"干什么又拿走?"
  十五垂下头,"回王爷,属下以为您睡了,想着放到桌上去。"谁知道你翻身会不会给我弄丢?回头明天赖账找机会抽我一顿?没门!
  荣敏"嗯"了一声,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那手心处已经脱了痂的伤疤,"我听大夫说贺云天那一剑如果直进直出还好些,就是那一卷割伤了筋,所以这两根手指就动不得了。"
  慢慢的把十五蜷起来的尾指扳直,松手,看它又无力的缩回去。
  "一点感觉都没有?"
  "回王爷,没有。"
  荣敏来来回回的扳直他的手指,"我记得去年被偷袭临时歇在你家,又有刺客来寻时,你骂沈聿枫'还问个屁直接上去砍就是',还说他摆姿势。"似是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径自轻笑:"你可知那些侍卫遇到刺客时总要吼一嗓子,或是拉开架子,为何?"
  "属下不知。"
  荣敏抬头看着他一笑:"这是他们在卖乖呢。到不是说人人如此,只不过,侍卫的祖宗留下这么个习惯。"
  说着抬手并拢双指往前一甩:"呔!来者何人!"
  十五迅速扭头向后看,当然一根毛都没有。
  荣敏哈哈大笑:"笨蛋!"

  这是个奇怪的夜晚。
  王爷拉着他扯闲篇,而且语言很混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十五理解不了,只能听着。他认为这就是初一描述的酒后情况之一:上头。
  十五已经做好准备应对呕吐,胡言乱语,耍酒疯,跳大神儿,鬼哭狼嚎等等……但,荣敏酒品不错,虽然说话不着调,但叨叨够了就一歪脑袋沉沉睡去。
  十五轻轻的把手腕从庆南王的手中抽回来。
  他觉得很温暖。这是除了初一和三十儿,第三个关心他伤势的人。唔,李大人也给他上过药,可那种情形……十五抖了抖。

  提着灯笼独自走回他的院子。
  路过雨花池时,又见到了林梦卿。只不过,这次他没喝酒,他站在那里,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瞧,"奸细!"
  十五瞟了他一眼:"上次是,这次不是。"脚下不停。
  林梦卿追在他身后说:"这么晚了你在王爷房里干什么?"
  十五连鸟都不鸟他。我干什么你也管的着么?
  林公子大怒,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我问你……啊!!"
  一把匕首,冒着幽幽寒光,刀尖离他秀气的小下巴堪堪半寸。十五黑黑的眼仁儿贼亮,"你要过问王爷的事?你是谁派来的!"
  林梦卿懵了,"我、我……"
  十五伸手入怀掏出一副细细的绳索,"不说就把你吊死在树上!"
  "我没有要问王爷的事!我、我就是问你这么晚在王爷房里做、做什么!"
  十五面无表情:"身为一个探子、刺客、侍卫,我还能在王爷房里干什么?休要狡辩!"
  林梦卿哭死的心都有!
  他真是犯了太岁又或是猪油蒙了心。王爷最近对他愈发淡漠了,他想的,他求的,非但没得到反而越离越远。
  心中的苦无处诉,现下更是萌生了一股妒忌,妒忌每一个离王爷近的人。结果,他竟然……竟然怀疑到十五头上去。他这是傻了么?
  鼻子一酸,泪珠啪啦啪啦的往下掉。
  泪眼朦胧中,却看到这恐怖的刺客突然笑了。无声无息的抿着嘴角,眼睛也弯弯的。顶着他下巴的匕首撤了回去,绳索也像变戏法一般消失。
  "就你这德行也当不了探子。癔症了?"
  林梦卿撤出一个凄然的笑:"是啊,我发癔症了。"揉了揉心口:"这里堵得慌,我很苦~"
  十五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病就去吃药。"
  "这不是药能治好的!你不懂!"
  十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不开就去上吊。"
  林梦卿:"……"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晕倒。
  十五拎住他的脖领子晃了晃,"喂!"
  无奈,只好动手把林公子抱起来送回他的屋子。

  这就是昨夜所有的经历。
  十五站在书房外扮桩子,正好又和蒲绍搭班,一左一右。他希望今天不要再有话唠王爷以及癔症公子来骚扰。
  一上午,太平无事,很好。
  午后,遭遇贺云天挑衅一次。
  为了不伤及无辜,他们以水果作为暗器互飙。十五的浅蓝色侍卫服上印了三个红通通的果汁印子,贺云天的红衣服看不出来,于是各种得意。
  十五匆匆跑去后厨,端来一小盆面粉朝贺云天身上一泼……
  "一,二,三,四。"十五双臂环胸,静静的微笑道:"楼主,你又输了。"
  荣敏立刻摇晃着一只小木盒,"来来!夕醉楼的,你们押贺云天赢的赶紧赔钱!"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
【咧些哈儿】:这些傻子。四川方言,咧些=这些,哈儿=傻子。
感谢提供方言解释的某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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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看官588635,看官minerguo58,以及看官wangy19850514砸向兔子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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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带威胁我说要删收藏的啊,我BLX啊,我窦娥啊,急眼了虐十五啊!

30

30、第三十章 ...


  十五原本对贺云天诸多防范,只因在他所见过的人中,从没有谁能前几天打打杀杀在一处,过几日就勾肩搭背的。
  贺云天就是这么一个人。
  按他的话说:"打也打过了,我砍你一剑,你捅我一刀,两清。能跟我打个平手,只要人品不坏,以后就是好兄弟喽。"
  而且,这人也直爽。
  王爷不过一句场面话:"贺楼主如若不嫌弃,就在我这破破烂烂的小王府中多盘横几日,也让本王有幸带楼主游玩一番南域的风景。"
  结果人家就住下了,而且大马金刀的招来十几个从云城跟过来一直等候在城中客栈的帮众。
  "王爷真知我心,南域这个地方,美得很,早就想来耍耍。"眉毛一翘,微微有些向下的嘴角带出一副猥琐样,"只不过王爷这般俊俏怎的府中没有女眷。"
  荣敏微微一笑,拉起站在身旁替他打扇的林梦卿的手,作势细细端详那五根洁白修长的手指:"楼主没听到传言么?我不喜欢女人。"
  贺云天一愣,而后继续一脸坏相:"好花样!"
  荣敏却不知想起了什么,握着林梦卿的手,来回抚弄着那秀气笔直的尾指。
  贺云天见状抬了抬眉毛。
  那个俏生生好似女子的林公子面色微红,拿着扇子的手也悬在半空,微微的轻喘在贺楼主听来却是打雷般惊悚。
  了不得!果真男人和男人也可以耍在一起的么?啧啧。
  一歪头,看到在不远处树下守着的十五。
  "好兄弟,来陪哥哥再战一局!"说着抄起桌面上的果盘跃出亭子间。
  十五掸掸袖口,不以为然:"楼主还要再输些银钱与我么?"想送礼直接说嘛,这人真是。
  贺云天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那咱们聊聊天也好。"

  说是聊天,基本是十五拐弯抹角的问问题,贺云天像个傻兔子一样往圈套里跳,真是问什么说什么。
  这一大通弯子绕下来,十五才知道,原来贺云天真的只是单纯想把沈聿枫抢回去。
  "小枫不回去,楼里那些长老就天天跟我念经。虽是被除了名,但毕竟是老楼主的独子,功夫也不赖,人就傻了点。别人挑拨挑拨就送上门去,给一个甜果果就当对方是好人,赞一句好听的,连北都找不到喽。"
  "那你可知沈聿枫是如何与刘太傅的人接触上的么?"
  十五吓了一跳。许是刚才听贺云天说话太专心,庆南王什么时候站来他们身后都不知道。刚要起身行礼,肩膀被王爷按住。
  "你别动,这片树荫下到比亭子里还凉快些。"说着推了推他,"往旁边点,我也坐下。"
  "属下不……"
  "别废话!站了这么半天,赶紧都坐下。贺楼主是江湖豪杰,有他在,王府里的规矩自然无需顾及。"看十五还有些犹豫,干脆拉着他的胳膊往下一拽,"王爷的话也不听了?蒲绍,你也过来坐坐。"
  十五和蒲绍对了个眼神,见侍卫头子点头默许,这才一起坐定。

  林梦卿此时也跟了过来。见王爷,贺楼主,侍卫长蒲绍以及十五都席地而坐侃侃而谈,这副豪爽派头让他也跟着心里一动,笑道:"天气虽热,地上还是潮了些,我去拿张席子来垫着岂不是更舒服?"
  又问荣敏要不要上些茶水点心,又问过贺云天可要试试南域特有的肉粽,"用今年新下来的糯稻,裹了火腿调制的五香味。"
  贺云天爽朗一笑:"好!"
  荣敏吩咐:"多拿过来些吧。"他记得十五也爱吃粽子。
  那边林公子带着几名小厮自取准备,这边贺云天接着刚才岔开的话说道:"怎的跑出来个刘太傅?不晓得,没听说过。"
  荣敏略一寻思,又问:"沈聿枫离开夕醉楼之后有没有跟云城郭氏的人来往?"

  郭氏,夕醉楼的宿敌。
  提起这一档贺云天就恨得牙痒痒,"可不就是让郭氏拐跑了?如果没有我,他就是夕醉楼的楼主,楼里多少兄弟挺他,结果这么个身份跑到郭家去,真是丢尽了我们夕醉楼的脸面。"
  果然!
  荣敏面上不动声色,言辞间却是顺着这个话头一路问下去。
  正巧蔡廷和穆子规经过,贺云天喊了一声:"傻鸟!你过来与王爷说说清楚,那些生意上的我说不好。"
  于是树荫下四人变成了六人,蒲绍和十五要站起来让地方,荣敏还是拦住了,"咱们今日不计较身份,自当是好兄弟闲聊,不要弄得那么拘束。"
  蔡廷亦笑着说:"甚好。"
  十五却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树荫虽大,但人都是挨着坐,他也不好挪动。左边的膝盖顶着贺云天,这个无所谓,右边的腿紧贴着庆南王,这可就苦了。
  不敢放松气力,一直较着劲。王爷是金贵人,他很怕自己那铁膝盖给这金枝玉叶顶个窟窿。这,简直比蹲马步还累!
  偏偏穆子规与贺云天都是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的,一时提到沈聿枫出走后给夕醉楼买卖带来的损失,被唤作"傻鸟"的穆子规更是激动。
  那一笔笔,一项项原本是夕醉楼的生意全被郭氏仗着与官府交好强取豪夺,真是提起来就要掬上一把男儿轻易不流的辛酸泪。
  十五突然觉得他们很可怜,而自己竟然还利用解药敲诈了人家一大笔真金白银,罪过!
  "放松一点,你总绷着不累么?"
  耳边忽然传来庆南王的声音,紧接着右手手背上一热,"别用这只手撑着,坐不住靠我身上便是,无妨。"

  正巧林梦卿取来了席子,身后还跟着一大串小厮,竟是抬着矮几来的,更有各色零食小点。
  一时间众人站起身,让奴才们铺设。
  一张大竹席,长条几上果盘四色,零食八样,凉茶米酒一应俱全,还有一大盘鼓溜溜的粽子放置在中间。
  林公子笑道:"贺楼主也尝尝我们南域的好米酒,这是王府自酿,喝多少也不上头。"公子今天心情格外好,又很为自己想得如此周到沾沾自喜,更在听到王爷的夸奖后飘飘然。
  众人再次入席,林梦卿乖巧的剥了一个粽子,抬手刚要递给庆南王,却见荣敏也是剥开一个放在十五面前。
  "还记得去年你在这儿掉粽子假哭么?"
  蔡廷现在已经变成了穆子规的倾诉对象,蒲绍也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聚精会神的与贺云天切磋剑术,桌上已然分成三拨人,各聊各的。
  十五没想到庆南王竟然提起旧事,再一想当时自己废了好大力气憋出的眼泪,不由勾起嘴角:"记得。"
  "那我问你,你这回好好跟我说。你真有一个姐姐么?"
  十五叹了口气:"有,不是亲姐,但比亲姐对我还好。"他入营时红姐是仅剩的两名女刺客之一,他的针线活计就是红姐手把手教的。还有那些看似没什么,但却贴心的照顾,十五心里早早就把她当成亲姐姐了。
  "过得很苦?"
  "是,所以王爷赏赐的金子我都给了红姐。"
  荣敏没有问这个红姐是什么身份,他只看到十五神色间恍惚有转瞬即逝的一丝凄然。侧面看,他的眉心微微皱着,腮帮子绷紧又松开,来回几次。他觉得,他甚至能感觉到他内心的那种苦涩。
  突然攥住他的手:"你要是以后能一直在南域,把这个红姐也接过来吧。"
  十五一震,"不能。她……不能离开京城。"
  荣敏了然,轻笑,凑到他耳边说:"这有什么难的,我给李赞写封信,大不了我这庆南王府把璇玑营所有退下来的全接了。"
  十五眯起眼:"有阴谋!"
  荣敏往旁边一歪挤了他一下:"顽皮!"
  整个桌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林梦卿僵在嘴边的笑容,还有他在掌心攥得稀烂的粽子。

  自初一和初八走后,贺云天等人留宿的第五日。
  一清早,十五就拿着一个小纸包和一束新鲜的薄荷叶来到夕醉楼等人居住的偏院。
  贺云天已经醒了,在院子里一套剑法耍得行云流水,飞沙走石。
  "小兄弟这么早来了?今天不是要出去游玩么?"
  十五托着纸包给他看:"白芷,已经焙好了,熏着用的。"又举起薄荷叶:"实在难受了就用这个敷脸。"
  "???"
  十五微微一笑:"那天穆子规给你擦脸用的手巾,是庚王府管事给他的,上面有一种药叫'五日成仙',今天是第五天。"
  贺云天挠了挠下巴:"五日成仙?"
  十五戳了一下他的腮帮子:"痒痒么?"
  贺云天只觉被十五手指按过的地方奇痒无比,大怒,长剑一挥:"龟儿子!你给老子放滴啥子哟!"
  "不是我放的,是咱们互换解药那天,穆子规用韩澈的手巾给你擦脸时下的药。"
  贺云天扔开长剑,两手并用在脸上抓来抓去,怒吼响彻云霄:"傻鸟!!!"

  荣敏坐在偏院堂屋里,惊讶的看着被白芷熏出来的一团白烟笼罩着脸的贺云天。
  "十五!怎么回事?"
  "回王爷,这是李大人手下管事跟贺楼主开的玩笑。"
  贺云天在烟雾里大骂了一串云城方言后,"啥子五日成仙?痒死老子了!"随着他每说一个字,那团烟雾就被吹散些许。这让荣敏终于看到那张起满了小红包的苦瓜脸……
  "噗!"
  十五赶紧咳嗽了一下替王爷掩饰,"贺楼主,你不觉得现在被烟雾环绕的感觉很像成仙了么?这药又是在第五日发作,所以……"
  "痒的难受!还有没有啥子办法?"
  十五从水盆里捞出几片薄荷叶,"敷在脸上,会舒服很多。"
  穆子规赶紧勤儿勤儿的凑上去给他们楼主贴叶子,结果被贺云天一脚踹飞,"就是你个傻鸟乱用旁人东西!滚!给老子滚!"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苦瓜脸成功的隐藏在了绿绿的薄荷叶后。
  荣敏:"嘻嘻嘻!"
  十五无语了……默默的退出了堂屋,在回廊里发现蹲在地上挠头的穆子规。
  "别发愁了,再熏一个时辰就好利索。"
  穆子规歪头瞪了十五一眼:"你们璇玑营没有一个好东西!"
  十五冷笑:"彼此彼此,如果我们的毒药不需要两层来解,我到现在不还是被你们害成废人一个?"
  穆子规哼了一声。
  十五这几日总跟在荣敏身边,也把那套真真假假的虚头八脑学了个两三成。假笑:"说起来,如果没有这阴差阳错的黑吃黑,也就没有后面您跟蔡先生聊的那些合作啊。"
  "到也是……"
  "穆大侠。"
  "嗯?"
  "能否为在下解惑?"
  "嗯,但说无妨。"
  "为何你们楼主要叫您傻鸟?"
  穆子规随手从地上抓了块砖头摔过去:"滚!"

  "滚!"
  李赞从容弯下腰捡起被摔在地上的奏折,"皇兄,此案不能再拖,否则激起民愤后果不堪设想。现今北疆虽琉国来犯,但有聿启山将军挂帅,阵前又有筑北王的骑兵,太子出征大可不必。这个节骨眼儿上他走了,反而欲盖弥彰。"
  "欲盖弥彰?你好大的胆子!"
  李赞没言语,只是默默的将手中奏折再次呈上。唤一声皇兄,"奉州运河段工程银亏空,南域加征茶税银。这,都是刘太傅一党所为,现今证据确凿。太子近臣多有牵扯其中……"
  御案后的皇帝忽然冷笑:"所以你就把刺客派到了太子身边?"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李赞顿时脸色煞白,紧紧咬住下颚。
  皇帝缓缓抬起手,拿过案上一只方匣子打开来。
  此时李赞已忘了礼仪避讳,直直的盯着那只手,一枚小小的铜质腰牌彻底撕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皇帝把玩着这枚腰牌,背面刻着一柄小小的匕首,这在璇玑营里代表着刺客。探子,是燕子。那匣中除了腰牌还有银簪,尾端的番号——三十。

  三十儿年纪虽小,但从未后悔当一名刺客,更不畏惧这刺客的下场。
  璇玑营于他来说,是家。家里有兄弟,有面冷心热的二叔,有疼他的十五哥,有耍着诡计收拾朝中败类的李大人。
  "既然你喜欢扮成小太监混在宫里,不如今日我彻底成全你,如何?"
  三十儿一笑:"有劳。"
  十五哥常常说他行事毛躁,脾性也不够稳当。可不是么,如果他再小心一点,再谨慎些,也不会被人捉住了吧?
  "嘴还挺硬!早就听说你们璇玑营的飞刀如何如何,不如就用你们的家伙事儿与你家小兄弟做个了断。"一把薄而锐利的小刀在烛火下熠熠闪光……
  三十儿猛的咬紧牙关!脖颈上绷起青筋,紧闭的嘴唇封锁了咆哮和怒吼!
  一滴汗流进他瞪得圆圆的眼睛里,眼皮跳了一下。又一滴,再一滴……
  嘴里有股腥甜的血味。
  三十突然笑了起来,震动着胸腔:"呵呵呵呵……"
  行刑者向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这个嘴角溢出鲜血的刺客,毛骨悚然。他!笑什么?
  这一丝丝甜,勾起了三十儿美好的记忆。
  十五哥给他买的芝麻糖,也是这般的甜……

  "李赞,父皇将璇玑营令牌赐给你的时候是如何交代的?你,还记得么?"
  李赞走上前去,伸手拿过银簪慢慢的摩挲着,"皇兄。"抬眼时向来神采飞扬的眼中阴沉沉的:"把我的刺客还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看官suezuixunxun的地雷,以及看官407998的手榴弹。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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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李赞笔直的站在皇帝对面,中间隔着御案,离得这么近,近的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近的他能看清楚对方眼中的厌恶。
  "你的刺客?先皇将璇玑营交给你就是让你来威胁朕的么!"
  "璇玑营效忠的是国家,任何于国不利皆可铲除。刘太傅一党横行朝野,公报私囊,卖官鬻爵,结党营私,干预朝政……如若说真有人威胁皇上,也是刘仕冕!璇玑营,守护皇族用的是他们的鲜血和生命。"
  皇帝突然笑了,"巧舌如簧!李赞,你自小就是如此,一张巧嘴哄得了先皇也哄得了朕么?表面上一副义正言辞,心里的龌龊以为朕不知?你手下那些探子和刺客,镇日干那些鸡鸣狗盗,搞得人心惶惶。现在竟摸到宫里来了,还想行刺太子?"
  听到这里,李赞已经明白,皇帝,一直在等一个报复他的契机。皇兄虽然被刘氏一族蛊惑蒙蔽,但也不至于昏庸到连大局都看不清的地步。
  一切,也许只是因为璇玑营在他的手里,而他与皇兄的宿怨又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在这场异常敏感的斗争中,皇帝的心思在私仇与大局中一直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一次不好的印象或者某一段心烦的记忆都足以让天平倾斜……
  "臣从未图谋行刺太子,只因这刘仕冕一案中牵扯太子近臣。"
  三十儿的腰牌被拍在案上:"这不是刺客又是什么?!还来狡辩?"
  恰在此时,有太监呈上北疆战事急报。
  皇帝还在气头上,抄过来打开一看,面色愈发阴沉,"传聿启山!"摔下军报又盯了李赞片刻,"外敌当前,你就从不肯替朕省省心。当你的闲散亲王不好么?现在那刺客被捉住,皇后和太傅都问到朕的鼻子上来了。李赞,你算计别人的时候,可知有人也惦记着你么?"
  "臣自先皇手中接过璇玑营令牌,就不怕被人惦记着。只望皇兄能明白臣弟一心为国,不曾有任何私念。"
  "好,既然如此,你将璇玑营交付太子,好生修身养性去吧。"
  李赞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皇兄!"
  皇帝冷冷一笑:"你不是要你的刺客么?朕还给你,好好与他亲近几日,权当告别就是了。"
  这是已经预谋好的,李赞无力回天。
  意图行刺太子,其罪当诛,即便顾及他的皇族身份也难免被贬为庶人又或流放。刘氏一族内有皇后,外有太傅,竟是要硬拼着将他拿下么?
  再看一眼坐在御案后的皇帝,"如若臣拒不交付呢?"
  三十儿被蒙了头带到一个小小的院落中。揭去头上布罩后,明亮的阳光让他的双眼一时难以适应,连连眨着。
  身上捆绑的绳索被解开,押送他的人全退至院外,桄榔一声,院门紧闭。三十儿呼出一口气,艰难的挪动双腿,试着走进屋去。
  房门突然开了,一个人走过来扶住他的手臂:"进去,我给你换药。"
  三十儿猛抬头,李大人!
  "大人,你为何在这里?"
  李赞一笑:"同为阶下囚。"
  李赞的手指很灵活,一层层的解开包裹着的药布。
  "大人,属下自己来……"
  "这里只有寻常药物,比不得营里的。"
  李赞完全无视那恶心的伤口,神色镇定如常,"这次是我的失误,不应该派你来。但营里对皇宫熟悉的,除了十五和初一就是你了。如果十五在……"
  三十儿茫然的看着李赞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十五哥以前总说我莽撞粗心,这也是我自作孽。大人,你怎么也被关进来了?出了什么事?"
  李赞拿出干净的布带示意三十儿躺下,一边包扎着一边说:"说我意图行刺太子。只不过这事还被皇上压着没有公开,否则你也见不到我了。"
  三十儿义愤:"怎会是行刺太子!明明只是……"
  "不许多嘴。"
  "那皇上要如何处置大人?大人可有对策?"
  李赞停下手看着三十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话太多了。如若是在外头,今天少不了你一顿鞭子。"
  死心眼儿的刺客却不依不饶,"大人可知这是何处?属下的伤过得两三日也就无妨了,不如容属下稍事侦察,三日后自有办法将大人送出去。"
  李赞笑了,可是微笑在他嘴角慢慢凝结:"三十儿,如果我用璇玑营换来自己的太平,你还会这般效忠于我么?"
  【不交璇玑营你就等着领死吧!】
  【你死了,璇玑营没了管着的人,一群刺客探子也兴不起风浪。】
  【纵然一时摸不清你放的那些暗线,守株待兔也早晚将他们都捉回来!】
  【放心,到时朕一定让他们给你陪葬!】
  三十儿难以置信的瞪着李赞,"属下……只效忠璇玑营。"
  李赞点点头:"很好,当初没白教导你们。现在你已经不是我的部下了,这里是夏宫西北角偏院,外头大概有二十个护军,出北墙是钟泉山,走西墙有钟泉河。有机会出去的话,告诉初一不要反抗,接手人是太子。"
  "我们……落到他手里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李赞反手抽了他一个嘴巴:"那你就在这儿等死吧。"
  三十儿的手紧紧地攥着身下的床单,不再说话。
  两日后,进来送饭的太监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来人啊!那刺客逃跑了!"
  很快就有护军增援,来者竟有二百人之众,兵分四路,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都不放过。
  李赞静静的坐在厅堂中倒了杯茶,慢慢喝着。三十儿从房梁跃下,苍白的脸上一双眼乌溜溜的让他想起了十五。
  这两天他都没跟李赞再说一句话,认认真真的擦洗伤口,上药包扎。沉静的出奇,冷静的出奇,似乎这一次经历彻底让曾经毛毛草草的他蜕变成一个真正的刺客。
  "李大人,保重!"
  "慢着。"
  两天的时间,足够让李赞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份,权衡自己的位置。
  "你还是我的刺客,璇玑营没了,你们还在。如果你依旧肯效忠于我,那日后比从前更要凶险数倍。你愿意么?"
  三十儿冷笑:"大人弃了璇玑营又想收编自己的爪牙么?"
  李赞又倒上一杯茶,悠然道:"不错,这回我是彻底要收编自己的人。"将茶碗往三十儿面前一推:"连我自己,都要从新站队了。信我吗?"
  三十儿深吸一口气,拿起茶仰头喝干,单膝跪地:"请大人吩咐!"
  李赞一笑:"你出去联络上初一和初八,只你们三人,去找二皇子。他的外府在城东马关巷,初一自知如何行事。"
  说罢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长衫,闲庭信步走出小院,门口留守的四个护军大喝:"回去!不许出来!"
  李赞恍若未闻,继续向前走,仅剩的卫兵全部围了过去,站成一圈,枪尖在阳光下明晃晃的。
  "站住!"
  "本王在院中憋闷的很,出来透透气。"
  三十儿的身影在门口一晃,悄然离去。
  不过一盏热茶时分,太子亲自来到关押李赞的院子:"小皇叔好一招调虎离山。"
  李赞悠闲的斜靠在椅子里,"你们打算借刀杀人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啊。留着这个刺客,早晚有一天他知道我为了自己把璇玑营卖了,你叔叔我可不是他的对手。别看你的人把他阉了,这帮子刺客功夫底子极硬,徒手毙了我不在话下。"
  太子冷笑:"交上来一块破令牌就算把璇玑营卖了?小皇叔那些散在各地的眼线呢?再说这些刺客神出鬼没,恐怕除了你没几个人知道他们都长得是何模样吧?这些杂碎一个个嘴巴硬得很,尤其是那个喜欢揣着一把黄豆的老不死。"
  李赞点头微笑:"是,二叔是璇玑营元老,确实是块硬骨头。"
  太子挥手让侍从退下,坐到李赞身旁,眉眼间一片得色:"所以,从这种铁口拔牙最是刺激有趣,只可惜,拔到五颗老头儿就招了……"
  李赞笑容不变,继续悠然的喝着茶。
  太子劈手夺下茶碗摔在地上,"你这璇玑营里卧虎藏龙啊,一个折胳膊断腿的老不死还能逃脱。不知小皇叔……能受得了拔几颗?"
  "一颗都受不了。"
  太子一愣,仰头大笑:"好好好!孤怎的早没想起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李赞放下茶碗:"太子,璇玑营的人向来是谁当主子就认谁。不如我将他们召集起来给太子介绍介绍?各地的探子暗哨也一应全部交付太子,可好?"
  "哼,谁当主子就认谁?笑话!孤现在给你一队亲兵,你可信任他们么?"
  "不信。"
  "所以,将心比心,小皇叔以为孤会信任璇玑营的人?"
  李赞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我只是将人都带到殿下面前,之后是杀是用,全看殿下的心意了,与我无关。"
  太子哈哈大笑,指着李赞的鼻子:"璇玑营竟然效忠你这么一个贪生怕死之徒,恐怕这些刺客变了鬼也不会饶过你的!"
  说罢长笑而去。
  李赞翻过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轻言轻语:"多几条人命又何妨?"突然想起什么,神色微变。
  那个奸细十九的主子知道十五在庆南王府!
  贺云天自那日治好了满脸的疹子后,再不敢近身十五三尺以内。停留数日,和庆南王商量定了日后两地通商合作的细则,心满意足的回云城去了。
  临走时,隔着老远冲十五喊:"小兄弟!改日到云城找我来耍!"
  十五挥舞着手臂:"一定好好耍你~~"
  回头却见荣敏负手站在身后笑他:"这就是所谓不打不相识?"
  十五挠挠头:"差不多吧。"
  其实就像贺云天说的,我砍你一下,你捅我一下,又没有什么真的深仇大恨。习武之人受点伤就计较来计较去,也只有沈聿枫那种酸剑客才干得出。
  想到这儿,问王爷:"沈聿枫是被贺云天救走了么?怎么没见他?"
  荣敏示意他跟着一起散散步,边走边说:"已经被夕醉楼的人送回云城去了,估计要养上一段吧。明日我打算去雨树县,看看运河工程,顺便看看这一季稻子的收成。"
  十五想了一下,正色道:"王爷,您总是被偷袭就不要到处乱跑了。看运河进展和水稻收成完全不用您亲自去,派两个门客就是。"
  荣敏凝视着远方:"这样显得我公务繁忙,是个好王爷。"
  十五:"……"
  荣敏大笑:"跟你说笑的。现在夕醉楼已经算是盟友,那个什么奸细也被你们宰了,放眼南域,一片太平繁荣景象啊~"
  "王爷,"十五停下脚步,恭恭敬敬的抱拳一揖:"既然如此,属下也应撤回璇玑营了。上次十九的事我总觉得有蹊跷,但苦于书信往来不甚方便。李大人这次派了人来,原本就是要接我回去的。"
  荣敏扫了一眼他的右手:"手都废了你回去添乱么?"
  十五:"属下惯用左手,右手只两指不能伸缩也不影响什么。"
  荣敏一翻眼睛:"不管,李赞那日说了,有差事会写信吩咐你,他不来信你就别想走!"
  十五认真考虑了一下道:"哦~~想起来了,大人确实是这么说的。"脸上带着一分羞涩:"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王府。"
  荣敏微微一笑,神色柔和:"为什么?"
  "王府的饭比璇玑营好吃!"
  肩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吃过晚饭后天色还早,蒲绍就叫着十五一起到侍卫院里玩耍。
  "玩耍?"刺客甲不停的眨眼睛。
  在璇玑营的时候不用说真的去玩儿,就是想都没想过他这辈子还有机会,或是有人会陪他玩耍!"玩儿",这项复杂多样又充满趣味和挑战性以及灵活机动性和创造性的事,十五很陌生,很好奇……
  来到侍卫院,只见荫凉下有两张方桌,每桌都聚了几个人,有吆喝的,有噼里啪啦往上拍铜钱的,还有摇骰子的。
  "牌九?"十五往后退了退,"我不会这个。"确实是不会,但也是怕输钱。开玩笑,每个月就那么一点薪俸,就算现在他手里有的是银子,但节俭惯了的人万一输出去百十文钱,简直像被人砍一刀似的。
  "你们营里不许赌?"
  "不许。"
  蒲绍贼眉鼠眼的往门外望了望,小声说:"王府里也不让,总管看见了就要掀桌子骂人。"
  十五不解:"那你们还玩儿?"
  正好有小厮挂着讨好的笑容凑过来,伸出一只手:"蒲头儿~~"
  蒲绍从旁边一只小笸箩里抓出一把铜钱塞进小厮手中,回头冲十五说:"喏,有放风的。"
  阿海突然蹿了过来:"来啊十五,来啊来啊~你那么有钱,输几局也不怕的,就当请兄弟们喝酒了呗。"
  旁边几个闲着看热闹的侍卫也跟过来起哄:"来啊来啊~~"
  蒲绍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我给你支招便是,信我!"
  半个时辰后。
  十五:"蒲绍!你个臭牌篓子!"
  侍卫头子僵僵的站在一旁搓着手:"唔……我,我……"
  十五一怒之下推开手里那四张烂牌就要走,阿海等人七八双手全来按他肩膀:"没事没事,先输后赢!能捞回来。"
  "放开我!我不玩了!"三百多个大钱啊!咻~~的一下,就木了!
  众人怎可能放开这个冤大头,立刻都笑着劝他,说尽了好话。无奈十五是典型的输点儿就跑,其实,他在输一百多文时确实惦记着捞回来,但越陷越深,到又输了一百多时警觉此物迷人心智,所以坚定的退出。
  正闹腾着,突然荣敏来了,众人立刻吓得跪了一地。
  庆南王绷着脸看了看,突然一笑:"一起来啊!"说着就抓住十五的胳膊带到桌边,"刚才听见你要走,怎的?输了么?待本王给你捞回来!"
  十五怀疑的看着他,没言语。
  一刻钟后。
  "十五,你看王爷这双板凳赢他个双斧头!"
  "天王!"
  "阿海,你输定了,本王拿了一副双人牌!"
  "啊哈哈哈~~王爷,我是至尊宝!"
  "……放肆!"
  "王、王爷……"
  "至尊宝在哪里?"说着去翻阿海的牌,堂堂庆南王众目睽睽下随手换了一张塞过去。
  众人:……
  十五静静的微笑着点头:"我也没看见至尊宝。"


第三十二章

在各种无赖和适当的运气配合下,庆南王不到一个时辰几乎把桌面上的钱赢了个精光。
  众侍卫无不蔫头耷脑,但没人敢叹个气给王爷听。
  荣敏得意洋洋的命跟着的小厮用笸箩把钱都收了交到账房去,临走还拉下脸:"这就是嗜赌的下场!十五,走!"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又走出二十多步,只见王爷招来贴身小厮吩咐:"去告诉总管,过三日给每人发一封二两银子的红包,就说是稻香节的赏。"
  小厮应了赶忙去回总管。
  十五心想:王爷不错,先晒这些人几天,让他们长长记性再发出去一份红包收买人心。唔,果然与官场上那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儿是一个套路。
  虽然佩服,但他觉得这样很累。主子奴才互相算计,各种暗示各种敲打……还是璇玑营好啊~李大人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就是阴森森的让人发毛。
  天色刚刚暗下来,各房里逐一点起灯火。
  王府中除了虫鸣,静悄悄的。西边还有隐隐约约的晚霞,上弦月爬上天边,像一弯虚虚的烟。雨花池中的睡莲虽然已经半闭起花瓣,但仍有幽幽清香随晚风浮动。
  十五深深的吸了口气。
  荣敏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陪我坐坐。"
  也不招呼小厮伺候,眼看着就要直接坐在池边的石椅上,十五拦了一下,从怀中拿出一条手巾铺着。
  荣敏低头看了看,突然笑起来:"这不是去年我赏你的手巾么?还留着呢?"
  十五愣愣的答道:"是,还没用破。"
  荣敏不笑了,僵着脸。
  坐了一会儿,十五一直琢磨着要不要把刚才看到的跟王爷提一提,但又怕是自己太多疑,憋了又憋,还是说了。
  "王爷,我刚才见阿海掷骰子,手法很精妙。不知这阿海的来路,府里查过的么?"
  "总管应该查过的。"
  十五正色:"属下认为,还是再查一遍的好。"
  荣敏本想按着他历来的风流调子反问"这么紧张,担心我啊?",但一想十五那种完全不解风情的德性……还是算了。这家伙是石头变的么?
  "你去查吧,他爹娘都在府里,还有他二舅三姨。"
  十五尴尬了,"咳,原来是家养的。"
  荣敏:"嗯,不是野的。"顿了顿,旧话重提:"如果李赞迟迟不来信,你就留下给我做侍卫吧。"
  "是。"
  "你答应了?"
  "只要李大人没吩咐。"
  "……璇玑营是怎么个制度,我就想要个人罢了,谁说了作数?"
  "李大人。"
  "能买一个么?"
  "回王爷,我们不是家养的,不能买卖。"
  果然是越得不着的越抓人心肝!
  荣敏决定,这个侍卫他要定了!不给就赖着,反正不让走,他中意的,想让他放手?还没这个先例!
  第二日要去雨树县,临行前特意吩咐了管家,凡京城庚王府来信,一律截住就地烧了,"无论谁问,打死你也不能说!"
  大管家弯着腰,"是!打死老奴也不说!"王爷啊王爷,多少年没见你这样子了,上一次还是十二岁上偷了大公主的猫儿时这般吩咐过,好怀念啊~
  雨树县骑马一日可到,图舒服坐马车则需在中途休息一晚。
  十五原以为庆南王会坐车去,没想到这看起来又俊俏又金贵的王爷竟然骑术很好,而且颇经得住折腾。
  雨树县是因所在地一棵大树而得名。传说很久以前南域大旱,连井都枯了,所有人都逃难到有水喝的外乡。
  其中有一对兄弟,爹娘早死,只有兄长独自拉扯着弟弟长大。逃至雨树县时,弟弟生了一种怪病,全身火热吃不进喝不进。哥哥就一直背着他,走到这棵大树下,哥哥将弟弟放在荫凉处休息。
  哥哥实在是累了,便睡了过去,梦中见弟弟向自己走来,哭诉他这就要死了,兄长还在酣睡。哥哥猛然惊醒,果然弟弟已经气若游丝。
  "如果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了!"
  十五抽动了一下嘴角,听着王爷声情并茂的演绎,还得和众侍卫一同做出崇拜期待状:"然后呢?"
  荣敏捂着胸口:"我愿意一命换一命,求老天爷救救他吧!"又回归正色:"于是这棵大树就开始滴滴答答的掉落甘甜的水珠,那些水珠流到弟弟嘴里,弟弟就活了。后人都说这是真情感动天,于本王看来,定然是树叶汇聚了早间的露水滴下来的。"
  "王爷英明!"
  "王爷俊杰!"
  十五抬头看了看这棵"兄弟神树",树冠极大,树干足有五人抱,密密的树叶,错落的枝桠,真是个埋伏藏身的好地方啊!
  心中一动,绕到一面无人处手脚并用攀爬而上。往下看,透过枝叶能看到庆南王的头顶。
  微微分开一些树枝向远处眺望。一望无际的平原田地夏稻刚熟,有农人在田中收割,大片金灿灿的稻穗被风卷动得层层荡漾,农人戴着的一顶顶草帽就像稻海中的小船,随着他们收割的动作起起伏伏。
  雨树县是进入南域官道的必经之路,按说,理应买卖繁荣才对。却无奈小小一个县被一分两半,各种苛捐杂税之多令人咋舌。是以当地人宁可执拗于耕种,也不出来开店做生意。
  "十五呢?这么一会儿工夫跑哪里去了?"
  十五刚要应声,眼尾却扫见官道上一匹快马疾奔而来,看骑手的姿势不像普通人!立刻扣了两把飞刀在手心,不错眼珠儿的盯着。
  庆南王等人的马匹以及跟来的小厮侍卫全聚在树下,人多马多,又都专心去听王爷讲故事(或是专心去拍王爷马屁?)。一时照顾不到,有两匹马溜达上了官道。
  来人急拉缰绳,"谁的马!休要挡路!"
  十五伏低了些仔细观察。
  蒲绍上前道歉:"我们一时说笑聊天没看住马儿,还请这位兄台见谅。"
  骑手可能是已狂奔了大半天,灰头土脸的嘴角儿都干了。见蒲绍等人穿着打扮不俗,举手投足间又颇有武风,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等侍卫将挡路的马匹牵走后,刚要拍马上路,突然惊叫了一声:"那位可是庆南王?"
  十五眯起眼,全神戒备,紧贴着树干。
  骑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小人是京城庚王府信使,有急件交给璇玑营十五。"
  荣敏飞快的左右看了一眼:"拿来拿来,十五不在,本王替你带到便是,你走吧!"
  刺客甲在树上翻了个白眼。
  信使为难的又看了一圈:"这……王爷吩咐此信务必亲手交给十五……"
  荣敏不耐烦的一挥手,"蒲绍,把信搜出来!"
  侍卫头子立刻伸手揪住信使衣领,旁边有两名侍卫帮着搜身。
  信使挣扎道:"小人给王爷就是!"
  十五溜下树来咳嗽了一声:"在下璇玑营十五,把信给我吧。"
  荣敏用扇子不停的敲击着手心,"你伤还没好利索,不许去!"
  十五转身将房门关上这才回道:"王爷,属下在南域保护您是奉李大人之命,这次去云城探查郭氏也是李大人的命令。属下以为……"
  "我不管你怎么以为的,李赞不在跟前也不知道你伤势如何就乱下命令。要我说,这里颇有些奇怪。璇玑营不是无孔不入的么?怎的在云城没有眼线么?有眼线为何还要派你过去?你对云城一无所知,贸然去了,能干嘛?"
  十五抬头看了庆南王一眼:"属下……第一次来南域时也是一无所知。"还不是一样顺顺利利的混进王府偷了你的布兵图?
  "……什么?我没听见,你大点声。"
  "属下第一次来南域……"
  "好了好了不用说了,天高皇帝远,李赞又看不见你到底去没去。信上不就是要探听郭氏的情况么?你也不用去了,我给贺云天写封信。他们夕醉楼和郭氏较劲了好些年,直接问他就是,保证连郭氏家主的小妾长几个痦子都明明白白。"
  十五心中一暖。
  王爷是真的对他很好。但,那封信上并不仅仅是探查,还有一项刺杀任务。这个,是不能跟任何人说的,那封信也在他看过后立刻烧毁。
  十五抬起头,"王爷,属下明白您的好意,但,有些事属下必须亲力亲为。"眼看荣敏要发飙,赶紧又补充道:"李大人信中只说了这次的差事,并没有提起干完活儿就得回京城。咳,属下以为,大人的意思是……差事完成后属下继续留在南域。"
  扇子停在手心,荣敏露出少许喜色:"那,说定了,云城的事儿一做完立刻回来。"
  十五抱拳:"是!属下遵命。"
  这间客栈被王府的人全部包下,外头有蒲绍安排值夜的侍卫,里头是他本人亲自坐镇。
  十五在房间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打算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早启程。
  蒲绍敲门进来,坐在桌边看他打起一只小小的包袱,突然说:"上一次你就是这样走了,这次你还会回来么?"
  "会,我已经答应了王爷。"
  "你说的话不算数!上次你也答应我会回来。"
  "对啊,后来我不是回来了么?"
  蒲绍皱起眉毛想反驳,但似乎又确实是这么回事,可又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噎了半天才闷头闷脑的道:"王爷很喜欢你,他与你在一起很开心。"
  十五扭过头看他,"你嫉妒啊?"
  侍卫头子不屑的撇开头:"我又不是女子,怎会轻易嫉妒别人?王爷对你好也是你应得的,换旁的人,有几个敢赌上生死替王爷挡刀挡剑呢?"
  十五坐到蒲绍旁边,拍拍他的手背:"我知道,你就会。"
  头子涨红了脸:"这,我……应该的。"说罢,短暂的沉默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突然给你派出去,恐怕银子没带够吧?我、我……先拿去用。"
  十五看了一眼,也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比蒲绍的大很多:"你看,王爷比你大方。"
  蒲绍顿时尴尬无比,伸手要抓回自己那一块,却被十五一把抢走:"我就是炫耀一下,故意气你玩儿的。你的银子我也收了,到时候给你多带些云城特产。听贺云天说,他们那里有各色小吃,南域轻易见不到。"
  侍卫头子露出笑脸:"那,多带点啊。"
  这个笑容让十五想起三十儿。每次他出外办差事,三十儿也是这样笑着让他多带些好吃的土产回来。
  "绍大哥,你跟我说一句'一路小心,好去好回'。"
  蒲绍愣了愣,榆木疙瘩一样的心眼儿突然灵光一闪,小心的问:"这是你们璇玑营的人出去干活儿之前彼此的祝福么?"
  十五点点头。
  他跟很多人说过这句话,有的回来了,有的再也没见过……
  "一路小心,好去好回。"
  眼眶就这么酸起来,好几个已经逝去的人影浮上心头。十五压下翻腾的情绪:"多谢!"
  云城在阿福江上游,下南域时坐船快,上去的时候还是骑马的居多。
  十五昨日下午接到信后荣敏就给他寻来一套驿卒的衣裳,又随便写了封信给云城知事,加了庆南王的火漆印。
  他写的时候十五偷看,洋洋洒洒一大篇,全是废话……但字儿还挺不错的。
  一路快马,有了这身衣服和信件做招牌自然畅通无阻,更能在路过的驿站休息换马,果然方便得很。
  如此三日,终于到了云城。
  最后一段路快马加鞭,堪堪卡在关城门之前进去。
  将那个废话信件送到云城府衙,又转出来寻了处小客栈住下,一切理所应当,谁也不会怀疑这个操着南域口音的路人甲。
  十五洗漱过后躺在床上舒展着四肢。
  肩膀还是有些疼的,尽量放松下来,用手按摩着大腿两侧。
  今夜他并不打算出去探查,毕竟现在不是他体力鼎盛状态,云城人生地不熟,得打起万分精神才行。
  贺云天那里肯定是不能去的,就算这次没有刺杀任务他也不想在干活儿时见到任何一个熟人。他这行当,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遇见人外之人,一旦暴露,平白的给别人添麻烦。
  在他还是探子的时候,就有几次经历颇为惊险,好在那时他又瘦又小,十四五的孩子装傻充愣,混一混就过去了。
  觉得腿上肌肉放松下来,十五又揉搓着右手那两根手指。这种伤他很明白,如果每日不去坚持按摩,过几年关节僵了肉也会萎缩。
  就算他惯常不用右手,但危机时双刀硬拼还是要用的。
  不知为何,这次他来总觉得多少有些心绪不宁,所以走之前特意让蒲绍给他找来两把趁手的短刀。这也是在做探子时师傅教的,招式不多,可攻可守,纯是保命之计。
  探子不像刺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把探得的消息递送回营才是探子们的首要任务,这,也许就是他与三十儿等一入营就收编为刺客的最大不同。
  手掌被揉得热乎乎的,十五翻了个身,左手探在枕下握着匕首。
  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探郭府!


第三十三章

曾经在庆南王府中看过《云城略》,但真到了这座城市,十五才算大开眼界。
  云城气候温和湿润,不似南域那般酷热。城东有浅丘连绵起伏,蜿蜿蜒蜒好似一条手臂将云城纳在怀中。
  许是因为这安逸的气候,当地人性格乐天爽朗,无论男女皆是语速极快。
  十五在外吃早点时,看见一名少女正在数落一名少年,看样子是她弟弟吧?唧唧呱呱的宛如连弩机括敲打的声音,虽然那方言十五听不太懂,但也觉得极有喜感。
  云城略上有单独一章记载"云城红布",贺云天穿的就是红布的一种。
  其实这红布品种繁多,并不只是布料,而是"云城红"这种染料染出来的颜色。去一趟布店,棉麻绸料一应俱全。
  十五已经换下驿卒衣衫,扮作一名普通游商。一身青布衫子,肩上一个崭新的褡裢。
  走进一家门脸气派的布店,自有伙计上来招呼。
  那伙计也是个精明人,听了十五的南域口音,再上下打量一眼就猜出个大概:"头一次来云城贩红布吧?"
  十五憨笑,"是呢,听人说这云城红卖得可抢手,如果能贩到北边油水更多,所以打算也进一些试试。"
  伙计一笑,这种初来乍到的小商贩他见多了,立刻将他让到里头,单有一间,满目的红,各种料子俱全。
  十五打心眼儿里烦躁这个颜色,红的太刺眼!这玩意儿穿上已然就是个靶子,还是正中心那个色,这不没事儿找抽型的么?
  "哎呀呀~~琳琅满目,目不暇接啊~~"
  伙计偷偷撇了撇嘴,没见识的!
  "哎呀呀~~这料子摸起来真好啊,又厚实又仔密。怎个价钱?"
  伙计挂起假笑,伸手比了个数儿。十五假作沉吟,拉住伙计的手在他手心回了个数儿,伙计探出两指也在他手心回了。
  十五挠挠头,"我且回去与同来的兄弟商议商议。"
  伙计也不急,泰然笑道:"请便。"
  这个黑店!
  他明明记得穆子规说过云城各色红布的价格,刚才那伙计竟要高五成!就算他买卖小,也不能贵得离谱了啊!
  出得店外拐过街角,突然有人凑过来拉住他的衣袖,"这位兄弟可是要买红布?"
  十五转过头,只见一名神色拘谨的中年汉子,随口答了:"正是。"
  那汉子躲避着十五的眼神,微微偏开头:"借一步说话。"
  十五隐在褡裢下的左手摸在腰间,"兄台有什么指教?小弟头一次来云城,正正是俩眼一抹黑——一无所知啊。"
  那汉子清了清嗓子,小声说:"我、我家有便宜的好布,兄弟可愿跟我过去瞧瞧?"
  十五大笑,借着拍打他肩膀的机会稍作试探,又拉起这大哥的手腕:"有好的便宜的东西怎会不去,走走!快带小弟去瞧瞧。"又探脉息。
  唔,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奇怪!
  跟着这男人左转右拐,就在十五疑心再起,准备击晕他拖到没人的地方捆起来审问时,汉子终于停步在一间小小院落门前,回身微微弯腰,"请。"
  十五将信将疑,死活不肯先行,正与这中年汉子推让,院门豁然打开。
  一个俏丽的小姑娘飞快的冲那汉子说了一串话,然后才对十五说:"到里头来吧。"
  满院到处都飘扬着红布……
  被让进屋里,小姑娘倒了一碗茶端来,那汉子才慢慢将为何把十五领到此处,为何不正经开店做买卖等等的缘由一一道来。
  看看屋里的摆设,又观察了一下两人的手指,确实是普通小作坊人家。
  这汉子一看就不是老练的生意人,还没如何,十五刚刚表了个态度就自己落价,而且是一落到底,比穆子规说的还低一成。
  少女急了,连连推搡这汉子,还偷偷掐他的胳膊。十五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干脆也不跟他们逗趣,反正他有王爷给的银两,买上三五匹布料也不成问题。
  刚要去掏银子,那姑娘急了,拦住:"不卖喽!哪里有这个价钱的?我老汉儿脑壳坏掉了。"
  汉子也急了,于是俩人开始飞快的说起当地方言。
  十五扇动了几下鼻翼,在小屋浓重的染料味儿中辨出一丝煎煮草药的味道。
  了然,做小本买卖的全家若是太太平平自然生活过得去,一旦有人生病……又嗅了嗅,黄芪?熟地黄?竟然还有人参?
  将庆南王赠予的银子放在桌上,"就按起先大哥说的价钱买吧,我家也有生病的老母,小户人家,禁不住这些折腾。"
  一时间少女停下话头,满面通红,窘迫的站到一旁不言语。
  汉子眼圈一红,"这……我……"
  十五打了个哈哈,"小弟头一次来云城什么都不懂,大哥肯将布料这么便宜的卖与我,不欺生,小弟怎会再占便宜?如果大哥心里过意不去,就请我吃顿便饭,让侄女烧两个小菜,咱们也算交个朋友。"
  那少女啐了一口,"哪个是你侄女!自己也不过二十来岁,装啥子大的哟!"说罢转身跑了出去,那汉子追着骂了几句,又转回来局促的冲十五说:"妹仔不懂事……"
  十五摆手亲切一笑:"无妨。大哥,我来之前听人说,这云城中的首富郭氏家大业大,羡慕死个人。不知大哥能否给小弟讲讲,长长见识?"
  午间与这小作坊家的人同吃。小姑娘嘴皮子利索而且涉世尚浅,将适才那大叔不敢说的全抖落出来,语气间提起郭氏就恨恨的咬牙。
  十五这才知道,他方才去的那间气派布店就是郭氏产业之一。那郭家人仗着是当地氏族与官府相熟,族中又出了一个拜在刘仕冕门下的门生郭彦慈,更是嚣张得无以复加。
  慢说区区一项红布,云城迷山特产的茶叶,玉石,哪一样他们不占上四五成?
  剩下那些小作坊小买卖的如何竞争得过,就算有便宜的好货色,一旦被郭氏的人发现立刻勾结官府,随便给你扣个名头或查或抄。
  云城人生性直爽,这家的小姑娘更是小小年纪就要帮着顶门立户,言辞甚是泼辣,将郭氏骂了个狗血淋头。说道最后提起家境落魄,她娘又一直病在床上,买不起药,等死……
  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眼泪就啪啦啪啦掉下来。
  十五只是听着。
  在他入营以来,替李大人寻访探查各地,类似的事见过太多。不是他的心麻木了,而是谨记大人的话。
  【你帮的了其中一家一户,能帮的了天下所有人么?你就见这个人可怜,殊不知比他更可怜还有多少?如果真想尽一份力,那就好好办你的差事,剩下的事自有我来做。】
  郭府。
  不用人指引也能找到的庞大宅院。
  十五背着褡裢,手里提着一网子鲜果从郭府派头十足的大门前经过,绕进院墙旁的小巷,行至供下人杂役出入的后门时,故意掐断网子让水果滚了一地。
  他那手忙脚乱的样子实在是滑稽,守在门口的小厮们齐声笑他,十五陪着笑慢吞吞的捡起水果用网子来装,当然是一边装一边掉,惹得小厮们更是笑得欢畅。
  十五又用褡裢来装,可那褡裢上的兜子终究装不下,怀里捧着四五个圆溜溜的水果犯起难,左右一看,干脆踏上台阶,边走边说:"这果子送给众位小哥吃吧。"
  小厮们眉开眼笑,一一接了。
  十五抬起袖子擦擦汗,"这天气,死热的。"
  其中一个小厮道:"你穿得不合时宜,这边湿热,去买件薄料衫子穿上就好了。听你口音,是北边来的吧?"
  十五点头:"是啊,都说云城遍地是宝贝,我也来闯闯,贩些稀奇的回去卖了赚个老婆本。"
  "哟哟,脸红起来了!这是有相好的了!"
  十五运气继续把脸憋得更红,期期艾艾的:"唔唔,翠妞儿长得好,不备下多多的聘礼怕是她爹不肯将姑娘给我呢。"
  男人之间的话题沾了女人就热闹,更不用提一帮血气方刚的青年,顿时那些郭府小厮与十五聊在了一处。
  期间门内有人进出过几次,十五不着痕迹的将可见之处默记心里。但,毕竟门小院大,看不到再多。
  十五只是一味与小厮们插诨打科,间或提几句生意,完全一副傻头傻脑的样子。不多时,见再探不到什么找个由头就撤了。
  入夜。
  换过夜行衣,悄然由白日经过的后门潜入郭府。
  云城多山地,即便如郭府这般将府宅建在平整处的,也因院落庞大,难于避免地势起伏。虽似北方格局有中轴,但两旁偏院跨院却是分层筑台,层层跌落。又因气候多雨,庭院、天井密如蜂房,多设敞口厅,以花罩隔断,院中种满花草,一派悠然安逸的舒适景象。
  不过十五才不管这房子漂亮还是丑,这么多的花木和天井正是他所喜欢的。唯一难处就是这层叠的房舍太多,而且错落开来,走房顶极易被人发现。
  他这次的活儿是郭氏家主次子郭彦丹。
  这个名字今日被那小染坊的姑娘提过许多次。郭氏如今虽老家主尚在,实则掌权人就是这个郭彦丹。
  据说此人风度翩翩俊逸潇洒,却是一副恶毒心肠。按小姑娘话里的意思,普通人与他做买卖等于就是鲜肉送到狼狗的嘴里,连个渣渣都不给你留。
  十五静静的微笑了。他就喜欢这样的,一刀下去,心里可痛快了!
  正想着,耳朵一动,敏捷的猫在天井阴暗的角落里。
  有女子娇媚的笑声,清脆动听,又有男子低沉的调笑。这是谁?小心探出头去观望,只看到一个中等个头男人的背影,借着小厮所提灯笼的光亮能看出衣饰华贵。
  断断续续的交谈传入耳中,"二公子"的称呼让十五精神为之一振!
  哦~~你送上门来了么?
  但,十五不打算今晚动手。踩地盘,熟悉进出路线,侦察护院小厮人数,这才是今天晚上他要干的活儿。
  十五,向来有的是耐性。
  悄然无声尾随在其后,可恨这郭彦丹突然来了"兴致",借着草木掩映抱着那女子又啃又摸,足在庭院中闹了小半个时辰!
  十五在心里默默的问候了一遍云城蚊子的祖宗十八代。
  我不动!就是不动!来吧,小爷今儿大放血了,先让你们郭家的蚊子吃个血饱,明日再一刀咔嚓了你们当家的!
  桀桀桀……
  终于,那一对男女热血沸腾要办正事了,可能也怕蚊蚋给自己白白嫩嫩的屁股上留下一堆"爱的小红包",俩人连推带搡的进了一间颇气派的大屋。
  十五依旧静静的埋伏在原地喂蚊子。
  果然,在事后有小厮婢女上来伺候着,但只有郭彦丹一人出了房门。女人似乎是因为刚才过于激烈昏死过去,又或是气力用尽?
  十五继续尾随着郭彦丹,最终跟到了他切实住所这才算结束。
  如潜入时一般悄然而出,十五一路左转右闪,足足多绕了大半圈才回到他的客栈。
  脱去夜行衣,拿来一壶凉茶狂饮。
  脖子,手背,眼角这些露在外的地方都没能幸免蚊子的热情款待,最让十五气结的就是,云城的蚊子嘴巴好长啊~隔着衣袖竟然也叮了他两个包!
  但凡治蚊虫叮咬的药膏都有药香,这个在刺客来说是大忌,十五想了又想,最终决定:忍了!等明天干掉郭彦丹再说。
  以清水简单擦洗后,在花丛中猫了小半宿的刺客甲酣然入睡。
  第二天,十五吃过早点,假作出去跑买卖,却是晃了一圈就潜回客栈,怀里揣了几块干粮,静静的在房中静修,调理气力。
  务必,今晚以最佳状态一刀毙命,早早了解了差事早早回南域去。
  他答应了荣敏最迟十五天一定回家。
  回家……闭目养神的十五嘴角微微翘起。
  按昨晚探好的路线潜入郭府。
  一路腾挪回避,很快就摸到了郭彦丹的屋子。
  人还没有回来,十五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不对!有诈!
  这般深宅大院即便房内无人怎会连盏烛火都不留?
  十五稳住气息,借着廊下阴影缓缓退至之前寻好的逃脱处,空气中飘来一丝丝甜。
  竟然用药?
  被出卖了!
  逃!
  不再敛气凝神,将一枚火丸向他遁逃的反方向弹射,丸子打在隔窗上,顿时引燃窗纱。
  "这是诈,别让他骗了。"呼喝声来自四面八方!
  十五不改方向,谁知道呼声弱的地方有没有埋伏?与其乱闯不如就走这条他熟知的路。
  跃上房脊,一览之下……惨了!每个庭院天井中都有人头涌动
  一路奔逃中身后破空之声不断。
  迎面有七八个护院手持钢刀咆哮:"哪里跑?!"
  十五拽开腰带,借力房檐跃起,于空中旋身一振左臂,裹在腰带中的飞刀散射而下。
  月色中银光点闪,顿起哀嚎。
  可是这一跃让十五更加震惊,气力竟是接济不上,而且越发气短。
  那个甜味的东西!
  云城略中似乎记载过什么迷药来着?甩甩头,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眼看着即将奔出府院,迎面墙头上传来一声长笑。
  郭彦丹提着弯刀一指:"璇玑营的十五,也不过如此。昨天藏得辛苦吧?我也没料到你竟能忍住放弃那么好的机会,冲这一项,了不得。只是可惜了遥儿昨日布下的迷障,今日便由本公子亲自领教一番璇玑营的……"
  这人废话真多啊!
  十五跃上墙头,双刀出鞘,摆了个姿势:"在下璇玑营十五!"
  郭彦丹大笑,一双狭长凤目异常明亮,悠然抱拳:"我就是你要刺杀的……喂!有种别跑啊!"
  傻蛋才不跑呢!
  十五由袖内摸出一柄小飞刀,重重的往右臂外侧刺去!
  精神了,继续跑。
  郭彦丹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耍弄,愤怒抄起侍卫递上的长弓,三支利箭并拢,满弓如月。
  十五听到箭矢飞射的声响,但他没有气力避开所有,干脆生生扛了一箭。
  来吧,反正老子右半扇儿也没剩什么好地方了,多一个窟窿也无妨!
  一箭透肩而出,十五趔趄了一下。
  只听后头追着的人大呼:"放狗!"
  十五绝望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方言注释】
老汉儿:川渝方言,老爸的意思。

【小剧场】

只听后头追着的人大呼:"放狗!"

十五随手扔三根儿狗咬胶出去,狗儿们顿时抢做一团。

又有人大呼:"放猫!"

十五扔出去一个毛线球。

"放驴!"

十五冲到兔子面前:"你妹啊!有完没完了?"

兔子默默的按下Backspace键,云淡风轻:"我就是开个玩笑。"


第三十四章

追击璇玑营刺客的侍卫来报,"狗儿停在巧娘河畔狂吠,人却是寻不到了,现已吩咐下河去捞。"
  郭彦丹哼了一声:"废物!"亲自带着人来到河边。
  夜晚的河面虽平静却也热闹,宽阔的水面上有三三两两消夏的画舫,悠悠丝竹中夹杂着清倌儿依依呀呀唱来的小曲儿。
  "备船。"郭彦丹眯起眼看其中一艘最大最俗艳的画舫,这样的装潢也只有夕醉楼那个贺云天干的出来。
  沈聿枫倚在船头,随手抓了把椒盐酥豆吃着。
  自从被师兄捉回来,楼里的长老们轮着训斥他,连穆子规都不给一个好脸色瞧瞧。他也知道之前是被郭家的人利用了,平白的惹毛了庆南王。可是师兄说的好,没有他乱折腾,想跟南域搭上线也没这么容易。
  这算是他歪打正着?穆子规听了却重重敲了一下他的脑壳:"楼主骂你呢!"
  抛起一颗酥豆,仰着头接住,大嚼。
  "沈少侠好安逸。"
  郭彦丹?
  沈聿枫扭头去看,只见江面上一叶小舟,其上卓然而立的可不就是郭家的二公子么?
  "你来干什么?"就是这人,面上哄得他云山雾罩,给他们当枪使,挑拨他去偷庆南王的东西!混蛋!
  "今夜我家进来一名贼人,刚才落水跑了,所以在下要搜船,还望少侠行个方便。"
  沈聿枫冷笑:"你去问贺云天吧,这又不是我的船。"
  "哪一个要问我?"
  贺云天怀里搂着个美人摇摇晃晃的走出来,"哎哟,这不是郭家的老二么?上来一起耍。"
  郭彦丹怀疑的看了看这船上的人。
  有消息称夕醉楼的人去南域搭救沈聿枫后曾留住在庆南王府多日,这个十五又是派在庆南王身边的侍卫,搞不好他们两家早就互通有无!
  若是如此,那十五定然会寻求贺云天的庇护,可看这二人神色如常到不像是藏了人……
  "上来哟,你怕啥子?"贺云天龇着牙嘎嘎怪笑,歪头冲怀中的美人说:"你瞧瞧,这郭家人还怕起老子来了,怎的?老子又不会吃了你。"
  郭彦丹假笑:"如此,得罪了。"一点船头纵身而上。
  贺云天哈哈大笑:"好功夫!比小枫强许多。"
  郭府的人也陆续上来四五个,一共两层的画舫不片刻就搜了一遍。
  郭彦丹看到手下微微摇头,难道真的不在?眼珠一转看向沈聿枫,还是倚在船头,只不过摆了个仰望天上明月的姿势。
  "沈少侠,你可认识庆南王的一个侍卫名叫十五的?"
  沈聿枫正在酝酿情绪打算作诗一首,缅怀孤独又美丽的月宫嫦娥,突然被打断面色一沉:"怎会不认识,这小子最坏最可恶!"
  "你可知他来了云城?"
  沈聿枫挑了挑眉毛:"哦?在哪里?他还敢来云城?被我拿着了定要报当日之仇!"一定要给他困在桩子上,天天用水果和臭鸡蛋丢他的头!还要每天把他踹下河里二十遍!
  贺云天也是满面诧异:"他来这里做什么?"
  郭彦丹不答,只是冷冷一笑:"既然要找的贼人不在贺楼主船上,那我也不耽误楼主寻欢作乐,告辞!"说罢带着人就下了画舫,乘着小舟向另一艘船划去。
  贺云天看着郭彦丹的小船离得远了,回头跟沈聿枫说:"怎的突然提起十五来了?难不成他说的贼人就是十五?"
  沈聿枫翻了翻眼睛:"管他呢!十五去找郭彦丹的晦气最好,这俩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贺云天依然觉得不妥,叫人又将画舫内外翻了个遍,还让船工下水在周围寻过一圈。
  "奇怪!"
  出了这个小乱子之后贺云天也没心情再寻乐子,让手下将唱曲儿的姑娘们打发回去,又命人将船开回码头,自己独自坐在舫中喝酒。
  心中正盘算着应该立刻给庆南王写封信问问时,突然发现手指所按的那片桌布泛着微潮,随手一捻,指尖挂着淡淡血色。
  抬头看,正好一滴血水"吧嗒"一下掉落,很快渗入这茜色桌布中。
  十五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登上船顶,勉强握紧手中最后一柄飞刀。
  眼睛虽然瞪着,但看人已是重影。见那人翻上来立刻半闭起眼,最后一击!先捅死一个再自尽!
  "兄弟啊~真的是你!"
  听见贺云天的声音,十五如蒙大赦,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他想笑一个,却直接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全身酸痛,睁开眼就看到红艳艳的帐子。试着动了动四肢,满意的发现被铺很舒适,肩膀也被包扎妥当。
  他记得,最后见到的是贺云天。以夕醉楼在云城的势力,他肯定是平安无事了。
  又躺了一会儿,回想起那晚的刺杀,心有余悸。好凶险!如果不是误打误撞摸到贺云天的船上,恐怕天亮了他就会被人发现,有郭彦丹下的迷药和他所受的伤,他也绝无可能短期恢复起来体力再逃跑。
  吉人自有天相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十五深吸了口气,翻身坐起。
  咦?身上这套薄绸衫子还挺舒服的么。
  "哼!璇玑营的人就是厉害啊,中了邱遥那个死女人的迷药还能两天就爬起来,佩服佩服。"
  十五沉下脸,他忘了,到了夕醉楼必然会遇见这酸剑客。
  "我要见贺云天。"
  沈聿枫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等着吧,晚一点他会过来。现在云城上下都在搜捕你,你就消停消停吧。"
  "那……我要吃饭!"
  沈聿枫翻了个白眼,一甩袖子走了。
  十五站起来试了试,腿脚虽有些发软,骨头也疼,但这不过是躺的时间太长闹的,不算毛病。又活动了一下左臂,一切正常。看看包裹起来的右肩膀,伸手按了按……竟然不怎么疼,而且手臂也可以适当活动。
  一把熟悉的声音传来:"好兄弟,我们夕醉楼的伤药是顶级的,你那个箭伤用不到五日就可愈合,到时兄弟再帮你调养调养,包好啊包好!"
  穆子规端着一只大盘子,把米粥小菜摆开来,又张罗他:"来来,哥哥帮你擦擦脸,洗洗手,漱漱口~"
  十五利索的拽过他手中沾湿的布巾,皮笑肉不笑:"多谢,我自己来。"
  穆子规很伤心。
  有这个贫嘴的傻鸟陪着,一顿饭吃得热闹。
  但十五察觉到异常。
  他所住的这一处小楼非常清静,能听到外头的鸟叫还能闻到馥郁的花香。屋内陈设算不上顶好的,但处处透着雅致。有些东西虽然他没用过,但毕竟李大人和庆南王都是讲究的人,那些地毯,桌椅,古玩和考究的大床,绝非等闲人家。
  而这里,更不可能是夕醉楼。否则怎会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能住得起这种屋子的主人又怎会连个小厮丫头都不使唤呢?
  "我睡了两日?"
  穆子规点头,面有得色:"这还是因为给你吃了楼里的丸子。否则邱遥的迷药怎的也要睡上三日才醒得了,而且醒来人也会迷迷糊糊的过上二三日才好利索。"
  "这是何处?贺楼主有没有给王爷去信?"
  穆子规嘎嘎怪笑:"这是云城最大的青楼,你睡的可是楼主老相好的闺房哦,呵呵呵。"
  十五一眯眼:"有没有给王爷写信?"
  穆子规轻叹:"郭家人与官府是穿一条裤子的,现在风声正紧,送信出去太凶险。万一被人截了,非但是你,连我们夕醉楼也要受牵连。避一避,你也养一养,到时候……"
  十五一笑:"到时候我自己走就是了,定然不会将你们牵扯进来。这次多谢楼主搭救之恩,改日在下必然来报!"
  穆子规一时僵住:"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兄弟,你要明白这不是哥哥我一个人的事,楼里兄弟众多,都是有家有业。"
  看他垂下头,说话声音也是越来越低,十五心里明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好药就赶紧拿来给我吃,早早好了,我也早早回去。"
  这次的事大有蹊跷,他准备先潜回京城探探虚实。细回想,那封信没有一丝破绽,甚至璇玑营的密令印章也都不差分毫。
  他们在外办差时,往来递送之人向来没有固定人选,所以这信差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事后十五翻回去想了又想,唯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这人称呼李大人为"王爷",这是璇玑营中人绝对不会说出口的称呼。
  大意了!
  正想着,贺云天也来了。
  得意洋洋的听十五感谢他,心里很美,又听十五说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希望早早潜出城去,立刻瞪了一眼穆子规:"你跟我兄弟说了甚!"
  "没……"
  "屁话!你这傻鸟天天像个女人一般叽歪。不让兄弟住在楼里,给安排到燕燕这儿,说什么安逸啊,别人想不到啊~现在又跟他哭丧?"
  十五摇摇头:"他没哭。"
  贺云天一拍胸脯:"我夕醉楼在云城如果被姓郭的挤兑得连兄弟都保不住,日后也不用混在江湖上了,免得被人笑掉了牙齿!放心,兄弟且养着,等你伤好了,我亲自护送你出去。"说罢扭过头又骂了一句:"郭彦丹这个瓜坯!"
  事实证明,穆子规还是很有远见的。
  夕醉楼无论在江湖还是在本地都有头有脸,但依旧仅仅是国土之上一个地方帮派而已。官府出面,说搜就搜,虽然事后又是宴请又是赔罪给足了贺云天面子,但,如果十五在夕醉楼的话,刚才还跟你笑脸迎人的官吏可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而且这样也正好随了郭氏一族的心愿,一箭双雕。"穆子规拿着把扇子摇啊摇,"看来郭彦丹还是怀疑十五是被咱们搭救了。如此,我认为此地不宜久留,尽早转移出去,到了城外天大地大,随便寻个小村小院藏起来就是。"
  贺云天不屑的哼了一声,"那些小村子,一旦去了人想跑都跑不掉!干脆,我护送兄弟出云城回南域,可好?"
  十五摇头:"我还有事,暂时不回南域。"
  "作甚?我陪你同去。"
  "不方便。"
  "嘁!"贺云天大手一挥,一巴掌拍在十五肩上:"是兄弟不?想想我的名字,义薄云天,当初老爹给起这个名字就是要我够仗义。"
  "仗义过头就是犯傻。你看,穆大哥的脸都白了。"
  穆子规合拢扇子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好兄弟啊,你是不知道,楼主就是这个脾气,我们跟了他就得挺他。你且说说,让我们也帮着谋划谋划。"
  十五打算回京的事是绝不可能告诉贺云天他们的。
  养伤这几日时时刻刻都在反复琢磨为何会暴露了行迹?如果仅仅被人知道行踪,设圈套让他送死,那璇玑营的印章他们又是从何得来的?
  难道璇玑营里还有耗子?又或者李大人那边出事了?
  十五猜不到也想不透。
  对于他来说,在猜不到的时候就不猜,直接亲眼去看,亲耳去听才是正道。
  肩伤愈合的很好,夕醉楼的药丸果然了得。十五跟贺云天多要了一套内服外敷的药丸药膏,只说留着日后用。
  入夜,换过衣裳悄然翻出青楼。却被灯火通明的街道吓了一跳,一队队巡夜士兵踩着整齐的步伐穿梭。
  十五伏在一座高楼房顶向下望,目力可及三四条街巷上好似被下了张密网,滴水不漏。
  无奈又翻回去,却发现他这几日居住的小楼内人影攒动。
  潜至底层后窗向内望去,郭彦丹赫然站在房中。
  "有时日未曾来看望美人,燕燕不会生气了吧?"
  一个背影窈窕的女人娇声笑道:"怎么会?二公子身边有的是绝代佳人,能偶得公子青睐,燕燕就很满足了。公子尝尝奴家自酿的桂花酒~"
  好在十五每日都清理一遍居所,那些替换的药布药棉全部付之一炬,务必不留一丝他的痕迹。今日又正巧准备潜出城外,不然……
  郭彦丹根本没有心情跟这风尘女子应酬。
  近几日云城几乎被他掘地三尺,搜一个刺客怎的就这么难?璇玑营,果然厉害!
  忽听外头有人喧哗:"干什么?放开我!"
  十五心中大叫不妙,来者正是沈聿枫。如果是穆子规或贺云天到不需担心,但这位酸剑客连谎话都不会说!
  果然,沈聿枫遇到郭彦丹完败,不上三五句话就被诈得面色苍白。
  郭彦丹仰头大笑:"既然找不到那个刺客,就有请沈少侠跟我们走一趟,去我府中小住几日如何?"
  沈聿枫硬挺着哼了一声,还维持着那副清高模样:"什么刺客?你要捉刺客就去捉,我不去你府里。"
  郭彦丹长臂一展,大手锁住站在一旁的燕燕的脖子:"你来说。这几日到底有没有人住在你这里?"
  燕燕被掐得面色青白,拼命捶打却依旧被掐得死死的。
  "有……有……"
  郭彦丹一勾嘴角:"沈少侠,请。"
  十五默默的看着沈聿枫被带走。
  这个人,他一定要救,但,不是现在。如果刚才他出去,夕醉楼和他就全完了,而且也救不了沈聿枫。
  不再停留,无声无息的躲到青楼后院一颗大树上,等明日找贺云天准备些趁手的暗器,商量好计策,再救不迟!
  十五,头一次报着必死的决心去做差事之外的事。他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对不起李大人,也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给璇玑营带来灭顶之灾。但,他的心告诉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帮过他的人落入恶人手中!
  义气,这个词,他第一次领会到了。
  第二日清晨,混在熙攘人群中赶到夕醉楼。楼内气氛异常压抑,贺云天阴沉着脸,穆子规摇头叹息,楼中长老以及众人皆是面色凝重。
  就在此时,有人急匆匆跑进来喊道:"门外来了一群人说要见楼主,拦也拦不住,他们……"
  "滚!什么杂碎敢挡本王的路?"
  十五猛抬头,与贺云天穆子规对视一眼,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荣敏?
  照例的锦衣华服,照例的趾高气昂,"十五你这个骗子!出来多少天了?可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我……咦?"
  怎的初八也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方言注释】
瓜坯:四川方言骂人常用语,类似SB。

【看图说话】
荣敏:十五你这个骗子!出来多少天了?可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第三十五章

庆南王端坐在首位,沉着脸听十五将这十几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如何巧遇小作坊主,如果得知郭氏在云城无法无天,如何潜入郭府,如何被发现,在逃跑中如何被贺云天搭救,而后沈聿枫又如何被捉等等。
  "你那肩膀怎么回事?"荣敏从开始就发现这厮右肩僵硬,拱手行礼也别别扭扭。
  十五一愣,"唔,在逃跑时中了郭彦丹一箭。"
  他是按照过往与李大人汇报的习惯说话,璇玑营的人干活儿受伤是从来不会在大人面前提及的。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按二叔的话说:"只能说明你自己学艺不精。"
  荣敏一拍桌子:"反了反了!连本王派来的人都敢真刀真枪,这郭氏太猖狂!不收拾他难平我心头之气!来人,随我去云城府衙。"
  十五呆住,这话到了庆南王嘴里怎么就变成是他派他来的云城了?
  "王爷,属下不是……"
  "少废话!贺云天,穆子规,你们俩也跟着同去。"
  说罢荣敏站起身率先走了出去,蔡廷等跟来的谋士也纷纷起身,唯有蒲绍关切的捏了捏十五的手臂:"你的朋友三日前赶过来,似乎是璇玑营出了什么事。王爷与他密谈,只有蔡先生一人旁听。你……等今天折腾完了,你们兄弟俩再好好聊聊吧。"
  十五心头一紧,转头去看初八,"怎么回事?"
  初八咬了咬牙,"这里说话不方便,等回去了再议。"
  十五看他腮边有青胡茬,面显疲惫,双目却是炯炯有神,眼眶微青,皮色暗淡……这怕是连夜赶来南域又与庆南王马不停蹄转战云城闹的。
  "别绷着,要懂得抓空调息,否则硬撑着到最后身体垮了,想干什么都是心有余力不足。"
  初八本就布满血丝的双眼顿时变得通红,颤抖了几下嘴唇子:"十五哥……"
  十五按住他的肩膀:"先把眼巴前的事儿对付过去,来日方长。"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但他现在不想分神,也不能分神!
  抓在初八肩膀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又放开:"走,先看看王爷是如何应付那些人的。"
  有侍卫提前通报,等庆南王一行人抵达时,府衙仪门大开,云城知事汪慎率众官吏迎在门口。
  荣敏根本就没打算跟这帮人客套,摆足了架子在门口就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任由那些人跪在地上撅着,自己仰着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点了汪慎的名字。
  "云城让你管的很好啊~"这语气腔调,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意不善。
  "下官……"
  荣敏却已经带着人走了进去,七八步之后才轻飘飘的飞过来一句,"都起来吧。"众人这才起身,面面相觑。
  人人都在心里暗自琢磨:怎的就惹着这位南域的藩王了?
  云城府衙修建的颇有气派,前后共三堂。汪慎紧走几步追在荣敏身后,躬身要将王爷引入惯常接待贵客及上级官员的三堂。
  荣敏脚下不停,冷笑:"本王又不是来与你谈天说地的。公事公办,前堂伺候!"
  汪慎一惊,回首冲随在身侧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微微点头立刻避了开去,转身穿过庭院,由堂侧排房后小路遁走。
  十五混在王府侍卫中看得明明白白,悄声跟初八要来几把飞刀纳入袖中。这小厮,八成就是去给郭彦丹通风报信的。
  荣敏风风火火的来到堂中坐定,却又不着急说正事,任那知事几番暗示都被他以闲话推挡开来,最后汪知事也应酬得心头火起,急了:"不知王爷此番造访云城却为何事?"
  荣敏冷笑:"等人到齐了再议不迟。"
  汪慎脸色微变,口气也硬起来:"府中官吏俱在,不知王爷要等的是谁?"
  好一个小破官,竟然还敢质问他堂堂庆南王?
  荣敏眉头一皱:"这人真是聒噪,蔡先生,你来与他说话,本王没心情。"
  蔡廷领命,先向王爷略一躬身又与汪知事拱手为礼,笑道:"早在南域就有所耳闻,云城府衙办案,郭家二公子不到不开堂。我们王爷最是尊重他人习性,所以这不就是在等那赫赫有名的郭家二公子郭彦丹了么?"
  汪知事一听立刻反驳:"道听途说怎可信之?!"
  蔡廷做惊讶状:"哦?那适才知事大人以眼色示意小厮遁走……难道不是去请二公子而是去替我们备茶么?哎呀,了不得了,蒲绍,快快将侍卫招回,免得误伤了大人的小厮。"
  汪慎那神色好似被人泼了一头冷水,结结巴巴:"这、这……"
  荣敏一笑:"这什么这?你以后也换个腿脚利索的,本王等候多时也不见那什么公子来,难道竟要本王亲自去见他不成?"
  就在此时,堂外一声长笑:"王爷说笑了,彦丹来迟,还望王爷原谅则个。"
  十五全身绷紧,敛气凝神,微微垂下眼皮藏于堂柱之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甫入堂内的郭彦丹身上。只见他衣饰华贵,修眉秀目,唇边一丝倨傲,双目如电。
  荣敏直直盯住,郭彦丹也大方回视毫不怯场。
  "来人,"庆南王忽然嘴角微扬,"一介贱民见了本王竟不行大礼,拖出去打五十板子,先。"
  云城知事立刻帮着求情:"王爷息怒,此人绝非是对王爷不敬……"
  蔡廷也轻轻咳嗽了一声,以眼神示意荣敏:别较劲,此处不是任性的地方。他很知道为何他家王爷会突然耍起脾气,十五那一箭就算现下不补回来,王爷早晚都得惦记着。
  荣敏翻了翻眼睛,"也罢,既然有汪慎替你求情……免了吧。"
  郭彦丹简直气结!
  早就听说南域藩王喜怒不定脾气古怪,想不到竟是如此一个白痴!只不过是仗着托生的人家好,空担了个王爷的名号。若非如此,这等人落在他手里,不玩儿死他才怪!
  心里是这么想,面上还得做到,规规矩矩行了大礼,磕了头。
  "不够响……"
  "咳咳!!"向来温和的蔡先生眼中飞出小刀。
  荣敏这才作罢,慢条斯理的说:"起来吧。"
  汪知事见状赶紧再提:"王爷此番到底所为何事?"
  荣敏微挑眉梢:"我王府里两月前跑了一个贼人。这人曾图谋行刺本王不成,又乔装潜入王府意图偷窃。本来么,本王亦非大恶之徒,也不曾威逼他招供,就养在府里慢慢磨着。不成想来了一帮子江湖人士将他劫走。有消息来报那人被救来云城……"
  看了一眼贺云天:"当日那伙江湖人正是云城夕醉楼贺楼主等人,如此,知事大人可知道本王要捉拿的是谁?"
  汪慎恭敬答道:"王爷所提之人恐怕是夕醉楼沈聿枫吧?"
  荣敏击掌:"不错,正是此人。所以本王今日一到立刻寻至夕醉楼,可为何沈聿枫不在楼中呢?"
  郭彦丹心惊。苗头不对!
  此时蔡廷收到荣敏暗示,接过话头说道:"贺楼主告知沈聿枫已在两年前被夕醉楼除名,后与郭氏一族交好,更被郭彦丹收留在府中。我家王爷生怕是这夕醉楼之人栽赃嫁祸,特意吩咐下去在城中寻访,自百姓商户口中得知,贼人确实一直被郭府收留。是以,刚才王爷才一定要等郭二公子到了才将此事说起。"
  说罢,蔡先生捻着胡须冲郭彦丹微微一笑:"公子可知窝藏罪犯是何罪名?"
  就算郭彦丹精似鬼也想不到庆南王会来这么一手,更没想到他为了捉拿那璇玑营的刺客拘禁沈聿枫会带来如此后果!
  神色微变,脑筋飞转,此事有蹊跷!
  昨天夜里他才将沈聿枫抓了,庆南王怎会这么快就知道?
  旁边射来一股犀利的视线让他警觉。眼珠一转,看到一名黄脸膛的王府侍卫正瞪着他,视线一错,这侍卫旁边的人不就是十五么?!
  冷笑:"不错,沈聿枫现下确实在我府中,只不过非王爷所想。王爷恐怕不知,前几日小民家中也进来一名刺客。此人来历非凡,不是等闲草莽,王爷可能猜到这人的身份?"
  荣敏一笑:"京城庚王李赞麾下,璇玑营刺客十五,对么?"
  郭彦丹一愣,想不到庆南王竟然承认的如此痛快。
  "正是。可惜当晚被这刺客逃脱,小民报了官,全城搜捕数日不得要领。后有线人来报,此人被沈聿枫收留在城中某一青楼中养伤,于是昨日汪大人偕同小民一起至青楼抓人,却是让那刺客再次逃脱,只捉到了沈聿枫。"
  荣敏忽然展开一个笑容,那眼神好似即将捕获猎物的野兽,"郭彦丹,你又能否猜到十五为何会潜入你家?"
  郭彦丹当然知道,这根本就是他堂兄郭彦慈与刘太傅商议的圈套。但他又怎会将这秘密说出,只是装傻:"小民愚钝。"
  荣敏摇头叹息:"你可不愚钝,你是傻透了的瓜坯。哈哈哈~~"
  蔡廷重重咳嗽了一声,"璇玑营十五奉庚王之命调查云城郭氏一族以重金贿赂官吏,官商勾结,哄抬物价,欺压民众!有密信为证。"说着由袖中抽.出一件信笺递与知事:"云城知事汪慎,庶民郭彦丹,你们可知罪?!"
  汪慎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呼号着俗不可耐的词儿:"王爷明察,下官冤枉啊~~"
  郭彦丹眉峰深深皱起,大喝:"小民从商,自来一力只为发展我云城经济,如此血口喷人的罪名可有证据!"
  荣敏闲闲的的靠在椅子里:"你不是把人家刺客打跑了么?自然没有证据。"
  郭彦丹冷笑:"哼,没有证据,敢问小民何罪之有?"
  荣敏向前倾身,微微一笑:"现在本王就派专人去查你们郭家的账目,再抄一抄汪慎的家……不就可以证明谁是清白谁该死了么?"
  说罢脸色一变:"来人!动手!"
  蒲绍大步出列轰然应诺,一摆手十余个侍卫虎虎生风而去。
  汪慎的左膀右臂之一,某一个云城同知哆哆嗦嗦的站出来行礼:"如此,下官派人协助王爷彻查可好?"
  荣敏哈哈大笑:"你觉得十几个人不够是么?敢问这位大人姓甚名谁?"
  那同知报上姓名。
  荣敏点头:"好,很好。难得云城府衙这个大黑窑.子里能出个懂事儿的,来人,把他的家也抄一抄,免得日后受牵连。啊,忘了告知众位大人,本王为了捉拿这个沈聿枫,可是从南域带了不少兵马来的。本意是要与夕醉楼一战,殊不知竟然闹了个大误会,沈聿枫行刺本王之时……是跟郭氏一族交好的日子上吧?"
  蔡廷捋着胡须微笑:"王爷英明。"
  荣敏微抬下巴,冷笑着盯住郭彦丹:"这个事儿等查完了你们家的账在跟你算!"
  郭彦丹有如雷劈,直直的愣在那里。
  蔡廷示意侍卫上前拿下。
  郭彦丹抬眼环视一周,只见庆南王府之前虽走了一批侍卫,却是不知从何处又补上来一批,各个虎背熊腰凶神恶煞。
  郭氏在云城历来横行霸道,郭彦丹更是仗着聪慧分外得宠。虽经商时狡诈多计,却如何比得了荣敏李赞这般位高权重的大贵族?
  堂兄拜在刘太傅门下,郭氏一族终于尝到了官商一家的甜头。在云城,原本与夕醉楼平分秋色,自有了这层关系之后愈发嚣张横行。
  所谓不知天高地厚?他们郭氏在云城当惯了土皇帝,只以为用银子就能砸出手眼通天,郭彦丹不服!他也不甘!
  抬头看向庆南王。
  不过年纪轻轻却手握重权……如果没有这个王爷的身份,他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郭彦丹在心中冷笑,打定主意今日决不能束手就擒,拼了也要挣个鱼死网破!自己这身功夫杀一人够本,杀一双就赚了!
  猛然蹿起,拔出腰间软剑!
  堂上之人纷纷发出惊叫之声,却见数柄飞刀连射。
  郭彦丹挽起剑花,"叮叮叮"几声磕飞暗器,却无奈那暗器有如无尽之泉,一波接着一波。
  十五飞刀用尽一拍初八:"上!"随手抽取身旁侍卫长剑。
  有人却比他们俩还快一步跃至堂中。
  贺云天挑着八字眉嘿嘿坏笑:"来来,我陪你耍耍!"
  十五拉住初八。他很知道贺云天的深浅,这人剑法之刁钻犀利非常,又有沈聿枫的旧仇新恨,必然全力将其拿下。
  四下一扫,怕这郭彦丹备有埋伏,于是退至庆南王身侧,握紧长剑目光灼灼。
  忽然感觉右手一暖,却是被荣敏握住。
  "笨蛋!自己跑来送死,怎的不跟我说你还要刺杀郭彦丹?猪脑袋也不想想,以李赞的深沉怎会打草惊蛇去拿这个小喽啰,要办也是办云城知事。须知斩草要除根,没有地方官吏的支持,郭家人也不过就是个商人,这些杂碎还入不了李赞的眼。"
  十五垂下头:"是,属下知错。"
  荣敏看着他微笑:"以后不许乱跑了。"
  "是。"
  他也乱跑不了了……荣敏忽然觉得心里很不爽快。等云城的事处理完了,怎么也得告诉他璇玑营和李赞的下场,到时候这厮不定如何伤心难过,搞不好又要鸡血上头自己跑出去报仇!不行,回去之后得给他锁起来。
  这边荣敏拉着十五的右手翻来覆去的揉着,"指头有些好转没有?蔡廷找了个高明的大夫,回去给他瞧瞧?"
  那边贺云天已经将郭彦丹逼至绝境,即使不习武的人也能看出胜败。
  贺云天根本就是个土匪脾气的。这人抢他们夕醉楼生意不说,还拐骗了他师弟,搞得他楼里乌烟瘴气,害他天天听长老念经,又射伤他好兄弟!
  怒吼:"草你祖宗十八代,你个瓜坯!"
  "剑下留人,我要活的。"
  贺云天生生收住剑势,改劈为肘击,将郭彦丹打到在地。不甘心,又冲上去猛踹了一脚。
  荣敏冲十五抬了抬眉毛,拉着他走上前。先是笑眯眯的看了一会儿,将郭彦丹笑得心头发毛,而后突然夺过十五手中长剑,狠狠刺穿郭彦丹的肩膀。
  荣敏偏头冲十五一笑:"这厮竟然敢刺伤我的侍卫一剑,不捅他一剑还回去怎么行?"
  十五眨眨眼:"回王爷,此人是以弓箭射伤的属下。"
  荣敏立刻张罗:"来人来人,给本王拿弓来!这一剑不算数。"
  郭彦丹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十五,静静的微笑了……


此文虐部分已经渡过,小心肝儿怕蹂躏的看官请放心的追文吧。恶人自有恶人磨,你们猜是谁去磨?咦嘻嘻嘻~~


36、番外

【庚王篇】

李赞还记得,娘死的那一天,京城刚下过一场大雪。

他站在廊下,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娘身边最亲近的侍女给他在脖子上围了一条又软又暖的貂毛围巾。

雪白雪白的兽毛掩盖了他大半张脸,只余一双眼睛茫然的注视着那扇死气沉沉的门。

门里头有娘,有背着药箱匆匆赶来的太医,有平日对他极好经常逗他玩儿的宫女们,还有……刚刚才赶到的父皇。

然而,这么多人忙活也是白忙。娘,还是走了,带着李赞还未出生的弟弟或妹妹,走的不明不白。

娘,只是一个"运气好,肚子争气的小贵人"。后来李赞再想起这些话,总会微微一笑。所谓母凭子贵?他的到来似乎并没给娘带来什么好运。

李赞记不得父皇给娘安排的风光大葬,他幼时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娘死去的那一刻。

曾经的他很喜欢每日趴在娘的肚皮上,问:"是弟弟么?是妹妹么?"

"赞儿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呀?"

娘的微笑永远都是那么温暖。或者是因为失去的太早,即使有不甘和怨恨也被李赞的记忆修改成温暖的……

"妹妹!"

"胡说!以后娘再问你,你就说要弟弟,知道么?"

"唔……我喜欢妹妹。"

弟弟还是妹妹?不重要,反正都跟着娘去了。

娘死后被追封为贵妃,李赞被过继给膝下无子的林妃。那条白貂毛的围巾他一直留着,曾经上头还有淡淡香味,是娘常用的熏香。可后来时间久了,那味道也就越来越淡,最后再也闻不到。

有些记忆和心头的悲伤也随着那股幽幽的香淡去。

林妃是个中规中矩的好女人,这是李赞心里对她的评价。

该关心的,该管的全都按照礼数来,从不亏待他冷落他,但也仅此而已。李赞喜欢林妃那种安安静静的气质,每日规规矩矩的起床,规规矩矩的穿衣,打扮得体的往屋子里一坐,绣绣花,逗逗小猫。

他去请安的时候问问他的课业,问问他的胃口。叮嘱他各方面的礼节,见了谁该是怎么个礼仪。还嘱咐他:"说多错多,哑巴虽不招人疼但也不招人厌。"

李赞一直尽量让自己听话。

因为,偶尔他做的很好的时候,林妃会额外跟他多说说话,摸摸他的头,拉着他的手说:"赞儿随娘,都是不爱生事的,这很好。你哥哥们也都还小,十来岁年纪上下的,哪个不是整日胡闹?被哥哥打一下两下的,不是欺负,是跟你闹着玩儿的。来,尝尝这点心。"

将他揽在身边,亲手喂给他吃。这个记忆也很美好……

也许就是林妃的温吞让她在后宫里四平八稳,连着李赞的日子也过得顺风顺水。

别人的娘都争来争去,前几日还跟他横鼻子竖眼的某个皇兄,没过几天就去跟另一个叫嚣。母亲们的斗争,往往延续到孩子们中间,这似乎已经变成了定律。

没有谁和谁能做真正交心的好兄弟,尤其在皇宫这种地方。

李赞试着把这个想法偷偷说给"娘"听,林妃只是一笑:"赞儿是聪明孩子。"

后来事态似乎变得严重起来,皇子们陆续成年,最后只有最小的李赞还住在宫里。当然,还有太子。

忽有一日林妃将他招过去,屏退伺候的人让他跪下。

"我知你一直恨着你亲娘死的不明白要给她伸冤,但现在宫里只剩你和太子,且不管当日到底是谁这般心狠手辣,你从前那些小伎俩断断再使不得了。"

李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女人一般瞪着她:"娘……"

"我不是你娘。"林妃拿起绣到一半的花绷子,手指不停,也不抬头看他:"你自小就是极聪明的孩子,认了我之后也从不给我添乱,这很好。但现在不比从前,你以为还是挑拨就够了么?御案后面那个位置没你的份儿,就算你是我亲生的,娘也不会让你去争。"

李赞直直的跪着,说不出话来。

"人死了就是死了。你托送在这个地方,原就别想着什么都能公平。别人家的父母都是望子成龙,你生下来就已经是龙,可想过这个身份日后该干些什么?光是给你娘报仇么?"

"孩儿……不知道。"

当年的李赞真的不知道,也真的没想到像碗白开水一样的林妃会跟他说出这样的话。

是林妃与他一次长谈掐断了他的异想天开,也是林妃的话给了他当头棒喝。

堂堂男儿,总算计自己那点小利害,一分仇要记一辈子,三分恨要拉人家全家陪葬,这不是男人,更不是皇子应该做得出的事。

李赞想起来了,林妃的父亲是当朝吏部侍郎,更是名贯南北的大儒。都说南蔡北林,南边的蔡家人才辈出,京城的林氏却只有一个不甚出色的儿子,林妃的弟弟。

恍然间,李赞似乎摸到一点灵感。如果林妃是男人……凭她在后宫中的种种作为,恐怕北林也后继有人了吧?

"孩儿知错!"

李赞人生中第一次认错,就是认给林妃。也是这第一次之后,他被引至一个新的世界,开阔,博大。也,不再流于他以前善于玩弄的那些下等伎俩……

而他第二次认错,却是对着一个三层的木架。

架子上有三十个牌位,从初一到三十。

缓慢的将每一个牌位都擦拭一遍,还有已经摆在牌位前的银簪。自从他接手璇玑营之后,已经死过很多个探子和刺客了……

"朕将璇玑营交付给你,就是看中林妃对你的教养。璇玑营,监察百官但决不能与任何一派亲近。助长其一,只会落得一方独大。需知你要维系的是各方平衡,让他们相互牵制,才是国家安稳之道。"

如果是皇帝昏庸呢?

李赞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父皇,也没有将这个问题挑明,只是给他三份密诏。一份可在危机时派遣调动京畿总兵及其下所有兵力,一份直接授意持密诏者暂领都察院,一份可于大乱时特招筑北王率军上京。

李赞知道,这三分密诏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能乱动。否则,只会让这个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国家动荡不安。他也知道,父皇必然还另设一人牵制他。也许是某一位皇兄,也学是某一位重臣。

最终,两份调动兵马的密诏被深埋在林妃的宫苑之中。在其上,李赞亲手种植了许多萱草,他,要出宫立府了。

"娘,孩儿就要出去了,您可还有什么话要特别嘱咐的么?"

林妃还是那样淡而暖的微笑着看他:"莫要刚愎自用。"

李赞垂头:"孩儿谨记。"

林妃笑着摇头:"你啊,总要栽一个跟头才记得。"

新帝登基,璇玑营易主。

李赞果然还是被林妃说中了……这个跟头栽的够狠!

【庆南王篇】

荣敏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个哥哥或弟弟陪他玩耍。但是,他只有一个姐姐,还是个文静得看到他爬树都会惊呼着晕过去的姐姐。

即使这样,他还是喜欢与姐姐开玩笑。偷她的小猫,踩住她的裙子,突然从树后跳出来吓得她哇哇叫。

每每此时老王爷就会叹气,把他抱在腿上摇:"敏儿这脾性既不像我也不像王妃,竟是与他小舅舅八分相似。"

荣敏可喜欢小舅舅了。但王府里的先生们总告诉他,"小舅爷是个不学无术的,世子万万不能学他。"

小舅舅拎着剑跑去闯荡江湖就是不学无术么?但他会作诗,会弹琴,会画画,还会上树摘果子,"自己摘的吃着香甜。"

于是荣敏也去摘,于是终于马失前蹄掉下来了一次,于是老王爷怒极,要将王府里的果树都砍掉。荣敏大哭:"别!我以后不摘了就是。"

仅仅不上树是不够的,老王爷自王妃过世后身体情况每日愈下,为了日后的打算,只能将小小年纪的荣敏带在身边。

十一二岁的孩子,每日里手把手的交。屯田,水利,盐场,茶园……

荣敏习武,但也是三天的兴头就作罢。后来当时他的西席蔡先生想了个招儿,买进来十几个孤儿陪着一起读书习武,到还真是圆了荣敏一个当孩子头儿的梦。

但,这也很快就变得无聊至极。

读书么,那些孩子还小,一笔一划的从头学起,荣敏却是已经得帮着父王处理公务,更是动不动就被叫去府中谋士面前听讲。

习武么,那些孩子就算有天赋有蛮力,也轻易不敢跟小世子动真格的。唯独一个傻憨憨的叫蒲绍的,还敢比划几下。结果木剑给荣敏脑袋上砸了一个包,蒲绍被师傅揍了满头包……

荣敏受伤是整个庆南王府最大的事。

那一个包赚了大公主无数的眼泪。她只这么一个弟弟,虽然从小顽皮但她知道荣敏对她极亲。

弟弟可怜,两岁上娘就去了。从小虽然锦衣玉食,大公主却看到好几次衣饰华贵的小世子偷偷站在山石拐角后面,眼睁睁的瞧着府里家奴的孩子跟自己的母亲玩耍撒娇。

她把弟弟装在心里,所有的念想全是荣敏。但她毕竟是个女儿,她也是要出嫁的……

那天她坐在花轿里,听到外头弟弟脆生生的咆哮:"不许带走我姐姐!"

荣敏拎着他的小木剑带着一帮孩子拦在前头,倔强的仰着下巴:"来人,将这些要抢走我姐姐的都拖下去砍死!"

那帮孩子全僵着不敢动,只有蒲绍扑出去,用木剑拼命砍其中一个轿夫的大腿。

老王爷气得发抖,"不孝子!你给我回来!"

荣敏还有些少儿圆润的脸涨得通红:"我不!父王,姐姐要被恶人抢走了!"他当然知道这是姐姐要结亲了,也知道以后会有一个男人对姐姐很好很好,但他只有这么一个姐姐啊!那死男人想找个老婆随便捡一个女人就是了,为何要来抢他姐姐?

然而他的装傻充愣也很容易被老王爷看穿。

荣敏这孩子自幼就擅长狡辩,与他说道理等闲人保不齐还会被他绕晕,直接武力拿下更痛快。

被三四名王府侍卫按住徒劳挣扎,目送着姐姐的迎亲队伍越走越远……

大公主出嫁那一年,他才十三岁半,之后不过两年,老王爷也去世了。

京城里来了一道圣旨,说是荣敏年纪幼小,于是指派一名文官来南域辅佐直至其年满十八继承藩王之位。

可惜在荣敏眼里,只有父王临终托付的蔡先生是有资格辅佐他的人。什么京城里派来的?"皇帝不过是想趁着我年纪小把爪子伸到南域来罢了!"

蔡廷皱起眉毛:"王爷注意言辞!"

荣敏轻蔑一笑:"南域是我的地盘也是我的家,我在自己家里骂几句又何妨?"

"王爷可知京城中有一位大您三岁的庚王么?小小年纪就接掌璇玑营。而这璇玑营专门偷听侦察所有大臣的言行,据说是无孔不入无所不能。"

"哦?那本王到真想见识见识这些璇玑营的探子和刺客!"

可惜,璇玑营的没见着,莫名其妙的刺客到是见了不少。

到底有多少人想他死?他死了南域荣氏再无嫡系,皇帝就可以撤藩了么?可惜天不遂人愿,第一他命大的很,第二他那瘦伶伶的姐姐竟然高产,五年三胎,其中还有一对双伴儿!

"哈哈哈!我当舅舅啦~~"

然而高兴之后,荣敏却跟蔡廷说:"我拟了一份密函,过继大公主的次子为我庆南王府世子。姐夫那个人虽然温吞些,人品还是很不错,又是诗书世家,完全不用担心争权夺利。他们教养出的孩子,定然比我被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联姻塞过来的女人生的要好得多。"

蔡先生一头冷汗:"王爷,您想太多了。"

荣敏一笑:"能嫁过来的哪个不是千金小姐,摸摸小手就说是逾矩,但还得跟她们生娃娃,这不是很奇怪么?纳妾么,又要开始争风吃醋搞得王府一团乱,不纳妾,难道要我憋死?还是男人好……"

蔡廷几乎要晕倒:"王、王爷……何时开始,中意男子?"

荣敏撇嘴:"不中意。男的不中意,女的我也不中意。我中意的人啊,还没生出来呢!"

老人言,话说满了就容易打嘴。

在身边最亲密的人一个又一个的离开荣敏的时候,他早就盘算好了逍遥自在的过完这一辈子。父王要求他做个好藩王,让他跪下起誓一切以南域子民为先。这,他都应了,也执行了,而且执行的非常彻底。

蔡先生曾经说过,小王爷的想法太过怪异,旁的人,即便是他也猜不透。

荣敏可以不厌其烦的处理南域所有农田水利的大小事务,可以为了南域民众的生息与官府强取豪夺或虚与委蛇,甚至还可以为了不被人算计着联姻四处散播自己喜好男子的谣言。

在辅佐小王爷多年之后,蔡先生终于问起来,荣敏说:"我对这些农人一分好,他们就满心的还给我,比那些满嘴道义的贵族强了不知多少倍。有这样的子民此生何求?"

于是就在他踏踏实实的走着自己给自己安排的路时,他终于见识到了璇玑营的刺客。

这个骗过他,救过他,忠于他,保护他的家伙。

而且,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只知道一味服从。在第一次他伪装成茶农骗他的时候,曾用一根扁担耍过他。在第二次成为他的侍卫时,曾因为他的一意孤行阻拦过他。

然后就是那个攥紧了长剑滴着血的拳头,还有散乱着头发重伤扑倒在地的样子。

真讨厌,每一个他心里真正亲近的人都会离开他,或走或死。小舅舅,姐姐,父王……已经没有了印象的娘。

这个家伙也会走的吧?会么?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看官:不笑胭脂不笑红砸向兔子的地雷.

【关于跳章的解释】

这几天JJ抽风,在发三十五章的时候前台死活刷新不出来。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只要在下一章的存稿箱里随便放几百个字就可以将上一章顶出来。

于是,兔子就扔了些资料在三十六章里,结果昨天更新的时候把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就出现了跳章的问题。

给各位看官带来许多不便,抱拳~~.

【看图说话】

荣敏:十五也会离我而去么?会么?不会么?会么……(揪花瓣)


第三十七章

查抄云城知事汪慎以及核对郭氏往来账目这些事自有蔡廷等王府的谋士办理,奇的是十五还看到了一名穿着官服的监察使被前呼后拥。

问蒲绍,侍卫头子摇头:"这位大人是跟着你那朋友一起来的,一路被累得半死。到王府,王爷又是一刻不停的催他走,真是险些给大人折腾出病来。"

虽说堂上庆南王雷厉风行的举动确实出了他心头一口恶气,也确实缓解了他与夕醉楼的危机,但,十五很明白藩王轻易不能出封地,除非有圣旨。

尤其是南域。

他在璇玑营时曾听李大人说起过这一南一北两位藩王。南域富饶,有米有粮,更是出产茶盐重地,虽历任藩王都未曾有过逾越之举却是被皇家颇为忌惮。

反而是北疆的筑北王,手握重兵把守边关,动辄视"藩王不得出领地"的律法于无物,带着兵马横行边界抵抗琉国骚扰。皇上对此却是睁一眼闭一眼,撑死了派人传一道圣旨,也不过是先斥后赞,先罚后奖,拉平。

"王爷此次出来可是奉旨?"

蒲绍茫然的看着他:"可能是吧?那位京城里来的大人与王爷是密会,连蔡先生都没旁听,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说着又挤了挤眼睛,憨笑:"兵马之说是王爷诳他们的,我们只带来王府侍卫和林太守增派的一百护军。"

十五偷偷呼出一口气,既然有林太守的增援,看来确实不是庆南王私自跑出来的,否则,这个罪名可就大了。

正想着,荣敏吩咐人招十五过去。

穿过前堂来到平日里官吏们处理公务的二堂。有小厮打起竹帘,只见堂内首位端坐的正是那监察使,庆南王端着茶碗悠悠然坐在一旁下首处。

"璇玑营十五拜见王爷,大人。"

荣敏一笑:"起来回话。"转头又跟监察使道:"这人就是庚王派在南域的,先前本王与云城夕醉楼有些误会,多亏了他才免遭刺杀,真是误打误撞。"

监察使奇道:"怎个误打误撞?"

荣敏哂笑:"庚王派他起先可不是保护而是监视本王来的。大人也知道前阵子盛传我南域私自屯兵,境内又因为茶税的事闹起一群草寇将税银劫了……大人也应该有所了解那李赞疑心病有多重。"

监察使点点头:"庚王一心为国又管着璇玑营,多疑一些也是正常。只不过没想到会是这般……"

荣敏赶紧掐住话头:"本来这小子好好的给我当侍卫,不想庚王一封密信让他来查郭氏。我念着他救过我一命,上次的伤还未好利索,这次又来云城,正是心急时,正巧大人奉旨前来。所以路上急了些,还望大人勿怪。"

监察使笑着说:"无妨。王爷乃金枝玉叶之身却对有恩之人如此记挂爱护,这是王爷的美德,下官钦佩。"

如此两人互相带了一轮高帽才又转回正题。其间蔡廷握着一卷刚刚撰抄好的单子进来回话,自知事汪慎私库中抄出仅仅金银一项折合万两有余,更有古玩玉器并地契若干。

小小一名地方知事竟会有如此家底?

十五仔细留心这监察使的言辞语气,竟是个品行端正的清官?现在京城里还能有几个如此高洁的官吏?不由心中对这位大人泛起一丝好感。

荣敏一边听一边笑,末了说道:"这郭家人可真没少填了汪慎。蔡先生可有派侍卫搜寻地窖之类可供私藏之处?这种人最喜欢挖坑,放在明面上的往往不足其总和的十之一二。"

正说着,领队抄家的侍卫来报,那汪慎之妻适才吓晕,后转醒,主动交代了汪慎藏私之处。

监察使大怒,一拍桌案,"可找到地方了?"

侍卫答道:"已派人骑马先行,就在云城迷山脚下的一户农庄里。"

"备车马,本官亲往监察!"

荣敏劝了两句,直说大人一路劳累先歇一歇无妨,让侍卫和护军去即可。但这位大人脾性火爆,根本容不得,一叠声的催人备车。

荣敏也不好再拦,只说:"如此便辛苦大人了,本王坐镇府衙暂行监理。"

自监察使走后,十五静静的站在荣敏面前,也不说话也不动。

荣敏招手叫他上前:"我知你在等我告诉你璇玑营和李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么?"

十五还是不说话,单膝跪地,垂头抱拳。

荣敏想了想却不直接答他,而是说起这次他为何会突然赶过来。

"二皇子一向质疑郭彦丹的堂兄郭彦慈。此人自科考之初就曾四处托人想拜在刘太傅门下,但那时他不过是一个云城来的跳梁小丑,空有银子京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官吏怎会将他放在眼里?偏生刘仕冕有个极贪财的门生名叫宋鹤年,你可还记得这人?"

"回王爷,记得。"他亲手绞杀的奉州运河段监察使,为了此事李大人还安排了蔡廷的侄子蔡光祖顶包,诈做斩首,实则将人藏起来留用。

"就是这宋鹤年收受了郭彦慈大笔银钱将其引荐给刘仕冕。郭彦慈不是郭氏本家子弟,自家如何支付得起这般巨额应酬?银子自然是郭彦丹出的。之后郭彦丹更是通过郭彦慈攀附上刘太傅,进奉金银无数。郭彦慈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郭彦丹在云城刮地三尺,好一对郭氏兄弟。"

看十五毫无动静就那么默默的听着,荣敏小心措辞一番,终于切入正题:"我一个轻易不能出封地的藩王自然没可能知晓这些官吏秘闻,这些,都是李赞亲笔书信告知来龙去脉。"

十五一直举在半空的手颓然落在地面,头垂的更低了。

刚才庆南王讲的事有些是他知道的,有些是他不知道的。

李大人的书信中绝不可能只将这些人物关系告诉庆南王而不言其它,内里涉及的斗争和日后的安排必然也都写的明明白白。这……璇玑营收集的情报和李大人应该亲自去安排的事为何要告诉庆南王?

难道,真的如他所想……大人已经……

"李赞没死。"荣敏实在是不擅长劝慰别人,或者像蔡廷李赞之流兜个大圈子说事儿。而且,他看着十五这个样子心里很不自在。

干什么?又不是死了爹!官场斗不就是如此,你三十年河东,我三十年河西,搞得跟天塌了似的。再说,天塌了又怕个甚,不还有我呢么?

十五抬起头,"大人……真的……"

"没死。只不过把璇玑营交出去了,现在已经没有了这个营,你就踏踏实实跟着我吧。"

"交出去?给谁?"

"太子接手了。"

十五大惊:"太子!!怎么能交给太子……那璇玑营众人呢?"

荣敏很不爽这厮面上暴露无遗的担忧,"都被处斩了……哎哎哎~我与你说笑的,回来回来,你给我过来!"

十五喘着粗气背对着荣敏,"王爷,璇玑营真的交给太子了么?"

这个背影……荣敏突然很懊悔刚才不应该跟他开这个玩笑。

"确实是交给太子了。"眯起眼仔细去看……这厮,不会,哭了吧?"放心,没死几个,都跑出来了。"

十五猛的扭过头瞪着庆南王:"没死几个?"

看着那红红的眼眶……自抽,真是越描越黑!荣敏心里也窝着火,干脆直来直去:"这次来送信儿的那个璇玑营的人说,突围时死了五个,剩下的都潜至各地等候时机,听从李赞的调遣安排,包括你。等候时机,懂?"

十五试着让自己镇静下来,深深吸了几口气,沉声道:"这是李大人的命令?"

"对。"

"死的……都是谁?"

荣敏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也跟着酸酸的。这种强忍着的样子,直直的绷着站在门口,像个桩子,硬,但是一击就会碎。

将初八告诉他的番号一一报出。

五个璇玑营的人,三个探子两个刺客。生龙活虎,忠心耿耿的就像他面前的十五一样的五个人,在太子将璇玑营众人集合在场院时,为了掩护同伴的撤离,牺牲了自己。

那些高墙之上架起的连弩,那些埋伏在各处的弓箭手和士兵,刀光箭雨却没能将这二十九人全员捕获,仅仅收到了五具英勇无畏的尸体。

璇玑营从此消失了,只留下了传奇的飞刀,钢索,北斗璇玑图。

其中一把飞刀戳进了太子的手臂,龙颜大怒。

当夜,李赞被关入天牢候审。

刘太傅率先发难要将李赞处以极刑,却被当朝大将军聿启山当庭驳斥,更有三朝元老率数位重臣联名上书力保。

"那,李大人,现在何处?"

荣敏一笑:"听说李赞要求见皇上最后一面,俩人关屋里谈了足有三个时辰,然后他就被放出来了。现圈禁于庚王府,除了皇帝,二皇子,其余人等皆不可入内。"

十五绷紧的身体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突然荣敏走上前一把抱住他,笨拙的拍着他的后背:"来来,想哭就哭吧。"

头被庆南王按在肩膀上,鼻子前堆着香薰过的柔软衣料。十五被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弄得手足无措,荣敏身上香喷喷的味道又让他想打喷嚏。

拍打着他后背的手由重变轻,耳边还有嘀嘀咕咕:"不哭了,不哭了……不对,哭吧哭吧,哭个痛快。"

"你那个好兄弟初八这次也不走了,他就躲在咱们王府里。等回去了,我吩咐人每天给你们俩做好吃的,跟蒲绍玩骨牌,赢他们的银子。"

"李赞那个家伙哪儿就那么容易死的?你想想,怎的突然有武将有重臣跑出来保他呢?必然这厮还有后手。"

"等咱们回了南域我就派人出去寻访散在各地的璇玑营的人,找到了就都叫来王府,南域这个地盘上谁敢跟我叫嚣?大不了与他们硬拼,咱们划地为王,不伺候狗皇帝了。王爷有兵马,安心安心~~"

十五猛的推开荣敏,眯起眼盯着他:"王爷果然有屯兵。"

荣敏瞪他一眼,又用力把人抱回来,继续拍打:"废话!现在的那老不死的早就惦记着我这块地方。我们南域虽历来是谁来了就降谁,那也是为子民不受战火荼毒。我真金白银的供奉着,从我的子民嘴里抠出银钱填他们,他们还不知足!逼急了就算决一死战又何妨!"

想到这里手上就忘了轻重,"砰!"的以下拍在十五背上。

"啊!!!"

这一下正正拍在还未痊愈的箭伤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荣敏赶紧拉扯他的衣服:"快,拆开我看看。"

"不用了,王爷,属下没事。"

"不行!"

"不用不用。"

"我命令你现在就拆开给本王看!"

……十五默默的解开上衣,拆开包扎的布带。

荣敏阴沉着脸:"刚才捅郭彦丹那一下太轻了,啧!"见十五摸出一盒药膏,随手接过来,先让他坐下,自己微微弯着腰仔仔细细的涂抹。

"疼么?"

"回王爷,属下……"

"以后不用总'回王爷回王爷'的,你看蒲绍和蔡廷私下里与我就没这么多礼节。你们都让李赞给管傻了,以后跟着我再不用这么拘束,记住了么?"

"唔……"

"什么叫'唔'?"

"回王爷,'唔'就是'是'。"

荣敏歪头看他笑:"刚还说不用总是'回王爷'。"

十五也偏过头看着他:"嗯,属下记住了。"

荣敏离十五的肩膀极近,能闻到药膏淡淡的清香,还有十五身上的味道。现在两人的头相聚不足半尺,更是连呼吸都要吹到彼此的脸上。

十五略有尴尬,荣敏突然说:"我想亲亲你。"

啊?!

"因为你刚才那样子就像个绝望的小野兽又有了希望,眼睛亮亮的……"荣敏也很疑惑为什么突然想亲亲十五,但他就是想这么做。慢慢靠近,呢喃:"亮亮的,我很喜欢。"

推开他?捅他一刀?踹他一脚?不行,他是王爷。

随着庆南王的靠近,十五悄悄的躲。于是一个靠近一个躲,很快俩人就形成非常诡异的姿势,十五实在撑不住了,"属下不想被王爷亲,可以么?"

荣敏已经着迷于那两片嘴唇,坚决否定:"不行。"

十五觉得他这样侧着腰跟庆南王较劲只会让伤口越来越疼……好吧!于是伸手扳住荣敏肩膀,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王爷,亲完了。"

荣敏:"……"

蒲绍与蔡廷查抄完云城知事在府衙内的居所后,联袂前来回复王爷。

至门口,忽听里头传来王爷的咆哮:"是我要亲你,不是让你来亲我!"

蒲绍一愣,与蔡先生惊悚对视,同时默默的向后退去,无声无息的退至二堂拐角。咦?今次林公子并没有跟过来啊……屋里是谁?

蔡廷拎住蒲绍的脖领子摇头,低声道:"好奇心要不得。"

屋内又传来王爷的咆哮:"不许动!我要亲你!"

蔡廷迎风轻叹。

王爷,您不知道您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很响亮么?非礼勿听,在下,做不到啊~

又过了片刻,只听里头吩咐:"你们进来吧!本王已经听到脚步声了。"

蒲绍和蔡廷这才再次上前,进屋,抬头,十五!

查汪慎查的非常顺利,但郭家的账册却是做得圆圆满满。

蔡廷捋着胡须不以为意:"偌大的买卖如果连账目都做得漏洞百出也支撑不到今日。这郭彦丹虽然品行恶劣,却不失为一名商业奇才。"

荣敏一笑:"专门做黑心生意的,就算是旷世奇才也是个杂碎。查不到就查不到,无妨,反正本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二皇子的吩咐也做到了。云城将迎来新的知事大人,来者何人?天知道。

荣敏本人极其厌烦京城中那套权谋斗法。于他来讲,能治理好南域,帮二皇子几个顺水推舟的忙,每天再……亲亲十五,这日子不就挺美的么?

于是,奉命协助查处云城贪官的庆南王,顺手救回了自己最中意的侍卫,又不得不拎着那个"王府要犯"沈聿枫一起踏上归程。

也许以后的糟心事儿还有许多,但至少,他喜欢的人已经抢回来了,南域所急需的运河工程也被二皇子接手。

云城郭氏没了官府撑腰,这次又被狠狠折腾了一把,夕醉楼又可以与其平分秋色。

回程坐船,正赶上一场豪雨过后,站在甲板上远眺,正是: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

结尾诗词引用苏轼的《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绝其一》。写景色比喻政治,私以为很适合咱这书的中心思想……


38、第三十八章


  收押了云城知事,余下繁复的官文通牒自有监察使留下处理。庆南王府众人乘坐贺云天提供的大船向南域顺游而下,之前所用车马另有太守府亲兵和王府侍卫带回去。
  蒲绍等几名平日惯常随侍的侍卫并初八十五一同坐船,同行的还有打着"亲自押送罪人赴南域请罪"的贺大楼主。
  阿福江上游水面不如南域那般宽广,却是水流湍急景色壮丽。尤其出云城那一段,虽区区十几里,两岸山崖如刀削斧劈,竟似拔地而起。
  船上众人聚在窗前又或甲板上观赏,无不啧啧称奇。

  荣敏看着眼前这番景色只觉心中豁然开阔,浑身的血似乎也随着拍打在船体岸边的浪花翻腾。南域风景秀美,却是平原居多,少有丘陵绵延亦种满茶树。阿福江下游河道平缓,可泛小舟垂钓……
  明亮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眼,那种安逸的景致虽怡神却也让人变得温吞。南域子民多喜安宁生活,过惯了的平静日子慢慢磨平了人的棱角,逆来顺受。
  李赞历经此番挫折已彻底归顺二皇子,现如今他们也算是同一阵营的同党了。
  二皇子之母陈贵妃族人向来与荣氏交好,他们祖上也曾联姻。是以,支持二皇子似乎是对南域最好的选择。
  但太子一党实力雄厚,皇帝对其也是宠爱有加。据说虽刘太傅嚣张跋扈,刘皇后却是个温柔敦厚的女人,可生在这样的家族又有几个是真的"敦厚"?
  陈贵妃是南域望族陈氏次女,其族人亦是人才辈出,可论起来终究不敌权倾朝野的刘氏一族。唯一可力转乾坤之处,就是利用刘氏的贪婪将其置之死地……
  荣敏忽然微微一笑。
  李赞不会想不到他一向的所作所为极易被人当成是亲二皇子一派,毕竟朝中那些蛀虫多以刘太傅为首。二皇子所亲近的大臣,又多是像这回派来云城的监察使大人一般耿直的。
  就他所得知的消息中,多少次李赞办案都是借用了二皇子的势力,又或者说,是二皇子利用了李赞铲除敌对?
  撇嘴,所谓狗咬狗一嘴毛。荣敏不屑的想:那个人人争破头的破烂椅子,白给他他都不会要!

  许是站在甲板吹风久了,也可能是刚才一时晃神盯着江水的缘故?荣敏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叫人:"十五。"
  蒲绍躬身向前:"王爷,十五与璇玑营来的初八聚在仓里谈事。"
  "嗯,让他们好好聊聊也好,吩咐下去,等闲人不许打扰。"
  蒲绍应了,抬头看见荣敏的脸色,惊道:"王爷这是怎的了?面色如此苍白?"
  贺云天坏笑:"王爷这是看江水看得太出神,晕船喽。"
  "胡说!本王自幼就喜好戏水玩耍,水性更是绝佳,怎会晕船?"他在南域就喜欢坐船出游,曾有几次带着府中客卿一同出海,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怎可能被这小小江面收服?
  贺云天上前像只大狗一样探着鼻子嗅了嗅,又把了一次脉,说:"也不似中毒,那必然是中暑。"
  荣敏只觉刚才说话这么会儿功夫头晕的更厉害了,勉强撑着瞪了这苦瓜脸一眼:"南域比这边热上数倍,本王也从不……呕……"
  有小厮赶紧上来拍着替王爷顺气,蒲绍也急忙去寻蔡先生看看可有什么良方。
  贺云天冷笑:"这不是晕船又是哪锅?死鸭子嘴硬。"

  十五静静的听初八将当日太子率人前来接手璇玑营时是如何说的,众人是如何反抗不肯束手就擒,李大人怎样默不作声任由众人身陷囹圄,他们最终如何突围一一道来。
  初八的情绪很激动,"哼,旁的人是靠不上了,但有朝一日我定要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听他语气中对李大人似乎颇有微词,十五故意加重语气:"一切需听从李大人的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听他的?!"初八浓眉一扬:"他都将璇玑营出卖了!"
  十五沉下脸:"李大人绝对不会出卖咱们。"
  初八冷笑:"初一是这么说,你也是这么说,那死掉的五个兄弟如何解释?李大人如若心中真把咱们当人看而不是走狗,为何如此漠然的看着我们落入虎口?"
  十五冷不防反手抽了他一个嘴巴:"你才进璇玑营几天?兄弟?你和死了的二十二他们又有多深的情意在?咱们入营时发过的誓你都忘了?"
  "我没忘!"
  "没忘最好。你记住,李大人只有一个,璇玑营的探子刺客就算没有这档子事,往昔办差时又死过多少?大人定然是被逼无奈才做出如此选择。必要时牺牲少数保全大家,这是营规第三十条。"
  初八的胸脯剧烈起伏,眼眶微红,"那死了的兄弟呢?就白死了么?"
  十五摇摇头,"初一曾经说过,如果不是进了璇玑营,咱们这些人里十个有七个得在小时候饿死,另外三个纵然长大了也学不出好。再深的话我不会讲,总之你记住,只要李大人活着一天,你,我,所有人,依旧是他的兵。"
  服从。这是营规第一条。
  "初八,"十五重重的按了按他的肩膀:"你来的时日太短了。如果兄弟们地下有知,也不会高兴你这样替他们报仇……"

  初八突然耳朵一动,一个箭步将舱门拉开。
  门外赫然是弯着腰将耳朵贴在门上做偷听状的庆南王和侍卫头子……
  "王爷?"
  荣敏强忍一波一波想呕吐的冲动,"嗯,你们继续聊天吧。"
  十五上前仔细看了看,拱手道:"王爷可是晕船了?"
  贺云天此时也溜达着跟了过来,听见十五的话站在旁边偷笑:瞧瞧,好兄弟也说你是晕船,可见英雄所见略同~~看你怎滴说?
  不想刚才还打肿脸充胖子的王爷此时却是单手抚额:"唔,确实有些难受。可有法子缓解么?"
  见他摇摇晃晃的似要跌倒,蒲绍和十五赶紧一边一个搀扶着:"这似乎还真没什么立时可行的缓解办法。我们先扶您回房躺下休息片刻可好?"
  荣敏歪在十五肩膀上:"好。"
  贺云天八字眉高挑,一脸的匪夷所思。啥子情况?

  荣敏的房间自然是船上最大最好的。桌椅器皿不提,一张雕刻精致的大床即便躺上三人也是富富有余。
  十五和蒲绍将荣敏小心扶着躺下,刚要起身却听他说:"躺下更晕了……"那细细弱弱的声调让人心生怜悯。
  昨天还威风八面的王爷,突然落得缩在床上小声呢喃。
  十五拽出被荣敏拉住的衣袖:"属下去请蔡先生过来瞧瞧。"
  蒲绍轻咳一声:"蔡先生也晕船了。这段河道水流急得很,咱们的船虽大却也摇摆不定。适才先生与另一位门客下棋,一时入迷,再抬头就晕了,现也躺着休息。"
  贺云天倚着床憋着两片嘴唇儿:"啡啡啡……"
  十五一把将他拽了过来,"楼主是云城人常走水路,必然有缓解高招。"
  贺云天搭拉着嘴角:"哪有什么高招?直接拎出去吹吹风就好喽,最忌讳关在屋子里。"
  蒲绍微怒:"那刚才楼主不早说?"
  "你们王爷不承认是晕船,我自当是他中了贼人的毒药。"
  贺云天这么一说到把十五吓了一跳,毒药?赶紧拉起荣敏的手腕探查一番,又上前细细看他的脸色眼睑。
  荣敏勉强一笑:"刚才是本王逞强了。十五,你就将我再扶出去罢。"

  甲板上光秃秃的,自然不能让王爷坐在地上。于是蒲绍带着小厮忙紧忙搬来几把椅子并一张小桌。
  荣敏无力的靠在十五肩头,小声说:"其实你亲亲我就好了。"
  十五不答,只是默默的扶着他坐在荫凉处。
  此时同样晕船的蔡先生也被人扶了出来,陆续又有两名王府谋士也加入了晕船大军,这队伍更有逐步扩大的趋势……
  贺云天叼着一只蒸熟的河蟹围着坐成一排打蔫儿的人绕了一圈,嘴里砸吧得啧啧有声:"好可惜哟,本来还想招待众位尝尝特产的河鲜,这江里的鱼虽然腥气些到是鲜的很~"
  又招呼船工提来一篓子河蟹并小河虾:"现在螃蟹还瘦,但也吃得。小虾米炸一炸下酒到是很好……"
  "呕~~~"有一位留着八字胡的先生率先被这鱼鳖虾蟹的腥臭刺激得双眼一翻大吐特吐起来,贺云天大笑:"对喽,吐一吐就舒服了。"
  蒲绍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赶紧命小厮来清理,又让人弄些清水来给先生漱口,自己则亲自替先生拍着后背。
  十五看他人高马大却是极会照顾人的样子,一时想起了初一。
  他入营时,初一也是这般像亲兄弟一样照顾他……又想起刚才跟初八说话语气重了些,心里很不安。
  想着就扭头去看,只见初八也是愣愣的盯着看蒲绍张罗来张罗去。

  "在想什么?"
  初八低低地说:"虽然大家平日里不怎的说话,其实,营里的兄弟们……很好。"
  "嗯,以后你就随我待在庆南王府好生保卫王爷。我相信李大人自会安排好一切,咱们且修身养性,但不能荒废了功夫。到时候大人要用人时……"
  初八重重点头:"十五哥,我明白了。"

  荣敏闭着眼假寐,其实耳朵支棱得尖尖的。
  很好!
  原本他并未晕得如此厉害,后来在十五仓外偷听,弯着腰憋得久了才会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既然十五已经定下心来,他就算再晕得厉害些也无妨,值了!
  "王爷,你笑得好怪异哦~"贺云天嘎巴嘎巴的咬着螃蟹腿蹲在旁边,一股一股的腥气往荣敏的鼻孔里钻。
  庆南王胎教一踹,中气十足:"滚!"

  船行半日,已经过了水流急的地段,夕醉楼的船大而结实,再无任何摇摆。上午被折腾得只想一头撞死的晕船人士也都恢复了活力。
  船工人手不够,王府带来的小厮又有限,所以蒲绍就让十五去伺候着王爷,他自己则一直在舱底监管着一应吃食用品,盯着小厮不许偷懒等等的,已然一个老妈子。
  十五抖了抖王爷的外袍,先帮他穿上,又理顺腰带。荣敏摊着两只手任由十五为他忙上忙下,很享受这份亲昵的服务。
  要不……回去让十五当他贴身小厮算了。
  "王爷,你真的会派人去找璇玑营四散的人么?"
  还沉浸在十五替他搓背,穿衣,整理床铺,端茶倒水的幻想中的庆南王立刻回神:"当然,只要你想找他们,我就撒出去天罗地网。咱们不用王府的人,用我养在外头的去找,不显眼。"
  "营里的人……恐怕不是那么好找的,不如……"
  "不行!"荣敏冷冷的拒绝道:"你就别想再跑出去。走一次身上就多个血窟窿,多出去几次再回来就剩个人肉筛子!"
  十五手上动作一顿:"属下是想避过一阵风头让初八先潜回京城联络上初一,看看现下的情况然后再做定论。也许李大人就是要将人散开来,方便日后行事呢?"
  荣敏神色顿时缓和,"嗯,到时候再议。这次太子一党没能将李赞置之死地,只怕以后有他们头疼的。当然,李赞再想像从前那么方便的使唤你们也难了。我到觉得如若找到那些探子就一起招到王府里来,不发愁吃喝生计,也不用东躲西藏。"

  十五正好将腰带打好结,听了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十五替璇玑营众人谢过王爷。"
  "无妨,起来吧。"荣敏很高兴他的侍卫肯受他的恩惠,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你不是提过京城里还有些退下来的璇玑营的人么?这次的事可牵连了他们?"
  十五摇头:"没有。"
  "干脆先让你那个红姐和四哥过来。听你以前提过,看得出心里很在意他们。如今璇玑营没了,虽有你赠予的黄金能度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京城里那帮子狗官都不是省油的灯,万一被捉到了,只怕生不如死。"
  十五一震:"是!王爷想得周全。"
  荣敏得意的笑着,"来,亲一个。"

  李赞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一壶酒两碟小菜。
  以前他不爱喝也没机会喝。日日从各地传来的各种消息多而繁杂,那些旁人看起来无甚奇怪的东西汇总到他手里之后,总能在其中摸到蛛丝马迹。
  探子们都是很尽职尽责的,但最终费劲思量的人却只有他自己。旁的人,他看不起也觉得靠不住,璇玑营知道的太多,也无怪乎皇上会借着太子的事儿一举铲除!
  太子平白的给人当了前锋却浑然不觉?未必。只不过对于璇玑营,父子俩是同仇敌忾。但撤掉璇玑营之后呢?皇上就真的那么中意太子么?也未必。
  璇玑营下查贪官污吏,对外戚重臣亦是震慑,按说是一把君王手中的利刃。前几代虽也被诸多忌惮,但都未曾这般被当做眼中钉,唯独到他手里……皇兄,你在怕什么?怕皇太后当年毒杀我娘的事情败露么?

  【死者已矣,皇兄,我早就不想再计较了。后宫之中本就从未太平过,只不过我娘……是那些冤魂其中之一。】
  【你……真的不?】
  【臣弟愿以性命起誓……】
  【不,不用!你且容朕再想想。】

  璇玑营既然要交,就要交个明白。给太子,还不如直接给皇帝。这么多现成的探子刺客,哪一个不是费劲心血去粗存精?这,是一份大礼。
  皇兄,你要是有了一队自己的探子……你还会这般亲近太子么?你还会对我上的奏折视而不见么?你还能包容刘氏到多远?
  招人要来纸笔,李赞龙飞凤舞的写下三个大字:添翼所。


39、第三十九章


  船行三日就进了南域地界。
  这几天十五觉得自己已然变成了个吃货。贺云天充分发扬了云城人爱吃又会吃的脾性,把沿途那些好吃的风味弄上船来招待大家尝了个遍不说,还变着花样拾掇那些河鲜,蔬果并零食点心。
  随便走进哪间屋,桌上必然摆有四色干果四色蜜饯组成的八仙攒盒,围着中间一只圆盘上堆得岗尖儿岗尖儿的蜜汁肉脯。
  十五对这些东西本无甚喜好,主要是见识短,荷包里的银钱又有限。而且,以前干活儿的时候,不是蹲在房梁上啃干巴得扑簌簌掉渣的干粮就是缩在某个犄角旮旯饿着。
  捏起一片肉脯塞进嘴,手指在裤子上一抹,拈起一枚棋子"啪!"
  "哎呀,你应该下在这里!"蒲绍站在旁边起急冒火的指指点点。
  "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当了君子你就输给王爷了!"
  荣敏摇着扇子微微一笑:"你们俩一起商量商量也成,再多一个人亦无妨。"
  初八默默的推门而入,阴森森的说:"蒲绍,这个时辰不是应该你站岗的么?"
  十五和侍卫头子同时扭头看他,只见兄弟的发型非常销魂,宛如被龙卷风旋过一般。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现今各种滋毛各种乱。
  蒲绍冲王爷拱手一揖:"属下告退。"简单整理了一下领口袖口,手提长剑施施然去了。
  荣敏以两指夹着一片肉脯冲十五说:"张嘴~"
  十五乐颠颠的服从命令。
  初八不动声色的从桌上顺了许多干果肉脯也退了出去。走到舱门前,一边吃着一边看蒲绍被江上大风吹得龇牙咧嘴。
  初八,无声无息的微笑了。

  除了下棋,船上有荣敏这种喜欢热闹和贺云天那般唯恐天下不乱的,摸骨牌,变成了众乐乐的一项大事。
  蔡先生等人饱读诗书,对赌博多少有些反感。但王爷牵头,又是小赌怡情,动辄众人输得多了,王爷还给兜底又或变着法的将银钱赏回去,也就由着他们玩耍不再多说什么。
  初八被初一吩咐速速来南域投靠十五,并带着李大人的信笺,走时匆忙他又是刚入营没什么积蓄,是以只是站在一旁瞧乐子。
  十五看出他那眼馋和跃跃欲试,偷偷将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块银子:"你先玩几把,注意瞧着点儿。阿海很会掷骰子,有五六种手法,分别出不同的点数。你摸清楚他的路数儿,就可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荣敏跟贺云天大战了几把打了个平手,此时任由下头的人随意玩耍,自己刻意避开免得他们拘束。
  见十五让初八上桌就干脆叫他来一同去甲板上透透气。

  今日天气很好。初秋,万里无云,阳光虽亮但已不似夏日那般炙热。
  "再往前十里就能看到雨树县在南域这边开凿的运河,直接连上阿福江,以后咱们南域的货船就从这边儿走。"
  十五顺着庆南王手指的方向远眺,"以后不知道阿福江上会怎样热闹?来来往往昼夜不停的货船,运米粮运茶叶,把南域各种好吃的和特产都运到北边去卖。"
  荣敏冷冷一笑:"是啊,这样一来京城里的那些人更要花尽心思惦记我了。"
  十五想了一下,诚恳的说:"王爷,属下会保护您的。"
  "我知道。"

  荣敏想的却是二皇子那封语焉不详的信。
  开凿运河于国来讲是大事,于民是好事,于官吏是肥得流油的差事。刘太傅一党将运河段一向紧紧的抓在手里,之前死的宋鹤年,后来另派到奉州的范秉,全是刘党之人。
  为何雨树县这一起突然换成二皇子的人?而且信中很隐晦的提到了范秉……此人是刘仕冕门生,难道已经被二皇子收服了?
  还是说……李赞?
  "十五,现今璇玑营已经不在了,我问你几件事,你愿意告诉我么?"
  "行!王爷请说。"
  "可接触过工部郎中范秉?"
  十五点头:"识得。去年过年的时候,李大人命我将他半夜捉到王府里去,但后来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果然!
  荣敏心头疑云散了一大块,拉起十五的手揉着:"你去过北疆么?见过筑北王没有?"

  何止是去过!北疆那个兔子不拉屎鸟不生蛋的破地方,真是坑死个人。
  一年有三个月被雪盖着,盛夏的夜晚也要盖薄被。一冬天不是萝卜就是白菜,到是夏季的山景很好,而且也不热,清凉舒适。
  荣敏着迷的听着十五形容北疆的崇山峻岭,那些山珍,野禽,野果……
  "你一直在山里?"
  "是。琉国有个很能打的大将军叫苏阆,人称战神,筑北王几番都险些败在他手上。这人很擅长带骑兵,战术诡异莫测,各种包抄突袭搞得北疆军疲惫不堪。我奉命去探查敌营,那些琉国人却古怪的很,只吃干粮肉干,不生营火不扎帐篷。往往夜间行军,人人背着一个一尺半的被铺包裹,连补给都是且走且征,征不到就抢。"
  荣敏从未接触过实战,幼时看些兵书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听到这儿很好奇。
  于是十五开始口若悬河。
  这种快速移动的骑兵步兵混编队特比适合伏兵突袭。以骑兵打头阵吸引对方,步兵做包抄并修建工事挖掘陷阱等等。
  "我以前听李大人提起过,北疆王恨这个苏阆恨得牙痒痒,但无奈此人用兵如神,战术百变。筑北王遇到他就靠磨着打,拖着打,欺负他们琉国补给有限。"

  原来如此。
  荣敏在心底冷笑,十之八九是朝廷的军粮应付不来了,需要南粮北调支持筑北王那个二愣子继续磨琉国人。
  战事吃紧才想起来他南域的用处么?
  抬眼忽见已入雨树县境内,"看!那个就是运河挖出来的土方。"
  十五抬手遮挡阳光远眺,果然见阿福江西岸上有高高堆起的土方堆,还隐约可见忙碌的工匠身影。
  突然耳边一热,是荣敏凑过来说:"不久之后李赞必然会给你安排差事,但大事儿办完也再不会有璇玑营。等运河开了,南域更加富足安定,你,可愿意一直陪着我么?"

  十五觉得心跳很快。
  庆南王这个人让他很疑惑。他可以肯定跟着这个主子他会过的很舒服,王爷心里也是真的对他好,这都无可置疑。
  但每每与王爷在一起,他总会不自觉的逾矩。
  他从小接受的教导就服从和忠诚,入营之后更是李大人让他上刀山也不会有任何迟疑。可跟庆南王在一起,他会偶尔回嘴,会调皮。
  十五是已经被各种制度管习惯了的人,突然有荣敏这样由着他性子来的,却是非常惶恐。就好像被捆得久了,突然松绑,反而手脚不知道该放在哪儿一样。
  "属下……"
  "嗯?"
  十五只觉心跳如擂鼓。
  庆南王很好,虽然经常提出一起莫名其妙的要求。比如"亲亲"……他服从了,这不算什么。两个王爷都养着公子,就算自己之前没被亲过,但见过的也不少。
  可是十五真的很不习惯被亲来亲去,昨天还被舔了一下。那种浑身鸡皮疙瘩的感觉……
  "如果王爷以后能不再戏弄属下,十五愿意以一生奉陪。"

  戏弄?
  荣敏抬了抬眉毛,"我怎么戏弄你了?"死小子不开窍啊!
  十五沉默不语。
  "如果我说,有你在身边我很开心,能亲亲你我就更开心,你还觉得这是戏弄么?"
  "是。"
  荣敏很想砸点儿什么来表示他的怨气。
  "十五,情况是这样的。如果你肯踏踏实实的跟着我,璇玑营以后所有退下来的人,我都养着。愿意住府里也行,愿意在外头置办房产的我给地给钱。"
  "王爷,我是打算跟着您的,只要您不戏弄我。"
  挠墙!"我那不是戏弄!"
  "可是您就是这样一直戏弄林公子的。"
  "明天到家就把他撵出去!"
  "王爷,您扯远了。"
  "你跟他不一样。"
  "……"
  荣敏长这么大还头一次遇见这么不识抬举的!想他英俊潇洒有权有钱,谁不是巴巴的贴上来,就这个家伙!给脸不要脸,"我命令你,必须听话,我让你干嘛就干嘛。以后想亲就亲,想摸就摸,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否则,回了南域你和那个初八立刻卷包滚蛋!"
  十五又不吭声了,气氛一时僵住。

  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嚷嚷出去了,庆南王觉得很舒坦。
  就是的么,他堂堂一个王爷,不就想要个侍卫么?犯的着顾及他的想法么?
  可得意了没一会儿,自己又惊悚了一下。他刚才突然想把十五拐到床上去!这……难道他养公子养的久了,真把自己也给养成喜欢男人的癖好?
  不能够不能够,他其实就是喜欢逗逗十五,戏弄他一下……还真是戏弄啊?这小子没说错。
  轻咳一声:"你想什么呢?"
  十五静静的答道:"属下在盘算手中的银钱够我和初八在外头活好多好多年。"
  荣敏气得几乎翻白眼:"你休想带走我一文钱!"
  "王爷,那是夕醉楼的人赠予属下的,不是王府里的钱。"
  荣敏在心里大骂:贺云天你个孙子!我的侍卫跑了就赖你,没你愣冲假大方给那么多金银珠宝,他现在能跑到哪儿去?
  似乎就像读懂了他的想法一般,十五又说:"王爷,就算没钱我和初八也饿不死。我们可以进山打猎当猎户,可以下河捕鱼当渔民。您忘了,我们的暗器手法还不错。"

  蔡廷也惦记着进了雨树县看看沿岸的稻田和开凿的运河工程,更因为有了之前那一次晕船,这几日也不敢再跟老友们下棋作乐。
  纸扇轻摇独自踏上甲板,只见王爷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跟十五说:"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刚才不过是一时气话,你可千万别偷偷跑掉啊~"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蔡先生一如来时般潇洒的转身……
  "蔡先生!你快来告诉十五,本王是否真心对待他。"

  刺客甲终于见识到了所谓文人的三寸不烂之舌。
  蔡廷除了一开始面色尴尬之外,很快定下神来从十五第一次伪装做茶农时王爷就如何看重他,又到后来舍身救主,那是何等的功劳啊,再来被人设计诓骗至云城,王爷如何焦急一一道出。
  最后总结道:"王爷将你当恩人一般看待,想让你留在南域过些悠闲生活不必再替已经不存在的璇玑营奔命,这是主子的恩惠,也是主子的情意,你若执意要走就是大不敬。"
  "蔡先生,如果王爷要求他对属下想亲就亲,想摸就摸,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呢?属下不过是希望王爷不要再戏弄属下,这样也是大不敬么?"
  蔡廷的胡子抖了抖:"这是王爷与你说笑的。"
  十五眨眨眼,看着荣敏:"真的么?"
  荣敏现在只求十五不要深更半夜人不知鬼不觉的卷包跑了就行,当然是猛点头:"是是,本王说笑的。"

  看着十五心满意足的告退,荣敏重重一拳砸在栏杆上。
  蔡廷斟酌一番后说道:"王爷何必急于一时?适才在下见十五眼中颇有戏谑之色,推断他不过是一时装傻充愣,王爷在他心中必然颇有分量。只不过,在下逾矩提醒王爷一次,璇玑营刚被剿灭,十五的身份待定,为了全局考量,王爷也不应如此。"
  荣敏眉头一皱:"我对他不是你想的那般不堪。"
  蔡廷拱手道:"如此,是在下多虑了。"
  荣敏稍作思量又问:"蔡先生,如果我很喜欢十五,跟他不乐意摆王爷的谱儿,很在乎他,很想让他永远留在身边,这是什么感情?"
  蔡廷再次拱手:"这便是在下刚才推断的那般。"
  原来……他真的喜欢上一个男人了么?
  荣敏点头:"不堪就不堪吧,我喜欢就是喜欢了。"

  初八环抱双臂盯着十五。
  十五冷冷的说:"看什么?你都听到了?"
  初八点头,"你喜欢王爷?"
  "不知道。"
  "他喜欢你。"
  "我知道。"
  "你有很多银子?"
  "有。"
  "我刚才输了。"
  十五又摸出一把钱递过去:"给你拿去耍。"
  初八想了想说:"如果王爷真的肯接收所有璇玑营退下来的人,你就从了吧。"

  蒲绍今天赢了不少,正是兴高采烈时忽听船尾有打斗之声,立刻抖擞精神拎着长剑冲过去……又躲回来。
  干果暗器,蜜饯暗器满天飞,偶尔还会飞出来一只圆溜溜的西瓜……
  "砰!"在船舱内感慨自己那悲催的命运的沈聿枫想出来吹吹风,结果正正被凌空而来的西瓜砸了个仰面朝天。
  "为何吾眼前血红一片?这是哪里?"
  蒲绍蹲在旁边用剑柄捅了捅沈少侠:"醒醒,那是西瓜汁。"璇玑营的暗器,果然了得!

  入夜。
  轮到十五值夜。明天一早就可以抵达码头,回去估计沈聿枫还是被安置在他那个小院,初八也应该住过来才对。
  耳朵微动,听到一串熟悉的脚步声。
  庆南王走到他身后两步停下:"我白天是与你说笑的。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最中意最喜欢的……侍卫。如果有不尊重的地方,希望你不要介怀。"
  十五回过身冲他一揖:"属下白日里也是陪着王爷逗趣儿的。"
  荣敏微微颔首,转身要走。呼……蔡先生提的欲擒故纵果然使得!衣袖却突然被十五拉住,回头看,夜色中十五的脸离得很近。
  当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荣敏简直被这种柔软捕获了。可惜,太短暂。
  "王爷该安歇了。"

  看着庆南王气息不稳的离去,十五静静的微笑了。
  初八说的对,亲亲就亲亲呗,又少不了一块儿肉。只要庆南王真能接收所有璇玑营退下来的人,这笔活儿干的值得。
  刺客甲很得意的站在船头摆了个大马金刀的姿势。其实,和王爷亲一亲,感觉也不错。


40、第四十章


  去云城这一趟足足折腾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又回到南域时,十五骑在马上远远地看到庆南王府巍峨的大门时,竟然生出一股"回家"的感觉。
  总管老伯率领着一众奴才们迎在大门右侧,左侧是留在府中的客卿们。翠翠带着侍女在二门等候,进了王府,十五眼尖的看到她穿着鹅黄衣裙踮着脚向这边张望。
  贺云天一双眼冒着贼光,挨在十五身边问:"那个妹仔是谁?"
  十五淡定的扯谎:"蒲绍没过门的小媳妇。"
  贺楼主很失望:"自古鲜花插牛粪……可惜啊可惜。怪不得这么漂亮的妹仔一直看过来,我还以为是在看我,呵呵呵。"
  初八上下打量了一下贺云天:"看楼主年纪没有四十也是三十有余,你又贪吃,干脆去后厨寻个会炒菜的婆娘到合适些。"
  "我才二十六!不过是长得老相些。"
  十五和初八一起扭头静静的看着他,"哦?"
  "二十七……"
  据说,贺云天的年纪一直是个迷,连夕醉楼里知道的都很少……

  当晚为王爷摆的洗尘宴非常隆重,其中还暗含了庆功宴的意思。
  此番王爷出行协助监察使将云城贪官一举拿下,又捉回之前被劫走的沈聿枫,还救回了被困住的侍卫,真是一箭三雕一举三得。
  宴会上除了王府中人,更有南域林太守和一众官吏前来道贺。一时间推杯换盏,各种恭维此起彼伏。
  荣敏一直面上带笑,口中谦虚着这不是他的功劳,是当今圣上英明,是托了二皇子的洪福,是众位大人的帮衬。总之,你来我往说了半天无非都是些虚头八脑。
  庆南王历来好酒量,来者不拒那是为了一碗水端平,人人的面子都要给。间或有刺探他与二皇子之间关系的,也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笑着岔开话头。
  这些,是他作为一个王爷必须要应酬的,也是荣敏最厌恶的。
  但,此次二皇子是把他推到了台前,怎么也得粉墨登场唱上一出才行。蔡先生已经拟好了直接递上去的折子,个中不乏微妙言辞针砭刘太傅,但又不能过分。

  这便是他与先生在船上三日商议的成果,真是烦死个人!
  乘船而下的三天,荣敏多么希望没有这些糟心的事儿来烦他,只要能日日跟十五下下棋,谈谈天,开个玩笑,亲个嘴儿,多美……
  夹起一筷子笋丝肉,突然想起这不是十五最爱吃的么?里头有红红的辣椒,笋丝又脆嫩……他记得十五说这个拌饭吃极好。
  可惜在这种场合下是万万不能要来一碗米饭拌着吃的。
  十五他们自然有翠翠张罗,也不知道这些混小子们怎么乐呵呢!想到这儿荣敏示意心腹小厮上前,低声说:"你到后头盯着点儿去,别让蒲绍他们灌十五喝酒。他身上新伤摞着旧伤,要是有谁敢上脸非劝他喝,你就说我吩咐的,谁劝谁就来领二十鞭子。"
  想了想又加一句:"让后厨给十五单做一道笋丝肉。"

  王爷的心腹小厮名唤葛冬,向来是个精刮得能冒油儿的。知道自家王爷很宝贝这名侍卫,也知道十五曾两次救过王爷性命,于是对他的事特别上心。
  先去了后厨要了菜,还自己做主添了两色极精致的点心一并装了盘,亲自托着来到侍卫院。
  嚯!这院子里好场面。
  六张八人的大圆桌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四下里还摆着十来张四方桌。每桌都有好酒好菜,虽比不得前头主子们的席面儿,但也张罗得像模像样。
  十五自然是和蒲绍坐在首席。葛冬一看暗叫不妙,瞧脸色怕是已经被灌了几杯,眼睛也有些发直了。
  王爷虽然有话,但他一个小奴才必然不能直接跟这些侍卫们呛起来。
  于是主子的吩咐被这小精豆子掰成两半,只说王爷担心十五身上老伤新伤禁不起酒水折腾,又摆出神神秘秘的样子好像在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般,"今儿兄弟们乐呵归乐呵,我瞧着王爷脸色可不太好,八成是酒桌上又让那些不开眼的官家人挤兑了。兄弟们悠着点罢~"
  果然这比王爷那"二十鞭子"还好用,以蒲绍为首,个个都收敛了许多。
  葛冬端着托盘绕到十五身边笑着说:"十五哥,这是王爷特意赏你的。"他家王爷也真奇怪,赏人家个菜还不给个好的,偏弄盘寻常可见的。要不是王爷点着名的说给送来,他倒真有心让后厨给炖一盅鲍鱼四宝。
  奇的是,这侍卫十五看到笋丝肉,刚才还有些木讷的眼神一亮,甚至微微一笑:"多谢王爷惦念着。"
  于是葛冬目瞪口呆的看他折了一大碗饭进去,拌了拌就大口吃起来,而且吃得特别香甜。

  初八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趁着无人注意悄声说道:"王爷把你爱吃什么都记得这么清楚,可见对你是真上心。你就从了他吧~"
  十五嘴里塞满了饭菜,点点头,含糊的说:"我已经打算从了他了。"
  初八颔首:"很好。"
  如果初一在,肯定恨不得几刀捅死这俩二货!
  十五猛扒了一阵之后突然抬眼看到坐在尾席独自吃饭的伍伯。老人家牙口比不得年轻人,不知吃得顺不顺心,别让人把好吃的都抢没了捡些剩的吃吧?
  刚要起身去请伍伯来他们这一桌同吃,不想葛冬突然蹿过来:"十五哥您要什么?我给您张罗就行。"
  "我想让伍伯过来同席。"
  "这……他不过是一个花匠,您这席面上都是侍卫和管事……"
  "那我自己过去就是了。"
  "哎哟~~"葛冬吊着嗓子:"您这是干嘛呀?"
  十五好奇的看着他:"尊老爱幼。"人家可是我们璇玑营前辈。
  "……好!您稍等,我给您把老爷子请过来。"

  此时已经吃了一半,大家都是斗酒划拳,伍伯上了席面也没人说什么。
  葛冬伺候着给添置好了座椅碗筷又退到一旁守着,心说:嘴上说尊老爱幼,那我这个"幼"的怎么没人爱?
  "葛小哥,这些点心你拿去吃,先垫吧垫吧。"
  葛冬流泪了……果然十五哥是尊老爱幼,他是爱我的~~
  殊不知十五最不喜欢的恰恰就是他自以为是让后厨做的精巧点心。人家嫌这玩意儿油性大,又是蜜汁火腿又是各色果仁儿的。
  璇玑营的人,喜欢清淡……

  "初八,这位是五叔。"
  按照璇玑营的规矩,二叔那一代的老辈探子和刺客一律尊称为"叔",甚至连李大人也跟着敬他们为"二叔","五叔"。
  伍伯便是璇玑营探子的老前辈——初五。最传奇的探子,服役四十年竟然还活着……也不知是福是祸。个中滋味只有营里的人能明白,怎一番心酸了得啊~
  初八肃然起敬,但也未曾太过激动的表示什么。只是多看了两眼老人眼角密密的皱纹,粗糙的大手……
  "臭小子看什么看?老子活的好着呢!"
  伍伯倒是一点儿都不客气,来了首席净捡好的吃。那筷子下的才叫一个快,准头非同一般,愣能从一堆油菜里准确无误的夹出来一块滑溜溜的海参。
  "我老了,吃这个正好。"吸溜一下就滑进肚,美味!再来一块!

  有了王爷的吩咐和葛冬"秘密"透露的状况,大家吃了个尽兴却都压着不再豪饮。很快一顿饭吃毕,众人也就散了。
  十五跟总管老伯打了招呼,说初八是新来的,暂时与他同住。总管二话没有,立刻吩咐小厮去取铺盖和王府侍卫配给的一应衣衫杂物。
  有小厮们张罗着,十五和初八就坐在小院竹林旁的桌子边喝茶醒酒。不片刻,东边那间屋子的房门被猛的推开,沈聿枫仰着脸踱出来:"吵得很!"
  十五在云城时虽然与沈聿枫接触颇多,但他那时重伤,一直昏昏沉沉的,两人也没聊什么。现下看他气色红润,又是一副翩翩酸公子的样子……十五微微一笑:"沈少侠左手的剑法练得如何了?"
  "他这锅笨蛋每日里就是抱着右手叹气,哪里有时间去练剑哟~"贺云天吊儿郎当的也从屋内走了出来,站在一旁挖耳朵:"刚才又磨我再把他带回云城去……"
  "师兄!"沈聿枫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你怎可把这事说出来?"
  初八冷漠的盯着他们俩:"有我在,你休想跑掉。"
  沈聿枫仰头振臂向天吼:"一个刺客盯着我不够,这次竟然有两个!苍天啊~~~你怎能如此不公?"
  可惜举了半天没人搭理他,灰溜溜的放下双臂扭头一看,师兄,十五和新来的竟然凑在一起分吃小厮送来的干果蜜饯,边吃边聊好不开心……
  沈聿枫,默默的凑了过去,闷头吃了起来。

  "伍伯?"荣敏接过小厮递来的热手巾擦了脸。
  "是。席上十五与新来的对伍伯很好,给他夹菜,替他盛饭。十五跟奴才说是'尊老爱幼',奴才以为这里头八成有点不对劲,这才来回了王爷。"
  荣敏扔开手巾:"走,瞧瞧去。"

  洗尘宴散时已经很晚,此时有些人睡了,没睡的也多在洗漱。
  荣敏进了小院先听到东边屋里贺云天和沈聿枫叽叽咕咕的说话声,这才来推开西屋的房门,却见十五已经脱了外衫只穿着中衣在洗脸。
  看了一眼已经躺下又站起身行礼的初八,庆南王心头浮起一团黑云。
  "你出来,本王有话问你。"
  十五擦干净了手脸胡乱套上外衫跟了出去。
  "王爷请说。"

  小院儿中没点灯笼,朦朦胧胧的只有月光。
  荣敏让跟着的人都退出去,压低声音问起伍伯的事。
  十五觉得既然璇玑营已经散了,李大人也把不少事都交代给庆南王,这也算是自己人了吧?而且,突然间王爷问到伍伯,必然是今日吃饭时他和初八的行为让葛冬看见了说与王爷听。所以,扛着不说,到显得故作神秘,搞不好这庆南王一生气又让人把五叔捉起来吊着抽打,何必呢?
  "王爷,花匠伍伯也是璇玑营的人。"
  荣敏冷笑:"我就知道得是这么回事儿!李赞这个属耗子的,到处挖洞!"
  "王爷,李大人不属耗子。"
  "去去去,少跟我逗贫。我发现你是越来越会打岔了!"
  "王爷,属下一直都很会打岔,但是轻易不跟别人打岔,只喜欢跟相好的人打岔。"
  荣敏一颗心顿时柔软了,"嗯,那以后你随意吧。"
  "其实这句属下也是在跟您打岔。"
  "……知道了!"
  荣敏突然上前一步:"我不喜欢你跟别人同床睡,不如……你搬到我那边去吧。"
  十五眨了眨眼。怎么个情况?怎会突然涨行市了?亲一下不够还要陪睡么?如果陪睡岂不是夜里他想亲几下就几下,那就亏大发了。
  当机立断,双手一探抱着王爷的头拉过来"吧唧"一口,"王爷该歇息了。"
  可惜这次荣敏早有准备。上次在船上就被他用这招儿骗了,这次还想再来?哼哼哼,当本王很好敷衍的么?

  东屋的窗纱上有四个小窟窿,贺云天和沈聿枫齐刷刷的趴在窗边。
  四只眼,眨也不眨的盯着看庆南王怎么把舌头伸进十五的嘴里,怎么又吮又咬又舔。
  大家都是练家子,这眼神儿本来就好,现在又有如此活色生香的禁忌之爱可以观摩,自然不能错过。

  十五挣扎了一下,"哟嗯……"
  荣敏喘着粗气额头顶着他的,"什么?"
  "有人。"
  荣敏眯起眼:"谁爱看谁看!"又贴过来乱亲了一通才作罢。呼出一口气,一派神清气爽:"我很喜欢这种,记住了。以后不许敷衍。"
  "王爷,属下有一个问题。"
  "嗯,你说。"
  "为什么您喜欢亲来亲去?"
  "因为我喜欢你。"
  "为什么您对林公子也亲来亲去?"
  "不许打岔。"
  十五摇头:"这真不是打岔,是好奇。其实,王爷您才是在打岔。"
  "嗯……跟他是做戏给别人看的。"压低声音把从他十六岁起遇见的那些怀有目的的各种提亲都说了一遍,冷笑:"想算计我也没那么容易!"
  十五想了想说:"那您完全可以找一户不算计您的人家的姑娘啊。"
  庆南王洒然一笑:"娶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进门多麻烦?而且我发现,我喜欢男人。"又凑到傻愣愣的刺客甲耳边说:"刚刚发现的。"

  十五回房,先看了一眼窗纱,果然发现两个圆溜溜的小窟窿。
  但初八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到是很积极的开始筹划如何寻找璇玑营四散在各处的人。十五将五叔也叫来商议,老头儿听了片刻问道:"都找来王府如何安置?"
  于是初八便将王爷说的话讲了一遍,五叔惊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厥过去,"亲……亲就肯收留璇玑营的人?"
  他十几年前来到庆南王府,几乎是看着荣敏长大的。这小王爷虽然脾性古怪了些,到一向是说话算话不打诳语。
  五叔想了想笑道:"王爷说到做到我信。什么亲亲摸摸的,不过是你们年轻人之间的儿戏。想来是他垂涎咱们璇玑营的才干,哪个王府如果有十个璇玑营的人在,那就等于是铜墙铁壁!这个算盘王爷打得精明。"
  十五点头:"五叔说的是,晚辈也是这么想的。"
  老头儿很得意,吧嗒了几口烟袋,在鞋底子上敲了敲烟灰,"这么的吧,我对南域奉州的地界比你们熟悉,既然王爷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不如由我先出去探探。"
  初八动容:"五叔!此行凶险……"
  "无妨,我一个半截子入土的,能最后为营里做点事儿,很知足。最好能找到初二那个老不死的,好多年没见过他喽~"
  说罢,老人家将烟袋往后腰一别,"如此,我先回去准备准备。十五,王爷虽然与你玩笑,却是真看重你,莫要辜负了主子一片心意。"
  探头看了看又说:"都已经是公开的了,下次议事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爬到这么高的树上?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禁不住啊!"
  初八和十五默默的垂头看了看,也……不是很高吧?

  一阵风吹过,荣敏抬头扫了一眼王府中最高的榕树,怎的似乎有人在上头?难道是……璇玑营那三个家伙跑上去开会了么?
  一个十五很可爱,多了个初八就开始跟本王打岔贫嘴,现如今再多一个老头儿!保不齐还出什么新花样。
  果然是不能让他们凑在一起!


41、第四十一章


  五叔是轻装走的。
  王府中不明缘由的奴才们听说的版本是老花匠回乡探家。有机灵一点儿的会问几句:"伍伯在府里这么多年都没见他回去过,怎的现下突然探家去了?他在乡下还有家?"
  "哎哟~~这小子是哪个管事手下的呀?话还真多,谁谁的事都问问,哪儿都有他~"葛冬抄着手缩着脖子冷笑:"舌头这么长,干脆割了给小爷腌成酱口条下酒吧。"
  小厮们无不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侍卫里也有好奇的。蒲绍意味深长的拍了拍自己的佩剑,也都老实了。
  侍女那边到省心,姑娘们不过是惋惜花匠老伯走了,只怕院子里的花草没人侍弄。翠翠低头绣着一只荷包,说:"伍伯会回来的,人家只不过去寻兄弟了。"

  荣敏摇着扇子坐在树下乘凉,身前站着林梦卿,许西堂等一众公子们。
  林公子垂着头,手中的扇子攥得死紧。王爷终于还是要把他们都送走了……赠予银子,房产,田亩,甚至还允许他和西堂随意再要一两样喜欢的。
  "你们平日里当本王伴读,陪本王散心,这很好。如今年纪大了,本王也不能再耽误了各位公子的前程和终身大事。"
  我不要前程,我就想伴在王爷身边!

  许西堂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梦卿。他自然是知道这兄弟的心思,可惜王爷并不是能把情意放在他们这种人身上的人。
  其实就像王爷说的,他们这些公子们,不过是陪着散心让王爷开心的食客罢了。
  来王府之前,他爹也是斟酌许久。庆南王有些名声确实不好,但好歹孩子进去混几年,王爷总不会亏待了吧?再说,贵族间男人与男人相好也是常见……
  他们许家,虽是老派书香之家,祖上也曾辉煌过,但后来拢共族里也不过出了三两个取得功名的,也未见如何出色。他家又是旁支,真是勉强撑着门面过日子。
  是以,如今王爷给钱给房给地,真是正正中了许西堂的意。而且王爷一直也并未拿他如何,平日里稍微亲密些也不算什么。
  许西堂抬头看了庆南王一眼,"如此,西堂谢过王爷~还有一事相求,不知王爷可否愿意帮一个忙?"
  哦?这个家伙好,上路儿!荣敏微微一笑:"但说无妨。"
  "我二弟打算参加来年科举,不知王爷可否与京城中的熟人知会一声提点提点?"
  "好说,上京之前把你弟弟带过来让我瞧瞧,回头我写个保荐贴。"
  许西堂心满意足,俊美的脸蛋上绽开笑容对着王爷谢了又谢这就退下去收拾东西了。
  其他公子们有了许西堂开的这个头儿,也都争着表达了一番对王爷的感谢,有几个也求了王爷应允一件事或者求一两样东西的,之后陆续散了各自回屋收拾家什,不提。

  林梦卿等人都走了,还是不甘心,怎的他也要最后试一试。
  荣敏按捺着烦躁,眼巴前这位估计是最麻烦的。要怪只怪他自己,平日里看林梦卿温温柔柔俊俏可人就喜欢逗弄他,结果现在八成要变成块粘糕……
  所谓自作孽啊~那就自己还呗。大不了多多的给银子,多多的给东西。
  可惜,林梦卿终于开口的时候,荣敏为了追求日后美好生活而积攒起的好脾气彻底烟消云散。这个人,想留下?!
  "放肆!"
  他留下能干嘛?既没有蔡先生那类谋士的才能,也没有蒲绍等侍卫的功夫。弹琴唱歌写个字儿画个画儿?这又不能当饭吃,也不能给南域带来任何好处。
  其实,荣敏现在心里多少有点懊悔当初招揽这些青年入府。虽然明白人都知道他们是挡箭牌,但庆南王真没想到他这辈子还会遇见一个真正可心的家伙。
  以前心里没有人,跟这些公子真真假假的玩闹也就无所谓了,但他现在有十五,除了这家伙看别人都黑眼……
  尤其是林梦卿,那会还因为他对十五亲密些就捏碎了一个粽子!不知道这是他家十五最爱吃的东西么?
  "王爷……我对您是真心实意,我……我嫉妒您对别人的好。我只求留下,能陪伴在王爷身边就足够了。"
  嫉妒?凭你有什么资格来嫉妒我的十五?
  荣敏抖着腿,一甩手合上扇子:"别人?你是说十五么?那我告诉你,本王不仅仅是对十五好,本王是中意他,喜欢他。你若是识趣儿的,就赶紧收了赏赐走人!"
  一偏头看见蔡先生悠悠然在廊下踱步,立刻吩咐小厮把先生请过来。

  蔡廷来到树荫下,只见王爷面色不善,林公子一脸凄然的跪着,立刻就猜到了原委。
  "蔡先生,你且开导开导林公子,本王还有公务。"
  荣敏没这么多工夫跟林梦卿这种闲人扯淡。休耕季节到来,多少屯田水利的公务需要处理,他还惦念着之前那引水渠的案子。
  今年南域这场旱情尚不算太严重,却已经让稻米减产茶树伤根,万一再来这么一出,岂不是要彻底伤了南域的元气?

  蔡廷冲着庆南王离去的背影行礼,眼中满是敬佩。
  对王爷不甚了解的人都说这小王爷脾气阴晴不定古怪非常,还有说他蛮横骄纵的。但蔡廷是亲眼瞧着荣敏从顽皮任性硬给板得老成,也是亲眼看着他的脾气被这些年的压抑变得越来越怪异。冲动但是有算计,天真却又冷漠,矛盾重重。
  现如今,北疆有外族来犯,运河开通急需南粮北运。太子与二皇子斗法,虽明面看去平分秋色,但刘太傅那一党早晚会拖垮了太子。毕竟,还有个李赞……
  自他们与二皇子结盟,周边的奉州云城又逐一铲除了刘太傅的走狗,南域,再不是以前那般任人欺压的地方了。
  蔡廷从来不会夸赞王爷关心子民爱护封地上的一草一木,这在他看来,是一个合格的藩王应该做的。老王爷是这样,小王爷也是这样。
  所以他蔡廷才肯放弃了奉州名士大儒的超然地位甘心当庆南王府的谋士。

  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对着庆南王离去方向发愣的林梦卿,蔡廷淡漠一笑。
  其实他也赞成王爷将这些公子散了,养一群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废物一直让这位谋士各种堵心。
  以前是得找个由头拒绝那些联姻,但现如今根基已稳,南域的势力也愈发被皇族仰仗,以王爷的脾气,必然是宁可跟那些人正面叫嚣也不愿再忍着。
  更不用说……王爷的性格,如果心心念念着一个人,那便是开罪所有人也不肯让那个人受一分委屈。
  蔡廷笑眯眯的捋着胡须,"林公子,在下听闻你娘在太守府过的很是清苦。"
  孝道,仁义。
  这边给你大笔银钱,田庄地亩,让你有实力将生母接出来享福,你不要?你想为了自己一份别人根本不在意的痴情让母亲继续在太守府受人白眼吃穿无靠?
  林梦卿仰起头恶狠狠的盯着负手站在身旁的蔡廷,心中那份儿女情长直接被扣上了一顶"不孝"的大帽子。
  "林公子,以前你没来王府,纵然是有孝心也没有这个能耐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现今你有机会尽孝但又因为自己的私心而不孝,身为人子……"
  "够了!"林梦卿低喝一声,"蔡先生好口才,梦卿领教了。"

  把王府里养的闲人都清理出去的庆南王勤勤恳恳的履行完了作为王爷的义务。
  合上最后一卷公文,站起来抻懒腰。
  招人进来问了十五的去向,径自带着心腹小厮乐颠颠的去找他玩耍。
  荣敏都安排好了。
  平日闲暇时教教十五打麻将,摸骨牌,让十五陪着一起耍耍剑,练练拳脚。府里那些侍卫向来是不敢冒犯他的,而他又一向自觉武艺还不赖,总之就是惯常会点功夫的青年人那种手痒痒。
  一路在回廊下大步流星,边走边想。
  十五这厮肯定是不会给他留情面的。他听侍卫说过,这家伙揍起沈聿枫时下手才叫一个狠,"几乎要将沈少侠踹出尿来。"
  荣敏低头喷笑。侍卫的话虽然糙了些,但不失生动。
  而且……切磋什么的,不正好可以揩油么?摸摸他家十五的小脸蛋儿?咦嘻嘻嘻~~

  十五今天是值夜的班次,下午自然就在他那小院儿中休息。
  快到院子时,荣敏刻意放轻了脚步,跟在他身后的小人精葛冬也跟着踮起脚轻抬轻放,无比猥琐。远远看去,主仆俩好似两个偷儿……
  蔡廷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摇头,罢了,由着王爷高兴的玩耍就是。至少,有十五在,王爷就开开心心,那种拧巴的样子很少再出现了。

  荣敏每次一想到可以和十五逗趣玩耍,心里就热乎乎的,那股兴奋和期待足以驱散所有让人烦躁的公务私事带来的坏脾气。
  来到门口,只听里头有刀剑打斗的声音。由敞开的院门向内望去,只见是十五手持长剑在与沈聿枫过招。
  可为何十五是右手持剑?
  荣敏向后隐了半步。
  不片刻,沈聿枫的剑就被十五挑飞,只听他鄙夷的说:"我这左撇子用废了两根手指的右手跟你打你都赢不了?"
  初八也起哄:"我们十五等于只用三根手指就把沈少侠干掉了!"
  贺云天嘎嘎的笑着:"小枫废物哟~"
  荣敏酸溜溜的想:我家十五干嘛这么在意沈聿枫?拙劣的激将法只怕那沈家二愣子也不明白,到时候还得记恨十五。
  "师兄!你明日就开始教我!想我堂堂御风剑竟然败在这等小小刺客手里,气煞我也!"
  只听十五呆呆的提醒他:"是败在一个只有三根手指头能用,还是个左撇子用右手跟你打的小小刺客手里。"
  "啊啊啊啊!!!苍天啊~~"
  葛冬使劲儿用手捂着嘴。他若是会功夫,也要来蹂躏一下这沈少侠,此人有趣得很啊!

  "砰!"的一声,估计是沈聿枫摔门回屋的动静。
  里头安静下来,荣敏正想抬脚忽听初八幽幽长叹:"不知五叔走到哪里了?"
  十五答道:"五叔是老前辈,必然稳重有算计,咱们不必担心他,我到是很惦念四哥和红姐。现在没有李大人的消息,初一和三十儿他们也不来个信儿!"
  "三十儿……唉~~"
  荣敏微微皱起眉头站定不动,听这初八的口气,那个叫三十儿的似乎有什么不妙?十五对璇玑营的人这么上心,可千万不要太难过了啊。
  正想着,忽听有人重重捶打石桌,"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亲手毙了太子!"
  "十五!莫要信口胡言!"
  荣敏站在门外却是心疼的要死,这笨蛋!自己心里难过捶桌面干嘛?砸东西啊,王府里有的是东西,随便砸就是了。
  "初八,我不明白。咱们不是效忠于李大人的么?李大人不是效忠于国家的么?这国家以后还不是太子的么?为什么他要这般对待咱们?"
  "我也不明白……"
  荣敏心里就跟被人捅了一刀似的,疼啊~~李赞是怎么教导这帮刺客的?愚忠!蠢材!
  "初八,璇玑营看样子是真的散了。以后你可有什么打算么?"
  "没打算。我会等李大人的命令,至少,给兄弟们报了仇再说!"
  "好!算我一个!"
  荣敏后来没进去,只是带着小厮又回了书房。
  第二天有一群小厮捧着一大堆瓶瓶罐罐以及各色摆件送来小院。
  葛冬笑着说:"王爷吩咐,以后十五哥有不开心的事儿就砸这些玩意儿解解气。"
  十五眨眨眼,"那……我能不能把这些拉出去卖了换银子?你就当我都砸掉了。"
  葛冬:"……"

  奉州城中,一个全身脏兮兮的老头儿面前摆着个大木盆,盆中有三尾活鱼。老头儿蜷着腿坐在地上,垂着头好像睡着了一般。
  "你这鱼我全要了,给让几个钱不?"
  老头儿也不抬头,只是谦卑的叨咕着:"给给,给您让十个钱,我的鱼新鲜。"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他去拿草绳的手腕,"我腿脚不利索,劳烦你跟我家去一趟。"
  老头儿终于抬起头,"好。"
  将大木盆委托给旁边的菜贩帮忙看着,卖鱼老头儿提着鱼跟随在买主身后,两人转过街角,又穿行了两条小巷,终于进入一座寻常小院儿后……
  "初二!你个老不死的果然命硬!"
  鱼,掉在地上绝望的扑腾着,翻着眼睛看那两个抱头痛哭的老头儿,心想:您是要炖了还是红烧?赶紧的给咱一个痛快啊~~

  "添翼所?"皇帝合上奏折陷入沉思,想起李赞被软禁时跟他说的话。
  【太子也好,诸位皇子也罢,都是您的儿子,也都有可能继承皇位。臣弟对任何一个都不曾偏颇,除非其所作所为于国不利。】
  外戚!都是那帮外戚闹的!
  皇帝皱起眉头。
  他何尝不知皇后娘家人做下的那些"好事"!但刘太傅党羽盘根错节,又怎可能轻易撼动?李赞啊~~你让朕很为难!

  "父皇就是个偏心的。"二皇子李仲扬微微一笑,落下棋子。
  "还很会找理由。"李赞捏着棋子到不着急落下,神色间丝毫没有被软禁之人的烦闷,反而一派逍遥。
  "我估计皇兄又在给自己找挡箭牌开脱了,类似于互相牵制,平衡朝中势力等等的。他这皇帝当的委屈,让大臣制住了还自诩英明神武呢~"
  李仲扬微微吃惊,旋即一笑:"这里的人,都换了?"
  李赞落下手中棋子:"璇玑营,不是旁人想的那么容易对付。我,也不打算对一个愚蠢的皇帝继续效忠。尤其是他将国之利益摆在自己后头的时候……"
  李仲扬停住去拿棋子的手,"小皇叔今日的训诫仲扬铭记在心。"
  李赞也停下,却转开话题:"听说,皇兄着急给太子建立功勋。等开春儿让他带兵出征北疆?"
  "是。"
  "哦,他倒是真偏心这个儿子。"
  李仲扬笑而不语。
  李赞伸出手指点在他的手背上:"小皇叔这杆枪现在借给你用,但也随时会枪头调转……全看你自己是什么打算怎个行事。"
  "有好兵器在外冲锋陷阵,我必然提供最厚的盾牌。"
  李赞轻蔑一笑:"谁稀罕你的盾,我要的是明白人。"

  李仲扬出了庚王府只觉后背已经湿透。小皇叔到底从先帝手中得到了什么权利?
  他要求的是个明君,而所谓明君……对于李赞又是个什么定义呢?这人就像个守卫在皇位之下的猛兽,虎视眈眈。震慑着满朝大臣,也震慑着座位上的人。
  璇玑营,只是一条线,动一动,保不齐拽出来后面多大一座山。
  李仲扬忽然有些庆幸。小皇叔虽然身为皇子,可惜生不逢时,母亲家又是地位寻常的,没有靠山。否则,这皇位……
  坐在轿中,双手成拳压在膝盖上。小皇叔,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也,不会给你机会……

  初一单膝跪地,静静的等候李大人吩咐。
  李赞却是呼出一口气:"初八应该已经到了南域。庆南王是个聪明人,那边儿又都安置妥当了。你亲自去一趟吧,如果荣敏放人就把十五带回来,如果不放,就让十五开始联络寻找营里的人。期限三个月,三月后无论寻到了多少,全部撤到庆南王府,等候我的安排。"
  说罢递给初一一封信笺:"荣敏看过自然会收留众人。"

  真是太可惜了,任由李赞聪明绝顶,也万万料想不到庆南王早早就为了留住某个刺客甲上赶着的全盘接收璇玑营的人。莫说是来十几二十个,就是一百二百个他也不在乎。
  按荣敏的话说:"本王有的是米粮,有的是银子!就算狗皇帝真急了打过来,大不了我就带着人跑到洵国去,等他们撤了我再打回来~"
  当时十五好奇的问:"那要是又打过来呢?"
  "再跑呗~~来,亲亲~"


42、第四十二章


  初八不得不承认,他在庆南王府过的日子非常惬意。这里的人似乎每一天都开开心心的,似乎什么都满不在乎,似乎每日除了当差之外就是吃喝玩乐。
  有时他刚当值下来路过侍卫院,经常能听到里头有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又或有几个侍卫摔跤玩耍。
  这里与璇玑营完全是两个世界。但他还无法肯定哪一个更好,毕竟璇玑营在他心里是至高无上的地方,能被璇玑营选中是每一个官家的刺客或探子梦寐以求的荣耀。
  他喜欢手刃恶人的感觉,那生死的一瞬往往带给他一种微妙的快乐……曾经他跟十五说过这种感觉,十五哥说:"你是天生的刺客。"
  "那你呢?"
  十五想了想才回答他:"害怕。每一次都很害怕,头皮都发麻。"
  璇玑营的初一和十五,在他没有入营时是两个传奇的名字。据说初一能文能武,十五从未失手过,无论是多难的差事。
  可是当他见到十五时,除了给他演示过那场精彩绝伦的伏击,这个人似乎和传奇人物根本不搭边……

  "王爷,你看!大雁!"
  庆南王仰头在天上找:"现在怎会有大雁?在哪儿呢?"
  初八无声无息的笑了,十五又开始耍王爷了。
  "十五,你这个骗子!给我回来!"
  可惜哪里还有十五的影子?这家伙遁逃的功夫可是相当了得的。据说是因为他刚入营时做了两年的探子,十四岁就入营了啊~十四岁。
  初八感慨了一番十五哥是个命硬的怪物之后默默的回去小院。沾了某刺客的光,他们那屋里,各种好吃的零食点心从来不断。
  初八深深的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贪吃了……

  蒲绍龙飞凤舞的在执勤名单上写下最后一个名字——初八。
  唔,璇玑营的人很好用啊。这两个都特别警觉,会挖各种匪夷所思的陷阱,字写的也好看,还能画画呢~
  看着轮岗交接的签字,一堆歪七扭八的名字中间夹杂了两个端端正正的小楷。仔细看,字体一模一样,一笔一划连停顿都一样……
  侍卫头子的脑袋里打了个结。是说璇玑营的人写字都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还是说这些签字是替签的?难道有阴谋?!
  随即又恨不得自抽。璇玑营都让人连窝端了还能有什么阴谋?这两个人就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儿……唔,应该多加关心照顾才是。初八相识的时间短,十五却真算得上一个好兄弟了~
  蒲绍站起身背着手看向窗外。
  他身为侍卫首领应该爱护这些侍卫才对,不管是什么来历,只要是王爷收下的人,他都要好好对待一视同仁!嗯!做头子就要有做头子的样子!

  翠翠突然推门走进来说:"王爷吩咐让你盘点一下还有多少侍卫的衣裳被铺,还有多少空床。咦?你这个'初'字写错了吧?我瞧着怎么好像少了一个点儿?"
  蒲绍顿时涨红了脸,"我这是草书!"
  翠翠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嘀咕着:"草书也不能少个点儿啊。"
  "去去,你不懂!王爷都夸我写的字只比神仙的丹青差一点。"
  翠翠眼珠一转:"那不就是鬼画符了?"
  蒲绍愣了愣,脸色由红变青:"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哦,说是保不齐后头要来不少人,让你先查查,看缺了什么赶紧吩咐下去预备着。还说如果床铺不够了,就去回总管。兵器也要重新打造,说不怕花银子,要用琉国产的最好的料来造,或者直接买,总之你亲自去挑。"
  "后头要来人?府里要再招侍卫么?"
  "兴许吧。哎,你这个字真的写错了。"

  蒲绍决定还是亲自问问王爷的好。翠翠一个姑娘家,不懂这些事,可能听错了。
  路上遇见葛冬,这贼溜溜的小厮假笑着说:"王爷在果园子里玩耍呢,你最好别过去添乱。"
  玩耍?王爷玩耍?侍卫头子的脑袋里又打了一个结……
  等他真到了果园,可怜的蒲绍看着眼前的情景,脑袋里顿时打了无数个结。
  他家王爷挽着袖子,衫子也卷在腰带上,正手脚并用的往树上爬。此时爬到一半,似乎有些气力不济,只能抱着树干猴儿在上头,远远看去宛如一只偌大的狒狒……
  "来呀来呀,您不是说自己轻功不错么?这是什么?是爬功么?桀桀桀~~"
  由树冠中传来十五的声音,王爷费力的抬头看,怒道:"还不赶紧拉我一把?"
  "属下想观摩王爷的爬功……"
  "再不拉我罚你一个月的薪俸!"
  蒲绍目瞪口呆的看着树枝中突然垂下来十五的上半身,估计是倒吊在某根树杈上吧?也不怕掉下来!
  伸着双手:"王爷,拉住我。"
  庆南王借上力,蹬了两下树干就蹿到了半腰的树杈上,却是不松开十五,反而把他拉过去就着这个姿势,"啾"的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十五脸红了……
  蒲绍认为也许是倒吊着的原因吧?很快他又开始否定自己的结论,因为随着王爷一下又一下的亲个不休,十五的脸越来越红。
  已经满是死疙瘩的脑袋里出现了一个最大的疙瘩:王爷……干嘛要亲十五?!!

  庆南王府盛产木桩子一般的侍卫,蒲绍是一众木桩里最完美的。他直直的站在树旁,鸟儿都会将他当做是另一棵树……
  等了足有两刻后,躲到树冠里玩耍的庆南王和十五才溜了下来。
  其实十五早就看到蒲绍了,否则荣敏亲他的时候他也不会脸红成那个样子。本是想上来平复了气息就下去的,不想荣敏抱着他的腰说:"咱俩打赌,蒲绍能在那儿傻愣着多久。"
  "……那,属下赌一百文,一刻。"
  "只要我不下去,他就一直在那儿戳着。我赌一百两。"
  十五是真心想赢这笔银子,但是一来不想让蒲绍站得太久,二来某些人借口怕高一直赖在他身上,很热的!

  庆南王淡定的抖了抖衣衫,恢复王爷应该有的傲慢嘴脸:"什么事?"
  蒲绍行礼:"为何您要亲……咳咳,属下是来询问大约要预备多少空铺?"
  "现在还有几张?"
  "回王爷,三张空铺。"
  荣敏稍微盘算了一下:"不够。你现在去告诉总管,往西扩一个院子,盖十间屋。标准就按照侍卫院来,多多种些果树花草。"
  有了王爷的话蒲绍心里就有谱了。十间侍卫房,按惯例是一间屋三张床,也就是最少要来二十个侍卫。屋子不能全住着人,自然要留有杂物间,被铺间,兵器房等等的。
  十五等蒲绍领命去了,好奇的问:"怎的要来这么多人么?"
  荣敏顿时又变成个得意洋洋的小人嘴脸:"这是给璇玑营的人预备的,笨!"
  拉着十五挨着他坐下,"等你们的人都找回来了,你就搬过去跟兄弟们同住。我知你心里很看重他们,放心,有我在,以后璇玑营的人再不用受苦。"

  说不感动是假的。可是十五觉得心里一直悬着,想了又想,还是说:"王爷,我们不一定会一直住在王府。李大人如果有命令……"
  "我知道。"荣敏轻蔑的挑起眉毛:"李赞肯定还要用到你们。"
  十五默不作声。
  他觉得庆南王真的对他们很好。这种时候肯收留璇玑营的人,一旦被发现,即便他身份尊贵也免不了被重罚,甚至丢了藩地……
  "想什么呢?"
  旋身站起,单膝跪地,十五羞愧的连头都抬不起来:"王爷,其实……属下一直在利用您,利用王府。您对璇玑营有大恩,但我们、我们……"我们只能给你带来灭顶之灾!
  "你们个屁!"堂堂庆南王出口成脏,"我这么做又不是冲着李赞的面子,都是因为……"不对,这话还不能说。
  刚才听了那一口一个"我们"由心底蹿起的无名火顿时偃旗息鼓。
  这家伙的脾气是不爱欠别人的。
  荣敏向后靠在藤榻中眯着眼看十五的发心,"本王是与李赞有交易,我收留你和初八是他信里恳求的,收留其它的人以后也是为了跟二皇子买个好儿。你们这些人个个都是庚王费劲心血选拔出的精英,有你们在,我也安生……"
  忍着想摸摸他发心的躁动,"我这个从小就被刺杀得丢了魂的,正是希望有你们这些人护着才好。"
  荣敏做了个鬼脸。
  这种假话历来是应付别人用的,说给十五听简直就是把他一颗真心踩在脚下。他心里明明没有顾忌什么李赞啊二皇子啊,他就是想十五开心才这么做的!
  庆南王很委屈,于是他冲动了。
  一把拉起十五抱紧:"骗你的。我喜欢你……"

  十五想了想,推开荣敏:"因为喜欢我,所以收留璇玑营?"
  "对!"
  "一丁点都没想过我们在的话您的王府会变成铜墙铁壁?"
  "……想过一点儿。"
  十五满意的点点头,"其实我也挺喜欢您的。"
  荣敏大喜过望,人都要飞起来了,"真的么?"
  "真的,至少您跟我说实话。"

  荣敏不傻,他才不会继续问"你有多喜欢我啊?",蔡先生说的好,越是遇到喜欢的人就越要动脑子。
  "尤其是璇玑营的人身份特殊,您即使说动了十五,到时候庚王一声令下,他也为难。"
  "那本王该如何做呢?"
  "只要庚王那边没动静,您且先与十五好好相处。多留心他喜欢什么,看重什么,争取在庚王准备再有动作之前把十五的心拿下,然后么……"
  蔡先生摇着扇子微笑:"等大事定了,璇玑营也不再如此见不得光时,您出了这么大的力,跟庚王要个人,他没道理不给,也不能不给。"
  "我就担心李赞会给十五派些危险的差事。"这家伙,是个不要命的,尤其还有他那些兄弟的血仇未报。
  蔡廷听了也为难。十五是个刺客,所做差事必然都是凶险多多。
  荣敏烦躁的翻动着桌案上的信笺文卷,随手打开了一封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二皇子密信,突然大笑起来:"有了!"

  初一一路风尘仆仆。
  这次他南下不仅仅是要去找十五,还要将一路的暗哨撤的撤,消的消。
  李大人说,皇上虽很有可能最后接手璇玑营变更为直隶于他的添翼所,但这之前,凭皇帝的性格,必然要铲除"一部分"不听话的。
  一部分……自从李大人出事到现在,已经陆续收到三处暗哨传来的消息,有内鬼。
  不得不承认,太子一党中确有能人,而且似乎对璇玑营颇为了解。当然,因为李大人一向小心谨慎,即使是璇玑营的刺客,如他,如十五也不可能知道全局。
  所以这些内鬼也不过是小打小闹。
  所谓撤了暗哨,自然是让他们分散隐蔽,所谓"消"……
  初一抽回钢刺,只看了一眼这个被他一击毙命的人脖颈上一个突兀而狰狞的血洞,冷漠的转头而去。
  出卖璇玑营的人,不得好死!

  一路行来,他的钢刺出手的次数多得让他心惊。树倒猢狲散,鸟尽走狗烹……这些叛徒!
  初一已经杀红了眼。初六,十七,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九,每一个在他眼前死去的人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那天三十儿来找他,即使刚刚受过重创,依然挺着与他同去跟二皇子接头。三十儿后来被他留在二皇子府上,他自己回到营里,默默的拿出一盒江米条。
  有长有短,刻意挑了五根长的……
  【今天我请客,一人一个啊,有几个长的,看谁手气好!】
  他强挤出来的笑容,看着营里那些不知情的人凑过来拿。如果当时剩给他的是一根长的,也许他就不用忍受现在这般的心痛了吧?
  【初六你突围东边,十七突围西侧,二十一和二十二一南一北,二十九,你准备偷袭太子!其他人听我命令,跟我走!】
  初一用双手捂住脸默默的缩在破庙的一角。没人知道,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五个兄弟,被他亲手送上了路……

  当庆南王见到突然从房梁上翻下来的人,并且听他自报璇玑营初一时,特别想一刀捅死他。
  这不就是之前来过的那个号称庚王府管事的家伙么?哼!
  初一静静的看着庆南王:"在下需要十五的协助。"
  "十五死了。"
  "王爷,在下不是要带十五走,只是需要他协助在下处理一些周边的小事儿。"
  荣敏冷笑:"小事儿?你们璇玑营的人会干小事儿么?"
  初一默默的垂下头:"璇玑营已经……不存在了。"
  "少跟我装可怜!你不是初一么?不是最厉害的么?那个初八都比你欢实,当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最会演戏呢!也罢,十五毕竟是你们的人,本王不拦着,周边是吧?限你十天后把十五给我原封不动的带回来!有危险你上,让他后头躲着。"
  初一愣住了,这个庆南王……
  "不然我就剥了你的皮,剁了你的肉,包成包子丢出去喂狗!"
  初一静静的微笑了:"遵命。"

  十五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王府侍卫服的初一。
  瘦了,似乎眉眼间与从前有些不同,但那个斯斯文文的笑容不会变。
  "剿灭叛徒,找回分散的人。"
  "是!"
  在王府养出的散漫和懒惰瞬间离去,十五,还是璇玑营的刺客。
  也许心底有了那么一点点柔软的地方,珍藏起一个人影,但他的身份,还是璇玑营十五!


43、第四十三章


  "小二,弄两个小菜来,再给上十个馒头。"
  "好嘞~~客官您稍候。"
  十五静静的坐在初一对面,默默的吃了两个馒头。
  这里是璇玑营南域去云城段的暗哨之一,但初一既没有对暗号也没有表示身份,也就是说这是要铲除的对象之一。可现在是白天,按照他们的习惯是鲜少在白日里动手的。
  初一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点了三个原点儿。
  十五看了一眼,微不可见的点点头。这就是此处暗哨的人员分布,一共三人,前头两个,后院一个。
  初一又伸出手指把其中两个水点儿一抹——他对付前头的。
  十五飞快的瞄了一眼,立刻起身:"小二,茅房在何处?"
  店小二殷勤的指了指后院:"客官别见怪,咱这是小店面,简陋了点您将就着用。"
  十五憨憨的笑道:"有劳小哥。"一挑门帘转身走了出去。

  一名壮实汉子正埋头劈柴,十五没有放轻脚步,反而故意装出寻常人的样子东张西望:"这位大哥,茅房……"
  那汉子头也没抬,比了比:"那边。"
  当匕首刺进他的脖子时,一只手紧紧的捂住了他的嘴。但他毕竟不是普通人,十五握紧匕首的手向内卷动。
  "嗬~~呃!"
  出卖璇玑营的人当如此下场!十五虽然一直厌恶刀子捅进人皮肉的那种感觉,但他这次没有带惯常用的钢索。
  初一一路刺杀有二十人之众,如果不斩草除根,璇玑营早晚会被彻底剿灭!是谁?这么了解营里的暗哨排布?这一招太阴险了!
  虽然当时跑出来不少人,可又有多少因为联络了暗哨而被捉回去的?可恶!
  被扼住的汉子已经瘫软,十五任由他跌在地上,当胸又补上一刀。
  多奇怪的感觉。这人活着的时候也许正面硬拼他还未见得是他的对手,这皮囊包裹着的筋肉骨头可以打断他的肋骨,可以拿起兵器与他搏斗,但……当匕首刺破这层肉皮时,感觉就像捅进了一块咸猪油,滑腻腻的,没有阻碍的,夺取这条命!
  最危险也最脆弱的东西,人……

  十五敏锐的听到一声细微的闷响,而后隔了一层布帘的前堂归于平静。除了他们之外的两桌客人什么都没发现,初一,已经得手了。
  甩掉匕首上的血珠,收回。十五又挂起憨憨的嘴脸走出去,在他身后合拢的门帘,挡住了死不瞑目的叛徒。
  初一摸出几十文钱放在桌上,喊了一声,"小二,结账。"
  十五嘴边浮起一丝报复的冷笑。小二?尸体来收钱么?

  两人铲除了这一处暗哨后,走到不远处小树林中牵来庆南王赠予的马匹。
  十五翻身而上,"你怎么知道这三个人叛了?"
  "李大人有密信,凡是没倒戈的暗哨都知道在门口挂上一串红辣椒,在辣椒串下面还得坠着两头蒜。"
  "大人已经摸清楚内鬼了?"
  "自然。"
  "谁?"
  初一看了一眼十五,"庄子里的人。"
  庄子。养育了所有璇玑营探子和刺客的地方,他们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都在那儿渡过。里头有师傅,有先生,有面冷心好的大婶。
  "咱们全暴露了么?"
  初一淡淡一笑:"你以为从庄子里出来的全进了璇玑营?十个有九个被派到各处暗哨,剩下那一个才有资格进来。"
  十五以前真的不知道。他们都是单独被带进庚王府的,他还记得第一次走那条二叔看守的小暗道时,自己心里的那份紧张和激动。
  璇玑营,人人知其名,但见过的人都会死的神秘刺客营。这,是他小时候听年长的师兄说的,等他来了才发现,其实很可能人人都见过璇玑营的人,但你肯定认不出来就是了。
  也许,就是和你擦身而过的某个菜贩子,也许,就是每天替你端茶送水的小厮,更也许,是你的救命恩人……
  虽然好奇,但十五不会问初一到底是谁。这个出卖了璇玑营的人,必然辈分不低!
  不该问的不问,能告诉他的,初一肯定早就说了。
  十五一夹马腹跟上,初一的背影很直,肩膀还是那么宽,可是看起来却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从南域到云城,一共有三个暗哨,云城内还有一个却是因为之前他那次和郭彦丹的冲突暂时隐藏了起来。
  夜宿客栈。
  "云城里的怎么判断?"
  初一摇摇头,斯文的脸上一双眼闪闪发光:"咱们这次的目标是郭彦丹。"
  "他?"
  "二叔也逃出来了。"初一用匕首挑了挑跳动的蜡烛捻子,"但是二叔受了重伤。双臂的骨头都让人击碎……"牙齿还被生生拔下来,初一隐下不提,"这个行刑者,就是郭彦丹的堂兄郭彦慈。"
  十五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二叔受的罪绝对不止说出来这一项。如果他们想让二叔招供,必然无所不用其极。
  阴影中,按在膝盖上的手紧紧的攥住衣衫下摆,片刻后又放开。
  "睡吧。"初一需要休息。

  两人并排静静的躺在床上。过了许久,十五翻身抱住初一,拍抚着他的后背:"我不在,就你一个人撑着……"
  初一的气息由平稳变得杂乱。缓缓伸手反抱住十五,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脑海中是那一场刀光剑影,是那一次铺天盖地的箭雨,是那五个牺牲了的兄弟的样子……
  十五感觉到脖子被热乎乎的眼泪浸湿,有一滴滑进他的衣领时,已经凉了。
  初一把头深深的埋进十五的颈窝,无声的任由泪水流淌。颤抖的肩膀被十五搂着,他也狠狠的抱住十五的腰,仿佛生怕这个好兄弟也像其他人那样离他而去,死得不明不白。
  兄弟的怀抱温暖又可靠,那只拍在他后背的手瓦解了一直锁在他身上的桎梏。不再压抑,就让他痛快的哭一次吧!
  他听到自己的呜咽,听到十五一直轻轻的跟他说:"没事了,有我呢。"
  十五一直在南域,真好,真好。
  自从事发,这是初一第一次能安稳的睡着。虽然他仍旧没有说出隐藏在心底的秘密,但能和兄弟在一起,能看到他活着,有人对他好,他就很满足了。

  假胡子,假眉毛。十五摇身一变,照着贺云天的样子贴出副苦哈哈的八字眉,照着记忆中王府某个谋士的样子贴了个山羊胡。
  云城郭家人多势众,他毕竟来过,虽然被家丁侍卫认出的几率很小,但一切小心为上。
  这次的目标是郭彦丹,这让十五燃起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激情。
  杀人的激情。

  郭彦丹身边有个擅长毒药的女人叫邱遥。
  初一听了沉思片刻:"迷障?"
  营里的毒药师傅曾经说过,云城迷障赫赫有名,独步江湖。想不到郭氏身为一介商人竟能招揽到懂得使迷障的人?
  "是。"十五凭着脑中的记忆画出一份粗略的郭府地图,"我上次没能窥见郭府全貌,这一边是我走过的路线,郭彦丹的屋子周围应该有邱遥布下的迷障。"
  初一冷笑:"是啊,想他们姓郭的在云城作恶多端,如果没有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光是夕醉楼就早早下手了。府里的人应该有定时服用解药,所以他们不会中了迷障……"
  "依我看去郭府动手事倍功半,不可行。"
  初一微皱眉头,想了想说:"这家人恐怕跟江湖中人有往来。"
  十五点头:"郭彦丹本身的功夫就很好,硬拼,咱俩未见得能打过他一个,更不用提他身边还有侍卫。上次我中了他一箭,三箭齐发还能有这种准头和力道的,让我想起一个人。"
  初一略一思索:"你是说秋素?"
  擅弓的一位江湖高人,脾气相当古怪。在他还没退隐时,据说有个好事儿的给他起了个"神弓"的绰号,结果被乱箭射成筛子。

  目前的情况多少有些棘手。
  他们璇玑营是官家的刺客,历来与江湖中人没打过交道,虽然听说过一些江湖传闻,但他们的差事从来与这些人没有冲突,更没有交集。
  以前自然不怕这等草莽,但现在璇玑营已散,孤立无援,更有太子一党虎视眈眈。
  初一忽然轻叹一声:"再两日就是霜降节了啊……"
  十五看了他一眼,静静的微笑了:"霜降节是好日子。"

  霜降节对于云城地域的人是个大节日,据说在很久以前云城饱受外族入侵,有一位英雄率领着大家反抗,最后在霜降那一天的决战中不幸战死。
  所以每年云城的霜降节都非常隆重,市民们涌上街头载歌载舞不说,还有夜晚的烟花庆祝和祭祀。而郭氏,更是每年都要在这一天大摆流水席,请全城的人喝酒吃肉。
  初一和十五换了云城百姓惯常的服饰混迹在人群。
  由坊间探听来的消息说今晚的烟火都是由郭家出资的,"那烟花的炮筒足有一人抱,听说还是从奉州最有名的烟花作坊订购的。两位可要早早去巧娘河畔占好位置,还要小心被挤下水,年年都有掉下去的。"
  十五和初一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写过这位和善的大婶。
  他们要的就是热闹!

  准备好了要用的暗器和逃生用的飞索,两个刺客静静的在客栈中调息打坐。
  天色终于黑了下来,祭奠英雄魂的仪式已过,长长的流水席也撤下,郭家人观看烟花的高台旁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市民。
  十五像条鱼儿一般在拥挤的人群中凑到离高台十步远的地方。他旁边就是供郭家人上下的木梯和通道,有侍卫守着,还有家丁拦着兴奋的民众。
  等了不到一刻,郭家的轿子终于到了。
  先是三五个半大小子的公子哥儿们,一个个锦衣华服,神色傲慢的登上大大的木台。而后是以薄纱遮了头的妻妾们,虽然看不真切面容,但人人都是身姿窈窕妩媚。
  等这些人都在高台上坐定喝过第一盏茶,郭氏当家的才乘着一顶超了规格的大轿姗姗来迟。郭彦丹也到了,不乘轿,骑一匹高头大马。猛看去,确实可称之为丰神俊朗。
  人群中许多少女都发出阵阵赞叹。
  十五一直绷紧的神经有一瞬间走神:嘁,郭彦丹比起庆南王可差得远了。无论是俊美程度还是人品,简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王爷的眉毛眼睛鼻子嘴,没有一处长得不好的~
  惊觉扯远了,速速回神。

  兴许是郭氏刚刚失去了云城知事这个大后台,想要赶在新知事上任前拉拢人气?据说今年的烟花比往年要阔气的多,燃放时间几乎是从前一倍有余。
  十五借着一次又一次烟花升空照亮地面的机会,仔细观察了一番郭彦丹的随行侍卫,除了明处的,暗处还有十多人。这人果然怕死!
  然而变故突生,一名小厮上台在郭彦丹耳边说了些什么之后,他立刻起身与郭父行礼,看样子竟是要提前退走?
  初五来不及通知埋伏在路上的初一,自己独自挤过人群尾随在众侍卫身后。所幸四周嘈杂混乱,即便离得近了也不容易被发现。
  然而……一旦郭彦丹上马离去,他和初一再想动手也是难了!

  【这次出去你给我小心点儿!别那个初一叫你干嘛你就干嘛。遇到危险就跑,留得青山在,大不了我想办法再帮你把差事办了就是。】

  刻意压下浮上心头的庆南王嘱托,趁着夜空中绽放一朵明亮的烟花,十五甩出他与初一联络的火箭,同时迅捷的借着街市墙边的阴影赶超至郭彦丹马队之前。
  远离的高台处有灯火隐隐的光,十五将马背上郭彦丹的身影看在眼里,手中三把飞刀。
  又一次烟花腾空。
  郭彦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街巷中的十五。
  勒马,仰头大笑:"你还敢回来!"
  回答他的是十五的飞刀。
  侍卫们迅速围上,十五注意到还有三个绕行的,这是要包抄!
  "拿弓来!"
  十五手中已扣了若干枚小小的火丸。这是初一此次带来的新物件儿,掷出去只要碰到东西就会炸开,虽不能取人性命但足以伤其皮肉。
  这,就够了!

  郭彦丹搭弓,此时已有好几名侍卫被火丸击中头脸,抱着脑袋滚倒在地。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让郭彦丹恨不得一箭将这个璇玑营的刺客拿下!
  该死的,上次就让他跑了!这次拿到他,我可要好好玩一玩,听说男人也是很有意思的!
  弓满,冷笑,"嘣!"
  十五灵敏一跃,避开飞来箭矢,脚下不停继续再跃。
  借着街市中的各色小店,蹿上跃下。
  郭彦丹三箭放空,怒极!
  弃弓抽出长剑,"闪开!今日本公子要亲自擒住这厮!"
  数枚火丸凌空而来。适才见过这东西打在人身上就会爆开,郭彦丹也不硬拼,腾空后翻,下马,长剑一振……
  一把匕首由他后背无声刺入。
  十五再出手四枚火丸,他看到郭彦丹僵直的身形,也看到初一那双冷漠的眼。
  得手了!撤!
  然而破空之声又至!
  "什么人敢暗算我的徒儿?!"
  秋素!


44、第四十四章


  十五单手撑住房檐借力空翻,堪堪躲过秋素凌厉的第一箭。
  "将!"
  这是璇玑营的暗号,谁喊"将"谁就是断后的,让其他人速速撤离不得耽搁。
  十五绝对不能让初一留下。营里的事,李大人,兄弟们……都指望他从中接洽安置。
  郭彦丹扑倒在地,四周不见初一踪影,他必然已经隐蔽起来。
  十五心中有数,他还有十一枚火丸,十七柄飞刀,应该可以拖住。此时最要紧的便是将人引开好让初一有机会遁逃。
  转身没入来时就勘察好的小巷,猛冲两步一蹬墙面蹿上房顶,伏下。
  然而气都没喘上一口,就听身后不远方有嗤笑声:"璇玑营,不过如此。"
  这秋素好轻功!
  破空之声再起,十五接连翻滚数圈却被最后一箭钉住衣角。就是这一瞬的停滞,他眼中看到的是三支闪着寒光的箭头向他射来……
  "叮叮叮!"
  就在这生死时刻,三箭全被斜里飞来的暗器打偏。
  "秋素你个老不死的,当年说好了退隐,现下又跑出来蹦跶?"
  五叔?!
  "他是皮痒了,欠拾掇。"
  二叔?!

  十五抬头去看,只见三个房顶上分别站着三个老头儿,一个白须飘飘身着白缎子长衫的必然就是秋素了。
  二叔冷笑:"我老头子骨头还没好利索就能打掉你的箭,可见你这些年荒废了不少。"
  五叔哂笑:"他这怂包最怕的是老初一,可惜那家伙上了年纪腿脚慢。劳烦神弓大侠稍等,老初一说他听闻您在云城出没,怎的也要来再聚江湖~"
  十五眼见秋素被两位前辈拖住,立刻悄悄的拔掉了勾住衣衫的箭头。
  街市上有火把光影,他得再看看郭彦丹死没死透。

  一个女人坐在马车里,抱着郭彦丹枕在她膝上的头嘤嘤哭啼,心疼的看一眼他后背上那一片殷红血渍。
  "公子,你可千万挺住了,咱们回家……"
  女子话还没说话就软绵绵的倒在一旁。
  十五瞄一眼初一刺伤郭彦丹的位置,果然偏了。八成是当时情况紧急失了准头,要不就是这姓郭的心眼儿长得偏。
  难道杂碎都是歪心眼子的?

  郭家人已经得到郭彦丹遭遇刺客受伤的消息。
  此时郭府大门外聚集了黑压压一群人。族中之人对这位阴狠狡诈的下一任家主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面儿上总得做足了功夫才是。
  去接人的车马队终于归来,郭父立刻吩咐道:"快,仔细些把二公子抬出来!"
  可惜,车厢中除了一个晕倒的郭彦丹最喜爱的侍妾,就只有他的尸体。
  "儿啊~~~"
  "哎呀,二公子!"
  十五隐在墙角看着这一幕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不再耽搁,悄然遁走。

  这次虽是出了人命,但云城目前的代管知事早就因为上次的事与郭氏一族划清界限。虽然之前因为郭家的账册做得仔细并未查出什么不妥,但前任知事汪慎的巨额银钱来路不明,心里有数的都知道,上头早晚得惩治郭家人。
  是以,即便今夜死了人,府衙却并未有多大动静。任由郭氏派来的人费尽口舌,一律被当值的师爷挡了,只说一切必将秉公处理,请郭老爷放心。
  说是这么说,也不过派出去值夜的两队衙役应个景儿,懒懒散散的在街巷中晃荡:"捉刺客啊!捉刺客!"
  这么喊还捉什么刺客?!真有刺客也听见动静逃跑了!
  郭家的人气得捶胸顿足,却是再无它法。
  而此事在云城百姓中一夕传开,非但没人惊慌,反而都说:"所谓人作恶,天在看。不知那位路过的大侠除了咱云城一害,快哉快哉!"这是后话了。

  当夜,十五顺利的翻出城墙,在之前与初一约定的小树林碰头。
  他到的时候,二叔和五叔也是前脚才到。一时间璇玑营老一辈的和小一辈的四位刺客相聚,皆是激动万分。
  五叔拉着十五道:"刚才听小初一说营里出了内鬼,还好我许久未曾出南域去联络暗哨。到奉州时便留了个心眼儿,几番查探后发现有两家暗哨不对头。"
  初一呼出一口气:"幸亏五叔机警,非但没让暗哨察觉,还碰巧遇见了落跑的十三和二十。"
  "那他们俩人呢?"十五左右张望了一下,"在下一站接应么?"
  五叔摆了摆手道:"遇见他们时听说初二隐在奉州城内,老兄弟还受了重伤,于是我便叫他们一路昼伏夜行赶去庆南王府,自己去寻这老家伙。"
  旁边的二叔咳嗽着,"原本这两个小子是陪我同行的,但到湛州时我染了风寒……咳咳!"
  十五赶忙拍抚着老人的后背,初一则搭手切脉。
  "这里不宜久留,咱们且先上路。我和初一有马匹留在不远处的农庄,咱们两人一乘,先回王府再说。"

  十五原打算在第二日雇一艘船,这样两位前辈就不用忍受骑马颠簸之苦。但五叔坚决不同意:"我和初二是沿着你们俩一路灭掉的暗哨摸过来的,我们能来,别人也能。一旦上了船,万一被人发现,纵使想跑都没路可走。"
  没有退路,是刺客大忌。
  十五只得于第二日扮做牲口贩子,在出云城后第一大镇买了两匹马给二位前辈骑用。
  "小子现在出手很阔绰啊!"二叔虽然身上有伤,精神头却是相当不错的。竟然比在璇玑营时开朗许多……
  途中休息时,十五问起在与秋素对决时他们提到的老初一:"前辈身在何方?"
  五叔苦笑:"入土了。他倒是安生,早早就交了差。可惜啊~"
  二叔到是颇看得开:"咱们这一代就剩你我这两个苦命的还得扛到现在。不过小初一很好,是个有担当的,老家伙要是还活着,看到他的接班人也会很欣慰。"
  初一闻言只是垂头不语。
  璇玑营虽然不分主次,但有几个番号还是略有不同的。比如初一,一旦主事大人不在,就是他负责调派人员,安排差事。比如十五,顶尖的刺客才有资格用这个名字……
  "您们除掉那个秋素了么?"
  二叔摇头:"只是吓跑而已。我和初五不过是虚晃一枪,好在秋素不知道老初一已经死了,他真正怕的人是他。"
  十五支楞着耳朵还以为二叔会顺口说说这个他们年轻时的恩怨传奇,结果老头儿很不给面子的掐断了话头。

  这四人虽是人多容易引起注目,但五叔对南域地界实在是摸透了一草一木。带着他们走小路,绕丘陵,路程长了些却是安全无忧。
  如此四日终于回到王府。
  大总管看见人回来了,抡起一双老腿嗖嗖的跑向后院禀告王爷,愣是把十五等人晒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伺候在门上的小厮笑逐颜开:"十五哥,您总算回来了,您这要是再不回来,王爷都快把王府拆了。"
  "啊?拆?"
  旁边一个侍卫挥手赶开那小厮:"这位是伍伯的弟弟么?赶紧后头休息休息吧,我叫人给你们准备些饭菜?"
  真的饿了……
  十五摸了摸肚子。这些天一直没吃到合口的东西,他早就被庆南王养刁了胃口。
  "那劳烦兄弟让后厨给炒几个小菜,最好有笋丝肉和红烧狮子头。"
  侍卫拍着胸脯保证:"行!你们赶紧后头去擦洗擦洗,瞧这一脸的灰尘。"
  十五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大喇喇的领着三人向他的小院子走去,"初八也在,想必十三和二十他们正和他在一处。我那小院子清静,呃……就是东屋里有个酸剑客。"
  二叔一双眼睛没闲着,按照刺客的习惯,一路走一路观察这庆南王府。哪里可以逃跑,哪里可以偷听,哪里可以翻墙,哪里可以偷吃的……
  猛然想起大可不必如此,这里既然能收留他们就已然是璇玑营另一处落脚根据地。老头展开舒心的笑容说:"你在这儿混得不错,竟然还可以自己点菜吃?"
  十五傻呵呵的笑,"是,王爷对我很好……"

  "总算回来了!"
  人就是不禁念叨,说谁谁就到。
  离得老远老初二就看到一名锦衣青年大步流星的往这边走,还有二十来步时甚至跑了起来,而后……竟然一把抱住十五,重重的亲了两口!!
  二叔惊悚了,看看身边的老初五,结果这厮一脸淡定,习以为常。

  "回来就好!快让我看看,受伤没有?你们走了第二天贺云天就追过去,说是怎不提前告诉他,同去也可帮衬上一把。我也后悔呢,怎的就忘了这厮?"
  十五万万没想到庆南王会当着众人的面亲他,一时间脸红得堪比熟透的番柿。
  "王爷,你看!大雁!"
  荣敏:"……又来这一招!"知道他是害羞了,但总归不甘心。
  自十五走了,他的心时时刻刻都悬着,很怕这家伙再出点什么事儿。因为他太明白这人绝非贪生怕死之辈,那会儿仅仅是遵从李赞的命令保护他,就肯连命都不要!此番前去云城,又背负了兄弟的血仇……
  一想到十五可能在刀光剑影中危机重重,荣敏就恨不得追去。但他也明白自己这一动只会给十五添麻烦,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狗皇帝正巴不得他犯点什么错呢!

  就这么握着十五的手直直的盯看,似乎怎么看也看不够。
  忍不住抬手抚摸这家伙的眉毛眼角,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忍不住想痛快的再亲一亲,可是十五神色间明显的疲惫让荣敏按下所有冲动。
  "去休息一会儿吧,泡个澡解解乏,我叫人给你们准备饭食。"
  十五微微一笑,"王爷,属下想吃好的……"
  这还是他的宝贝刺客头一次主动提要求!
  荣敏喜得心花怒放,挽住十五的手就走,嘴里一连声的吩咐下去:"来人,告诉后厨,要蹄筋烧海参,豉汁蒸排骨,各色烧腊,还有……"
  "还有笋丝肉和狮子头!"十五生怕王爷给忘了,高声叫道。
  二叔彻底绝望了,璇玑营的头号刺客竟然是个吃货!这让他情何以堪?

  洗了澡,换过干净衣衫,一路的疲惫瞬间消去大半。
  十五的动作是最快的,主要是他饿了,外屋飘进来阵阵饭菜香,简直让蹲在澡盆里的刺客甲口水横飞。
  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前,初八,十三和二十也上桌陪着。虽然一时吃不到口里,但闻闻味儿也行啊!
  趁着这功夫,十五将他们在云城怎么刺杀郭彦丹,怎么灭了几处倒戈的暗哨,怎么遇见二叔等人说与他们听。
  初八皱着眉毛:"下次一定要带我同去。你身上有伤,这次初一就不应该叫你,我一个全乎人,有使不完的力气却蹲在王府里长毛,没道理!"
  "带你去这次就都得死在云城!"
  初一也是沐浴完毕换了新衫子,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干净儒雅的气质。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可就没那么"儒雅"了。
  "你进营里的时间短,与我配合起来必然吃力。别听十五说得轻松,你可知里头多少变故?如果最后不是十五灵机一动在我们之前选好逃逸的街巷中故意暴露自己引起混乱,你以为郭彦丹这种本身功夫就相当不错的人我能那么容易就刺杀成功么?"
  十五小声补充道:"其实你失手了,我又回去补了一刀才弄死。"
  初一淡定的点头:"原来如此。"转头又跟初八说:"如果是你,你能想到我会失手么?你会回去补这一刀么?"
  初八傻眼了,"呃……我想不到你也会有失手的时候……"
  初一正色道:"马失前蹄也是正常。"
  桌上三个刺客不约而同的斜目看初一的手……

  两位前辈稍候也来了,七个璇玑营的刺客一同埋头大吃。
  十三中途与初八抢一块烧蹄膀失败,初一试图与十五抢笋丝肉,结果这回到王府就嚣张起来的家伙泰然的吩咐小厮:"再来一盘。"
  二叔等小厮退下立刻抡起筷子敲了一下十五的头:"王爷给一分脸你就使出三分颜色?没规矩!"
  初八咽下炖的滑溜溜软糯糯的蹄筋,"王爷可喜欢十五哥了,慢说是要几盘菜,就是要金山银山也是乐不得的奉上。"
  不提还好,一提二叔就想起刚才那惊世骇俗的"男男乱亲图"。虽然贵族商贾之间流行与男子相好,养几个俊俏的公子,又或是彼此之间暧昧不清都是常见。但十五是刺客,那一位是藩王,地位相差甚多……
  初八话一出口窥见初一的脸色就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立马亡羊补牢:"二叔,十五哥也是为了营里。这庆南王说只要十五哥肯与他亲亲,他就收留所有营里的兄弟们。"
  初一真恨不得掐死初八。不会说话就闭嘴,谁也没把你当哑巴!这么一说便活活糟蹋了庆南王对十五的一片真心,如果二叔和五叔端起长辈架子训斥乃至责罚十五,他即使有李大人赐予的令牌也保护不得。
  二叔果然冲着十五发火儿:"咱们是刺客,不是奴才!你的骨气何在?璇玑营就教出来你这么个懂得用歪门邪道取悦主子的废材么?!滚到院子里去!璇玑营是不在了,但只要我活着一天,规矩还在!"
  说着就站起身解下系在腰间的软皮鞭。
  十五放下碗筷也站了起来,"二叔,我没有用歪门邪道取悦庆南王,我是真心喜欢他的。"
  "你还来跟我狡辩!"
  "没有狡辩,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的人我也犯不着替他挨一顿鞭子!"说罢自己推开门走到院中,脱去外衫中衣背对众人:"二叔请!"

  老初二听了他的话反而愣住了。
  五叔敲了敲烟袋锅,一拉他的袖子:"你啊,暴脾气跟从前一样,竟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十五和庆南王确实是两情相悦,绝非你想的那般龌龊。"
  手上一使巧劲儿,生生把老初二又按在凳子上,伏在他耳边说:"十五两次救了庆南王的命,这小王爷心里早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对这孩子真真是花尽心思,一味的好。你不信的话且去轻轻的抽他几鞭子,不片刻王爷就得过来。刚才你一发火伺候在旁边的小厮就溜了,必然是去给王爷报信儿。"
  老初二深知这么多年的兄弟绝对不会扯谎骗他,刚才他也不过是恨十五不争气。这么有天赋的刺客,竟然委身他人身下?也是怕庆南王玩弄十五,平白的孩子受了骗。
  "他们……有没有?"
  老初五喷笑:"两个未经人事的,还不懂得呢!"
  "咦?十五不懂是正常,庆南王也这么……单纯?"
  初一是什么耳力?当然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微微一笑:"二叔确实急了些,您不妨按五叔说的试试,此王爷非彼王爷,很有意思。"
  有意思个屁!
  老初二觉得脑袋里乱哄哄的。李大人也喜好俊俏男子,但落在大人手里的玩物们没一个有好下场。十五是他亲自从庄子上挑来,亲自培养。要说璇玑营这一代的孩子里,也就初一和十五是他最上心最喜爱的。
  不过试试也无妨,正好亲眼瞧瞧这庆南王有多宝贝十五!
  只不过……如果初五和初一说的是真的,那王爷怒极会不会一刀砍了他?

  就在二叔还犹犹豫豫时,荣敏已经赶过来了。
  一进院门就看到十五光着上身站在院子里,那个才被接回来的老头儿手握皮鞭坐在饭桌旁!
  庆南王心头一把怒火狂烧,"来人!把这老不死的拖下去砍了!"
  "王爷,二叔没打我,他是给我验伤呢。"
  其实十五等了半天不见鞭子抽过来,又听到身后有嘀嘀咕咕,就猜到必然是五叔在劝解。刚感慨估计今天这一顿鞭子是躲过去了,没成想荣敏就来了。
  "不用你给我说好话!"
  老初二拎着鞭子走出来,盯了庆南王片刻,"你中意他?"
  荣敏眼睛一眯:"哪儿来的老杂碎敢质问本王?!蒲绍,乱箭射死他!"说着便将十五一把抓过来掩在身后,手上不停,解开自己的外袍给他披着。
  老初二目瞪口呆,璇玑营众人也赶出来齐齐冲荣敏行礼,初一满面微笑:"王爷,这是璇玑营长辈怕您欺负十五,稍作试探而已。"
  老初五也劝道:"是是,王爷息怒。"
  荣敏眼睛一转,扭头冲十五说:"看见了吧,璇玑营的人哪儿有我对你好?以后不理他们,安心跟着我吧~"

  初二人老成精,一听这话立刻明白自己中意的小徒弟还没答应庆南王。
  感慨,十五平日里看着直率,想不到鬼心眼子还是有点儿的。这般吊着王爷的胃口很好,吃不到才是香饽饽~
  初一和五叔看到老初二眉眼一动就知他心中所想,三人眼神互相一串,同时静静的微笑了……
  荣敏背对着他们看不到,十五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头皮发麻,为何有种会被那三人打包卖掉的感觉?


45、第四十五章


  农闲时期的南域是很快乐很惬意的。
  辛苦了一年的农人们终于得以休憩,今秋各项税银都无增项,庆南王府又在征召工匠挖掘运河。一时间有勤快些肯卖力气的,还能去做工赚取散银补贴家用。
  荣敏带着府中众人换做普通衣衫巡视茶乡稻田,见家家户户都是谷仓充盈,在老乡家吃顿饭也是有鱼有菜,很是满意。
  自己的子民能过得好,能吃饱穿暖,便是身为藩王最舒心的事。一路上有十五陪在身侧,说说笑笑,间或偷个香,更是把荣敏喜欢得几乎飞上了天。
  为了能延续这份愉悦,荣敏甚至半途突然来了兴致非要出海游玩。
  这于他来说不过是制造机会与十五多亲近些,但对于一众伺候的人可添了大乱。王府惯常用的出海大船并不在附近,王爷脾气急,想起什么就是什么,完全是个等不得的主儿。一时间调派不来,真是急得葛冬团团转。
  可让这王爷头号心腹小厮奇的是,主子要的东西没能立马给预备上,这么大的罪过王爷却满不在乎,丝毫不似往日般大发脾气,反而笑着说:"无妨,且租几条渔人的小船就是。"
  葛冬应了,转头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儿。
  没做梦吧?
  可不是没做梦么?想那些渔船且不说破旧,又窄又小连个好生坐下的地方都没有!但眼巴前别无他法,又是王爷亲口说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带人去租来几条比较像样的。
  到了船上,看王爷喜气洋洋的与十五挤在一处,葛冬终于明白了……
  渔船窄小,又是留了大块的空仓装海货用,一条船不过能坐下四五人。是以,王爷只带了十五,初一还有葛冬同乘。
  初一拽着葛冬坐到篷外,故意将身后的篷子留给一双别扭的家伙。偶尔能听到一些异响,葛冬想回头却被初一掐住脖子,一指:"小哥,你看,大雁!"

  因为庆南王的各种突发奇想,众人在外多耽搁了三天。
  蔡先生和老总管坐镇王府没有跟来,算日子未见人归,急了。虽然有侍卫赶回来传递了王爷亲笔,说是多玩几日,但终究现在还算不得太平日子。
  蔡先生想了想,便先去与璇玑营两位前辈商量。
  老初二一笑:"这不是有初一和十五跟着呢么?放心,即便人全死了,他们俩也能保王爷平安无事。"
  蔡廷深知璇玑营的能耐,此事便放下不提。转眼看到屋内桌上摆着一些画儿,好奇去看,却是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是……?"乌龟?野兔?鲤鱼?四不像吧……难道是麒麟?一代大儒不忍再看。想他们这些年老的武夫,挣扎了一辈子,晚年学习些水墨丹青修身养性也是好的。
  "这是我们老哥儿俩研究的暗器图。"
  蔡廷面上一红,原来是他无知了……抖擞精神,一撩袍子坐在桌边,"本人年轻时也曾阅读些奇门机括的闲散书籍,二位不嫌弃的话可愿意一起切磋研讨一番?"

  半个时辰后。
  蔡廷勉强还维持着端正的坐姿和淡定的神色。真是小看了这两个武夫……
  璇玑营以前给刺客们配的飞刀都是用采买产自琉国上好的铁矿熔炼锻造而成,现今璇玑营已取缔,南域远离北疆,何处去寻那么好的矿石?而且那些矿也非私人可以买卖,没有官家的许可,个人买进就是私贩重罪。
  所以这两个老头儿揣摩研究的便是如何利用现有的资源锻造另一种暗器。
  蔡廷拿起桌上摆着的飞刀。刀型微弯,三棱有血槽,果然是上佳利器。
  "这种飞刀便是你们也只能携带二三十把,为何不做些小的?"
  老初五比较有耐心,"普通飞刀惯常会在柄尾绑一根绸带,只为掷出时能平稳。但这种太过显眼,达不到无形刺杀的目的。是以,璇玑营的飞刀皆无刀衣。这般暗器必然要在前后重量上做足功夫,否则掷出去或偏或斜无法伤人。"
  蔡廷略微沉吟,道:"天下暗器又非只飞刀一项,不可试试其它的么?"
  老初二一抖纸张:"本就是在研究别样暗器,这不是被你添乱给打断了么?还那么多'为何',为何这个为何那个,半个时辰没干别的,净应答你了!"
  说着眼神一变,突然窜起掐住蔡廷的脖子:"说!是不是庆南王派你来窃听我们璇玑营机密的?奸细!"
  初五赶紧拦着:"哎哎,不得对蔡先生无礼。"
  蔡廷被掐得直翻白眼,想不到这又瘦又小的老头儿竟有如此手劲。
  被松开后急喘着,一边拍抚胸口一边说:"前辈误会了……"
  初二瞪眼,"谁是你前辈!你这样的就该绑起来捉到柴房去抽上一百鞭子,看你还不招?!"
  蔡廷惊吓万分,赶紧站起身拱手一揖:"本人绝无探听之意,不过是一时好奇。二位且忙着,在下不再叨扰先行一步。"落荒而逃。

  等人走远,初五吧嗒了一口烟袋,"多少年没一起唱红白脸了?"
  初二也掏出烟丝荷包,抖松了一团烟丝压进烟袋锅,凑到初五跟前猛吸两口点上,一咧嘴,露出缺了数颗牙齿的微笑:"就缺了老初一在旁边扮黑面神,有他在只怕这蔡廷要吓得尿裤子了。"
  "蔡先生人还是不错的……"初五缓缓吐出一口烟。他在王府当了十多年花匠,蔡先生从未慢待了他,每逢年节更有各色礼品赠送。难得的读书人不清高做作的,好人~

  当庆南王一行人终于归来时,二叔他们琢磨的新暗器也已经定型。
  临到王府之前,荣敏把十五叫进马车。
  拉过他的手,低声道:"你那屋里现在住了四个人,不如晚上来我院里睡吧。西厢房空着两间,总比和别人挤着强。"
  "屋里是挤了些,有空房当然好,但属下还要盯着沈聿枫。不如让十三和二十去您院子里住吧,他们俩功夫不错,夜里也能照看着,总比侍卫强。"
  荣敏已经适应了和十五的说话方式。那就是绝对不能着急,话得说透了,不然这厮会用各种装傻气死人。
  淡定的拍了拍他的手:"我的目的是想跟你离得近,最好能睡在一张床上。什么十三又二十的,本王不认识他们。"
  十五点头:"不怕不怕,回去属下给您引荐一番就认识了。"
  荣敏咬了咬牙,"这么说你是不愿意来跟我住了?"
  "属下要看着沈聿枫……"眼看庆南王神色一变,眼底冒起一股怨气,十五惊道:"王爷,您不会是想回去就把沈少侠砍死吧?"
  荣敏静静的微笑了:"是啊,你真了解我。没有这个缘由,我看你还怎么拒绝?"

  沈聿枫打了个喷嚏。
  轻叹一声慢慢踱出房间,惆怅的凝视着小院中的竹子。
  师兄走了,对面屋里又住进两个璇玑营的刺客,现在他连院子都不敢轻易去,很怕踩到什么机关陷阱。
  慢说是他,就是那些平日里端茶送水的小厮们,自从有两人好奇的想偷听结果踩到了莫名其妙的机关被倒吊在廊下大半天后,再也没人敢在这个院子中多走一步。来来回回,都是规规矩矩的沿着石子小路走。
  沈聿枫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去敲开西屋房门:"喂,我想在院子里练练剑。哪里可以用?哪里有陷阱?"
  初八抬了抬眉毛:"你那软绵绵的'豆腐剑'还练个屁?图有剑招没有气力,真是要去切豆腐么?"
  忍!我忍!
  沈聿枫挤出一丝笑容:"换手了。"
  "哦……"初八环抱双臂,怀疑的看了一会才说:"那你稍等。"转头去院里花草中拔除了几处机括,又想还是给他多留点地方,于是便将四周仔细清理了一圈。
  这剑客也够倒霉的了。
  听说本来还是个江湖中小有名气的什么什么剑,后因偷窃被庆南王废了右手,又碰到十五看守他……起先傲气得很,根本不把十五哥的警告放在心上,后来三天两头的不是被吊在树上就是摔进坑里被网子缠住……
  初八直起腰回头一看,大喝:"不许动!"

  沈聿枫掂了掂手里的几枚铁橄榄,耻笑:"这么破烂的暗器你也当宝贝么?"
  初八一纵,跃至剑客面前抢回二叔给他们新换的暗器,"确实破烂了些。现今我们寄人篱下,自然有什么就使什么。别说是这个,给一把石子也是一样的。总比有些人拿着好家伙事儿却耍不动的强。"
  沈少侠冷笑。
  这么多时日的压抑终于让他找到一处发泄的地方怎会不好生利用?璇玑营不是无所不能么?他们也有今天么?瞧瞧他们的破烂暗器,给夕醉楼的帮众都没人要!
  "丧,家,犬……"

  十五大步流星的往自己的院子走,后头追着庆南王。
  小厮和侍卫们都被吩咐退下,蒲绍和葛冬也只能远远的跟着不敢上前。
  拐过游廊,荣敏一把拽住十五的手腕:"你不愿意来便算了,我也没为难你不是?"
  十五刚才只当不知道王爷追在后头,心里一股火气正盛,也没心思再跟他胡扯。现在被拉住了,只能停下脚步,心中盘算一个来回,直来直去的说道:"王爷,你所谓喜欢我就是要一直亲来亲去,摸来摸去,然后再将我骗到床上么?"
  "不是。"原来他家刺客在气这个,看样子他是冒进了。"我只不过想咱俩常常伴在一处,花前月下……"
  "有蚊蚋。"
  "秉烛夜谈……"
  "白天一样可以谈。"
  "喝喝小酒亲亲嘴儿……"
  "属下不喜喝酒,亲嘴儿什么时候都可以亲,也不一定非睡到一起去亲。"
  荣敏赶紧抓住机会:"好好,不住便不住。既然你说什么时候都可以亲,那现在……"

  十五轻轻吮着荣敏的嘴唇,王爷的舌头来回舔着他的嘴角,很痒。
  垂下眼皮,可以模糊的看到那柔软的舌尖。十五在心底偷笑,二叔说的在理。如果庆南王对他是真心实意,就不会勉强他去做不愿意的事。
  "得不到的才是香饽饽。"
  这句话十五不置可否,得到与被得到于他来说完全取决于自己。如果喜欢对方,被得到也无所谓,不喜欢,就算他自尽也不会让人得手。
  现在他所担心的并不是这些儿女情长。
  反正他是喜欢王爷,早晚都会与王爷在一起,什么吊胃口啊,香饽饽啊,他还真没想过。他所在意的是,大局未定,李大人和兄弟们还都深陷危机……
  十五更用力的抱紧了荣敏,感觉到对方有一瞬间的吃惊,之后是更加热烈的回应。
  李大人既然安排他们去刺杀郭彦丹,必然是要用郭彦慈这条线顺藤摸瓜。具体怎么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郭彦慈是刘太傅现今眼前最得意的门生,也就是说……大人这些年来暗中铺设的一条条线终于要收拢了。
  荣敏将十五按在墙上,大腿挤过来难耐的磨蹭着。
  十五顿觉下腹一阵躁动。
  用力推开,"王爷……"
  荣敏喘着粗气:"我明白,不闹了。走,陪你回院子去,给我引荐一下十三和二十。"
  "是。"
  十五默默的跟随在庆南王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暗暗下定决心:这次的事儿过去,我就回京跟李大人请辞,即便豁出半条命也要退下来到南域找王爷。
  因为他已经答应他了……在那条摇摇摆摆的小渔船上。

  【你今后真的愿意永远陪着我么?】
  【属下愿意。】

  荣敏自十五答应了他,心中就一直反复着这两句话。
  真是高兴的过了头就忘了蔡先生的嘱咐。先生说,"十五这种人忠诚度极高,如今虽然接受了王爷的情意,但他仍旧隶属于璇玑营,必然要将营内事务处理完毕才肯踏踏实实的跟随您。"
  就是的么,所谓大丈夫一诺千金,十五既然已经同意,他当然不可再步步紧逼。
  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家伙,忍不住拉起他的手:"以后无需跟在后头。"
  十五看了看被抓住的手,挣开:"那等以后的吧。"等我回来以后。
  "好!我等着。"

  算不上浓情蜜意,两人却是心里都舒畅得很,短短同行一段路也觉得很幸福。
  就是这么两个冒着幸福的泡泡的人走进院子时,同时瞠目结舌。
  沈聿枫被捆在一块大木板上,四肢摊开像个"大"字。塞了布巾的嘴里不停的"唔唔"乱吼,双目通红瞪着对面的人。
  初八阴笑着掂了掂手中的铁橄榄,"刚才失了准头,砸到沈少侠的脑门儿真是太遗憾了,在下这次会小心的。"
  十五和荣敏齐齐去看,只见沈聿枫的脑门儿上果然鼓起一枚红枣大小的包……
  十三咯咯笑着说:"少侠放心,这铁橄榄还未开刃,初八又收着力气,无妨无妨~"
  二十抱着个小木匣子站在一旁不言声,但只要初八掷完一批便立刻补上。

  十五知道初八等人绝不会轻易作弄沈聿枫,八成这厮又是哪句话不对捅了马蜂窝……
  此时初八再出手,荣敏眼看着其中一枚铁橄榄奔着裤裆去立刻兴致勃□来。
  不中,长叹:"太可惜了……"
  初八等人齐齐回身,拜下:"王爷。"
  十五抓了一枚仔细端详,"新家伙?"
  沈聿枫:"呜呜呜~"
  初八:"是,咱们的飞刀不多了,二叔他们琢磨着先做些这种小玩意儿用着。"
  沈聿枫:"嗷嗷嗷~"
  十五抬手一挥,铁橄榄"笃"的一声嵌入沈少侠耳边的木板。
  沈聿枫:"……"
  十五先回头冲荣敏说:"王爷,可否招工匠进来?"
  荣敏一笑:"随便招。"
  得到在意料之内的答复,刺客甲很欣慰。向王爷一礼,这才走到沈聿枫面前,一边慢条斯理的解开捆绑着的皮绳,一边问:"少侠今天又说什么了?"
  十三嘴快,"他说咱们是丧家犬!"

  入夜,沈聿枫咬着被子一角默默流泪。
  太混蛋了!这些璇玑营的人太混蛋了!庆南王更是个大混蛋!师兄在的时候,他们还不敢这般欺辱,师兄走了,这些人简直骑到他头上来了!
  可惜沈少侠没自知,贺云天在的时候是管着他不能随口胡言,所谓祸从口出,不知这位酸剑客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
  正是自怨自艾时,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十五!
  沈聿枫抱着被子往床里缩。
  十五坐到床尾,"沈少侠,有个事儿跟你合计合计……"


46、第四十六章


  庆南王府众人发现一件稀奇事——这两天沈少侠很神气。
  不仅不再每日躲在小院儿中,反而时常溜达出来,或在亭子中或在果园里,身边必然跟着十五和初一。
  "容我再寻思寻思。"沈聿枫躺在果园的吊床里优哉游哉的晃来晃去。
  初一跟十五打了个眼色,两人退至远处。
  "一定得求他么?"
  十五点头:"我看了招进来的工匠打造的铁橄榄,十个有六个是不合手的。李大人那边即使来了信儿,恐怕营里再锻造兵器也不似以往那般方便,而且,库存的飞刀也不多了。庆南王给我看过一本云城略,上头写着夕醉楼的暗器非比寻常,其中记录了一两样,就是刚才我问沈聿枫的。"
  初一低头想了想道:"你的话有理。但这种江湖门派,向来不许外传。沈聿枫如今多半是拿堂,而且就算他同意提供暗器,最终说了算的还得是贺云天。"
  十五一笑:"是,所以我前天已经请王爷给贺云天写了封信,想必这位大仙不两日就该到了。但这之前,咱们且先与沈聿枫套套话,我在他身上主要想套出夕醉楼的暗器手法。"
  "为何不直接问贺云天?"
  "夕醉楼原先是靠暗器起家,但后来的楼主得了份剑谱这才以剑术独霸一方。贺云天于暗器上并不高明,而沈聿枫的父亲便是上任楼主。"
  初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小子对咱们的暗器诸多耻笑,虽然沦为阶下囚却傲气得很。"
  十五从果树枝子后头看着沈聿枫,微微一笑:"依我之见,沈聿枫的暗器手法应该相当出彩才对。毕竟他家只他这么一个儿子,而他爹年轻时更是技绝西南的第一暗器高手。"

  对于沈少侠突然得瑟起来反应最大的,不是别人,正是荣敏。
  "你总跟着他干嘛?"拉着十五并排坐在亭子里,"现在正午时分日头还毒,你有什么打算让璇玑营其他的人去做就是了。"
  十五看了荣敏一眼,"哦,那查看农田茶园等事,您也可以派门客去大可不必事必躬亲啊~"
  "这不同的,我是藩王。"
  "其实就是各尽其责……"十五遥望着池塘中的睡莲,现在花朵所剩不多,但叶子还是绿油油的,"李大人曾经说过,在其位谋其职。我们这些人只要还在大人手下一日,便要将营里的事放在首位。我和初一以探听说服沈聿枫为主,其他人都帮着二叔他们忙活新家伙。大家,都没闲着。"
  "这都是李赞说的,如果我问你,你自己的想法呢?若是没有李赞之前那些说辞,你又会怎样?"
  十五想了一下,认真的说:"如果没有璇玑营,我可能早就饿街头,也不会长大,不会学到一身功夫来南域……不会发生后来的所有事。如果说硬要忘了李大人的教诲,我现在只希望能太太平平的在王府里,当您的侍卫。"
  荣敏很满足。虽然他知道让十五忘了璇玑营是不可能的,但至少他这话里说的很明白:他心里有他。这就足够了……
  把十五的手摊在掌心,慢慢的按摩着那两只残废的手指。
  璇玑营的人,不求功名,不求钱财,有功夫有忠心,真是威逼利诱油盐不进。这种人,如果不拿真心去换,这个家伙,也不会肯留在他身边。
  对于荣敏来说,除了李赞,跟璇玑营的人接触越多越是敬重这些刺客。不仅仅是十五,现下住在府中的,有一个算一个且不管他们的手段是否光明磊落,都是英雄。

  果然如十五所料,两日后,贺云天带着穆子规等人就到了庆南王府。
  "干脆以后给我们单独预备个院子好喽,王府都快成了老子第二个家咧~"贺楼主一来就热闹,更不用说还有只傻鸟。
  "咦?小枫,几日不见,你很到是抖起来了。"穆子规瞄着堂屋里的坐席。
  沈聿枫首座,贺云天次席,有两个不相识的老头儿顺位而坐,十五和初八以及三个眼生的青年并排站在一边。
  穆子规抱拳道,"这些兄弟是王府侍卫?"
  十五摇头:"不是,都是璇玑营的人。"于是开始逐一介绍,二叔五叔两位前辈,初一,十三和二十。
  贺云天一拍大腿:"格老子地,你们璇玑营连窝搬过来了?一个两个都怕人得很,一下来一帮子,傻鸟,咱们快跑吧!这地方待不得!"
  初八一翘嘴角:"人可以走,东西留下!"
  "什么东西?"贺楼主抬着八字眉,眼睛一翻,装傻。
  初一静静的微笑了,"随楼主同来的不是还有一架马车么?看那轱辘轧在土里的痕迹,怕是一车的铁器吧?"
  贺云天大呼无聊:"说破了多没意思,咱们就是好兄弟见面瞎扯一扯,逗个笑嘛~"
  穆子规缓过神来,逐一见礼:"初一少侠,久仰久仰~~十三少侠二十少侠,久仰啊~"
  一排五个璇玑营的刺客,同时回以招牌微笑。

  沈聿枫这几天一直吊着十五等人的胃口,一来是长久以来受的气要好好顺一顺,二来也是要等师兄到了仔细商议商议。
  毕竟十五他们求的是夕醉楼的独门绝技,虽然楼中之人如今已很少专攻暗器的,但毕竟是大事。东西给不给轮不到他说话,但功夫……非但是贺云天,还要与穆子规商量。

  "什么?夕醉楼暗器传人是傻鸟?"十五惊得瞪圆了眼睛。
  "正是不才在下。"
  怪不得……忆起第一次遇见穆子规时,这人身上有袖箭,在窄小的房屋内还能躲过他的偷袭。当时他并未往心里去,毕竟这是夕醉楼和庆南王府之间的恩怨。
  真是人不可貌相……
  现下屋里除了贺云天,穆子规,沈聿枫就只有二叔五叔两位长辈和初一,十五。
  贺云天说:"晓得你们现在上头乱下面也无依无靠的,想用什么暗器尽管说就是喽,这次我除了家伙还带了两个巧匠。都是楼里的老师傅,手艺没地说。反正他们平日总跟我絮叨楼里也没人用暗器喽,他们要长毛喽,手艺要荒废喽……"
  穆子规咳嗽了一声,"东西是可以给的,但夕醉楼的独门功夫……"
  "穆大哥,"沈聿枫突然打断道:"你就教给他们吧。这些人干的是正事,你看他们捉了汪知事,宰了郭彦丹,就算不是专门为夕醉楼出气,咱们也是顺路捡了个大便宜。"
  真是大大的意外啊!
  十五和初一对视一眼。想不到沈聿枫竟然会帮他们说话!说好听了是晓明大义,不好听的就是胳膊肘往外拐……

  "虽然我不喜欢这些璇玑营的人,但阿爹活着的时候常常跟我讲,好东西总是藏着就不算是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才能让好东西变得更好……"
  贺云天哂笑:"那是老楼主劝你不要护食的时候说地。老子记得很清楚,过年的时候分蜜饯糖果嘛~~往年你都是藏起来,藏到长毛。"
  沈聿枫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吼:"反正这掷暗器的功夫楼里也没人学它,现在都去耍剑,就教给他们又算啥子莫?以后跟别人吹牛,还可以说他们璇玑营还是跟咱们夕醉楼学滴!"
  "哦~~"初一和十五同时点头。就是说嘛,这沈聿枫能有这么高的觉悟?
  穆子规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楼主和小枫都这样说,那我也不好再推辞。只不过,夕醉楼有些手法是要用专门的暗器,这次没有带来……"
  "有带有带!"贺云天得意洋洋,"那些个袖箭背箭,三爪五爪的我都有带来。"
  穆子规欲哭无泪。
  看来楼主和小枫是铁了心的要把家底都交给璇玑营了。
  老楼主啊~~弟子对不起你啊,弟子扛不住贺楼主和你那不孝子的夹板攻势啊~~老楼主啊,你要是不开心,就拿雷劈他们吧,记得莫要劈歪了劈到我头上呀~

  所谓袖箭就是当时十五与穆子规第一次遇见时暗器被格挡开的装置。
  此物藏于袖内,状似一根铜管。正常互搏时可以格挡,近身时按动机括可以弹射出三枚五棱钢针。
  背箭便是藏于背上的暗器,道理与袖箭相似,只不过更加使人防不胜防。尤其在近身搏斗中,每每弯腰躲闪时对方都会有一瞬间放松警惕,就在此时背箭一出……
  "这箭筒怎么是扁圆的?"十五好奇的摩挲着摆在桌上的东西。
  "是楼里的老师傅改进地。他嫌弃以前背的那一种太笨重,后背上鼓起来一块很容易被人发现喽,还只能装三支。这一种好得很,扁扁的旁人看不到,还能塞五只箭。来,试试看嘛~"说着,贺云天就亲手解开十五的外衫,把背箭挂好。
  初一仔细观察,如若不知,确实很难发现多了样暗器在身上。
  "机括在这里,你一按就可以发箭,记得头不要抬起来,免得把自己脑袋戳穿。"
  有这么大的威力?
  十五来到院中,比划了两下,假想对方横劈一刀,弯腰躲闪时按动机括。
  "笃笃笃笃笃!"
  抬起头,只见五支三寸有余的钢针成扇形戳入对面他们用来练习铁橄榄的大木板。
  初一走过去看了看,"扎进去寸余。"
  好厉害!
  兄弟俩眼神相会,想的是同一件事:这般威力的暗器怎么不见夕醉楼的人用呢?

  后来十五问起,贺云天愁眉苦脸的说起夕醉楼的血泪史。
  他们确实是以暗器立足,但江湖上那些人,总是讲他们夕醉楼是歪门邪道。再加上云城人普遍脾气直率(除了姓郭的那一家!),远远没有什么歪心眼花肚肠。喜欢就是兄弟,不喜欢就拿暗器打你。
  "楼里很多巧匠师傅,做了这些玩意儿但又不能轻易去用。以前有帮众在危机时用了,江湖中那些名门大派就借口说我们阴险,说我们暗算,联手来打我们!要不是上云城道路艰难,估计夕醉楼早就被灭喽~"
  原来这就是为何上一任楼主得了剑谱就弃暗器不用专心练剑。
  不得不说,夕醉楼的老师傅们确实是才华横溢,这些匪夷所思的改进和设计,如果交给居心叵测之人,必然引起大乱。
  贺云天按住十五的肩膀:"一句话,你们要用对付的人是不是坏到值得用这么狠的东西?"
  "我不知道。但李大人要对付的,从来只有贪官污吏,还有那些搅乱了国家的蛀虫。"
  贺云天斜眼看着穆子规:"听到喽?拿出来嘛!"

  霜降之后,北疆地域除靠南些的地方,千里冰封。
  此时的筑北王府才能迎回自己的主人——筑北王靳子炎。
  王府既不像京城中那般奢华,也不似庆南王府那么清幽自在。端端正正的建筑,粗糙厚实,宛如它们的主人。
  盘腿坐在亲手猎得的兽皮上,筑北王看完二皇子传递来的信笺,抬眼:"你是璇玑营的人?"
  来人年纪轻轻中等身量,身材瘦削,一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是,属下璇玑营三十。"
  "你们不是被太子灭了么?"
  "回王爷,被灭了的是璇玑营的房子,不灭的是璇玑营的人和宗旨。"
  靳子炎把看过的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庚王支持二皇子?"
  "李大人支持有能者上。"
  "庆南王支持庚王?"
  "不知。"
  "也是,他必然是支持二皇子。只要庚王站在二皇子这边,庆南王必然也支持你们璇玑营。"靳子炎低声笑,"南边的那位别的不行,论狡猾还是比本王多那么一点点。如果他都支持二皇子,本王也随大溜吧~"
  "庆南王一向与李大人互有往来。"
  "擦棱"一声宝剑出鞘,筑北王的剑尖稳稳的点在三十儿的喉咙上:"我说随大溜你就说庆南王和庚王有往来,我没说之前你又说不知道!璇玑营的人都像你这般扯谎,就活该被太子端了!"
  三十儿怡然不惧,"王爷不表明态度,属下如何肯据实相告?"
  靳子炎一笑,收回宝剑,"罢了,本王戎马一生,你们耍的这一套不喜欢也不擅长。回去告诉二皇子和庚王,要动手就利索点,我只管守住边界,其余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
  三十儿行过礼正要告退,筑北王突然又说:"你们营里有个叫初一的,还有个叫十五的对不对?"
  "是。"
  "告诉庚王,这两个比较好,你太笨。"
  "……是。"
  "赶紧滚!"

  最好这次还派初一和十五来,上次那两个小子可是耍得他够呛!
  "锦程,快出来,我有要事与你商量~"
  隐在屏风之后的军师转出来看到自家王爷那磨刀霍霍兴致勃勃的样子,就知道这个冬季王府不会消停了……


47、第四十七章


  夕醉楼提供的暗器品种多而繁杂,除了那些辅助逃生或飞檐走壁的物件儿,最终可用的有七八样。
  璇玑营众人看在眼里惊在心底。他们苦学十几年方能熟练运用的内功,寻常武夫只要有这些小玩意儿也可以像他们一般来无影去无踪,真是天大的打击。
  贺云天抓着一把干果嘎嘣嘎嘣的嚼着,"所以楼里规矩多,有这些东西再不管严一点,夕醉楼就要成贼窝窝喽~"
  初一拿起一种唤作"三爪"的飞索,除了这种还有一样唤作"五爪"的。
  所谓三爪,是以精钢所制,形似手掌的飞爪。每个钢爪如手指分为三节,第一节开刃,锋利无比,靠钢爪尾部相连的机括控制,可张可缩。
  初一随手掷向院中竖立的人形靶子,爪子击中后牵动握在手中的皮索,只听那钢爪咔嚓一声合拢,向后一拽收回,人形草靶竟被抓下一大团稻草。
  穆子规带上皮手套,小心的清理着飞爪上的稻草:"这个三爪是取人喉咙用的,五爪么,一般伤人四肢。"
  十五顺手拾起放在桌上的五爪。心想,这些东西确实阴毒,也不怪江湖中人会认为夕醉楼是邪教。这种东西即便打在身上有软甲护着抓不到皮肉,可这爪尖合拢时与绳镖道理相同,又因重量略胜,只怕威力更甚。
  又细细观察这控制钢爪伸缩的皮绳,竟是多种材料混编而成。用力拽了拽,柔韧好力度强。"这个是用鹿脊筋编的?还放了蚕丝?"
  旁边一个姓苗的夕醉楼师傅笑道:"小兄弟好眼力,只不过除了蚕丝和鹿脊筋还有人发。需取粗而圆的头发,青年男子的最好,女子的总嫌细软了些。"
  十五顿时头皮一麻,很怕这师傅相中了他的头发上来揪……

  璇玑营众人跟蒲绍要来十多个人形草把,急不可待的演练这些新家伙事儿。沈聿枫,贺云天和穆子规等夕醉楼的人搬了椅子坐在一旁观看。
  别人还好,穆子规却是看得满脸的眼泪。
  这些璇玑营的人底子真好~刚上手的暗器就耍得有模有样,如果他们是夕醉楼的弟子多好啊,楼中暗器一派的也不会没落至今日这般光景~
  正想着,初八闪电般掷出三爪,结果靶子被生生打飞……
  "好蛮力!"贺云天拍掌大赞,"你还用啥子暗器哟,手边没家伙直接抄起块石头也能砸死几个。哎哟哟,了不得了不得~"
  初八挠挠头憨憨的笑,"楼主过奖……"
  二叔蹲在荫凉下面抽着烟袋,冷笑:"光有蛮力有个屁用?力道控制不好就容易打偏了,一击不得手谁还给你第二次机会?没长进!"
  初八拉着脸灰溜溜的去把靶子捡回来,继续练。
  另一边的十五和初一是上手最快的。将那恐怖的皮绳系在拇指上,投出飞爪牵动机关撤回飞爪一气呵成,每次都能准确无误的"抓"回一大团稻草。
  五叔绕到他们俩身后,放出口令:"左肩,右手,大腿,脚腕。"
  沈聿枫看得目瞪口呆。
  他想不到这两人能如此快的掌握要领。
  还不等他感慨,十五忽然换了右手去掷,虽然准头差了一点,但也是行云流水毫无停滞。
  "这个东西好,废了两根手指也是一样用的。"
  十五和初一凑在一起,头碰头的演示他如何用三根手指控制机括。
  坐在一旁的贺云天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总骂小枫是个方脑壳,其实他自己还不是个不问青红皂白就上的哈儿?当初如果肯多问几句,听一听傻鸟的劝,也不会跟十五打上一架。
  看着十五放下飞爪揉搓着右手两根手指头,贺云天一双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

  十五是好兄弟,这个人他喜欢得很。
  当初空手攥住他一剑,又拼了最后一分力气射中他一发暗器,此人就算是大奸大恶,但凭如此勇气也值得他贺云天敬三分。更不用说后来这兄弟竟完全不与他计较,也不来那套啥子"相逢一笑泯恩仇",人家不跟咱笑,只是不提,当没发生过。
  捅一捅身边的傻鸟:"你那个好东西也莫要藏起来了,拿出来给他们吧。"
  穆子规恨得牙痒痒!
  你要说就不要当着人前说!瞧瞧,那些璇玑营老的小的耳朵都立着,我就是不想给也要给。
  就是穆子规稍一停顿的功夫,二叔,五叔,初一,初八,十三,十五,二十,七个璇玑营的人挂起招牌微笑用眼角溜着一只傻鸟……
  "给!哈哈哈,把老子骨头拆下来磨一磨也是可以当暗器的咧~"
  穆子规疯魔了……

  十五跟小厮打听了一下,知道王爷在书房就一路找过去。
  站在门口听了听,里头有蔡先生还有两位惯常帮王爷监察运河开凿的谋士,难道雨树县那一小段的河道又出了麻烦?
  再细听,放下心来。原来是开凿的很顺利,只不过他们嫌奉州段那一半修的不好,土方夯得不够实,怕有泥沙流失,过几年会淤塞了河道。
  十五虽然不懂这些权谋,但没吃过猪肉总是见过猪跑。他从前时常窃听京城那些官吏对话,很知道个中奥妙。
  什么东西都不能一次办得太利索,河道被淤泥堵了不正好又是个工程?一件事总要摊开来慢慢做,否则那些前任把活儿做满了,继任的吃什么?
  还记得他当初第一次听闻时心中大怒,当重要情报回给李大人。结果大人冷笑着说这种弊端慢说是现下,就是被后世赞为绝代明君的太祖爷也没能管利索。
  "那些大臣,你堵住这一处总有人能翻出新花样,到时候更是劳民伤财不说,官员中盘根错节的关系呢?敢这么做的,哪个不是有硬靠山的?太祖当年五征琉国,多少跟着出生入死的将领?这些人的后代子孙即使有不争气的,还能连他老子的面儿也不给了么?"
  历朝历代,也许直至几百年后,这种风气都不会消失。只不过权衡利弊间,当权者对有些事睁一眼闭一眼,小的由着你们去贪去占,国家根基不被撼动便是了。
  朝堂之上,自有李大人以及二皇子等与这些人周旋。小事警告,再不得给调离职位抑或稍做打压暗示,一旦出现宋鹤年这种不识相的,仗着刘氏一党作威作福欺人太甚,便轮到璇玑营来直接杀掉。
  当然,每次杀人,李大人都是做好万般铺垫,留出各种线索伏笔,早晚要翻出来算总账的。
  这也是十五最佩服大人的地方。

  不能打扰王爷谈正事,十五就静静的站在门旁。
  当值的蒲绍凑过来问:"听说你们在跟夕醉楼学新暗器呢?"
  "沈聿枫说的吧?是不是还说我们没他们厉害?璇玑营要跟夕醉楼学手法?"
  "咦?你怎么知道的?他还是偷偷告诉我的,我倒是没跟别人提过。"
  十五静静的微笑了,"我猜的。"你个酸剑客,等我回去收拾你的。
  侍卫阿海在另一边阴阳怪气:"你们的人来的真多啊。王爷还单独给你们建了个院子,以后王府全是璇玑营的人,还要我们干嘛?"
  蒲绍一皱眉:"不许胡说!"
  十五觉得很奇怪。这阿海以前跟他关系还算不错,不说像蒲绍那般亲近,也是见面有说有笑,为何突然变酸了?难道是跟沈聿枫学的?

  正想着,蔡先生等人已经与王爷谈完开门走了出来。
  "十五来得正好,王爷都快坐不住了。"
  刺客甲面上一红,"我是来跟王爷说正经事的。"
  蔡廷捻着胡子微笑:"去吧去吧,王爷也是要跟你说正经事。年轻人,多在一起交流交流感情总是好的,不然……哈哈哈~"
  十五沉默了一下,对着蔡先生的背影小声说:"二叔说他很想念先生,叫先生有空也去聚聚呢。年纪大的,多在一起交流交流也是好的,啡啡啡~~"
  蔡廷僵住,瞬间由方步变大步,嗖嗖的溜掉了。
  "十五来了是不是?快进来!"荣敏在里头扯着脖子喊。
  跟蒲绍点了个头,也没放过阿海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屑,十五推门而入。

  "院子?"荣敏想了一下,"给你们造的院子还没弄好,要用多大的地方你且说就是了,大不了我派人把后院的果林铲平。"
  那还了得?
  那片果子园不仅是伍伯和府里工匠的心血,更是一众侍卫小厮侍女的水果来源。有果园,随时去偷吃也没人管,简直是庆南王府至宝。若是因为璇玑营砍了,别人不说,翠翠恐怕是第一个轮着鞭子来找他算账的。
  "我们就是要一片大些的空地,演练几样夕醉楼的暗器。其实,侍卫院也是可以将就的,就怕打扰了众位兄弟休息。"
  "那就用侍卫院,这算什么事?以后不用来回我,直接让总管安排就是了。来,亲一个~"
  十五后退了一步,"王爷,属下想再带人去一趟奉州,最好还能再往北去去。璇玑营才找回来几个人……"
  荣敏挥挥手,"不用找啦,这是李赞的来信,你先看看吧。"
  十五展开信笺,看到李大人的字迹心中一酸,但信的内容让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璇玑营的兄弟们,很多都被李大人秘密召回,虽没说人数,但信上吩咐在庆南王府的众人不可擅自行动,尤其是初一和十五。
  如此看来,四散在各地的人应该已经悉数召回了……

  荣敏站在一旁看十五的脸色忽喜忽忧,犹豫了一下,最终拿出一瓶药膏:"李赞吩咐人一同送来的,说是你们惯常用的疗伤药。其实,我给你准备的那种也很好用,还掺了珍珠粉。你看,我每天都叫人给你炖补品,我对你比李赞强的多……"
  然而,完全没有会让荣敏不爽的"感动"表情,更没有十五对着药膏诉说他们李大人多么多么关心他之类的会让某王爷挠墙的情节。
  他家刺客对药膏的表情很诡异,"这个……这个……我收着吧。"
  对于十五而言,被李大人亲手涂药膏是个很可怕的回忆,而他自己曾联想过的药膏用途,更是让他恨不得一头撞死。
  奇怪……为什么庆南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他就不反感呢?因为喜欢么?

  王爷既然答应了侍卫院借他们用来演练暗器,十五又着急回去把李大人的吩咐转达给大家,这算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荣敏却一把拉住要走的人,笑眯眯的说:"还有个事儿要跟你说呢,别着急走。"
  十五:"???"
  "亲亲,我就告诉你。"
  十五微微一笑:"那还是等王爷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吧。"
  荣敏干咳了一声,"算啦,有侍卫回报,再一会儿就有你的两个老友来访,估计现在也该到了。"
  "谁?"
  "你猜……"
  十五斜目看:"不猜,一会儿就知道了。"
  荣敏各种挫败。

  "四哥,红姐!你们怎么来的?"
  十五跟荣敏在书房里较了半天劲,他根本没想到所谓的两个老友会是这二位前辈。
  初一等人也闻讯赶来,一时间厅堂中热闹无比。
  独臂的初四和拐腿的阿红先拜见了二叔五叔两位,这才接受小一辈的行礼。
  "我们是被庆南王派人接过来的。作为璇玑营的人本不应随意出城,但城里太乱,而且王爷派来的人有十五的信物。"
  十五一惊,"什么信物?"
  腰牌。
  悄悄瞪了一眼庆南王。怪不得他找不见腰牌,原来是被他偷走的。可又是什么时候偷的呢?不想还好,细细回想顿时脸红了个透。他与荣敏相处时有若干次被亲的昏天黑地,慢说是拿走一块腰牌,就是衣服也险些被剥个干净。
  肯定就是那几次撕扯时闹的!
  荣敏假装没看见,得意洋洋的吩咐,"既然来了女客,翠翠赶紧把你们院子里收拾出一间上好的屋子。侍卫院肯定是住不下了,总管,腾出偏院客房来,给几位长辈居住。"
  二叔默默的在心里记了庆南王一笔。
  好啊,我们两个老的天天挤在初五的小破屋里,也没想着让我们住好屋,初四和阿红一来就成了长辈了?我们这一把岁数白活了不成?
  殊不知,在荣敏心里,只有十五提过的人才是重要的。两个干巴老头儿,堂堂王爷又怎会记在心上?所以今次荣敏真是替十五背了回大黑锅,乃至日后被二叔各种作弄后,总要在十五身上加倍找回……

  "你当初就总是提四哥对你如何好,红姐对你如何疼,怎的就没提你师父二叔呢?瞧瞧我今日又掉到他挖的陷阱里,这个事儿怎么算?"
  "慢慢算呗,还你就是了。"
  "怎么还?"
  "我挖个坑让二叔掉进去?"
  "……然后他再挖坑让我掉进去?想都别想,来吧,肉偿肉偿!"
  这是后话了。

  京城。
  李赞仍然被软禁在庚王府中,却是愈发悠闲自得。
  已进入初冬。
  开春解冻太子就要率军亲征边境战场。召回来的人已经通过各种途径安插在北征军之中,聿启山大将军挂帅,筑北王一派壁上观的姿态……
  扫一眼化作小厮打扮的三十儿,李赞慢条斯理的说:"以后璇玑营肯定是不在了,添翼所直隶君王,你就进宫管着去吧。"
  "属下听凭大人调派。"
  "你错了,一旦日后你掌管添翼所,所要服从之人再不是我。"
  "大人!"
  李赞微微一笑不做声,垂眼看着面前独自面对的棋盘。
  李仲扬,你想要的我给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璇玑营的人忠心耿耿,但也忠的是这个国家,不是我。你对三十儿下的功夫大可不必啊~
  落下一枚棋子,想起林妃跟他说过的话:"璇玑营早晚得走到头,急流勇退不是那么容易的,可退下来,好歹还能留下一条命。你这辈子求什么?"
  求什么?他想过那把椅子,但势孤力单没有得力外戚。他长大了,皇兄也上位了,儿子才比他小几岁而已。
  一个母系身份低微的小皇叔,又被先皇放在那么个得罪人的位置上,还能争得过那些如狼似虎的皇侄儿么?
  锦衣玉食,够么?守着皇族,守着国家,够么?别人许诺下的权利地位,他稀罕么?
  李赞微微一笑,夹着棋子的手迟迟不落。有人说人生一世荣华富贵不过一夕之间,那他就求个富贵安康吧~


作者有话要说:【方言注释】
方脑壳:四川(特别是成都、重庆)俚语,指一个人办事不灵醒,脑袋不好使。
哈儿:四川方言,傻瓜。


48、第四十八章


  自四哥和红姐到来,璇玑营在庆南王府已达九人之众,恰恰又是老中青三代聚齐。上有二叔五叔两位前辈,又有四哥红姐等壮年退役的,也有初一十五这种当值的。
  每日里小的们必然先去给长辈请安行礼,更因为四哥是十五的入营师傅,如此一来,某刺客在南域养出来的散漫言行骤然收敛了许多。
  庆南王眼见着十五又变成刚入王府时的刻板样子,自然心生不满,以他的脾气几乎要立时将碍眼的众人轰到别院去住才顺心。
  好在,十五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不解风情,难为他一个刺客竟能做出在师傅面前中规中矩,与庆南王时各种安抚的两面派行径。
  具体是如何安抚的无人知道,只不过熟悉小王爷的老总管和蔡先生等人都很是惊奇。以王爷的脾性竟能屈尊陪十五演戏,人前留足面子,不亚于天方夜谭。

  十五静静的坐在藤榻一端,荣敏枕在他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手中的书卷。
  "再过两日就是冬节,每年此时街上都热闹得很。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唔……"
  荣敏抬手捏着他的下巴来回摇:"想什么呢?又惦记夕醉楼那些破烂暗器不成?"
  十五总算回神:"他们的暗器很精巧,怎会是破烂的?我是在想二叔他们研制的新家伙,似乎总有些不妥……"
  "要我说你们就是多事!明明一帮子刺客,非要硬充能工巧匠。若真有一日李赞将你们召回,你以为凭他历来办事滴水不漏的习惯,会不把你们要用的家伙准备好么?搞不好你们李大人手中的工匠早早又造了新东西呢!"
  十五点头:"说的也是,王爷英明。"伸手一捞,勾起荣敏脖颈将人拉高少许,"啵~"的一声亲在鼻子上。

  所谓调戏与反调戏。
  自从荣敏吩咐了只有他们二人时候无需敬语,这"您"就变成了"你","属下"也变成了"我"。十五觉得挺好,这么说话显得亲密。
  既然王爷如此对他,还要装模作样就显得太矫情了。
  所以随着二人关系逐步进展,十五也觉得他确实是越来越喜欢王爷了。平日里的亲密举止也就不再事事处于被动,经常是在那个最恰当的时刻主动出击,往往给荣敏带来无法形容的惊喜。

  荣敏眯着眼睛舒舒服服的躺回十五腿上,对于这般甜蜜的二人时光很是满足。把书卷随手扔到一边,既然他的刺客花心思在暗器上,那他也上上心。
  "说说,二叔是怎么设计的?你又如何觉得不妥?"
  原来老初二和老初五见到夕醉楼的袖箭后一直爱不释手。毕竟这与寻常袖箭大有不同,箭筒以黄铜造,硬度可格挡兵刃。而旁的袖箭不过是单发,夕醉楼的可以三连箭,其中机括之巧妙令人叹为观止。
  于是二叔心血来潮时想到,如果能将箭在不影响硬度射程的情况下,做得更小巧轻便,那完全可以做成多筒。
  "多筒?你们刺客不都是讲究便携的么?如果按他们设计的攒成个梅花形,背在身上不就没有袖箭出其不意的功用了?"
  十五轻叹一声,"可不是么,于是二叔又琢磨着能不能做成背箭那般的扁筒。"
  荣敏抻了个懒腰翻身而起,一条腿搭在十五腿上,歪着上身,下巴顶在他的肩膀,"夕醉楼不还有个特别厉害的玩意儿么?神神秘秘的,除了你和初一都不给外人看。到底是什么那么金贵?"
  耳朵被一阵一阵的热气吹拂,十五脸红红的,"那东西已经不能完全算作暗器,到是沾了火器的边儿。威力巨大,却不适合我们随身携带……王爷,别闹!"
  荣敏抱住他的肩膀,不依不饶的轻轻舔弄眼前这圆溜溜的耳垂:"要我说,你们璇玑营的人都是一根筋。你看,你跟我亲也亲了,摸也摸了,再稍微亲昵些就脸红。二叔也是,既然想起来梅花筒,那就一定要捆在一起用么?做成中空袖筒绑在手臂上不就结了?"
  十五原本听荣敏说得流里流气没点正经,后半段却宛如醍醐灌顶。
  猛的一扭头,重重嘬了一口。
  可怜庆南王刚才还笑话人家拘谨,结果人家给您来个突然袭击……那一嘬用力之大,几乎让他一口气没喘上来晕死过去。
  还好没晕过去。
  荣敏状似无力的栽进十五怀里:"哎呀呀,头晕得很~"
  单手抚额,星眸半闭,朱唇微启。来啊来啊,再来亲亲我啊,你看我俊不俊啊~~
  刺客甲貌似浑然未觉,抓住荣敏的肩膀摇了摇,"王爷你真厉害!我这就去说给二叔他们!"
  "砰!"荣敏还是那副勾魂俏佳人的样子被摔在榻上,人家刺客已经跑了……
  "混蛋!"
  推门而出的十五微微一笑,装模作样什么的,最无聊了。

  有时候太过于专一一件事是很容易困在局中的。
  荣敏虽然不懂暗器机括,却是头脑灵活,这一次正是应了那句"局外人看得清",歪打正着。
  十五将庆南王的想法转达时,二叔和夕醉楼的巧匠也都是一喜。贺云天更是立刻拿来若干只袖箭筒绑在十五手臂上,大家兴致勃勃的演练了一番。
  最终二叔与工匠商议后决定,箭筒改作扁圆,内置利箭三只。如此又修改了长短,诸多细节也一同讨论。一时间气氛热烈,人人都是喜笑颜开。
  十五慢慢退到初一身旁小声道:"今天王爷还有一句话提醒了我。李大人既然打算日后召回咱们另有安排,暗器等配给必然是大人预备。为何你与二叔却对新家伙这般上心?而且,能散射的暗器你们又格外注重?"
  初一知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随即使了个眼色,两人悄然溜走。
  二叔眼尾扫到这两个得意弟子的身影,眉宇间有少许阴影浮现。

  "叛了璇玑营的,是夏迷。"
  "夏师傅?!"十五震惊,夏迷就是在庄子里专门教这些孩子暗器以及打下武功根基的人。"怎会是他?"
  初一冷笑:"无外乎钱财功名,还能因为什么?虽然夏迷倒戈还有其他原因,但主要的也是求这些东西。"
  "什么其它原因?"
  "还记得秋素么?"
  "记得,郭彦丹的师傅。"
  初一以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原点:"五十年前,有一位叱咤江湖武功超绝的大侠,"又画出四个小圆点,"收了四个徒弟,分别是春夏秋冬。春和冬已经无人知晓其行踪,夏便是夏迷,秋就是秋素了。"
  十五听到一半时已经猜到大概,此时突然灵光一闪,"夏师傅的名字里有个'迷'字,与云城迷山可有关联?"
  初一微微点头,又在桌上画了个圆圈,说道:"盛传那位大侠一生只收了四个徒弟,却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个未入门的弟子。起先只因这青年暗器手法太过霸道,大侠将他制服,后来也许是看他品行还算端正吧,就传了他一份剑谱让他弃暗投明……"
  "沈聿枫的老爹?"
  "正是。"
  乱死了……十五甩了甩头。闹了半天,夕醉楼和璇玑营还能算上半个同宗,是一个祖师爷啊!
  "夏迷在二十年前为璇玑营所用,秋素却是一直身在江湖。可惜那大侠一生清誉,这几个徒弟贪财的,求功名的,竟没有一人能继承师尊传统。"
  有点明白了,十五接口道:"所以今次夏师傅背叛璇玑营是刘太傅一党通过郭彦丹联络上秋素,又通过秋素许了师傅功名利禄?"忽而又想起他第一次与穆子规过招时对方问起过师尊名号,他报了夏迷,穆子规想了一下说"久仰"。
  当时还他还出言讽刺说师父从未行走江湖,穆子规也是打岔说不过是寻常的场面话。殊不知里头有这么多渊源,自己还是大意了!
  讲清楚了原委,初一抹去桌面上的水滴,压着嗓子说:"如果没有变数,李大人应该会安排你我在北疆战场刺杀太子。而太子身边的人……"
  "夏迷?"
  "还有一众背叛了璇玑营的武师以及没来得及铲除的暗哨。这就是为何咱们需要可散射的暗器了,其它的玩意儿,只怕对方早就摸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怪不得太子敢如此嚣张的连窝端了璇玑营,怪不得那么多暗哨都被发现,怪不得璇玑营的事被摸得那么清楚,原来是夏迷!
  十五思绪翻腾,总是平静寡淡的心也乱了。他作为一名刺客,早将生死看轻。于他来讲,兄弟们之间的情义,对李大人的忠心是所有信念的支撑。
  别看他嘴上说着为了国家,那也是李大人平日里灌输的。国家这个概念很笼统,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功夫教他做人的正是这些营里的师傅师兄们。
  现如今自己心中最亲近的人竟然是叛徒!十五只觉得心都凉透了……

  烦乱中,一时走神撞在了走在他前面一同巡夜的阿海身上。
  阿海胳膊肘一抬将他推搡到一边:"滚开!"
  十五正是心中一股邪火无处可撒,竟然还有人送到枪口上来?
  也是那阿海没想到十五的反应会如此大,被反手擒住喉咙时才知道害怕:"放、放开!你这个……下作的……"
  刺客甲不怒反笑:"下作的?"微微放松手指,"下作的什么?"
  阿海也是急了。
  之前只有十五一个并未觉得如何,而且璇玑营的这个刺客主要是看着沈聿枫的。平日里这人虽然木了些,但也好相处,便不曾太过在意。
  后来有小厮说,十五曾怀疑他的来路。哼!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背后讲我坏话就别以为没人知道。我家三代都在庆南王府,你有什么资格怀疑我?!
  再后来陆续多了那么多璇玑营的人,一个个鬼鬼祟祟又傲气的很。还不是……
  "你就是下作!来了这么多人,王爷好吃好喝的款待,还不就是因为你肯卖屁股!"
  十五手上一紧,抓着阿海的喉咙就把人按倒在地,"卖屁股?怎么卖?"
  阿海瞪大眼,"就是你的屁股给王爷干!"
  "你见过?"
  "……"
  十五眯眼:"没见过你凭什么这么说?"
  "难道不是?"
  十五微微一笑,"你见过王爷干哪个男人的屁股么?"
  阿海心中一凛。
  他怎么忘了,王爷之前养在府里的公子都是亲亲摸摸的顶了天。也曾听小厮们传言蔡先生说,那不过是王爷掩人耳目用的,难道……现在王爷换了口味,喜欢养刺客?
  容不得他多想,十五改手抓着他的头发往地上一磕,后脑勺撞石板"咚!"的一声,"到底见过没有?"
  "没……"
  唔,这还差不多,如果荣敏干过别人的屁股,日后我就一刀给他阉了!冷笑:"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跟我阴阳怪气的?"
  阿海扭脸不答,十五拎着他再一次后脑勺撞石板路,"咚!咚!咚!"
  "啊啊啊!是是!就是因为这个!"
  十五静静的微笑了,掀起一段袖管,把箭筒展示给阿海看,"今日就拿你试试新家伙!"

  另一队巡夜的侍卫行至长廊,赫然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走近去看,不是阿海又是谁?只见他口吐白沫翻着眼睛晕倒在地,耳边有一缕被利器切断的碎发散落……
  "他,好像尿裤子了。"其中一个侍卫拿灯笼仔细照了照那胯.下的痕迹。
  去扶阿海的两个侍卫立刻松手,眼睁睁的看着他"咕咚"一声又倒在地上,放开喉咙:"有刺客啊!!抓刺客啊!!"

  荣敏正是睡得迷迷糊糊时,忽然觉得身上一凉,紧接着有人堵住他的嘴将他翻了个身按在床上。而后裤子被一把拽下,屁股上噼里啪啦的遭了若干掌。
  "呜呜呜!!"
  一股熟悉的气息贴近耳畔,"你有没有干过别人的屁股?"
  这是怎么的了?发生什么了?天要下红雨了么?
  使劲儿摇头:"呜呜呜!!"
  "这还差不多。"
  刚才是突袭一时没反应过来,此时荣敏已经清醒,奋力一挣,反身将十五抱住一翻一滚局面逆转,"你干嘛?!"

  初一曾经说过,情圣和二愣子之间的区别就是:语焉不详。可劲儿的捡那些能让人混乱的话来说。
  于是……微微一笑:"你猜。"

  荣敏只觉眼前炸开了各色烟花,耳边还有仙乐飘飘。
  "你……我……"日思夜想的人就被压在身下,庆南王混乱了。
  十五隔着一层薄薄的绸裤抓住某根在他身上磨蹭的家伙事儿,"以前也就算了,以后你要是敢去干别人的屁股,就不要怪我手起刀落!"
  "我对别人没兴趣。"傻呵呵的保证之后,庆南王终于缓过味儿来,"谁跟你胡说八道什么了?!"那些杂碎!要是我的十五因为这个跑了,我就一个个的把你们挫骨扬灰!
  十五微微一笑翻身爬起:"没什么,睡吧。"
  "十五……"
  刺客甲双手按住庆南王的肩膀,缓缓把人按倒在床榻上,印下轻轻一吻:"王爷好梦。"
  转身,如来时般无声无息的走了。
  荣敏瞪着帐子顶发了半宿的呆。

  十五神清气爽的点上刚才藏于花丛中的灯笼,初一教的招数很灵啊,当个情圣也不难嘛~
  如果说,知道自己的师傅夏迷就是背叛璇玑营的人,是狠狠捅了他心窝的一刀,那调戏一下荣敏,吓唬一下庆南王府的侍卫,就是他最好的疗伤药。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看官3970925砸向兔子的手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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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图说话】
荣敏瞪着帐子顶发了半宿的呆……【十五是想酱酱,还是想酿酿?】


49、第四十九章


  庆南王昨天所提到的冬节是南域非常隆重的节日,其受重视的程度堪比北方的春节。
  早在半月前,王府中上至总管下至小厮婢女全都在为这个喜庆的日子张罗。天天都能看到管事大叔带着人清扫整理,甚至还因为修整果园,顺便简单翻修了平日无人居住的三堂偏院,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十五稍微打听了一下,每年此日王爷都会分发红包,府中也要请工匠塑造一百个"回进宝"拿出去分赠民众。
  所谓"回进宝"是在一种泥塑的特制烛台,造型是一对儿围着红兜肚胖乎乎的小娃娃,手抱聚宝盆,取个招财进宝的好彩头。
  这泥塑娃娃是模子翻造出来的,等烘干成型后还要再画上颜色,花花绿绿的很是喜庆。
  大总管抱着其中一个请王爷象征性的画上一笔,之后自有工匠仔细描摹填色,而这一个便是府里过冬节时要用的了。
  十五好奇的瞪眼看,看那娃娃圆圆胖胖笑容可掬。
  荣敏心思一动,吩咐预备颜料,"今年本王亲笔来画。"
  这一对儿可爱的泥娃娃手挽着手,肉包子一样脚丫也挨在一起。其中一个的肚兜上被荣敏画了柄如意,另一个让十五画了朵牡丹。
  "这个如意娃娃就是我,牡丹娃娃就是你。"
  在这个下午,十五站在一旁静静的看荣敏仔细的在回进宝上涂满色彩。天色渐暗,院子中的玉簪花悄然开放,散发出阵阵馥郁的花香。
  点起烛火,荣敏勾下最后一笔,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从此你和我就连在一起。"
  十五没应声,只是看着那两个手挽手的胖娃娃……

  第二日就是冬节前一天的祭祀。
  王府中祭祖很隆重。焚香,燃烛,祖先神主龛前摆放着各色供品,还有插满金桔的花瓶。
  众人皆是沐浴更衣随在王爷身后跪拜,荣敏也朗声汇报了一年以来南域的收成,开凿的运河,修葺的引水渠,虽有旱情总体来说还算风调雨顺等等。
  璇玑营等人不算庆南王府的人,但也列队在祖祠门外。
  原本待庆南王拜过祖先后这个仪式就算结束了,不想荣敏长跪不起,双手合十,声音洪亮的继续说道:"荣氏列祖列宗在上,本王年至双十有四终于觅得一愿意付与真心之人。此人甚好,可惜目前还不肯完全委身于我。望祖上有灵,保佑这人平安无事。待得他再归来时,本王必偕其一同来拜祭祖先。"
  蔡先生在心里挠墙。王爷啊~~这个话无需在祖先面前说啊~
  老总管在心里打滚。王爷啊~~咱们庆南王府绝后啦~~
  蒲绍在心里仰天长吼。王爷啊~~您真的要把我好兄弟娶进门吗?那日后属下岂不是要称呼十五为王妃么?
  翠翠在心里嘤嘤嘤嘤。好感动啊~~只羡鸳鸳不羡仙~~
  神主龛中,荣氏列祖列宗们很淡定……

  "搓丸试搓搓,年年节节高。
  红红水党菊,排排兄弟哥。
  大人增福寿,妮子唱诗歌。"(注释一)

  在南域,冬节还有一项全家都可以参与的娱乐。
  当夜幕降临,家中老小都洗净手,团团围坐在桌旁——搓丸,而这首搓丸歌谣更是要一边搓一边唱。
  十五权当没听见之前庆南王在祖先面前那通"胡言乱语",继续该干嘛干嘛。他不是南域人,对这个节日也没有本地人那么上心。于是便主动承担下了巡夜的任务,路过各院,时不时的就能听到阵阵歌声。
  总结一下,姑娘们唱的很好听……
  与他同行的还有初八和初一。三人巡经果园时,几个工匠硬塞给他们一人一碗拌了蜜糖汁的米丸。
  看着平日里不怎么敢与他们搭话的工匠老伯搓着手小心翼翼的谦让:"吃,很香甜。",初一等人也不再推脱,一人一碗站着就西里呼噜的吞下了。
  赞一声,"好吃。"
  老伯们很开心。

  巡过一圈有侍卫来找,"蒲头儿说让我们接替,叫你们也过去院里一同热闹热闹。今天是冬节,无论如何每人搓几个丸子图个吉利。二叔等人已经都请到了,就等你们呢。"
  到了院中,只见其中一间最宽敞的屋内灯火通明,有划拳声嬉闹声阵阵。
  十五微微一笑,"他们这些人一过节就闹翻天。"
  初一点头:"其实咱们在营里时也闹,只不过营里规矩多,不能喝酒。逢年过节,有酒就必然热闹。"
  十五似是想起了什么:"没酒也能挺开心。还记得以前有一次得了庆南王送上来的西瓜,营里人一边吃一边吐西瓜子么?三十儿和十九对着吐,一人弄了个麻子脸。"
  初八轻叹:"物是人非。璇玑营没了,十九是个奸细,三十儿……"
  十五到看得开,拍一拍初八的肩膀:"你我的性命早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你来得晚,也正是不太平的时候。我们入营时必然有长辈警告,不要放太多心思在同僚身上。生生死死对于璇玑营太过寻常,不允许咱们私下结交要好,也是怕万一其中一人出事,其他人会心存怨恨想方设法的报复回去。"
  初一本还诧异为何十五突然提起璇玑营往事,现下突然缓过味,原来这家伙是要借机敲打一下初八。
  也对,初八这家伙,一身蛮力,论功夫可能是众人中最高的,唯一不足便是太多冲动。毕竟经历的磨练太少了,一来就面对生死别离……
  既然十五有心,那他也跟着敲敲边鼓:"咱们每一个人都是自有一摊差事,但也有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以前你没赶上,以后也许会有。一旦出现需要配合的活儿,谨记口令,当断就断,当撤就撤,万万不能在那关头惦念什么兄弟朋友。璇玑营,以完成差事为主,生死不在考量之内。"
  十五扫了初一一眼,这话他最有资格说。刚入营时他曾与初一和上一任二十四同行办差,就是那次二十四被对方射中小腿,初一为了全局亲手毙了二十四,收缴他所有代表身份的物件儿:簪子,面罩,腰牌,暗器……
  事后他曾问初一:"如果是你被射中呢?"
  初一的笑容很模糊,"我会自尽。"

  虽然地处南方,夜晚的露水还是很凉的。三人停在门口说过这番话,各有心事,竟是没人再张罗进去,或垂头沉思,或对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玉簪花发呆。
  突然房门大开,阿海喝的醉醺醺的一头扑了出来,正好栽进十五怀里。
  "啊啊啊!!"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炸毛跳开,阿海抬手一指:"你以后不许整我!"
  十五莫名其妙:"我何时整过你了?"
  明明昨天晚上就整过!但是阿海可不敢说。
  今日祭祖,王爷的话人人都听在耳朵里。即便曾有人偷偷鄙薄十五,也因着王爷的说辞抹去了心中的看法。
  被王爷喜欢,是因为妖娆多姿,还是因为善于迎逢拍马都不重要,这代表了一项特权,一个地位。但能被王爷视为心中至爱,还要带到祖宗面前的,那只能是王妃。
  男王妃?没听说过,但他们南域的小王爷干出那种前所未闻的事儿还少么?且不说有没有男王妃这个头衔,单单一项被王爷放在心尖,也比什么空头衔来的重要得多。
  再说……阿海迷迷糊糊的想,这十五也算是个点儿背的。
  明明不是那起妖里妖气的公子小倌儿,偏偏被王爷看中了,按绍大哥的话说:这是王爷追,十五跑的戏码,绝不是人家刺客下作。
  原本心头的积怨已经散空,又觉得这哥们儿委实可怜,趁着酒劲儿兜住十五的肩膀:"以后要是你进了王府的门,咱可就是你下属了。兄弟我体谅你,有什么委屈的难过的,往这儿来,哥哥护着!"
  不等十五犯坏,蒲绍先冲过来揪着阿海的脖领子拎到一边:"别听他胡说八道,快进来喝两杯,捏几个丸子讨彩头~"

  搓丸子有讲究。蝙蝠是福,鹿竹是禄,寿桃是寿,还有捏山羊代表了吉祥如意,捏鲤鱼代表着年年有余。
  人家翠翠那边一群姑娘家个个手巧,不仅仅这些还有各色精巧的。但侍卫都是大老粗的男人,必然以最好捏的寿桃居多,再不然还有拍扁了丸子胡乱捏一捏自己说是"蝙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
  "扑棱蛾子?"
  蒲绍怒,"这是我捏的蝙蝠!"
  十五垂下眼突然抽出匕首,四周的人除了璇玑营的全都抽冷气:"干嘛干嘛?大过节的,不兴动兵器!"
  初一也揉了揉手中的米粉团子,拔出匕首,歪头看着十五:"你来个什么?"
  十五:"乌龟,长寿。你?"
  初一:"鲤鱼吧。"
  众人目瞪口呆中只见这两个刺客将匕首用得出神入化,龟甲鱼鳞被刻得栩栩如生。尤其是十五那只小乌龟,阔阔一张嘴,还用黑芝麻粘上两只眼睛。
  二叔叼着烟袋笑:"功夫到没荒废。"
  五叔点头:"当年让咱们用匕首雕豆腐,我记得老初一雕得最好。"
  蒲绍好奇的问:"为何要练这个?"
  独臂四哥冷笑:"练手稳,练耐性。那些豆腐稍一用力就碎,碎一块就是抽一鞭子,而且一旦碎了晚饭就只能吃自己弄碎的凉豆腐。"
  二叔抬了抬眉毛:"哟,我记得有人可是连吃了三天,一天三顿愣没吃完,最后趴在墙根儿吐。"
  四哥沉默了……

  初一和十五刀法快,众人又看他们做的精巧纷纷要求多做些拿给姑娘们瞧瞧。等十五刻到第二十三个时,葛冬来了。
  "王爷召你过去。"
  手中攥着一只小乌龟,十五心说:这么晚才来叫我,本以为能蹭顿晚饭吃呢!
  这次不在书房,也不在厅堂,而是直接去了王爷的院子。
  寝室中灯火辉煌,荣敏专心致志的捏着米粉团。
  "你看,我捏了个小十五。"
  凑过去看,虽然五官不可见,但穿着短打,手里握着果脯做成的匕首,到也像模像样。
  "我捏了个小乌龟送你,长寿多福。"
  荣敏放下手中的竹签子接过乌龟,笑:"这眼睛黑豆豆的倒是跟你很像。"小心的将乌龟放在他做的米粉人旁边,握住十五的手,"今天冬节,许多天上的神仙都看着,你跟我发个誓吧。"
  "什么誓?"
  荣敏手上用力握紧,"发誓心里有我,有南域,记着以后无论如何都要想着回来。"
  回来?
  他现在就在南域,为什么要说回来?除非……
  "李大人来信了?"
  荣敏冷笑:"是啊,他是真会掐时间。否则我都想跟蔡先生商量怎么请一张圣旨,封你做我的王妃,从此跟璇玑营再无瓜葛。"
  "怎么可能?"
  "我知道没可能,更不能暴露你们,所以就是这么一想……幻想。"

  旁的人面临离别总是要缠缠绵绵诉说心声,荣敏却是什么也说不出。
  他一早就收到密使送来的信笺。李赞要调初一,初八,十五回京,立刻出发。这个人他留不住,至少,现在留不住。就算留住了人,他也会恨他一辈子吧?
  男人保家卫国是天职,怎可当他做女人一般锁起来?更不用说,他还是璇玑营的人。
  荣敏想的很清楚,他和十五中间一直隔着一个璇玑营,本身将十五留住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巧在璇玑营遭遇横祸,他捡了个漏儿才能有这么长时间的相伴。
  璇玑营,贪官畏惧,清官尊敬。如果后世有史书来评定,这便是个英雄冢。如果他单纯以儿女情长困住十五,那他就输了。
  "我心里,有你。"
  十五点点头:"记住了。等我回来,心里全是你。"
  荣敏一笑:"好,我也记住了。"
  拿出信笺递过去:"你和初一,初八今夜就出发。不要惊动了府里的人,虽然王府干净,但也保不齐有眼皮子浅的。你们前脚走,后脚我就关了府门彻查,保证你们行踪不被泄露。"

  平日里耍赖的庆南王不见了,那个缠着十五索吻,挂在他身上磨磨蹭蹭的庆南王也不见了。
  十五忽然觉得,这个人并不是他想的那般简单,也是在这一刻才发现,在他心里,他对荣敏的喜爱也不是他想的那般浅。
  "王爷,你跟我说一句'一路小心,好去好回'。"
  荣敏一挑眉梢:"不说!这句话丧气得很。我问过初八,你们璇玑营的人只要出去办差都会彼此说这句话,结果死了多少了?"
  突然拉着十五按倒在床上,拔开他的衣衫露出大片胸膛,取一只沾了墨水的毛笔,在他胸口画下一个大圆圈,"这个地方是我的!你记住了,旁人的刀子不能捅,旁人的箭也不能扎进来。"
  十五低头看了看:"王爷,其实杀人我们都是从脖子下手……"
  荣敏愤怒的又在他脖子上乱画:"那这里也不能碰!"突然停住,"活着回来,无论你是残了还是废了,有我呢。"
  十五:"王爷你咒我……"
  荣敏低头吻住他,好久才抬头:"你活着回来就行,这不是咒你,是我唯一所求。"

  他知道这次是二皇子和李赞的收网之举。
  他知道云城新来的知事身边伴着一位地位超然的谋士正是蔡廷的侄子蔡光祖。
  他知道奉州府衙官吏被换了大半,之前曾收过他贿赂的水利厅知事等人都被罢黜抑或押解回京。
  他知道二皇子的母亲陈贵妃族人最近动作频繁。
  他知道此次北征军将领是大将军聿启山。
  他知道聿启山是李赞的底牌之一。
  他知道太子此行是要葬在北疆战场。
  他也知道……去送太子上路的,应该就是十五他们璇玑营的人。
  改朝换代与他没什么关系,但这个皇帝换了,南域被打压的日子也许才真的到了头儿。十五和他,都在为一件事而努力着。
  米粮金银,他支持二皇子,以身犯险的,是他的十五。

  如果十五死了呢?
  荣敏与蔡廷目送十五等人策马离去。缓缓关闭的府门,暂时切断了他和十五的联系。转身,叫来二叔和五叔,微笑:"府里的人十日之内不许进出,米粮菜蔬都是预备妥当的,劳烦二位前辈多留心。"

  【如果十五死了,你不要告诉我,让我留个念想,一直等着他吧。】
  蔡廷跟着荣敏走回内院,对王爷的吩咐莫名的心酸。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一】
文中提到的冬节,回进宝,祭祖,儿歌,搓丸等全部来源于福建地域古代风俗。
宋代梁克家《三山志》有"冬至,州人重此节"的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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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攻受问题:
我非说谁是攻谁是受也是没用的。私以为,攻也有好多种,谁说会撒娇的就不能是攻?谁说面瘫腹黑的就一定不是受?
其实攻受还是很明显的,荣敏也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二……昨天夜里他是被突然袭击,允许王爷暂时没进入状态呗?
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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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图说话】
荣敏:十五,你要活着回来啊,咱俩好酱酱又酿酿~


50、第五十章


  一路快马上京,气候越走越冷。离开南域时只需夹袍即可,至京城时则必须穿戴棉袍手套。
  还一个月就要过年,有不少各地往京城送年货的车队,也有不少拉着货物进京指望年前兜售小赚一票过个富足年的小商贩。
  十五戴着一副黑兔毛耳罩,双手拢在袖中吸溜了一下鼻子,"我们是奉州往来的客商,车里是我们少东家。"
  自有卫兵去检查后头货车上的物品,十五在雪地上跺了跺脚,"这是啥时候下的雪?怎的这般冷?还要查多久啊,小人的脚都冻木了。"
  站在他身旁的卫兵翻了翻白眼:"你们奉州人没见识,这算什么?看今天阴得厉害,只怕晚上还有一场好雪呢!你才站了多一会儿?我们见天风里雪里的守着,也从不喊冷喊累。"
  十五等得就是这句话,赶紧把攥在手里许久的一只小银锭塞过去:"军爷您辛苦,买杯热酒喝了解解乏。我们少东家身子弱……"
  车厢里非常配合的传来阵阵咳嗽声。
  那卫兵小头目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冲后头翻腾货车的卫兵一摆手:"行了行了,是老客商,放过去吧。"
  十五点头哈腰的告了谢,爬上马车一挥马鞭:"驾~~"

  城南三里巷,红姐和四哥以前买下的小院儿。按李大人的吩咐,有人会来与他们接应。
  十五和初八做戏做到足,先让初一这个假东家屋里歇着,俩人就像惯常伙计一般忙进忙出的卸货。
  当初红姐他们选定三里巷就是因为城南聚集了许多外地客商,街市繁荣,出入不显眼,即便有人突然拜访也是正常。
  从二里巷一直到七里巷几乎全是这般独门独户有场院仓房的小院儿,他们扮做商人进出简直是再寻常不过,而且这时候选的好,一条胡同里不止他们一户,还有另两户也在卸货。
  等他俩把马车安置好,将马匹也赶进后院添足了草料,这才一边拍打着棉袄上沾的灰尘一边推门进屋。
  "初一,你真当自己是少东家啦,也不帮把手……三十儿!"
  还是那个嘴角挂着顽皮微笑的家伙,翘着二郎腿坐在炕沿儿,"十五哥,你总算回来了。有没有给我带南域的土产啊?"

  李赞还被软禁在庚王府,据说皇帝已经心软了,前儿刚招了他入宫,哥儿俩聊了半个下午。
  "添翼所?"
  三十儿点头:"嗯,现在还没下旨,今后璇玑营更名为添翼所。李大人还是庚王,在户部挂职。添翼所直隶皇帝,令牌,腰牌等等的都要换,庄子上的人全部遣散。"
  "那咱们呢?"
  三十儿冷笑:"璇玑营的老人已经都被捉到了,现在就关押在刑部地牢。昨儿刚自尽了仨,其中就有赫赫有名的初一和十五。如今摆在明面儿上的只有我一个,只要圣旨一下,以后再见着我记得叫一声公公。正六品呢~"
  三十儿的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十五等人也都听明白了。刑部关着的保不定是哪儿拉来的替死鬼,也许皇帝和太子那些上头的人也都心里有数。
  但这代表的是李大人的妥协,他放弃了这项先帝赐予的权利。训练探子和刺客的庄子解散了,纵使外头跑了十几二十个老家伙人家也不以为意。
  所谓一人退一步,李赞挂闲职,不许出京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这与软禁也差不多。

  初一走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变故,心下必然很多疑问,可看着三十儿眉眼间那份说不清的神态,只是问:"你之前被太子捉到,现在怎会将你摆在明面儿上?他不会为难你?"
  三十儿一笑,"都知道我是璇玑营的,但儿子抓着了架不住老子想用我啊。老子有怀疑,架不住另一个儿子保我啊。"
  "二皇子?"
  三十儿没答话。
  这个人身上压了所有人的赌注。李赞,荣敏,聿启山,陈贵妃,也许还有筑北王,还有许多他们不知道的官吏。
  当他在二皇子府上养伤的时候,对方那种明显的招揽笼络连避讳都省了。李大人虽然是名正言顺的统领璇玑营,可他毕竟不是权利顶峰上的第一人。
  出了事儿,自身难保,璇玑营又算什么?
  "干咱们这个差事就是主子手里的刀剑,指哪儿就得打哪儿,但得看是什么人来用。"

  三十儿变了,但似乎又没变。
  十五静静的看着他坐在炕上谈笑风生,"这次的差事完了你们就自由了。李大人和二皇子都商量好了,明面上应付过去之后,愿意继续过来当差的就去当添翼所的师傅,不愿意的,一人给一百两银子,随便归隐到哪个山沟里,最好一辈子别再出现。"
  说着眼角一溜,看着十五:"你是肯定跑到南域去的,我知道。"
  羡慕但是不嫉妒。
  三十儿心里冒起一股酸水儿。十五哥有个好归宿,但是从此遥遥相隔,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初一似乎不想谈这个话题,问:"什么时候可以见李大人?"
  "现在不行,我就是来传达李大人的吩咐的。修整两日,你们三个去北疆找筑北王,这里有密信两封,一封是你们的差事,一封交给王爷。"

  天黑后三十儿才走。
  入夜,三个刺客并排躺在火炕上。人人都有心事,但总有先睡着的,比如,初八。
  十五听了一会儿,等他的呼吸绵长沉稳之后,慢慢翻过身面向初一,"你什么打算?"
  一只手握紧了他的手,但没有人回答他。
  十五回握,无言。
  三十儿说的有道理,他们是当权者的兵器,但要看谁来用。
  捏了捏兄弟的手掌。初一在他们所有人中是知道内幕最多的,所以他想的也比旁人多。他知道,初一有时候不肯跟他多说,是因为不想把他也扯进这个大泥潭。
  当一名刺客,让你杀人你就杀,让你偷听你就听,你死了就死了,能活着算你命大。十五从来不去想这些事背后的联系,他见过曾经费劲思量去想的探子,每日里苦大仇深的一副家国天下样儿。
  他就从来不想,因为他仅仅是一名刺客。
  可是现在他从单纯的"兵器"也变成了人啊。心里有了念想,有人在他胸口脖子上画的圆圈虽然洗掉了墨迹,但洗不掉那份思念。
  这次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从京城去北疆,天气愈发寒冷。
  临行前一天,三十儿又来过一趟,给他们送来一包御寒的衣服。除了每人一件灰鼠皮的长袄子,十五额外收到一只小包。
  拆开来,里头一条白狐狸毛围脖……
  "这是李大人单独送你的。"三十儿盘腿上炕,接过那条狐狸毛慢慢摩挲:"大人让我给你们带过来一句话'活着回来'。"
  初一,初八和十五同时抱拳对着庚王府的方向一揖:"属下遵命。"
  将围脖又仔细的包好,塞进十五怀里:"哥,你还会回来么?"
  十五想了一下,"我会的。"
  三十儿使劲眨了眨眼:"有能耐就进宫来瞧瞧我。"
  "好!"

  北疆,兴图镇。
  地势险要且多隘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是历朝的战略要塞。
  镇中是典型的山城特色。地势南低北高,落差竟有四百尺。当地人戏称"东西沟、上下坎",房屋建筑多错落在山坡上下,白天抬头可见苍莽的高山,入夜俯览千家灯火。
  有诗云:"昼看山景夜观楼",说的便是这里了。
  十五等人自出关入北疆,一个个都是裹紧了李赞赠予的皮袄。在京城外还说冻僵了脚,在这里的雪地却是动辄踩下去没过膝盖。
  既不能骑马也不能赶车,三人行至兴图镇后,就等着五日一趟来往于巴雅城和镇里的雪爬犁。这种东西也只有北疆有,前头十几只狗儿拖着,长长的雪板上可以拉货也可以安放车厢坐人。
  十五走之前从三里巷的水缸下头挖出来属于他的那份三十两黄金,这还是在南域时红姐悄悄告诉他的。
  有了这笔钱,他们三个就可以充当来北疆收皮子的豪客。
  在兴图镇客栈里大口吃着烤野猪肉,十五默默的鄙视了一下璇玑营的刻薄。
  从来只有命令,不管走远走近,不管差事要干嘛,营里发给的盘缠永远只有那么点儿。够吃饱,想吃好,想买点土产?您自己贴钱吧。
  初八和初一也沾了十五的光。
  甚至一连沉默了数日的初一也抓着烤肉撕咬得满嘴流油。
  其实他们这些刺客所求的真的很简单……

  北疆气候恶略,但胜在有贯通全域的巴雅山山脉,几乎是隔断琉国入侵的天然屏障。冬季天寒地冻,但夏季清凉舒适。
  临近巴雅城的山道上,一队轻装骠骑在满地苍茫中驰骋,远远看去宛如一条黑色的毒蛇。黑马黑战甲,这便是筑北王靳子炎的标志。
  仅凭双腿夹住马腹,拉弓,利箭在阳光下只一闪就没入被追逐的野鹿脖颈中。
  有骑兵迅速上前,也不下马,弯腰一抄,将猎物甩上马背,回头大笑:"王爷好箭法!"
  靳子炎勒住奔驰的骏马,眯起眼看不远方雪道上的爬犁车,"八成是个新手,跑得这么快,一会儿弯子转不过去准得翻车。"
  真不知是王爷天生乌鸦嘴,还是王爷见多识广,总之这车如他所言,一道急弯后,车上的客人和装载的物品翻了一地,其中一个客人被摔出去三丈远。
  "咦?!"
  只见那个被甩飞的人凌空一翻,虽然穿的笨拙却不难看出身法轻盈。

  十五觉得简直是点儿背到了极点!
  这赶车的小子不足二十,一见面就看出是个毛躁的。一路上过雪山时总担心这厮会把他们翻进山涧,殊不知一惊一乍的总算出了山区,偏偏平地翻车!
  雪地看着平整,谁知道哪里有块尖石,哪里有道深沟?
  被甩出来的那一刹那,十五真想放出怀中三爪去抓一旁的树干,可适才他就看到似乎不远处有一队骠骑,还是不要生事的好啊~
  空中提气一翻,斜斜的摔向雪地。
  "卟!"
  十五就像他种的萝卜一样,大半个身子陷进雪里,齐胸的雪面上只露出肩膀和脑袋还有一双手臂高举,像极了沈聿枫高呼"苍天啊~~"的姿势。
  行吧,他摔进沟渠里来了,至少不是摔在石头上,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背后有马匹踏雪而来的声音,十五奋力扭头:"别过来,这里是沟!"
  可惜,已经晚了……
  "卟!"
  一个穿着大毛皮袄的男人从他身后凌空飞来,一脑袋扎进他身前一步的雪沟。十五赶紧挣扎着用双手拉,又拖又拽,期间还被那男人乱蹬的双脚踹中腮帮子一次。
  旁边有呼喝之声,但也没人敢过来。栽倒在他身后的骏马也是四蹄儿乱蹬,终于站起时那马鼻子正好顶在十五的后脖颈上。
  "咴咴咴~~"
  一个倒栽葱的男人在身前乱踹,一匹呆马在后脑勺喷气儿,十五不淡定了……
  双手探进雪里抓住那男人的腰带,"听我口令,一二三,起!"
  好在这摔进来的男人真有股子蛮力,十五也是会用巧劲儿,挠了半天终于把人从雪中翻出来。没成想,这个满头满脸都是雪的大雪人刚见天日就冲他哈哈笑:"十五!你还敢来北疆的么?"

  丧,不是一般的丧!
  谁想到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傻冒竟然就是筑北王靳子炎?早知道不救他了,让他闷死在雪里算了!当然,这也就是一想……
  初一,初八,十五三人换了筑北王府提供的棉袍,团团围坐在炭火盆旁。
  地上有厚厚的兽皮,小几上有热姜茶,有各色点心饽饽。
  人高马大的筑北王掀开棉门帘子走进来,大喇喇盘腿坐下,取过一块点心塞进嘴又灌了一大碗姜茶,黑压压的浓眉一挑:"说!是不是来找我玩耍的?"
  初一看了看几乎捅进他鼻孔里的手指头,默默扭开头:"奉命而来。"
  十五由怀中掏出李赞的密信递过去:"请王爷过目。"
  靳子炎也不避讳,直接拆开看过,揉成一团扔进火盆,大笑:"好好好,你们三个暂时归我统领,初一和十五我是认得的,这个小子是谁?"
  "属下初八,见过王爷。"
  靳子炎按住要起身行礼的人,好奇:"你也是刺客么?还是探子?"
  "回王爷,属下璇玑营刺客。"
  筑北王抚掌大赞:"好!本王就喜欢刺客!来来,改日陪我过两招。说好了,不许耍赖,不许上蹿下跳,不许用暗器,不许挖陷阱。"
  初八惊了……"那怎么打?"
  靳子炎咧嘴,"你一把刀我一把刀,硬拼。"
  "拼力气么?"
  "然也~"
  初八静静的微笑了。
  初一和十五默默扭脸,不就赢过他点儿东西么?这王爷真记仇啊……


作者有话要说:(挖鼻)虐什么的,最讨厌了。所以咱们还是来找没有最欢脱只有更欢脱的筑北王吧~
咳咳,人家是武将,也仅仅是武将。
.
感谢:看官小鬼寻道,以及看官suezuixunxun砸向兔子的地雷,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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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图说话】
靳子炎:不许耍赖,不许上蹿下跳,不许用暗器,不许挖陷阱。
初八:那怎么打?
靳子炎:你一把刀我一把刀,硬拼。
初八静静的微笑了……


51、第五十一章


  南域北疆虽同是藩王封地却在人文经济地理上有很大区别。
  南域不必多说,盛产米粮盐茶等,自是富足安逸的地方。与北疆紧邻着的蒙州以广阔的草原为主,是全国畜牧业翘楚,但仅仅一山之隔的北疆却是气候恶劣,地形险峻。
  冬季的巴雅山山脉千里冰封,银装素裹。大地被厚厚的雪覆盖着显得格外宁静,山峰也被雪包裹住陡峭嶙峋的崖壁变得非常安详。
  初一勒住马匹默默凝视眼前的风景,满目的白,但不单调。驻马山腰,遥望造型各异挺拔陡峭的山峰,偶见向阳之处露出怪石峥嵘。
  他第一次和十五来北疆的时候曾经好奇,这样艰苦的环境,为何筑北王一族代代肯为此鞠躬尽瘁抛洒热血?
  现在他仍旧不是很明白。爱国,爱子民?这些东西离他很遥远。完成差事,刺杀,偷听,潜伏,这才是他要做的。
  雪地上反射着阳光,看久了会患上雪盲症。初一轻轻闭上双眼,风从山间吹过的声音,顽皮的松树跳跃在树枝间,一团雪跌落,扑簌簌。箭矢破空,能听见猎物徒劳的奔跑了几步,跌倒。
  "哈哈哈,今晚吃烤鹿肉!"
  筑北王爽朗的大笑还有兵卒策马去捡拾猎物。
  "初八,你猎到了什么?"
  "回王爷,雪兔三只,还有一只狍子。"
  "哼哼!拼力气,你行,打猎,你不行。"
  "王爷英明。"

  初一睁开眼,回头看了看马背上驮着的猎物——四只榛鸡。
  筑北王虽名为藩王,其职责却不似庆南王那般只需在自己的封地内管管民生。这个藩王等同于驻守边关的武将,而且是自招兵马,兵部按人数单有配给粮草军需。
  临近过年,王爷特别批准一些家在北疆的兵将回家团圆,这也算是筑北王一大个性了吧?不管你上头怎么想,不管有没有人要治他的罪,只要他想干的,谁也拦不住。
  趁着这人员流动大的机会,璇玑营来的三个人悄悄的被收编入筑北王亲兵的队伍。
  陪着打猎,陪着演武,陪着巡视边境。
  "哒哒哒~"初一听见动静回头看,只见十五驮着一只偌大的野鹿得意洋洋的策马而来。
  "活的?"
  十五点头,"我没带弓箭,用飞索套的。"
  初一四下扫过一眼,小声说:"放了吧,王爷打到的鹿没有你的大,刚还和初八炫耀过。"
  十五抬了抬眉毛:"好吧,反正今天也有鹿肉吃。"心里却认为这好兄弟想太多了。筑北王性格爽朗直率,敬佩有能耐的人,下属的猎物比他打得大想必也不会在意。但打猎什么的,也就是个玩儿,并没有人真指着这些猎物过冬。
  杀戮,少一次也是好的。
  被捆住了四只蹄子的大野鹿眼泪汪汪的看着两个人把他抬下马背。绳索被解开,迅速挣扎着站起来,傻乎乎的愣着,直到其中一个踹了它屁股一脚,这才撒开蹄子飞奔。
  "北疆的鹿比北疆的王爷还傻……"
  初一飞快的捂住十五的嘴,无奈的说:"注意言辞!"
  十五歪头一躲,瞪着他:"怎的手这么凉?"赶紧拉过来塞进自己怀里捂着,"没带手套么?"
  初一在他怀里摸到一团毛茸茸还会动的东西,吓了一跳:"你怀里是什么!"
  "哎呀,忘记了!我捉了对雪兔给小世子玩儿的。"说着从怀中拎出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看,很可爱不是么?那天小世子说想要个玩物,我今日见到觉得好玩便捉回来送他。"
  兔子被拎着耳朵,似乎也放弃了挣扎。十五摇一摇,它才蹬一蹬腿。另一只从皮袄里探出头,被十五拍了一下脑袋又缩了回去。
  初一微笑:"嗯,很可爱。"

  筑北王有三个孩子,二男一女。
  据说王妃是个斯斯文文的官宦之家闺秀,据说夫妻二人互敬互爱,据说小公主长得特别像她爹……初一和十五见过的一对双生世子倒是长得文静秀气。
  陪世子玩耍,是十五得到的莫名其妙的任务,起因还得提一提筑北王的军师言锦程。言军师在府中的地位很复杂,像总管,像西席先生,像老妈子,最后才是像个军师。
  北疆小世子完全跟十五在京城见过的箫王府小世子是两种孩子。京城的那一位漂亮得宛如瓷娃娃,冷冷的也像个瓷娃娃,更完全像个瓷娃娃一般旁的人不许碰。
  北疆这两个……

  "你眼睛黑豆豆的好像夏天军师给我们捉的哈什蟆。"
  哈什蟆?!十五咬牙切齿。他怎么会像青蛙?另,言军师去捉青蛙给世子玩?十五飞快的瞟了一眼在旁边叹气的军师甲。
  世子甲:"小弟,你看他像不像?"
  世子乙:"像!"
  十五:"二位小主子,属下带您们去堆雪人吧?"
  世子甲:"冷!"
  世子乙:"很冷!"
  十五:"打雪仗吧?"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儿对望一眼,欢呼着回房取工具。
  言锦程拍了拍十五,"以你的身法应该能应付过去。"
  十五:"???"
  小型投石车!!!
  两位小世子命人备足了雪球,一个转动手柄扭动投雪球的车调整方向,另一个装填"弹药"。十五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雪球,原来是这样打雪仗!

  初一笑着接过十五递过来的手套,"嗯,有这一对儿小玩意,世子们还能安生会儿。"
  自从那次陪小世子们打过雪仗,两个小男孩儿就迷上了十五。因为他躲得快,因为他会上房,因为他还能在被密集的雪球殴打的同时反击。
  虽然十五的雪球一击便命中负责控制小投石车的世子乙的脑袋,虽然世子乙滚地大哭嚷嚷着:"来人!把他拖下去剁了喂狗!"但,这都不影响他们俩喜欢十五。
  筑北王听说后很是欣慰,觉得自家这崽子们玩儿的开心就好。什么得罪了小世子啊,什么把世子的鼻子砸红了啊都无所谓。
  于是在京城里别的小世子都琴棋书画拿腔拿调的时候,北疆的小世子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的在王府中开辟了小型战场。
  言军师悠悠长叹,拍着十五的肩膀,"当年我给两位世子做的那些机括玩具总算能派上用场了,辛苦你,兄弟多担待。"
  那些?!还有别的?
  后来被玩具连弩和小弓箭射得上蹿下跳的十五恨不得掐死言锦程。

  雪兔果然得到了两位小世子的欢心。
  每次王爷出去打猎归来,必然呼朋引伴,一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席上的武将也没那么多规矩,地龙烧得火热,一个个敞着衣袍。
  快过年了啊,谁不是喜气洋洋?
  靳子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嘴角绷不住的得意,"庆南王的年货贺礼!"
  初一,初八,十五作为打猎的一员也有资格列在席尾,闻言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屋里有十来个武将,人人皆是好奇非常。
  "礼单么?往年未见王爷提过,今年有稀罕物不成?"
  筑北王伸出一只手掌比划着,"五十万两白银。"
  抽气声一片,"五十万两!"
  "庆南王大手笔!"
  十五心中异常震惊,迅速的抬眼仔细观察屋内所有武将的神色。这筑北王是傻子么?荣敏送给他银子怎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看向一旁的初一,他也是满眼惊愕。
  言锦程坐在筑北王下席,微微一笑,"王爷断章取义了。这五十万两银子,是庆南王借给朝廷的钱,用来发放拖欠咱们北疆军的军饷以及购买军需补给。但那南域的王爷脾气颇怪,死活不肯交给兵部,直说这银子专款专用,很怕到了兵部那些官吏的手中又找出各种理由拖欠挪用。所以这银子虽面儿上是朝廷发放的款子,实际却是庆南王赠予的。"
  "赠予?"
  言锦程点头:"诸位可听说过庆南王府第一谋士蔡廷?据说那道言辞犀利的奏折就是出自蔡先生之笔。五十万两抵交来年的茶税。"
  说着目光一扫,看着十五:"你在南域待过,必然明白个中奥妙。"顿了一下又道:"这屋里全是与王爷出生入死的好弟兄,无需避讳。"

  原来如此。听到言锦程最后一句,十五才放下心来。
  与初一对视一眼,看到对方微微颔首,这才说:"属下在南域伪装过一阵子茶农。诸位将军想必不知,别看南域富饶,也是处处被制约管辖,更是连年重税。征茶使去了不仅规定的税要收缴,哪一次不都要搞出些花头额外多收?"
  想起还是安大牛的日子以及后来结识庆南王的过程,十五唇边浮起一丝微笑:"荣……咳,庆南王现下用银子抵交明年的茶税,到时候征茶使再来,恐怕就没那么都名头可搞了。"
  言锦程一击面前的小几,赞道:"正是。虽然这五十万两不足以抵上全部税款,却等于有一半的茶叶让他们无法多征,而且那项专款专用的请求……妙哉。蔡先生好计谋,若有朝一日能会会如此神人,言某便终生无憾了~"
  璇玑营的三个人却是不约而同想起蔡廷见到二叔就落荒而逃的场景……

  北疆军是苦惯了的,很早以前这些兵将就有所觉悟,想拿到全额薪资就是个梦。但只要筑北王在一天,只要琉国人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们即便过得苦一点,只要还能揭得开锅,就会一直这般死守在祖国边境。
  今夜突然得到消息,从今往后,北疆军的军饷银钱全部由南域支付,并且不经兵部之手。这些马背上抡起长枪奋勇杀敌的武将,即便面对劲敌也毫不示弱的军人,竟然个个形似妇孺般红了眼眶。
  也许是激动的吧?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知道这些武将卸下盔甲之后,面对妻儿老小时,会不会有那种囊中羞涩带来的挫败感?
  十五很知道这种感觉。
  曾经他想孝敬四哥和红姐,想照顾其他退下去的璇玑营的长辈,但人想大方的时候,得先自己的荷包充盈才能大方得起来。
  想想那会儿被贫穷所困,四哥舍不得吃滋补保养的东西,就那么扛着……
  结论:还是跟着荣敏好!
  自从十五有了退役的念头,原本从未想过的事很多都开始惦记上了。
  荣敏有的是银子,是不是可以请求他给璇玑营的人在南域建一所养老的宅院?自己手中有一笔丰厚的夕醉楼赠予的金银珠宝,跟蔡先生讨教一番谋个买卖,应该可以提供给大家一笔富足的月钱。
  南域有那么多好吃的,气候上也没有北方的寒冬,正是最适合璇玑营的人疗养的地方啊~不用说长辈们,就是他们这一代的,哪个身上没有几处旧伤?
  记得荣敏跟他说过,南域靠近洵国的地方有一处连绵的青山,山内有温泉。
  忽然十五又笑了,实在是他自己的银子不够,就去夕醉楼搜刮一圈!桀桀桀……

  贺云天连着打了若干个喷嚏,而且有愈发猛烈的趋势。
  "师兄,你跟庆南王说说,咱们去北疆看热闹行不行?"
  贺云天用手巾擦了擦鼻子,"没有咱们,要去也是老子自己去,你好好蹲在王府里练剑法。"哪一锅在算计他哟~~"阿嚏!阿嚏!"
  沈聿枫靠在椅子里,威胁:"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给长老写信。说你扔下楼里的事务不顾,打着照看我的旗号来南域非但没照顾我,还四处沾花惹草。"
  贺云天扔开手巾,怒指:"有傻鸟在楼里照应着,哪锅还用我回去?老子哪里沾花惹草了?天天对着你,你是花花还是草草?"
  沈聿枫哼了一声,微微仰头翻着眼睛看房顶。
  贺云天吸溜着鼻子坏笑,八字眉一挑一挑的,"好嘛~你是肯定要说我坏话的对不对?那我就先沾一沾你这棵小草!"
  "啊!!你要干嘛?不要过来!滚!"
  "桀桀桀,师弟,你就从了师兄嘛~"
  窗外的花丛里,十三面无表情的蹲着,二十端着一盘子翠翠姑娘给的肉粽走进小院……
  "吃宵夜了。"
  一句话,屋里两个追跑打闹的师兄弟迅速结束了玩耍走出来,瞠目结舌的看着十三拍打着沾在身上的草屑从窗根下跃出,看着五叔从房顶上跳下来,看着二叔从树上溜下来……

  入夜的筑北王府,十五盘腿坐在火炕上,旁边摆着四五张熟好的雪兔皮子。
  穿针引线。
  初一歪在一旁不紧不慢的剥松子,初八烧了一大锅热水,兑了三盆抬进屋里。
  十五抖了抖手里缝好的东西,示意初一伸手。
  套上去,"合适么?"
  初一点头,"很暖和。"捏起几颗剥好的松子塞进十五嘴里。
  初八默默的自己抓了把花生,"泡脚。"
  三个人排排坐在炕沿,热水漫过脚面舒服极了。

  初一:"看来李大人是不打算让刘太傅过个好年了……"
  十五:"是啊,大人快点动手,咱们也好在太子来了之后赶紧给他宰了,到时候交了差速速回南域去……"
  初八:"十五哥,咱们能先把太子阉掉么……"

  初一:"这次允许庆南王支付北疆的军饷不知道大人费了多少心思啊……"
  十五:"我想念南域的水果了……"
  初八:"先割掉再打断他三根肋骨……"

  初一:"不知营里还有谁会跟着北征军过来……"
  十五:"快过年了,我想吃南域的肉粽……"
  初八:"再拔光他的牙齿……"

  初一:"大人打算怎么对付皇帝呢……"
  十五:"我想……"荣敏了。
  初八:"十五哥你想什么?"
  初一:"十五你想什么?"
  十五:"……唔,睡觉。"
  初一和初八静静的微笑了……


52、第五十二章


  这不是十五第一次在北疆过年。
  上一次他是和初一同来的,目的很简单,探查筑北王有没有拥兵造反的心思。
  十五觉得很有趣,举国就这么两个藩王,一南一北,当初是帮祖宗打天下的两个实力最雄厚的地方势力。
  南域荣氏,北疆靳氏。
  荣敏曾经跟他说过,"李氏坐稳了江山,当初替他们冲锋陷阵的,纵然有百般好,也不可能千日红。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现如今但凡有点动静,你看看,璇玑营都派出来了。"
  当时他还轻佻的勾了勾十五的下巴,当然,结局是被反勾了回去,就那么黏黏糊糊的亲到一起……咳,扯远了。
  十五有时也很满足。作为璇玑营的刺客,他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而他可能是所有刺客和探子中的异数。对官场斗的秘闻没兴趣,倒是最爱那些高官贵胄们的私人八卦。
  比如,某个侍郎和某个尚书之间不得不说的相爱相杀?
  比如,某几位同科进士的多角暧昧?
  但当他看到某两位当朝大员在古稀之年还羞羞涩涩的老手摸老手时,十五不淡定了……
  他问过荣敏,为什么这些人喜欢对方又不说出来,或者明明喜欢男人还会与女人婚配?
  荣敏说:"那是心思还不到,或者心思太杂。他们第一想要的,是功名利禄。打着好兄弟的旗号腻腻歪歪不清不楚的,一来可以巩固自己的势力,二来不被人指摘还能满足一份私欲。"
  当时十五很好奇:"那你怎么不用这般伎俩满足自己的私欲?我虽然不甚明白,但也知道你把对我的心思这么明晃晃的搬上台面,于你也不利。"
  荣敏可骄傲了,挺胸抬头伸出脚点了点地面:"这儿,是我的地盘。我想怎样就怎样,再说,有人还巴不得我们荣氏绝后呢,哈哈哈~"

  十五甩了甩头,继续奋力揉搓着大厨交给他的面团儿,他们被叫来帮着准备北方过年自阴历二十三就得吃一顿的必需品——饺子。
  上次他和初一来的时候对筑北王府已经摸了个通透。这里和荣敏那边没法比,虽不至于缺东少西,但伺候的人手,吃穿用度绝对差了好几级。
  北疆天气寒冷,按大厨的意思,饺子一次要多包些,转着圈摆在草帘子上贮藏在仓房特定的大缸里,上头盖一块布帘子。
  "这样到三十儿晚上直接端出来煮了吃,初一初五也不用忙活了。"
  大师傅一张胖脸原本还笑眯眯的,忽然看见十五手里的面团子就变了颜色,"哎呀,小兄弟,不是这样揉的,又不是做拉面,哪里需要掺进去这么多干面啊!"
  转头又看到吩咐去剁菜的初一扔下刀悠哉的靠在一边烤火,"咦?你怎么不继续剁馅儿啊!"
  初一抬起眉毛,"不是您说的初一不用忙活了么?"
  大师傅:"……"
  初八默默的走过去抡起两把菜刀,当当当!
  "小兄弟,轻一些轻一些!"
  最后还是初一合理分配了差事:擅长巧劲儿的十五去剁饺子馅儿,一身蛮力的初八去揉面,他本人负责烤前两日猎得的榛鸡当加餐……
  为此大师傅痛哭流涕:"榛鸡不是这样吃的,做汤才是正路,烤来吃浪费了呀!"
  榛鸡,又称飞龙。北疆著名的特产,年年都是当做供奉进贡给皇帝的。这玩意儿有个诨名叫"林中鸳鸯",特别忠实于伴侣,从来都是一对一对的出没……
  十五拎起来一对儿观察片刻道:"这两只都是公的。"

  这次不比上一次他与初一来时的艰苦。
  被编入筑北王亲兵营,又有充足的时间接触同僚,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后,璇玑营的三位已然满嘴北疆口音,初一和十五更是能说得一口流利的北疆方言。
  有时候十五把南域,北疆,云城的口音掺杂在一起说,又古怪又有趣,也算是在这片冻土之上的娱乐了。
  他很喜欢雪兔皮子,那种白白的软软的触觉真是让人爱不释手。曾想着给荣敏做一副手套,但南域那个天气……最冷的时候带上只怕也会捂出痱子。
  虽然是带着差事来北疆,但十五头一次觉得在冰天雪地里练武也是很开心的事。
  以前他办差时,脑袋里都是空空的,或者说,是麻木的。到一个地方,侦察好地形,准备家伙,淬毒,调整饮食,调息理气。
  现在他还是如此,该做的都做足,一样不落,而且更因为此次目标是要在阵中刺杀太子,需要格外小心谨慎。还有他们的对手,他的师傅夏迷,也许秋素也会跟来?
  可是他的心底总是有股暖洋洋的热流,有荣敏在他身上画的圆圈,而且似乎他画过的地方就可以刀枪不入?
  这一次的差事,十五有种莫名的自信,抑或是从来未曾有过的希望在支撑他,告诉他,一定会拿下太子,一定会平安的去找荣敏。

  "这一趟是咱们的收官之作!"十五摸索到一套手法,以右手拇指和食指扣成半圆,在左臂上一拨就能射出三支袖箭,反过来一拨,另三支出鞘。
  初一眯起眼看了看远处的草靶,"好准头!"歪头又看看傻笑着去拔钢钉的兄弟……
  他早就发现十五与从前的不同。很快乐,很兴奋,很……迫不及待。初一垂下眼拉住兴致勃勃还想再练几次的人,"你这个状态不行。"

  初八是第一次见到初一发火儿,也是第一次见到初一和十五动手。
  拦住两个要跑进院子找十五玩耍的小世子,初八蹲下去按着两个小男孩儿的肩膀:"他们有事,等一等才能进去。"
  世子甲眯眼:"来人,把挡路的拿下!"
  世子乙哼了一声:"无妨,有胆子拦咱们,不如就叫他来陪着玩玩。"
  初八:"能陪世子玩耍,属下荣幸之至。"
  兄弟俩一对眼神,"跟我们来!"

  十五低头看了看胸前被划破的棉袄:"你还真下手啊,若是衣裳单薄些,我恐怕就要挂彩了。"
  初一反手握着匕首,冷笑:"夏迷是咱们的师傅,你觉得我和他比如何?就凭你现在这般浮躁,遇上了就是个送死的!"
  "咱们又不会与夏迷硬拼……"一枚铁橄榄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十五只觉得面上微微一凉,怒道:"干什么!这是开了刃的!"
  初一看着他脸侧慢慢渗出血丝的伤痕:"你躲得过他的暗器么?"
  这兄弟今日是怎的了?十五一股火儿冲上脑门,收起匕首,双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动:"我不明白你发什么脾气,但既然动真格的咱们就好好来一次!"
  筑北王府的某个小院内顿时飞起往来的暗器,黑黝黝的铁橄榄卟卟的打进雪堆,笃笃的嵌入廊柱门框乃至窗棱。
  十五越打越心惊,初一这是拼了全力的!探手至装暗器的小皮囊中抓出三枚扣在左手指缝间,由掩体后跃起掷出……
  他猜对了初一的藏身地,却没想到初一会双手齐发。

  被击中滚倒在雪地上,十五仰面朝天,"我输了。"
  初一默默的蹲下,"我没用开刃的。"
  "我也没用。但是,你得告诉我,你要干嘛?"
  初一伸手攥了一团雪,似乎要用这温度让自己冷静,"我在提醒你,不要忘乎所以。我知道你很开心,这次的活儿完了你就可以去找庆南王,可以脱离璇玑营,可以太太平平的过下半辈子。但!你要先有命回去。"
  冰冷的雪麻木了他的掌心,初一干脆和十五并排躺下:"咱们这次的对手是夏迷,是……师傅。我和初八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念想,你能死么?"
  十五想都没想:"不能。"
  初一叹了口气:"是啊,不能。所以,你怕死。一旦心中有所畏惧,你的兵刃,你的暗器,还能像从前那般犀利么?"
  "……不能。"
  "你现在只是半个刺客了,因为你害怕。越是缩手缩脚,不敢置之死地而后生,活下来的希望就越小。"
  十五突然察觉初一话里的不对劲儿,撑起上半身盯住他:"活下来的希望?咱们不是以完成差事为目的的么?"
  初一无奈的笑了,轻轻扫了扫十五头发上沾的雪:"你还记得咱们刺客的宗旨?我以为你只是想活着……回去。"
  十五觉得脑袋好似被什么重物狠狠敲打了一般,那股一直环绕着他的快乐,更准确的应该说是浮躁,终于褪去。
  "记得!"难堪的别开脸:"之前,我确实忘了……"
  初一揽住他的脖子向下带,把他的头压在自己胸口,"刚才打得疼么?咱们这是几比几了?你还记得么?"
  十五一笑:"你一百四十五胜,我一百三十九胜,十二次平局。"这是他自入营起与初一过招积累了好多年的胜败。
  初一弹了他一个脑崩儿:"记得真清楚!"
  兄弟,你放心,我会让你活着回去的。

  兄弟俩和好如初,十五终于静下心来摒除杂念。
  面对面盘腿坐在热乎乎的小火炕上,闭目调息。心底又恢复从前的宁静和麻木,没有荣敏的影子。脑中一次次闪过初一适才所用的身法,那双手掷出个六枚铁橄榄……
  睁眼,"你左手第一颗略偏。"
  初一也睁开眼,笑:"是啊,被你发现了。"
  "夏迷必然还是用飞刀,如若我用袖箭你用飞爪……"
  "那咱们应该……"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暗器之间不像别的兵刃,没有什么互克一说,同样一把飞刀,就看是谁来用。但,夕醉楼那些古怪的暗器,又当另一说。
  他们的优势之一就是这些稀奇的玩意儿,之二么……人多!

  晚膳时分,兄弟俩开开心心的走向前院,还未到就听见世子们哇哇的大哭声。赶忙过去,都傻了眼。
  初八鼻青脸肿的跪在雪地里,一对儿哭得一模一样鼻歪嘴斜的小世子一边拳打脚踢一边嚷嚷,"你赔你赔!死奴才!"
  十五鸡血上头,纵身跃上几步抓住两个小男孩儿的脖领子:"我们不是奴才!"
  世子甲扭头,往他身上一扑,鼻涕眼泪全蹭上去:"我的投石车被他砸烂了!"
  世子乙抱大腿:"十五,你给我的雪兔被他的雪球砸死了!"
  十五:"……"
  初一扶额,对于初八的蛮力,他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言锦程匆匆赶来:"二位世子,我再做个投石车给你们就是了,莫要难为侍卫。你们这般胡搅蛮缠,只怕王爷知道了要打屁股的!"
  世子乙抱来雪兔:"那我的兔子怎么办?"
  十五瞥了一眼,拎起兔子的耳朵摇了摇:"喂,再装死就剥了皮烤来吃。"
  雪兔立刻蹬了蹬腿表示它的精气神儿。
  塞给世子乙:"这只兔子擅长装死,您可以适当威胁一下。"刚才恐怕是砸晕了……

  初八不知道十五和初一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不过,粗心如他也发现这俩人很有些地方不同往日。
  比如早点的馒头,初一往往趁人不备放出飞爪,咻的一下抓回来一个。那轻微的机括之声还未消散,离着两丈远的馒头已经到了初一手中。
  得意的一口咬下,"如何?"
  十五在旁边默默的喝粥:"你那爪子上不是淬毒了么?"
  初一飞也似的跑了……
  初八呆呆的看着,十五好心相告:"他回去吃解药。嘻嘻嘻,早点用解药来下饭,也不错。"
  再比如,出去打猎,十五弃了擅长的飞索不用改而用袖箭……
  初八有点儿明白了,他们是在练绝活儿!
  好,你们练我也练!

  初一和十五早起伸着懒腰走出房门,迎面一只脸盆大小磨豆腐的磨盘飞来!
  好在俩人身形快,看着那磨盘"轰隆"一声将身后的房门砸了个大窟窿……
  初八站在场院中挠头:"有、有点儿重,没找好准、准头。"
  漫天的铁橄榄唰唰唰的飞过去,初八大喝一声抡起双臂格挡,他袖子里可是有专门做给他的大铜管袖箭!哇哈哈哈~~~我挡我挡!

  世子甲:"咦?初八你怎的满头包?"
  世子乙:"被蜜蜂蛰了么?"
  世子甲哂笑:"大冬天的哪里来的蜜蜂?走,初八,我们的投石车做好了,你来陪我们打雪仗吧!"
  到了小世子们专门打雪仗的大院子,两个挂着殷勤笑容的小厮点头哈腰,"小主子,奴才给您们把雪球攒好了。"
  初八斜目看,顿时瞪得眼如铜铃。那雪球,一个个有小儿头颅般大小,那投石车竟然换做铸铁所制!
  言锦程抱拳一揖,"初八兄弟来试试,在下与工匠稍作改动,加了这根扇形滑道,还在此处加了摇杆可以调整角度……哎哎!英雄,你不要逃啊!"

  十五和初一蹲在墙头摸下巴,"我说,这玩意儿很妙啊~"
  初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