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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另、8月中旬開始包包的工作會比較忙,所以一切更新暫緩,希望各位親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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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道风云》作者:晓渠(VIP完结强攻强受)

简介:
(本文承接《风雨波兰街》的人物,虽然情节上没有太多衔接,但是为了更多了解人物成长,以及相互的关系,建

议先阅读晓渠的《风雨波兰街》
"柏林道"作为城中宏商巨贾集中的住宅区,代表着无上的金钱和权利,处处皆为豪门。故事围绕康庆,封悦,张

文卓;田凤宇,迟艾等人的爱恨情仇,写柏林道年轻一代新的较量。

作品关键字: 封悦,康庆,张文卓,田凤宇,迟艾,乔伊
作品标签: 耽美 强攻强受


前传(《风雨波兰街》)

  楔子

  波兰街透着骚臭的后巷。

  颓废的路灯,灯泡一闪一闪,"吱吱"地响。忽明忽暗的暧昧光线里,两个孩子肩并肩,坐在潮湿的台阶上。

  "妈妈东西都收拾好,明天就要带我走了。"

  说话的孩子六七岁模样,眨巴眼睛看着稍微年长的大个子,有点类似求助。

  大个子躲闪着,嘟着嘴,语气并不太爽:"柏林道住的都是有钱人,你妈就有钱给你治病,送你去贵族学校念

书。你应该高兴才是吧?"

  小男孩失望地低下头,盯着露出线头的鞋子,半晌,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裤子上。大个子顿时慌了,手足无措

地,又想哄,又拉不下脸:"喂,你是男的,别动不动哭鼻子好不好?"

  不料小男孩哭得更凶,语无伦次地说:"妈妈说,不让,不让我,再见爸爸了,大哥整天和她吵……我不想回

家,我不要去柏林道,我想和你留在波兰街,呜呜呜……"

  大个子终于撑不住,凑上来,搂着他说:"好啦,好啦,大不了我去看你啦。不过我听桂叔说,柏林道的有钱

人都住得好高级,我怕见不到你诶。这样好了,我找你,把你带回波兰街玩!这里我是老大,我罩着你!"

  "真的吗?"眼泪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小男孩依旧抽噎,"你发誓哦!"

  "发就发,我康庆发誓,一定带封悦回波兰街玩!并且一辈子都罩着他!"

  小男孩破涕而笑。眼睛里,依旧是湿淋淋的。

  第二天晚上,封悦家破旧的楼下,醒目地停了一辆黑色奔驰房车。封悦一只手被大哥封雷牵着,另一只手拎着

自己的小皮箱。司机走上来,殷勤地接过去。他空下手,错愕地站在那里,眼睛四处寻找。

  "康庆和他老大下午就出去了,不会来送你。"封雷将弟弟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挡住带着寒气的夜风。"冷

,上车吧!"

  封悦不情愿地坐在后座。他趴着车窗,看着二楼窗户那里映着男人孤单的身影,他奋力招招手,用清脆的童音

喊说:"爸爸,你要来看我哦!"

  窗帘后的男人象是挥了挥手,又似乎一动也没动。

  司机开了另外一边的门,恭敬地说:"左小姐请。"

  他们的母亲,波兰街上最美的女人,义无返顾地坐进车里,始终也不曾回头。车子在灯火通明的波兰街上驶过

,这是城里肆无忌惮的红灯区,纵横的夜总会,耀眼的霓虹灯,花天酒地,红男绿女,弥漫着性,欲望和暴力的气

味……

  他们离开波兰街的时候,堕落而萎靡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十五年后。

  月色穿越梧桐茂盛的枝叶,斑驳落在窗前,随风浮动。如同梦境,清醒的,不能成眠的梦境。封悦无声地靠窗

站着,眼神许久未动,安静得仿佛已经入眠……秋虫呢喃不停。

  外套轻轻披上肩膀的瞬间,他肌肉顿时僵硬,情不自禁地挺直背,直到封雷温柔的话语,缓缓传过来,才渐渐

放松。

  "睡不着,嗯?还是有时差?"

  封悦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里不比夏威夷,晚上天气凉,出来多穿件衣服。"封雷的双手,在弟弟的肩膀上稍微用了用力,象是鼓励

  落地钟敲了两下,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反复回荡。

  "你怎么不睡?"

  封悦终于出声,眼睛依旧停留在苍翠一片的庭院里。如今封雷已经是柏林道上鼎鼎有名的人物,再不象当年跟

着妈妈住过来时,别人看他们,眼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鄙视,好像他们多么肮脏。

  "我猜你睡不着,怕你一个人起来没意思,已经回来半个月,怎么时差还转不回来?"

  "迟钝呗。"

  封雷笑了,大手在弟弟头上乱摸了摸:"明天上午睡一睡,下午我带你出去兜兜风,然后去山顶吃饭。多活动

活动,对睡眠也有帮助。"

  封悦这才将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外套的袖子,似有迟疑,又不容商量地说:"我明天想去波兰街看看。"

  封雷有些楞,没立刻回答。封悦在海外住了六年,这六年里,他忘记了多少,还是将那些陈年往事深深刻在心

里,更加难以释怀?封悦不再是孩子,他开始藏心事,并且藏得很深。

  六年前的交易,他到底知道多少?

  "带上阿宽吧!省得我担心。"他大概知道封悦回去是想找谁。

  "不要,"封悦语气很轻,听不出情绪,"我就想一个人静静。"

  封雷没再坚持,他对弟弟,向来可说是百依百顺:"那你小心,那里不太平。"

  "我知道。"

  起风了,月色倾斜。

  乌云密布的上午,书房办公的封雷显得心事重重,他按内线,问道:"封悦起床没有?"

  "起了,有送早饭进去,说不想吃,要出门。"

  封雷的眉头皱得更厉害:"让阿宽进来。"

  不一会儿功夫,叫阿宽的男人敲门走了进来:"大少,你叫我?"

  "你交代桂叔一声,说封悦这几天可能去波兰街,让他多照看点儿,有什么差错,别怪我不给波兰街面子!"

  "知道了,要不要我跟着二少?"

  "他不想,你跟着,他又要发脾气,"封雷手里玩弄着派克笔,转着椅子,朝向草木深深的庭院,半天才说,

"你多留意康庆就行了。"

  细窄的楼梯,很长,连个转弯都没有,直直地通到二楼。中介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女人,踩着细细的高跟鞋,

上楼时"呼哧呼哧",还要尽量抽口气和封悦推荐这一带地点多优越。封悦跟在她肥硕的身躯后面,差点就有冲动

捂住她的嘴,让她留口气上楼,他真怕她爬到一半就昏倒。

  小时候他就很喜欢这段楼梯,直直的,虽然对他六七岁孩童的小短腿而言,显得有些陡,他喜欢跟着康庆跑上

跑下。康庆一定有多动症,他就是停不来,可以在上下跑几遍都不觉得累。封悦跟着他,累得哮喘都要犯了。被大

哥发现了,大哥会狠狠地骂康庆:"你想跑死他吗?你这个猪头小混混!"

  那以后,康庆再也不跑楼梯了,他说,封悦你要强强壮壮地活着!封悦不管,他拉着康庆的手说:"不要生气

,康庆,我也跟你做猪头小混混。"康庆笑了,他笑起来憨憨的,粗粗的眉毛还会跳。

  "封悦才不会是小混混呢!"

  封悦的妈妈左小姐,号称波兰街上最美的女人,总是有大把大把的有钱人追求。桂叔说过,她是早晚要飞出波

兰街的,带着她的两个儿子。她那落魄的艺术家丈夫,根本绑不住她的心。

  多年后,封悦才知道,妈妈的心,其实一直没有离开波兰街。

  好不容易,房屋经纪太太终于将她沉重的身躯挪到二楼的房间,她边开门,边气喘吁吁地说:"先生真是好运

,这房刚好空下来。这么好的地点,很多人想要的。您来的刚巧!"

  封悦走进屋,往事泄闸,扑面而来。小时候矮矮的,觉得屋顶好高,可如今看来才发现原来这真的是很小的一

间屋。爸爸妈妈的卧室刚够放张床,他和大哥的床,是摆在饭厅里的,吃饭的时候,还要将床垫竖起来,才有地方

放桌子。

  他走窗前,外面是阴沉一片的天空,被破旧的霓虹,广告,错乱地分割着。康庆以前和他老大就住在对面的那

间公寓,他晚上会用手电筒晃这扇窗,然后封悦就会搬着板凳,爬上窗台……

  "转角刚刚新开了家超级市场,门前就是公车站,听说明年就要开通地铁啦!先生要去金融区上班,交通很方

便的。"

  经纪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别扭。眼前这人容貌出众,身上穿的戴的,怎么看也不象乘公车上班的白领,反倒

象是柏林道上住的那些有钱公子哥儿。可就奇怪了,他要是有钱,为什么要到波兰街租房子呢?

  "这房子我要了,"封悦和她说,"我先租着,你问问房东有没有兴趣卖,价钱不是问题。"

  "好好好,"经纪乐得合不拢嘴,"我去帮您打听打听。那,其实先生要是有兴趣在波兰街置业,我手里也有

不错的房源,环境比这里还要好,都是波兰街有头脸的,象是桂叔那样人物住的,这整条波兰街的产业,大部分都

是桂叔的……"

  "不了,我就喜欢这里。"

  送走了聒噪的经纪,封悦慢慢踱步到窗前,看着对面红砖的建筑,他想,康庆不会住在那里了,他现在应该是

住在桂叔那边吧?他低头看着门前破旧的空地,那个炸臭豆腐的小摊还在。他沉默地出神,仿佛看见康庆英俊的脸

,在楼下仰头对他说:

  "喂,封悦!下来玩儿啊!"

  "嘉年华"人山人海,生意很火。封悦坐在吧台前,静静地看着调酒师乐此不疲地耍着花样儿,背后震耳欲聋

的音乐,似乎对他并无半分影响。直到有人在肩头拍了他一下。他停顿着,不敢立刻回头,然而传来的声音,让他

有些失望。

  "二少真是给面子,到了波兰街先捧'嘉年华'的场啊!"

  芳姐的声音里,依旧找不到一丝女性的温柔。

  封悦抿了抿嘴,似乎算是一笑:"芳姐的场子,波兰街谁敢不捧?"

  芳姐依旧走短发中性风,不认识她的都会以为她是男人婆,搞女人的,但其实芳姐只爱男人,确切地说,她只

爱过一个男人。那男人死了五六年,她依旧死心塌地。

  "几年不见,二少嘴变甜了呀!行,今晚都算我帐上。"

  调酒师这才知道在这里坐了半夜的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二少,手里的伎俩耍得更凶了。芳姐遣散了跟着她的

几个兄弟,让他们四处巡着看看。本来坐在吧台的几个人见她在,都识趣地撤了。

  "你人还没到,你大哥就派人跟桂叔吹了风,整条波兰街现在诚惶诚恐。"芳姐带着笑意,"柏林道住得太舒

服了?你怎还想着回来了呀?"

  封悦似乎还是那脾气,不怎么太说话,似乎跟谁都保持着一种距离感。从小他就这样,跟在康庆身后,谁他也

不多看一眼。芳姐尝了口面前的鸡尾酒,"呸"地转头骂道:"你他妈这调的是狗尿啊?"

  封悦没理睬芳姐对他暗暗的观察,独自沉默不语,思量着芳姐的话,住了三天了,整个波兰街都知道他的存在

,而康庆并没有来找他……就象六年前,他也没来。当时他若肯来,也许如今一切都不一样。

  "他今晚也会到。"芳姐假装漫不经心地说。

  封悦慢慢抬头,心不在焉地:"嗯?谁?"

  芳姐翘着二郎腿,摸出根烟,在手指见玩弄着说:"我是粗人,但也不傻。波兰街就两个人让你留恋,一个是

你爹,一个就是康庆。你爹消失十几年了,你回来还能为谁?难不成为了吃臭豆腐啊?"

  "臭豆腐有什么不好?"封悦说。

  "对,臭豆腐都比他香!"芳姐哈哈笑着走了。

  封悦给了那个挨骂的调酒师不菲的一笔小费,他想要不是自己惹得芳姐不痛快,他也不至于挨骂吧?可那人就

是不敢收,反复说他收了芳姐会要他的命。封悦于是也不勉强,起身去了洗手间。

  芳姐这几年势力不小,她手里的两家夜店,生意都相当好。她脾气向来火暴,就算面对喜欢的男人,也不曾温

言软语过。封悦努力回想着小时候,芳姐和达哥在一起的情形,却如何也记不起来。太久了,他的记忆里,似乎只

有康庆是清晰的。

  洗手的时候,厕所的厕格开了,走出一个十八九岁模样的少年,个子不高,瘦瘦的,头发染得象块调色板,横

着走路,螃蟹一样。封悦想起洗手间外头站着的几个混混,只想尽快离开。

  不料那少年明显对他十分有兴趣,死盯着他,他转身想离去的时候,更站在身后,挡住他的去路。盘着手,不

屑一顾地问他:"你谁呀?混哪儿的?"

  封悦微微皱了皱眉,让过身,打算离开。

  "操,我问你话,你没听见是不是?"

  少年提高嗓门,凶性毕现,外头那几个混混听见了,呼啦啦闯了进来,嚷嚷着:"怎么怎么了,小发哥?"

  封悦给他们围在中间,有点窘迫,他讨厌别人这么接近,推了一把:"我不认识你们,离我远点儿。"

  "呀,这小子还挺横!"

  "你让谁离你远点儿啊?"

  "这里是波兰街你知不知道?"

  "他是小发哥!你在小发哥跟前儿装什么装?"

  众人七嘴八舌,封悦心里更加烦躁,他推开众人想闯出去,却给他们狠狠揪住,就是不让他走。正纠缠不清的

时候,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在几人簇拥之下,飞快地闯进来,冲到小便池旁边。"小瀑

布"从天而降,射在池里,发出强壮的"汩汩"声。

  本来找茬的几个人,纷纷点头陪笑道:"康哥好,康哥也尿尿啊?"

  解放完心满意足的人,头也没回地说:"废话,你跟的哪个老大不用尿尿?"

  "是,是"众人谄媚地笑,"康哥说得没错!"

  "俞小发,你他妈的给我省点儿心,别又到处惹是生非,"那人教训着,转过身,透过小发五颜六色的头发,

看见了一双乌黑的眼睛……他顿时楞了,好会会儿才喏喏地说:"怎么是你?"

  "康庆,好久不见。"封悦说,心口酸了一下。

  "厕所很宽敞吗?都挤在这里干嘛!"康庆低吼,"不收钱就当免费KTV是不是?滚啦!"

  封悦发现康庆这点和芳姐有点象,一边与自己算是和气说话,也会突然和旁人发脾气,当老大的是不是都这熊

样儿啊?周围的人见他发了火,灰溜溜地都走了,俞小发最后,忿忿地横了封悦一眼,全不掩饰他的厌恶和敌意。

  "还看什么看?芳姐满场找你,还不快点儿去?皮子紧了欠揍是不是?"

  "你凶我?"小发脖子硬硬地梗着,似乎很不服气。

  "凶你怎么?再不听话,我还揍你呢我。"

  康庆瞪着他,做势举手,小发一缩身,躲了。看得出,小发对康庆很顺从,而康庆对小发虽然暴躁,不知道为

什么,封悦隐隐感到一股亲近和包容在。六年,谁又知道波兰街发生过什么?封悦希望只是自己太敏感,从小康庆

就很迁就小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康庆在封悦面前,顿时少了做老大的威风,甚至显得有点手足无措,浑身哪儿都不得

劲儿。

  "有段日子了。"封悦虽然知道他明知故问,却也没往心里去,他其实也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怎么想着回波兰街?你大哥很担心你。"

  这种生疏的对话,让封悦有点火:"我回来是不是给你们添很多麻烦啊?怕我大哥找茬是不是?"

  康庆楞了一下,几年不见,封悦脾气见长:"干嘛这么说?谁怕你大哥了?如今波兰街比较乱,怕你出事而已

。"

  "你这么孬,罩不住我了?"

  "说什么话!我康庆在波兰街怎么会罩不住你?"

  这让封悦想起十几年前,他跟着康庆在街上疯的时光,遥远,却很美好。他的脸虽然还有点紧绷,但眼睛已经

露出笑意。康庆有点不敢直视他,却又似乎非常想看,眼神飘来飘去,无意中,被他那荡漾愉悦的灿烂双眸电了一

下,伸手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忍不住喜悦地笑:"操,你他妈的终于舍得回来了?"

  康庆多喝了两杯,脚步有些虚浮,他酒量向来好,不知道今晚怎这么容易醉。走到门口,晚风一吹,似乎清醒

了,他看了看身边的封悦,好像还不太相信:"看来你真是回来了。"

  "明天芳姐跟你要酒钱的时候,你就知道不是做梦了。"

  康庆大笑:"欠那女人钱,她会打到你长睡不醒。"

  黑色房车无声地停在他们面前,车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俞小发很不爽快的脸。康庆没打算上车,对他们说:"

你们先走,我和封悦散步回去。"

  "半夜散步,有病啊?"俞小发不满地讥讽。

  "关你屁事!你先回去吧!"康庆甩手关了车门。

  小发粗声让司机开车,司机却不敢,小心地询问:"康哥,要我回来接你吗?"

  "不用,阿站他们会送我回去。"

  封悦发现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他们的人,现在的康庆已经不会再一个人和他跑疯……或者说他不会单独出现在任

何场合,波兰街的康庆,已经俨然桂叔身边的左膀右臂,成群的小弟,都视他如楷模了。

  狼牙月倒挂天空,路灯扯长两人的身影。皮鞋踢在马路上,小巷里,安静地回声。

  "你现在住哪里?"康庆问。

  "还能哪里?我在波兰街只有一个家。"

  康庆的眼睛睁得牛大:"什么?你还住那里?你是想你大哥明天找人平了波兰街吗?"

  "还说你不怕他?"封悦轻轻地笑。

  "我当然不怕,桂叔怕。再说,你大哥对你,就跟老母鸡一样,从小就他咋呼,好像我喘口粗气就能把你吹跑

了。"康庆和封雷,似乎从来都不太对路,"他这几天找人盯着我呢。"

  "所以你不来找我?"封悦早就算出他大哥会找人盯康庆。

  "说什么话……"康庆口气很凶气势在,却没什么内容,六年前的失约,让他在封悦面前多少有点心虚。

  "那六年前呢?"封悦侧着头,看着他的眼光里,似有笑意,有期待,有说不出的一股温柔在,"你让我白等

了一场。"

  六年,封悦想,我等了你六年。

  康庆彻底梗住,时光回到六年前。

  "立升高中"是柏林道上最高级的贵族男校,此刻正是放学时间,昂贵而罕见的私家车排着长龙等待。封悦淹

没在黑白的制服少年中,低着头,不言不语,显得默默无闻。他虽然发育比较晚,但也开始长个子,胳膊和腿都抻

得很长,他继承了爸爸的高个子,和妈妈的白皮肤。他比任何一个同学更象贵族的小孩。可是,他在学校并不受欢

迎,妈妈的身份几乎是公开的,胡家的人默认了她的存在。所有同学都知道封悦是胡家姨太太从波兰街带来的拖油

瓶。

  他穿过人流和车海,消失在重重树影之后。那里有个小巧的花园,这一代高级住宅区,这种精致小花园星罗棋

布,可忙碌的有钱人,并没机会享受,大部分时间,只会看见遛狗的佣人而已。康庆果然已经准时等在那里,他靠

坐在摩托车上,手里玩弄着安全帽。封悦的身影一出现在转角,他就已经准确捕捉到,将安全帽挂在摩托车上,冲

他跑过来。

  "嗨,封悦。"康庆亲昵地打了封悦的肩膀一下,那是他的习惯动作,"怎么才来?"

  "校董找我说话,他们告我的状,说我找流氓打人。"

  "啊?这帮狗杂种,下次把他们几个大卸八块,我看他们还告状!兔崽子,奶奶的。"康庆嘴里骂骂咧咧,转

念又有点担心:"那你挨骂了哦?"

  封悦笑着摇摇头:"我又不会承认,他怎么会骂我?不过,你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了,他们怎么说是有钱人,万

一找你麻烦也不好。"

  "老子会怕他们???"

  "你是波兰街的扛霸子,当然天不怕地不怕。"封悦打趣。

  说得康庆不好意思,再不提打人的事,拿出从波兰街买的点心给封悦吃。两人席地而坐,挨得很近。封悦跟着

妈妈搬到柏林道的第二年,爸爸就从波兰街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些年,虽然妈妈和大哥都不想他和

波兰街再有什么瓜葛,可他和康庆总能找些他们不在的空挡,一起出来玩。

  "你大哥最近是不是帮胡家大少爷做事?"封悦问康庆。

  "好像是,你怎么知道?"

  "我有在大少爷那里见过他,他看我的眼神好怪。"

  "桂叔想在波兰街上开间赌场,需要胡家帮忙。你怎么会去大少爷那里?"

  虽然身份被默认,胡家的人对封悦的妈妈并不友好,对她带的一双儿子更是甚为鄙视。不挑衅就算开恩,怎么

也不会接近他们。

  "我才不想去咧,老爷在那里吃饭的话,有时候会叫我去。"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晚了。他不能送封悦回去,就问他:"这个周末我要不要来找你?"

  "要啊,"封悦愉快地说,"我大哥要过海谈生意,妈妈要和老爷出门。我一个人在家。我在山顶等你好不好

?"

  "好啊,我骑摩托车带你兜风。"

  他们说着话,刚要分开,小路上走来一人,却是胡家大少爷。这让封悦吃了一惊,他和康庆在这里见面的事,

胡家的人不可能知道。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心惊肉跳,回头看着康庆说:"礼拜六山顶哦,你别忘了。"

  康庆能觉察出封悦的紧张不适,问他:"你怎么了?"

  封悦小声地说:"我不喜欢胡家的人。唉,你先走吧!"

  "不喜欢就不要去啊!"康庆理直气壮,"他们是不是欺负你?"

  "那倒没有……"封悦没多说,胡家大少爷已经在几步之外。

  "你倒真是难找,我打电话去你家,佣人说你还没放学;到学校,说你已经离开了,怎么司机没来接你吗?"

胡家大少爷还算斯文,但是继承了胡家人特有的大下巴,脸看起来很长。用康庆的话说,"长得跟头毛驴一样"。

他冲康庆微笑一下,带着有钱人特有的冷漠的礼貌:"走吧,我送你回家。"

  封悦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十分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他嘱咐康庆,"别忘了哦!"康庆明白他指的什么,点

了点头,还没来得及挽留,封悦已经无奈地跟那人走了。他看见暮色里,封悦回头冲他挥别,眼里似有不安,康庆

的心忽地疼了一下。

  礼拜六的山顶,山雨欲来,封悦僵硬地站在冷冷大风之中,血肉被等待侵蚀不剩,似乎只剩一堆白骨。他希望

自己能融化在这片泥土之中,永世等待他的康庆……那或者是他,唯一的救赎。

  "老大那天不准我出门。"康庆终于吞吐地说了出来,"我本来让小发掩护我,想偷跑来着,可是小发这个笨

蛋被老大逮到,挨揍了,我怎么好扔下他……"

  封悦并不特别想知道原因,这么多年过来了,其实答案已经不再重要。其说,他又怎会不明白,不管那天康庆

来不来,其实都不会有什么转机,当时的康庆顶多算个流氓头儿,又哪里有力量救自己?只是他心里一直存有不切

实际的念想儿罢了。

  "我就知道你来不了!"封悦笑着,用肩膀顶了康庆一下,"其实我也没有等你,我也给我大哥关。"

  康庆本来就有些醉熏熏,给封悦肩膀一顶,趔趄了下,他们以前也经常这么玩,用肩膀互相攻击,看谁先把谁

顶倒。那时候,康庆身材上高大很多,封悦经常被他顶得一个跟头接一个跟头,而如今两人几乎差不多高,康庆似

乎占不到什么便宜了。

  "行啊,小子,几年不见长能耐了。"

  "那是!"封悦语气轻快,暗深的夜,窄长的巷,让他情不自禁想起从前,"现在才叫势均力敌呢!你再逞强

试试。"

  这话激起了康庆的斗志,他们在路灯下追逐,较劲,谁也不肯服输,封悦笑声不断,康庆叫骂不停,远远跟在

后面的保镖,面对这样的康哥,也是不免错愕。平时就算是小发哥,也无法调动康哥如此顽劣的孩子气啊!这个柏

林道来的二少,果然名不虚传!

  夜色中的波兰街,如荼蘼花开,坠落而销魂。

  第二章

  当天晚上,封悦住在康庆在波兰街的住宅,因为康庆坚持说,只要封悦回到波兰街,他就会罩着他,照顾他,

不可以落单。封悦本来有点不太情愿,却给他黑着脸教训道:"是不是兄弟啊?唧唧歪歪的,真烦人。"并且,确

实很晚了,封悦也是累的不行,向来在别处睡不塌实的他,那一晚竟然是半点时差的困扰都没有,沉沉地睡到天亮

  封悦一觉醒来才觉别扭,他坐起来,不禁惶然,对陌生的环境依旧有些抗拒,即使知道这里是康庆的家,但他

从没来过,十分不熟识。翻身坐起来,客房带了个私人的洗手间,他草草洗了脸,将昨天的衣服再穿回来,拉房门

走了出来。

  康庆住的是以前桂叔的旧房子,上下两层。他住的房间在楼上,对着康庆的主卧,楼上静悄悄地,他倚着栏杆

往下看,楼下客厅里,几个保镖在打牌,看见他醒了,说:"二少,康哥让你等他。"

  封悦有些不自在,嗓子发紧,他咳了声,问:"他人呢?"

  "桂叔一早叫康哥过去说话,应该快回了。"

  封悦实在很想回去换身衣服,刚要下楼,康庆房间的门开了,走出来的人是俞小发,从他身边笔直地走过去,

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在楼梯上说:"你要不爱等,就走呗,大门又没锁。"

  封悦的心紧紧地攥着,并不是因为小发的话,而是小发明显刚起床,他怎么会从康庆的房间走出来?看来自己

太天真,毕竟过了六年,并不能期待很多事依旧原封不动。他整理了一下,没有显出慌张或不耐。在楼下,他对那

个看起来有点印象,好像叫阿昆的人说:"你和康庆说,我回家换衣服,他有事可以找我。"

  康庆这里的人,似乎都很讨好小发,阿站对封悦倒是很认真,他郑重地点头,说:"好的,二少,话我一定传

到,我送您出去。"

  旁边的小发却刻薄地挑衅:"阿站,你很闲,没事情做吗?"

  封悦先前忍让,此刻也觉得脸上挂不住,只想快点离开,他拦了阿站一把,说:"留步,我认识路。"

  封悦出门,抬手叫了出租车。车子在林荫里穿行。这一带确实不同,甚至有点看不出是波兰街。非常安静,地

势又高,绿树成荫,掩映着几幢精致的小房子,住的都是波兰街上的富人。当年封悦没搬家的时候,康庆就曾经和

他说:"将来我也要住到那一区,封悦,我要接你过去和我一起享福!"

  当时的封悦还太小,他还是喜欢破烂的公寓,桂叔住的区对他来说太静了,不够热闹,他想做的,只是天天和

康庆一起傻跑而已。而如今,当康庆终于住进这一区,与他分享的,却不是自己。封悦呼吸突然有点难,有点换不

过气。

  他摸了摸口袋,药瓶不在那里,于是催了催司机:"师傅,麻烦您开快点儿。"

  他下了车,赶忙要上楼,没有注意周围静静停着的几辆车。突然有人拉住他的胳膊,他回头一看,是阿宽。

  "二少,大少找你有事。"

  封悦正难受,心情烦躁,没好气地:"我没空,改天再说。"说完抬腿就想走。

  阿宽近身跟着他,捉着他的手似乎更用力:"别任性,二少,跟我走吧!"

  封悦本来给小发弄得心烦意乱,这里连自己的人都这么横,顿时来了脾气:"放手!你是谁呀?用得着你管我

?"

  阿宽似乎楞了一下,记忆中,封悦很少这样,他从小就在心里藏事,连反抗都是无声的。阿宽真的放了手,他

意识到封悦脸色不好,说话着急,甚至有些喘。封悦见他退让,转身就往楼上跑,他胸口闷得难受,快挺不住。

  阿宽紧紧跟在他身后,刚上了几级楼梯,封悦忽然栽倒,他喘得厉害,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阿宽拦腰抱住

,返身就往楼下走。封悦捉着他,讲话很费力:"药……楼上。"

  "大少在,别怕。"

  停在不远处的房车,车门突然开了,里面跑出来的人,正是封雷,他在车上已经觉得不对,见阿宽半拖半抱着

把封悦弄出来,脑袋里"轰隆"一声,他奔跑过去,和阿宽一起把封悦塞进车里,从口袋里掏出药,让他含住,用

力喷了一下。见封悦渐渐平静,呼吸稳定下来,封雷才发现,自己也跟着冷汗一身。

  封悦累了,浑身无力,蜷缩在座位里,他想不出上次在大哥面前发作是哪年的事,于是开玩笑说:"你那药不

是过期的吧?"

  "从你回来,我在每个地方都备了新的药,就怕你马虎忘带。"

  "我没忘带,"封悦说,"可能昨天晚上出去丢在哪里了。"

  "丢三落四的,别说话了,歇着吧!"封雷嘴上温柔,心里愤恨。

  封悦的哮喘好了很多,许久也不发一次。这次回来,刚刚见了康庆那小子,就给刺激到发病,封雷默默地,把

这笔帐都算在康庆的身上。封悦最近缺觉,加上那药本来就有镇静的作用,车子还没到家,他又已经睡了。封雷见

佣人将他安顿好,才出了卧室的门。

  "简叔在电话二线上等您,"阿宽上来说。

  "知道了,"封雷朝书房走,进去前再嘱咐阿宽说,"你看着封悦,他醒了,别让他出门。"

  康庆到的时候,桂叔正在拜神,他没进去打扰,在外头等着,他能大概猜出是为了封悦的事,毕竟桂叔是格外

嘱咐过。可康庆觉得无所谓,他虽然尊重桂叔,也不会言听计从。过了会儿,有小弟出来对他说:"康哥,桂叔让

你进去。"

  里面香雾缭绕,跟在旁边都是贴身的,见他进来,纷纷点头,算是行礼。

  "桂叔,康哥到了。"

  "嗯,你们都下去吧!"桂叔递给康庆三柱香,"你也来拜拜,别祸事近身都不知道。"

  康庆顺从地接过香火,拜完插好,然后跟着桂叔走到一边,那里有人沏好了茶。

  "听说你昨天晚上留二少过夜了?"桂叔接过康庆递来的茶水,脸上似有不悦。

  "是,封悦是我兄弟,他六年没来,我当大哥的当然要留他。"

  "兄弟?"桂叔笑了,并不友好,甚至带出怒气:"这波兰街现在都把你当大哥,你倒还真不知道自己老几了

?"

  "桂叔!"康庆听他这么说,有点气闷,"你说哪里去了。"

  桂叔喝了茶,顺了气,继续说:"康庆,你和你老大都是我一手养的,我自己没后代,把你俩当儿子看。你老

大短命,死得早,这些年我一直栽培你,希望你将来能继承波兰街。"

  "桂叔……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我也得说!你小子主意正,我要不整天盯着,你指不定给我捅出什么篓子!你和二少有交情,从小你

俩就要好,但是你得明白,现在封家兄弟不是以前了,如今是连'那头儿'在大少面前都得做小伏低!"

  桂叔嘴里的"那头",指的是他的拜把兄弟,简叔。多少年前他们一起出来闯江湖,这些年,桂叔主要就是经

营波兰街,简叔则忙着做军火买卖,据说生意势力越来越大。黑道上,辈分很重要,虽然简叔和桂叔多年来并不怎

么太来往,但是一年也有几次要会面,康庆在简叔面前也是要规规矩矩的,因此简叔对康庆印象还不错。

  "那又能怎么着?"

  见康庆不服输的倔强,桂叔气得伸手照他后脑勺,给了一巴掌:"怎么着?他不喜欢二少过来波兰街,早就放

话下来,你可好,还给领家里去了!你怎那么不省心?"

  "封悦自己想回来,他大哥唧唧歪歪个什么劲儿?再说了,他有能耐自己来领封悦回去啊!就会隔门穷叫唤。

"

  桂叔给康庆顶得说不出话:"别那么多废话,你将来混得好,地盘大了,底气足,你爱怎么跟他闹就怎么闹,

我管不了!可如今,我说什么,你就去做!再自作主张,看我怎么收拾你!"

  康庆闷闷不乐,但也没有再顶撞。桂叔这才放缓语气:"过两天简叔大寿,阿卓负责操办,你派人过去问问,

要不要帮忙。"

  "哦,已经让阿昆找人去问过了。"

  这些事,康庆其实想得很周全,并不怎么用桂叔亲自怎么操心,"那就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别把我的话当

耳边风,我还没死呢!波兰街还轮不到你说的算!"

  见康庆走了,桂叔的"怒气"渐渐平息,他并不真的生康庆的气。这个年轻人虽然脾气暴躁,冲动,但他毕竟

二十多岁,嚣张是难免的。想自己那年纪的时候,动不动就拔刀,也不见得比康庆好到哪里去。况且,康庆做事果

断,绝不拖泥带水,作风很是硬朗。他接手波兰街这几年,表现相当不俗,外界都很看好他。

  桂叔心里明白,就算当年康庆的老大活着,也未必能有他干的好,这种能力,是娘胎里带来的,康庆天生就是

做老大的命!简叔的得力助手,张文卓,也是近年江湖上罕见的狠角色。桂叔和简叔之间还是难免暗自较劲,比地

盘,比生意,也比未来的接班人。

  他不想康庆输给张文卓。

  桂叔也并非那么怕封雷,只是,他自己也不想康庆和封悦有太多瓜葛。他没法直接跟康庆说,"你和封悦不会

有好结果"。他怕康庆追究起来,六年前的事就要露馅。

  封悦醒过来,抬头想看表,结果胳膊上什么也没有,衣服也早就被换成睡衣。

  阿宽走过来,说:"下午四点多。"

  "哦。"封悦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要不要吃点什么?"阿宽问,"大少出门,很快就回来。"

  "我不饿。"

  "你睡大半天了,多少吃点儿吧?"

  封悦坐起来,在枕下摸了一把,他习惯睡前把手机放在枕下,如果自己忘了,佣人也总会帮他放。可那里空空

的,什么也没有。他抬头看着阿宽,平静地问:"你们打算关我多久?"

  "二少这是哪儿的话?大少疼你都来不及,怎舍得关你?只是你现在需要多休息,别四处跑的好。"

  封悦不想再和阿宽这么无结果地聊下去,他翻身又躺下,背对着阿宽说:"大哥回来,说我找他。你出去吧!

"

  阿宽轻轻带上门,锁"咯哒"响了一声。封悦睁眼躺在床上,妈妈对他的爱,总是带着太多期待;大哥是想把

他关起来保护;只有康庆,愿意用最自由的方式爱护他……然后,封悦不止一次地想,康庆真的只是把自己,当兄

弟而已。

  封雷晚饭时间才回来,听说他醒来也没吃东西,坐在床前看着他的时候,黑着脸,隐忍不发。封悦并不理会他

的怒气,在大哥面前,他倔强而任性,从来不肯退步。

  "我想回波兰街。"他冷静地说,"你关我也没用。"

  "封悦,我凡事忍让你,是怕你受刺激生病,并不代表我支持你的选择。波兰街有什么好?你回去做什么?爸

爸早就不在那里了,你难道就非要找康庆吗?"

  "这和康庆没关系!"封悦高声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那和谁有关系?啊?你说!"封雷步步紧逼,见封悦不肯就范,继续说,"我不会让你回去,封悦,你想都

比别想。换身衣服,下楼吃饭。"

  封雷刚要离开,却被身后封悦传来的冷冷一句话,镇住了。

  "别让我恨你,大哥。"

  封雷慢慢转身,面对着坐在床上的封悦,他的目光那么哀伤,仿佛随时都会有泪水倾泄而出。封雷的心,被那

沉重的表情狠狠戳了下,疼得跟中了邪一样。他想起六年前,在山顶找到封悦时,封悦残破不堪的样子,他一遍遍

地哀求:"大哥,你让我等康庆,我要等着康庆。"封雷当时真不明白,康庆能帮上他什么忙,他想,那不过是封

悦镜花水月的一点残念,似乎若康庆来了,便能帮着他走出梦魇。

  转眼功夫,封悦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绝望的表情不见了,他低低地说:"大哥,我不是想找康庆,我只是想

回到过去的生活。我从国外回来,不是为了过柏林道的生活,你知道我从来都没喜欢过这里。我想回到从前,回到

很久很久以前,大哥,我希望这些年就是一场梦,某个早晨醒来,我依旧躺在我们挤在餐厅里的那张折叠床上……

"

  封悦说着,眼泪猝不及防地淌了下来,他慌忙伸手揩了一下,却引发了源源不绝的泪水……他双手捧住脸,伏

在膝头,偷偷地哽咽。封雷走过去,将他的肩膀搂在怀里,他明白,岁月并没有愈合封悦的伤口,他回来,并不代

表他痊愈。也许波兰街的生活,是他最后的希望。

  "给我几天时间打点一下。"封雷只能退步。

  康庆回大家,听说封悦走了,脸立刻拉得老长。他瞥了瞥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小发,见阿昆不吭声,心里顿时有

数,厉声喝道:"俞小发,你给我滚起来,书房等着!"

  俞小发正玩得起劲儿,不情不愿,嘴里嘀咕着,偷偷观察康庆的脸色,被满面怒气吓得心里一哆嗦。虽然康庆

对他向来迁就,可这人脾气暴躁,发起火来,就是天王老子也照踹的。俞小发赶紧拍拍屁股,灰溜溜地钻进书房。

  "你拨个电话给封悦,看他现在在哪儿。"康庆对阿昆说,"以后小发要是刁难封悦,你别袖手旁观。"

  "知道,康哥。"阿昆正色道,他跟了康庆十多年,是康庆身边最信任的人。

  康庆不看书,这间所谓"书房"不过挂羊头卖狗肉,一般就是用作会议室。每个月波兰街各处的头目会在这里

跟他汇报生意。然后他再拣些重要的,跟桂叔请示。桂叔老了,并不怎么拿主意,康庆大部分时候还是说得算。此

刻小发正很没形象地躺坐在沙发里,手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个掌上游戏机,玩得旁若无人。

  "你能有点坐相不?"康庆朝他那叉开的双腿踢了一脚,"成天就知道玩游戏,你还能干嘛?"

  "我一直就这德性!怎么了?那个封悦才来一天,你就看不上我了?"

  "你别什么事都扯上他,我是在说你!"康庆瞪他。

  小发缩着头,吭吭叽叽:"干嘛?我还能干嘛?帮里什么事你都不让我插手。"他知道康庆象他这么大的时候

,走在外头,兄弟都是成群结队,威风得很。

  "你当你是谁呀?什么都想管。前几天给你大哥上坟,你跑哪里疯去了?正事找不到你,旁门左道谁也没你能

耐。"

  "上坟有屁用啊!能帮大哥报仇才是真格的。他死六年了,谁还把他当回事?根本没人在乎他死得冤不冤。"

  这话将康庆噎住了,他开始有点明白小发最近为什么找别扭,终于放缓声音,问:"你怪我不追查当年设计杀

害老大的凶手啊?"

  "我可不敢怪你。康哥现在是谁呀?哪有时间管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再说了,现在眉清目秀的发小儿

来了,还不得好好风流风流啊?"

  听他这么说,康庆的气又来了:"给你脸,你还上鼻子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别老欺负封悦,他不和你一样

儿的,那是给你台阶儿下,别给脸不要脸!"

  "我还就不要脸了!你干嘛那么在乎他啊?他一来,你整个人都变了!眼珠子就光围着他转悠!他那几个臭钱

,还不是靠贴他大哥的热屁股换来的?我最看不上他这样的了!他比我还不要脸呢!"

  康庆愤而扬手,恨不得甩他几个巴掌,可胳膊高高举在那里,就是打不下去。俞小发也不躲,梗着脖子,眼泪

"啪啪"地就淌下来了,边哭边说:"你打呀!你倒是打呀!你答应过我大哥好好照顾我,可姓封的一来,你就变

模样了,还因为他当着兄弟的面吼我!"

  康庆见他哭了,也不忍心再骂,只好打圆场说:"行了,大小伙子,哭个屁呀!"

  他伸手给小发揩了揩脸:"封悦是我兄弟,你让你对他客气点儿,有什么难的?我说你一句,你有十句等着我

,跟你讲点道理怎么就讲不通?"

  "你算了吧!你和谁将过道理啊?你说黑的,白的也得是黑的。"小发抽着气,"你让我顺着他,我就顺着他

呗!不过,你不能对他比对我好。"

  "这能比吗?"

  "怎么不能比?你以后要是再为了他,在兄弟面前不给我面子,我就把他的脸毁了,不男不女的,我最恨那模

样的……"

  "哎!又上脸了啊!"康庆喝止,他知道小发就是嘴上解恨,并不真敢那么做,"你今儿晚上搬自己房间住,

别跟我挤。"

  "搬就搬,你当我爱和你住一块儿?打呼,放屁,咬牙,说梦话……给你吵死了。"

  "那是你吧?"康庆推了他一把,"出去出去!打电话给你大嫂赔个不是,说下次上坟不敢忘了!"

  小发苦着脸刚走,阿昆就敲门进来说:"康哥,有兄弟看见上午的时候,二少楼下一直停了几辆平治房车,二

少一回来,就有人把他押走了。据说是象大少的人。"

  他还真来抢人了,康庆阴沉地想。

  "对了,七哥刚刚也有来电话,说有空找你喝茶。"

  阿昆说的"七哥"就是张文卓。他比康庆大几岁,两人除了场面上的应酬,并不时常来往。因为简叔的生意对

封雷甚为依赖,康庆估计这肯定也是封雷安排的,让张文卓盯着自己。封雷对自己从来都不信任,小时候,他带封

悦出去玩,经常挨骂。封雷向来野心勃勃,不屑封悦和他这个小混混来往。

  "简叔大寿,你派了多少人过去帮忙?"康庆边往外走,边问阿昆。

  "七哥说人手够,需要的话会问我要。酒楼要在波兰街定,我已经找了几家,就看他们怎么选。"

  "礼物定了没有?"

  "这个……还没呢。"

  "抓紧时间,我最近没空忙这些。你上点儿心。"

  车库门缓缓升起来,康庆的车,转了个弯,消失在茫茫一片绿荫之中。小发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康庆离开,

玻璃窗上映现出不甘的表情。自从几天前,封悦到了波兰街,简叔特别交代过后,康庆就神叨叨的。小发没想到这

么多年后,封悦还是能这么轻易地影响康庆。

  记得小时候,他总是想和康庆一起玩,可康庆只带着封悦,成天围着封悦转。后来封悦搬走,他以为这下他俩

算断了吧?结果,康庆三天两头骑着摩托车去找他,甚至有次跟人打架挂了彩,连伤口都不处理,就急忙出门,原

来他约了封悦,怕他等着担心着急。

  康庆暴躁,专断,又粗心,只有在封悦面前,他的温柔来得莫名其妙,这让小发嫉妒得发狂。康庆答应过大哥

照顾自己,他就应该对自己最好,而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该死的封悦!小发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哮喘喷剂,狠狠地扔

进垃圾箱里。

  封悦看着眼前的三层洋房,看似普通,实则装备着优良的保安系统,连车库里停的车也是防弹的。大哥的防备

心很重,封悦不知道是他对康庆周围的环境不放心,还是他这些年也得罪太多人,怕自己被迁怒,或绑架了要挟他

。总之,大哥不会给他轻易的自由,他的宠爱,永远都有条件。

  康庆晚上来找他,封悦阔绰的一切,确实让他有些不知味。他不禁感到挫败,封雷能给封悦的,自己终究是赶

不上。但他看见封悦喜悦的脸,又觉得那股酸溜溜情绪渐渐平息。康庆虽然不明白封悦为什么要回到波兰街生活,

但他自己,对封悦陪伴身边的日子,其实还是期待。

  "你大哥出手够大方!"康庆坐在封悦的客厅里,这里的装修很现代,简洁到有些古怪,看着对面形状奇异的

装饰花瓶,"就是品味好像有问题哦!"

  封悦笑了,这真象康庆说的话。他心中十分清楚康庆和大哥多年来潜在的危机,并没有在这话题上盘旋太久,

他走到酒柜前,给康庆倒了杯马丁尼:"你一个人来的?"

  "阿昆在外头等我。"

  "我说么,现在很少见你一个人出来,做老大很危险吗?"

  "做小弟比较危险,老大还成。"康庆伸着两条长腿,悠闲地说,"省得他们把你新家弄乱了,再说,也怕你

烦他们。"

  "怎么会?我以后跟你混,还得和他们好好相处。"封悦随意地说,脸上带着温驯的笑容,康庆被他这话说楞

了。

  "你要跟我混帮派?"

  "对啊,需要考核什么的吗?我能不能及格?"

  康庆刚刚还笑眯眯的脸,沉了下来,他玩弄着手里透明的酒杯,垂着眼帘,封悦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康庆个子

很高,肩膀宽宽的,此刻,他胳膊肘拄在膝盖上,突然显得格外深沉。封悦看他出神,不禁感叹,如今的康庆再不

是十几岁穿着花衬衫的小流氓了。

  气氛在瞬间冷凝下来,好一会儿,康庆才说话:"为什么呀?封悦,为什么要回来?"

  "我的理想啊,"封悦说得洒脱而轻快,好像并不觉得这决定多么突兀,"我小时候不就是很想跟你混的吗?

而且,你也答应了啊!说一辈子兄弟,一辈子罩着我。你忘啦?"

  "我没忘,可是我觉得你没必要。你大哥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想要什么没有?混帮派很危险的,波兰

街上龙蛇混杂,你不害怕吗?"

  "我哥又不是龙王,怎么管得了刮风下雨?"封悦轻笑。

  "我就做个比喻,你看你。"康庆苦笑不得。

  "知道,"封悦声音忽然低沉,但是,却显得认真而严肃,"康庆,我们一起打拼,也能做得很我哥一样好。

我不会看错。"

  "呵,你那么自信哦?"

  封悦摇了摇头,脸色忽尔哀伤:"我不相信我自己,但我相信你。"

  几天后,康庆带封悦见桂叔。刚下过一场中雨,院子里的植物越发显得绿得娇嫩,透过宽大的芭蕉叶子,封悦

能看见花园里佣人正忙着清理泳池,暗处巡逻的保镖,象影子样不声不响。守在门口的见到康庆来,行礼问候;"

康哥早上好!"

  康庆点了点头,径直走进屋。桂叔正叼着烟斗看晨报,他的眼睛透过报纸,看见站在康庆身边的封悦,脸上立

刻现出笑意,放下手里的报纸:"二少?哟,长这么大了!"说着更站起身招呼他:"来,来,请坐。上茶,把前

些日子送来的新茶拿出来!"

  "桂叔客气了!"封悦被桂叔出奇的热情弄得有些末不开,赶快把带来的礼物递上前,"康庆说桂叔还是那么

喜欢抽烟斗,这是托人找门路弄来的,稀有货。桂叔笑纳。"

  桂叔是识货的人,那是一盒价格不菲的昂贵烟草,连包装用的纸都是纯金的,他眉开眼笑地:"二少有心了!

你看看,当年那么个小不点儿,如今大小伙子了,我看你和康庆差不多高了吧?"

  "没他高,"封悦说着,看了看站在桂叔身后的康庆,"我这次回到波兰街,还得桂叔多指点,希望不会给您

添麻烦。"

  "哪里的话?波兰街这些年也没少受你大哥的恩惠,大少已经打过招呼,更是得好好招待二少,是吧?康庆,

这差事交给你,你替我好好照顾二少。我人老了,很多事做不动,都是康庆这小子管呢!他还算争气,不过就是暴

躁,有时候好冲动,沉不住气。二少你性子冷静,做事小心,要磨磨他这身臭脾气才行。"

  桂叔说到这里,就是默认了封悦跟着康庆。封悦抬头,康庆冲他伸了伸大拇指,他飞快地笑了一下。桂叔低下

头,假装没看到两人眉来眼去,心里暗想,但愿这麻烦精呆几天就厌倦,早早离开的好。

  从桂叔家里出来,天已经完全放晴。上了车,康庆说:"老头子两面三刀的本事真是了不得,前些天还把我骂

到臭头,在你跟前,装得象见到他儿子一样高兴!"

  "波兰街不喜欢我的,不光是桂叔吧?"

  "谁管?反正有我康庆在,就不会让他们给你气受。"康庆胸有成竹,"况且老头子也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

怕你出事,他在你大哥面前兜不住。封悦,我其实比谁都高兴,真的!兄弟,欢迎你回来!"

  他伸出手,封悦用力和他击掌,然后,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康庆的日子在封悦回来以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

变化。每次风波袭来,他总能看见封悦坚定沉静的双眼,近近地跟随着他。当时的康庆,交给封悦的只是一只手而

已,虽然时时刻刻握着他,离他的心终究还是有距离。

  第三章

  康庆的车,在灯火辉煌的波兰街穿行,走走停停。封悦聚精会神地盯着窗外,眼睛折射出五彩的光影。经过大

剧院的时候,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母亲的照片曾经高高悬挂在那里,总是有人驻足讨论,好似都享用她的身体

,其实不过垂涎而已。

  每次爸爸牵着他从门前走过,从来也不抬头看,直到母亲要带他们离开,爸爸那次真的停下脚步,盯着那张斑

斓夺目的海报,许久也不说话,仿佛上面的人对他而言那么陌生,从来也没认识过。爸爸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十几

年了。

  "自从你妈走了以后,那里生意不行了,这几年一直是六叔在经营,他成天抽大烟,上女人,也不干正事,一

年不如一年,桂叔的意思是将这里卖掉算了。"

  "现在谁家生意好?"封悦好奇地问。

  "芳姐的场子不错,最红火的是十方娱乐城。光是麻将馆月月抽红就六位数。翅膀硬了就难搞,光赚钱有屁用

,得能收上来才行!"

  "十方是谁的场子?"

  "辛葵的,"康庆说的时候,脸上露出恼人神色,他见今天是阿昆开车,再没别人,才又说:"他和张文卓有

点渊源,这几年走得格外近,总得堤防他。"

  张文卓,这名字并不陌生,封悦在心里默默琢磨,他想起的,是一双阴鸷的眼。

  车子打了左转,进了稍微僻静的巷子。路边几个年轻人叫骂着奔跑,象是追赶什么人,呼啦啦衬衫飞舞,看得

出都带着利器。康庆见状,连忙告诫封悦:"这一带治安不好,你平时出入小心,上头的都认识你,会给你面子。

小流氓不管这一套,他们没脑子,看谁不顺眼,就砍谁,你多留心。"

  封悦点头,透过康庆的肩膀朝外看:"你当年是不是就那样啊?"

  "我什么样儿了?"

  "又狂妄又嚣张,'看谁不顺眼就砍谁',"封悦笑着说,"我记得你来找我的时候,经常挂着彩。"

  "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康庆憨憨地笑,"那不是以前吗?现在收敛多了。"

  "有吗?"封悦挑衅地逗他,"原来康哥已经进化到文明人了啊!"

  "那是!"康庆的胳膊圈住封悦的肩膀,有点臭屁地大言不惭:"现在换身衣裳,架副眼镜都可以进大学当教

授!"

  "教什么?黑社会入门科学?"

  "去你的!"康庆伸手在封悦脑后敲一下以示警告,"太瞧不起人了啊……"

  他刚要继续说下去,车子突然停了,阿昆指了指车外让他看:"康哥,你看,是小发哥!"

  街上刚刚追人的几个小流氓似乎已经找到仇家,正是俞小发和几个兄弟,两伙人推推搡搡,正剑拔弩张地对峙

,似乎马上要爆发。康庆刚刚还说笑不停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你下车看看,把他给我弄进来。"

  封悦看得出康庆很在乎小发,他虽然充满怒气,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头的一举一动,好像阿昆若搞不定,他随

时就要冲出去。好在阿昆还算有面子,不一会儿功夫,那群小子散了,而小发被阿昆揪着,老大不乐意,一路骂骂

咧咧。

  车门拉开,见封悦坐在康庆旁边,两人竟还是一副十分般配的模样,俞小发更来气,大声嚷道:"我不上车!

"

  "你他妈又发什么神经?"康庆说话更没好气,"我让你上来,听见没有?"

  "有他在,我就不上!"俞小发斩钉截铁,毫无商量。

  康庆死死地盯了他几秒钟,声音低沉:"你上是不上?"

  小发扭过头,不再看他。

  车门"嘭"地一声关了。"开车!"康庆斩钉截铁地吩咐阿昆。封悦,阿昆,和小发都被康庆这举动震住,谁

也不说话。

  "我说开车!你听见没有?"康庆不耐地低吼。

  "哦,是,康哥。"阿昆再不犹豫,踩了油门,车子向前冲去,后望镜里,是小发错愕惊异的脸。

  车里的空气冷到凝结,没人比封悦更尴尬,他没主动说话。车子转进另一条巷,再往前就是他以前住的地方,

那间屋他依旧留着,偶尔过来,就算在那里坐一会儿,也会觉得很安心。

  "停车,"康庆忽然说,"我和封悦下车,你回去接小发,送他回家。不准他出门。"

  "要我回头来接你们?"阿昆问。

  康庆看了看时间,"行,你回头到芳姐那里等,我们散步过去。"

  目送阿昆的车子消失在黑暗的转角,康庆回身问封悦:"你不介意吧?"

  封悦摇了摇头:"刚刚我实在不太确定要如何反应。"

  "你不用理他。"康庆拉了封悦一把,两人沿着石板小路向前慢慢踱步而行,"这些年我把他惯坏了。"

  "他……小时候不这样的。"封悦很小心地,他不想说错话,惹康庆不高兴,"那时候,他没这么讨厌我。"

  "都是从他大哥被人害死以后,他彻底变了,偏执倔强,特别不听话。"这话渐渐牵引出许久的往事,"老大

是苦命的人,小时候我们过得多辛苦?好不容易他受到桂叔的重用,日子稍微好一点,他就给人杀了。"

  封悦默默跟着他,听着康庆娓娓道来多年来,波兰街的一些变故。他们的皮鞋踩在青石板的路上,发着"笃笃

"声,一年又一年,这条路上半点变化都没有,长着青苔的路,雨后应该依旧滑腻得很。

  "小发才十二,事情发生时只有他在场。老大紧紧地搂着他,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依旧缩在老大怀里,老大的

尸体覆盖着他,死了也没放开。那人应该是职业的,他留了小发一命。那以后,除了我,他不和任何人说话。我们

都怕他吓傻了……"康庆苦笑着继续,"我这些年便放任着他,倒养成这脾气,成天不是打游戏就是打架……你说

我怎么对得起老大?"

  封悦心里的结似乎松了松,康庆和老大的感情,他了解不少。康庆是孤儿,很小的时候吃百家饭,后来老大收

养他,当时过得都很辛苦,可老大不曾怠慢过康庆,有什么好的,都先分给他,连小发也要排在他后面。

  "你有查过杀老大的人吗?他有仇家?"

  "以前也没能力查,查也查不出。现在想查,过去太多年,不容易了。"康庆不无遗憾地感叹,"芳姐有时候

也说我太纵容小发,可是,混黑道,讲的是义气,老大对我有恩,我康庆这辈子欠他的,永生也还不上,就只能尽

量对小发好一点儿。可是你知道,我这人脾气糟糕,没耐心,也没教好他。"

  湿润的晚风铺面而来,两人肩并肩,在黯淡夜色里,静静行走,多年来从没这么平心静气地聊过,心里觉得一

种无比接近,康庆侧头,看着封悦暗夜里沉默不语的脸庞,他觉得岁月走得那么快,可身边的封悦似乎一点都没改

变,他依旧是那个安静的跟屁虫,永远牵着他的手,不管康庆要带他去哪里。

  "封悦,你的情谊,我也记在心里,"夜里氤氲的潮气,催促着心底某种温柔的情绪发酵,"我不会忘记,你

放弃柏林道的一切,回来投奔我。封悦,我一辈子都会记得。"

  封悦感觉咽喉处酸疼得厉害,他忍了很久,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股潮气从眼睛里逼走。粗枝大叶的康庆能

说出这样的话,需要多少勇气和信心?他对谁这么温柔过?封悦好想握握他的手,可他自己的手,在外套的口袋里

,紧紧攥着,才能抵御住这股无名的冲动。

  他只能牵动僵硬的脸颊,勉强露出微笑,说:"我应该准备个录音笔,将你刚刚说的每个字都录下来,将来你

若象刚刚凶小发那样凶我,至少有证据控诉你。"

  康庆笑着锤了他一拳,然后顺势圈住他的肩膀,继续向前走:"也是哦,可能我真的需要和小发平心静气地谈

谈。可我就是没那个耐心!一见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就生气!"

  "凡事得慢慢来,我来和他谈吧!"封悦自告奋勇。

  "不行!"康庆连忙打断他,"我现在成天提心吊胆,就怕他整你,你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康庆明显不想在这话题上花费太多时间,他朝前看,突然问:"哎,你还记得何伯不?"

  "谁?"封悦冲他指的方向看。在不远出有盏孤单的路灯,半条巷子都靠它照明,路灯下有个小小的馄饨摊,

十几年风雨变迁,那馄饨摊依旧在,不曾变迁。"啊,我当然记得!"

  "走,谁先到谁白吃,后到的请客!"

  他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奔跑起来,边跑边推对方,排挤来推搡去,结果两人几乎同时到了,封悦甚至早了一两

步。他小时候比康庆矮很多,小短腿儿,在跑赛上没赢过。虽赢得不轻松,有点喘,但心情愉快,脸上笑的特别灿

烂。

  "你输了!掏钱吧!"

  封悦的笑容,象一盏明灯,点亮康庆刚刚还阴暗无边的心情:"掏就掏,你还能吃几碗?"说着他伸手拿出钱

包,发现里面竟是没有现金。

  "你这是赖帐哦!"封悦奚落他,无奈掏出自己的钱包,信用卡整齐一列,却也是零现金一族,"诶?我怎么

也没有?"

  康庆厚脸皮在摊前一坐:"何伯,你还记得我不?"

  摊子后面本来忙碌的人停下来,看了看康庆,说:"康哥!康哥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时候,

我就看你在这里跑。"何伯似乎很高兴,他大概觉得十分荣幸,如今在波兰街叱咤风云的康庆,会光临他的小铺,

"康哥今天怎么有心情?"

  "我兄弟回来了,"他指了指身边的封悦,"何伯,你还记得他吗?封悦,大剧院左佳欢左小姐的儿子!"

  何伯仔细地盯着封悦看,似乎渐渐想起什么,念念有词地:"是哦,是,我记得左小姐,哦,老早就搬走了呀

!长得还真象他妈妈,真象。"

  "你还记得左小姐的模样啊?"康庆打趣地问,"当年你可迷恋她呢!就是买不起票看她的演出。"

  "啊,呵呵,"何伯有点不好意思,"当年波兰街的男人哪有不迷她的哦!她儿子都长这么大了,真快,真快

,我想起来了,当年康哥老是带他来吃云吞面的,还趁我不注意偷加水饺在里面。"

  "哈哈,是的,是的,下回把偷你的水饺钱都还给你!"康庆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不过今天又要白吃了,

我俩都没带钱!"

  "没事没事,我请你们吃!封悦少爷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康庆揽过封悦的肩膀,信心十足地说,"做兄弟,一起混。"

  "好啊好啊!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做兄弟是一辈子的事啊!"何伯说着,给了下了两碗云吞面,还格外

多加了好几个水饺,"今晚何伯我请客,你们随便吃!封悦少爷要多吃哦,你看康哥多壮实!"

  "叫我封悦就好了!"

  封悦看了看热腾腾蒸汽后面,康庆愉快的脸,也情不自禁觉得无比欣慰,好似又回到以前漫长的冬季,他和康

庆攒了好久的零用钱,过来买一碗云吞面分着吃,当时,康庆确实偷过老板的水饺,可他自己从来不吃,都塞给封

悦。有时候封悦也舍不得吃,藏在衣兜里,回到家已经压碎了,弄得到处都是油,他其实是想留给康庆的。

  回到波兰街的日子,封悦与康庆形影不离,好多人好多事,他要慢慢去熟悉和了解。他渐渐发现,其实康庆并

不如他表面那么辉煌,波兰街看似歌舞升平,其实暗地里激流暗涌,危机重重。同时,他还要努力缓解和小发之间

剑拔弩张的关系,结果收效甚微,用康庆的话说,小发就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软硬不吃。加上他与康庆之

间过从甚密,小发似乎更讨厌他了。封悦开始相信,小发对康庆也许有着超越兄弟的感情,只是康庆那个木鱼脑袋

没转过弯而已。

  来不及在小发身上花费太多精力,因为简叔的六十大寿到了,波兰街上黑道白道齐聚一堂,亲家仇家,恩人敌

人都搅在一块儿,那场面真是又诡异又壮观,封悦再次见到了张文卓。

  封悦和张文卓有过几面之缘,都是张文卓替简叔到封雷家里办事的时候。但通常都是在他出入时,远远看到而

已,并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因为封雷极度反感公务上的人接触封悦,更别提张文卓一类黑道人物,他们都在书房里

说话,也从不介绍封悦给他们。封悦多也是躲着他们,但张文卓似乎总能寻到机会瞅他一眼。

  简叔大寿那天,选在滨海楼,张文卓被几个黑衣保镖簇拥着,在门口灯火辉煌处,迎客收礼,相当忙碌。如今

的康庆再不是当年的小跟班,这样场合出现,还是要做得风光,再说,想见他也不再是容易的事,因此他和封悦一

下车,周围的人停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俩。

  阿昆他们将其他人隔开,留出一条路,他俩没朝四周看,直接拾阶而上。张文卓站在台阶顶,微笑地迎接,并

且故意专注于和康庆打招呼,显得格外热情。

  "阿庆,怎么才来?简叔刚刚还念叨你!前段时间找你喝茶,你没时间,过两天无论如何约个机会,陪七哥喝

两杯。"

  "好说!"康庆笑着应付,他看得出,张文卓非常努力地将眼光集中在自己身上,于是顺水推舟:"这是我兄

弟封悦,还没介绍给七哥认识。"

  张文卓终于能顺理成章地看向封悦:"哪里用介绍,二少我又怎会不认识?以后,还请二少多多指教。"

  "不敢,七哥客气了。"封悦微微地点点头,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张文卓,他比康庆大几岁,长得不如康庆俊朗

,但特别注重穿着,封悦随便瞄一眼也知道,今天他这一身没个十几二十万是下不来的。而且,他并不是因为特殊

场合才这么花心思,他肯定是惯常这么穿。

  "那我们进去了,七哥一会儿聊!"康庆胳膊揽过封悦,两人朝里头走了。一路总有人和他们打招呼,自从封

悦跟了康庆,康庆的知名度大大提升,甚至之前不怎么爱搭理小辈的老家伙,也主动和康庆寒暄往来。

  坐的顺序很讲究,简叔那一桌都是清一色老家伙,包括桂叔也正叼着烟斗,陪简叔说话,笑得极不由衷。康庆

和张文卓坐一桌,因为芳姐是女人,所以也和他们坐一起。芳姐见他俩总算坐下来,凑到康庆耳边说:"你今儿个

抢了七哥的风头,小心他找日子修理你。"

  康庆似笑非笑:"就算我不抢,他就不修理我了?"

  芳姐心知肚明,会意地点头,转了个话题:"小发那个混小子呢?"

  "我没让他出来,关着呢!"

  "呀,你舍得关他啦?早这么管着,他也不会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

  正说着,简叔看到坐在康庆身边的封悦,连连招手道:"二少过来跟我坐!"

  封悦连忙谢绝,那一桌都是波兰街的元老,他谁也不认识。见他不肯,简叔干脆走过来拉他,封悦为难地看了

看康庆,直到康庆点了点头,示意让他去,他才勉为其难地跟着简叔过去旁边的桌。张文卓隔会时间就过来和简叔

汇报什么,就站在他身后,封悦能感觉他的目光偷偷扫过来,弄得他浑身不得劲儿,强做镇定。

  开的是流水席,简叔和一帮老家伙吃了会儿,就驱车离去,换地方打麻将。康庆带着封悦多吃了一会儿,便带

他提前离开。芳姐觉得挺诧异,一般这种场合,康庆能喝到最后,他酒量好,能把全场都放倒,自己还走着回去。

没想到今天竟然转性了,兄弟们这么挽留,他都不放在心上。

  其实,康庆早就看出封悦脸色不好,酒楼里人多,空气沉闷,他大概难受,却碍着人多喧闹,找康庆拼酒的人

又排成排,他才坐在那里忍耐着。出了酒楼,迎面的风一吹,封悦舒服点,他靠着墙,有点喘不过气。见康庆紧张

的神色,连忙安慰他:"没事儿,你回里面吧!我站一会儿顺顺气就好。"

  "那么容易就好了!"康庆伸手,帮封悦松了松领带,又解开两颗衬衫的纽扣,这种情形,他小时候常常对付

,经验丰富:"我这就带你回去,要不要看看医生?你有药吗?"

  "不用,真的,"封悦脸色稍微缓和,"病老早就好了,已经不怎么犯,都不用吃药的,就是里头太闷,喘气

费劲。"

  康庆拿手当扇子,给他扇风换气:"那也回去,到床上躺着,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一个人睡那么大的房子,有点不习惯。"封悦坦白地说,"慢慢就好了。"

  张文卓送走简叔,回来就看见这么一幕:康庆一只胳膊支在墙上,一只手给封悦扇着风。封悦的衣领松着,露

出细瘦清晰的半面锁骨。他们靠得那么近,小声地说话,明明暧昧,却无端地那么自然,仿佛他们就该那么旁若无

人地靠在一起。

  他想起刚刚简叔警告的话:"你看康庆这一步棋走的,压你死死,翻不了身!以后大少那头的生意我们怎么做

?我一辈子压着阿桂那头,老了老了,可不想在你身上输掉。"

  张文卓走上台阶,清了清嗓子,说:"阿庆啊,你们这不是要离开吧?简叔他们走了,才是好玩的时候呢!"

  康庆并没有换姿势,回头说:"要走的,封悦有点不舒服。下次吧!我做东,请七哥喝酒。"

  "二少没关系吧?"张文卓做关心状,"是没吃好东西吗?"

  "不是,"封悦站直身子,说:"累了,想回去休息。"

  "那就这样吧!"康庆不再流连,"我们先走一步,回见,七哥!"

  "我不送你们了,二少保重!"

  张文卓目送他们离开,康庆的车就等在不远处的灯光下。他慢悠悠点起一根烟,正琢磨着康庆和封悦的关系到

底如何。照他的消息,康庆和俞小发关系不一般,两人都睡一个屋了,封悦又怎么可能甘心到波兰街来做小?他俩

未必是那种关系,张文卓眯缝着眼,想起宴席开始前,封悦到门前,站在人群中卓尔不群的优雅俊秀,他随便扫自

己一眼,黑瞳如清凉夜色……张文卓冷笑,封悦啊封悦,你回到波兰街,这游戏才更有趣更有挑战!

  这时,后面有人过来,在他耳边说:"七哥,辛葵在包房里等您呢!"

  "走,会会他去。"张文卓将刚刚抽了两口的烟递给那人,正正身上的西装,抬头挺胸,大踏步走了进去。

  周末早上有雾,迎面开来的车子,只能看见两束朦胧的光。司机开得很小心,车速平稳。封悦默然看向窗外乳

白的浓雾,有些失神,直到手机的铃声将他牵回现实。司机抬眼瞧了下后视镜,二少沉了一个早上的脸色,总算有

些缓和,语气里透出一股轻松。

  "我今天约了我哥吃饭……我跟你说过,是你忘了……下午吧,干吗?……不好说,我哥本来要我陪他打高尔

球,看吃过饭雾散不散吧……好,我到家给你电话,嗯……你多点耐心,别总训他……好了,我知道,你已经说过

了诶……我到地方了,回头打给你啦,拜拜。"

  一通没有内容的电话,磨蹭了二十多分钟。封悦挂了电话,才猛然意识到,康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沫叽,平时

总见他挂别人的电话,还骂人罗嗦的,让封悦以后他说电话时多么简练,怎么知道,他不比那些三姑四姨好多少,

有的没的也讲半天。

  停车场上,寥寥几辆车而已,封悦诧异,他一下车,阿宽已经领着几个人,前后左右地围着他走。

  "干嘛?"他轻声问阿宽,"发生什么事?"

  "大少吩咐谨慎一点儿。"阿宽的话向来不多,说的也都是搪塞之词。

  "用得着这么夸张吗?"封悦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问,"早知道回家吃,何苦要包场?"

  封雷仔细打量着他,面色和蔼地说:"你不是不喜欢柏林道?我想出来见你,你也许更开心。"

  "见到你就开心,哪里都一样。"封悦笑着说。

  难得他嘴甜,果然受用,封雷无限欣慰:"最近身体好不好?"

  "挺好的。"封悦仔细地研究菜单。

  "没喘,没咳嗽,没气短吗?"

  "没有,真的很好。"封悦说着抬头,征求意见地问:"我可以喝点酒吗?"

  封雷耸耸肩,并不太介意:"身体没问题,可以喝一点,不过,别点烈酒。"

  两人都喝了点酒,身上觉得暖暖的,舒畅而轻松,一顿饭吃得逍遥自在,很是愉快。窗外的雾不知何时散了,

阳光温柔撒遍整片山顶,远处的城市仿佛来自悬浮在脚下的另一个星球,那么遥远,又如此熟悉。封雷在弟弟身上

感受到一股崭新的气息,那是遗失多年的,封悦的感觉。

  "哥,我想约简叔吃个饭,好不好?"

  "你约,还是康庆约?"封雷直言不讳。

  "你觉得谁约比较好?"封悦继续试探。

  "都不好,"封雷算有耐心地解释给他听,"这么做,会让桂叔不舒服,而且会引起张文卓的警惕。"

  封悦虚心地点头:"这些我想过,所以我才想由我亲自约,不让康庆出面。"

  "得罪人的你来做?康庆真会拣便宜。"

  "我没和他说呢,你怎么老对他有成见?"封悦玩笑地瞪了封雷一眼,"他做什么,你就看不上。"

  "你别冤枉我,他要是能混出名堂,我照样尊重他。如果他让我弟跟他当小混混,那是做梦!封悦,我可告诉

你,我答应你回波兰街,不代表我同意你和他鬼混,我给你两年时间,如果他不成器,你给我老实回来!"教训归

教训,封雷还是忍不住告诫:"康庆和张文卓合不来,但张文卓现在势力很大,你让康庆放聪明点儿。"

  "我知道,"封悦顺从地点头,"哥,你不生气吧?我前段时间跟你闹脾气……"

  "兄弟俩生什么气?我就是怕你在康庆那里受委屈,他那个又倔又驴的脾气。"

  "他这些年好多了,都大人了,你别总拿小时候说事儿。"

  封雷顿了顿,有些话不必明说,他知道封悦心里是有数的,他只问:"你这么做不后悔?"

  封悦直望着他,眼睛眨也不眨,脸上的笑容却不见了:"不后悔,哥,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后悔。"

  第四章

  封悦到了家,给康庆打电话,接听的却是阿昆,语气有些为难:"二少,康哥……他,在发火呢。"

  "怎么了?"封悦一顿,小声问,"是因为小发吗?"

  "不是,"阿昆说,"葵叔那头……"

  封悦一听就明白了,简单交代:"我这就过去。"

  到的时候,客厅里没几个人,估计都给康庆骂走了,他一发火就爱迁怒,下头的人都很害怕他。阿昆倒是在,

见他来了,跟着他到了后面的阳光房,低声说:"上午开会,葵叔没来,这不是第一次了。这几个月的帐,都没交

上来,康哥打电话过去,两人差点吵起来,不欢而散。"

  "知道了,这事先别和桂叔说,我去看看康庆。"

  门敲了三下,里头没动静。封悦又敲两下,见还是不回应,在门外说:"康庆,是我,我进去了啊?"

  门从里头打开,露出康庆半边身子,他脸色还是不好看,黑着脸说了句:"进来吧!"

  书房里只有康庆一人,窗帘拉着,屋子里很黑,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灯下的沙发里,还留着康庆坐过

的痕迹,看来这家伙一个下午都坐在那里生闷气。

  "你不是和你大哥吃饭去了?"康庆收敛着心里的火气。

  "吃的是午饭啊!难道要吃一天?"封悦将手里茶水放在康庆面前,"你发什么火?传到辛葵那里,他只会得

意。"

  "那老不死的,这几年就跟我对着干。"康庆将情形说给封悦听,有些话,他找不到人说,心事成堆,也不能

轻易发泄,好在封悦在,不仅愿意倾听,也会给他中肯的意见:"他当年和桂叔他们一起出道的,桂叔这几年半退

休,将事情都交给我管,他就不平衡,觉得论辈分,应该轮到他当家才是。偏偏这几年他生意红火得很,谁也没他

牛B。软硬不吃,真他妈的受够他了。"

  "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这事儿生气也没用,"封悦轻松地坐在康庆面前的桌子上,"我改天约简叔

喝茶,探探他的底。"

  "找简叔做什么?"康庆却已不如先前火大,语气平静多了:"让桂叔知道不好,他本来就挺不待见你的。而

且,他和简叔暗中较着劲,这些年你大哥照顾简叔的生意,他可酸着呢。你别淌这浑水,我能摆平。"

  这种袒护的话,从康庆这粗人的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窝心,封悦瞬间感觉甘甜在心里弥漫开来:"没事

儿,反正总能想出办法。"

  他没再和康庆争执,其实暗中已经查过,这几年辛葵生意那么好,是因为有张文卓偷偷注资。张文卓跟着简叔

做军火走私,手里肯定也有私留黑钱,辛葵不肯往上交帐,也正式怕康庆看出蹊跷。最近听说张文卓手下弄砸了一

批货,他又没和简叔说,肯定要找钱补这个窟窿,就更需要辛葵救急……封悦想找简叔喝茶,其实不需要说什么,

他只不过想吓一吓张文卓和辛葵而已。

  江湖不大,封悦和简叔喝茶的事,很快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桂叔因此很不爽,他对封家兄

弟向来没有好感,这是多年来的积怨,也是因为封雷强势的性格,让他这个老一辈,多少有些没面子。封悦找简叔

,肯定事先支会过康庆,康庆却没有制止封悦,这又让桂叔心里多了层担忧:康庆靠得住吗?

  说到退隐江湖之事,尽管这两年,桂叔让康庆拿主意,但不表示他什么都不管。康庆在某些方面是好手,但他

和辛葵一派人的不和睦,桂叔心知肚明,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他太顺利,还会把自己放在眼里吗?封悦

初到波兰街的时候,简叔曾经怀疑是封雷插进来的眼线,封悦毕竟年纪轻,性格似乎柔和无害,身体又不怎么好,

他也没放太放在心上。可如今看来,封悦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康庆坐在书房,看着封悦传真给他的资料,那是一个会计师的名字,看似平凡普通,他却是辛葵御用的。辛葵

的帐做得很分散,究竟谁是他真正的财务大主管,很难查。他一直以为是城里哪家大会计师事务所,结果却是这么

一个默默无闻,他从未听过的名字,让康庆吃了一惊。而封悦竟能查得到,也着实让康庆对他刮目相看。总算在他

和他大哥身上,找到相似的地方。

  封悦和简叔喝茶后几天,辛葵竟然打电话约他。康庆没给情面,越是吊着不见,辛葵越是害怕,越是担心他到

底查出多少。他现在并不急着收回辛葵没交上来的钱,康庆看看窗外暮色降临,波兰街又将灯红酒绿,心想,我要

做的,是收回你那赚钱的金窝!

  门被胡乱地敲了几下,康庆明白不是封悦,封悦和别人敲门的方式不同,而门外这位,多半是小发。果然没错

。自从上次康庆将小发关了几天,他老实不少,见到封悦也不再刺猬一样。早知道这么有效,真该早治他!难得地

,他手里也没玩游戏,低眉顺眼地坐在沙发上。康庆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问:"怎么蔫了?"

  "我好几天没睡好了。"小发抬头,给康庆看他的黑眼圈。

  "没人吵你,你还睡不好?"

  "我就贱啊,习惯的事怎那么好改?"

  康庆没办法,只好说:"那你今晚到我屋睡一晚好了。"

  "哦,这可是你说的,别晚上看见我,又赶我走。"

  小发说完,就要出门,康庆叫住他说:"我晚上约了封悦过来吃饭,你别为难他啊!"

  "我知道,阿昆和我说了。"

  小发关上书房的门,心里窃喜,我才没那么笨,我要让他自己为难自己。

  晚饭吃得出奇地顺利,小发没主动说话,安分守己地吃完,盘子一推,说:"我上楼洗澡睡觉了。"

  "这么早?"康庆对他表现很满意,语气也和蔼,"那你去吧。"

  封悦也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他看见小发进了康庆的房间。他假装专心看电视,却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这

段时间以来,他多少听说过康庆和小发间的暧昧,不管谁说到,笑得都那么不怀好意。

  康庆接了个电话,但语气很含糊,封悦竖着耳朵听,也没听出什么内容来,他禁不住想康庆是不是有意地回避

他。佣人收拾好东西,阿昆将他们打发了,大屋里没留什么人。封悦见阿昆也出了门,于是问刚刚在他身边坐下的

康庆:"辛葵是不是找过你?"

  "啊,是,有电话。"康庆不算正面回答,眼睛盯着电视上议员的选举,那个佟姓候选人据说是张文卓的远亲

  "你不想借机把这事儿了结?他既然主动,就顺台阶下,不好?"

  "他欠的钱收不回来,我也无所谓,波兰街没他那几个贡钱,也活得下去。"康庆没再往下说,但封悦自然明

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辛葵将手里的生意交出来。

  "总得慢慢来吧!"封悦的手玩弄着金属打火机,上面渐渐沾上他的体温,"辛葵如今势力也了得,你逼得太

紧,他反倒狗急跳墙。要不,我去跟他谈?"

  康庆没立刻说话,眯缝着眼睛,突然轻轻笑了一下:"不用,你放心,我有分寸。"

  电视上,佟姓的议员候选人接受媒体采访信誓旦旦地说,要如何整顿治安。结果就有记者提出,他现在管辖的

区出现全家被仇杀的恶性谋杀案。接着新闻画面切换到犯罪现场,出现被害人的照片,竟是辛葵御用的那个会计师

,甚至还有他的家人,最小的孩子才两岁。封悦楞了。他扭头看看康庆,这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很镇静,看起

来若有所思。

  几天后,封悦得知康庆要去见辛葵的时候,吓了一跳。前些日子不还说不要见,要吊着他的吗?他匆忙出了门

,过去跟康庆会合。封悦不想康庆单独过去,他这人有时候脾气上来,是不忍不压的。辛葵这几年翅膀硬,为人嚣

张得很,他总是怕两人一言不合,当场就得开火。

  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见面的地点没有选在波兰街,而是靠海区的一间私人会馆。从康庆的地方过去,要穿过

一段山路,左边是林子,右边是在高处修建的一些高级住宅,张文卓和简叔都住在那个区。

  "你是不是跟张文卓见过?"康庆在车上,看着雨后郁郁葱葱的树林,问封悦,"我怎么觉得他看你,好像跟

你挺熟似的。"

  "在我哥那见过几次,没说过话。"

  开车的是他的司机,阿昆的车在前面引路。一转弯,封悦从后望镜里,看见后面的保安车,不远不近地跟了上

来,康庆最近出入都很小心。

  "他过段时间要请客,要我带着你去。"

  "哦,阿昆说,他生日快到了。"

  "是,你说咱送点儿什么好……"

  "轰"地一声巨响,来得猝不及防,好像突然爆破,车子密闭的空间,顿时失去控制!不知什么时候,右边的

岔路由上而下地行驶出一辆大型垃圾回收车,准准地撞在康庆右边的车门上。

  重击之下,急切的刹车声里,他的车向左飞转,一瞬间,康庆先是撞在封悦的身子上,两人失重地冲上封悦那

边的车门,眨眼间又甩回来,窗外的世界飞快地旋转。康庆飞快地用手护住封悦的头,可是,在撞击的刹那,封悦

被狠甩在门上的身体,康庆觉得别他压住的身体,好像是散碎了。

  车子卡在路边树丛里,康庆被甩得晕头转向,可是他的手臂没离开过封悦,紧紧地箍着他的身体。阿昆他们跑

过来,大力开了车门,将他们拉出去。垃圾回收车里跳出一个人影,趁他们兵荒马乱的时候,冲进了山坡上的树林

,阿昆喊人追过去,自己却没敢离开康庆的身边,他很怕周围会有埋伏。

  康庆从车里出来,先问封悦有事没事,封悦摇了摇头,他还在惊诧之中没回过神,似乎真是吓到了。刚才他们

的车查点就翻了,马路上到处都是轮胎滑过的痕迹,空气里一股橡胶的糊味。

  "康哥,桂叔说让我们马上送你回去,这里不要久留,警察局那头,他会亲自交代。"阿昆安排自己的车开过

来,"回去再说吧,康哥,一定查得出来。"

  "查不出来,我康庆就不要在波兰街混了!"康庆当老大以来,从没这么掉过链子,他转身要拉封悦先上车。

  "哎呀,"封悦的手臂被他一拉,叫出了声,他才发现封悦的脸青白一片,冷汗涔涔而下,衣服领子迅速就湿

个透。

  康庆脸色顿时变了:"封悦,你怎么了?"

  他一手箍住封悦摇摇欲坠的,快要站不住的身体,另一只手揪住封悦的衣领,往下一扯,肩胛骨跟锁骨那里,

支出拇指长一截骨头。

  "别,别碰……"封悦被剧痛侵扰得魂飞魄散,他抓着康庆的手,死死地,也不肯放松,大口大口地换气,企

图减轻疼痛,却无济于事。

  "操他妈的!"康庆破口大骂,"等被老子找到,一刀刀剐了他们!"

  阿昆他们刚刚注意里都在康庆身上,都没发现一声不响的封悦竟然伤了,顿时也紧张起来,不仅因为康庆的暴

跳如雷,也因为这事儿给封雷知道,不知又要徒增多少麻烦来!

  汽车在寂静的山路上朝回飞驰,迎面有警车呼啸而来,与他们的车擦肩而过。康庆放平封悦的身体,让他枕在

自己腿上,见他疼得似要昏厥,从阿昆那里要了东西,给他吸了,稍微缓解。

  "忍一忍,就到了,封悦,再忍忍。"说这话的时候,康庆觉得自己比封悦还疼。

  去的是桂叔相熟的一家私人医院,似乎已经有人打过招呼,医生都在急救室准备好。康庆态度强硬地要医生先

给封悦止疼,又叮嘱他,封悦有哮喘,小心用药之类。封悦在昏迷之前,反复跟他说:"别跟我大哥硬碰硬!千万

别!"

  "我知道,"康庆安慰地,用力握了握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你放心!"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的时候,阿昆才敢过来跟他说,桂叔要他回去商量。

  "等封悦手术完再说。"康庆不理睬前来帮他包扎的小护士,兀自抽着烟,手撞在车窗上,割了几道口子,在

流血,他都没留意。

  阿昆了然地点了点头,"那我跟桂叔说。"

  他跟康庆这么久,明白这人要是倔起来,没人能拉回头。他退了几步,打电话回去跟桂叔交代。桂叔因为康庆

没听他的话及时回去,也很生气,"砰"地挂断电话。紧接着,封雷的电话追来了,打的是康庆私密的号码,这让

阿昆无法拒绝接听。这个号码知道的人不多,封雷肯定是从桂叔那里要的,他故意拨这个号码无非就是让康庆知道

,他是支会过桂叔找上他的,康庆不能不应酬。

  阿昆接听:"大少您好!康哥在,您少等。"

  他将电话送到康庆面前,康庆沉着脸,说:"你消息够快的啊!"

  "封悦呢?"

  "他在手术,肩胛骨断了。"康庆直言不讳,似乎能感受到封雷沉默的怒气,但是这吓不倒他。

  封雷有那么几秒钟没说话:"我这就派人过去接封悦,你识相的,最好现在马上离开!"

  "这里不是柏林道,我是否要离开,不是大少能说了算。"

  康庆果断地挂了电话,扔回给阿昆。阿昆没想到康庆与封雷说话的口气如此强硬,他们互相不对付,这他心里

有数,可向来表面功夫,总是做得还可以,如今是要撕破脸一样,他不禁替自己的老大担心。

  不一会儿功夫,走廊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康庆抬头一看,封雷来了。

  "你是怎么做老大的?"封雷走到近前,直接质问康庆。

  他的态度引起康庆不的不满:"你要是做得比我好,怎么不见封悦愿意给你混?"

  封雷楞了,他没想到康庆敢这么跟他说话。他俩虽然彼此不欣赏,但也不至于是对头。他不想这么多人在场的

情况下,给彼此难堪。于是说:"你跟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康庆看了眼"手术中"的灯还没有熄的意思,跟封雷走到楼梯口转角的地方,两人的手下都没跟上来,远远瞧

着他俩密谈。

  "我不管你惹了谁,这件事你最好早点弄清楚。封悦醒了,我要带他走。"

  "他要是愿意,你随便,我没意见,"康庆并不示弱,他跟封雷毕竟是从小认识的,就算如今地位悬殊,没有

桂叔简叔那些老家伙在,他也不觉得自己如何低封雷一等:"但是如果封悦不愿意,你带不走他。这件事,我会查

清楚,给封悦一个交代。"

  "封悦才不会在乎交代不交代,我只是不想他跟在你身边,没一天安静日子过。波兰街这几年很混乱,桂叔简

叔彼此都不合,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康庆看不上封雷的,就是他盛气凌人的语气,这人从小就这样,老觉得自己比一般波兰街的人高级,不喜欢封

悦跟他们一起混。而且封雷在柏林道起家,是因为胡家将赌场的生意交给他做,这多少有些沾了他妈妈姨太太身份

的光。他这几年借着赌场风生水起,才没人敢提他靠胡家的关系在江湖上位的往事。

  但是康庆有分寸,这事儿怎么说也是他理屈,没敢太咄咄逼人,封悦醒来的时候,他没有争着去见,而是在走

廊里等着,过了会儿,封雷走出来,瞪了他一眼走开。手下的人过来跟他说:"康哥,二少叫你。"

  病房门口守了四五个封雷留下的保镖,雄赳赳地显示着他对康庆保安系统的不信任。康庆没理会,直接走进门

,封悦睁大眼睛看着他。他坐在封悦床前,目光停留在肩膀厚厚的石膏上:"你那里钉了根钉子,以后坐飞机都过

不了安检。"

  封悦虚弱地笑了:"那怎么办?"

  "咱坐自己的飞机,没有安检。"康庆不放心地摸摸他的额头,有些烫:"疼不疼?"

  "用了很多止疼药,只觉得昏,一点都不疼。"

  "那就好,你都疼哭了,给我吓的。"

  封悦费劲地想了想:"我怎么不记得哭的事?"

  "呵呵,我瞎编的,封悦你是条汉子!"

  就着康庆的手,喝了几口水,封悦觉得烧灼的喉咙稍微松快一点:"开车的人找到了吗?"

  康庆摇头:"你好好养伤吧!别操心,这事交给我管就好。"

  封悦想跟康庆说,不要鲁莽,也别太血腥,他始终觉得,康庆有时候过于狠心。可是止疼药将他的脑袋搅扰得

混乱而疲惫,他就是无法集中精力地思考想问题。而且康庆在有些事上,不太听得进去别人的意见。

  封悦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普通的居酒屋,开在郊区不起眼的角落里,这一带属乡下,很僻静,没有什么人潮。居酒屋的老板,是张文卓

的亲信,他私下见辛葵,都在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省得进了别人的耳目,落下口实。此时,居酒屋打佯了,

不对外。小小的空间里,只有张文卓和辛葵两个人。

  "就是要干掉他,也不用选在我家门口吧?"张文卓见到辛葵坐下,就忍不住说,"葵叔你到底在想什么?"

  "不是我,"辛葵不以为然地说,"一出事,桂叔就打电话给我,说芝麻大的纠纷,用得着闹到拦路暗杀吗?

我就跟他说,我辛葵不会跟个小辈儿的一般见识,那事儿不是我干的!"

  "道上人可不这么想,大家可都觉得康庆弄到你的账,握了把柄,你这是要灭口,打算夺波兰街的当家位子呢

!"

  "操,我至于么!"辛葵笑着喝酒,"再说,我就真想动手,他康庆也不能活着跑回来!"

  "葵叔还是得当心,康庆可不是以前的小混混了,他现在大权在握,心狠手辣,防着他点儿吧!而且,这次伤

了二少,柏林道那里不好交代!依我看,这事儿两头都得找你。"

  "我还要找他们呢!"辛葵自信地拍拍胸脯,"老七,我告诉你,你怕他俩,我辛葵不怕!"

  张文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跟辛葵干了一杯。吃喝过后,他让辛葵先走,他坐在屋子里,让手下的人给康庆拨

个电话,想约个时间去探望封悦。康庆没有亲自接电话,阿昆说会转达,再给他打回来。张文卓知道康庆这是防备

自己,而且这件事发生了,大家都觉得康庆丢了面子,估计是不好意思见人,张文卓有些得意。

  穿好了衣服,张文卓刚要出门,外头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居酒屋"的玻璃哗啦啦全碎了!随身的保镖中

,有人出去察看,其他的掩护着他,从后门往外退,一会儿功夫,察看的人回来了,跟他说,葵叔的汽车被安了炸

弹,人都轰烂了。

  封雷轻轻地关上门,病房里点着桔色的小灯,很安静。护士说封悦刚刚打过针,睡了,他现在需要休息,尽量

不要打扰。自从知道辛葵被杀,封悦似乎很紧张,封雷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波兰街现在风起云涌,他怕康庆卷进暗

杀的旋涡,而他住在医院里,完全帮不上忙。

  浅睡里的封悦皱着眉,似乎是听见他进来,很想从沉睡里挣扎出来,可是药物限制着他的神智,让他睁不开眼

。封雷坐在他身边,出神地看着封悦扎着点滴的手,他的手掌细薄,指头修长,柔韧而有力。封雷一直希望,封悦

可以象他父亲一样,做个艺术家,过着衣食无忧,精致淡泊的生活。他对封悦的一生有自己的安排,又或许,是种

补偿。也许封悦早就知道这一切,才故意要从他身边剥离,他是那么聪明,有时候,过于聪明了。

  封悦没睡多久,安眠的药物对他作用不大,睁开眼睛的时候,眉头皱得更深了。

  "头疼?"封雷问得轻声细语。

  "有点儿,"封悦坐起来,他的脑袋里,象被千军万马踩踏过一样疼痛不止,"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一会儿,"封雷拿着水,喂他喝了些,"护士说你胃口不好,怎么了?"

  封悦低头沉默片刻,说:"我想出院。"

  "你伤口还没长好呢,医生让你多住几天。"见封悦紧绷着脸不说话,封雷放弃说服,直接警告他:"你现在

该知道跟康庆一起混,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吧?你觉得你适合吗?"

  封悦依旧不说话,但封雷知道,他越是不肯讲,就越是执拗的时候。病房里的气氛开始尴尬,沉甸甸地压下来

,空气几乎要结冰了。倒是封悦先打破沉默,并且没有任性,语气中肯而冷静,"如果把我的一生交给大哥来过,

会更成功,更安全,也许更平静安宁,但是,它始终是我的,哥,我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想轻易放弃,而遗憾终

生。不想,多少年后回头,希望当初没做那样的选择……"

  轮到封雷闭口不言。

  封悦伸手过来,慢慢地,抓住他的手:"哥?"

  母亲经常提起封悦刚学走路时,总是摔跤,可他总是要自己爬起来,不喜欢别人抱。封雷对那些已经不再有印

象,但是他记得搬到柏林道以后,他曾经告诫封悦,不要再回波兰街找康庆,可不管自己怎么严厉,一到周末,封

悦还是照常回去。他对自己喜欢的,向往的,有着异常执着,甚至顽固的,坚持。

  "辛葵八成是康庆动的手,但是,偷袭你们的,不一定是辛葵。你小心康庆被人利用。"封雷离去前,忍不住

跟他说。既然无法阻止他回到波兰街的纷争,至少是要保他万全,不至于做了康庆的陪葬品。

  康庆早就看辛葵不顺眼,想借机除之后快,封悦心里明白。可他跟封雷一样,觉得康庆的仇恨,很可能被人利

用。这件事最大的收益者,也许不是康庆,而是,张文卓。封悦见过辛葵的帐,这两个人的渊源恐怕要比他计算的

,还要长久。张文卓这个人,是不愿受人节制的,连简叔这几年都不怎么敢过于管他。然而,这一切,康庆是否真

的一无所知?封悦难免疑惑。

  接封悦出院的那个上午,康庆被桂叔叫去骂了一顿,他从桂叔家出来,拍拍屁股,桂叔的气急败坏,反倒让他

乐不可支。老家伙的心虚,藏都藏不住了,他怕自己杀出血性来,是谁都不顾及的。这正是康庆要的效果,从今以

后,他要让波兰街所有人提到康庆两个字,都有所顾及,不敢轻举妄动。

  到了医院,封悦已经在等,他止疼药减了量,晚上睡眠不太好,眼里有血丝,整个人的状态疲倦而萎靡。康庆

知道封悦这个人,不喜欢被人念叨,他说要出院,就算康庆觉得这想法太疯狂,也不会象封雷那样试图说服,或者

阻止。

  但是,康庆,有康庆的坚持。

  车子进入波兰街,转上僻静的单行路,却绕过了封悦的家,直接朝康庆的房子驶去。他们住在同一个区,隔着

座公园。封悦本来心事重重地,并没注意,等他发现,车子正稳稳地停在康庆家的门前。

  "为什么要到你这儿?"封悦有些不高兴,加上身上伤口疼着,语气不耐地说道:"我自己有家,不习惯跟别

人一起住。"

  康庆意识到他的少爷脾气,笑着说:"哎呀,咱俩到底谁老大啊?你训我跟讯瘪三一样的!"

  封悦给他说的末不开,下意识地看了看司机:"谁训你了?"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保镖走过来,拉开车门,康庆凑到封悦跟前,小声跟他说:"你现在吃饭洗澡都不行,一个

人怎么住?你才住两天就要出院,我也没说你什么,回来还不听我的呀?"

  封悦没办法,跟他下了车,想到自己如今带着伤,还得忍受小发怨恨嫉妒的脸,头立刻两个大,安慰自己,只

是两天,忍忍就过去了。等到伤口恢复到能自理,康庆也没借口留他,就可以溜之大吉。

  可是,小发却不在家。

  阿昆跟康庆汇报说,他早上一出门,小发就拎东西走了,说是去芳姐那里住。

  "他就不带省心的,趁早滚!"康庆嘴里骂着,又忍不住问阿昆:"给芳姐电话,问问那死小子过去没有。"

  "刚刚已经打过了,芳姐说小发哥在。"

  康庆不再提小发,带着封悦上了楼。

  "康哥,二少的东西放哪里?"随从问。

  "我房间里。"康庆说得跟吃大白菜一样轻松。

  封悦却惊讶了:"谁要跟你住一个房间?那不是有好几间客房闲着吗?"

  "那我还得去客房伺候你啊?"康庆匪夷所思,"我房间有空床,正好方便晚上照顾你。"说着推开卧室的门

  这是封悦第一次走进康庆的卧室。主卧很大,带着个宽阔的阳台,和一间小小的开放式书房。但是里面没有书

,也没有电脑,是张单人床,铺着崭新的床单和枕头。

  "平时小发在那里住,我知道你有洁癖,连床垫都是新换的,你放心吧!"

  随从将东西放下,就都退下去了。封悦难免错愕,小发原来跟康庆是分开住的,他以为……想到这里,脸不禁

"腾"地红了。

  "脸红什么?"康庆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他,"小发心理有点问题,就是害怕一个人睡,所以经常跟住这里。你

是不是以为我跟他……"

  封悦没想到康庆会突然跟他说这个问题,他跟小发的事在外头传得满天飞,也不见他怎么澄清,今天倒是好像

非要跟自己说清楚似的。

  "这事不是我以为吧?我也是被人明白地'暗'示的。"

  康庆咧嘴笑了,不再理这话茬儿,跟封悦说:"你在这里先住两晚,晚上我好照应你。如果疼得厉害,要止疼

药,你别忍着。我也不怎么会照顾人,你得跟我说,别让我自己瞎琢磨。"

  封悦点了点头。

  因为封悦需要静养,康庆几乎没怎么出门,这正是封悦希望的,当下儿正是多事之秋,外头兵荒马乱,人在暗

处,康庆在明,对他很不利,躲过这场风波再说,不管谁来找,康庆一律不见客,他似乎并不介意装几天孙子。封

悦知道,他是在等时机,想对策。这事闹得大了,波兰街上兴起一阵肃杀之风,连张文卓都躲得远远的,这时候,

只有封雷敢来。

  封雷每天都给封悦打电话,他是忍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心,放任封悦跟康庆住在一起。这天封悦没接电话,康

庆说他发烧,打过针刚睡下,封雷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而出:"我去看看他。"

  康庆没法拒绝,人家是兄弟,哥哥探望生病的弟弟,是天经地义的,况且,这时候,封雷到他家里来,倒也不

是坏事,虽然康庆本身并不屑借用封雷什么声威。

  封雷到的时候,医生护士都在,赶紧跟他汇报,说温度已经降下来,没有大碍的。封雷听得不专心,象是并不

怎么太信得过他们的水平,这种态度让康庆难免不爽,但是礼貌上,还是要留他用晚饭。他们两个关系没有好到,

还亲自到家里来用晚饭的程度,但是封雷确实想多跟弟弟呆一会儿,况且封悦醒了,也不想他走,于是心里不愿意

,为了封悦,也只能忍了。

  晚饭在楼下的大饭厅里,康庆的厨子是以前桂叔住这里的时候,就一直伺候的,当年在波兰街很有名气。他们

三个还是小鬼头那会儿,能吃上彭师傅的手艺,就表示桂叔请吃了饭,那是相当了不得的大事。如今时过境迁,彭

师傅不过是给康庆烹茶煮饭,封雷也觉得人生无常。

  因为封悦虚弱,并不怎么吃东西,晚饭多是聊天而已,正说到张文卓生日要到,外面客厅的门开了,"小发哥

怎么回来了?"阿昆的声音低低穿来。客厅里康庆的人,和封雷的手下,俞小发旁若无人地在他们眼前穿过,来到

饭厅。

  封雷一抬头,正看见小发气焰嚣张地站在他的面前。

  "这是在吃团圆饭啊?不知道还以为过年了呢!"小发语气讥讽,本来挺秀气的眼睛里,带着刻薄的乖戾,"

我还以为你伤成什么样儿呢,这不好好的?装给谁看呐?"

  "俞小发!"康庆低声喝止他:"你回来捣乱是不是?"

  "谁有功夫跟你捣乱?我来拿东西,以后不回来住了!"

  俞小发说着,瞟了封雷一样,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观察封雷,他长得跟封悦不怎么太象,带种不怒而威的气

场。封雷饶有兴趣地盯着小发吊儿郎当的样子,同样是兄弟,康庆带出来的,就这么副德性,是连封悦半个指头都

不如,还有脸争风吃醋!封雷在心里,暗暗地嘲笑着拿不出手的少年,空长了一副好皮囊。

  "你一次都收拾干净,以后别拿收拾东西当借口回来。"康庆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丝毫没给人面子,小发的脸

气得快绿了。

  "谁稀罕你的破地方?我以后跟芳姐住!"

  "有种你连芳姐也别靠!"

  封悦瞪了康庆一眼,示意他别说这种伤人的话,康庆黑着脸坐在桌前,沉默不语。封悦起身,想去楼上安抚小

发,却给封雷拉住,眼神责怪他不该管人的家务事。他只能原地不动,却有些坐立不安。

  不一会儿,楼上传来"框框当当"砸东西的声音,俞小发似乎摔过每一扇门,踢了每一面墙,才从楼梯上"咚

咚"地跑下来,脚步穿过空旷的客厅,冲出了房门。阿昆要跟出去,被康庆厉声喊住:"你给我回来,别管他!"

  阿昆有些犹豫,跟他说:"芳姐的人没跟来,让小发哥自己回去啊?"

  "长两条腿干嘛用的?"

  阿昆不敢顶撞康庆,退下去了。

  因为自己在,封悦和康庆不好太商量什么,封雷看看表,也呆得够久,于是不再耽搁,起身告辞,留着这俩人

,不管是谁骂谁,谁挨骂,都跟自己无关了。

  外头已经天黑,封雷的车子滑上高木夹路的街道,保镖车才缓缓地跟了上去。这一带几乎没什么变化,保留着

小时候的风格,几幢欧陆风格的别墅点缀在绿荫里,是波兰街上为数不多的有钱人聚居的地方,跟几条街外灯红酒

绿的世界,几乎是绝缘的。

  车子转了个弯,雪白的车灯一照,俞小发瘦长的身影,从夜色里被孤立出来。他没有封悦那么颀长,瘦瘦的身

子套在宽大T恤里,晃晃当当的,是封雷很讨厌的穿衣风格。

  "阿宽,停车"他对前座的人说,"问他要不要搭个顺风车。"

  夜色温柔,月亮挂在树梢。

  俞小发把楼上的卧室搞得乱七八糟,佣人收拾的时候,封悦和康庆坐在书房里,因为小发的事争吵起来。

  "他不小了,那么多人在,你却不给他留些情面。"

  "就是因为他不是小孩子,才不能老是迁就。让他去芳姐那里住也好,芳姐敢管他。"

  "芳姐要知道你怎么训他,心里能乐意才怪呢,怎么说他也是老大唯一的弟弟。"

  康庆不说话了,封悦说得没错,以芳姐对老大的情谊,她对小发是无微不至的。虽说平日里总让自己严着管,

那也是客气罢了,若哪一天自己真对不起小发,她恐怕第一个不放过。

  "我有分寸!"康庆给封悦这么说了,有点不痛快,"他跟我这么多年,我还能不明白,用得着你说?"

  封悦被他这么一堵,倒不好说什么了。俩人谁也不吭声,书房里的空气沉沉地压下来,让人窒息。虽然知道康

庆因为在大哥面前失了威风,心里有气,口不择言,封悦还是觉得憋屈,转身开门出了书房,上楼去了。

  康庆第二天,就给桂叔叫去一整天,不知道又搞什么名堂。晚上回来,脸跟结了霜似的,在书房呆到后半夜,

封悦都睡着了,也没上楼来。封悦心想两人因为小发的事已经闹得不愉快,他在气头上,自己还是别火上浇油。又

过了几天,他身体上恢复的差不离,就搬回自己家,康庆也没有挽留。

  很快,封悦就找出康庆冷落自己的原因,在他们闭关不见人的这段时间,外面的人捕风捉影,是什么难听的传

闻,都编得栩栩如生,跟真事儿似的。都说康庆为了得到柏林道的支持,把俞小发踢下床,而封悦,这个看似体面

正直的公子哥儿,其实就个不要脸的男婊子,迫不及待地钻进康庆被窝了。

  封悦来不及为这些烦恼,他当下是要赶快找出辛胜的下落。辛胜是辛葵唯一的儿子,自从辛葵被杀,他就消失

了。封悦知道,康庆也在到处找,怕的就是这人会对他不利。波兰街上已经乱套,辛葵以前的手下分崩离析,康庆

收了一些回来,可因为外面传言甚广,很多人都在观望,更有人对康庆是恨之入骨的。

  这天傍晚,康庆突然来找他,封悦有点措手不及,他知道这几天桂叔几乎天天找康庆过去办事,道上那些老一

辈也都在找他谈话。有时候偷偷地琢磨,若当初康庆知道杀了辛葵会惹来这么多麻烦,他还会那么狠毒地下手吗?

  "该杀就得杀,"康庆并不后悔,"留着也是祸害,死了还能收拾干净。"

  但是康庆对自己前几天跟封悦发脾气的举动,还是感到不安,两个喝了两杯,他就主动提出来:"你没生我气

吧?"

  "有什么好气的?"封悦说得云淡风轻,"你也是心情不爽。"

  "让我逮到谁在外头乱说,妈的我非把他们的舌头割了。"

  封悦自然明白他说的意思,但也不想在这种难堪的事情上纠缠。好在康庆适时打住,问他:"过两天张文卓生

日,你跟我一起去吧!"

  "好啊。"封悦爽快地答应了。

  这个时候,康庆尤其需要张文卓的支持。

  第五章

  张文卓的作风新派而西化,个人生活奢侈而讲究,因此简叔没少警告他的高调,却依旧我行我素。若是以往,

简叔肯定要破口大骂,但这两年外人都知道张文卓羽翼丰满了,就算简叔也不能象从前那么想骂就骂的。

  他的生日在城中一家非常有名的顶级pub包了场,招待的主要都是他的一些亲信和兄弟。康庆和封悦到的时候,

早已经有人和他报了信,他大步从包房里走出来,做出一副热烈迎接的状态。

  "阿庆,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半天!"

  "七哥今天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康庆把礼物递了过去,"东西是封悦挑的,若不合心意,七哥找他算账就

是。"

  说完,笑着冲封悦抬了抬眉毛。

  "人来就好!怎还这么破费。"

  是够破费的,康庆在心里说,封悦买东西绝对看出他少爷脾气,对金钱没什么概念,这块瑞士名表刷去三十多

万,他们跟张文卓也没这么深厚的交情吧?

  张文卓接过东西,并没有现场打开,而是递给身边的人,继续招呼:"快,快,大伙儿都等你们呢!"

  包房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各自搂着小姐,唯独张文卓,是独自坐的,没有女人陪。封悦虽然刚来不久,但也大

概都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了。有的人已经带了醉意,说话舌头都不利索,尤其那个叫方国伦的,见到封悦,眼睛里

的鄙视不加掩饰。

  波兰街上本来就那么几个人,流言飞语传播很快,况且康庆冷血地除掉了辛葵,很多人都觉得他不讲情面,怎

么说辛葵也是他的长辈。方国伦和辛葵还有些私交,更是心里有气,说话自然是夹枪带棒,时不时地挖苦两句,封

悦看在张文卓的面子上,也就忍了。

  推杯换盏,众人喧哗地喝了几圈,康庆的酒量是出了名地好,不仅把自己的份都喝光,连封悦的也一并都挡了

。封悦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而且也不好多喝酒,张文卓也不怎么劝,安静地坐在康庆身边的封悦,昏暗的光线里

,他的漂亮反倒更加让人着迷,果然不辜负他母亲芳华绝代的遗传。

  现在传言很多,小发已经从康庆那里搬出来,看来封悦是真的跟康庆混了,想不到视弟如命的封雷,竟然能答

应他做出这等事,封悦要什么能没有,何苦帮康庆淌波兰街的混水呢?看来感情让人头脑发热,就是聪明的封家人

,也是一样的!

  "二少平时不怎么出来玩啊,"方国伦口吃不清地说,"什么时候一起打麻将吧!"

  "好啊,"封悦其实并不怎么碰那些,随口应承,包房里开始乌烟瘴气,封悦的额头跳跳地疼起来:"就是技

术不好,怕搅了局。"

  "只要二少来,输钱兄弟们也乐意啊!"方国伦翘着腿,色迷迷地瞅着封悦,"秀色可餐,眼睛高兴啊!送几

个钱,就当交门票了。"

  封悦脸沉了下来,在沙发换了个姿势,嘴唇抿在一起。张文卓发现,封悦生气的时候,还挺有威严,让人顿时

不敢造次。可是他没有阻止方国伦的胡闹,他是在试探康庆的底线。

  "操你妈,喝两杯马尿就不知道北在哪儿了,是不是?"康庆忍了一晚上,这会儿再也坐不住,替封悦出头骂

道,"今天是七哥的生日,你要是管不住你的臭嘴,就他妈的早点儿滚,别在这里丢了七哥的脸。"

  "哟,康哥生气了啊?"方国伦也不知是真醉得失了分寸,还是借酒装疯,搂着怀里的小姐,啃了几口:"感

情就能你一个人在床上搂着抱着,咱看看都不成啊?再说,我们还是喜欢女人,又白又软,摸着多舒服,男人硬邦

邦的,没前没后,有啥好搞的?"

  康庆这时候已经拍案而起,一把揪起方国伦,狠狠地锊到墙上:"妈的,你说什么!"

  方国伦站也站不住,给康庆搡得狼狈不堪:"道歉?我说错啥了?康哥,这种事儿,咱就算不好,也能理解,

有人爱馒头,有人吃面条,有人爱白的,有人爱洋酒么!"

  他看来是真的喝醉了,眼睛都不能聚焦,扭头看着封悦,好像着了迷一样:"二少,有空打麻将啊!"

  见事态都到了这个地步,张文卓却没出面调解,封悦心里就觉得蹊跷,便明白他在试探康庆,站起身,到康庆

身边:"算了,也挺晚的,先回去吧!"又回头说:"七哥,你们继续。"

  康庆也无心久留,把方国伦扔在地上,也没和张文卓道别,拉着封悦就往外走。方国伦醉得一滩烂泥似的,嘴

力骂骂咧咧地说着不干不净的话,康庆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不仅因为其他人调戏的口吻,方国伦对封悦的侮辱

,还有张文卓冷冷的坐视,似乎这些都和他无关,放任自己的狗胡乱咬人,这种态度激怒了康庆,不能和张文卓直

接发泄,他唯有转移到方国伦身上。

  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康庆唾了口,骂道"操他妈的,"突然折返回到沙发边,捉住方国伦的手按在桌子上,邻

起一瓶酒,"啪"地砸在桌子边儿,酒末纷飞,卸了底的酒瓶子,扎了下去,传来杀猪一样的嚎叫。

  众人这才上来拉开他们,忙都劝着康庆,"康哥,算了,算了,别和他一般见识。"

  康庆象是发了疯的野兽,大声咆哮:"我他妈地告诉你,别以为老子不敢动你,再敢不要脸,老子卸了你全家

!"

  谁都明白这话不是给烂醉如泥的方国伦听的。

  封悦并没有过来拉架,他站在门边,冷冷看这场闹剧,目光和另一边的张文卓碰在一起。他便明白,看来今晚

是白来了,本来是想张文卓能帮康庆说话,压压众人的浮躁,结果却把他彻底得罪了。

  回去的路上,康庆沉默不语,眉头皱得象锁在一处了,没把对的钥匙都打不开。封悦也有点生气,若知道这样

的结果,还不如早早就走了,何苦喝到半夜三更,反倒撕破脸,康庆这么沉不住气,可怎么是张文卓的对手?

  心情烦躁的封悦对司机说:"送我回家,"又怕司机听不懂,解释说,"我自己的家。"

  司机面色诧异,似乎还在等康庆的指令,谁知道康庆却不坑声,只好按照封悦说的办了。车子停在房子跟前,

康庆却也跟着下了车:"你们等着,我送他进去。"

  封悦不知康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两人在外人面前也不好说什么,一前一后进了封悦的家。这里有段日子没住

过,但康庆一直派人过来打扫,依旧是一尘不染地干净。

  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么侮辱过,封悦心跳得又用力又大声,方国伦是个粗人,就算清醒的时候,也不象其他人

因为忌讳封雷的势力,而让着封悦。平时里,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今晚竟然搞得这么难堪,何况他

和康庆,还没有怎样,已经被传得如此不堪如耳。

  封悦也搞不懂康庆的态度,他这一路的沉默和阴鸷,让人难以琢磨,甚至好像生的不光是张文卓的气,就连自

己也把他得罪了。封悦在炉子上烧了热水,其实,他也不知道烧水做什么,只是他需要忙点东西,来排遣这会儿的

尴尬和空白。

  本来坐在客厅的康庆的跟进厨房,靠着冰箱看着封悦。

  "你,要不要喝茶?"封悦给他瞅得发慌,只好说,"我这里什么茶叶都有,你要喝什么?"

  康庆突然蹿过来,一把抱住封悦的腰,搂进怀里,几乎算是粗暴地亲吻上他的嘴。封悦有点分不清状况,伸手

试图推了一下,可是康庆箍得更紧了,执拗地不肯放手,似乎这一松开,所有的勇气都将烟消云散,这是他心里积

攒了多少年,从来不敢释放的秘密,对封悦,他的兄弟,康庆一直留存着解释不了的情愫,他因此烦恼过,焦虑过

,愤怒过……可在这个暴躁的夜晚,他心里咆哮的野兽,固执地冲出久困的牢笼:他想要彻底地,拥有封悦。

  康庆的司机等到三点多,见封悦卧室的灯熄灭,也没敢轻易离开,只是打电话给阿昆,问他该怎么办。阿昆考

虑了一下,让他先等着,接着叫上几个亲信到了封悦家外面,几辆车分头停着,打发司机回去之前,不忘警告他别

四处乱说。阿昆向来谨慎,今晚发生了这么不愉快的事,更要加倍小心,他只觉得波兰街是要越来越乱了。

  第二天一大早,阿昆接到电话,是桂叔身边的人。

  "阿昆啊,"他说,"康哥和二少今晚没有什么安排吧?"

  "还不太清楚,我得确认一下。"

  "哦,桂叔想请他们过来吃个晚饭,你跟康哥说一声。"

  "知道,我确认后给桂叔电话。"

  按理说,昨晚的事应该没这么快就传到桂叔那里,不过等到晚上就不好说了,也不知道康哥是不是想过去挨骂

。上午十点多,阿昆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康庆。

  "外头是你们?"

  阿昆抬头,看见卧室的窗帘开了一道缝儿,估计是康庆站在后面。

  "是,"阿昆连忙下车,让康庆看见自己,"我怕不安全,昨晚等在这儿。"

  "哦,张文卓不会这么快就有动作,你们怕什么?"康庆说着话,将窗帘拉的更开,"你们留一辆车,我一会

儿要带封悦出去。其他人都先回去吧!"

  "康哥,"阿昆连忙说,"桂叔电话来,让您晚上和二少过去吃饭。"

  "他又要干嘛?"康庆皱眉,"知道了,我下午回家再说。"

  他打电话的功夫,封悦已经进了浴室,接着淋浴水声"刷刷"地传来,康庆坐在窗台上,灵巧地摆弄着手机,

昨晚上一幕幕,带着暧昧的温度,在他脑海里清晰地闪过,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又情不自禁地热了起来。

  封悦洗了好长时间,康庆忍不住过去敲门问:"你没事儿吧?"

  水声停了,里面静悄悄,不一会儿功夫,门开了,露出封悦被热水蒸得粉红的脸颊:"干嘛?"

  从缝隙里看得见封悦细长的脖子,和半边肩膀,康庆突然间有点不知所措,不晓得自己的眼睛应该摆在哪儿。

  "我看你半天没洗好,怕你……是不是不舒服。"

  "哦,没有,"封悦缩回去,关上门说,"这就好啦。"

  阿昆进门,送来了康庆换洗的衣服,封悦已经穿戴整齐,因为没什么安排,他穿着随意,看上去舒服简单,又

干净又帅气,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康庆从昨晚的烦躁里脱胎换骨,心情好得象中了彩票一样,开车的时候,轻松地吹着口哨,温柔的暖风吹进车

子,带来阔叶林特有的清香和湿润,封悦在康庆愉快的口哨里,微微地笑了。

  车子停在山顶的停车场,康庆和封悦顺着楼梯爬了十多分钟,到了幽静的高处,这是他们以前经常来的地方,

这里可以眺望远处的海湾,正有渡轮缓缓地开向另一边的岛屿,在海面拉出长长一条浅白的弧线。天高云淡,空气

是清澈的,可以了望到遥远的天际,大海和天空消失的地平线。

  "封悦,"康庆终于问出来,"你回来波兰街,到底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们虽然几次牵扯到,双方却都没有追究到底,封悦知道,康庆虽然鲁莽,却聪明的很,很多事都

看得比谁都清楚,这么多年来,自己对他的心意,他不会不懂,只是康庆是康庆,不管多难,他总是能坚守住自己

  "我想帮你,"封悦坦白说,"张文卓野心勃勃,早就想把简叔和桂叔的地盘统一到他的手里,而到那个时候

,以你的脾气,他不会留着你。"

  康庆的眼睛从远处挪回来,落在封悦的脸上:"你好像知道很多?"

  "恩,我大哥只说简叔会吃掉桂叔的生意,但我明白,他暗指的,其实是张文卓和你。"封悦坚定地回望着康

庆,"波兰街是你的,康庆,只能是你的!"

  他们肩并肩站着,手掌近在咫尺,甚至皮肤间的温度,都能通过细细的空气来传播,但他们都没有伸手去握住

对方。

  "那你呢?"康庆问道。

  封悦轻微地歪了歪头,似乎没有想到康庆会这么问,他的眼角噙着一缕柔光,象阳光折射在波纹上,即使嘴角

没有扬起来,也是个动人的微笑。

  "那得看你的综合表现了。"

  桂叔的饭局上,芳姐的在座,让封悦心里隐隐不安,因为桂叔对芳姐并不是特别亲近,除非波兰街的大场面,

否则极少单独见她。今晚这一出,封悦感到桂叔很可能是想暗示他什么。

  但是明显白天的时候,桂叔听说昨晚张文卓生日上的流血事件,气得把叫他们来的主要目的也顾不上,先是迎

头把康庆骂了一顿。方国伦是张文卓的亲信,很是有些乖张的脾气,但康庆昨晚那么一闹,不是把两帮的脸面给撕

了?桂叔就恨康庆这个脾气,他总觉得封悦的出现,反倒助长了康庆嚣张的气焰,不久前因为封悦受伤,康庆不留

情面地除去了辛葵,如今又是为了封悦,就因为人出言不逊,竟把人方国伦的一只手给废了!

  "康庆,在道上混,打狗还要看主人呐!你这身脾气到底什么时候能改?!"

  康庆闷不做声,封悦陪骂,也不好说什么,芳姐倒不在乎,替康庆解围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也不是

一朝一夕就能换个性子,阿庆这些年可是好不少。"

  "他要是再不改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桂叔骂够了,自己老大的地位也显摆了,这才开始放晚饭。桂叔的厨子跟他很多年,手艺了得,只是每次来吃

饭,没人真能吃出什么滋味。吃到一半,桂叔就和芳姐说:"你这些年一个女人撑着场面不容易,他走得早,小发

不听话,康庆又是这身臭脾气,'嘉年华'给你搞得有声有色,真是辛苦了。"芳姐守寡多年,好像桂叔今天才体

会,不免有些刻意,果然,接下来的话,总算让封悦嗅出些端倪,"当年的事我们不会忘,康庆将来就算走到哪一

步,也不该忘了你们的恩德。"

  封悦不动声色地听着桂叔的"教诲",心里盘算着他怎的突然就想要这么"提点"自己呢?康庆倒是吃得香,

似乎桂叔一番意味深长的表白,对他没有丝毫的印象,抬头让佣人再给他添碗饭,芳姐看他那模样,忍不住笑出来

。桂叔被他的没心没肺气得说不出话,也不知康庆到底听进自己的话没有,只是,他确信封悦对自己的暗示,是了

然于心的,自己今晚就不白忙活一回。

  从桂叔那里出来,康庆又约芳姐去附近的小馆喝了两杯,想打听打听小发。芳姐说,小发最近挺乖的,有时候

自己出去,也不知他去哪儿,但只要不惹祸,芳姐也不怎么太管。

  "倒象是收心了,不怎么跟人瞎混。"

  "哦,"康庆还是有点不放心,"他出去找谁呀?"

  "问过他,他也没怎么说,不过最近想学做面点师,帮他报了个班,他坚持去呢,倒真没缺过课,可能开窍了

吧!"

  芳姐不是细心的女人,康庆不相信又臭又硬的小发会一夜之间幡然悔悟,脱胎换骨,但是他也没有精力去管。

回去的路上,封悦问他,要不要把小发接回来住,康庆摇了摇头:"他不怕我,和芳姐一起,还有个约束。"

  "不是因为我吧?我可以搬回我自己的地方。"

  "那怎么行,你自己住,我就不放心。"康庆语重心长地说,"我其实也不想……他,有什么误会。"

  "用不着这么急地澄清吧?"封悦笑他,"一起睡了那么多年呢!"

  几天过去了,张文卓那头没有什么动静,封悦猜他就算想动手,也不会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和康庆的雷厉风行

不同,他阴暗奸诈,并且善于等待时机。

  这天,康庆有事,封悦醒得迟了,没有一起去。他起床吃了点东西,想起芳姐说起小发的课程,好像正是这个

时候,选的是城里很有名的一家私立学校,负责的师傅他也认识,封雷有次办派对,请这人做的甜品桌。今天没什

么安排,封悦心想,干脆去看看小发吧,他明白,就算不说,康庆心里是很关心小发的,又怕自己吃味乱想,才故

意避嫌。

  阿站过来问他要不要跟着,封悦婉拒,说:"我自己开车出去兜兜风,很快就回来。"

  封悦对这一带不是特别熟悉,绕了两圈,因为走错路,才发现好像有辆车一直在跟着他。他把车停在路边,那

辆车缓缓地从他面前开了过去,是外地的车牌,他拿出笔,将号码记在纸上。过了会儿,封悦再次发动车子,到了

小发学校的门口,然而让他更加惊奇的是,封雷的车子,正赫然停在那里。

  还来不及他仔细琢磨,视线的角落隐约又看见刚刚那辆车的影子,封悦感到不对劲,他下车走进附近的一家卖

场,打电话让阿站过来接他。回到家,封悦把抄下来的车牌递给阿战,让他去查查,心里总觉得会不会和辛葵那头

有关。自从辛葵死后,康庆迫不及待地收回了他的场子,用的都是自己的亲信。辛葵的儿子辛胜,一夜之间失踪了

,撒下好多人手去找,也没有什么消息。

  康庆晚饭在外面有应酬,打电话给封悦,问他要不要过去,订在芳姐的"嘉年华",封悦借故说懒惰不爱动,

给推辞了。康庆可能喝了点酒,加上身边肯定没别人,和他开玩笑说"是不是那个来了呀",气得封悦立马把电话

挂断了。他没有直接给封雷电话,而是打到家里,管家接的电话,说大少爷下班回来换了衣服,就出去和人吃饭了

  外头阴沉不雨,封悦肩膀受伤的地方,酸酸地疼起来,他去楼下找阿战要了几颗止痛药,洗了澡,就在床上躺

着看书。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让他应接不暇,当年的事,也不知桂叔了解多少,他那么暗示自己,是怕康庆过分

听从自己,而危害了桂叔的权威?没有不透风的墙,也许桂叔并不是唯一知情的人,越这么想着,越觉得应该回去

找大哥谈一谈。

  十点多,窗帘映进车灯,外面有些响动,估计是康庆回来了。封悦挺吃惊,今天招待的那些人,都是很能闹腾

的,以为天不亮都不会回来呢。果然,不一会儿,门开了,康庆探头进来,见他还醒着,笑着对他说:"我赶早儿

回来,就是怕吵到你。"

  "怎结束这么快?"

  "芳姐找来的小姐姿色好,我看他们只想抱美人儿,正好我脱身。"康庆凑上前,他身上有酒气,说话虚浮,

一点儿都不象平时那么笨拙:"回来陪陪你,省得你一个人在家看这种破书,全都是英文,讲得什么呀?"

  康庆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英文书的样子,跟个大猩猩一样,封悦把书拿走放在一边,对他说:"你怎么没抱一个

回来?"

  "抱回来给你?"康庆没换衣服,就蹭到封悦跟前,"我就想抱你,那些女人,怎么跟你比呢?"

  "女人多好,又白又嫩,有前有后的。"封悦拿那晚方国伦嘲笑他的原话儿逗康庆。

  "你也有前,"康庆突然袭击,捏住封悦胸前两颗,吓得封悦差点叫起来,"有后的呀!"在他耳边轻声地说

,"我就喜欢你后边,那叫风景独好!"

  "找死呀你!"封悦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再说一句试试。"

  康庆突然捉住他的手,拉进怀里:"能打人就证明精力不错,晚上阿战说你不舒服,我在外头都没心情。他说

你要了止痛药,哪里疼了?"

  "没什么……"封悦其实讨厌人满身酒气的人这么靠近,康庆的身上混杂着白兰地,威士忌,烟草,香水,闻

起来就象震耳欲聋的"嘉年华",可是,封悦又喜欢这样的康庆,就象当年那个穿着花衬衫,说话总是骂骂咧咧的

少年。

  "是不是肩膀疼了?"似乎封悦那些个病痛,都在康庆心里仔细地记了个账,"要不咱去看看医生吧,是不是

里面哪个骨头没长好?"

  "别大惊小怪了,受伤的地方,不都是这样儿?"

  "得了吧,我身上的伤比你多多了,也没象你,疼起来就吃药的……"

  "行啦,康哥是铁打的,你不就是盼着我说这句奉承话儿?"

  "唉,给你看出来了,下回拍马屁要自觉自动,别等我提醒……"

  他们这么依靠着,低低地说着话儿,脸贴近了,嘴巴渐渐粘在一起,再最后,终究还是滚到一块儿去……更深

人静,有人好梦刚刚开始,也有人辗转反复,夜不能寐。

  张文卓微闭着双眼,下午桂叔那里的眼线传来的消息,他越想就越觉得蹊跷。好端端芳姐在座的时候,提什么

从前的事,难不成桂叔是想警告二少什么?张文卓对那些往事,也是一知半解,他明白这其中肯定藏了什么秘密,

别说他,就是康庆恐怕也蒙在鼓里。桂叔看来是有内幕了,可是,他向来视自己为眼中钉,肯定不会轻易和自己交

底,那究竟该向谁打听呢?二少对康庆死心塌地,要想分开他俩,还是得从康庆身上使力气,他对二少能有多少感

情?张文卓睁开眼,好像看见封悦坐在封家大宅的客厅里,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洒在身边,他沉默着,象一缕透明的

空气……

  张文卓笑了,封悦,这些都是你自找的。

  几天后,约简叔喝茶的时候,张文卓忍不住含蓄地问了这事,故做不知地询问:"您说说看,桂叔是不是在警

告二少?"

  "阿桂那个人,向来都多疑,现在康庆那个混小子对二少言听计从,俩人都好到床上了,他自然是怕康庆从此

不听他的了,你也知道,他现在想要管住康庆也不容易,只好在二少身上做文章。"简叔说完,又忍不住后悔,他

这么说,岂不是也泄露了自己作为老一代权威的虚弱?在继承人的强悍到不好管的事情上,他和桂叔,有着相同的

立场和难处。

  张文卓立刻就听出来,连忙把话题集中到封悦身上:"要想牵制封家兄弟,可不是容易的事,难不成桂叔还能

有什么大把柄?"

  "这谁知道呢!"简叔好像也不是特别知情,"阿桂那个人心思深沉多少年,早就不和我说心里话了。你在这

上面是白下功夫,对咱们能有什么帮助?你知道了,大少就能照顾咱的生意?"

  张文卓傲慢地笑了:"简叔,您的地位,大少能比么?别看他现在兴旺得很,将来还是要靠您照顾他的生意呢

!"

  简叔就是喜欢张文卓这种胸有成竹的自信,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看你的了,我把这些权利钱财和地盘都交

给你,可别让我失望!我等着看你打败大少的那一天。"

  老家伙,那可不是给你看的,张文卓心里暗笑,那全是为了我自己。

  这想法象黑暗里猛然划过一道闪电,大少现在的兴旺,仰仗的是当年胡家的提拔,虽说左小姐当年万千宠爱集

一身,可姨太太的身份,又能给封雷带来多少好处呢?他怎么获得胡家支持的?张文卓好像抓住细微的线索,可是

太短,又扯不出什么,忍不住烦躁起来。

  "对了,辛胜最近好像有什么行动,你最好别和他参合在一起,阿桂那天给我电话,他那意思就是,如果不是

辛葵和你走得太近,又明摆着和康庆对着干,也不会那个下场,如果辛胜和你有联系,让你劝劝他,别钻牛角尖儿

,事情过去就算了,他也会劝康庆不要赶尽杀绝。"

  "您怎么回他的呀?"

  "我哪能承认你和辛胜有联系?就说他想得太多了。"

  "桂叔还是那样,口气总是很大,明明就是他怕辛胜暗地里坏康庆,却弄得好像他施舍人一条活路似的。您别

理他,辛胜那头,我自有安排。"

  简叔没有久留,匆匆走了。张文卓却没急着离开,这里在山顶,视野极好,晨雾渐渐散了,天地间明朗起来,

远处的都市,象童话里绚烂的人间,这时候离自己那么遥远。简叔那种粗人,是宁愿在喧闹的夜总会里抱小姐,也

欣赏不了这里的宁静和优美。

  服务生过来,在他面前安静地泡茶,是个年轻的男孩子,特别白净,手指头在茶具间穿梭,灵巧而简单,那是

和女孩子布茶时截然不同的风景,就象此刻窗外,没有鲜花,只有片片简朴而深远的山林。

  张文卓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男孩子停顿了非常短暂的片刻,然后走到他身边,顺从地坐了下来……

  封悦病了两天,胸闷难受,成天打不起精神,总是头晕眼花的,封雷电话追来的时候,他强打精神应付,但约

吃饭的时候,他却没答应。他知道封雷的火眼金睛,就算自己少吃一顿,都能看出来,若见了面,就免不得麻烦,

索性承认不爱出门。封雷倒没强迫他,反倒觉得外头乱,辛胜那伙人又在暗处虎视眈眈,封悦要是能在家里呆住也

是不错。

  不知道是什么,封悦在大哥零散的语言里,体会出和以前不太一样的感觉,他说不清究竟是那样的区别,只是

大哥的情绪,好像显得外人体察不出的轻快……封悦立刻想起小发,他朝窗外看看,秋云不雨常阴,暗暗地,让人

情绪低落。

  芳姐的家,在波兰街的另一端,占着"馨苑公寓"顶层的两个打通的单元。封悦到的时候,芳姐出门,只有小

发自己在家。算算他俩应该有半年没见过,小发的头发长了,新长的黝黑柔软,和鲜艳的发梢形成鲜明的对比。除

了头发,他和以前没有特别的变化,似乎还是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坐在封悦对面,翘着枯瘦的两条腿。

  "你来干嘛?"说不上友好,但也没有从前的仇视和厌恶,"我可是听说你现在风光得很,波兰街没有不认识

二少的,连康哥都听你的。"

  "你见康庆听过谁的?"

  "听你的呀!"小发端详着封悦,脱口而出,"他在你跟前儿,那还不跟个孙子似的?你用不着安慰我,他就

没把我当回事儿,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子也不用他把我当回事儿。"

  封悦微微摇头,也没有再辩驳,他知道小发最讨厌别人说教,告诉他要如何做,他不是个虚心的人,只愿意执

拗地按照自己的标准做事。他嗅出空气里清甜的味道,就问:"你在烤蛋糕?"

  "哦,是啊,不过是送人的,没你的份儿,下回吧。"

  封悦在小发的言语间,清晰地追寻出变化的痕迹,若是以前,他肯定用一句"关你屁事"来堵自己。

  "看来烘焙课程学的不错?芳姐说你兴趣挺大。"

  "挺好玩儿的,不过自己做的都不爱吃,都进芳姐的嘴,她最近都胖了。"

  中途芳姐来了电话,小发和她在电话说了好一会儿,封悦在屋子里走了走,在厨房边儿看见一个浅蓝色的盒子

,里面装着几只已经抹好草绿色奶油造型的杯子蛋糕,看起来象一块块小小的草地。

  几天后,天气好转,他身体也恢复不错,回去封雷家小住,在楼下的冰箱里,封悦又看见了这只精致的小盒子

  "是大少爷从外面带回来。"管家说,"他最近好像特别喜欢甜品。"

  康庆一直心绪不宁,说不清是因为什么。虽然藏在人群中的辛胜,就象定时炸弹一样提醒康庆时刻警醒,可他

在黑道上混这么多年,早就锻炼出在随时被人暗算的环境里也能高枕无忧的本领。这回只是单纯的,糟糕的预感,

几乎很少这么烦恼过他。

  他和张文卓算是彻底撕破脸,这两三个月来,已经为了几桩生意,明着争了起来。这样倒好,以前总是要保留

些情面,做事缩手缩脚,挣脱了道义的枷锁,感觉自由多了,康庆并不惧怕张文卓,初生牛犊不怕虎,那时候的他

,敢于向全世界挑战。

  不久,预感的不安,终于水落石,只是真相让他如此措手不及!

  第六章

  事情发生的时候,封悦正在封家大宅里,假装轻松地应付着封雷的关怀。他已经有些厌倦反复努力,试图去打

消封雷对康庆的偏见,也许大哥早就认定他和康庆永远做不成朋友的事实,也不愿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和感情。

  "如果非得我说过得无比糟糕,天天和康庆勾心斗角,动手打架,你才相信,你就随便编排,怎么高兴怎么想

吧!"

  封悦说着觉得烦躁,起身想离开,封雷却伸手拉住他,飞速地掳起他的衣袖,胳膊上还清楚地留着打针留下的

青紫,封雷脸色阴云密布,低声说:"你就是跟他太操心,才弄得这么人不人,鬼不鬼,自己照照镜子去,这么下

去,你他妈的还能活几天?"

  "不用你管……"

  "你用谁管?"封雷看起来真的生气,并没有象以前那么忍让,但语气仍能保持着冷静:"封悦,波兰街是个

土匪窝,你跟着掺和个什么劲儿?康庆身边那些破事儿,不是你能帮着摆平的。他就看你这么白操心,累得要死要

活,是明摆着利用你对他的感情,封悦,你别傻了!"

  "那你呢?"封悦突然质问,"你也是在利用小发吗?"

  封雷被这句话彻底打击的楞住,他明白小发不可能和封悦说过,那么封悦就是凭着蛛丝马迹自己猜出来的?他

们站在空旷的客厅里,谁也不肯让步,气场彼此抵触着,两人之间飞速地凝结了一堵厚厚的墙,谁也没耐心去穿透

的墙。

  古旧样式的落地钟兀自打了两点钟的报时,封悦的手机这时候也响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是阿战。通常他回封

家住的日子,康庆那头的人是不敢联系他的,因为接他们的电话,封雷就会不高兴,久而久之,大家都形成了默契

和习惯,没大事的话,绝对不打扰他回家和封雷的生活。

  封悦正好借故走开几步,放在耳边接听,还没等他说话,阿战的声音就传过来:"二少,桂叔出事了!"他长

话短说地交代:"刚刚突然昏倒,象是心悸梗塞,正送去医院急救,康哥这就过去。"

  "怎么会这样?"封悦大吃一惊,桂叔身体向来很好,心脏从来也没毛病:"我马上就出发,其他人没什么动

静吧?"

  "太突然,还没来得及有反应呢。"

  封悦没有问太详细,匆忙挂了电话,发现封雷皱着眉,正盯着他:"怎么了?"

  "桂叔心脏病昏倒,我得赶过去看看。"

  "先别着急去,"刚刚两人争吵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这会儿封雷的心思都在担心封悦的处境上,"这样的

关头,桂叔指不定会和康庆说什么,你过去倒是自投罗网。"

  封悦的脑筋转得确实不如封雷快,又或者他的心都放在康庆身上,就怕桂叔要是有什么,波兰街会不会有人对

他不利,反倒没有想自己。大哥的话虽然没点破,他心里是有数的,当年的事,桂叔肯定知道不少,他若临终,会

不会跟康庆交底?

  手机这时候又响起来,这回是阿昆。

  "接,"封雷果断地说,"说不定就是不让你过去。"

  封悦按了接听键,却没说话,这次是阿昆。

  阿昆比阿战警觉很多,他"喂"了一声,确定对方是封悦才开始说正事:"桂叔没什么大碍,康哥说先不用二

少过去,让二少在家等消息。"

  若没这通电话,封悦也许还不会怀疑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儿,然而阿昆客气得有些虚假的电话,反证明他们心里

的猜测,桂叔是想单独见康庆,有话要交代。

  "看来桂叔是病得不轻,要跟康庆交代遗嘱了。"

  封雷没想到局势变化得如此突然,他本来觉得还有很多时间清理当年的痕迹,结果,桂叔的突然病危,他会怎

么和康庆说当年的事,他身边是否还有别人的眼线。

  "桂叔身边现在是谁跟着伺候?"封雷问,"靠得住吗?"

  "桂叔多疑,身边的人康庆插不上手。"

  "波兰街你不能回去,封悦,从现在开始,别出门,外面的事,我去应付。"

  "我不回去,康庆会对你下手……"

  "那就让他放马过来,我封雷会怕他一个波兰街的小混混?"

  "我不可能在这里躲一辈子,逃避没有用,该来的总是要来,这些年,我们躲过了什么?"封悦的冷静,让封

雷摸不出底细,"我不是小孩子了,哥……"封悦想,如果当年自己坚持,不那么顺从封雷的安排和决定,也许今

天又是不同的局面,"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

  封雷有些急了:"你以为康庆对你有多少感情?封悦,和他的义气,他的地盘,他在波兰街的声望比较起来,

康庆不会保你的!"

  "那我偿命给他,"封悦平静地说,好像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人都是为了自己争取和努力的,不是吗?哥,

当年……你保我了吗?"

  这话一说出来,封悦突然轻松了,仿佛卸掉了背了很多年的沉重的负担,从肩膀到心头,所有的骨肉和关节,

同时解脱了桎梏的禁锢,自由的阳光照进身体里每个细小的角落,那些阴霾和黯淡,都在光线里湮灭和消散。当生

和死不过是个结局,封悦才真正体会出,从容的滋味。

  康庆赶到医院,桂叔的人都在等他,说桂叔怎么也不肯接受急救,怕进了急救室出不来,他还有要紧的话,要

交代给康庆。在家里接到消息,这头的人不要让二少来的时候,康庆就觉得这事不简单,他不怎么太相信桂叔身边

的人,让阿昆亲自去找了间病房,将桂叔推了进去,医生气得骂人,也没有办法,只能催他们尽快。

  人都远远遣了,外头只留阿昆一个,康庆放心地关了门,走到桂叔的身边。桂叔闭着眼,似乎努力地保持着头

脑的清醒,呼吸长一阵短一阵。

  "桂叔,我康庆,你有什么话和我说?"

  桂叔好半天才睁开眼,瞪着他,说:"康庆,你大哥,他,是给封家兄弟杀死的!"

  急救室的灯亮了起来,康庆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外表看不出什么异样,思绪却是万马奔腾,不得安生。他早就

意料到桂叔很可能知道大哥的死因,却没想到竟然是封雷下的手。那时候封悦才多大?为什么桂叔要拉上封悦垫背

?刚刚他说了两句就昏死过去,想多问都问不出来,也不知老家伙有没有命,把谜底彻底地揭开。

  然而,桂叔的话,又有多少可信?

  康庆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护士小姐诶远远警告了两次,见他们的装束和气焰,也不再过来烦他。医院里雪白的

灯光,没有一点温度,活人看起来也跟死人气色差不到哪里去。他真想不到自己还能如此冷静,康庆微微闭着眼,

在尼古丁的镇静下,慢慢地盘算着当年的事。那时桂叔是希望波兰街能把赌场生意做起来,正努力地巴结着胡家的

大少爷,自己还曾经笑话大哥,说他一半时间都在胡家大少那里上班……他脑袋里的某根弦突然绷紧了。

  "阿战,你带人在这里看着,有事马上联系我,阿昆,你跟我回去。"

  康庆的命令,让大家都吃了一惊,弄不明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管康哥和桂叔实际关系如何,出来混的人

,多少都要受辈分和道义的限制,桂叔是康哥的长辈,怎么着也该做做样子啊!

  "还有,"康庆小声交代说,"看着桂叔身边的几个人,不准他们和外头联系。"

  其实,刚刚康庆一来,就把他们的手机都没收了,严禁他们和别人说桂叔生病的事。就算不治,这消息也得由

康庆的嘴说出去,其他人从现在开始,禁言禁足。他们心里虽然有些不服,又都慑于康庆的脾气和威力,不敢冒昧

  康庆带了几个人,回到家里,只领了阿昆进书房:"我大哥出事的时候,波兰街除了桂叔还有谁当权?"

  阿昆想了想:"辛葵和六叔都算二把手了,大事小情,都要汇报给他们的。"

  没有再说话,康庆陷入一阵沉思,他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果断地说:"你现在就去给我找波兰街和胡家大少联

系的一切资料,亲自去,马上,不准给任何人知道。"

  阿昆心领神会,面色凝重地走出去。康庆坐在椅子里,扬起头,听见自己僵硬的关节"吧嘎吧嘎"地响起来。

封悦啊,封悦,你骗得我好惨,还巧言令色地说什么想帮我,无非就是替封雷在我这里卧底而已,康庆想起过往那

些甜蜜痴缠的日夜,竟然不过是封悦制造的,迷惑自己的假象,顿时感到一股万箭穿心,无法忍耐的剧痛,他几乎

咬牙切齿地重复着,封悦,你等着,看我怎么拆了你身上每一根骨头!

  封雷通宵都在书房里和人商量,阿宽目不转睛地盯着客厅里的封悦,封雷说在事情明朗之前,无论如何也不能

让他回去找康庆,那绝对是自寻死路。以康庆的火爆脾气,根本不会冷静考虑,头脑一发热,或者给人一撺掇,就

得把封悦拆了。

  "我想上楼,"封悦对阿宽说,"你干脆把我锁屋里吧,省得你还不放心。"

  阿宽这个人特别木讷,好像听不懂讽刺似的,不带什么感情地说:"我让人去卧室收拾一下。"

  封悦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高高的天花板,几年前,他曾象这样整晚整晚地清醒着,不能合眼,不能入睡,封雷

那时忙碌地往返于太平洋上空,就怕封悦哪天挺不住,撒手走了。死掉比活着容易,封悦不止一次地厌倦,每次在

绝望的最边缘,总想起康庆,想起他站在楼下,仰头问自己:"封悦,下来玩儿啊?!"

  封悦的卧室,带了个小客厅,此时阿宽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虽然封悦的床不在他的视线以内,但是封悦的每

一次呼吸,都逃不过他训练有素的耳朵。封悦没有想逃跑,他甚至觉得自己长这么大,终于不需要再奔逃了。

  他没有睡着。

  当早晨的第一缕晨光落在他的眼皮儿上,封悦就睁开了眼睛,外头还是藏青的,太阳并没有升起。他躺在床上

没有动,心脏平静得几乎没有跳动,他身体和精神上感到无边地疲倦,可又觉着特别安宁。

  不一会儿功夫,阿宽的声音响起来:"二少,早饭端上来了,您现在要吃吗?"

  "我不想在这里吃,"封悦说着,转头看了看客厅那里的阿宽,"我大哥在楼下吗?"

  "大少也是刚刚谈完,在餐厅,说二少想的话,可以去楼下和他一起吃。"

  封悦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到了楼下的餐厅。封雷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身睡衣,正若无其事地坐在桌子旁边

看报纸。

  "昨晚睡得好吗?"他放下手里的报纸,问封悦,好像昨天那些事根本就没发生。

  "挺好。"

  封悦一坐下来,佣人就过来端菜布饭,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谁也没有说什么。等茶水和水果摆上来,封悦才

说:"我有话和你说,就我们俩。"

  封雷抬头看他,彼此都没有回避对方的注视,封悦的冷静,让封雷难过,封悦走到今天,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他喝了口茶水,低声说:"那,到书房说吧!"

  书房里打扫的佣人连忙都撤了,房间里还清晰地存留着昨夜的烟味儿。窗户开了个缝,换进外面新鲜的晨间空

气,一清一浊地混在在空气中。封悦走到书架跟前,上面放着个相框,里面是张他们的全家福,那时封悦才三四岁

,对什么时候照的,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封悦坐在爸爸的腿上,封雷和妈妈坐在一起,那时候应该是春天,他们身后的迎春花开得那么灿烂。大哥不是

爸爸的儿子,只有妈妈知道大哥的爸爸是谁,可是,大哥对自己很照顾,很疼爱,就是亲弟弟,也不见得付出那么

多的心血和耐心。

  "你有什么事要说?"封雷看着封悦单薄又显得倔强的背影。

  封悦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说:"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也不会和张文卓联合起来对付康庆?

"

  书房里的光线,随着太阳升起,而渐渐明朗,封悦本来站在阴影里的轮廓,也清晰起来,只有在封悦的身上,

封雷才会意识到时光的速度快得让人不胜唏嘘。站在自己面前盘着长手的年轻人,就是当年襁褓里蹬着胖腿儿要吃

奶的小婴儿?那个被自己骂了,也不会顶嘴,梗着细脖,低头不语的小倔孩儿?

  封雷一直希望能摆脱波兰街的乌烟瘴气,让封悦长成一个快乐的人,没人会因为他的出身嫌弃他,因为他的病

弱欺负他,他想笑的时候大声地笑,想哭也可以肆无忌惮地哭……可为什么偏偏事与愿违?封雷觉得封悦和他之间

的距离,越来越远。

  "如果康庆对付我呢?"他反问回去,"你选择谁?"

  封悦长久地注视着封雷,他能清楚地听见窗外的鸟鸣,淡淡地卷在风里,从微微敞开的窗户,弥漫到房间里,

这让他们之间,少了昨晚对峙时的冰冷和尴尬。

  "我从来没恨过你,从来都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封悦诚恳地说,他的心,在这样宁静的早晨敞开着,"

我不能在你们之间做选择。"

  封雷点了点头:"你这么说,就是选择了康庆。"

  这句话象爆破性子弹般击中了封悦,并在他身体迅速地分裂开,一一击中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片甲不留。他

似乎有些站不住,退了两步慢慢地坐回沙发上,手四处摸索着,不知该放哪里才对劲儿。封雷的心,猛然揪紧了,

连忙走上去,握住封悦的两手,放在自己掌心,暖暖地握住。

  "你对他的感情,我怎么会不明白,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伤你的心。"

  封悦身体蜷起来,有些发抖,他躺在沙发上,象是经历了一次长途的迁徙,精疲力竭:"我累了,哥,特别特

别累。"

  "那你就先睡会儿。"封雷想劝他回楼上睡,可有怕他惊扰他的情绪和睡意,从柜子里抽了条薄毯子,给他盖

上。

  封悦的睫毛开始还颤抖着,呼吸时长时短,渐渐地安宁了,沉沉地睡了过去。封雷在心里叹着气,忍不住轻轻

地抚摸着封悦的肩膀,他沉睡的模样,象夜色里一只半开半合的花骨朵……

  封雷见他睡得熟了,走出书房,让门口打扫的人轻一点儿:"二少醒了,马上叫我。"

  阿宽正从二楼走下来,对他说:"大少,楼上的房间都检查过,二少的卧室也都弄好了,二少人呢?"

  "刚睡,他昨晚是不是一点都合眼?"

  "眼睛是合着,但是没有睡觉。"

  "你让管家叫林医生来看看封悦,我怕他会犯病。"封雷说着进了另一端的会客室,阿宽跟了进去。

  "这几天,你在封悦身上多留意,我就怕他忍不住会往外跑。怎么样?波兰街有什么动静吗?"

  "康庆昨晚没在医院陪桂叔,好像领了几个人回家,具体的还不太清楚。"

  他们说了会儿,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踩油门的声音,封雷跑去窗边,一辆房车横冲直撞地出了大门。

  他赶紧跑去书房佣人:"二少呢?"

  "不知道呀!"佣人惊慌不已,"没见他出来。"

  封雷开了门,沙发上只剩那条橙色的薄毯子,窗户大开着。

  他急得连忙要找人去追,这时候手机却响了,他看也不看就接听,还不待他吼出"是谁",那头先连珠炮一样

骂起来了:"妈的,封雷,你耍我是不是?我等你一早上,你他妈的人呢?你当老子缺你这顿早饭是不是?还敢放

我鸽子,你问没问过我是谁呀!"

  封雷这才想起来,原来自己约了小发吃早茶,却给昨天桂叔的事一搅和,全都忘了,他不假思索地说:"桂叔

的事,你不知道吗?"

  说完封雷就后悔,既然他还有心思等自己吃饭,肯定是不知道,那么就是说康庆隐瞒了消息!

  "桂叔怎么了?"小发先是楞了下,接着说,"妈的,他怎么样关老子屁事啊!"

  封雷的脑筋迅速地转动,立刻问小发:"你在哪儿呢?还在那里?我让阿宽去接你。"

  "接我去哪儿?"

  "来我家。"封雷果断地说。

  桂叔没有死,他在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醒来,一睁眼就看见康庆站在他身边儿,弯腰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

桂叔,那些事我大概都知道,您好好养身体,我过两天来看你。"

  因为还没有完全清醒,桂叔目光显得呆滞,楞楞地看着康庆渐渐离去的身影,无法反应他刚刚的话,他知道了

什么?哪些事情?然而桂叔来不及细想,护士走进来,在他的点滴里加了些药,他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虽然

糊涂着,他却又隐约觉得自己可能走错了一步。

  上午,康庆接到封雷的电话,直问:"封悦是不是在你那儿?"

  "哦?"康庆扬了扬浓眉,用略带取笑的口吻说:"没看住你的宝贝弟弟,就来找我要人?"

  封雷还不确定康庆是不是知道当年的秘密,说话格外小心:"封悦若找你,你告诉他,小发在我家呢,问他什

么时候回来。"

  康庆不得不佩服封雷反应的速度,他还没有确定桂叔找自己做什么,已经做好完全的准备,押住小发做谈判的

砝码。短短两天发生这么多的事,强迫着康庆修正着自己暴躁易怒的脾气,他"恩"了声,故做平静地回答:"好

,我一定转达。"

  这头放下电话,康庆冲着阿战他们就骂:"小发什么时候跟封雷混一起了?你们他妈的都是吃白饭的,这么大

的事都不知道?"

  阿战他们给骂得楞住,也不明白为什么从昨天桂叔生病到现在,康哥跟吃错药似的到处骂人,只好问他要不要

打电话给芳姐问问情况。

  "那我不会自己问吗?以后外面的事机警点儿,别弄得我跟个二百五似的,别人电话都追上门示威了,还蒙在

鼓里!"

  外头的人面面相觑,不再吱声儿,康庆进了书房,没人敢上去打扰。阿战想,肯定是因为桂叔的病,下面已经

有人听说了,这两天他接了好几个打听的电话。虽然现在波兰街是康庆说的算,但桂叔的地位还是在的,几个老一

辈也全看桂叔的面子,才对康庆这么服从。快傍晚的时候,封悦来了,阿战他们的心情这才放松下来,二少总是有

办法治住康哥,再怎么生气,有二少在,康哥也总得收敛。

  他们刚想坐下来打牌,阿昆走过来,让他们去外头的娱乐室去玩,说屋里不让放人了。阿战他们连忙起身,里

里外外检查,确信没人在,才都从大屋里撤了出去。

  封悦感觉着身后沉重的门,悄无声息地合上,顿时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康庆坐在他对面的桌子后面,夕阳在他

周围镶了圈儿奇怪的金色,而他的脸,在光线的背面,让人尤其看不清楚,象双无形的手,冷漠地将封悦远远地推

开。

  他知道了,封悦在心里肯定,桂叔与他交底了。

  康庆双手寡寡地拍了两下,笑着说:"不得不说,封悦,你很有种。"

  封悦站在门口,没接他的话儿。

  "你们兄弟都是聪明绝顶的人,他扣了小发,派你来探底,以为这样我就不敢动你,是不是?"

  小发?封悦立刻明白,难怪大哥没有满世界追找自己,原来他手里扣了人质,难道这才是大哥接近小发的原因

?可是,封悦已经不想再去考虑别人,他现在是自身难保。

  "我既然来,就不怕你动我,"封悦走到他跟前,隔桌子站着,从容而平静,"我本来不想你从别人那里听说

这事儿,可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讲,康庆,这件事我一人承担。"

  "你承担得起吗?"

  封悦薄薄的嘴唇轻轻一动,说得容易且认真:"我偿命给你。"

  康庆闷住,手抓着椅子的扶把,用力得好像会掰断关节,他沉重的喘息,透露着怒气和阴沉,封悦点住了他的

死穴,过了好久,才从牙缝儿里挤出几个字:"这事和你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我不能让人伤他。"

  转眼间,太阳一点儿都不见了,书房里黑下来,康庆伸手摸到开关,轻轻地拨动,发出"啪"一声微响,封悦

的心跟着惊跳了下。桌子上的灯光亮起来,照着两人之间,短而厚重的空间。

  "当年的事,你不想说?"康庆问,"我大哥做了什么,让封雷杀之后快?"

  封悦的眼睛,追随着那一束柔润的光,台灯是他给康庆换的,他嫌弃原来那个光线太白太亮,显得刺眼,就象

当年那些事,每每想起来,如同暴露在雪白的光线里,针扎一样的刺痛他的尊严,又无处可藏。

  "跟胡家大少的死有关?"康庆注意到封悦的身体抖了一下,却没说话,"就算你不说,我也查得出来,封悦

,在你来之前,我曾想要一根根地把你的骨头拆了。可我昨晚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只有你,能让我这样绞尽脑汁地

去想,去衡量……封悦,你刚回波兰街的时候,我有多高兴?那么多年,我总是想你,想你在我身边,象小时候那

样,走哪儿都领着你……"

  康庆陷入沉思,在柔和的灯光里,看到缥缈的从前,他的神态,带给封悦一阵晕眩:"人是我大哥杀的,我不

能骗你。你在道上混,要跟兄弟,跟芳姐,桂叔有所交代,我替我大哥偿命,你想按着道上的规矩,怎么弄死我都

行,康庆,别去找我大哥,别为这件事再生杀戮,算我,算我求你了。"

  康庆反倒不象刚刚那么紧张,他朝后坐回去,歪着头,嘴角放松了,跟封悦说:"你是不是认准了我舍不得动

你,又或者封雷手里押着小发,才口口声声非要偿命?你真当我对你下不了手吗?"

  他低身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一转,朝向封悦放着,里面是把枪。康庆喜欢枪支

,封悦知道,这间书房的保险柜里,放着几支罕见而名贵的,都是康庆很上心的,这一支,他却从来没见过。

  "这是我大哥的枪,"康庆好像看透他的疑虑,慢慢地说给他听:"我的枪法,就是大哥教的。他死的时候,

身上带的就是这一支,上满膛,却一发子弹都没缺。他完全可以自卫,但没有,我那时就觉得他是替人死的,不得

不死。"

  康庆说着,把枪拿在手里。他手形长而大,对各种枪械都有研究,拿起来得心应手,提枪上膛那股流畅的动作

,优美而迷人。细长的枪口,对准了封悦:"我在心里发誓,要让杀害他的人,也不得不死。"

  封悦伸手,握住枪口,挪到自己心脏的地方,那里一颗心,跳得从容不迫:"应该的,康庆,我知道你大哥在

你心里的地位,从小到大,他待你,比对小发好要用心。你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将来再不让他在外头看

人脸色做事,让他呆在家里,和芳姐享福。"

  "你还记得?"往事象洪水倾覆而来,康庆突然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你他妈的还记得?!你知道他在我

心里多重,你知道我多想他过几天好日子,你他妈都知道,怎么还能让你大哥对他下手!?"

  康庆的枪口颤抖着,狠狠抵住封悦的胸口,顶得一阵阵钝痛,康庆强忍的悲恸,封悦切身体会着,然而他无从

劝解,他清楚地了解,自己把康庆推到绝望的边缘。

  "做出这种事,你还回来干什么!啊!你他妈的,为什么瞒着我这么多年!"

  康庆情绪象海啸一样泛滥开,他扬手扔了枪,一挥长臂,将桌子上的东西通通扫到地上,引起"劈里啪啦"阵

阵清脆的破裂和轰鸣。台灯歪在地上,那束光破散着,照着封悦的脸。

  "我不会杀你,封悦,"康庆瞪着他,咬牙切齿,"我会用一辈子去恨你,让你亲眼看着我怎么让你们封家血

债血偿!"

  血色从封悦的脸上褪尽,他张了张嘴,却又将话吞回去,喏喏地喊了声:"康庆……"

  他们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半边屋子都是黑暗的,只有那破碎的灯,残陋地亮着,象他们无法追忆的过去。这是

个装了隔音材料的房间,窗户也是紧紧闭合着,没有半丝空气流通进来。空气里,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沉默,象

冰霜一般蔓延。

  当康庆觉察出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看见封悦的喉咙再一次吞咽的同时,血从口鼻中,奔涌而出,染红了

胸前大片大片的衣服,封悦身体抽搐着,朝地上倒去。康庆扑身过去,抱住封悦,伸手掰开他的嘴,却是来不及,

他放平封悦的身体,试图减轻他的痛苦,而封悦早已经痛得抽成一团,神志不清。

  拉开门,康庆冲外面的阿昆大喊:"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封悦服毒了!"

  第七章

  太阳照上庭院里郁郁葱葱的一片阔叶林,俞小发竟看不出这院子究竟有多大,院子另一端接着山岭,不会那片

山也是封家的吧?康庆的房子在波兰街也算挺气派的,结果跟封雷的家一比,跟过家家搭的积木似的,还没他家外

面的佣人住的楼大呢!

  他从楼下逛到楼上,溜达了几圈,也没数清到底有多少个房间,小发感到无聊了,问那个老是跟着自己的管家

:"封雷人呢?"

  "大少在楼下书房打电话,让您先自己随处看看,他一会儿就来。"

  "哪有他这么做主人的?请我来却又不露面。"小发有点不爽,"我去楼下找他。"

  "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等这么一会儿就没耐心?"封雷出现在楼梯口,看起来有些疲惫。

  "我干嘛要改?明明是你做得不周到,还嫌我没耐心?"

  封雷和管家说:"你去忙吧,我在这里招待他。"

  管家恭敬地点头,转身离开,心里其实一直嘀咕,大少怎么弄回这么没水平的客人?跟街头上的小流氓似的。

  "你让我来干嘛呀?"

  封雷这会其实是心急如焚,封悦上午偷跑出去,却没有直接去找康庆,他把车扔在城里一家停车场,人就没了

影子,派出去找他的人,都没带回什么消息。可他必须和颜悦色地留住小发:"你不是说现在能从头菜到甜品准备

出一顿大餐?我借你家里的厨房,做给我看看。"

  "啊?你怎么突击检查?我还没准备呢!"

  "用准备什么?这里应该都有的,缺的你列给管家,让他出门帮你买。"

  小发歪头盯着封雷,好像是感觉出其中蹊跷的样子:"你是不是在搞什么呀?怎么今天怪模怪样的?"

  "你可是念叨好几次,我给你个机会表现,你还说我怪。"封雷看看腕上的手表,"这才刚下午,到晚上还有

很多时间,不应该很赶吧?"

  "时间倒是够,"小发有点想跃跃欲试了,"那你带我看看厨房吧!"

  俞小发立刻爱上了封雷家象餐厅功能一样齐全的厨房,似乎再也不用担心他想要离开。封雷站在厨房门口,看

着小发兴奋地摸着光可照人的双层烤箱和宽敞干净的操作台,心里想,他就是个天真的小破孩儿。

  小发欣赏够了,伸手从兜里摸出个皮筋儿,把头发扎起来,准备大干一场。他的头发确实长了,可从没见他这

么扎过,露着小小一张脸,好像变了个人,封雷暗暗地楞了下。

  因为小发在这里,他把要过来商量事的约都取消,一是怕小发怀疑留他下来的动机,二来也不想别人看到小发

在自己身边。因为无法确定康庆那头的动静,封雷整个下午都如坐针毡,他不得不佩服,如今的康庆确实沉得住气

,竟是一点风声都打听不出来,连张文卓对那头发生什么都一无所知。阿宽在负责和各方保持联系,隔一会儿过来

,他便走去书房,说几句。

  头脑里盘算着如何对付,封雷坐在客厅里,时而闭目养神,他必须把任何情况都考虑明白,封悦肯定是要去找

康庆的,只是……什么时候?他又如何把小发多留几天?难不成强行软禁?

  不行!封雷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却说不出否决的原因,他开始有点意识到,好像对自己意识的控制,不如从

前那般坚固了。

  "哎!哎!!哎!!!叫你呢!"

  封雷被小发不屈不挠的骚扰从沉思里揪出来,心不在焉地说:"什么?"

  "我忘了问你,想吃西餐,还是中餐了呀!"

  "随便吧!"封雷站起身,"挑你拿手的做。"

  "哦,那,几个人吃啊?你弟回来吗?"

  这话问在封雷的心口,封悦还会回来吗?他这次去找康庆,到底会怎样,事情现在究竟是怎样的状况,他怎么

会如此坐以待毙?正在寻思呢,手机响了声信息,他拿起来看,是阿宽发的,估计是怕他打扰他和小发说话,上面

只有几个字:"二少到了康庆的家。"

  "就咱俩。"封雷象怕他听不懂似的,又说,"你和我。"

  不知道为什么,小发的脸好像因为"你和我"这三个字红了,转身回厨房去。

  天黑的时候,晚饭在小餐厅里吃,只有他们俩。小发抬头看看站在一边的管家,觉得别扭:"你要么就坐下来

和我们一起吃,要么就回避一下呗,这样盯着,让我怎么吃得下去。"

  管家尴尬地瞅瞅封雷,听见他说"你先下去吧",才转身走了。

  小发见周围没人,似乎心情好了,扬着眉毛,高兴地说:"我学的只是甜品,这些可不是我专长,是专门找师

傅学来,做给你尝的。"

  "哦?你有心了,"封雷看着小发,即使在这坐立不安的时刻,也还是被他眼里跳动的孩子气感动,他低头吃

着,说:"手艺不错,味道很好。"

  "你喜欢?"小发接着问,期待地等着他的答案。

  "喜欢。"封雷点了点头,"非常喜欢。"

  笑容在小发的双眼中迅速绽放,在突如其来的这个瞬间,封雷突然觉得小发好像已经不是那个大月亮的夜晚,

穿得象布袋子一样,负气走在路边的坏脾气少年。

  "大少!不好了!"阿宽慌张的声音从客厅响起来,他从来不会这么没分寸,"二少服毒自杀,在医院急救呢

!"

  封雷如五雷轰顶,楞了片刻,"妈的,康庆!"他风一样站起来,往外就走,回头跟小发大声说:"你也跟我

来!不对,你在这里等我!"

  小发被他这一吼,也楞住,看着他不知如何反应,封悦好端端地,怎么会服毒呢?虽然和封雷还没有相处得多

么熟悉,可是封雷对他弟几乎变态的爱和袒护,小发眼里看得明白。

  封雷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加上阿宽冲他使着眼色,放缓语气说:"你今晚不走行吗?在这里等我。有消息

,我就给你电话。"

  "哦,"小发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好。"

  封雷出门上了车,阿宽已经吩咐留在家里的保镖看住小发,尽量不要他用手机和外界联系。

  "如果他想走,不管采取什么手段,要把他留下。"

  这句话不用过于解释,保镖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整个柏林道笼罩在一片浓厚的夜色之中,俞小发目送着封雷的车消失,并不知他的生命从此就要改写。

  重症监护室的窗,是封闭隔音的,厚厚的两层,康庆挺身站着,双手揣在裤兜里,他离窗户那么近,每一次呼

吸都会在玻璃上形成浅浅的水汽,很快散开,再雾起来,再散开……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封悦奄奄一息地躺在里面,他的双手和一只脚,都插着针头,源源不断地把解毒的药送进他的静脉,试图消灭

他血液里顽固地摧毁他内脏的剧毒。他们在等从美国空运来的特殊的药品,可是医生不确定封悦的状况,是否能撑

到天亮。

  本来脑袋里已经串起来的,几乎清晰成形的推测,因为封悦绝然赴死,把那些线索全都打乱了。此刻的康庆完

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甚至连发火的心思都没有。

  多年来,他习惯用愤怒和发泄疏解沮丧的情绪。遇到过那么多挫折,明显的,隐藏的,圈套和虚伪,康庆宁愿

通过最直接的发火来揭露和镇压。而如今,他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彻头彻尾地认识到,自己就是个失败者。

  康庆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封悦倒下去时的影像,他沉默地盯着自己的眼神,他说:"康庆,对不起,我替他

偿命。"他说这话的时候,平静得就象平时生活里随便地一句:"康庆,这里应该加个袖扣。""康庆,应酬的时

候意思意思就行,别喝那么多的酒。"就象他微醺时,红着脸说:"康庆,你亲亲我吧!"

  康庆突然被没顶的恐惧淹没,封悦可能再也不会醒来。这想法让他窒息,他的头脑顿时缺氧似的,一片空白,

一个声音在他身体里回荡,越来越响亮,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不知所措的康庆,下意识地换了个姿

势站着,身体的活动,换来片刻的清醒,他在玻璃窗里,看见另一个人的身影,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封雷刚刚在医生的办公室里打电话,满世界寻找这种稀少的解毒的药,因为还只在科研阶段,市场上并买不到

,他必须借用各种合法的违法的手段,尽快地把这种药品弄过来。

  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封悦,对封雷来说,并不陌生。刚把他送出国的时候,几乎每次去看他,都是这样的状况

,就是摆明了不想活,身体上各种各样的毛病,几乎轮番着致命地摧毁着他。

  封雷早就应该明白,封悦对发生的一切,心里其实都知道,才会生无可恋。可是,他自欺欺人地混过这几年,

始终也没有勇气面对事实的真相,不敢承认自己对封悦所有的宠溺和疼爱,其实不过是为了平复自己内疚的补偿。

  可是当封悦服毒的消息传来,他几乎是本能地迁怒于康庆,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警告:"他若有事,我会让整个

波兰街来陪葬!"

  康庆没有转头,冷冷地回应:"我和你,是有笔账要算,不用你来提醒。"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的灯突然闪烁起来,病房里连接在封悦身上的仪器似乎"BB"响动,他胸口剧烈起伏,象

是喘不过气,手挪到胸口,紧紧抓着,痛苦不堪。

  "封悦!"

  "封悦!"

  等待在窗外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喊出来。

  医生护士跑过来,推门进去,拉上了病床周围的帘子,封雷和康庆阴沉而急躁的脸,映在玻璃窗上,内心的焦

虑和担心,绞在一起,象未经包装的火药,在每一次干燥呼吸里,擦枪走火……不知怎么搞的,也没看清谁先动手

,两人突然就扭打在一起,最原始的,最野蛮的,不用脑子,也不用心,只管用拳头,没有躲闪和自卫,只想着去

攻击去毁灭……心里的焦急和不安,只有在不停地伤害别人,和被人伤害的疼痛里,才能有所缓解和疏散。

  阿昆和阿宽各自领着人,在电梯出口的地方,各守一边。阿昆虽然面无表情,心里却因为封悦的今晚的举动震

惊不已,看不出二少平时温和秀气的为人,脾气烈起来竟然这么决绝。要不是事发当时赶巧桂叔的医生等在外面要

见康哥,见这情况,当机立断地第一时间插管洗胃,那么烈的毒药,就是等到救护车,也要来不及的。

  护士远远看着,都不敢走进这头儿,也不了解这架势到底是谁住进来了,但她们都知道惹不起的,因为刚过去

那个封雷,其实就是医院的大老板,今晚都是主任亲自在,凡是点到的医生,就是休息的,都得立刻销假。

  阿宽的电话隔会儿就会想起来,他一直在联系药品调用的运输,这会儿正在电话上说着,有小护士跑过来,和

他们吞吐地说:"他们……他们打起来了。"

  他们寻思一会儿,才意识到护士嘴里说的他们,就是各自的老大,连忙跑过去,竟然真的扭打一团,让人难以

置信。两人阴云密布的脸上都挂了彩,但也没纠缠,各自进了不同的洗手间整理,出来以后就又恢复到本来的神态

,好像刚刚抡拳头踹脚的丑事,压根儿就没发生过。

  "大少,"阿宽连忙和封雷汇报,"美国的药来不及,但从香港调到了,直升机刚到楼顶,我已经让人上去拿

。"

  "行,我知道,你们下去吧。"

  封雷坐在长椅上,双手盖住脸,心紧紧地揪着,沉浸在难以挥散的悲伤里。康庆却始终站在窗口,四点多的时

候,帘子拉开,封悦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这回不同的是,他的脸侧过来,冲着窗口这边,康庆情不自禁地微

微歪头迎着他的角度,好像他们就是面对面。

  每隔段时间,护士就会进去给封悦抽血化验,这一次,康庆忍不住护士说:"你把他的扎针的那只脚也盖上点

儿,他脚怕凉,一冷就睡不沉稳。"

  护士虽然觉得他很奇怪,还是照做了,康庆这才觉得心安。

  早上八点多,血液化验终于有了乐观的结果,医生说看来那药确实是起效了,估计中午左右,封悦就能醒过来

,封雷这才觉得一颗心"扑通"地掉回原处。

  康庆还是那个姿势,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里头的封悦。周围冷静下来,没有任何人,连医生和护士都不在,康

庆对封雷说:"桂叔和我说的事,不会有别人知道。我要是你,永远也别让封悦,再回波兰街。"

  下午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窗外"刷刷"的声响连成一片,让人昏昏欲睡。医生刚跟他们说封悦有意识,康

庆就走了,没有见面。封雷走进病房,贴近他想说两句,可封悦皱眉呻吟了两声,迷糊糊地,又昏睡过去。医生连

忙解释难受两天是很正常的,等身体里的毒素清除干净,也就会慢慢恢复,既然醒过来,问题就不算大。封雷如释

重负,感觉象是给人剥了一层皮,每个关节都紧绷得到脱氧。

  阿宽劝他先回去休息:"二少醒来,我第一时间通知您。"阿宽低声地提示:"……小发,还在家里……等您

。"

  封雷这才想起来,时间这么久,小发的脾气肯定不会耐心在家里等的,估计现在的局势就是给人强行扣住:"

他没打电话来找我?"

  "打了,"阿宽坦白交代,"我估计您没心思听电话,帮您挡了。"

  长时间紧张的身体,一时难以松弛,封雷感到疲惫和烦躁,听了阿宽的安排。在路上的时候,他就想,也许小

发已经把门砸破了,或者骂人骂到失声,这个小流氓,脾气火起来,就和康庆一个德性。

  结果,到了家,周围很安静。保安的人说小发一点都没闹腾,告诉他在大少回来前,最好别离开房间,他就一

直呆在里头。封雷反倒心里没底,不知小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拾阶上楼,小发的房间门口坐了两个人,见他来,连忙把门开了。封雷走进去,屋子里干净整洁,卫生间里

传来水声,看来是在洗澡,他的衣服裤子搭在床上,白色的袜子卷成一团,扔在地上。

  封雷走回门口,对外面的人说:"去把二少的衣服拿来一套。"

  封悦比小发高,但俩人胖瘦差不多,将就一下是可以的,封雷坐在床边儿,摸了摸小发的搭在那儿的裤子,好

像能感受到裤子里套着瘦不拉叽的细腿儿,和他淡淡的温度。

  这时候,浴室的水声停了,不一会儿,小发开门,大踏步地走出来,他明显没想到封雷坐在他床上,赤裸的身

体滴着水,连条毛巾都没围,情急之下,捂着敏感的地方,连忙转过身,瘦削的屁股对着封雷。

  "你他妈的怎么神出鬼没的?是你家了不起啊,进门都不说一声!?"

  封雷在医院里为封悦紧张了十几二十个小时,精神上的疲惫远远胜过身体,血液里流窜着说不明的烦躁,从皮

肉到关节骨头都僵硬得难以负荷,因此,更增加了他理智上的负担。封雷被一股强烈的,急需发泄的情绪支配着,

不能仔细思考和衡量,猛然站起来,一把将小发箍进怀里。

  "操,你干吗?"小发拼了命似的挣扎,"妈的,找死是不是?"

  他的反抗,反倒惹起封雷的欲望,手上就有些不知轻重。

  双方力气本来就有差距,再加上小发赤裸着身子,在搏斗上总是吃亏,眨眼功夫,就被死死地钳制住,头晕目

眩地扔在床上,正摔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封雷扑上来,好像是疯了,不顾一切地,吻住了他。

  俞小发完全蒙了,这是他从来也没预料过的场面,象是汪洋里漂泊的一条船,不能掌握自己的想法和方向,封

雷突如其来的亲吻,如同稳重的石锚入海,牵拌着,牢牢地拴住了他。

  这些日子来的相处,象电影一样快速地播放。封雷在那个黑暗的夜晚停车,坐在房车里,淡笑地看着他;一次

次抽着烟,沉默地听他粗鲁地抱怨和挖苦;吃了他做的东西,会说"很用心,不错";封雷会肯定他的努力,甚至

会赞许……

  他的拥抱用力地证明,此刻他是多么需要我,是的!俞小发的头脑突然被一片泛滥的温柔侵蚀,他需要我,封

雷是需要我的!他抱住封雷,热烈地回应了他的亲吻……

  夜深以后,外面起风了,雷雨云被吹走,雨势就小了,淅淅沥沥,象是怕扰人清梦似地安静。封雷坐在床头的

灯韵里,抽着烟。他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这些日子积累而来的所有的紧迫,都在这场激烈的性爱里瓦解,他感到

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惬意。

  小发分着腿趴在他身边,没什么动静,也不知睡是没睡。他的头发半干半湿,长长的,发梢还带着以前鲜艳的

发色,新长出来的却是黑而柔软。他的发质,倒是挺适合留长头发。

  封雷捻灭了烟,凑过去,轻声地问了句:"睡啦?"

  小发还是没吭声。

  封雷扯过被单,给小发盖上,他的身体很年轻,薄薄的床单勾勒出他精瘦的轮廓,这人身上真是一点肉都没有

,象个发育不良的少年。封雷辗转想了想,又掀开被单,手摸向小发的屁股。

  "你干嘛?"小发似乎明白他的意图,戒备地转过身,面对着他。

  "看看是不是把你伤了。"封雷低声解释。

  "上的时候跟畜生似的,事后装什么好人?"

  小发说完又有点后悔,可他一时改不过说话的毛病,只得瞅着封雷,看他什么反应。封雷却没生气,搂过他的

肩膀,说:"刚刚着急了,以后肯定多注意。"

  "谁跟你说还有以后的?"小发忍不住挑起眉毛,"你还上瘾啦?"

  他的小混混表情把封雷逗乐了:"是上瘾了,可怎么办?"

  小发楞住了,他发现在应付封雷的温柔上,他的完全想不出招数。

  好在封雷并没有时间逼问他什么,起身穿衣服,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你还要出门呀?"

  "我得去医院看看封悦,他晚上肯定会再醒,不放心放他自己。"

  "哦,"小发跟着坐起来,才觉得后面一阵难受,顺口骂出来:"妈的。"

  封雷被他皱眉忍耐的表情揪了一下:"你躺着吧,我让他们把东西给你拿上来,多少吃一点,他们说你今天也

没怎么吃东西。我不在家,你都干什么了?"

  "打游戏呗,打得我眼睛都花了。"

  小发蹭着坐回去,碰到了就疼得吸凉气,看来是真的伤了,但他却明显没往心里去,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

让封雷不禁琢磨,也许小发真的是需要别人多花时间,才能认识和了解。

  封雷走出房间,门口没有什么人,倒是走廊转角那里的两个人,见他走出来,连忙迎过来,把衣服递过来:"

大少,这是您让我去拿的衣服。"

  "哦,"封雷注意到他脸上有些尴尬的神态,"让管家弄些宵夜来,我和他在房间里吃。"

  "啊,好。"

  封雷拿着衣服走回房间,放在小发身边:"封悦的,你先将就穿着。"

  "干嘛,你还不让我回家啦?"

  小发的话,让封雷怔了下,他到现在还没有问,为什么小发突然对他的安排这么顺从。

  "你怎么想的?"封雷没有直接问,但他知道小发不傻,这话听得明白。

  "你和康哥打起来了吧?"小发忙着套衣服,低着眉眼说:"你押着我也没用,他才不把我放在眼里呢!"

  "你怎会这么想?"封雷说,"康庆把你当他的命一样。"

  "可他把封悦看得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

  封雷盯他好一会儿,才转头说:"别胡思乱想,吃饭吧!"

  第八章

  封悦头脑里开始有了意识,护士轻微的脚步,细细的低语,冰冷的听诊器偶尔落在胸口,针头扎进静脉是带来

的锐痛,他都能一一感觉得到,他只是不想睁眼,不想让人知道他已经醒来。

  他的血液象沸腾似的烧灼着每一个细胞,关节如同在被车轮反复地倾轧,腹腔里的器官都在叫嚣着疼痛,他无

法忍耐,又不能呻吟……他不想面对那个让人厌倦的世界。

  一双干燥而温暖的手掌,时而抚摸他的额头,时而用蘸水的棉签滋润他的嘴唇,最终握住他因为过度注射而一

直冰凉的手。

  "我知道你醒了,"封雷的声音低沉温柔,"他昨天一直都在,今天回去的,以后……也不会来了。"

  封悦的眼皮动了动,睫毛忽闪。

  封雷语气依旧平和自然,说得云淡风轻:"你给我听好,以后要是再做这种傻事,波兰街的每个人,都会因此

遭殃。"

  封悦终于睁开眼,脑袋里一阵晕眩,让他不禁皱眉,尽管室内的光线已经调得很暗,他还是无法立刻适应。他

费劲地把手抽出来,想要摘去氧气罩。封雷连忙按住他,伸手把氧气罩拨去一边,细心地问:"能行吗?"

  虽然封悦点了点头,他还是多观察了会儿,见封悦确实没有什么不适的反应,才揭了氧气罩:"喉咙很疼吧?

喝不喝水?"

  医生已经和封雷说过,封悦的喉咙因为插管伤了声带,需要时间恢复,暂时说话可能比较费劲。果然封悦用力

地开了口,声音沙哑而难以分辨发音,他立刻闭嘴,不再吭声了。

  封雷拿来一只刻着量度的杯子,里面有根弯曲的吸管:"少喝点润润喉咙,你的胃洗坏了,暂时不能进食,连

水都要定量。"小心地把吸管伸进封悦的嘴里,封雷仔细地看着读数,一到量立刻就给停掉。

  "要不要坐一会儿?"

  "唔。"

  封雷慢慢地把床摇起来,让护士给封悦换个软一点儿的枕头,在背后垫着:"等你再好点儿,我就接你回家养

着,医院条件太差。"

  封悦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两点。

  "等你睡了我再走,明天没什么事,有的是时间补觉。"

  "唔,"封悦狠劲儿地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清楚点儿,"你……答应过我……"

  封雷可能也是看他说话费劲,中途打断:"你放心,只要你给我好好地活着,我答应的所有事都算数的!"见

封悦肩膀低落,垂目不语,他放松语气,继续说:"这是我和康庆之间的恩怨,和你没关心,不需要你替我或者他

来抗!再说,事情也没你想得那么糟糕,还非得你以死谢罪了?"

  封悦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封雷说得已经很清楚,也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他靠在枕头上,忍耐着身体

上袭来的一波波的疲惫和难受。

  "怎么了?"封雷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

  封悦勉强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脚:"脚麻了。"

  封雷赶紧到他脚边:"哪个?打针这个?"

  见封悦点了点头,封雷坐在床边儿,谨慎地给他按摩,接着说:"你老实在医院呆着,别指望他来看你。"

  俞小发在窗外,把这种几乎称得上宠溺的照顾,一一都看在眼里。封悦没有清醒时,他细心地把水细到吸管里

,再慢慢地送进封悦嘴里;他几乎小心翼翼地滋润着封悦的嘴唇,揉着被针头扎到瘀青的手脚……小发从来没见过

哪个男人,这么周到地伺候别人,更何况是高高在上,似乎把整个世界都能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封雷?

  小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封悦清醒的时间并不怎么太长,三点多的时候,又昏睡过去。封雷出门,正看见小发站在外头,有点吃惊:"

你怎么来了?"

  "我可是跟你的部下请示过,他们答应,我才来的。大概是阿宽太忙,才没时间通知你,"小发说着,心里不

是滋味儿了,"我又不是来找茬的,你干吗这么堤防我?"

  "不是戒备,"封雷担心着小发那里,"你怎不去坐着?"

  "笨蛋,坐着才疼呢!"

  封雷觉得小发不是装模作样的人,他左右看看,没有什么人,拉住小发,说:"跟我进来。"

  "去哪儿?"

  "嘘……"封雷拉他进了封悦的病房,那里有个单独的卫生间,"别吵醒他。"

  这哪象医院的卫生间?小发吃惊地看了一圈,却听见封雷说:"把裤子脱了!"

  "什么?"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妓女还下班呢!你有完没完呀?"

  封雷被小发的吹胡子瞪眼的表情逗得哭笑不得:"你往哪想啊?"说着从兜里掏出消炎栓,"这个弄上就好,

把裤子脱了,我帮你。"

  小发没明白:"怎么弄?"

  封雷瞪着他,没有解释,只和他说:"别磨蹭,赶紧转过去。"

  "靠,谁知道你是不是要捉弄我?"

  "我哪有那美国时间捉弄你?"封雷不由分说地将小发转过去,伸手就解他的皮带。

  "我自己来。"小发不好意思了,他以为那个就是药膏,"你轻点儿啊,不然老子跟你没完。"

  封雷让小发双手支在洗手台上,他不肯穿封悦的内裤,虽然拿给他的都是新的,没开封的。而他自己的这条内

裤上,竟带着小手枪的图案,看得封雷差点笑出声。可是,当他看见小发红肿的伤,就有点笑不出来,这人真是粗

枝大叶,伤成这样还跑到这里来找自己。

  封雷戴上指套,做了润滑,警告他说:"忍一忍啊。"

  消炎栓一插进去,小发就有点明白了,他疼得哆嗦,也没有吭声,自己竟然这样老实地趴着,让封雷往里插药

,这脸算是丢光了。封雷插进一点儿,小发的大腿就抖,他自己也跟着哆嗦一下。不过这种药吸收快,效果好,一

进去就立刻不疼了。封雷把小发的内裤提上,又帮他穿裤子,耐心地转过他的身体,系着他的皮带……

  小发只觉得今晚的封雷温柔得不象他平时的样子,他的手指就在自己胯间,整理着他的衬衫和腰带,偶尔碰上

他平坦的小腹,便是电流通过,那一整片的皮肤都麻酥酥的。

  "你对我会象对封悦那么好吗?"这问题,小发几乎脱口而出,可是他强行忍住,好像这话一出口,他就输了

  封雷的身体也流淌着暧昧的血液,几个小时前发生的关系,让他就不能象从前那样看待小发,他会情不自禁地

关怀他,好像他现在已经是自己的一部分。胳膊环绕住小发的腰,下巴搭上他的肩膀,封雷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封悦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被封雷接回家里修养。在几乎将整个医院搬进来的卧室里,他整日躺着,几乎不怎

么说话。他和外界的联系,几乎都被封雷切断,房间里的电话只能拨内线,手机也不翼而飞,就算此刻在笔记本电

脑上无聊地四处看着,心里也清楚,大哥正监视着他浏览的每一个网页。

  天黑以后,封雷拿个托盘走进来,放在床头的小柜上,不用看也知道,那是用搅拌机打碎成米糊的晚饭。封悦

头也没抬,眼睛依旧停留在电脑屏幕,没打针的手玩弄着鼠标。

  "看什么呢?"封雷在床边坐下来,"护士说你今天没午睡,不累?"

  "整天不是坐就是躺着,怎么会累?"封悦努力掩饰自己烦躁的心情,"今天小发没来?"

  "没,我让他这几天都别过来。"

  封悦没有再说,这段时间小发常来的,并毫不掩饰他对封雷的好感和依赖。

  "我知道你不爱吃这个,"封雷终于断起那碗米糊,"再吃两天就好,你的胃需要慢慢习惯……"

  "这种恶心的东西,吃了才想吐,"封悦不打算吃,"我中午已经吃过,不想再吃了。"

  封雷看看那碗东西,都觉得恶心,也没有立场逼着封悦,他这段日子都靠营养针度日,并没怎么正经吃过什么

,医生说这种加工过的米糊,可以帮他的胃过渡,慢慢恢复消化的功能。

  "一天就喝那么点米糊能挺住吗?"

  "唔,死不了。"封悦的心思不在和封雷的对话上,屏幕上一条滑动过的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重阳街口

的大东娱乐城发生汽车爆炸,已经确有死伤,具体不详。"

  他连忙说:"电视,大哥,你把电视打开。"

  封雷不明白他想看什么,将遥控器递给他。封悦换到本地新闻频道,果然在报道这则新闻。现场已经完全封锁

,摄影师的镜头,努力地捕捉着那辆被炸翻的车牌照……封悦的心,突然吊到喉咙,被命运的手紧紧攥住,那是他

熟悉的牌照。

  似乎是为了肯定他的恐惧,记者在一片嘈杂声中报道:"刚刚已经查过遇难车辆的拍照,很可能是波兰街娱乐

业巨头康庆的专用车。"

  封雷也因为这个新闻楞住,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斩钉截铁地说:"你在床上呆着,别动,我去打听看看。"

  封悦哪里能听他的,掀被子就要下床,被封雷一把摁住:"我说不用你操心这事儿!"

  "那是康庆的车!哥,那是康庆的车!"

  "那又怎样?他不一定在车里,你先别慌,我保证帮你打听出来,你安心等着……"

  "不用你,我自己可以!"封悦铁了心要出门,用尽全身的力气,想从封雷的禁锢中挣扎出来,"我去打个电

话,手机呢?把我手机还给我!"

  "封悦,你冷静点儿!你就算现在打电话,康庆的手下,也未必和你泄露什么!这么大的事,如果康庆在车里

面,早就人给我电话,他肯定现在好好的!"

  封悦决定不跟封雷硬碰硬,任他将自己摁回床上:"好,你去打听,我老实等着。"

  封雷皱眉看着他,脸上是将信将疑的表情。

  "我保证不轻举妄动,哥。"封悦在封雷的注视里,感到心虚,一股不详笼罩过来,"我,我不会偷跑。"

  "你记录不好,封悦,"

  封悦脊背发凉,意识到封雷的打算:"别,大哥,我求你,别这样,我不会……不会……"

  封雷按了护士铃,冲走进门的护士说:"给封悦打针,让他睡觉。"

  他说得这么肯定,不容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封悦低头看着注射器里的液体被一点点推进他的静脉,甚至能感觉得到药水和血液的碰撞,而产生的细不可察

的逆流……他没有反抗,一丁点儿挣扎也没有,象是突然换了一个人。他冷淡的表情,让封雷心寒,但他已经没有

时间优柔寡断,他必须立刻弄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终于封悦头偏着,睡了过去,封雷急速走到楼下,对迎面而来的阿宽说:"马上电话张文卓。"

  阿宽可能还没听说汽车炸弹的事,楞了下,回答道:"张文卓的电话,在二线等您。"

  他倒是先找我了!封雷心里嘀咕着,进了书房,接起电话。张文卓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大少,康庆的事您知

道了吧?"

  "什么事?"封雷佯做不知。

  "看来大少还没听说,康庆的车被炸了,这事和我无关。"

  "炸弹?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是十几分钟前的事,"张文卓沉着地说,"我本来也没觉得这事儿能让您误会到我头上,可简叔不放心,

非让我先和你通个气儿。"

  "那能是谁干的?"

  "这可不好说,"张文卓的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阿庆在外头仇人那么多,指不定哪个毛头小子干

的。"

  话说到这份儿,封雷就知道康庆并没怎么样,要不然张文卓早就跑去波兰街兴风作浪,可没时间跟自己聊电话

,但他还是问了句:"康庆没事吧?"

  "阿庆现在比谁都小心,哪是这么容易就给掌握行踪的?那辆车根本就是他的掩护而已,空的,只死了个保镖

和司机。"

  "看来确实不是你做的,"封雷听到康庆没事,竟觉得一阵轻松,他并不盼着康庆活着,而是觉得省了应付封

悦的麻烦,"若是你,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失手。"

  "呵呵,"张文卓不自在地笑了笑,封雷话里有话,这么揭他的底,让他难免尴尬,"看大少说的,我和阿庆

又没有血海深仇,恐怕您比我还不待见他呢!"

  封雷脸顿时阴沉下来,他不知道张文卓这话是不是暗含着什么潜台词,他和康庆不善,外人多以为是因为康庆

和封悦的关系,可张文卓这人城府极深,他这话里难免藏着什么玄机,可偏偏又卡在这种模棱两可的事儿上,让人

捉摸不透,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

  好在封雷在这种事上,向来不落于下风,突击一般地说:"我要是你,赶紧把辛胜那个精神病弄走,别让他在

这里惹是生非,到时候还不得你替他擦屁股?"

  封雷这么开门见山地直接把这事儿说穿,张文卓果然被他堵住,"嘿嘿"笑了两声,便匆忙挂了,末了只说改

时间请他喝茶,估计又有什么生意上的事。

  "到时候再说吧!"

  封雷没有直接答应,是时候给张文卓点颜色看看了。

  因为康庆的安然无恙,封雷再次回到封悦的房间,觉得压力轻了很多。封悦还在睡,皱着眉,叠在胸口的左手

,握着拳头,象是苦苦地想要抓住什么。封雷坐在他的身边,轻轻地展开封悦的手掌,抚摸着他细瘦的骨节,和饱

满的指甲,他这么苍白,连指甲也是什么血色都没有……封雷开始后悔,自己刚刚的反应和镇压,实在是过了。

  封悦醒来,没有追问康庆这个事故的始末,也不再发脾气争吵,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电视,上网,看看书,偶

尔才到楼下和封雷吃顿饭,对于封雷的提问,他总是有问必答,但却很少主动说话,越来越疏远和沉默,让封雷的

心揪着,不知如何是好。

  为了示好,封雷解除了对封悦通讯的监视,可封悦即使拿回了手机,也没什么用,除了康庆,他在城里没有谁

需要联系,而他和康庆之间,横亘着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只有在小发偶尔到封雷家里玩的时候,封悦会和他聊聊天。小发依旧不喜欢封悦,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生命里重

要的人,都把封悦看得比自己还重,他怎么转来转去,都是在和封悦抢男人?俞小发不想承认的是,他抢不过封悦

  可是,他还是要忍耐地花些时间和封悦一起,因为封雷希望他那样。对待封雷,他无法象在康庆面前那么任性

,他说不清自己对封雷的感情,很糊涂,很模糊,他更摸不透封雷对自己是什么想法。这种迷路里的摸索,时常让

小发烦躁,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象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俞小发了。

  封悦见张文卓来过几次,似乎和大哥谈得很不愉快,到后来,大哥明明就在和自己下棋聊天,张文卓的电话来

,他都不接,只让阿宽搪塞说,他不在家,暂时不方便接手机。封悦知道张文卓急着找大哥是什么事,他在心里琢

磨了两天,终于拨通了张文卓的电话。

  "二少?"听得出来,张文卓尽量掩饰着他的吃惊,"有事吗?"

  "没事怎么会找七哥?"封悦平静如水,"我想请七哥喝茶,有点事要谈。"

  张文卓是迫不及待的,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拒绝封悦。

  约好的那个早上,封悦和封雷在楼下吃饭,他身体已经基本上恢复,除了每个月要抽血检查用的那种药是否有

副作用,基本上不用怎么去医院,他卧室里也终于恢复了卧室该有的样子,而不是个私人病房。

  "我今天想出门,"封悦停下筷子,说:"你要是想监视我,就别放我出去。"

  这话让封雷尴尬不已,全世界只有封悦敢这么硬邦邦地挑战他。

  "你只要自己小心,想做什么都行,我不会干涉你。"

  封悦抬头,睁着大眼睛盯着封雷,就好像封雷曾经质疑他"记录不好"那样,问他说:"我可以相信你吗?"

  封雷被他这句话,深深地伤害了。

  "你是我唯一的弟弟,封悦,这世界上,我只在乎你一个人。"

  封悦低头不语,沉默地吃饭,好久才说了句"谢谢"。

  张文卓定的,是他常来的这家山顶的茶室,服务他们的,还是上回他点的那个年轻的小伙子,Joey。Joey面色

冷静,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张文卓一样,并没做出什么熟络的举动,只有在看见坐在阳光里的封悦那个瞬间,才情

不自禁地粥了粥眉,他巧妙地低头转身,将这个细微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封悦看着Joey娴熟而美妙地在他们面前布茶,就算他们如何客气疏远,他心里也猜得出,张文卓和这个小伙子

,肯定有一腿,封悦不仅敏感,而且他的敏感通常都是正确的。

  张文卓挥手,让周围的人都撤了下去,封悦会意地笑了:"七哥找的地方,果然不错,很安静。"

  "二少要谈事情,我自然要找最让人信任的地方,"张文卓明白封悦的意思,加了一句解释:"这里绝对安全

,不会有外人。"

  封悦点了点头,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那里是一望无际的郁郁葱葱的林海,张文卓的手下都撤到了门口,整间茶

室除了他俩,空无一人。

  "那我长话短说吧,"封悦转过头,专着地看着张文卓,"我大哥不买你的账,我可以帮你。"

  张文卓表情定了下,含蓄地说:"我不太明白二少的意思。"

  封悦却笑了:"就是七哥心里想的意思。"

  长长地吸了口气,张文卓说:"这可不是小事,说办就能办的,整个城里有这实力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而已。

"

  封悦早有准备,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七哥过目。"

  张文卓拿过来,打开看了看,脸色凝重了,他确实没想到封悦能有此身家,手上能握着这么重的筹码。好像是

看透了他的心思,封悦简单地说:"我大哥的生意,本来一半就是我的。况且,我妈也不想万一大哥出事,我却落

得个要流落街头乞讨的下场。"

  "那,二少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作为交换?"

  封悦端起秀气的茶杯,啜了一口,沉着而果断地说:"我要辛胜的命。"

  这句话着实让张文卓吃了一惊,以封雷对他弟弟几乎有些变态的袒护,不可能把这些泄露给封悦,可今天封悦

把自己找出来,用他的势力要挟自己交出辛胜,这种手段,倒颇有些封雷果敢的风格。而且,很明显地,封悦早把

这一切看得清楚,不管当年还是眼下,似乎没有能瞒得住他的,看来自己先前是低估他了。

  "二少,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再说辛胜现在神出鬼没,想找他可不容易……"

  "七哥看着办吧,"封悦向后靠坐在椅背儿上,脸上虽然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却又显得淡泊宁静,运筹帷幄

,"如果为难,我也不好勉强。"

  "唔,那倒不是,"张文卓借机示好,"二少交代的,就算难,我也要尽力而为,说不定将来还有合作的机会

。"

  封悦轻轻地笑了:"买卖么,一桩是一桩,想得太远也没用。"

  "啊,呵呵。"张文卓附和地应了声,没有再说什么。

  "七哥慢用,我失陪了。"

  封悦娟秀的长手指伸到张文卓面前,把信封收回去,站起身走了。张文卓眯缝着眼,目送着封悦颀长身影,穿

过茶社里蜿蜒的通道,消失在被植物拥簇的门口,原本不露痕迹的脸,瞬间变换着表情。不管封悦对他什么态度,

只要他肯和自己过招,那以后就少不了交往的机会,这么琢磨着,即使被封悦的软刀子扎在脸上,毁了面子,张文

卓心里,却暗暗地,高兴起来。

  封雷对封悦的举动,沉默了几天,直到这个下午,碰上他坐在楼上的书房里喝茶看书,忍不住走过去,坐在他

对面的藤椅上。封悦抬头看见他,向旁边欠了欠身,在沙发上腾出块儿地方,这个动作,让封雷觉得喜悦,起身过

去坐在他身边儿。

  封悦给他倒了茶,态度温和地说:"哥,你有事就说吧,不用这么吞吞吐吐。"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张文卓的事儿呗。"

  "怎么想起帮他这个忙?不怕他以后缠上你?"

  "又不是大数目,卖他个人情。"

  "哦?他和你交底了?"

  "没呢,"封悦低垂着眼帘,继续说,"数目大的话,就算你想教训他,也不至于拒绝得这么彻底!"

  封雷不会和钱作对,除非数目吸引不了他。

  封悦等了半天,身边的人沉默着,楞是一句话都没说,他抬眼发现封雷正用奇怪的眼光盯着他看:"怎么了?

"

  "我在你心里就是个财迷,是不是?"封雷的语气,说得上是阴郁,可又不真的生气,他了解他自己。

  封悦不以为然,嘴角噙着微笑,回答他:"财迷有什么不好?有谁不迷点儿什么呀?迷的东西不一样而已。"

  风吹云散,挣扎而出的阳光显得尤为耀眼,封悦扬起脸,迎着那缕阳光,明亮得让他不禁闭目。封雷的声音,

低低地在他背后响起:"你迷恋什么都行,只要别回波兰街送死,我都答应你!"

  封悦努力地睁开眼,强烈的光线,让他的瞳孔急速收缩,唯剩一片淡淡地,如汪洋般的琥珀色。

  几天后,封悦收到张文卓的电话,邀他吃饭。封悦心里明白,绝对不会是吃饭那么简单,但还是没有犹豫,应

了下来。然而,张文卓象是报仇一样,这回让封悦也狠狠地,吃了一惊。

  第九章

  会馆坐落在临海的一处高高的礁石上,空气里是香槟和玫瑰混合的香气,空气中浮沉着悠扬的小提琴……张文

卓选的桌靠着最边角,夹在两面落地窗之间,一望无际的海阔天空,好像就在他们身边。

  封悦早就听说张文卓喜欢和上流社会混在一起,吃喝玩乐都讲究得很,没想到他倒是把他这一套用在自己的身

上,心里是有点不自在的,但表面上依旧不露痕迹。

  张文卓一看见他进门,就站起来,西装革履的模样,郑重正式得让人敬而远之。封悦施施然走到他面前:"七

哥真是破费了。"

  "别,别,"张文卓连忙退让,"二少什么场面没见识过,这里恐怕还是拿不出手!"

  封悦放眼望去,因为没到晚饭时间,这里的人也不是很多,似乎有意地都安排在另一边,他们附近的桌子都被

搬开,弄得好像半个场子就他俩靠窗户坐着。

  "我吃过了,七哥随意吧!"封悦说。

  张文卓有点尴尬,既然封悦不买账,他也不好自己点个全套的来吃,于是只开了瓶红酒。封悦注视着红酒倾斜

着,慢慢地倒进透明的郁金香杯,折射着窗外的海洋和阳光,盘算着张文卓今天找他来的目的。扬手打发了侍者,

这好大的一片场,就真的只剩他俩,封悦视野里觉察得出,张文卓的保镖就在不远处逡巡。

  "我也不兜圈子,"张文卓低沉却清晰地说,"辛胜这个人,我找得到。二少也许对他不了解,他这人和他爹

不一样,耿直懂义气,他和阿庆之间,有杀父之愁,不共戴天。阿庆当时下那么狠的手,应不应该,二少心里有数

。"

  封悦隐隐地觉察出张文卓找他的企图,可他客气地问:"七哥的意思?"

  "我没有袒护辛胜的意思,就是想和二少确认,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你是真不能给他一条活路?"

  封悦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张文卓果然深谙蛇打七寸的道理,他今天唱的这一出为了什么,这会儿算是昭然若揭

了,努力掩饰住自己的脆弱,封悦不想在气势上输给他。

  "这么看来,七哥对辛胜的人品甚为肯定?"

  "是个铁铮铮的汉子。"

  "那么,以七哥和辛胜的交情,是否有把握让他放弃暗杀康庆?"

  张文卓摇了摇头,说话纹丝不漏:"我和他也谈不上交情,只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和康庆的矛盾不可调和。

"

  封悦非常细微地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沉着,说话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胆怯:"那我们的交易,就还成立。"

  轰鸣的海涛奔腾而来,拍打在乌黑的礁石上,绽开一朵朵,雪白的浪花。海风呼啸,冲散了空气中小提琴悠长

的音节,封悦感觉自己身体里某些稀少而珍贵的东西,在这个明媚的午后,在张文卓面前,泯灭了。

  "那,一言为定。"张文卓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面前的杯。

  清脆的响声,让封悦的心情不自禁地一抖。

  "走吧,"张文卓站起身,"总是得让二少验货!"

  车子在沿海公路上飞驰,封悦看着窗外,却无心欣赏窗外那片在阳光下深蓝深蓝的海域。他没有细问所谓"验

货"什么意思,只觉得问得多了肯定要泄露自己内心的脆弱。

  在一处废旧的仓库区,他们下了车,进了其中一间,七转八转穿过黯淡的走廊,张文卓随身的保镖推开了一扇

门,和里面的几个说低声说了几句,有人敲了敲里面的门,说:"胜哥,七哥来了!"

  不一会儿,门开了,先是出来了个女的,边走出来边系着扣子,脸上还剩残缺的浓妆,出门也没看周围的人,

低头走出门。这时辛胜才走出来,笑着和张文卓打招呼:"七哥今天怎么有空?"

  然而紧接着,随着他的目光扫到一边的封悦,辛胜的脸色却变了,他想不出张文卓怎么会和封悦勾结在一起。

波兰街上现在到处都是流言飞语,从桂叔突然生病,到康庆和二少散伙,到康庆遭受汽车炸弹……没人真正知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

  "辛胜,"张文卓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过去,"我们认识几年了?"

  "七哥从国外回来,我们不就认识了?"

  "那可是有年头了,"张文卓手里玩弄着打火机,打开,再灭了,再打开,再熄灭:"那今天,七哥就对不住

了。"

  他朝后一退身,随从的保镖枪已在手,等辛胜的兄弟发现不对,已经被包围住,全无还手之力。辛胜楞了,眼

神转向封悦,露出仇恨的凶光。还不待他做垂死挣扎,张文卓快速地挡住封悦,枪响了三声,辛胜的胸口成个巨大

的血窟窿,细碎的血沫飞舞在空气里,咸腥逼人。

  "二少可还满意?"张文卓回身,封悦脸上的冷静,让他心惊。

  封悦看着栽倒在血泊之中的辛胜,他的手里依旧握着那根没有点燃的香烟,死不瞑目。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

张名片,递给张文卓:"你和他联系,他会帮你把一切办好。"说完转身走出去,屋子里的血腥气让人作呕。

  张文卓看了看名片上的名字,不得不佩服封悦的关系和人脉,他在美国果然是有根基。向来以为他只是封雷呵

护下娇生惯养,不懂世事的小少爷,现在看来,与其在封雷那里碰壁,还不如从封悦身上下手呢!张文卓琢磨着,

暗自警告自己不能掉以轻心,封悦,恐怕将来又是另一个魔鬼。

  封雷在书房开会的时候,就隐约听见有车到了门口,猜想着大概是封悦回来了,送走了会计和律师,却发现客

厅空荡荡的,一般这时候,封悦会在楼下喝茶看电视,于是就问阿宽:"封悦是不是回来了?"

  "是,二少回来就呆在房间,没下来。"

  他拾阶而上,到了封悦房间门口,里面静悄悄地,没有声音。封雷抬手敲了敲门:"封悦,你回来怎么不下楼

?管家给你准备了点心。"

  没人回应。

  封雷感到不祥,一推门,没锁。走进封悦的房间,上午佣人打扫过,整洁得一尘不染,沙发上的土耳其蓝的靠

枕整齐地排列,不象有人坐过。封雷绕过小客厅,床铺上也是连点褶皱都没有,他只好继续往前走,这屋的洗手间

,是在阳台的另一边,果然,那里亮着灯。

  "封悦……你在里头吧?"封雷在门口说。

  封悦只要进卫生间,哪怕就是简单的洗手,也有锁门的习惯,封雷不用试就知道,这门肯定是锁的。

  "唔。"封悦应了声,算是安慰封雷,却没有继续说话。

  "怎么了?"

  "没事儿。"

  封雷敏感地觉察出封悦语气里强行忍耐的颤抖,这句"没事儿"几乎就是承认了有事。

  "把门打开!"封雷斩钉截铁地说,"没事就走出来给我看看。"

  里面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好一会儿,封悦也没出声。封雷正等得不耐烦,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封悦青白

着脸,站在门里,直直地看着。他的外套脱了,扔在地上,身上只穿了件白色的衬衣,解开了一半的钮扣,可能是

吐了,领口扣畔还挂着污渍。而让封雷心惊的,是他苍白得如同鬼魅一样的脸色,眼睛象是瞬间塌陷,周围不满青

黑的阴影……这种情形,让封雷直接想到七八年前,如惊弓之鸟般的封悦。

  "你……这是怎么的?"他忍不住想靠近,抱住封悦,"你刚出去干嘛了?"

  封悦神色慌张,戒备地退后,手顶住门:"别过来……"

  "行,我不过去。"封雷赶紧停住脚步:"那你出来吧,我保证离你远远的。"

  封悦没有出来,他站在吸收洗手池前,垂着头,手指头抠住冰凉的大理石,胸口微弱起伏,封雷隔着让他觉得

安全的距离,看得出他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若是从前,他会紧紧抱着封雷,寻求安慰和劝解,但那些都成为

过去,如今的封悦,不管多么沉重的负担,已经学会自己去扛,去解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出来,靠着门口和封雷说:"辛胜死了。"

  辛胜的死,让波兰街混乱的局面,更加显得兵荒马乱,而这其中最诚惶诚恐,不得安生的,非桂叔莫属了。他

本来是以为自己危在旦夕,以康庆对封悦几乎百依百顺的疼爱,将来搞不好这波兰街的生意,就都装进封家两兄弟

的口袋。这是他阿桂辛苦一辈子,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怎么能便宜了封家的人?

  桂叔从来也没敢和人承认,他对左小姐当年的痴迷,竟然敌不过一个落魄的穷鬼封威,左小姐竟然还给他生了

儿子!他对封悦的父亲充满敌意,甚至因此憎恨封姓。若不是封雷后来混出了名堂,他免不了会把封家兄弟整死,

尤其是封悦,他是封威占有左小姐,而桂叔狼狈落败的证据!

  桂叔被抢救过来,捡回一条命本来是好事,但康庆冰冷的态度,让他越发地摸不到底。他出院以后,康庆派了

阿战过来,说是照顾,瞎子也看得出来那就是监视!

  本来桂叔以为自己能治住康庆,可渐渐地他发现,康庆这个人,并不如他看起来那么粗枝大叶,头脑简单。从

他果断干掉辛葵的行径,桂叔就该预料到这一天:如今的波兰街,是顺者昌,逆者亡,全是他康庆一个人说了算!

  桂叔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谁能够帮他,简叔那个老家伙和自己勾心斗角一辈子,恨不得自己死无全尸;张文卓更

是个狼崽子,只怕关键时刻还会上来咬自己两口。他想,也许该找找芳姐,但她如果知道了当年的真相,还能顾及

本来就不深厚的情面吗?桂叔胆战心惊地发现,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这次真是自作孽了。

  就在他处心积虑,寝食难安的时候,康庆来了。

  康庆好像突然老了好几岁,可见这段日子也是奔波劳碌得很,此刻坐在桂叔对面,并没有惯常的焦躁不安,翘

着腿喝茶,好像很惬意。桂叔琢磨着,过去这么多天,康庆才来找他,想必是打听了不少消息,再来试探自己是不

是真跟他交底。但是当年那些暗中往来的事儿,他也未必真能找到知情的人,所以有些话,只要他桂叔死不承认,

康庆找不到证据反驳他。

  "想什么呢,桂叔?"康庆悠闲地给他斟上茶,"我这些天就想来找你,一直没倒出功夫,你也知道,外头现

在乱得很,不加倍小心,命就没了。"

  桂叔不晓得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尴尬地咳了两下:"辛胜不是已经死了吗?这招杀鸡警猴使得好,短时间内是

没人敢造次了吧!"

  "真枪实弹的,我还真不在乎,怕就怕背地里使坏的,"康庆不再兜圈子,直接问道:"当年的事,您也别吊

着我的胃口了。"

  桂叔不安地换了个姿势,朝沙发里挪了挪,试探地问:"这些天你也没来,估计也打听得差不多。"

  "别人说的我也不信,还是从桂叔嘴里听到的,我才当真。"

  屋子里安静下来,悄无声息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他们两人的肩膀上,各自脑袋里都在飞快地盘算着。桂叔开

始发现康庆不那么简单了,他既然敢这么问出来,必定是在这院子里清了场,当年的事与封悦有关,康庆为了保住

封悦,是无论如何不会让这些陈年往事流露出去。

  "阿庆,"桂叔嘴里叼着只高级雪茄,医生已经让他戒烟,他一戒不了,又惜命不敢抽,便成天叼一只过瘾,

"事儿我那天可都跟你说了,我知道得也是有限,究竟怎么回事,你还是得去问封雷兄弟。"

  "封雷为什么动手,你总该有数吧?何况,你咬定是他俩兄弟一起干的,封悦那时候才十六,封雷向来袒护他

,怎么可能让他淌这浑水?"

  "封雷自然是不舍得他的宝贝弟弟牵扯进来,可事儿是封悦惹的,"桂叔说话不是不顾一切的人,似乎每说一

句,都得考虑考虑,他眉毛轻轻跳了跳,缓慢而清晰地说:"封悦杀了胡家大少爷,当时你大哥在那里帮忙,正给

他撞见,封雷才杀了他灭口。这些事我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从那事儿以后,封雷是风升水起,那叫个顺,咱也惹

不起他。"

  "波兰街的老人儿,还有谁知道这些?"

  "没了,"桂叔斩钉截铁,"这事机密得很,就是老简那头儿,也是蒙在鼓里的。"

  康庆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说:"那以后如果有人听说,我可都算在桂叔头上了。"康庆点了一支烟,慢慢地

吞云吐雾,手指头有节奏地扣着膝盖,"我不希望任何人再提这件事。"

  年轻的脸笼罩在淡烟之后,让人难以捉摸,桂叔只觉得脊背上升起一阵恶寒。

  康庆走出花木扶苏的庭院,阿战跟上去,在门外和他嘀咕了好半天。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将这一切都看在

眼里,因此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惶。

  车子已经等在门口,康庆钻进最后一辆,阿宽跟着上了车,凑近他耳边说:"货已经进港了。"

  "哦?这么快?"康庆暗想,看来张文卓现在是有的忙了,"买家那头有消息吗?"

  "有,月内就能准备就绪。"

  康庆点了点头,嘱咐他:"干脆点儿,别拖泥带水。"

  车子行驶在沉厚的夜色之中,象鱼在深海里,无声无息地,朝着茫然无知的猎物,游去。

  封悦病了几天,一度虚弱得只能卧床,封雷有急事必须去美国,本来想带着他,也被医生否决,说最好让他静

养个把月的。于是,只好把阿宽留下,替他看着封悦。

  除去辛胜的举动,整个波兰街的人陷入震惊。辛胜有张文卓的暗中支持,才能得以如此嚣张,敢和康庆叫板儿

,波兰街的高层,都是心知肚明。如今辛胜的死,是不是代表张文卓就是向康庆示弱呢?没人摸得清楚,而且如今

找桂叔商量的人,也都是碰了一鼻子的灰,连桂叔如今都惧怕康庆的势力了。

  当年的事康庆大概也听个七七八八,他又不傻,估计也能琢磨个八九不离十,他便不会再来找封悦,除非他从

此不想在波兰街混。而以封雷对他的了解,康庆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不管怎么说,封雷不怕封悦再和康庆混在一起,走到今天,他俩都应该清楚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不可能有结果

的,哪怕封悦看不开,康庆也是看得开的。所以,封雷走得还算是放心。

  可是他前脚离开,张文卓的电话,便追到封悦这里,好像是算准了时间。他打的是封悦私人的手机,这部手机

不仅能显示出来电的号码,注册信息,还能显示出来电者大概的位置,张文卓就在方圆公里之内。

  "听说二少病了,不知方不方便过去探望。"张文卓态度和蔼温柔,不同于康庆的嘴拙,他说起好话顺当得很

,"也有几天没见,很挂念二少。"

  封悦不禁心里暗笑,这人倒爱套近乎,我和你什么时候能到两天不见就挂念的份儿上了。不过既然他这会儿离

自己这么近,恐怕是抱了必要见自己的决心。打电话来,是怕阿宽拦着门,不让他进,大哥临走前,铁定是交代过

。也许有什么重要的事也说不定,封悦仔细想着,张文卓应该不是个爱闲聊的人。

  于是,他再试探了一句:"老毛病,躺几天就好,不麻烦七哥了。"

  "哦,不麻烦,我也恰好到柏林道来办事,也想和二少商量点和阿庆有关的。"

  封悦料到他会拿康庆说事儿。波兰街的内部消息,他基本是打听不到了,之前还从小发嘴里套点儿什么,可封

雷明显嘱咐过,近来小发戒备得很。不管张文卓居心何在,消息就是消息,只要自己心里有数,从谁嘴里听说还不

一样?

  "那七哥过来吧!"封悦说,"我在家里。"

  管家在前面带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过度熨烫的西装,就象挂在店里木头模特的身上,封雷家的管家,永远

都是这么正式。张文卓来过这里很多次,但都是在书房或者会议室谈公事,从来也没有上过楼。

  回旋的楼梯铺着波斯地毯上,踩上去不会发出一丝声音,楼梯上去是个大客厅,连接着一道长长的走廊。尽头

是面巨大的拱形落地窗,似乎半个花园的风景,都映衬在那扇大窗上。午后软绵绵的阳光,透过水晶般透明的玻璃

,照亮了大半条走廊,封悦的房间就在那片阳光的笼罩里。

  阿宽已经站在门口等待,脸上的表情礼貌,却不见得友好。张文卓进了屋,入目是个敞亮的客厅,转过去才是

卧室,宽大的床上,终于看见了正在挂水的封悦。

  封悦套了件浅色的衣服,屋子里阳光很好,依旧显得他脸色苍白。他收拾得很干净,从脸,脖子,到扎着针头

的手掌……都透露着新爽的气息,让人想起被晨露清洗过的薄荷娇嫩的叶子。即便此刻病弱,也不带半点病人的颓

废和沮丧,精神还算不错,见他走进来,抬起头,嘴角轻轻地翘一下,是个淡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微笑:"七哥

来得真快。"

  张文卓头脑里,瞬间感到汹涌的迷惑。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空闲下来,封悦那天的微笑,就悄无声息地侵袭而来,让张文卓每每总是措手不及。

  这天晚上,他正在家里穿戴,准备出门,亲信郭培安走到跟前,和他说:"七哥,端叔在门外,问您有没有时

间聊聊。"

  "哪个端叔?"张文卓的心思,都在晚上的应酬上,没怎么仔细想,张口就问。

  "桂叔身边儿伺候的。"

  "哦?"张文卓突然来了兴趣,"让他去书房等我。"

  他已经听说康庆最近看桂叔看得紧,自从桂叔心脏病发,什么蹊跷的事儿都出来了,他早就想问个究竟,可惜

就是插不进耳目。端叔必定是怕康庆对他下毒手,才转投自己,想谋条活路,那他就一定有备而来,张文卓想到这

儿,不由得精神抖擞起来。

  书房里,端叔如坐针毡,张文卓安抚他说:"端叔在我这里不必见外,有什么话,我保证不会流出这个房间。

"

  "确实不能散布,"端叔一本正经地,努力掩饰着慌张的情绪,"我今天到七哥这里来,就不能再回桂叔那里

,七哥若保不了,我横竖都是一死,也不必把积压多年的秘密说出来,反倒惹了康哥不痛快,想得个好死都难了。

"

  "你怎知道康庆要处置你?"

  "不是处置我,"端叔好像总算喘过一口气,"他现在是要对知道这件事的人,统统都赶尽杀绝,不留活口,

我看就是桂叔,也要自身难保了。"

  "哦?"这话成功地吊起了张文卓的胃口,事实上,他在桂叔身边确实于安插耳目,也收到风声,那里似乎藏

了什么秘密,但是打听不出来,"端叔请放心,今晚我就让人送你出国,保证康庆找不到你。"

  "那样最好,如果将来这消息对七哥有什么作用,我还能给您当个证人!"

  张文卓暗笑端叔是怕自己也把他灭口,赶忙表明自己的作用。但他也没有揭露,安静地等着端叔继续。

  喝了口茶,端叔坐在那儿想了想,捋清了思路,才说起当年的往事:"有快七八年了,那时侯,俞老大在胡家

大少爷那里帮忙,桂叔想涉足赌场的生意,一直在和胡家拉关系。有一天,俞老大匆忙过来,和桂叔在书房里偷偷

商量,我赶巧在门外,偷听了些。他说封悦杀了胡家大少,赶巧被他撞见,问桂叔该怎么办。桂叔和他怎么说,我

听得也不是很清楚,但这事很蹊跷,报纸都到了好多天后才报道,说胡家大少是车祸去世的,过了不久,俞老大就

给人杀了。依我看,就是给封雷灭口了,他要护着他弟,就不能留证人。前几天,桂叔犯病住院,可能就把这事和

康哥说了,那天以后康哥就不对劲儿,把桂叔这里看得死死的,我是等了好多天,才瞅准今天的机会跑出来的。"

  "封悦为什么要杀胡家的大少爷?他那时候也不过十五六吧?"

  "这……可就不好说了,俞老大在桂叔跟前也没提,胡家社会地位那么高,也没人敢乱传他们的事儿,谁知道

呢!"

  "这么说来,康庆已经知道了?"

  "从桂叔病危那天,单独和康哥说完话,好多天了,康哥都没找过桂叔,大概是撒了网下去找消息,估计已经

打听得八九不离十。这事儿和封悦有关的,康哥是铁了心要保他。若是给芳姐知道是封悦兄弟杀了俞老大,那就不

得了的,那女人狠起来,男人都比不上!康哥防的,就是她!"

  张文卓这一点不能和康庆比,他不是波兰街长大的,对这里很多往事,也只是略知一二而已。但是,他并不着

急,既然康庆能摸索出来,他也不会差到哪里,加以时日,仔细琢磨,这事儿瞒不过他。可是,还不待他将这些前

因后果联系起来,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康庆简直就是伸手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是措手不及。

  第十章

  封悦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外头的风吹草动,具体的他也说不太清楚,只是张文卓和康庆两边都安静得有些异常。

偶尔半夜的时候,他会收到同一个号码的电话,那是他送康庆的一支无法追踪号码的手机,康庆几乎没用过,封悦

以为他不喜欢。可是,康庆总是在电话上沉默,从来也没有说过什么。渐渐地封悦也不说了,他能想像出康庆在书

房里静坐的模样,手指间夹的烟,是他抽了很多年,也不肯换的,骆驼牌,也许还喝着酒……

  星期天的下午,有点阴沉,迎面吹来的风夹着湿润的水汽,对大病初愈的封悦来说,那股冰凉有点难以消受。

他的手握住咖啡杯,温暖穿透他薄薄的手掌,好像能一直暖到胸口,他抬头,看见俞小发瘦长的身影从马路对面走

来。他的长发向后扎着,穿了件短短的夹克,双手揣在兜里,脸上平静的表情,让封悦觉得这么陌生。

  "等很久啦?"小发坐在对面,他的憔悴,让封悦无法忽视。

  "刚到,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小发点了热巧克力和松饼。

  "几天不见瘦成这样?"

  "哦,没什么,"小发转移话题说,"芳姐最近老是看着我,要出门难得很。跟康哥似的,就知道软禁我,烦

。你找我干嘛呀?"

  "想带你看个地方。"

  "什么地方呀?"小发来了兴趣,睁大的眼睛,亮晶晶的。

  封悦发现扎起头发的小发,显得格外的秀气:"吃完就过去,别着急。"

  这间小店坐落在咖啡店密集的文化区,以下午茶着称。和他们刚刚坐过的地方,只隔了一条巷子。店面攀登着

茂盛的爬藤类的黄色玫瑰,迎风栈房。橱窗了是法国乡村风格的陈列,黑白的格子布上,放着刚刚出炉的,似乎还

冒着热气的面包点心……俞小发几乎立刻就爱上了这个小店。

  "老板一家移民了,要把店盘出去,你看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

  "你要是觉得可以,我们就盘下来,你做着看看。"

  俞小发靠墙站着,纤小的玫瑰在枝头迎风摇曳,空气象是随时都能凝结出露水。

  "是你,还是他?"

  "我。"封悦不想做所谓的好人,有时候他宁愿选择诚实,这让事情变得简单,"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我来

选地方,你来经营。"

  封悦猜想封雷非得匆忙去美国,虽然公务上的原因为主,但是多多少少也有点逃避小发的意思。他在感情上不

是拖泥带水的人,想逃,想放弃,就是他心里当真了。

  他们走回封悦停车的地方,下起小雨,街上的行人不多,纷纷撑起了伞,五颜六色的,象一朵朵盛开的花儿,

在灰色天空下,碰撞着,如水上浮萍。雨声密集了,好像清淡的画面上响起渺茫的歌声。

  "我送你回去,"封悦发动车,"上车。"

  "不用,这么点小雨还能怎么的?我才不象你们公子哥儿那么金贵呢!"小发笑了,语气放松说道:"我想在

这附近自己走走。"

  封悦没有勉强,由着他的性子:"那我先回去了。"

  车子缓缓前行,因为靠近步行街,限速很慢,封悦往后望镜里看了看,小发支着瘦长的两条腿站在原处,依旧

揣着手。他的眼角无意瞥见了另一头街角停的那辆黑色商旅车,脑海突然快速地搜索,似乎从小发过来,那辆车一

直在他视线的最边缘。

  封悦有些犹豫,他慢慢地转过街角,停下车。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跳得乱了,康庆和芳姐为什么好端端地不

让小发出门?波兰街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换档倒车,小发又出现在他的视野,远处那辆黑色商旅车正迅速地朝小发

开去。封悦连忙踩油门,加速倒退,小发看见他,机警地觉察到情况不对,朝着封悦的车飞奔……那辆车开始紧急

加速,同时后面突然多出几个人向着小发抄近。

  已经来不及多想,封悦混乱地将车朝着那几个人便开了过去,他们已经捉住了小发,可是为了闪躲,又再散开

,小发机灵,趁机摆脱他们,风一样地钻进封悦的车里。

  可是,对方明显准备充分,另外一辆车从对面而来,横在路中,拦住了封悦的车。六七个人飞速地包围上来,

他们搭在手臂的衣服里,伸出黑洞洞的枪口。

  "二少,我们只是要带走小发,您行个方便,我们绝对不为难你!"

  封悦面沉如水,好像在认真地思索,身边的小发紧紧盯着他,车窗外的枪口,沉默地威胁。警察很快就会来,

封悦想着如何能拖延时间,小发一旦给他们带出车子,就算警察来,也是弄不出来,这些人早把绑架酝酿得天衣无

缝。

  没有直接说话,封悦的双手离开方向盘,缓缓举起来。窗外的人似乎也都跟着松了口气,他们的目标是小发,

并不想节外生枝。就在他们伸手想开车门,带走小发的瞬间,封悦突然猛踩油门,朝着前面不远的拦截车的车尾,

横冲直撞而去。他庆幸今天开了坚硬的卡迪拉克出来,那辆车的尾巴被撞,转了个儿,封悦趁机抄着露出的路线逃

离。那些人匆忙上车,紧追不舍。

  封悦仗着对这一带路线的熟悉,三绕两绕进了小巷,在后面车子没有追赶上来以前,冲小发喊道:"下车!"

见小发愣神,封悦探身过去开了车门,一把将他推了下去。

  小发本能地躲进一边儿的窄巷,很快跟上来的车从他面前飞驰而去,远处响起警笛。他听见急促的刹车声,连

忙探出身,发现封悦的车被两辆商旅车前后夹在不远处,那些人气急败坏地把封悦揪出来,拖上另一辆其貌不扬的

车,扬长而去。剩下的几个人开始在附近搜索,小发连忙朝另一头奔逃。

  封悦在乙醚消失作用下,头脑渐渐清明起来,旋即被自己粗重的,几乎只出不进的呼吸吓到。那么点乙醚,只

让普通人昏睡个把小时,却足以要了他的命。他直觉附近有人,没有直接睁开眼睛,在与窒息的痛苦辛苦挣扎的同

时,尽量集中精力,倾听周围的响动。

  断断续续的声浪飘来,本来不甚清晰,说话的人可能因为焦急,提高了声调:"如果找医生过来,搞不好就给

康庆查出来,他若带人冲过来,我们两头开火倒不怕,怕就怕耽误了最后的期限,今天是最后一晚,七哥,若不逼

康庆把货交出来,东欧那些亡命之徒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人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高,突然安静下来,空气里只有封悦难以抑制的,粗粘拥堵的呼吸,听起来让人

胆战心惊,好像真是要断气似的。接着那人压低声音,好半天,就听见他浅浅的劝说,封悦怎么也听不清楚,终于

张文卓的声音响起来,极端不情愿,短短说了句:"那,算了。"

  虽然张文卓在找医生的事情上让了步,他的犹豫让人担心,那人继续说:"七哥,这事心软不得,还有不到十

个小时,康庆若是换了他回去,再找医生也来得及;康庆若不肯,我们估计也没命活,还管得了二少死活吗?"

  张文卓再次沉默了。

  封悦费劲地集中精力,听见细碎的衣服纤维摩擦的声音,好像正在靠近他,这会儿他也不用装,缺氧本来已经

让他头脑里一片混乱,如此这般用力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更让他的精神疲惫到无法承担,他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

是不是真的清醒着。

  "哮喘的人身上不是都有药,他怎么没带?"张文卓的声音近在咫尺,"是不是落在车上?"

  "找过了,没有,估计是掉在外头了。"

  "找个信得过的,赶紧去药方买……"

  "七哥!"那人打断了张文卓,"对他心软,就是对自己心狠,这会儿是一点错漏都不能出。"

  "妈的,你要看他憋死吗?"张文卓火了,"他死了,我们拿什么要挟康庆和交换?"

  "不会……"

  "你再多说一句试试?"封悦的记忆里,没听过张文卓这么火大,"你们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那么一

大批军火,在我这里不过中转几天,竟把货给我弄丢了!要你们去抓俞小发,结果把封悦搞回来!妈的!你们都吃

什么长大的?长脑袋就是个摆设,是不是?!"

  鸦雀无声。

  封悦艰苦维持的神智,在这片长久的死寂里,再也无力控制,象断了线的风筝,远远地飞走了。

  再次醒来,封悦觉得身上轻松很多,呼吸顺畅不少,身上是惯常的发病后,好似无法修补的疲倦,连动动手指

头都觉得无比费劲。这回他睁开眼睛,床头的灯点着,这样他的一举一动,就都落在床前紧紧盯着他的两个黑衣人

的眼里。

  "七哥,"其中一个眼睛象钉子似的钉着封悦,头也不回地说:"二少醒了。"

  张文卓从外间走了进来,身上完全看不出刚刚语气里的急躁和气愤,沉着地微笑坐在他身边儿。那两个人识趣

地朝后退了退,一个站在窗帘边儿,一个靠墙站在门口那地方。

  "让二少受惊了,"说着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试探温度,封悦厌恶地偏脸躲了,张文卓尴尬地笑,并不

生气,继续说:"我有必要和二少解释解释,这事可不全怪我,但是阿庆不省心啊!"

  嘴上说解释,张文卓似乎又不着急,起身倒了水,送到封悦嘴边:"喝点水吧!你这大半个晚上昏迷,可够吓

人的。"

  "不用了,"封悦说话,声音沙哑,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我还怕水里有毒呢!"

  张文卓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他忍耐着:"这可不是我本意,本来有小发就够了,二少偏要插手进来,我也没办

法。"他坐在床前的凳子上,翘起腿,看起来悠闲得不得了,好像丢了大批军火的事和他根本无关,"说实话,有

小发在,我心里倒更踏实,如今换了二少,还真怕康庆不买帐啊!"

  "那你何苦扣着我?"

  "扣一个总比没有强,虽然你在康庆心里的地位,并不一定比小发高。况且,我也早想找个机会,敲醒二少,

你对康庆的迷恋,实在没有必要。你,了解他吗?"

  张文卓的目光,胸有成竹地落在封悦病弱不堪的脸上,继续说:"这事我也不怕给二少知道,康庆截了我一批

货,六亿美金的货。我承认这回是我大意,没想到波兰街让康庆焦头烂额,他竟还有功夫盘算我的生意!这么大一

笔货,他要是没有底气,是连截都不敢截的,康庆必定是花费了不少功夫在铺路,这些二少知道吗?你和大少,大

概以为他就是波兰街上一个开夜总会的混混吧?"

  封悦没有吭声,他确实不知情。就象张文卓说的,这么一大笔货,没有实力的,拿在手里倒是负担,但是康庆

能那么果断地抢了,暗中使了多少力,那是外人无法得知的。

  "七哥真是大意失荆州,"封悦并不吃哑巴亏,在张文卓面前不肯示弱,"这下给'小混混'修理了,心里不

服气也是没办法的事。明明知道我不是什么有分量的筹码,还非要扣在手里,这做法有点狗急跳墙呀!"

  说着话,封悦调整了个姿势,他的手在被单下试图在张文卓看不出的情况下,摸摸手机是否还在。但他很快也

感到自己的做法太可笑,张文卓这么精打细算的人,不可能忽略这样的细节,他肯定知道自己的手机有追踪器。

  张文卓的脸色开始难看了,但却依旧保持着冷静,他抱起双手,朝后一靠,挑拨不成,他想吓唬吓唬封悦:"

二少,若康庆不肯合作,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东欧那些亡命之徒也不会放过他;那头的人野蛮到是大少也不想招惹

的,哦,对了,说到大少,你不要寄希望他能回来救你,从美国飞回来,少说也要十二个小时,"他说着看了看表

,"可是,康庆只有六个小时的时间,给我答复。"

  "康庆的安全,就不用七哥操心了,如果我没猜错,他也未必会找别的买家,那样的化,这事可就惹大了。七

哥不过是个中间人,康庆抢了你一次,两头将来都不会在相信你,七哥怕的,是康庆抢你亚太这一块儿的市场代理

而已,只怕这回他得手,将来七哥的生意不好做喽。"

  张文卓霍然站起身,眉头皱起来,封悦成功地挑起他的怒气,这正是封悦的目的,张文卓虚伪的平静,让他看

着心烦,只有惹他不痛快,封悦才觉得平衡些。

  "二少,你很懂得如何激怒别人,你以为有大少在,我就不敢动你?"张文卓知道自己上当,整理情绪,再坐

了下来:"既然敢把你押下来,我就不怕大少的关系。二少还是自求多福,若康庆保你,大家皆大欢喜;否则,恐

怕就要二少委屈陪葬了。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他靠近封悦的脸,眼里的眼光突然柔软下来,"能跟二少死在

一起,我张文卓也不白活一场。你这伶牙俐齿的,倒是说说看,康庆会换你回去吗?"

  封悦别过脸,不再说话。张文卓似乎也把意思说明白,站起身准备离开:"二少安心歇着,需要什么就直说,

我一定尽量满足。"

  张文卓一离开房间,那两个黑衣人就凑近坐下来看着他,封悦也不理睬他俩,他小心地扫了周围一圈儿,这个

房间很大,外面连接着客厅,还带个封闭的房间,好像是会议室之类,他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这儿不是之前清醒

一阵的那个房间,看来张文卓是换了地方。

  封悦猜不出这里是哪儿,感觉有点象酒店,可又觉得不太可能,张文卓怎么会把自己藏在这么公开,容易查找

的地方呢?但是转念一想,就因为公开,康庆才不敢带着家伙冲来抢人,未必是个坏主意。难怪他似乎只放了两个

保镖而已,连近身的几个熟悉的脸孔,都不曾在这里出现。人越少就越难追踪,何况还把亲信都散落在外头,掩人

耳目?封悦直觉地推断,康庆肯定摸不到这里的。

  现在连个时间都没有,无法盘算现在局势如何。康庆对军火界的野心,并没有隐瞒过他,只是他不知道原来康

庆已经暗中做了这么多的努力,来铺平道路。这恐怕是康庆唯一的机会,封悦琢磨着,唯一的机会,扳倒张文卓的

势力。他不会傻到抢了这么大一笔军火,再找新买家,肯定是和同样的买家说上了话。

  其实,买家哪里管货是从谁手里转过去?经过康庆这么折腾,以后就再也不会信任张文卓,轮到康庆的机会,

就自然大很多。若不是赶上这么个兵荒马乱的节骨眼儿,张文卓以为自己成功地用波兰街的纷争套住康庆,而过于

自信,马失前蹄,康庆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得手,他好不容易得手,却又因为自己栽了。

  封悦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明知道可能是出了事,怎么就压不住心里那么点急切,非要找小发出来喝茶呢?康庆

明显已经预备这一招,却给自己的任性破坏了。封悦越想越心烦,翻了个身,感觉那两个人的目光恨不得立刻钉住

他,让他动弹不得,这让他极度反感,索性坐了起来。

  "二少有什么事?"他们立刻问。

  还不待他回答,门开了,张文卓从容地拿了托盘走进来,问他俩:"怎么了?"

  "哦,二少可能有事……"

  "你们出去等着,"张文卓将托盘摆在桌子上,手里拎的红酒也一并放下,"二少这是想起来?正好我还怕你

饿着,这点东西将就吃着,赶明儿我再单独请客,为你压惊。"

  "有必要这么装模作样吗?"封悦冷冷地看着他,"就象你刚刚说的,康庆根本不会为了我,放弃他唯一的机

会,七哥何苦浪费这时间在我身上?"

  "咱不说那些心烦的了,"张文卓心情似乎不错,让封悦直接联想到,大概是有什么好消息传来,"今晚和二

少共渡良宵,也没什么不好,只怕我对二少的心思,若不自己厚着脸皮点明,恐怕要一辈子都没有机会。"

  他的笑脸,如今在封悦的眼里,就象狰狞的牛鬼蛇神,只想狠狠地将他的伪装撕下来,那样才不会输给他。封

悦冷笑出声:"七哥想得真多,我就算是喜欢男人,也不至于是个男人就上心吧!"

  张文卓的眼里飞快地闪过让人琢磨不透的,堪称脆弱的一丝情绪,他埋头开了红酒,自己倒上一杯,从兜里掏

出个小巧的遥控器:"二少不要说气话,你就是把我气蒙了,咱今晚的交易,也不能不做。我知道你现在脑袋里就

盘算着怎么逃呢!我给你吃颗定心丸,想都别想,你就是出了这个屋,也下不了这层楼!"

  说着,他按了遥控器上的按钮,沉重的落地窗帘缓缓地拉开,封悦楞了。房间半面都是落地窗,万家灯火的城

市,就在他们的脚下蔓延,象是嘲笑封悦的落网,满天群星闪烁,明亮如童话里的夜空。

  原来是"东方帝豪",封悦心里叹气,康庆就算再聪明,也算不出张文卓把他藏在这里。今晚楼下的大会议室

正办着市政厅一年一度的"杰出成就贡献颁奖",城里有头有脸几乎都在受邀之列,因此警力充备……封悦被没顶

的失望包围。

  "九十九层,"张文卓自斟自饮,挺来劲儿的,"城市的最高点,二少,你说我对没诚意吗?"他近近地坐在

封悦身边,侧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情不自禁地问出来:"康庆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他舍生忘死,作奸犯科?"

酒精让张文卓蠢蠢欲动的心思冲动起来,他凑得更近,轻轻地嗅着封悦颈间的脉动,那句"我喜欢你",却无论如

何说不出口。

  封悦紧忙朝后撤身,恨不得下床躲避,他脸上厌恶的表情,冷不丁刺伤了张文卓,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手拦

腰抱住封悦,往后一揽,扯回怀里。酒被碰洒,空气里顿时洋溢起酸涩的葡萄酒的味道。虽然内心极度反感,封悦

却没有抵死挣扎,他的腰抵住了块硬硬的东西,那是张文卓随身的枪。

  与此同时,波兰街康庆的住宅里,彻夜灯火通明,全城撒了大网开始搜寻,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派了人去,本来

收到情报,说张文卓下午出现在"西行仓库"附近。派人马过去,搜了半天也没影子。有人看见晚上四五点有辆黑

色丰田出来,结果,在苏打路的地下车库里搜到,附近没有任何张文卓出现过的线索,肯定是车库换车走的。

  张文卓很小心,他的亲信今晚全部都在按兵不动,没有动静,根本无从查证他现在人究竟在哪儿。不管谁的电

话,一律不接,铁了心就算你康庆捉了人质反要挟我,我也一概不管他们死活的态度。康庆的关系网如今堪称滴水

不漏,结果,在张文卓的精心部署之下,竟然赚不到半点便宜,康庆真有些沉不住气了。

  "下午绑架的人查到没有?"

  "很可能是有人带着几个越南人干的,"阿昆束手而立,和他汇报,"应该可以查得出来,但是今晚肯定不行

,怎么也得明后天。"

  康庆凝神思考,有点想不通,那现在看守封悦的人是谁呢?既然亲信现在全部就位,张文卓不可能找些靠不住

的人……他正为这个问题纠结,传来轻轻扣门的声音。阿昆开门查看,小声地说了两句,走回来问他:"康哥,封

雷的从美国的电话,你要不要接?"

  "哪儿呢?"康庆脑袋里事情太多,一时想不清楚,习惯地看了看电话。

  "他……打的是小发哥的手机。"阿昆说。

  康庆这才恍然大悟,想起了小发和封雷的关系,他微张着嘴,说不清诧异还是尴尬,顿了顿才说:"让我和他

说吧!"

  从阿昆手里接过小发的电话,康庆迟疑了片刻,他并不真的心甘情愿地想和封雷说话,而且这事关系张文卓的

死活,就算封雷的面子,恐怕也是白搭,况且封雷追到自己这里,恐怕也是张文卓不接他的电话吧!这么想着,他

心里找到一丝平衡。

  "是我。"他简短地说,等待封雷开始话题。

  "不管你手里的军火值多少钱,对你前途有多重要,你现在马上和张文卓恢复谈判!"封雷迫不及待地说,"

我在回去的飞机上,落地的时候,我想看见封悦毫发无伤地在机场等我。"

  "该不是张文卓是连大少的电话都不接吧?"封雷的语气,让康庆不禁冷笑:"还是说,大少和张文卓合伙做

这一场戏,来套我手里的货?这伎俩可不陌生啊。"

  封雷那头沉默片刻,断然挂断电话。

  第十一章

  封雷那头传来嗡嗡的盲音,他挂断了电话。

  "东方帝豪"的房间里,张文卓饶有兴趣地与封悦痴缠,封悦打的主意逃不过他的眼睛,这人素来清高得很,

就算是口头轻薄他的,断个手脚买教训,也不是没有的事,自己今晚这般亵渎,他即便嘴上伶牙俐齿,却一忍再忍

,明显是在寻找机会脱身。张文卓倒不点明,借机占了不少便宜,精神上其实一直戒备着,每次封悦试图伸手,他

便扭转局势,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玩兴正憨,腰间突觉一松……封悦的速度,让张文卓暗自佩服,一个刚刚从昏

迷中清醒的病人,什么功夫底子都没有,凭借的就是转移他注意力,在他这么戒备的情况下,竟然还拿得到他的枪

  然而枪一入手,封悦就倍感失望,轻飘飘的重量,枪托扣在手掌里,感觉很空,根本没有子弹。他的沮丧看在

张文卓的眼里,好似特别高兴,哈哈笑起来:"二少厉害啊,我这么防着你,你也拿得到。"

  他从封悦手里接过枪,扔到门边:"我既然想要亲近你,怎么可能随身带着有子弹的枪?二少和康庆混的时间

长了,我可不敢低估你的实力。"

  封悦浑身的血液都涌上脸面,窘迫得恨不得一刀刀剐了面前的人,他的怒目而视,反倒让张文卓更加心动不已

,忍不住想再去抱住封悦,无奈封悦却被愤怒激得凶了,抵死不肯让他碰,两人在床上厮打起来。张文卓这会儿也

只得放弃轻薄的想法,无非想要镇压住封悦的挣扎而已。好在他功夫向来不错,加上封悦体力还没恢复,终于制服

了封悦的手脚,将他绑了起来。

  "这可是你逼的,"张文卓站起身,盯着双手被分开绑在床头的人,这个姿势堪称诱人,"你这是何苦?老实

呆着,把这些交给康庆去决定。你倒好,总是自不量力地想去替他分忧。"说完,他打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是把银

亮的枪,他熟练地卸下弹匣,拿到封悦面前给他看,满满的。"你就安心等着吧!康庆若不答应,这些子弹,先送

你一半,剩下的留给我自己。"

  张文卓低身,想要亲吻封悦的胸口,封悦抬腿便踢。两人既然闹到这个地步,就再不象先前那样,还要顾及什

么脸面。张文卓劈手挡开他的腿,欺身而上,膝盖趁机分开封悦的两腿,狠狠别住,这样封悦在他的镇压之下,动

也不能动,于是贴在他耳边威胁道:"你再不老实,我就当你是勾引,不信你试试!"

  "你有种现在杀了我,"封悦几乎咬牙切齿,他被张文卓这般压在身下,屈辱和失败,让他怒不可遏,"否则

,我发誓将来,我会亲手了结你,张文卓,我要亲手杀了你!"

  张文卓却笑了,声音却压得很低:"我相信你,封悦,你连胡家大少爷都敢宰了,何况区区一个张文卓?恐怕

你对他痛下杀手,是连你大哥都始料不及的吧?不过你放心,不是万不得已,我绝不和任何人提当年那些旧事。我

也是维护你的,封悦,不管你想不想承认这一点。"

  这种姿势,让封悦难堪,而且张文卓整个身子压住他,他气血上涌,忽然象给人掐住了脖子,一口气卡在那儿

,出不来进不去,肺叶象燃烧一样难受,整个胸腔如同随时都能炸开。身体在窒息里颤抖,脑袋里顿时混沌起来,

象是千军万马铿锵而来,眼睛里白花花的世界,什么都看不见。

  张文卓开始还以为封悦在装,渐渐地觉得不对劲,手忙脚乱地把他解开,又去翻找刚刚派人买的喷雾,可是,

连喷两下也不见效,虽然他明白激素的东西用多了反而不好,也顾不上多想,只盼望着封悦能缓过那口气,就又试

了一回……

  正在这时,外面进来有一人,手里拿着电话,和他说:"七哥,泰国那里的电话来了。"

  张文卓忙着给封悦急救,没理睬。

  那人重复了句:"七哥,泰国的电话!"

  "滚!"张文卓火了,"你没见我正忙吗?"

  那人大概没明白他的火气从何而来,似乎为了安稳他愤怒的情绪,继续说:"七哥,货入仓了!"

  俞小发坐在客厅里,手里握着电话,他以为封雷会再有电话来。康庆也是一直呆在书房,阿昆他们里里外外地

走,行色匆匆,面容凝重,没有人理睬他,好像全世界,只有他是多余的。小发少有地沉静,他没预料到封悦会那

么毫不犹豫地救自己,即使封悦一走了之,或者干脆交出他,也不会受到任何冷落或者责备,他不需要自己涉险,

封雷和康庆只会因此感到欣慰。

  封悦什么都不用做,也牢牢占据着他们的关心,而小发自己不管如何努力,也无法取得别人的注意。有时候,

他想不通,只能憎恨别人,或者自己。

  客厅的古董落地钟刚刚敲过两点,阿战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直接到了书房门口,敲开门,却没走进去,

在门口说:"康哥,张文卓的车把二少送回来了!"

  就见康庆从书房里冲出来,大踏步朝外面走去,一边问阿战:"下车了吗?他怎么样?"

  "没呢,车子刚进波兰街。"

  康庆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张文卓的车正从马路尽头转过来,三四辆车的头灯,将整条巷子照得通亮。张文卓先

下了车,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阿庆啊,等得着急了吧?"

  从打开的车门看进去,封悦瘫倒在后座,好似没有神智,顿时万剑穿心,疼痛难受,碍于周围人太多,不好发

作,反倒让人听了去,到处乱说,于是只能强行忍住,见到张文卓见回身要去抱封悦,立刻一口喝住:"别碰他!

"

  张文卓连忙举起双手,好似澄清自己对封悦没有企图,讪讪地让开:"急救的药已经用过了,他只是体力透支

而已。"

  康庆走过去,阿昆阿战等人连忙跟在周围,他低身进车,托起封悦的头,低低叫了声"封悦",封悦眼皮动了

动,没睁眼,也没说话。他头发都是湿的,身上大汗淋漓,明显是老毛病发作的样子。康庆没耽误,托着封悦的身

体,将他从车里抱出来。

  "阿庆……"张文卓叫住他,还不等他再说,已经被康庆抢白。

  "你不用得意,我们的账没算完呢。"康庆头也不回地,朝院里走去了。

  张文卓看着他倔强而固执的背影,缩在他怀里的封悦,显得那么乖巧,心里顿时涌起嫉恨,毫不犹豫地有应答

:"好啊,我奉陪到底!"

  康庆的房间里忙得乱套了,他将封悦放在自己床上,一颗颗地解开他的钮扣:"赶紧找林医生,再给我条干净

的湿毛巾,把他的睡衣找出来,窗户,把窗户关了!"

  待屋子里的都忙活完,被他打发了,屋子里只剩他和晕厥的封悦,他才轻轻地揭开封悦的衣服,身上有瘀伤,

却不象是吻痕,康庆的心稍微松了口气,又因为自己这想法,感到莫名的窘迫。他一个人给封悦换衣服有些费劲,

这时候有人敲门,还不等他回答,门开了,小发站在门口。

  "我帮你吧!"他走到康庆身边,"我还不知道你会伺候人呢!"

  他们给封悦擦了身,换上睡衣,正好医生过来,他们从房间里退出来。康庆靠着走廊楼梯那里的栏杆抽烟,短

短一夜间,他胜局全失,明天有一早,他要应付数不清的责问和愤怒……这有一桩生意,实在是牵涉了太多人。

  "你暂时别回芳姐那里,"说话时,烟卡在喉咙,康庆咳了两声,"先住这里吧!"

  小发背靠墙,站他对面,没说话。

  "明天封雷回来,如果找你,你不准去见他。"

  "为什么?"

  康庆这会儿满头包,接踵而来的麻烦,让他彻底失去本来就不多的耐心:"他又不是什么好人,你当他跟你认

真?"

  "你怎么知道?自己的事都没弄明白,还有闲心来管我?"

  "我没闲心管,你也不小了,自己看着来吧!"康庆倒没象以前那样张口就骂,捻灭了烟,对他说:"下去让

厨子给你弄点吃的,回房间睡睡吧,你也熬一宿了。"

  小发转身下楼前,小声地说:"他不会来找我。"

  天刚亮,封悦醒了,康庆把沙发搬到床前,抱手向后躺着,双脚搭在床上,看不出是不是睡着。他一般这种姿

势睡着的时候会打呼噜,但这会儿挺安静,可能只是闭目养神。封悦没说话,静静地看着晨光里模糊的影子,他们

很久没这么近地相处,他伸出手,想摸摸康庆,又不知该摸哪里,会不会吵醒他……他的手停在空中,突然给人抓

住了。

  "醒了还不吭声,想吓唬我啊?"康庆拉住封悦的手,凑近他,整了整他的领子,顺手凑在脖颈上试了试温度

,柔声说:"我还怕天亮你大哥过来要人,你如果不醒,还挺麻烦呢!"

  话音刚落,阿昆敲门进来,拿着电话和他说:"康哥,大少电话找你。"

  康庆没有接电话,而是看了看封悦,他们的眼神绞拧在一起,似乎在确定彼此的心意,不料封悦先说:"电话

给我吧!"他伸手接过来,"我和我哥说。"

  "哥……是我……不用多说,我和你回去。"

  康庆楞在那里,用沉默来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揣起双手,又拿出来,在身体前握住,紧紧地,汗湿了。

  封悦说完电话,放在身边儿的床上,阿宽已经识趣地退出去。

  "他……来接你?"康庆总算找到说话的勇气,"还是我送你?"

  "我哥来接,半个小时后。"

  康庆局促地走了两步,心烦意乱地拿了宽大的外套:"衣服就别换了,省得着凉。"说着看了看表,愈发烦躁

了,他没想到封悦竟然是要走。其实封悦要走,不应该是情理之中?还不是自己逼他服毒,又说不再见面……康庆

想得清楚,只觉得无端地心乱如麻。

  "你刚刚怎么不去床上睡?"

  封悦与前后文完全不搭调的问题,让康庆蒙了,他拧着眉,脸上是疑问的表情:"恩?"

  "刚刚你干嘛坐沙发上等我醒?"

  "哦,我怕躺下就睡着了。"康庆摸出兜里的烟,又想到封悦刚刚发病,不应该在他跟前抽,捏在手里,上上

下下地颠倒:"你醒了,还能不想和我说说话?"

  说到这里又觉得自作多情,如果封悦真想,也不会想要和封雷回去吧?

  似乎见他如此如坐针毡,手足无措,封悦于心不忍,招手让他到跟前,勾住他的手:"我得和我哥说明白,不

想这样拖延。"

  "说……说什么?"康庆非得要确认到底似的,傻了吧唧地问出来。

  封悦叹气,没有再说什么,只依靠他的臂膀坐着……天亮了,太阳升起来。

  回到家里照例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忙乱,封悦没有做出任何阻止,异常合作,直到周围的有一切都让封雷感到满

意,感到可以掌控,他才表示,有事情商量。

  "什么事?"封雷坐在他面前,双肘拄着膝盖。

  "我想搬回去……"

  "回哪里?"

  "你知道的。"

  "发生了这种事,你怎么还敢回去?以后你老实在家呆着,别总是往外跑。"封雷完全不想在这话题做任何深

入的交流,"等你身体好一好,就回美国去,别在这里填乱。"

  封悦没有恼火,嘴角挂着苦笑:"哥,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智障,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你当我

是狗,你喊一声,我就钻到自己的窝里?"

  "我不是……"封雷意识到刚刚自己的态度有问题,连忙换了语气,"我给这桩事有一吓,就没分寸了。封悦

,波兰街那个土匪窝,我不能让你回去。"

  "哥,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封悦情绪平稳而认真,"我是要回去找康庆的,不管你愿不愿意。"

  "他不值得你这般对他,"封雷几乎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还有那些恩怨,封悦,康庆也只是一时冲动而

已,他不会真心对你,你若执意要和他在一起,你就是个任性的小孩子,就是智障!"

  封悦被他这话深深地刺伤,他抿着嘴,只感到心里的泛滥的情绪有一波波汹涌而来,那些淹没多年的话,终于

被不顾一切地抛出来:"至少他不会为了金钱权势卖了我。"

  有些话,只要有了开头,就再也停不住,最难出口的不过是第一句,一旦破口而处,便是所有,封悦脊背挺直

,这些秘密,每每想起来,象地域的烈火样地燃烧着他。

  "我查过你游艇当天的出海记录,那天你根本就没有过海谈生意,你默认了他带走我,或者,那是你和他的交

易……"

  "封悦!"封雷本能地阻止,那一段往事,他没有勇气面对。

  "我本来没有那么想,可是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一时间,你找来医生做DNA测试,鉴定我被他强奸。你太刻意地想

掌握证据和胡家谈判,哥,那时候,你掩饰的本领还不如现在这么高明!"

  空气好像结冰,将两个人团团围住,冻结在一起,封雷在不堪回首的往事里,无地自容,封悦猜得一点都没错

  "我知道你恨我……"封雷的句子几乎是破碎的,"我无法辩解,当年是我错了,封悦,我错了。"

  封悦却摇了摇头:"我没有恨你,哥,如果当年你和我说,需要我怎样去做,我不会拒绝你……"封悦的嘴唇

开始哆嗦,"我会去跟他……他想怎么做,我都忍着。自从爸爸不要我,你是我最依赖的亲人,我多么努力地讨好

你,哥,我发现真相时,是真的后悔杀错了人,我就该把自己杀了,才能一了百了地解脱。"

  封悦的眼光延伸到无限久远的空间,自言自语似地说:"我在美国自杀过好多次,每次你都找最好的医生,不

顾一切地抢救,每次醒来,我都要面临很漫长的恢复,有时候疼得生不如死,可是,我一次次尝试,到最后,就是

为了看你是否会放弃,就是在和你赌一口气。然后,我终于意识到……"他自嘲地苦笑:"你不会,你认为对的事

,不管别人多么疼,别人怎么想,都要贯彻到底。有次我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活呢?你说,'因为我想你活着'。

"

  眼泪蜿蜒地淌下封悦的脸颊,无声地,不停不歇:"哥,今天接我的时候,你明明知道,小发就站在楼上的窗

口,一直盯着你,渴望你看他一眼,可是你连头都没抬……他是宁愿粉身碎骨跟你在一起,但是你只要下了决心,

就能冷眼看他煎熬……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就算要受苦,也能甘之若饴,人不是做对了所有的选择,就能幸福的,

哥。"

  第十二章

  康庆醒得很早,窗外还没亮天,他双手托着头,怎么也睡不着,想起床去阳台抽支烟,又怕自己一起身就把封

悦吵醒。自从封悦搬回来,不管他装得多么云淡风轻,康庆明白他心里其实是很不好受的,他和封雷的谈判,不会

是什么愉快的经验,而这些天,封雷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来,这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

  封悦翻了个身,凑到他跟前,没睁眼,却长长地叹了口气,呢喃地说:"怎这么早?"

  "你睡你的,"康庆的手插在封悦蓬乱的头发里,亲昵抚摸,"我呆会儿要出门,你多睡会儿。"

  封悦突然就清醒了似的:"康庆,如果钱摆得平,别和他们硬来。"

  "知道,这事儿不用你瞎操心,眼睛睁这么大,醒了啊?"

  康庆故意放松语气,他其实也是因为这件事的善后,而无法安睡。加上桂叔那个老家伙突然中风,也不知道演

的是哪出儿,整个波兰街都不消停,让他忧心忡忡,但康庆一点都不后悔,因为封悦就在他身边。不管外头如何兵

荒马乱,回到家,抱着封悦躺在床上,就觉得特别踏实,有时候失去,让人学会珍惜。

  "我跟你去吧!"封悦抬脸看着他,"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用,你在家帮我看着小发,别让他往外跑。"康庆想了想说,"你别怪我管着他,你知道……你大哥和他

,不可能的。"

  封悦明白他所指,沉默地点了点头。

  康庆肯定是约了谁,早早就走了。封悦在床上又躺了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起身,习惯地从枕头下面摸出

手机,没有未接来电。封悦不想欺骗自己,他有点后悔那天和大哥的决裂了。有些事,明知做了会遗憾,当时就是

忍不住,结果为了一时的痛快和解脱,要背负很久很久沉重的包袱。封悦其实并不恨封雷,他明白封雷性格的形成

,是有原因的,他那么迫切地想要成功,想要摆脱别人鄙视的眼光,他们刚刚住进柏林道的日子,没人瞧得起他们

,在那些有钱有势的上层社会的眼里,他们就是妓女的儿子。大哥太想成功,并且,他生下来,就属于注定要成功

的那类人。

  封悦握着电话想了好久,始终是没有拨通的勇气,于是,他起床洗澡,换上衣服,下了楼。时间还早,楼下阿

战还在,见他起床,恭敬地和他问好,并且吩咐厨子准备早饭。

  "不用麻烦,我喝杯咖啡就行,"封悦进了厨房,咖啡机里是刚煮好的咖啡,香气浓郁,"小发人呢?"

  "刚刚在啊!"阿战说,"就是小发哥煮的咖啡,他现在可讲究呢,非要用现磨的豆,幸亏二少你那天从外头

买了些回来,不然一大早,我还得出门买咖啡豆呢!"

  和阿昆的机敏聪明比起来,阿战性格稍微粗一些,特别爱说话,封悦挺喜欢他这有一点,没什么深重的心机。

  "谁用你买啊?你个大老粗,买回来的能用吗?"

  小发说着,从楼上走下来,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淋淋的,他依旧留着长发,平时扎着,有点颓废,有点痞

,很特别的造型,而且衬他的脸型和气质,但是现在这么披着就挺奇怪,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女气。

  "我知道一家店,卖的咖啡豆是世界各地的,很有风格,等过了这段时间,带你过去。"

  小发既没有说想去不想去,也没有道谢,却问他:"我做法式吐司,你要不要吃?"

  "好啊,不放肉桂和糖粉就行。"

  "我知道,你对粉末过敏么,封雷跟我说过好几……"这名字有一滑出口,小发就连忙打住,这是让他窘迫的

话题,于是冲阿战说,"我和封悦在说话,你们不能回避一下啊?"

  "啊,成!"阿战连忙答应,"我们这就出去,那,有事叫我好了。"

  屋子里只剩他们俩,封悦不擅厨艺,端着咖啡,看小发在冰箱,水池和火炉三点间忙碌。大概是在烘焙班养成

的好习惯,他一开始工作,就把头发扎起来,虽然手上一直在干活,嘴却不闲着,和封悦不痛不痒地聊着天。这是

以前没有过的待遇,小发向来不待见封悦,别说聊天,哪怕在一屋里呆着,也不能让封悦痛快了。

  "你为什么救我?"小发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让封悦措手不及。

  "啊?"封悦楞楞地,不知如何回答,"干嘛忽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如果是我,我可不会搭上自己的性命给你。"听不出小发的语气是真是假,"说啊,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因为……"封悦想了想,"如果你被抓了,康庆会很难过。"

  "屁咧,你被绑架,康哥更难受,你没看见他那晚上的熊样儿,简直恨不得把我们都杀了。"

  "好吧,"封悦知道小发其实是非常敏感的人,尤其在别人对他的关注上,他自卑而悲观,于是不想在这话题

上留恋,聪明地转了开,说道:"好吧,实话和你说,我以为他们不敢绑我呢!"

  小发笑了,轻快的神态,让他整张面容都显得特别俊俏,他低着头,有点儿害羞地说:"谢谢你,封悦。"

  两人份的法式吐司并没有花费小发太多的时间,很快就弄好,他们坐在饭厅里吃早饭,喝咖啡,气氛愉快。封

悦对小发的手艺赞不绝口,更觉得他真应该把快点把那个点心店张罗起来,小发有天分,有兴趣,肯定能做得不错

  正说着话儿,封悦的手机响了,一看号码,竟然是张文卓。他走去一边,放在耳边接听,张文卓的声音立刻传

过来,似乎还带着那么点儿兴奋和激动:"二少,方便出来喝个茶吗?"

  封悦一口答应自己的邀请,是出乎张文卓意料的,他本来以为封悦是连他电话都不会接,毕竟他绑架勒索,让

康庆现在陷入纠缠不清的麻烦里,这么深的嫌隙,一时半会儿,难以消除,不想封悦竟会这么慷慨地给他机会,心

里便知道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若是以往,他可以放任封悦和康庆神仙眷侣,逍遥自在,而如今这样的袖手旁观,是越来越难了。当他收到消

息,说封家兄弟决裂,封悦和康庆公然同居同床的时候,简直说不出心里有多么郁闷。不知不觉地,张文卓是真见

不得他俩好了。

  就象他之前揣摩的,封悦果然是有事找他。

  他们依旧约在山顶的茶社,本来风和日丽的天,他们坐下来不久,却阴沉下来,让张文卓心里很不痛快。封悦

穿了件墨绿的短袖polo衫,趁得他的脸看起来更加白净。他没有仔细打量,显得自己没礼貌,而是低头亲自泡茶,

送到封悦跟前,说:"我以茶代酒,先给二少赔个不是,上回的事,我也是情非得已,被逼无奈,还请二少大人有

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封悦不见丝毫恼色,淡淡说道:"七哥太多虑了,我不记仇。"说着扬手叫了服务生,"我不喝铁观音,给我

上壶碧螺春。"

  不记仇还故意不喝这茶?张文卓暗自琢磨,这二少果然不是块好啃的骨头。他假装没留意,继续找话说:"阿

庆最近怕是很忙吧?有什么我能帮他的地方?"

  "那还不都是拜七哥所赐?"封悦说话的时候虽然是笑意盈盈,眼里却带着冷咧的杀气。康庆这事确实牵涉了

很多人,麻烦惹得够大,但若不是因为张文卓因劫持军火的事心中有恨,暗中撺掇,康庆也不至于如今腹背受敌,

连着串儿地得罪人。,"这会茶余饭后地说着风凉话,可就不地道了。"

  这事儿明明就是康庆不对在先,可是封悦心里就是偏向他,反倒落得张文卓的不是,他不禁别扭,更嫉恨封悦

对康庆几乎没有原则的维护:"阿庆也不是小孩子,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如果随便一笔生意都这么容易,天下

都是大富翁了。"

  封悦听出张文卓口气里的气恼,于是收敛了自己的气焰,毕竟他今天来,是来谈买卖的,没必要把他惹得如此

不痛快,但他也不屑与张文卓周旋,直截了当地说:"货还在七哥手里吧?"

  这是早派人打听过的,只所以问出来,无非是刺探他虚实,看他是否和自己说真话。

  "怎么,阿庆还没死心?要再劫一次?"

  "想劫的人怕不止他一个,"封悦胸有成竹地说,"上次不过是给他捷足先登而已,怎么买家迟迟不收货,可

不是好兆头啊,放手里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张文卓终于明白封悦今天出来的目的,他是做了充足的准备来的,只怕这其中多少底细,都已经详细打听过,

看来他的效率,比他那个唯利是图的大哥,还要高。这兄弟俩估计都从他们的交际花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旁人所不

能及的,洞察的本事。

  "看来二少了解得不少,有何高见?"

  "不管是买家还是卖家托你,这生意若成了,七哥还能拿几成?"封悦见张文卓沉默不语地盯着他,也不等他

回答,继续说:"只做个中间人,转手时保存几天,拿个百分之五就顶天了吧?况且,七哥今年个人账户可是洗了

一千多万,就算拿到这笔佣金,只怕也没人肯帮你洗这么大的数目,你知道现在黑市上的钱,可是不保险的,说没

就没了,那七哥不是白忙活一场?"

  "二少到底什么意思?"

  "我double佣金给你,你把这批货让给康庆。"

  封悦说完,多少有些不妥当,这间茶社竟然成了他俩秘密交易的地方,似乎每次到这里来,都是在和他谈买卖

,封悦不想留下这样的错觉。但是,张文卓没有象上回那般迫不及待,闲适地品茶,外面大雨倾盆而下,他却好像

被山林间迷蒙的景象吸引住,眯缝着眼睛,不知道在寻思什么。

  封悦的指头,轻轻地扣着透白的茶杯,耐心等待,暗自寻思,这事儿怕是要不好办。

  过了好一会儿,张文卓眼光转到他身上,似笑非笑:"二少也说了,我户头今天洗了太多,你就是给我多少都

是白搭。"

  "我可以安排香港的会计公司……"

  "我张文卓不缺那三两千万,"他斩钉截铁地打断封悦,"二少就算真金白银地把那笔钱摆在我跟前儿,我也

未必稀罕。"

  封悦心里感觉麻烦找上来,他借低头的姿势,掩饰自己的揣测,碧绿的茶水,在雪白杯子里,晶莹透彻,他琢

磨着张文卓的把戏,试探地问:"那七哥……想要什么?"

  张文卓的双手搭在桌子上,左手指头上戴的硕大的翡翠戒指,肯定是新买避邪物,以前没见他戴过。此刻,他

的右手有意无意地拨弄那玩意儿,眼神悠然辗转地瞅着封悦,不给他半点余地:"我想要什么,二少心里怕是再清

楚不过,何苦装糊涂?"

  尽管先前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跟张文卓合作无异于玩火自焚,封悦这回却尤其强烈地预感到,也许当初自己

就该跟他划清界限,这个人远比想像中更加危险,他不仅贪婪,而且执拗,甚至不计后果。

  "看来我是找错人,"封悦伸手拿出钱包,取了张大钞,压在茶杯下面,"就这样吧,七哥,我们之间,也没

必要再谈了。"

  张文卓的手,从本来就不宽大的桌子对面,突然伸过来,瞬间抓住了封悦,炽热的温度好像能把人溶化,趁他

愣神的空档,欺身向前,凑到耳边认真而深沉地说:"封悦,我从来无心伤你,你没必要总是拒人千里,这事无须

拿钱引诱我……"张文卓想了又想,始终没有把话点破,唯说了句:"这点上,我和康庆不一样。"

  封悦和张文卓盯着彼此,谁也不肯示弱,狭窄的空气里,象是星火就能点燃,时间似乎稍纵即逝,又好像一秒

万年。

  最后,封悦说:"你对自己过于自信,也太小看康庆了!"

  这话象钉子一样钉住张文卓,他向后撤了撤脸,此刻要多隔些距离,才能把封悦看清楚,终于他一字一句,就

怕封悦听不进心里:"希望是我看错了他!"

  还不待封悦反应,视线的最角落里,有影子飞快那么一闪,张文卓向来警醒,他迅速站直,朝那里看去,这周

围不应该有人在的。封悦趁机脱身,毫不犹豫地离去。外面雨正大,见他出来了,张文卓的人连忙撑伞过来接他,

封悦摆手拒绝,径直朝自己的车子走去。冰凉的雨滴打在他头脸上,却不能平息他心里的烦躁和仓皇,他因为自己

内心偶尔泄露的软弱而愤怒。

  到了家,康庆还没有回来,封悦心里不免焦急,后悔自己就应该和他一起去。他正考虑要不要给康庆打个电话

,小发全身湿透从外面走进来,带进一股彻骨的冷风,封悦没有留意外头竟然是这么凉。小发见到他,没说话,甚

至连停都没停,径直上楼。阿战怕封悦怪他没看住人,让小发出去乱跑,连忙说:"我,我上楼看看小发哥。"

  "我去吧,"封悦叫住他,"六点钟如果康庆没有回来,你联系阿昆问问看。"

  "哦,好的。"

  楼上整层都是静悄悄的,这会佣人都在厨房忙晚饭,地上是小发走过湿淋淋的脚印。封悦走到他门前,敲了敲

房门,没人回应。他心里有数,小发很可能在大哥那里碰了壁。这人虽然大大咧咧,在某些事上其实特别敏感和坚

持。

  封悦站在门口没有走,再敲一敲:"小发,你开门,我有话和你说。"

  "明天的吧,"里面远远地传来小发的声音,还算平静,"我现在不想说话。"

  "不用你说,我来说。"封悦对小发的拒绝无动于衷,他知道小发会开门,于是一直等。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门锁被缓慢地卸开,小发好像要查看他到底还在不在,小心翼翼地将门开了

个缝儿……封悦含笑的脸,与他咫尺之隔。

  "不用费劲,你劝不了我。"

  封悦走进门,小发就和他开门见山地说,他的湿衣服还没有换掉,贴着他瘦得可怜的身体,显得更加窄小。

  "先把衣服换了,洗个澡,我等你。"

  小发却不着急,靠墙支细腿站着,审视封悦:"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就个没人要的可怜虫,特怜悯我呀?我告

诉你,我一点都不伤心!"

  封悦这会儿脑海里很多事,争先恐后地霸占着他的耐心和冷静,让他不知从何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在小发的身上

,竟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想要抽烟的欲望。他不安地挪了两步,坐在沙发扶手上,不再催促小发去换衣服,这人

有点自虐倾向,现在也许只有身体上的冰冷和难受,才能平衡他心里不敢承认的伤痛。

  "我哥小时候痴迷过一款昂贵的模型车。我们没多少钱,那东西对我们来说,是件预算过于庞大的奢侈品。后

来他生日,妈妈就送给他,但是,他却是碰都没碰过。"封悦努力回忆着,当时他还很小,是后来听妈妈说给他听

,"我问他,为什么突然不喜欢?哥没有解释,只说他没有不喜欢。后来我慢慢发现,他就是那样的人,内心特别

顽固,只有他想要的,才会觉得珍贵;别人给他的,再真,再难得,他都视如粪土。"

  "也不一定吧?你给他的,他可都宝贝得很。"小发坐在地上,一边解着鞋带儿,一边似真似假地说:"他喜

欢你吧?"

  这话象利刃般顶住封悦的胸口,他只要稍微轻举妄动,就会破皮穿心而过似的,他沉默许久也无法缓解语言里

的颤抖:"他是我亲哥哥!"

  "这年头变态多了,还有老子喜欢儿子的呢!"小发低头脱去湿透的袜子,袒露出细薄的脚掌,"再说,我听

芳姐他们说,你大哥是左小姐拣的,你看他长得都不象……"

  小发说着说着,自己停了,突然抬头,迎见封悦原本忧伤的目光,转瞬就不见了,他掩饰的本事,比自己高强

多了,转瞬就平静地说,"你想歪了。"

  "谁想歪了?你服毒的时候在特护病房,他跟个孙子似的伺候你,简直恨不得舔你的脚丫子。我说,你用得找

吗?他说你脚上扎针,不多揉揉,容易冷,容易麻……妈的,他那个的时候跟禽兽一样,一点都没怕伤了我!"小

发以为自己不在乎,可是一开了头,心里那些委屈,一股脑儿地倾斜而出,想堵都堵不住:"他去美国出差,我明

里暗里说了好多次,我说我还没去过美国呢,美国什么样儿啊?去美国都要办什么手续啊,我在电话上墨迹他好几

天,结果他根本没听进去,成天一个劲儿地给医生打电话,问你的身体能不能坐长途飞机!不把你带身边儿,他寝

食难安!"这些事实摆在那里,连小发都无法欺骗自己了:"我他妈的怎那么不要脸啊,非得拿自己热脸贴人冷屁

股!妈的,老子以后要是再为谁这么伤心,就让波兰街那些小流氓把我千刀万剐活活扎死!"

  第十三章

  俞小发决绝愤恨的话,如晚钟重重,一遍遍响在封悦的耳边。如今的小发,和以往是有不同了,从前那个爱憎

分明的少年,终于开始懂得爱和恨,从来都是一回事,错杂纠缠起来,任谁也分不清楚。封悦坐在窗前,迷失在窗

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有些陈旧无声的往事,借着缠绵的雨夜,渐渐浸润着他淡薄悲伤的回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竟好像睡着了似的,刚刚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无法捕捉自己究竟

做了什么,想了什么。封悦猜到肯定是阿战,他这个人有点愣,不象阿昆那么沉得住气,他走过去开门,果然是阿

战慌张的面孔。

  "二少,糟糕了,联系不上康哥他们!"他手里还握着手机,似乎在自动地持续重拨,"跟去的人,手机全部

都关机,怎么会这样?"

  封悦的心思顿时摆脱了被小发惹起的哀愁,他看了看时间,沉静地问道:"阿昆今天给过你电话没有?"

  "没有,昆哥连具体去哪儿也没交代。"

  "康庆都带了谁去?"

  "昆哥亲自点的,只有三五个,好像对方讲过不让多带人的规矩。"

  封悦连忙下楼进了书房,打开康庆的电脑,试图查找他今天的行程,可是记录里什么也没有。早上康庆离开前

,说得含糊,封悦不禁悔恨,自己怎没追问清楚。坐在康庆的座位,他努力地保持着思路清晰,安慰自己,那些人

只是想要逼迫康庆把货搞到手,并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而且和康庆接触的几方面人,封悦心里都有数,怎么也是

找得到。

  "康庆坐的是哪辆车?"封悦抬头,问站在桌子另一边的阿战。

  "6688。"阿战报了个车牌的尾号。

  封悦想了想,将阿战打发出去,重新进入康庆的电脑系统,飞快地输入密码,屏幕定了两秒钟,跳出陌生的窗

口"密码错误"。他心里一楞,不知康庆什么时候换的密码,不禁气极攻心,有些恼火。就在这时候,阿战连门都

不敲就进来,手里拿着电话:"二少,联系上康哥了。"

  封悦连忙接过电话:"怎么样了?"

  "挺好的,"康庆轻描淡写,"半个多钟头后,我就到家,一起吃晚饭吧!"

  "说得轻松?一天没有电话,刚刚联系你们半天也不开机,到底怎么回事?"

  "谈事情,开着手机受干扰,"康庆似乎急着挂断,"等我回去再说吧,就这样,挂了吧!"

  封悦有种强烈的糟糕预感,可又怕康庆不会和他说实话。自从张文卓的绑架以后,康庆的态度明显就是想把他

和那些事撇个清楚,恨不得成天把他圈在家里。这回私自改了追踪系统的密码,竟是完全没有和他打过招呼。

  康庆到家的时候,正看见封悦黑脸坐在客厅里,气氛阴沉,阿战他们都老实地躲在一边儿,没人敢过去打扰他

。见康庆进屋,掩饰不住地如释重负:"康哥,回来啦?都顺利吗?"

  "还好,你们都忙去吧!"

  康庆没再和他们寒暄,径直走到封悦背后,双手支撑着沙发靠背,弯下身子,凑到跟前儿,问:"干嘛,脸色

这么难看?"

  "你还好意思问我?"封悦转头小声说,他朝后面瞄了一眼,楼下终归人多眼杂,起身上了楼。

  康庆迟疑片刻,和人吩咐:"准备晚饭吧,待会儿我和封悦下来吃。"

  阿战闻声心想,康哥心可真宽,二少火着呢,他还有心思张罗晚饭。

  卧室里,封悦站在窗户边,背影消瘦,不知在寻思什么,有时候,他身上会有种跟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重和哀愁

,康庆皱了皱眉头,开门的手忍不住攥紧了。听见他进来,封悦转过身,靠着窗台,沉默地盯着他,康庆清了清嗓

子,象是给自己壮壮胆儿。

  "什么大事儿?用得着生这么大的气……"

  "那得怎样才算大?今天被扣一天,下回就要你命了!你假装沉着给谁看?"

  经过刚刚心急火燎的等待,能看见康庆平安回来,封悦说不出心里多踏实,多感激,可是他又明白,这事如果

不和康庆说清楚,他以后还会一意孤行,自己得继续忍受这种煎熬和惊吓。两个人相处,有时候就是这样,总是得

让对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委曲求全并不一定能换来平和,或者长久。

  "谁装沉着了?"康庆今天丢了面子,本来就是不爽的,结果回来还要看封悦脸色,他精心准备的耐心,还是

有点不够用,"怎的?我什么事自己做不了主,还都得跟你汇报?"

  "康庆,你自己想想,这事儿是不是你自己能解决的?"封悦盘起双手,语气稍微有所缓和,他并不想和康庆

吵架,"这么多势力牵涉进来,如果连钱都解决不了……康庆,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的!"

  "我是不会有好日子过!"康庆火气一不幸被点燃,便不是说消就能消的,"我就一波兰街长大的流氓,他们

还能拿我怎么样?不象你,身份尊贵得很。你要是害怕这些,干吗回来跟我吃苦?回你哥哥那里做你养尊处优的柏

林道二少去吧!"

  封悦这有一天,经历太多事了,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有清闲,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这一会不管他怎么说服自己

,也实在撑不下去,他感到烦躁和恼怒象错乱的潮汐,冲涌上来,他挣了又挣,都无法摆脱被沮丧席卷的命运。再

也不想与康庆理论,封悦抬腿就走,简直是冲到门口的,却被康庆拦住:"你去哪儿?"

  "不用你管!"

  "就准你管我,不准我管你啊?"康庆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冲,努力扭转态度,却显得格外生硬。

  封悦并没有给他机会,伸手推开他,大步地朝楼下走了。

  "封悦!"见不回答,康庆狠狠地踢门,迟疑着,还是追上去,"你给我站住!"

  封悦却加快了脚步,两人速度都很快,客厅里发出巨大的回声,象是要把地板和楼梯踩断了,楼下的几个人楞

楞地看着,这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臭,谁也不吭声,更不敢轻易去劝。封悦从厨房进了车库,很快传来发动引擎的

声音。康庆晚了一步,在厨房里气得摔东西,他其实真的不想吵架的,不知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他开的是哪辆车?"他气急败坏地问。

  阿战去看了看,回来跟他报告。这人气头上,还知道挑辆没装跟踪器的车!康庆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闷头抽

烟。从头到尾,他都不想封悦搅和到这些麻烦里,自从回到波兰街,封悦受了那么伤,吃了那么多苦,虽然一开始

,康庆是想着和他一起开创新天地,但当清楚自己对封悦的心,并不是兄弟,不是伙伴,而是情侣,是爱人,是无

法替代的小心尖儿,他就不舍得封悦在外头奔忙。可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无法沟通,毕竟封悦不是女人,在家给他洗

衣做饭看孩子。

  而且这么大有一桩交易,他准备充足,万事俱备,成功唾手可得,结果最后却又输给张文卓,若说没有懊恼,

也是碍于情面无法承认而已。可是,康庆从来没有后悔,以当时张文卓狗急跳墙的窘迫,如果没有拿回那批货,是

肯定会要了封悦的命。如果那样,就算赢了又能怎样,与谁分享?

  他们之间经历这么多考验,康庆无法想像没有封悦的日子,每每想起封悦在他面前服毒,倒下去的惨状,康庆

就会感觉一种几乎致命的心慌。他猛然站起来,掐了手里的烟头,黑面皱眉往车库走,阿战他们本来大气不敢出,

这会儿才说:"康哥,我们去找二少吧,您在外头一天了,在家里等消息就行。"

  "不用,"康庆在桌上扒拉着好几串车钥匙,"我知道他会去哪里。"

  封悦的车子躲过夜晚的车流,向南行驶上沿海公路,在夜色和涛声里,越开越快。吵架太伤感情,可有些事,

明知吵了也不会有结果,终究还是忍不住。那些肤浅的话,其实彼此都明白对方不是真心出口,只是烦躁中总是难

以保持清醒的理智,这些天来,封悦感觉自己的世界,随时都有崩塌的可能,他很怕康庆不顾一切,什么事,都一

个人去承担。

  在这一片混乱残局里,封悦想不出什么办法,为康庆解忧,这种无力,让他沮丧而绝望,究竟要怎么做,才能

让张文卓放弃手里的货,至少分一半出来应急?心力交瘁之中,封悦感觉一阵气闷,他本能地压了压胸口,努力调

整呼吸,作用不大,心里暗想糟糕。出来得太着急,连外套都没有穿,身上是不会有药,他放慢了速度,想找个地

方停下来。

  这一带靠海,有些别致的餐厅,沿着这条路开上去,就是柏林道的边缘,可封悦不想回去,他在后望镜里瞧了

瞧,打了转向灯,打算下公路,结果发现后面那辆车似乎跟了自己好久,现在也放慢了速度,他心里顿时警惕起来

  在最近的一个路口,下了沿海公路,封悦看着那辆车继续朝前开去,略微放了点儿心,接着,胸闷气短的难受

,汹涌地纠缠上来,他连忙下车,海边咸湿而冷凉的空气,并没有缓解他的痛苦,他靠着车门的身体,支撑不住,

滑坐在地上,四肢虚弱而无力。

  有车子朝他开过来,扫来的车灯,让他忍不住扭头回避,可封悦还是看得清楚,正是先前在路上跟了他好久的

那辆,这里光线明亮,借着路灯,倒觉得这车有点儿眼熟。果然,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人,竟然是张文卓。封悦忍

不住叫苦,他不想再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张文卓的面前。

  "怎么了?"张文卓的焦急是真实的,不似平日虚伪的礼貌:"你身上带药没有?"

  "我没事儿,多谢七哥关心,"话语冰冷,带着戒备和敌意,"还真是走哪儿都逃不出七哥的手掌心。"

  封悦想站起来,在张文卓面前这个样子,实在是少了气势,让他心里不舒服。不知怎的,平日里那么擅长察言

观色的人,这会儿却迟钝得可以,张文卓紧张地上前,想要扶他一把。

  "你他妈的离我远点儿!"封悦身上难受,心里烦忧,几乎不能掩饰自己的情绪。

  张文卓被他这么一句吓住,举起手掌,示意他并无害:"我不会伤你,封悦,我只是想帮你。"

  封悦不领情地转过身,强撑着伸手去拉车门,突袭来的一阵绝望的窒息,瞬间淹没了他,眼前轰然一黑,他的

意识有那么极短暂的瞬间,扑棱了下,身体已经被人接在怀里。

  张文卓搜了他的口袋儿,没有药,连声问他:"你药呢?车上有没有?"

  康庆在家里的每辆车里都备着药,以防不时之需,封悦点了点头,想要说储物盒或者里,可他几乎完全发不出

声音,喉咙里如同残破的风箱,听起来让人胆战心惊。张文卓开车门,让他坐在椅子上,伸手在两处能放东西的地

方搜了搜,康庆果然还算细心,备有救急的药。

  海风扑过,带来远处酒馆里隐隐的歌声,还有人在高声欢笑。张文卓从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回来,封悦的眼神

清亮多了,坐起来的身子也算是有力,或许是伪装成功,至少看起来不似刚才那么弱不经风,死去活来的。他把水

拧开,递过去,封悦却拿在手里没有喝。

  "你还怕我下毒啊?"张文卓也坐进车里,封悦没有赶他。

  "七哥记录不良,不能怪我防备你。"

  张文卓当是玩笑,咧嘴笑过也就算了,他沉默了会儿,见封悦脸色好转,才又说道:"你还想我说多少遍?当

时就是身不由己而已,若康庆没逼我到绝境,我不会出此下策,我从没想要过伤害你,封悦,从来没有过。"

  封悦不想听他表白,脸扭去一边:"我要回去了,七哥下车吧!"

  他的冷淡在张文卓意料之类:"你现在怎么能自己开车?"

  "可以的,已经没事儿了。"不知为什么,"谢谢"两字,封悦就是说不出口。

  "不行,你现在不应该一个人呆着,我就奇怪,康庆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出来,"张文卓说到这里,似乎猜测

到什么,笑了:"吵架了啊?"

  "七哥管得太宽了,请自便,不送。"

  张文卓叹了口气,怀念起刚才发病时,任他搂抱,也不能反抗的人:"要么,你就打电话让康庆来接你吧!我

扔你自己,万一你有点什么差错,这里到处都能调出录影带,证明我最后接触过你,那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封悦闭口不言,他不想找康庆来。

  "怎么?不想找他,就坐我车吧!我送你回去。要是开你车,估计你也不会好心让我借用,到时候我还得自己

找出租车回家,忒惨了点儿。"

  车子进了波兰街这里,张文卓才意识到,可有段时间没有过来。他知道封悦在这附近有个自己的家,是他当时

要住到这一带,封雷强行送的,据说是波兰街这里最贵重的有一处房产,风水地带,装修设施,比康庆住的那个还

要高级,还要阔绰。封雷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面子上的东西,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不当年为了借用到胡家的势

力,怎么会把自己的亲生弟弟都送了出去?张文卓心里盘算着,不禁有点同情封悦。

  本来还琢磨着,不知道封悦会不会约自己进去"喝个咖啡",到了门口却发现,康庆的车已经等在那里,张文

卓失望里,夹了层深深的嫉恨。他们一起下了车,这次发作不象上回那么凶猛,这一路上休息着,封悦已经好多了

,还能自己上台阶,张文卓故意送到房门跟前儿,他想,也许康庆正在二楼的卧室里看着他们,于是凑近封悦的耳

边,轻轻地说:"海边儿我和你说的那些,都是认真的,你以后对我好一些,我或许会考虑上次你的那个提议。"

  第十四章

  客厅里四季恒温,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花草香气,想是佣人今天刚刚打扫过。封悦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懒得

动弹,他知道康庆在,这里的钥匙,安全密码,所有的一切,康庆都了如指掌,封悦从来也没有避讳过他。主观上

并非刻意,但是张文卓刚刚的话浮现在耳际……封悦情不自禁地思考,他那些话究竟什么意思。旋即嘲笑自己竟会

相信这人的话,简直是冒傻气。

  楼梯上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康庆默不作声地坐在他身边,两人谁也没开腔儿,客厅里弥漫着夜深人静的寂寞。

封悦以为康庆看见张文卓送他回来,会暴跳如雷,但却没有,他却能体会得到,康庆炽烈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脸上

,他叹气,睁开双目:"你怎么知道我会回这里?"

  "还能去哪儿?我去老房子那里看过了,你没过去。"康庆的胳膊绕过封悦,搭在他另的一侧,"干嘛呀你,

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气呼呼地跑出去,让兄弟都看着,害我多没面子?"

  封悦没说话,头却自然地靠上康庆肩膀。

  "我今天够倒霉了,你还来气我?骂你两句也不行?"手习惯性地玩弄着封悦薄薄的耳垂儿,康庆语气低沉而

温柔,还带那么点儿撒娇的意味:"以后不带这样儿的,你不高兴,就骂回来呗!是吧?我又没禁止你骂我。你看

你,当初刚来波兰街的时候,对我百依百顺,可好说话了,现在原形毕露了吧,你?"

  "还不是给你气的?"封悦语重心长地说:"这事不能逃避,越早解决越好,你有什么打算吗?"

  康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实在不行,还是得和张文卓谈,看他能不能让一半出来,大家都好交差。"

  "你去和他谈?"封悦惊讶地问。

  "当然不是,让桂叔去和简叔谈,怎么也有交情在,就算他俩这辈子怎么争斗,到老了,也是拴在一块儿的蚂

蚱,简叔不会坐视不管。"

  "可是……桂叔现在的状况?"

  "老不死的就是跟咱装呢,你当他真中风了呀!"

  他们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商量了几句,都奔波了一天,不愿再寻思那些烦心的买卖,康庆却不想回去了:"

就在这里睡一晚吧,"他凑到封悦耳边,"重温咱第一夜春宵的滋味。"

  封悦掣肘给了他一下:"怎这么不要脸?"

  "谁不要脸了?"康庆突然反身压住封悦,上下其手:"你这人就是开始的时候装圣母,进入状况了,比谁都

饥渴……"

  封悦真是恨不得撕烂他的嘴。

  他们在沙发上厮缠了一会儿,康庆无意中摸到封悦口袋里的药瓶儿。他在这方面上,也算细心,记得封悦跑出

去的时候,没有穿外衣,身上不会有药,这肯定是车里的,犯了病,搜出来救急。封悦刚到波兰街的时候,喘的毛

病确实治得很好,很少复发,但是近来似乎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这种明争暗斗的生活,在透支封悦的身体,这是康

庆一块无法治愈的心病。

  这种悔恨泛滥开来,把康庆高涨的欲望,无情地冷处理了,他抱住封悦的身体,紧紧搂着,却停止了索取的行

动。封悦感觉他冷淡下来,抬起头,眼睛水水地笑他:"你怎还装上圣母了?"

  "对不起,封悦,"康庆脸色依旧凝重,"我总是让你跟我操心。"

  封悦枕着康庆厚实的胸膛,他的心跳在整个胸腔里,铿锵地回声。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封悦默默说

给自己,怕这话给康庆听到,他会太"嚣张"。

  周日早上,起床的时候天气还有点阴沉,康庆问他要不要出去喝早茶,封悦看了看外面的天,不太情愿。可等

他们洗过澡下楼,准备吃早饭的时候,天晴得跟块明亮的蓝绸子,一丝云彩都没有,真是神了!康庆心情似乎不错

,坚持要带他出门,封悦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驳他的面子。刚好小发也下来,为了安全,他最近都住在康庆这

里。

  "去吃早茶吧!"封悦叫上他,"我们有段时间没一起去外头吃了。"

  "不了,你俩出门,我凑什么热闹?"小发没领情,直接回决:"还得去店里看看呢。"

  封悦帮他盘下的那个小店,已经正式由小发接手管了,也许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经营得很专心。

  "出门带上几个人,"康庆嘱咐他,"晚上回来吃吧!让厨子做你爱吃的。"

  车子停在酒店门前,康庆还没讲完电话,封悦觉得还是别让人听见对话内容比较好,于是示意康庆别下车。他

自己从车里出来,随手关上车门,晨风新鲜透彻,他长长地吸了口气,阳光轻盈跳动在树梢,不知哪里传来婉转的

鸟鸣,封悦开始有点感谢康庆的主意,很是舒畅。

  封悦对周围的环境很敏感,独自站了会儿,感觉象是有人从远处偷看似的,他扭头朝四周看了看,一个穿着白

衬衣,戴着棒球帽的人在对面借口转角处一晃就不见了。说不出为什么,那背影有点熟悉,正捉摸着,康庆下了车

,在他肩膀拍了下,说:"走吧!你不饿啊?"

  封悦只得作罢,和康庆一前一后进了酒店的大堂。吃早茶的地方在二楼,从门口到电梯,是宽阔气派的大堂,

肃穆而空旷。康庆更喜欢随便热闹的大排挡,到这里来吃饭,多半是为了迎合封悦的胃口,他是习惯这样的环境。

走到正中间的时候,对面传来有一声神清气爽的问候:"阿庆,二少,好久不见了!"

  冤家路窄,吃个早茶也能碰上他,封悦站在康庆侧后,没有主动回应张文卓。

  "七哥,可不是,有段日子没见了。"康庆难得地礼貌应酬,没有摆臭脸。

  "阿庆啊,那天简叔和我喝茶的时候还说起你,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吧!"张文卓说话的态度,好像之前你死我

活的对峙,根本就没发生过,他装蒜的本领总是让封悦惊诧。

  "好啊,我们去楼上吃早茶,七哥有空一起去?"

  "不啦,"他暧昧地笑着说,"不打扰你和二少的雅兴,改日吧,我给你电话。"

  看来康庆走简叔这步棋,果然是有用,搞不好简叔手里握了张文卓什么把柄,才得以如今也能操控他。封悦沉

默地听他两人的对话,始终微微低着头,没做丝毫回应。离开前,张文卓不死心地再拿话来刺激他:"对了,大少

也在楼上呢,是约好了一起来的?"

  他总是有办法戳痛封悦。

  康庆也楞了,他并没有想到世界这么小,封雷封悦闹翻到现在,可是还没说上一句话呢。他们不想在张文卓面

前暴露慌张,告辞以后,没有走楼梯,却进了电梯。康庆按住关门的按钮,却没选楼层,问他:"要不要上去?"

  封悦抬眼看着他,流露出的那么一点点软弱,让康庆的心猛然就抽了下:"去吧,说不定张文卓唬你呢!"说

完,果断地按了二楼,"如果在,你就主动和他打个招呼,他是哥,你是弟么。"

  一出电梯就看见阿宽站在楼梯扶手那儿,便知道张文卓没有说谎。阿宽也有些诧异,楞了下,木讷地和他打了

招呼。

  "我哥在?"封悦明知故问。

  "在,"阿宽还是如以前一样惜字如金,"和人谈事儿呢。"

  和封雷一起的有三五个人,都是上流社会的打扮,占据着靠窗处最宽敞的一圈沙发,正喝茶聊天呢。其中有人

耳听八方,跟雷达般侦察到封悦的入场,冲封雷使了个眼色,封雷顺着他们暗示的方向看过来,封悦顿时觉得心漏

跳了,不晓得自己怎么紧张成这样。

  封雷足足盯了他三五秒钟,转头和同行的人继续说话,好似完全没注意到封悦。好在侍应生过来,问他们几位

,是否有订桌之类,暂时缓解了尴尬。康庆见封悦没反应,和侍应生要了相反方向的桌,这时候想撤也来不及了,

硬着头皮坐下来吃吧。

  "等下你过去和他打声招呼,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身边那么多人,也不至于给你难堪。"康庆迅速地点了东西

,他们常过来,爱吃的几样都了然于心。

  封悦点了点头,心里清楚就是这有一层障碍,冲过去就好了,总是得有人先低头吧?他把餐巾推开,站起身来

:"那我和我哥说两句,你先吃着。"

  "成,你去吧!"

  才走过去几步,封雷那群人却纷纷站起来,留下一个人签单,其他的都顺着楼梯朝下面走了。封悦站在楼梯的

扶手对面,尴尬地看着封雷离开,从头到尾,封雷都没抬头看他,那种故意的冷淡和疏离,让封悦的胃,绞拧起来

,特别难受。

  "怎么了?"康庆见他这么快回来,楞了,"说话没啊?"

  "没,他们吃完走了。"封悦坐下来,努力保持平静。

  "哦,那算了,下回吧,别往心里去,"康庆的手从桌子下面伸过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来,吃饭,多吃

点儿,你昨晚不就没胃口?"

  封悦也不想破坏早上这么美好的气氛,心里只庆幸,好在小发没跟来,不然麻烦更大。他们吃了会儿,康庆努

力转移他的失落,讲了些芳姐最近讲的些波兰街的事儿。早晨的阳光洒在封悦乌黑的头发上,显得格外有光泽,他

今天穿了件白色polo衫,室内空调太低,套了件米色的休闲外套,说不出一股清新可人。

  于是他说:"你今天吃药了吧?"

  封悦没听懂:"干吗要吃药?"

  "要不怎把你帅成这样儿啊?"康庆笑咪咪地,"你大哥就是爱面子,谁有这么个帅弟弟,还舍得不搭理?"

  封悦被他莫名其妙的马屁拍得无可奈何,刚要噎他两句,康庆的手机响了。康庆看了看号码,按掉了,可是眨

眼功夫,又响起来,他有点来气,再按掉。这回消停了几分钟,接着又打过来。

  "接吧,"封悦劝他:"我去用下卫生间。"

  他其实并不需要,但明显康庆不想在自己跟前接那个电话,封悦没有追问,起身离开了。

  吃过早茶,已经快中午了,他们沿着街边儿散了会儿步,这一带的建筑都是欧洲小城的风格,宁静典雅,离小

发的点心店其实也不远。封悦想散步过去看看,康庆还没见过小发的店呢,而且小发做事还真井井有条。

  "让阿昆送你过去吧!,我在附近还有点儿事,呆会儿让阿战他们来接我就行。"

  "哦,"封悦有点失望,他希望康庆能在小发身上投入多一点关注,但他也不想康庆觉得自己又念叨他,于是

说:"你也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叫个出租车回去就行了,让阿昆他们跟你吧!"

  "不行,"康庆很坚决:"还是送你回家的好。"

  "得了吧你,非得让阿昆把我押送回家,你才放心?"

  "你怎么歪曲我的好心?张文卓那只饿狼估计还在附近呢!"

  封悦没和他争执,上了阿昆的车。可他心里又有些奇怪,假意让阿昆从刚刚吃饭那条路的前面下去,说要找个

书店,其实是为了看康庆朝哪个方向走。就在车子在这一区蜿蜒的街道上,兜着圈子,寻找封悦说的那间书店的时

候,他看见康庆进了条长长的小巷,眨眼功夫,那个白衬衣的身影也转了进去,封悦认得出,那人戴的也是顶纽约

洋基的棒球帽。

  阿昆自然是找不到传说中的书店,封悦倒也不坚持,由他开车送回家。他上楼查了会儿电子邮件,康庆打电话

回来,说要去找桂叔,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让他别等。封悦也没有问他刚去见谁,说几句就挂了电话,可是那

个白衬衣的背影,总是在他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正在他一边上网,一边有意无意地寻思着,这时候手机又响起来,是张文卓的号码,封悦犹豫了下,电话开的

震动,"嗡嗡"地在桌面上旋转,他终于还是接听了。

  "没打扰你和康庆吃早茶吧?"张文卓不算说笑,语气笃定,"我在山顶的茶社,你要是想,可以过来喝一杯

,封悦,你知道我想和你谈什么,所以,来不来,你自己说了算。"

  张文卓手里攥着电话,看着窗外层峦叠翠,碧空如洗,他不确定封悦是否回来。封悦心里怕是有些扭曲,他无

法淡然处理"强迫"这种情绪,就象当年他给胡家大少侵犯,不过是十几岁,弱不经风的少年,却没有等到回家与

封雷商量,而是现场动手杀人,以泄心中难以排解的羞愤。胡家大少也是没有估计到封悦骨子里这股乖戾,才一时

大意,赔了性命不说,还让封雷抓了把柄,胁迫胡家将赌场的生意交给他管理。

  如今自己这么步步紧逼,但愿不要把他激怒才好,想到这里,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给握得热了,手心和金

属的接触下,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张文卓连忙放下手机,稍微整理着自己的情绪,如今他经常会几乎着魔一般地

去琢磨封悦。

  他抬手叫来老板,问道:"小梁今天没来上班吗?"

  "正赶来呢,"老板是张文卓的老相识,"不知道您今天会突然来,我刚打电话催他,应该马上就到。"

  "恩,不急。"张文卓点了点头,示意留他一个人。

  起风了,山谷的林木间缓慢地传递着低沉的枝叶摩擦的声音,送来针叶木湿润的清香,一辆"深夜蓝"的宾士

房车停在下面的泊车场,一会儿功夫,封悦俊秀的身影出现在小径的边缘。他换了身衣服,穿了条白色麻布的裤子

,浅黄的长袖衬衣,踩了双看起来很舒服的凉鞋。平时见他多是在正式场合,西装革履,一丝不苟,极少见他穿着

如此随意的时候,张文卓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封悦刚迈进门,就见在门口迎他的是老板,并不是前两次见的那个男孩子。

  "二少里面请,七哥等您有一会儿了。"

  朝里面走的时候,他感觉背后一个人匆忙进来,老板和他低声地交待什么,封悦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正是经常

伺候张文卓的那个男孩子,好像是赶过来的,喘得厉害,抬手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穿着件白衬衣,左手握着

卷起来的棒球帽,从帽檐儿的标志就认得出,是纽约洋基。

  竟然是他。

  封悦心"扑腾"地乱了一下,唯恐张文卓看出什么破绽,假意看着两边种的植物,待情绪上稍微平复,才朝里

走了进去。他对这里也熟悉了,总共就是三五桌而已,采的都是绝佳的观景,每次张文卓约他来这里,都没见其他

的客人在,可见他和老板的关系不一般。

  "我很高兴你还是来了,封悦,你应该也会高兴。"张文卓这回倒不拖沓,开门见山:"我刚刚就在想,你若

肯来,康庆就有救;若不来,什么简叔,桂叔,就是天王老子,我也照不给他们面子!"

  "我不欠你人情,七哥想从我这儿拿什么做交换?"

  封悦这么耿直一说,倒让张文卓为难了,他们在沉默中对峙。

  这时候侍应生站在门口,隔着距离,轻声询问:"七哥,您今儿喝什么茶?"

  "哦,二少点吧,"张文卓觉得Joy的到来真是时候,刚好缓解了他们之间的尴尬,"二少是不是喜欢碧螺春?

"

  "七哥做主吧,我不懂茶,无所谓。"

  "就来碧螺春吧!"张文卓抬头和小梁说。

  "哎,好的。"小梁爽快答应了,转眼端着托盘走过来。

  封悦不敢流露太多对这个小伙子的关注,这人泡茶的水准看不出高低,唇红齿白地,跪在跟前儿,倒是养眼,

他脑子里错综复杂,想不出这小子和康庆,张文卓到底什么关系。他一直觉得这男孩儿和张文卓的关系肯定不简单

,虽然今天象往常一样,泡完茶,他一秒钟都不会多逗留地退开,可是每回张文卓都不马上离开,似乎有意留下来

的。既然这样,康庆怎么又会和他扯在一起呢?

  张文卓似乎想好了说辞,打破两人间的沉默:"你肯给的,我不稀罕;我想要的,怕你也不舍得。所以,暂时

欠着吧,以后总有需要你帮助的时候。"

  这话还真被他言中了。

  "那,我以茶代酒,谢谢七哥帮忙。"

  "封悦,"张文卓的眼光,软软地落在细致温柔的脸上,"你清楚就好,这事儿若不是因为你,康庆绝对占不

到便宜。你也了解我的性格,对不起我的人,从来不会这么轻易就算的。"

  封悦自然明白这些,康庆上回摆他一道儿,以张文卓睚眦必报的个性,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这回是康庆不对,事成以后,我会让他摆酒,给七哥陪不是。"

  "那就不必了,反正不是真心道歉,做这些表面功夫也是没用。"

  "既然这样……"封悦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着急,又不想假意推托,直接问道:"什么时候,怎样交货呢?"

  "全部给你们是不可能,我可以从卖家那里调出一批,顶多五成的货,让康庆渡过这个他自找的难关再说,详

情我过几天会约他亲自谈。"

  封悦没想到张文卓会放手,虽然是一半,也勉强能够把各方的胃口填一填,再弄些钱填补填补,纰漏应该不会

太大。他明白张文卓无法全部给货的原因,毕竟买家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他们如今拿不出这么多钱全部入货

,但若有一点都不给,得罪了他们,是不会给张文卓留活路的。

  "谢谢你,"封悦的感激发自肺腑:"我会记得的。"

  张文卓点了点头,似乎满意封悦的反应,若他虚伪客套地说些场面话,那就太让人失望了。但封悦毕竟是封悦

,他总是能勾住张文卓心底最软弱的一根弦。

  "我就是不想你再那么替他操心,封悦,我不想你再为了他吃苦。"

  这种直来直往表白的话,让封悦明显不知所措,他向左低头,手掌忍不住握紧了茶杯,水温透过薄薄的细瓷,

传递到皮肤的神经末梢,体会不到温暖,反倒引起一丝说不出的慌乱。他着实不想欠这个人情,但张文卓很有自知

之明,就如他刚刚说的,封悦不愿给,向来他不愿意的事,谁逼迫他也不行。

  封悦轻蹙眉尖儿,揣摩心事的模样,让张文卓不禁一阵心动,他似乎能参破这人在烦恼什么,他手伸过桌子,

包住握茶的手背。封悦在想事儿,没预料到他这个动作,几乎本能地用力向回抽手,张文卓却不肯退让,紧紧地捉

住,身子向前倾,凑到封悦的耳边,小声地说:"我是很想,但你放心,封悦,我绝不强迫你,我会等你自愿那一

天。"

  "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想了也是徒增失望。"

  细细抿起的嘴角,冷冷的,就在咫尺不到的方寸距离,张文卓艰难地忍耐着席卷的,想要亲下去的欲望,几乎

胃痛:"我没想过取代康庆在你心里的地位,你怎么爱他,我不管;可我如何喜欢你,也与你无关。"

  说完,他松手坐了回去,阳光洒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绿盈盈的碧螺春散发的雾气和芬芳,缓慢得如同过往的

回忆,在江河转弯处,几近停留的沉淀。

  张文卓第一次在封悦看着他的眼神里,看见了些,象是真实的东西。

  几天以后,康庆里里外外忙起来,想是开始和各方接洽,封悦没有再插手,他总是觉得这件纠纷里,他们三个

的关系过于微妙,而他不想任何人误会彼此的用意,于是适当地选择了回避。然而,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么简

单,本来以为是在收尾善后的时候,不料,滔天巨浪,原来才刚刚来临。

  第十五章

  封悦觉察到不对,已经是差不多月底,他发现康庆名下的一个公司的户头忽然转进来路不明的款项,还不待他

来得及询问,就莫名其妙地转走了。他先前是知道这笔生意,康庆并没有介入买卖,只不过扮演着和张文卓类似的

角色,但他们这个立场,通常是最难做,搞不好买卖双方都得罪了。按说有款项来往,也是说得过去,可那个数目

过于庞大,加上最近康庆对他几乎软禁的保护,封悦隐约觉得,事情可能糟糕了?

  "糟糕的不是我们,"康庆气坐在书房里,坦然地看着他说:"是张文卓。"

  因为上回被康庆劫货的原因,张文卓将军火转换国境,并分批贮存在设备精良的现代仓库里,然而他万万没有

想到的是,康庆这回就是利用了仓管程序的漏洞。他从美国找来的专门程序人员,侵入了他的系统,修改了出货模

式和数量。张文卓一答应转手,借着各处开始调动的时机,康庆的人网便无声地撒了开去。因为勾结到简叔,康庆

调动的金额都在各处负责人的管理范围内,因此没有引起怀疑,也自然没人和张文卓报告。当张文卓意识到不对的

时候,超过八成的货物已经落入康庆的掌握,更把他推到绝路的是,康庆转手速度一流,卖的竟然是他本来买家的

敌手和对头,毫不留情地将他推进火坑。

  "你做得这么绝,他现在不是死路一条?"

  "我从来没说过会放过他,"康庆双目堆积着愤恨,"你当他明目张胆,死不要脸地想把你,我还会给他留后

路?这些都是他自找的,如果他离你远一点儿,我也不会赶尽杀绝。"

  封悦想,自己的脸色肯定变得很难看,因为康庆收敛了心中的怒气,目光变得柔软,站起身,走到封悦跟前儿

,伸手搂住了他:"欺负过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在康庆温柔话语里,封悦却感到彻骨地冰凉。

  事情刚发生,张文卓就消失了,虽然放出多少人手,一点消息都查不出来,不过也难怪,买卖两家都对他下了

必杀令,不管张文卓多么恨自己入骨,现在也是疲于奔命,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康庆还是不敢马虎,深入简出,

几乎不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对封悦更是"看管"得滴水不漏。

  第一个找上他的,却是封雷。

  "让封悦跟我呆段时间,"他直截了当,似乎在尽量避免和康庆多说,"这是你和张文卓之间的恩怨,别把封

悦卷进来,他留在你身边,就会被张文卓误会是你的帮凶,对他很不利。"

  "封悦不会愿意回去。"意外地,康庆没有他硬碰硬,语气还算温和,"要不,你跟他商量商量?我不反对。

"

  封雷沉默一会儿,不情愿地承认:"他只听你的,你跟他说。"

  "他听我的就好了……"康庆这话说得也无奈,"等我问问吧,不过,就算他不愿意回去,我也会加倍小心照

顾他。"

  "加倍小心有个屁用?张文卓现在已经丧心病狂,你当初纵容他和张文卓接近,为你求情,又突然下手这么狠

,考虑过封悦的立场吗?"

  封雷觉得再说下去也是争吵,索性挂了电话,闷声闷气地坐在书房里,半天也没动弹。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

,自己又什么资格去教训康庆呢?当年把封悦送出去的时候,不是也给自己找了成堆的借口?在那利益攸关的当口

儿,人都是只想着自己。

  封雷闭上眼睛,多年前那一天,他也是如此独自坐在没人找得到的角落,无法控制自己接近疯狂的心跳。所谓

过海谈生意不过是谎言,相反,对于封悦来说,每一秒都是地狱的那个下午,他就这般沉默地坐着,等着封悦最终

的求救……

  他理解康庆现在的想法,也能预测到他将来必定要经历的自责和愧疚,就象自己这么多年走过来的每一步。有

时候他也会去假设,如果没有当年交易的存在,也许自己也不会如此,几乎执拗地,想要宠溺和占有。就连俞小发

横冲直撞而来,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跟前,也是无心应对,他一生都不会再跟幸福有关。

  俞小发这个名字,掀起一阵莫名的酸楚,眼前突然就是他绑起头发,回头冲着自己坏笑的样子,封雷愣了下,

顿时不知所措。这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进来的是阿宽。

  "我去把二少接回来吧!张文卓总是要有行动的。"

  "他不愿意的事儿,谁能勉强得了?"

  "不会的,"阿宽犹豫说道:"那天在酒店,他看着您离开……二少对您,还是很依赖。"

  "先别自己拿主意,看封悦怎么打算再说!"

  "哦,那好。"

  阿宽没有多说,退出去,轻轻地合上书房的门。自从二少服毒以后,大少象是变了个人,向来他对有关二少生

活的任何细枝末节,都绝对要亲自牢牢抓在手里,如今倒是有商有量,好像什么事都不敢象从前那么做主了。可前

段时间在酒店遇见,又怎的装出那么冷酷的样子,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出二少是有意找他和解,结果他却视而不见

  阿宽脑海里反复都是封悦站在楼梯上,沉默地,低头看他们离开的样子。

  入夜,康庆在庭院里后盖的会议室里,和几个头目说事儿,大屋里也有个可以开会的地方,但他不喜欢这些人

出入自己私宅。他有几天闭门不出,外人以为是在避风头,实则他在亲自守着封悦,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上次那样的

绑架事件再出现,不过以张文卓的为人也不屑于重复同样的伎俩吧?康庆在会议里,就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下午封

雷在电话里的斥责,言犹在耳。这几天他和封悦之间确实冷淡,谁也没有戳破最后一层掩护的薄纱。

  所有人,包括今晚来的这些亲信,包括与他形影不离的阿昆,心里都觉得康庆是利用了封悦和张文卓之间的暧

昧关系。现在的康庆,对"利用"两字异常抵触,潜意识里,他不愿承认自己放纵封悦接近张文卓,是有目的,有

打算的。他只是一心想要除掉这个人,当人过于执拗地盯准某个目标的时候,他的所有标准都有弹性,视野也会因

此变得狭窄。盯梢着猎物的野兽,最容易掉进陷阱,准备出击的康庆,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防御和权衡。

  当张文卓表示愿意交出三成货物的时候,康庆并没有如释重负,相反,他感到更深刻的威胁:为了封悦,宁愿

与自己这个他恨之入骨的人合作,张文卓明显是认真了。康庆憎恨他的认真,憎恨他对封悦的,情有独钟。

  康庆走回大宅的客厅,落地钟刚好敲了十二下,抬头看见阿战从楼上走下来,和他问晚安。

  "这么晚,你怎还在这儿?"

  通常晚饭以后,这屋子里不怎么留人的,如果人太多,封悦也会躲到楼上的卧室,他不是特别喜欢热闹的人。

  "哦,二少头疼,让我帮他拿止疼药来。"

  "怎么不早和我说?"

  康庆在更衣室换上灰色的睡衣,又觉得不好,再换成天蓝色的,这套封悦最喜欢。他的衣服多是封悦帮忙添置

的,而且封悦喜欢把睡衣叠起来,摞在一起,象是商店里还没拆封似的。卧室里,康庆这边的床头小灯点着,封悦

侧身躺在床上,不知是醒是睡。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随手关了灯。

  月光无声,落在他们身上。

  空气里起伏的呼吸,匀称得不真实。

  "睡啦?"康庆轻声地问。

  封悦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呢。"

  康庆翻身,从后面抱住他,手绕过他的腰身,捉着他的手。封悦这几天明显瘦了,胯骨突兀地支出来,吓了康

庆一跳。

  "阿战说你头疼,好点没有?"

  "唔,还行。"

  "封悦……"康庆将怀抱收紧了些,胸口炽热的温度,传递到封悦的后背,想是惊动了他,封悦轻微地动了动

。"别这样儿,"他语气温柔,甚至带了点儿乞求的味道,"你知道我嘴笨,不会哄,我心里怎么想,你不比谁都

清楚?"

  封悦没吭声,黑暗中,他们长久地拥抱……

  第二天,封悦起得晚,下楼的时候,康庆已经出门了,这让他异常不安。

  "去桂叔那里了,"阿战吩咐人给他弄早饭,一边跟他汇报:"说很快就回来,让您别担心。"

  封悦哪里吃得下,拿了杯水,又上楼了。二楼的客厅,可以看见庭院的小径,和车库的进出,他就坐在藤椅上

,慢慢地喝水,慢慢地,想着心事……天色阴沉着,远处滚滚迩来的,是低沉的雷声。封悦说不清自己现在什么状

态,在回到波兰街之前,他没有想过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他只是想和康庆在一起。从小到大,只有康庆,

能给他坚不可摧的安全感,就象昨夜炽热的拥抱,不管外头风风雨雨,只觉得心安,象严寒里的温室,象盛夏中的

绿洲。他并不是真的气康庆利用自己,但这么狠绝的举动,是真的要和张文卓势不两立,封悦夹在中间,确实不好

做,毕竟张文卓对他的态度,让他无法象康庆一样翻脸不认人,归根结底,对喜欢自己的人,谁能真的冷眼想待?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些动静,他朝外一看,康庆的黑色房车驶进了车库,很快,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

就在这个时候,设置成无声无震动的手机,蓝色的屏幕忽然亮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

  封悦当然知道是谁。他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康庆进了门廊,按了接听的键。

  "好久没联系,二少近来可好?"张文卓听起来冷淡和疏远,但声音很正常,没有狼狈慌乱和沮丧,。

  封悦手机放在耳边,眼前的玻璃窗上,倒映着他的嘴唇:"你呢?"

  "不错,吃喝玩乐,泡马子,把帅哥,都不耽误。"

  "七哥潇洒。"

  张文卓似乎轻轻地笑了,停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就是有件事先要问你。"

  "七哥请说。"

  "这件事,从头到尾,你是否知情?"

  大雨"刷刷"扑打上窗户,玻璃上嘴唇的倒影,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封悦如鲠在喉,感到前所

未有的艰难。

  张文卓等了他几秒钟,见他不肯说话,似乎心中了然,说道:"老地方,我放了份礼物给你,随时可以去拿。

"

  电话里传来盲音,封悦转过身,康庆就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带进一股潮湿的水汽。

  雨水疯狂地鞭挞车窗,然后粉身碎骨,模糊一片。封悦的双手搁在大腿上,细长的手指交错这插在一起,时而

摩擦着彼此的拇指,透露着他想要隐藏的慌张。康庆沉默地伸手过去,压在他的手背上,安慰地拍了拍。

  外面一阵脚步声,旋即有人在车窗上敲了敲,传来阿昆的声音:"康哥。"他简单地叫了句,等待康庆的回答

  康庆将车窗开了一半:"里面怎么样?"

  "没有人,"阿昆说,"好像已经不营业了,不过倒是留着门,可能是等着二少过来。"

  "要不要进去?"康庆扭头问。

  封悦抬头看他,眼神平静,点了点头。

  阿昆撑开宽敞的黑色大伞,绰绰有余地遮挡着他们两个,护送他们到了门口,已经有人散落在四周,康庆想了

想,毕竟不知张文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怕是什么难堪的东西,让旁人看了也不好,于是吩咐说:"你们在这儿等

,我和封悦进去。"

  茶社里和以前一模一样,似乎唯一缺少的,就是张文卓,和那个淡淡微笑的Joy。封悦超四周看了看,走到他们

经常坐的那张桌子的旁边,黯淡的天光让落地的大窗看起来象是灰色的屏幕,精致的竹桌上,似乎那壶氤氲的"碧

螺春"还在,"我喜不喜欢你,也与你无关",他的声音,跟茶香和雾气弥漫在一起……封悦的手机响了,他转了

下身体,放在耳边接听。

  "阿庆真是兴师动众啊!"张文卓笑着说,"就算我想捉你,也会趁你们放松的时候,哪里会这么大张旗鼓,

还提前通知你?"

  "你让我过来干嘛?"

  "有礼物给你呀!你自己过去,看完再和康庆分享。"张文卓语气轻松从容,根本就不象大难临头的人,"去

厨房。"

  封悦不明白是什么让张文卓这样故弄玄虚,和康庆说:"我去下厨房,你在这儿等我吧。"

  康庆点头答应,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这里一桌一椅,他心里清楚得很,这里是封悦和张文卓"幽会"的地方

  厨房在茶社的最后面,因为并不做三餐生意,因此面积不大,却很干净整洁。他按照电话上张文卓的指示,到

了橱柜前,拽开拉门,里面是个横放的冰柜。

  "打开吧,礼物就在那里头。"

  封悦的手压在冰柜门上,能触摸到制冷时微微的颤动,而他的心,被一种剧烈的情绪撕扯着,跳得疯狂。他长

长地吸了口气,试图稳定,手却突然将冰柜的门打开……好似被人突然推下悬崖,瞬间失重,只想能抓住什么,得

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封悦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窒息。里面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被砍截成一块一块地,整齐地排列

而放,正中间是相对而言,毫发无伤的头颅,精致的脸上,不带半点儿外伤。

  是Joey。

  封悦好像置身在真空的世界,他的四肢,心脏,头脑……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和关联,漂浮在混浊的失

重空间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里张文卓的声音从远及近,从模糊渐渐清晰起来,封悦这才发现自己仍然死死地

握着电话,用力到象是要把它攥碎,几乎粗暴地地,狠狠摁在耳边。

  "……康庆很有眼光,这小子选得不错,那张脸我是怎么也舍不得破坏……我上他的时候,想的可都是你的身

体,"张文卓的语气狠了起来,"封悦,你给我听好,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康庆,死在你的面前!"

  天黑以后雨才停,起风了。

  康庆靠着书房的窗户,沉默地抽着烟,外头的风在枝叶间呜咽地穿梭而过,他伸手勾起百叶窗的一条,朝外看

去,花园里只点了几处小灯,影影绰绰的,什么都看不清楚。阿昆选中Joy,曾带来给他看过,也是这样一个雨后潮

湿的夜晚。Joy很安静,可能会送命的事,却答应得轻描淡写:"没什么好怕的,康哥想我去,我就去。"

  有那么瞬间,康庆有点儿想要反悔,但他终是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最后一次见Joey,已经快要动手,他和Joey透过口风,想安排他走,Joey从容平淡,说:"不用,他对我挺好

。"

  Joey是把心事藏得很深的人,那天走之前,他有一会儿直直地看着康庆。他从来也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看

,如今想来,倒象是在告别。

  "还有事吗?"康庆问了他一句。

  "没,"Joey摇了摇头,"没什么,康哥,保重。"

  他迈步离去的身影,孤单,坚定,义无反顾。

  封悦问他,既然早就计划这一天,又为什么要送Joy去找死?康庆没有言语,他不确定封悦这一句,是否也算暗

示,铁定要和张文卓翻脸的他,何苦放纵他去和张文卓谈判。又或者在这件事情上,封悦和Joy是站在一个立场,只

不过一个赔上性命,一个丢了信心。康庆不能说,若不是当初走了这一步,如今狼狈逃命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从

来他和张文卓,都是表面和气,背后水火。

  波兰街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狠不下心,就被人踩在脚下。

  烟灰缸已经满了,康庆将手里的烟头扔进去,最后一支烟拿在手里,并顺便翻出书桌抽屉里的一盒火柴。他特

别喜欢用火柴点烟,封悦知道他这个习惯,经常会搜些包装的火柴送他。点上烟,他长长地吸了一口,直到自己被

缭绕的烟雾包围,才觉得安全。看着短短的火柴被火焰侵蚀,才晃了晃手臂,熄灭了。

  封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没走过来,站在那里问他:"都几点了,还抽这么多烟,不睡觉了?"

  康庆也是原地不动,目光扫见阿昆不知时候进了花园,抽着烟,还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你知道是谁给我出的这个主意?"

  他知道封悦肯定受不了书房里呛人的烟味儿,可这会儿他无法熄灭手里的烟,唯独烟草才能给他和封悦摊牌的

能量和勇气。

  封悦没有猜,却轻轻地关上书房的门。

  "简叔。"康庆直截了当地说,"所有人都以为桂叔,简叔是把我和张文卓当接班人来培养,其实他们在道上

混了这么多年,并不真的想把属于他们的权利交出来,然后,一边要靠我们在外头替他们打江山,巩固扩张地盘生

意,又怕我们做得太大,威胁他们的权威。张文卓这笔生意,没分简叔半点利润,他敢这么大胆地私自接活儿,不

是一天两天了,也不再把简叔放在眼里。除掉他,是简叔早晚的打算,就象桂叔如果现在还有人脉和权利,同样想

除掉我一样。"

  康庆猛然吸了两口,烟头明灭不定,在漆黑的夜晚,照不出任何光亮。

  "我老大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就算看见你杀了胡家大少,也不至于就非得被灭口,你大哥要动手,唯一的原因

就是,老大对桂叔很忠心,跟桂叔说了,而桂叔置老大安危于不顾,拿这个和你大哥谈判,想分一份儿他从胡家那

里得来的利益,反倒惹恼了你大哥,杀一儆百,逼迫老头子闭嘴。波兰街上,没有什么恩情,只有利用。利用别人

的同时,也被别人利用,我和张文卓,就是看谁先动手,今天不斩草除根,明天他对付我的时候,也不会客气。"

  康庆的手捏着半支烟,侧头看着封悦,他的眼睛在暗处闪烁,黑暗适当地掩护了他的神态里,虚弱的成分:"

我真后悔让你回来,封悦,我后悔了。"

  第十六章

  两个礼拜很快就过去,因为老大的忌日快到,芳姐把小发接回去,家里冷清了些,外面的风平浪静,让封悦时

刻都觉得心惊肉跳。张文卓没有再打电话过来,康庆放了很多耳目出去找,却依旧杳无音讯,但他们都感觉张文卓

并没有离境,他在等待什么?封悦猜测不出这人的打算。

  康庆放小发回去,倒是多少出乎封悦的意料,以他对小发的维护,怎么会舍得让他离开?康庆的解释直来直去

:"你看不出来,芳姐已经不相信我这里会安全?"

  封悦没有再追问。芳姐这人,也非等闲,虽然她嘴上经常骂小发,说给康庆宠坏的事,但真到了这种生死攸关

的时候,小发毕竟是她心爱男人的唯一亲人,她还是要留在自己身边才放心。又或者说,如今的她,似乎也不那么

信任康庆,她只怕关键时刻,小发不会是康庆拼命想要保的那一个。不仅如此,芳姐是个情义心思很重的人,不管

她对桂叔,简叔,张文卓等人的行事是否认同,康庆的大开杀戒,在她看来多少是为了钱权而掀起的腥风血雨,因

此在心里有些鄙视,不过,康庆毕竟是老大带大的,生前视如亲弟弟,芳姐无论多么不赞同,也不会为难他。

  芳姐的真性情,让她不屑于逢场作戏,她对康庆和小发的纵容,是来自对老大近乎着魔的痴情,但她对封悦就

很不客气了,即使见了面,也视而不见。康庆和封悦都以为是因为封雷与小发那段感情的关系,在芳姐看来,封雷

这个始作俑者的罪孽,是离不开封悦煽风点火的。她简单到有些绝对的是非观念,让她直接迁怒到封悦的身上。

  这天康庆吃过早饭匆匆出门,封悦下了楼,却发现阿昆没有跟去,这让他意外,向来康庆出门都带着他。

  "哦,康哥说今天没有大事儿,呆会儿就回来的,就没带我。"

  阿昆脸色有些憔悴,从Joy出事,他就有点神色恍惚,也许正是因此,康庆才尽量让他在家里休息。

  "你跟我过来一下。"封悦进了花园,揣手站在盛开的杜鹃花丛旁边,问他:"Joy的安家费都送过去了吗?"

  "都办好了,"阿昆点了点头,"他和家里的关系并不好。"

  封悦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阿昆:"你帮我把这个给他家里送去,就说是保险的赔偿。"

  "不用了,康哥已经给了好大一笔钱,够他家里用的了。"

  "那你就用这个帮他挑个好点儿的墓地,"封悦将支票塞进他手里,离开前,拍拍他的肩膀,轻轻说:"节哀

顺便吧,阿昆。"

  直到进了屋,封悦才敢回头,阿昆依旧站在原地,伸手飞快地抹了把眼睛。想起发现Joy尸身的那个漫长的夜里

,阿昆整晚都在花园里,沉默喝酒抽烟的背影,封悦不禁想要去揣测,在送走Joy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预料到这一

天?

  阿战过来找他:"正好,二少,芳姐的电话找你呢。"

  封悦楞了,没想到芳姐怎么会突然主动找自己,他们现在见面,她都恨不得绕路躲开自己。

  "小发这小子又抽什么疯,我算是管不了他,你能不能过来看看?"

  "怎么了?"

  "跟我闹脾气,问什么也不说。"

  "哦,那我这就过去。"

  阿战送他到了楼下,封悦想了想,和他说:"你先回去吧,也不远,我自己回去。"

  "那怎么能行?康哥知道了,又要骂我。怎么也得让芳姐的司机送回去。"

  "好,就这么办吧,"封悦下了车,"我坐芳姐的车回去,康庆回来,让他给我电话。"

  芳姐的人已经在楼下等,特殊时期,大家都很小心。阿战下了车,和他们交代过一定要送封悦回去,才放心地

离开。电梯到了顶层,封悦迈出来,就看见从电梯口到芳姐家门口,好几个人在等他,心里有点纳闷,就算怎样,

也不至于这么戒备森严吧?他的脚步停顿了下,还是走过去,有人帮他开了门。

  封悦穿过玄关处的屏风,屋子里的阵仗,将他钉在原地。客厅里站着二十几个芳姐的亲信,全都荷枪实弹地披

麻带孝,几十双眼睛盯着走进来的封悦。正中摆放着宽大的供桌,点着无数的白色蜡烛,供奉着老大黑白的遗照,

芳姐和小发正在跪着上香。

  今天是老大的忌日。

  "冤有头,债有主,封悦,你终于来了。"芳姐回头,冷冷说道。

  封悦终于明白,张文卓的沉默,是把他自己的难题,推给芳姐来解决。因为小发和封雷的事,她已经不待见封

雷兄弟,如今知道了她心爱的男人被人杀害的真相,自然是恨不得诛而后快。小发站起身,走到一边儿,他看着封

悦的眼神里,并不是单纯的仇恨。

  见他原地不动,过来两个人,把他推到芳姐跟前儿,芳姐扭头,质问:"你是不是要把当年的事交代明白?"

  封悦并不害怕,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难道张文卓没有和芳姐详细报备?"

  "这话你也问得出来?"芳姐皱着眉头,"康庆竟然帮你们瞒着我,还是张文卓那个混蛋放给我的消息!"

  "这事儿和康庆没有关系,他夹在两边怎么做都不对……"

  "还不都是拜你所赐,他才闹得现在里外不是人?"芳姐眼里开始显得凶悍:"我就是想问你一句,张文卓放

过来的消息,有多少真假?"

  "他怎么和芳姐说的?"

  既然要挑拨离间,张文卓说的版本,未必就是事实本身,他肯定是要挑着说。

  "那我问你,杀老大的人,是不是封雷派的?"

  封悦注意到角落里的小发,不自然地缩起肩膀,他坦然注视着老大的遗像:"是我,是我想灭口。"

  芳姐听到这儿冷笑:"你倒想替你大哥抗?"

  "本来就是因我而起,我哥不过是被迫替我善后。"

  "这一点你放心,你们兄弟,我都不会放过。"

  芳姐端详着照片上憨厚容颜,和小发的眉清目秀迥然不同,他浓眉大眼,厚厚的嘴唇,这些年来,芳姐喝醉的

时候,总觉得他就坐在自己身边,重复着出事那个早上的话,他说:"阿芳,晚上出去吃吧,你,我,和小发。"

  "干嘛?"芳姐心里是很高兴的,又不好意思表达出来,"钱多烧的?"

  他憨憨地笑了:"穿上漂亮衣服,咱吃顿好的。"

  芳姐难得地穿上裙子,用她自己打趣的话说,"花枝招展,妈的,跟老娘要接客似的","风骚"站在饭店门

口,等来的却是康庆报丧的电话。在那瞬间,她只觉得老天跟她开了个玩笑,她难得这么打扮,却是为了给自己男

人送终!一年年地走过来,她永远无法那晚的讽刺;那在极端得不真实的幸福里,被人迎头泼来的冷水;夜夜难眠

时,锥心刺股的疼痛……

  "你他妈的给我跪下!"芳姐的声音里搀杂着强忍的哭音,随手操起桌上的烛台,朝封悦的膝窝处砸去:"你

有什么脸在他跟前站得这么直?"

  封悦听见自己膝盖"轰隆"地磕在地上,随即才感受到传来剧痛,让他几乎跪不住。

  "给你哥打电话,让他过来,"芳姐示意身后的随从把电话放到封悦身边,"今天我让你俩血债血偿。"

  "芳姐,你让我偿命也行,这事我一力承担,我哥是无辜的……"

  芳姐没让他说完,甩手就是一耳刮子,她力道非一般女人能比,打得封悦脸偏去一边,血顿时顺着嘴角淌。

  "他无辜?我男人是活该死的吗?你们他妈的下手的时候,考虑过他还有个弟弟要靠他养活吗?他好歹对康庆

有养育之恩,你口口声声从小喜欢康庆,怎么就下得了手,怎么还有脸回来波兰街,再和康庆称兄道弟?你这个婊

子养的,良心给狗吃了,满肚子装不下你的胆子了?"

  芳姐说到气极,无法自持,一脚狠踹在他的肚子上,封悦疼得忍不住闷哼一声,两眼发黑,倒在地上,几个五

大三粗的汉子按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电话你打是不打?"

  "我哥和这事儿没关系,芳姐……"

  "小发!"芳姐在愤怒和悲痛的压抑之下,简直要疯了,"封雷私人手机的号码是多少?"

  小发见封悦被打,已经坐不住,他站起身,说不清自己的立场,他憎恨封悦,却又难忘这人对自己的细心,全

世界都认定他是个没用的小流氓的时候,只有封悦相信他,帮助他,赞扬他。

  "你听见没有?封雷的号码多少?"芳姐走到他跟前,伸手给了他一下子,"你大哥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小发自然明白芳姐这话的意思,他竟然和杀死大哥的凶手同床做爱,更丢人的是,他还把自己的真心和自尊,

都交了出去!接过芳姐的电话,他拨了熟悉的号码,那头传来熟悉的低沉温柔的声音:"喂?"

  芳姐一下抢了回去,送到耳边说:"封雷,你弟在我手里,我要你现在,一个人过来。"

  封雷那头沉默好半天,这事太突然,让他全无对策:"你别动封悦,让我先和他说话。"

  走到封悦身边,芳姐把手机放到封悦面前:"和你哥聊两句吧!"

  封悦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他可不想和你说,"芳姐在电话上冷冷要挟,"怎么,你不会怀疑我拿他当幌子,人根本不在我手上吧?"

她冲手下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将封悦的手按在地上,芳姐捡起刚刚摔在地上的烛台,朝着封悦的手砸了下去,顿

时一阵短暂的,凄厉惨叫。"他还挺能忍的,听出来没有?"

  "别碰他!芳姐,我们之间的恩怨,我来解决,你别伤他!"封雷果然顿时乱了手脚。

  "好,那你就快点赶过来,你来得越早,他就越少遭罪!"

  芳姐果断地挂了电话,门外却传来喧闹,很快有人跑进来,跟她说:"芳姐,康哥来了,在外头呢!"

  "他倒够快的!"芳姐回头看看地上狼狈的封悦,吩咐道:"让他进来吧!你们还能拦得住他吗?"

  康庆早上去墓地祭祀,发现芳姐没有到场,就发觉事情不对劲儿,打电话回家,知道封悦被叫过去,加上联系

不上芳姐那头的人,他立刻感到事情不妙。从小到大,事关生死的场面,康庆不知见过多少次,可哪回也没今天这

么紧张得心跳失控。他太了解芳姐的脾气,还有她对老大执拗到几乎病态的爱恋。尽管这些年她表面上从来也不说

什么,心里却是围着坚不可摧的城墙,维护着她和老大那段不能再生的感情。如今事情给她知道,不仅封雷,就是

封悦她也不会放过,芳姐从来不是个理智的人。

  "这是干嘛?"康庆只身进门,朝芳姐走过去,看见一边儿的封悦左手血肉模糊,顿时气血上涌,恨不得冲过

去,却给旁人拉扯住。

  "芳姐!"他心疼得简直不知所措,"有什么事,总要先弄清楚再说,你先放了他!"

  "现在还有什么事不清楚?"芳姐走到康庆面前,指着他的脑袋,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是你不清楚!康庆啊

,你就是这么报答老大对你的恩情?你他妈的和杀你老大的凶手称兄道弟,还帮他们瞒了这么久,你凭什么脸面在

波兰街做老大?"

  "封悦那年才十六啊,这事跟他没关系!"

  "他可不是这么说的,而且,还想替他哥一道儿都顶下来,你替他申得是哪份儿冤?"

  "芳姐,我们从长计议,你别难为他,他受不了的!"康庆语气软下来,他真的怕芳姐气上来,再对封悦动粗

,"只要放过他,你想我怎么做,我都答应你,芳姐,算我求你。"

  康庆在波兰街是多少人看着长大的,从小就是有名的臭脾气,就是给人满街追着砍,也从没和谁服软过,今天

这样的反应,在芳姐眼里,无疑是火上浇油,她只觉得如今的康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了。

  "你心疼他?啊?你心疼他的时候,想过老大没有?想过他横尸街头,死不瞑目吗?老大对你如何,还得我提

醒你?他把你当亲生的兄弟看待,就是小发,他都没那么在意过!他临死前,还把自己攒的那几个破钱存在你的户

头里,想你将来如果在波兰街混不下去,至少可以做点小生意谋生。他连小发都没管啊!这些你他妈的酒足饭饱的

,都忘了,是不是?"

  "你不是心软吗?好,那就在他临死前,让你好好心疼心疼,"芳姐双眼发红,极力忍回眼泪,咬牙切齿地对

手下说:"把封悦给我吊起来!"

  康庆一听,顿时急了。封悦的肩膀受过伤,平日里,是连重东西都不让他提,如今若是吊起来,那不是要他的

命吗?可是,芳姐的手下对她向来言听计从,毫不犹豫,将封悦拉起来就绑,康庆只想冲过去,把封悦夺回来,身

后的打手包抄上来,几个人合力想要拉住他。康庆急切中,力气出奇地大,好不容易才制服,他无法控制地咆哮:

"芳姐!我求你,我求你了,放了他吧,你冲我来,你心里有气冲我来吧!"

  芳姐对他困兽般的挣扎,无动于衷。

  脚尖儿离开地面的瞬间,封悦只感到眼前突然昏黑一片,从手掌到肩膀,似乎每一块骨头都在拉扯中破碎,他

咬牙忍着,嘴唇哆嗦着,失去颜色和温度,他的身体几乎无法自持地颤抖和抽搐……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康庆看出他的忍耐,心乱如麻,失了分寸,索性"扑通"跪在芳姐面前:"我替封悦偿命,芳姐,你杀了我吧

!"

  所有人都楞了,他们没明白,康庆并非惺惺作态之人,他向来说话算话,若非内心所想,绝不轻易说出来。芳

姐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眼神里百感交集:"你说什么?"

  似乎是豁出去了,康庆反倒不象刚才那么慌张:"老大对我恩重如山,我康庆不敢忘,小发和芳姐,是和我康

庆最亲的人,我没有想过欺骗隐瞒。按理说,我是应该为老大报仇雪恨……"说到这里,喉咙有些梗住,他努力做

着吞咽的动作,试图把这股酸楚吞下去,"可封悦……是我这辈子,最心爱的人,从他回到波兰街,为我吃了很多

苦,而且,他因为老大的事,已经死过一次,我不能,不能再看任何人,为这个折磨他,伤害他。芳姐,你如果非

得要他的命来祭奠老大在天之灵,我替封悦!你杀了我,从此恩怨一笔勾销,别再为难封悦兄弟。"

  芳姐走到他跟前,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威胁我?康庆,你拿你的命来威胁我?"

  康庆摇头:"不是威胁,我为说过的每个字负责。"

  "你认识我,不是一年两年,应该清楚,我根本不会饶了他们兄弟。你要想救他,怎么不带人马过来?把我这

里一锅端掉算了,如今的你,还有不敢动的人吗?"

  "我和老大发过誓,照顾你和小发一辈子。"

  芳姐凑近他,将声音压到不能再低,不无失望地说:"你照顾得很好,都把小发照顾到封雷床上去了。"

  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识芳姐彻骨的仇恨,康庆抬头,在眼中看到无边无际的绝望,那是芳姐打算同归于尽的决心

  "芳姐……我对不起你。"

  说着话,康庆的眼神已经穿过芳姐肩膀,看向旁边的封悦,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他看见封悦嘴唇蠕动了下,

象是在叫他的名字,康庆眼中有泪,然而嘴角翘了下,笑了。封悦心里突然发冷,被恐惧紧紧攥住,情不自禁地大

喊出声:"康庆,不要……!"

  趁芳姐愣神的功夫,康庆探手过去,轻而易举地卸了她身上的枪,对准自己的脑袋,想都不想地扣响扳机。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周围的人似乎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有芳姐几乎本能地,一脚踢在康庆手上,枪口顿

时朝后,子弹擦着脸边儿飞过,正打中天棚上硕大的水晶吊灯,哗啦啦一阵破碎,纷纷坠落而下,封悦的心在这一

片耀眼和清脆的纷乱里,捕捉着康庆的身影,他的心悬在半空,身体上任何疼痛都感受不到……当大家从这一阵狼

狈和愕然里回过神,封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所以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封雷从满地碎片中走过,目光始终回避俞小发,站在芳姐面前,他的沉着带着伪装的成分:"你放封悦下来,

我们慢慢谈。"

  芳姐从康庆自裁的惊诧中清醒过来:"大少的想法太天真,你当我要你来,是为了和你谈判?"

  封雷并不着急,语调有条不紊:"不管你想怎么做,都请先放下封悦。我今天一个人来,就是任你处置。"

  "我看未必吧,以你的性格,怕是拖延时间而已吧?等你的救兵来?"

  "是可以那么做,可今天,我是诚心来承担,只要你别伤他。"

  "你们真是兄弟情深,都想一个人来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痛下杀手的时候,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永远也不

会发现真相,你和你兄弟,就可以继续玩弄波兰街这帮笨蛋?"

  "芳姐,你听到的故事未必就是真相……"

  "谁他妈的在乎真相?我只问你,是不是你找人杀了他?"

  封雷注视着老大黑白的遗像,在微弱的烛光背后,是他停留在若干年前木讷的表情。

  "……是我。"

  "封雷,你有种!"芳姐从随从那里接过枪,对准他的胸口,"那我给你个选择,你想先走,还是想你弟先走

?"

  "芳姐!"小发拉住她的胳膊,却不知如何开口。

  "你给我滚一边儿去!"芳姐扬手就给他一巴掌,"你敢给他求情,试试看?!就算康庆不在乎你哥的冤死,

你也能视而不见?他死的时候还抱着你呢!"

  小发梗着脖子,站在那儿,皱着眉强忍着想哭的情绪,封雷忍不住看着他倔强的侧影,万万不会想到自己会和

当年老大怀里那个少年有如此深的瓜葛。人若能预测将来,或者真能绕过很多弯路,少犯很多错误。如果他那时没

有对老大痛下杀手,今天又会是怎么样一番结局?

  "你就算杀了他们兄弟,我哥也活不回来!"小发突然爆发般呐喊,他毕竟不是封悦,会在这么多人前羞于启

齿感情的事,"你爱我哥,就是天经地义,为什么我喜欢封雷,就是给我哥丢脸?!"

  "是他杀了你哥啊!"芳姐简直就要被这种情势逼迫得疯掉了,她被爱和恨撕扯到癫狂,已经完全无视别人的

感情,"你怎么还能说出喜欢的话?!你鬼迷心窍了,他欺骗你,利用你,杀了你唯一的亲人,你竟然不恨?"

  "我恨!谁说我不恨了?可你杀了他们有屁用啊!"小发全无顾忌地嘶喊,"我哥能回来吗?感情能回来吗?

"

  小发想起那次大雨天去找封雷,这人将自己拒之门外的冷漠,他的视线是模糊的,听力在一片雨声里,不甚清

晰。

  "你回去吧,我们之间不可能的。"封雷对他说。

  隔在他们之间的,是一扇永远无法开启的门……俞小发的心,沉浸在让他窒息的绝望里,封雷这个名字,悬浮

在空中,冷冷看他溺亡。

  芳姐的情绪是完全失控了,她就不明白为什么康庆和小发都无法体会她的仇恨,为什么他们竟都会站在仇人的

立场上,她双手拄在供桌上,紧紧盯着照片上的人,呼吸错乱,思维象是枯竭的草原,被野火点燃,迎着风,肆无

忌惮地燃烧。而康庆和封雷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将封悦解救下来,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集中在那只受伤的手腕和

肩膀上,每一秒都形同地狱。

  芳姐突然转身,枪口再次对准封雷,她无法再忍受这种憎恶和仇恨的煎熬,只想把所有的爱和恨,都尽快了结

  那一声枪响,震破多少往事和年华?

  小发的身影,如同蝴蝶破败的翅膀,朝封雷扑了过去……他的背,仿佛迎着阳光的风筝,单薄得几乎透明,墨

红的一点枪伤,突然血光泛滥,是黑茫茫夜空里,轰然绽放的,最后一朵烟花!

  康庆并没有意识到小发中枪,他第一时间扑将上去,想从芳姐手里把枪夺过来,然而芳姐已经丧心病狂,似乎

意识到自己伤了小发,又有些不确定,本能地只想不停地开枪。场面混乱到没人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发现

小发突然倒在血泊里,而康庆和芳姐扭在一起……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这时候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情景震慑住

:康庆缓缓退开身,沾满鲜血的枪从他的手中坠落到地上,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芳姐弯着腰,汇成小流的血,在地面迅速聚集成一滩,她站直身体,死死地盯着康庆,却什么话也没说,缓了

口气,朝后退几步,扶着供桌坐在地上,她的脸贴着老大的遗像,身体一沉,眼睛直直地,象是看见从前……

  第十七章

  暗淡的黄昏弥漫上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封雷的车子无声地穿越在下班时的车流车海之中,来得多了,司机

变得轻车熟路,总能找到躲避拥堵的捷径。停在住院部的门前,正好晚上六点,封雷下了车,对他说:"明天早上

再开接我吧,今晚我住这里。"高大的身影从安静的大堂走过,留下一串沉重的脚步声。电梯门打开,正是十二楼

的护士长,看见他,笑脸盈盈地说:"封先生来啦?那我再陪您去楼上吧。"

  封雷没有推拒,在电梯里,问她:"今天有进展吗?"

  "还是老样子,"护士长诚实地说,"虽然没有更好,但至少能保证现在的平稳,也算不错。"

  子弹穿过小发左边的肺叶,卡在心肺之间,对他的呼吸和循环系统造成很大程度的破坏,虽然手术取出子弹,

可他却一直没有醒过来。

  "我提过去美国就医的事,你们主任什么意见?"

  "他是不太赞成这时候让病人长途旅行的,其实您可以请美国的专家过来会诊……"

  "那怎么能一样?"封雷打断了她,挥手示意不想听了。

  护士长将情况汇报得差不离,也没有逗留,转身走了,她在这里工作,早就习惯了有钱人自以为是的坏脾气。

  封雷坐在小发床前,看着这些天几乎没有变化的神态,怎么还不醒呢?他在心里一遍遍回想,你什么时候才能

醒呢?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小发枯瘦不堪的指头,期待着他也许会有什么反应,可是小发几乎靠机器维持的生命,

被动而消沉,不曾给他半点惊喜。

  "我记仇的,封雷,"那是小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我会记一辈子。"

  既然不能相爱,就用恨来记得你。

  我记得你,封雷,永远记得你,这是俞小发藏在心里,从来不敢和人说的话。

  封雷走去阳台,靠着窗台半站半坐地抽烟,微微敞开的玻璃窗,映着小发沉睡的影子……很久很久,他姿势不

变,目不转睛,然后慢慢地伸出握烟的手,触摸在窗户上倒映的小发宁静的脸,香烟弥漫着,模糊了他的视线。

  第二天一早,阿宽敲门进了病房,将带来的西装挂在衣柜里。封雷不在屋里,洗手间传来水流声,他站着等了

一会儿,床上躺着的小发,搭在额头的黑发,还是湿润的,显然是刚刚洗过脸。小发昏迷这些日子,封雷几乎每天

晚上都来陪他。本来阿宽想来帮忙,但他跟随封雷这么多年,脾气秉性喜好,都清楚得很,知道这人肯定不愿意让

陌生人接触昏迷中的小发,也就不再插手。

  卫生间的门开了,封雷洗漱完毕,虽然脸色憔悴,精神却是不错,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泄露颓废和消沉。

  "回家休息吗?"阿宽取出西装,拿在手里,封雷转身套进胳膊。

  "不了,直接去公司,有空给康庆打个电话,我下午去看封悦。"

  "哦,好的。"阿宽只觉得大少太拼命,这段时间心力交瘁,却似乎比平时更忙了,几乎马不停蹄地见他的律

师,会计师,董事会……没人知道他在忙什么,"二少等会儿,也许会过来看小发。"

  封雷扭头看着阿宽,皱着眉:"他身子养好了吗?"

  "手伤还需要时间恢复,精神上养得不错,康庆一直跟着。"阿宽说完,见封雷原地不动,识趣地说:"我去

外头等您。"

  封雷走回病床边,摸了摸小发的脸颊,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门。

  中午吃过药,封悦昏昏沉沉地睡了好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脑袋越发不清醒,萎靡不振。误杀芳姐之后,康庆情

绪上压抑得很,又碍于封悦受伤,不忍心拿这些事烦他,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情绪都藏着,不给人看。即使诱导

他,也总是太极推手,蒙混过关,这样一夜之间的蜕变,反倒让封悦看得心疼。这会儿躺在床上,之前发生的一切

就象噩梦一样,小发和芳姐的脸,时不时在他脑海里翻涌上来,心脏跳得就不自然了,一阵阵地发慌。

  "醒啦?"康庆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睡得好不?"

  "还行。"封悦感觉康庆摸上床,从背后抱住他,"警局那里都办好了?"

  "律师在办,应该没有问题。"康庆不想谈这些,换了话题,"洗个澡吧,你哥要过来看你。"

  封雷沿着楼梯往楼上走,饭厅里灯火通明,佣人正在准备晚饭。他不禁想起第一次到康庆这里吃饭,小发从外

面飞扬跋扈地走进来的样子,康庆那天毫不客气地骂他,他瞪回来的目光里,带着少年的叛逆和执拗,爱与恨,总

是分得清清楚楚,晒得明明白白。封雷艰难地转过头,不再去想。

  刚洗过澡的封悦,头发半干半湿,病了这些日子,加上之前因为与张文卓的混战,也时常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他的头发长了好多,新洗后松散的流海,一次次遮挡他的双眼。就象阿宽说的,身体上瘦弱如初,精神却还可以

,见他进来,开心地笑了,这样的笑,封雷好久没有见识,顿时感觉思念原来早就盘根错节。

  "洗澡怎么不把头发吹干?不怕着凉?"

  "不至于的,一会儿就干了。"封悦招呼他坐在靠阳台的小客厅里,佣人送上了茶水。

  "怎么不在床上休息?下地乱走什么。"

  "已经好得差不离,"封悦穿了身雪白的衣裳,披了件红色的棉线外套,趁得他的脸色稍微显得红润些,"精

神再好,坐在床上,就会给人生病的错觉。哥,你喝茶。"

  佣人弄好,就都退下去,连康庆也没有上来打招呼,故意给他们些单独相处的时光。

  "张文卓那头,你让康庆加倍小心,这人近期好像在调动资金,怕是有什么举动。"

  "他在查呢,就是藏匿太深,也挖不出究竟在哪儿。"

  "要是藏不住,他早就没命了,现在多少人对他下了必杀令。这个人不简单的,睚眦必报,康庆摆了他一道儿

,害他这么惨,是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就怕他从你下手,所以,你不要随便出门,就是小发那里,你也不用去,我

……"封雷提到小发,就说不顺畅,尤其在封悦面前,"我会照顾他的,不用你跟着操心。"

  封悦听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捉了他就和捉了康庆没区别,这个道理,他终于理解到精髓。

  "听说你要带他去美国?"

  "医生的意思,现在他的状况也不适合国际飞行,可如今这么捱下去,我也不知道他能撑多久?"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尽快吧……所以才赶着走之前,来看看你,就怕你现在到处跟人着急上火的……"

  "哪有?"封悦表情娇憨,语气里多少掺了些撒娇的成分,"哥,你留下来吃个晚饭吧,我好长时间没下楼吃

饭,那些汤汤粥粥的,都喝够了。"

  封雷伸手在他腰后拍了拍,点头答应了。

  康庆和封雷,各自做了最大的努力,也顶多就是做个礼貌上的敷衍,相敬如宾而已。因为那天混乱的经历,让

他们三个,都不能谈笑风生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恩怨,纠结和鲜血,并没有因为芳姐的离去而消散,相反

,沉淀在他们生活的深处,象植物变迁成化石,伤口痊愈到伤疤。

  就封雷而言,康庆的奋不顾身,确实让他稍觉安慰,很长一段时间以前,他都觉得康庆对封悦,利用多过感情

,如今看来,是自己看走眼,若为了他,连自己的命也可以不要,康庆就还是个性情中人,懂得珍惜封悦的道理,

至于如何珍惜,方法怕是封雷不能认同的,而他知道,自己的意见是不会受欢迎的。

  吃过饭,封雷想要离开,封悦执意要送他出门,他觉得没有必要,阻拦说:"自己家里人,送什么送?外头降

温,可冷了,你身体还没好,别往外跑。"

  "我就送你到门口!"封悦很坚持,眼里甚至有些焦急。

  封雷没办法,严格规定:"只准送过花园,多一步都不行。"

  封悦乖乖地点了点头。

  封雷的随从都在外头等着,康庆的人也没有跟出来,花园里,只有兄弟俩,封悦突然叫住走在他前面的人:"

哥……"

  月光穿过树梢,静静地,落在年轻而素净的脸上,他又披件黑色的长外套,只露着一点点红色外套的领子,好

似夜色里挤出的一朵,艳丽的花苞。他的眼神纯净温柔,夹带着几乎让人迷恋的,浅浅的哀伤:"哥,你不会,再

不理我了吧?"

  封雷顿时觉得连日来汹涌的情绪,都涌到喉咙,酸楚地哽在那里,封悦站在楼梯的尽头,默默地看他离开时的

忧郁,象潮汐淹没堤岸……他无法把持地将封悦搂进怀里:"我不是有心那么对你,封悦,哥真不是有心的。"

  他们似乎好久没有这般拥抱着彼此,没有介怀和嫌隙,不带追悔和怨恨。

  "我也不是,"封悦在耳边,轻柔而肯定地告诉他:"我不怪你,哥,我从来也没怪过你。"

  封悦记得那晚的拥抱,记得当时在枝叶间穿梭的风,记得月光里盛开的夹竹桃,记得封雷身上淡淡的,烟草的

味道……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封雷给他的,最后的记忆。

  因为破冰和解,封悦时而和封雷也通个电话聊天,直到封雷出发去美国,才连续断了几天的音讯。开始封悦并

没有怀疑什么,他想也许小发转院的事很是繁琐,况且新的环境里,都是哥一个人在招呼,他连阿宽都没有带去,

估计分身乏术吧!然而让他心里不踏实的,是康庆几乎二十四小时如影随形地跟着,分分秒秒都要把自己装进他的

视线。不仅如此,家里的有线和网络坏了两天,却没人来修理,封悦开始在焦虑里失眠。

  这天晚上睡觉前,康庆让他喝一杯牛奶,说对改善睡眠有帮助。他没问什么,顺从地喝了,虽然头脑觉得昏沉

,但却并没有完全睡到不醒人世,康庆并不知道,封悦对一般的安眠药已经有了抵抗力,他的剂量放轻了。康庆半

夜走出卧室的时候,封悦是有印象的,他随后起身,在门口听着康庆的脚步到了楼下,开门的声音很轻微,肯定是

阳光房那里的纱门。他没有立刻跟出去,门口也许有人看着也说不定,他回到阳台上,被湿润的晚风一激,整个头

脑清晰起来。封悦他们的卧室阳台,连接着二楼的客厅阳台,虽然他左手依旧打着石膏,可是仗着身高腿长,协调

性好,翻过去并不太艰难,而客厅的阳台是装着防火梯通到花园的。

  封悦光着脚,走在冰凉的卵石路上,刚刚那一串动作,让大病初愈的他精疲力尽,可紧张的心情一直要命地抓

着,对身体上很多反抗,都暂时地忽略不计了。康庆背对着他抽烟,烟头时亮时灭,对面低声和他汇报的,正是这

几天不太见人影的阿昆。尽管他们声音不高,但夜里实在太安静,封悦和他们只隔了几丛高大的灌木,几乎一字不

落地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怎么可能没逃出来?机组人员不都撤离了吗?"

  康庆不敢相信阿昆的最新汇报,封雷的私人飞机出现机械故障,在日本海附近的岛屿迫降时发生爆炸。这两天

铺天盖地的新闻都在追踪这一条,瞒着封悦的难度越来越高。

  "传来的消息说,大少他……"阿昆顿了顿,"他坚持要带着小发,耽误了时机,当时已经发生局部爆破,很

紧急,没有时间说服他。"

  "……"康庆无言以对,狠狠地多吸了两口,"多雇人去岛上搜索,也许封雷带小发跑了出去,和其他人联系

不上呢?"

  "阿宽派了很多人手过去,不过,刚刚在机舱里找到部分残骸,送去做DNA验证了。"

  康庆握烟的手停顿在半空中,有那么几秒钟,象是定住了,回过神来,慌张地想要多吸两口,送到嘴边的烟,

却一直哆嗦着。

  "和阿宽约个地方,我明天出门见他。"

  说完,康庆发现阿昆的目光里多了份尴尬和焦虑,他顺着看过去,封悦正站在他的身后,穿着单薄的睡衣,露

着细长的手脚,肩膀低垂着,直楞楞地看着他。康庆连忙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脱了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心里骂

着门口把守的阿战,连个病歪歪的人也看不住。

  "你怎么鞋都不穿,就跑出来?"

  封悦好像并没有听见他的话,右手现在自己的口袋里摸了摸,空空的,又伸手进康庆的……

  "你找什么呢?"他错乱的举动,让康庆特不踏实,捉住他的手问。

  "电话,你身上带电话没有?"封悦见他也不象有带的样子,冲阿昆喊:"阿宽,把你电话给我用一下。"

  "他是阿昆啊!"康庆握住他的肩膀,"封悦,你别慌……"

  "电话!"封悦尖锐地喊出声,"给我电话!"

  康庆没有办法,只好把阿昆的电话递给他,封悦只有一只手能动,胡乱地拨着号码:"我哥的号码是多少?你

记得吗?康庆,你记得吗?"

  "咱先进屋,我详细和你说,好不?"康庆几乎哀求,"你打不通的。"

  封悦却退两步躲开他,刺猬一样:"别碰我,"他终于想对了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转入秘书台留言:"

哥,我是封悦,你给我回个电话。"他挂断,又觉得不对,再次拨通:"哥,这是阿宽的电话,你回拨到我手机上

哦!"

  说完,他就往屋子里跑,可能是为了回去找自己的手机,康庆连忙追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封悦却没有挣

扎,呆呆地放任他用力的拥抱。

  "康庆,"他六神无主试探地问,"你说,我哥他是不是,又不想理我了呀?"

  这种想法击中心脏,带来难以忍受的绞痛,封悦捧住胸口,试图换气来缓解,气管却象给人拿细线紧紧勒住,

呼吸瞬间被切断,四肢顿时无力,两耳轰鸣,身体挂在康庆的手臂上,绝望地仰头看着天空,满天星辰雨滴般坠落

下来,而他的世界陷入一片,不可救药的黑暗。

  因为哮喘,封悦小时候经常梦见自己溺水,为了能喘过气,拼了命地挣扎。这回他再一次梦见自己坠入深海,

但他没有反抗,也不试图求生,象是睡着的鱼类,向着寂静的深海,沉沦而去……封悦的梦,一个连着一个,接踵

而来,梦里都是关于封雷的记忆,从小到大,似乎每一天都记得那么清楚。

  他从小怕水,当康庆小发他们在海浪里自由出没的时候,封悦总是站在岸边,远远看着。有一次康庆让他坐在

肩膀上,带他在水里玩耍,他心里又是害怕,又是高兴,但很快给封雷抓到,迎头大骂康庆找死。后来他们搬去柏

林道,念上贵族学校,五年级体育课考察游泳,十岁的封悦,穿着嫩黄色的泳裤,却怎么也不敢下水,给同学取笑

很久。他的游泳是封雷教的,他象康庆那样,让封悦骑在肩膀上,从浅水区游到深水区,耐心地让封悦习惯水的浮

力,习惯脚踩的是水流,而不是地面……那时的封悦有些纳闷,为什么康庆不可以做的事,哥就能做?

  可他从来也没有问出来,那是他和封雷之间,毕生都不会洞悉的,永久的秘密。

  封悦醒的时候,总是能看见康庆的身影,陪在他身边,小心地握住他的手,跟他说话,但是,大部分的时间,

他都在昏沉中度过,梦着从前,梦着封雷的一切,他的头脑刻意地屏蔽了那夜偷听到的内容,似乎只要不醒来,就

可以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么混乱,他在昏迷中消极逃避。

  与此同时,康庆几乎成了这世界上最忙碌的人。

  从波兰街的血腥屠戮,到封雷突然爆发的意外,所有的事,都得他一个人来承担和处理。封悦病得让他心慌意

乱,在外头奔波的时候,一接到医院守候的阿宽的电话,他的心都忍不住焦虑地翻个儿。那天深夜病得来势汹汹,

哮喘喷剂完全失去了作用,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封悦呼吸微弱到几近于无。就象上次服毒,眼睁睁目睹怀里的人,

生命迹象逐渐消逝,却束手无策的康庆,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经受这样的考验。

  DNA结果已经出来,死亡通知送到,封雷的葬礼是由"雷悦集团"董事会筹办的,而小发向来讨厌这些繁文缛节

,康庆只想他生后安静地走。也许这正是他想要的结局,康庆情不自禁地想,毕竟在最后的最后,封雷选择和他一

起。封雷的律师,都等待着封悦的身体状况好转,好和他商谈遗产的事,而康庆并不想他们太早接触封悦,他不想

任何人,强迫封悦面对,封雷不在人世的事实。

  等到封悦完全摆脱了机器的"操纵",离封雷出事快一个月了,康庆在他面前再没有提过,而封悦也不会问,

他们都努力地制造着一种平安的假象。因为糟糕的身体状况,封悦一直住在医院,幸亏有阿宽的帮忙,帮助康庆设

了严密的保安系统,看守着封悦。他们都怕在这时候张文卓会趁火打劫,可是,泥牛入海的人,却没有半点风声。

  药物减半的作用,封悦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康庆不能在外头耽误太多时间,不管多少事没有办完,他一定会

让清醒的封悦看见自己。这样两头折腾着,康庆憔悴不堪,唯独强打精神,有时候坐在封悦身边儿,因为病房里的

安静,和午后暖洋洋的阳光,他会忍不住睡过去。这天封雷的律师再次联系上康庆,说遗嘱里不动产的部分,可以

暂时搁着不急,但是"雷悦集团"股份的法律程序是迫在眉睫,再不办理,就只能算封悦放弃继承了。

  康庆赶到医院,封悦已经醒来,阿宽正在喂他吃饭,因为恢复了饮食,他脸色似乎比前段日子好一些。

  "我来吧,"康庆接过粥,"吃了多少?"

  "饱了。"封悦手上还打着针,往外推,不肯再吃。

  "干嘛,我一来你就饱了?"康庆轻松地说,"我就这么秀色可餐?"

  封悦虽然没有笑,眼光却柔软下来。

  "你先出去,我和封悦有点儿事说。"康庆回头对阿宽说。

  撤走了那些讨厌而丑陋的机器,病房里安静而温暖,让人昏昏欲睡。康庆长长吸了口气,摆弄着封悦更加枯瘦

的手指,他连指甲都显得苍白而虚弱,这让康庆又不忍心了,他硬了硬心肠:"封悦啊,我……这话,必须得和你

说。"

  封悦抽回自己的手,紧张地攥在一起,不安地询问:"以后,以后再说不行吗?"

  康庆无法正视他哀求的眼神,把随身带来的盒子,放在他手里:"这是你哥的……"他考虑了下用词,一狠心

,说,"你哥的遗物。"

  似乎被这两个字煞到,封悦眼神凝固了,楞楞地盯着,转瞬的功夫,眼泪"刷"地就流下来。

  康庆使了很大的劲儿,没有凑上去安慰,想他至少尝试去接受这个事实。封悦手指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是

爸爸用过的一只古董怀表,带着烧焦的痕迹。封雷并不用这么老套的东西,但他总是随身带着。封悦拿在手里,熟

悉地按了下弹簧钮,表盖儿弹开,里面是他们的全家福,照片上封悦只有四五岁的模样,拉着封雷的手,笑得又开

心,又害羞。

  如今,他是一家人里,被遗忘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

  眼泪顺着封悦的脸颊,蜿蜒流淌,无声无息,没有尽头,沾在长睫上的,突然隔空坠落……康庆的心顿时就给

拧起来,他探身过去,慢慢地将封悦搂进怀里,轻柔得好像怕碰坏:"熬过这一段,封悦,熬过去就好了,"他心

里早疼得乱七八糟,不知如何才能安抚他激动的情绪:"我在你身边儿,我还在呢。"

  封悦的埋脸在他的肩头,终于哭出声:"我想他活着,康庆,我想我哥,好好活着……"

  "我知道,我知道的。"

  康庆在他耳边,轻言轻语地劝说,再温柔地,一遍遍,吻去他的眼泪。

  很多事就是这样,千方百计想要躲避的时候,哪怕被影射到一点儿,也通彻心扉;当无路可退,只能迎头而上

的时候,反倒不象之前躲闪时,疼了一次又一次。毕竟人的身体和精神所能承受的疼痛是定量的,因此,即便施加

得再多,痛到尽头,多余的疼,便被无意识地吸收或抵消了。

  封悦在病房里接受了封雷动产不动产,加上投资股权,市值逾百亿美金的遗产。在外人面前,他依旧摆出冷静

淡定的态度,让人摸不偷他的想法。自那以后,封悦似乎是对命运低头,不再象以往那么纠结挣扎,在心理身体上

各方面努力地调养,精神渐渐养回来。但是康庆没有让他出院,一是医生建议这次不要匆忙,至少要把更方面的指

标控制到合理,再来,康庆也不确定封悦要不要搬回柏林道封雷那里去住。

  事情的处理接近尾声,封悦刚刚能控制自己情绪,这天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回到病房,康庆恢复了他和外界的联

系,电视,网络和手机再开始使用。他疲倦地躺在床上,因为检查要禁食,这会儿体力透支得很,身边儿的手机响

起来,他以为是康庆,看也没看,直接听了:"干嘛啊?"

  那头似乎被他亲昵而依赖的语气震到,静了那么两三秒钟的时间,才不自然地出声:"好久没联系,二少近来

可好?"

  第十八章(大结局)

  封悦从"东方帝豪"的地下停车库进了货物电梯,这是酒店运送内部物资专用的电梯,除了指定的楼层,不会

多停,他直达九十九层,走到走廊的尽头,再次核对了房间的号码后,按了门铃。门从里面静静地开了,却没有人

,封悦并不惊慌,迈步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的同时,枪口也顶上他的腰眼儿。

  "二少果然够胆量!"张文卓推着封悦走进客厅,"我还真怕你不来呢。"

  屋里光线明亮,四周大片的落地窗,开放着整个城市奢侈的风光。封悦穿着医院宽大的白色病号服,外面披了

件长身的黑色大衣,看得出是很匆忙,外头已经那么凉的天气,他只踩双拖鞋,脚板儿格外地苍白而单薄。张文卓

不敢相信他是穿这一身,从正门走进来的。

  "对这里很熟啊,怎么上来的?"张文卓伸进他的大衣,一边搜身,一边问:"看来你对这里也有感情,该不

是常来回忆我们共度的良宵吧?"

  封悦对他的挑逗和戏虐并不回应,可当他的手摸到敏感部位的时候,忍不住躲避:"我身上没带武器。"

  张文卓竟然听从,收敛自己的动作,不再搜了。衣服下瘦骨嶙峋的身体,确实让他吃惊。虽然封悦向来瘦削颀

长,可上次见他的时候,还没象现在这般体不胜衣,腰身单薄得一手便能握了似的,看来封雷的死,对他的打击,

是难以想像地致命。他朝后退了两步,注意到封悦在发抖,走到中央空调那里,将屋子里的暖气升高了。

  "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澄清,大少的意外,和我没有关系。"张文卓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盯着站在客厅中间

的封悦,"大少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他的钱一分也不会留给我,反倒是你,该是柏林道最年轻的亿万富翁了吧

?"

  "我又不会为了钱害我大哥。"封悦说完,有些后悔,他很快意识到,张文卓是在往哪个方向引导他。

  "你当然不会!不过,你掌握'雷悦集团'的大权,有人就要跟着借光了。恐怕波兰街那些小买卖,早就满足

不了他了吧?"张文卓果然怀疑是康庆做的手脚,或者他希望封悦在这件事上,能和他统一立场,"大少的私人飞

机,都是按时检查的,怎么会突然出现机械故障?况且,还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实在是让人不能不起疑心。怎么

?二少该不是给他慷慨赴死的表态迷惑了双眼,真觉得这意外就是大少倒霉吧?"

  "这是我自己家的事,不劳烦七哥操心。"封悦一句话,将他的挑拨搪塞过去,让张文卓顿时觉得面子上过不

去了。

  "哦,看来康庆那一招苦肉计,是真有用啊,现在整个波兰街都在传他对你如何至死不渝,心里感动吧?既然

这样,今天我们就再试他一次,看他是真的可以为你去死,还是认准了芳姐不会看他自裁,在你跟前做戏而已。"

  封悦面有倦色,他大病初愈,毕竟体力不济,于是问他:"我能坐下来吗?"

  张文卓扬眉道:"当然,床就在里屋,你想躺下来,我也没有意见。"

  他字里行间总是带着亵渎和嘲弄的语气,封悦只好当做听不出,走到张文卓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他的手搭在

沙发扶手上,看了看旁边矮几上摆的台灯,是埃菲尔铁塔的造型,铜色的底座,明黄的灯罩子。

  "你究竟想怎么样?"封悦看着台灯擦得一尘不染的底座,打定了注意,直接问他,"事情已到这个地步,要

我怎么做,你才能收手?"

  "不难,"张文卓熟练地玩弄着枪支,他的手掌厚实宽大,带着沉着的力道:"我不是早就和你说了,我会让

康庆死在你面前。"

  封悦脸上血色消退,抿了抿嘴唇,道:"他今天不会来?"

  "哦?"张文卓笑了,"有你在,他怎么会不来?他不是为了你,命也可以不要?"

  "他不知道我过来,"好像怕他听不懂似的,封悦再次强调:"没人知道我到这里来。"

  张文卓笑容凝固,他明白封悦的意思,刚才搜他身体,就已经纳闷他身上怎么可能连手机都没带?原来是怕康

庆追踪到他的信号。以这人的聪明,想要瞒过康庆在医院安置的保安的耳目,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可真替他着想,"他心里酸溜溜地,不是滋味,"不过,给他打个电话,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吧?"

  "我不会让你给他电话。"封悦语气自信而肯定。

  "哦?你凭什么阻止我呢?"

  封悦的手忽然在台灯底座上一拍,那里竟有个暗匣弹出,几乎眨眼的功夫,枪已经拿在手里,对准了他。

  张文卓万万没想到,愣神的短暂瞬间,已被封悦占了上风。

  "你……"他不可置信,封悦这段时间都在生病,怎么可能在这里有埋伏?

  "我早知你将来若找我,会选这里。"

  "有多早?"

  "从你杀了Joey之后。"

  "我还是低估了你的戒备心,"张文卓并不慌张,或者就象他说,他已经没有什么可输的了,"难怪你今天答

应得这么痛快,是想出来处决我?"

  封悦盯着他,眼睛里不能隐藏他的纠缠和挣扎,但他强做镇定:"我会在瑞士银行帮你存笔钱,可以送你出境

,给你新的身份……只要你肯罢手,有什么条件,我都可以考虑。"

  "你也可以杀了我,这恐怕比什么都简单,"张文卓突然认真地说,不再讽刺,不再影射,不再玩世不恭,"

你不是早就做了选择?为了康庆,你可以牺牲任何人。"

  "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可以补偿……"

  "你怎么补偿?"张文卓提高声音,"你当这世界上什么都可以用钱补偿?"

  封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从心里害怕这样认真的,张文卓:"我真不知道事情会是这样……"

  "怎么可能?你连我今天会在这里找你,都算得这么清楚,封悦,你比谁都敏感,都心细,康庆纵容你和我的

接近,你早就心里有数。当年我的手下言语上轻薄你几句,他就砍了人家的手,我一次次找你,甚至在你家门口拥

抱你,他却没有追究,你怎么可能想不到他的打算?封悦,我最近才想通,你根本不是一无所知,你早就做了自己

的选择,和康庆的前途比起来,我的死活对你来说,微不足道。"

  "张文卓,是我对不起你……你也不想听矫情的道歉,我只希望你能收手,这件事再继续争下去也是于事无补

。"

  "这件事儿,我只接受一个结局,"张文卓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让-康-庆-死。"

  封悦目不转睛地看着被仇恨浸透的张文卓,好似星点的火星,就能燎原而起的积怨,着了魔,失去了理智。

  "你知道,我不会让你伤害他。"

  "那你最好现在就开枪,"张文卓说着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封悦,你朝这里开枪,只要你能忍下心

开枪,我绝不躲。"

  他的动作让封悦紧张,握枪的双手窜动了下,心脏象中了邪一样,跳得失准。

  张文卓把他的犹豫看在眼里,竟有些感动:"封悦,我对你的心,你认真想过吗?"

  "我送你走!"封悦的眼睛湿润,反复地想要说服他,语气乱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留下有什么用?你永

远也无法翻身!现在那么多人想要你的命,你换个身份,重新开始不好吗?走吧!我求求你,你走吧!走得远远的

!"

  封悦的崩溃,他闪烁的泪光,让张文卓前所未有地感动,他终于看见自己在封悦心里,并非蝼蚁不如,但是他

不想放弃,也不会满足:"我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今天我就是要了结康庆。"

  "你不要再试探我了!"封悦一语道破他的意图,"你还想我怎么样?现在连累的人还不够多吗?你究竟想我

怎么样?"

  张文卓明知这样的结局,还是忍不住推到最后的边缘,他不怕粉身碎骨:"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康庆为他的错

误买单!"

  封悦强迫自己吸收了眼泪,长长吸了口气,镇静下来,话语里不再那么冲动:"是你逼我的,张文卓,这都是

你自找的。"

  刚刚还泪盈于睫的漂亮双眸,这会儿却闪现出冷冽的乖戾,就在张文卓意识到封悦动了杀机的瞬间,"扑"地

一声,消音的枪响,子弹正打中他的心口,巨大的推力,让他整个身体朝后翻过沙发的靠背,弹击到窗台上,再跌

回地面,撞翻了茶几上的摆设,纷乱摔了满地。

  封悦钉在原地,动也没动,隔了不知多长的时间,两滴滚圆的泪珠,突然涌出眼眶,朝着遥远地面,坠落而去

……

  不远处的张文卓躺在那里,开始还有些微的颤动儿,这会儿僵硬了般,一点反应都没。封悦落魄坐在沙发里,

身体上心理上的疲倦,夜幕降临人间那般,从四面八方包围他。过了会儿,他脱去外面的大衣,走到张文卓的旁边

,盖住他的身体……他整个人还在开枪后的震惊之中,反应不是很灵敏,只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

大衣下突然伸出冷冰冰的枪,对准他的脖子。

  张文卓坐起来,从胸口挖出带着血的子弹,他穿了防弹衣,他的声音冷得几乎结冰:"封悦,你果然是个狠心

的魔鬼。"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想试探你而已,枪法很准,你是根本没想给我留活路,"张文卓虽然有防弹衣的保护,

身体上依旧有损伤,可他毕竟有深厚的功夫底子,而封悦久病,想要制服他,完全不在话下,"既然这样,我也不

会对你客气。"

  他擒住封悦的胳膊,翻身压住了他……

  康庆到得很快,快到让张文卓还有点儿措手不及。可是,和封悦净身走进来不一样,张文卓只要瞄他一眼,就

知他身上携带了不止一件武器,可他也无心去搜,因为他手里扣住了封悦这张牌,就算康庆带了整个军火库来,他

也是不怕的,再强大的火力,也敌不过一点心意。

  "你放了他,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们单独来解决。"康庆拿枪指着挟持封悦的张文卓,"不要把他拖下水

,这件事和他又没有关系。"

  "我一直也不想把他牵扯进来,是你!是你硬要拉他下水的,不是吗?康庆,你别在我面前装情圣。我今天来

了,就是要你的命,你就是埋伏多少人,也奈何不了我,如果不能脱身,我今天也不敢只身上来。"张文卓说着,

朝怀里拉紧封悦,枪口对着他的头,"康庆,我们也不要拖泥带水地谈判,我今天不会让你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那你就试试,"康庆冷静与他对峙,"我也很想看看七哥如何脱身。"

  "你也要能活到那时候,才看得到,"张文卓说得似乎开心起来,顾不得胸口的疼痛,笑起来,"二少身体果

然非同凡响,用过销魂啊,难怪你这么宝贝他。"

  "你闭嘴!张文卓,有种放了他,跟我单挑。"康庆被这话挑起怒气,情不自禁地去看封悦下面。

  "啧啧,阿庆啊,你觉得我还会那么幼稚?波兰街上没有公平游戏,我也不会充当落败英雄。"张文卓说着发

了狠,狠狠顶住封悦的太阳穴:"把枪扔了,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不要!"封悦突然喊道,这是自康庆进门,他说的第一句话,"不能放,他会开枪,他真的会开枪的!"

  康庆和封悦眼神无声地交流,彼此爱惜之意,难以掩饰,这种情景,让张文卓肺都快气炸了:"康庆,我没时

间给你磨,你放是不放?"

  室内的空气热起来,康庆额头泌出汗珠,他当然清楚只要放下武器,就是死路一条,他们在无声中对峙。

  张文卓计算着时间,估计康庆的人肯定快要包抄上来,他再不犹豫,在封悦耳边说:"这可是他选的,你别怪

我!"

  说着一手紧紧捂住了封悦的嘴,还不待康庆反应过来,他的枪口突然朝下,对着封悦大腿根儿,果断就是一枪

。封悦身体顿时一沉,被勒紧的嘴,传出难以压抑的呻吟。子弹穿破股动脉,鲜血象喷泉般射出好远,直落在康庆

面前,几乎眨眼间,整条裤腿都被鲜血浸透。

  "你觉得动脉破裂,他还能撑多久?"张文卓冷峻问道,他对康庆六神无主的反应还算满意。

  封悦双手低垂,耷拉着肩膀,他的身体都靠着张文卓,大量的失血,让他整个人反应迟钝下来,甚至连疼痛感

应得也不是很明显,眼睛却一直跟随着康庆。

  时间凝固在他们三个之间。

  曾几何时,他们盛装参加简叔的寿筵,在门口明亮的灯光下相遇,似乎已经沉淀为,遥远到无法触及的,黑白

过去。

  康庆放下了手里的枪。

  而封悦,连呼喊他名字的力量也没有,他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努力挽留渐渐流失的神智。

  第一枪打中康庆的右腿,强迫他跪在地上,张文卓走近,第二枪打在他的腹部,第三枪击中他的肩膀……并不

是枪法退步,他只是想折磨康庆和封悦,他每开一枪,都能感觉到封悦生不如死的挣扎,和内心疼痛的呐喊,他已

满脸是泪。

  "我说过,要你死在封悦面前,康庆,你早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张文卓再要开枪的时候,却被一声拉开保险的声音震住,不知什么时候,封悦摸到扔在地上的枪:"我这次,

会记得打你的头。"

  封悦从血泊里摸爬过,满身都是触目惊心的鲜血,更映衬得他每一寸发肤,都苍白如纸。张文卓皱眉盯着他,

这人看起来根本就剩一口气而已,是什么支撑他拿起枪,做最后很可能是无所谓的挣扎?

  "你扣得动扳机?"张文卓反问。

  "你想试试?"封悦只是强迫自己撑住,哪怕一秒钟也好,也许下一秒,阿昆他们就会赶到,就能救下康庆。

  "杀过我一次,你知道,我不会再怜惜你……"

  "我不需要。"

  封悦开枪,可他无力的手臂,这次失了准头,子弹从张文卓耳边擦过,打碎了墙上的镜子,里面映衬出的一片

瓦蓝而无瑕的天空,碎了。

  千钧一发的瞬间,门被踢开,空气中连续擦过好多子弹,"扑扑"射在屋里的陈设上,一阵阵世界末日样的倾

覆和破碎……张文卓翻身躲在沙发后,后悔刚才没有补上致命的一枪。他背起窗前放的速降伞包,想回头再看封悦

一眼,却被对方的火力逼迫得抬不起头,身后的窗户破碎了,他趁机跳了出去。

  封悦靠坐在地上,看见康庆挣扎着坐起来,拖着流血不止的腿,爬到跟前,捧住他的脸,细细地呼唤他的名字

:"封悦,封悦……"

  他的视听开始流失,世界好像也鲜血失尽,没有颜色,慢慢地,褪成黑白,唯有微微张开手臂,抱住康庆。

  鲜血和生命,无声地,汇流在一起……


正文(上部)

  第一章

  早春的下午,刚下过一场细雨,空气还是湿润的。三辆车牌号码排序的黑色奔驰,从蜿蜒的马路行驶而来,偶

尔交换着前后的顺序,光亮的车身,不时淹没在道路两边茂密的林木中。这一带人口本来就不密集,加上刚过晌午

,是一天当中交通最清闲的时候,也只有这个时间,康庆才乐意出行,他对拥堵的交通没有耐心。

  车里空间宽阔,封悦的西装外套挂在窗户旁边的衣帽钩上,只穿了件白色的衬衣,头微微抵着后座和窗口,闭

目养神。康庆的目光,落在他细细地交叉在腿上的双手,巧妙地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这人的手,远远比他的性格来

得娇贵,让人一看就知道此人不凡的出身。然而,康庆想到的,却是这双手抱住自己时的温度和柔韧的触感,想起

自己在床上霸道起来,长手指紧紧抓着枕角忍耐的样子……

  康庆凑近封悦的耳边,轻轻地询问:"怎么了,还是不舒服?"

  "唔。"封悦只在鼻子里哼了声,当作回应。

  见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康庆心里有些后悔,看来昨晚折腾得是太过分,连忙伸手揽住封悦的肩膀,想他靠

在自己肩膀上好好睡一觉,却不想给封悦推开了,嘴里不满地"啧"了声。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阿昆从后望镜里瞅了

眼,拨动按钮,前后座间隔音的玻璃缓缓升了起来。

  "不是吃药了?"康庆声音稍微提高了下,"下午的会议你别去了,我让阿昆送你回去吧。"

  "没什么,"封悦总算说,"你让我睡会儿就好。"

  "成,那我不碰你就是。"康庆故意地坐开一下,"要不,开个房间,让你去休息,我来应付那帮老家伙绰绰

有余。"

  封悦又沉默了,他闭着眼睛,仔细地琢磨着下午会上可能出现的纠纷和争端。虽然这几年康庆的暴躁脾气收敛

不少,但涉及到一些敏感和微妙的关系,还是没耐心去处理,总得封悦多来操心。而此刻让他更加觉得寝食难安的

,还不是等待他们的那些软硬不吃的老家伙。

  康庆虽然坐开,眼睛却没有离开封悦的脸。五年过去,封悦几乎没怎么变化,男人总是比女人更能耐住岁月的

纠缠。只是他越长越象他的母亲左小姐,那个曾经让整个波兰街的男人都神魂颠倒的交际花。康庆永远忘不了桂叔

和简叔他们当年垂线左小姐美貌的丑态,他突然觉得一阵心慌,他知道如今打着封悦主意的人,肯定也不少,因为

封悦不仅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而且如今的他,富可敌国。

  "看什么看?"

  封悦没睁眼,他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康庆顺势在他脑袋后面塞了个靠枕,然后他凑上去,一手搂住封悦

的腰,并且贴住他的脸颊。封悦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下儿,接着被康庆瓮声瓮气地一句:"怕什么,我就抱抱你还不

行了?"说得有些尴尬,慢慢地放松下来,依靠在康庆坚实而厚暖的怀抱里……

  奔驰车停在一处私人会馆门前尚算宽敞的空地上。第一辆车里下来几个人,和门前并列的六七个黑衣保镖低声

交谈,各自分散开仔细检查,最后都回到在中间那辆奔驰的周围站好,却没人再有其他的动作。

  天气又阴沉起来,转眼的功夫,下起了雨。

  "康庆来了。"

  会馆的vip大包房里坐的四五个人,从落地窗看着停在那里按兵不动的车。

  "到了却不下车,又在搞什么?"其中一个穿着灰衫的人小声地嘀咕。

  "办事儿呢吧?"

  有人不怀好意地来了这么一句,大家心知肚明,暧昧地笑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阿昆从车里走下来,和身边的人交代了句什么,紧接着有两个人撑开硕大的黑色雨伞

,各自守在车门口,一阵车门敞开和关闭的噪音之后,康庆和封悦终于一左一右地下了车,在黑伞的掩护下,走过

不算太长的卵石路,上了会馆的台阶。

  经理不敢上前,见他们进了会馆,才恭敬地行礼问候:"康哥好,二少好,楼上请!"

  本来安排在门口迎接的两行迎宾小姐,都给阿昆以安全原因勒令撤除,经理自然照办,康庆和封悦这样身份的

人,向来都是很难搞的。

  康庆在车上多呆了一会儿,并非如众人龌龊的猜测,封悦确实睡着了,而康庆不忍心打扰他珍贵的睡眠,哪怕

是短暂的十几分钟,他也希望封悦能睡得踏实一些。况且封雷的忌日要到了,每年这个时候,封悦都会反常地沉默

和疏远。他要去山上小住几天,这让康庆更加舍不得,所以昨晚才会过火。他习惯了封悦在身边的日子,只有他康

庆,才能彻底地,拥有封悦。

  VIP包间里等待的几个人,都是以前简叔的部下,自从康庆逼走张文卓,强硬地全面接收简叔的地盘和生意,这

些人虽在心里是不服气,但又都惧怕康庆的心狠手辣,不敢轻举妄动。何况封雷死了以后,封悦独自继承封氏庞大

的家产,成为城里最年轻的财富新贵,有了他几乎无条件的支持,本就野心勃勃的康庆,更加如虎添翼,让众人难

免战战兢兢。

  由于封悦精神不好,这个会没有开很久,就被康庆匆匆散了,他对这帮人的耐心,是越来越少。回到家里,阿

宽已经将封悦上山小住的需要东西都准备好,正吩咐人装车。

  "山上的地方都检查过了?"康庆趁封悦上楼换衣服,在客厅里问阿昆。

  "我去了,阿宽也亲自去检查过,安全应该没问题。"

  阿宽是封雷的心腹,和康庆向来不怎么太对付儿,只向封悦汇报,但康庆拿他也没办法,毕竟他对封悦是绝对

忠心,有他贴身跟着,康庆才放心封悦一人在外。山上住处装备着世界一流的保安系统,并且每次封悦去住,康庆

的人都在山下随时戒备,这些年倒也没发生什么意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康庆觉得心里特不踏实,有点东西

隐约梗在那儿,如影随形,让他不安。

  封悦换了舒服的衣服,抱着电脑在床上收邮件。康庆走进来,悄无生息地蹭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腰,朝怀里霸

道地一拽:"明天一早走?"

  封悦将电脑推到一边,任康庆抱着,点了点头。

  "你多警惕着点儿,我这回怎这么不踏实?"

  "不会有什么事儿,你现在越来越多疑。"

  "如今不比从前……"

  康庆没有继续,在波兰街幽静的深夜小巷子里散步吃面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无声地拥抱,感受着夜

晚一分一秒地流逝……

  "有时间,你去看看桂叔,他生日快到了。"封悦半梦半醒,想起这个,赶忙在自己忘记前先和康庆说了。

  "看不看还不都那个样?"

  "别这么说,他怎么说对你也有恩情。"

  "恩情?哼,"康庆不屑地嗤鼻,"你就是心软。"

  心软?封悦疲惫之极,大脑逐渐静止,神智缓缓地脱离他的身体。对他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封悦,你让大

哥怎么放心?多年前的声音,从遥远的过去迩来,缥缈的,让人听不真切……大哥,你在哪儿呢?封悦轻轻地询问

,你回来吧。之后是好长好长一段空白的黑暗,封悦无力地沉溺到深处的深处……

  "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心软!封悦,你不公平!"张文卓狰狞的眼睛,凶光毕露,他的仇恨深不见底,衍生出一

股悲恸。

  枪响了,红色的血,象爆发的风雨,在眼前奔腾和分散。

  封悦胸口憋着难以疏解的沉闷,他艰难喘息,却觉得那口气卡在胸膛里,喘不进去,也呼不出来,他挣扎,拼

命地想要控制呼吸肌,渴望自由地呼吸,但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他感觉眼泪飙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更说不清自己究竟想要怎样……封悦在懊恼和烦躁里辗转而不得出路。

  "封悦!"有人摇动他的身体,"封悦,做噩梦啦?是梦呐,封悦,你做梦呢!"

  他睁开眼,康庆关切的脸孔就在面前,搂着他发抖的身体,一只手小心地抹去他额头的冷汗。

  "醒啦?"他舒了口气,"醒了就好,难不难受?"

  封悦想自己坐起来,又觉得体乏无力:"没事儿,"他摸了摸脸颊,干燥的,没有眼泪,这才放了心:"几点

了?"

  "两点多,"康庆下床,拿了杯水过来,"喝点水再睡,还早着呢。"

  封悦借着康庆的手,喝了两口,总算从刚刚那股虚弱无力里恢复了,他坐起身,楞楞地,有点走神。康庆整整

他身体周围的被子,伸手搂着封悦的肩膀,扭头观察他的气色,做梦的时候喘息那么急促,把他吓一跳,以为是犯

病,封悦的哮喘这两年经常在半夜发作,让人担心。

  "上午就要走?"

  封悦点点头,脸贴住康庆的肩膀,眼睛看着落在窗外摇曳的月光:"康庆,我想一个人去阳台上站会儿。"

  "去吧!"康庆说,"多披件衣服,外头起风,冷了。"

  下雨后的空气,总是格外地干净,清清凉凉,更深露重。封悦披着外套,双手撑住栏杆,沉溺在夜半时分宁静

的庭院深处。雪白的月光如洗,好像很多年前,一个又一个夜晚,他从来也不曾珍惜过。他慢慢地闭上眼,往事象

迂回的河流,去而复返……

  第二章

  康庆站在门前,看着封悦的车消失在庭院的尽头,半天也没动地方,直到阿昆叫他,才回过神,然后走回书房

,一个人在里坐到晌午,也没出来。这些年来,阿昆觉得康哥真是变了,时常这么沉默地坐着,少有象以前那样发

脾气骂人的时候。只有和二少在一起,才会露出开心的笑容,他时而会随性地摸摸二少的脸,那种亲昵和倚赖,流

露在举手投足之间,亲切而自然。

  只是有要猜出康哥的心事,可比以前难多了,他减少了和任何人接触的机会,素日里除了必须应酬的律师,会

计和那外面那些显赫的名字,康庆几乎不怎么太跟人交往。那个时常跑去夜总会寻欢作乐的波兰街老大,是一去不

回,变了个人似的。有时候阿昆不得不这么想,这也许就是柏林道的魔力,住进来的人,就要按照柏林道的规矩办

事,再也不是那歌舞升平,灯红酒绿的波兰街了。

  阿昆敲了敲门,问康庆什么时候用午饭,结果康庆却和他说:"封悦应该到了吧?"

  "哦,应该到了。"阿昆看了看表,已经快到两点。

  "打电话问问阿宽,一切都顺不顺利,"康庆说着,又补充一句:"又要下雨了吧?让阿宽看着封悦,别让他

淋到雨,还有,准时督促他吃饭……"

  康庆似乎还要说什么,结果大概自己也意识到有多么罗嗦,皱眉挥了挥手,让阿昆出去了。

  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康庆并不经常直接打电话给封悦,怕被嫌弃爱念叨。阿昆也觉得,一涉及到二少

,康哥确实格外黏糊,什么都爱管,连穿衣吃饭这种,也是忍不住要叮嘱。有一次,市政府通过的议案,让康庆顿

时损失了几千万,阿昆想康哥在那些政治人物身上花了那么多钱,结果关键时刻,却没顶住,肯定要大发雷霆的吧

?结果在车上,康庆打电话回去,竟然问二少吃过午饭没有,吃了多少……当时阿昆真是觉得康哥是不是被谁洗脑

了呀?

  封雷的墓地,靠着一片浓厚深密的针叶林,取"长青"之意,地势很高,可以眺望不远处,经年不枯的滨江流

水。封悦静静地站在墓碑前,看着封雷和俞小发的照片,并排在一起,封雷脸上没有笑容,小发那双黑黑大大的眼

睛,象惊慌的小鹿,如果不认识他本人,没见识过他刁钻的脾气,会被这样的照片迷惑,以为他是个单纯乖巧,对

什么都好奇的少年。

  五年前意外发生时,锥心刺骨的疼痛,已经不再强烈,只是当时感觉突然被推到世界末日的惶恐,还是记忆犹

新,而那些悲恸,渐渐地沉淀成一块不灭的伤疤,就象他肩头的旧伤,永远无法痊愈,会在阴冷潮湿的天气里,闷

闷地,酸痛不停。封悦觉得累了,在墓地前,靠着封雷的墓碑坐了下来。这会儿起了大风,整片林木在周围"沙沙

"地低吼,沉重的松风林海的呼啸,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让人难以辨认朝向。

  想起很多人,很多往事,有些模糊,昏昏难辩;有些清晰,历历在目。他想起封雷的叹息,"当年我错了,封

悦,是我错了,错了……",他没有原谅;想起张文卓阴鸷的目光,他说"封悦,你果然是个魔鬼",他也无从否

认。直到那一声枪响,在封悦宁静的回忆里,彻夜回音,象摧毁性的地震,摇晃着整个世界,直至倾倒成一片,不

能重建的残骸……

  封悦突然醒过来,好像刚刚睡着了,其实也并没有,不过是神智飞得散乱了,难以集中,他最近时常有这样的

毛病。虽然周围依旧是一片绿影摇曳,风声婆娑,封悦感到一股难以言表的奇异的警觉,他朝四周看了看,飘摇的

环境里,尤其难以判断暗中的踪迹,他站起来,转头看见不远处阿宽的身影,稍微宽慰,还是没有久留,迈步走回

原路。回到住处,他并没有和阿宽说,怕他大惊小怪地惊动了康庆,那封悦想清静几天的计划,就全部泡汤,康庆

是铁定会赶过来,或者干脆找人把自己押回去。

  阿宽照例,将各个房间检查了一遍,又和不远处康庆安排的保安核对过。夜深了,封悦和康庆聊了会电话,康

庆很收敛,没有婆婆妈妈,只在最后的时候,短短地说了句:"多加小心,早点儿回家吧!"封悦低声答应,心里

觉得一片安宁。

  外头转眼有又是雨声大作,整幢大宅,沉陷在无边无际的风雨飘摇之中。

  封悦洗完澡,换了身薄棉的睡衣,走回卧室,在床头的柜子里翻出阿宽已经给他准备好的药丸,仰头吃了。药

丸与温水和在一起,滑过喉咙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一句:"二少,好久不见!"

  有水滴呛进嗓子,封悦在这声阴森森,如蛆附骨的招呼里,连咳都来不及,即使没有转身,他也猜得到角落的

黑影会是谁。五年,他消失了五年,终于又再出现了!

  "怎么?二少连看都不敢?"

  封悦慢慢转身,坐在沙发上,手里熟练地玩枪的人,正是五年前销声匿迹的张文卓。

  "怎么?觉得你这里世界一流的保安系统,就没人能破解是不是?"张文卓站起来,朝他走过来,枪口顶住封

悦,另一只手一把将他钳到怀里,"我可是跟了你三四个月,康庆看得真是紧,竟找不到你落单的时候。幸亏大少

在天有灵,帮了我张文卓,还是……"他顿了顿,脸凑近封悦,"你故意抛开康庆,来这里等我呀?"

  封悦向后倾,想离张文卓远有一点儿,盯着张文卓的两只眼,似乎两簇跳动的火焰:"你倒有胆回来?"

  "当然!"张文卓手上猛然用力,将封悦扔在床上,整个人骑上去,压制着封悦的身体,"我说过会回来找你

,就一定遵守诺言!封悦,五年没见,你可知道,我天天都想着你,想着你的狠心……还有,你的身体。"

  封悦的胳膊被猛然朝后一掰,疼得他脑袋里"轰"地,差点晕了过去。张文卓手里魔术般多了跟鱼线,熟练而

巧妙地绑住了他的手,别说挣扎,只这样勒着,就觉得结实的细线就要切进肉里,手跟断了一样。

  "别指望你的保镖回来救你,"张文卓在他耳边,得意地威胁,"我要是玩不转你这个破保安系统,也不敢来

今晚来操你!"

  第三章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顺着屋檐流下来的雨水渐渐细小,断续,最后,成了耐心的,一滴,又是一滴……封

悦从昏迷中醒来,外面已经亮了天,他盖着被子,衣服穿得整齐,掩盖下的身体也被细心地清洗过,若不是腰间隐

隐作痛,他真会以为昨晚不过是一场恶梦……然后感到突然惊讶,是谁帮他洗的澡,张文卓还是阿宽?虽然明知这

事想要瞒住康庆很难,但只要多瞒一天,也可以给自己多争取些时间来善后。

  "阿宽会帮我,"封悦连忙自我安慰,"只要交代他,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走漏风声。"

  这时传来阿宽习惯的敲门声,每次都是三长两短。他推门进来,见封悦还躺在床上,有些吃惊。封悦不是赖床

的人,尤其有一个人住的时候,通常起得很早。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几乎本能地对周围多了戒备,看着封悦

的眼神也情不自禁地多了层观察。

  原来他还不知道,封悦细致地感觉到阿宽的反应,心里有了底:"昨天吹了风,浑身疼,你带止疼药了吗?"

  阿宽似乎有所放松,说:"带了,用过早饭再吃吧!"

  趁阿宽出去,封悦迅速地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张文卓算是手下留情,除了双手被鱼线勒破的地方,和私处

不可告人的伤,其他勉强还好,几处零星吻痕,过个两三天就能消散。他勉强坐起来,心想,自己这个要死不活的

模样,看来是瞒不过阿宽的,况且要彻查线索找到张文卓,还是得他在外面帮忙才行,很多事,封悦不能自己亲自

出面。

  不一会儿,阿宽端着早饭回来,放在床前的茶几上,回身打算找个放托盘的小桌,这样封悦就不用起来吃。

  "先别忙,"封悦突然叫住他,"昨晚,张文卓来过了。"

  阿宽顿时戒备起来,眼里升起歉意,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词,半天才说:"他,伤你了?"

  "没有,"封悦扯了谎,"他来去都很匆忙。这里的保安系统虽没拦住他,但也不敢太放肆。"

  阿宽没有再说什么,他看见封悦手上的伤,回身拿了纱布,坐在床前,仔细小心地帮他包扎:"要怎么办?打

算再把他找出来?"

  "他既然敢来献身,就是明摆着不怕我们了,"封悦不无担忧地说,"这五年他消失得彻底,卷土重来肯定是

攒够了本钱,只怕要铲除他,更加不容易。先不要和康庆说,我想你暗中帮我调查调查,看看他是否还在用'张文

卓'这个名字,还有他出入境的记录。"

  "好,"阿宽收拾着急救箱,"你要在山上多住几天?"

  封悦也说不清阿宽问这话的理由,只能说:"是,能多住几天是几天。"

  "这里安全吗?"

  "他无非过来示威,不敢再来的。"

  早饭几乎也没怎么动,只喝了点牛奶,阿宽拿来的药片里,有止疼的,还有消炎的,封悦什么也没问,假装没

注意,就着水都吃了。封悦睡到下午五点多,太阳西沉,屋里是返照的夕阳余辉,沙发上的身影,把他吓得心脏停

跳,却是阿宽。

  "我改了保安系统的设置,"阿宽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今晚我睡你外间。"

  封悦没有反对,若不是自己对那些止疼消炎的有药起了抗药性,那些药肯定就是假的,好似一点效果都没有,

他浑身比早上醒来更加难受,他忍耐不住,和阿宽说:"我可能发烧了。"

  照顾他这些年,阿宽早已是看护的全能,他摸了摸封悦的额头,皱眉说:"先量下体温吧!"

  阿宽知道封悦肯定是不想惊动医生,那样铁定要被康庆知道,想要在山上静养,是不可能的事。他看了看温度

计上三十八度九的读数,只好说:"打针吧,不退烧的话,就要下山了。"

  封悦趴在床上,感觉到阿宽褪了他的裤子,手指压上来之前,留了片短暂的空白,那里也许留了张文卓肆虐的

痕迹,屋子里突然弥漫起让人窒息的尴尬。冰凉后一阵急促的刺痛,不知为什么,他能觉察到阿宽隐藏的愤怒。裤

子被轻轻地提上,严实地盖了被子,等阿宽收拾完出了门,封悦才翻身躺回来,枕头边,放了支带着白色包装的栓

剂……伤心的情绪瞬间泛滥,让他不能自持。

  第三章(下)

  在床上躺了两三天,体力稍微恢复,封悦要阿宽跟他出去走走,他需要新鲜空气,才能仔细地去想,如何要应

付张文卓归来的事实。五年来,封悦每天都在等待这样的结果,他太了解张文卓,这人和康庆一样执拗,当年他败

北,被康庆逼破的远走天涯,这口气,哪怕耗尽一生,也是有咽不下去,他太好强,并且极度睚眦必报。封悦想不

出,他这次回来的身份如何,是走回了正道,还是比以前更黑?五年,张文卓隐姓埋名,让人调查不出,暗中做了

多少,实在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掌握的情报。

  封悦长长地叹了口气,努力不去想太多。不知不觉,他已走到山顶,天气晴朗,温暖在空气里膨胀。因为连续

下了几天雨,放眼望去,天地之间绿得快要滴出水来,滋润一片。水量充沛的滨江横过面前,浩浩荡荡,闪亮如带

,封悦长长地吸了口气,胸臆间被清澈纯净的空气充盈着,心情稍微好了些。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山腰那里,封雷的墓地,那里似乎有人,而且正站在墓碑前面。封悦回身问阿宽:"扫

墓的今天在吗?"

  因为知道封悦要来,扫墓的不会随便到山上来,阿宽也在盯着那个人,回答说:"应该不会。"

  路人也不会好端端地跑来给封雷上坟吧?封悦觉得诧异:"附近还有别的墓地吗?"

  "有的,大少周围的几块墓地都卖了。"

  这一带风水讲究,墓地卖得好,是理所应当的。

  封悦决定去看看,他沿着台阶往下走,地势低了,加上角度,周围的树木正好遮蔽了墓碑的位置,阿宽紧紧跟

着他,加快了脚步。因为大雨过后,山水很多,汇集成一束束的水流,高度跳跃的地方,形成小小的瀑布。山路就

因为这样一个小瀑布转了个弯,封悦绕过去,正好和迎面走来的人打了个照面。这人身材高大,穿着浅灰色的运动

服,戴了顶棒球帽,和刚刚封雷墓碑前的人装束很相似。

  他抬头看见了封悦,楞了下,但并不惊讶,主动打招呼说:"您是……封悦封先生吧?"

  封悦仔细观察他,这人倒是分外眼熟,说不清哪里见过,于是开口问道:"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华扬集团的田凤宇,"说着,习惯性地摸了摸兜,"穿这身衣服出来的,没有带名片。说来巧合,我父

母的墓地,就在旁边,刚刚恰好走过封雷先生的墓地,这次匆忙,也没带火烛,不能祭奠,冒昧了。"

  "您认识我大哥?"

  "听说过而已,没有亲见的荣幸。"

  华扬集团这几年也是风升水起,名声大得很,也许在公开场合遇见,没有说过话而已,封悦心里释然,没有再

多想,而田凤宇似乎也不是什么多话的人,两人再寒暄了几句,就匆忙分手了。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和这个田凤宇,以后的渊源会这么深。

  封悦回到柏林道的家,是四五天后的事了,除了手上的伤,其他的都好得差不离。康庆本来要过海谈生意,也

临时推了,在家里等着他回来,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却一眼便瞧见了封悦手上的纱布。他朝阿宽看了看,阿宽轻

微地摇了摇头,于是就没有问什么,直到两人回到卧室,封悦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他才问出来。

  "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鱼线勒的。"封悦简短回答。

  "怎么还能被鱼线勒到?哪里来的鱼线?"

  "车库里有些旧的,我就想试试,鱼线能不能把手勒折。"

  封悦轻描淡写的话,却把康庆镇住,楞楞地不知说什么好,封悦自残的历史,他历历在目。

  "你又发什么疯?"康庆走到他面前,手按在墙上,身体和墙壁形成一个封闭的包围,困住封悦,"你是不想

我以后放你一个人出去,是不是?"

  封悦被迫后背抵住墙壁,低头不语,他忧郁的神态看在康庆眼里,一阵无来由的心痛,口气不禁软下来:"有

什么事不能和我说?非得那么折腾自己才好受?给我看看,伤口深不深。"

  "不深,"封悦倒没挣扎,任康庆捉住他两只手查看,故意说:"鱼线不好使,疼是疼,但肋不出血。"

  "啧!"康庆瞪住他,恨不得吃了他似的,"还没完了,是不是?下回还能想出什么阴招?告诉你,三个月以

内,不准你自己出门。"

  更衣室里有扇细长的窗户,外面泻进外头明媚的春光,洒在封悦细润的脸颊上,康庆便觉意乱神迷,他伸手抱

住,在他耳际厮磨,情深处忍不住责怪:"你倒舍得这么多天不回家啊!"

  第四章(上)

  周六的上午,康庆约了人打球,九点多就出门了。封悦不肯去,一个人往山上散步,想想事情。阿宽跟着他,

也正好趁着周围无人,和他汇报这段时间封悦嘱咐他查找的线索。张文卓入境,用的是本美国护照,换了个极不相

关的英文名,但他本人的国籍护照都没有注销,也就是说,理论上,张文卓这个人还是存在的,并且这几年来,他

在瑞士银行的账户据说一直都有大规模的进账,只是查不出人具体在哪儿。

  "他入境有四个多月,很小心,极可能用了好几个身份和信用卡,追踪不到具体的信息,"阿宽最后说,"那

本美国护照的记录,是五天前处境的,飞往伦敦。"

  "护照处境,不代表人也出境,"封悦说,"他很可能还在这里埋伏着,等着有人帮他把'张文卓'这个身份

带回来。"

  "二少有什么打算吗?"

  "我没法有打算,只能看他想干什么……"封悦说到这里,身后不远处响起脚步声,两人立刻停止了这个话题

  天气晴好,空气清新,不时有人跑步而过,大部分都认识,偶尔会含笑打个招呼。

  "封悦!"身后跑来的人,到了他身边,放慢脚步,拍住他的肩膀,"从后面看就象你了。"

  原来是那天碰过的田凤宇。

  "你也住在附近?"

  "刚搬过来,柏林道三百六十号。"田凤宇停下来,跑得热了,额头上亮晶晶的都是汗,"离你家不算太远。

"

  "原来那是你家,"封悦想起来,"前段时间倒是听他们说,新邻居排场很大,一天多少辆卡车进来。"

  "不是,不是,"田凤宇谦虚地笑了,"他们太夸张,家里特殊情况,需要多弄弄。"

  封悦见他没有具体说,也不好问什么情况那么特殊,于是主动换了话题:"你们以前住在哪儿?"

  "美国,"田凤宇说,"最近公司合并,重点转移到这里,所以搬过来住。"田凤宇为人热情,邀请封悦到家

里做客,"你和我朋友长得很象,不知道的话,还以为是兄弟呢!"

  "哦?"封悦笑了,"至于吗?我跟我自己的亲大哥长得都不象。"

  "真的,不信你哪天到我家里来。"田凤宇摸了摸兜,"糟糕,我又忘记带名片了,你有时间吗?去我家坐坐

?"

  "改天吧!"封悦委婉推辞,"我还得有点事。"

  田凤宇一点都不介意,亲昵地拍了拍封悦的肩膀:"那也行,你随便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我朋友天天都在家,

他叫迟艾,迟到的迟,艾草的艾。"

  说完,他又跑起来,身高腿长,似乎体力也格外地好,转眼就跑远了。

  封悦说不出自己心里的感受,这个叫田凤宇的人,让他倍觉亲切和气,两人就算不怎么熟,说起话来也不生分

,重要的是,封悦喜欢他和自己说话的口气,自然而亲近,尤其他拍肩膀的小动作,带着疼爱和赞许,让封悦舒服

而温暖。他回头要和阿宽说什么,却发现阿宽的眼睛,紧紧盯着田凤宇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怎么了?"封悦问他。

  "我总觉得,"阿宽犹豫着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雷悦集团"是封雷生前创建的公司之一,旗下管理全球各地统共十一家赌场。自从封雷意外,封悦亲自打理

这里的业务。有时候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车水马龙,金堆玉砌的城市,便觉得封雷还活着,坐在这里,象自己这

样冷冷看着外面的世界。这样的时候,封悦总是难免要走神……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将他从沉思里推醒,习惯性地去按免提键,却发现响的是手机,康庆的电话。

  "什么事?"

  "等下我去接你。"康庆直接地说,"今天早点回去,我有话和你说。"

  封悦直觉会和张文卓有关,不禁有些紧张:"晚上回去再说不行?"

  "你现在很忙吗?"康庆语气有些不耐,"公司的事拿回家里做不是有一样?"

  封悦不想和他争辩,是说:"你到了给我电话吧!"

  康庆这几年脾气收敛不少,这么毛躁心烦的时候不多,只有一个名字能如此轻易地左右他的情绪,张文卓。他

们一路无话,到了家一起进了书房。康庆拿出个文件夹,推到封悦面前,里面是份入境登记,上面的名字就是张文

卓。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虽然不清晰,但依稀可辨,确实是张文卓本人。

  "这上面的字迹明显是模仿的,估计人早就入境。"康庆看来已经调查了不少,"他找过你了?"

  第四章(下)

  康庆等待的呼吸,渐渐占据空气中越来越多的空间,向封悦逼近,他低头看着张文卓那张模糊的影像,他总是

很机敏,似乎已经捕捉到相机的方向,正朝着镜头看过来,低低压紧的帽檐儿,盖住了他阴骘的眼睛。他的沉默,

滋生了康庆糟糕的预感。

  "看来确实找过了,"康庆抱起双臂,心口妒火燃烧:"前段时间,你去给你大哥扫墓,该不是去等他吧?五

年没见,想得慌,难怪你乐不思蜀。"

  封悦见他歪成那样,也有些恼火,伸手将那份档案不悦地朝前一摔:"你脑子坏了?"

  "若是脑子坏掉,胡思乱想,倒还好了,"康庆虽然没有发火,语气已经相当不忿,"封悦,若非人不知,除

非己莫为,就算张文卓有能耐找出保安系统的破绽,却做不到完全掩饰破解的痕迹。我早知道山上有外人去过,就

是等你主动和我说,你却让人失望。"

  "你……你试探我?"康庆如此敏锐,让封悦有些吃惊,他希望这只是简单的嫉妒,而不是因为五年的相处,

生意上的纠葛和利益衡量,耗尽了他们对彼此的耐心和信任。

  康庆却没接这个话题,他转动椅子,朝向窗口的方向,夕照的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一片片细瘦的影子,斑驳

的往事如同沉默的潮汐,涌过不露痕迹的沙滩。

  "你是不是喜欢张文卓?"康庆终于问出来,"这些年他在外头漂泊逃亡,你觉得过意不去,心软了,是不是

?"

  "今天怎么来兴致翻旧账了?"封悦靠着桌子,半站半坐,手里玩着康庆的打火机。

  "不是今天,封悦……"康庆短暂考量过后,还是决定将后半句吞了,这些年他就在想,之所以找不到张文卓

,会不会是封悦暗中阻挠,于是将这话又绕回前段时间的相逢,"你手上的伤,是他弄的?还骗我是自残?!封悦

,你现在怎跟我藏这么多心眼儿?"

  "你想我怎么跟你说?"封悦的目光落在打火机微蓝的火焰上,"告诉你,我给他强奸了,然后大动干戈满城

翻找,直到把他惊到境外,再藏个五年?"

  康庆因为他说话的态度而惊诧,一时竟不知如何应付。

  封悦自己也觉得稍有窘迫,连忙继续说:"这回敢现身,必定是有什么计划,你没跟我商量,不要轻举妄动,

只要不打草惊蛇,我们找得到他。"

  "啪"地响亮一声,打火机扣在书桌上,封悦起身就往外头走。

  "要开晚饭了,你去哪儿?"

  "出去有点事儿,别等我。"

  "封悦……"

  他没有回头,径直出了门,自己的车挺在门前空地,司机在他身后问:"二少,用我送您去哪儿?"

  "不用,我自己出去兜风。"

  柏林道的尽头连接着蜿蜒的盘山路,一侧是浓密山林,一侧是无边海洋,是段让人叹为观止的海景公路。这时

候夜幕降临,两边都是层层深叠的黑暗,封悦在一家偏僻的小酒馆里喝了酒,车子在寂寞行车道上飞驰,雪白的车

灯,切开浓厚夜色,那是他仅有的光明。酒精放松了他紧绷的神经,那些平日里重锁高挂的尘封往事,开始象月光

撬开夜的边缘……

  "我今天来找你,也许就是断了自己的活路,但是我既然来了,就会愿赌服输。"

  张文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的眼睛突然充满了语言,好似魔咒有一般,滴水不漏地将他锁在当中,封悦濒临

崩溃。

  "你开枪,封悦,你朝这里打,"他指着心口,"只要你开枪,我绝对不躲。"

  "嘭"然巨响,封悦的整个世界,摇摇欲坠,眼前一片极光似的空白,两耳淹没在轰鸣之中。

  在身体反应的瞬间短路以后,封悦是给车子自动报警器的尖叫唤回神智,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车子撞上路边的护

栏,高高耸立的路灯,照着车子残破的一半……他的身子被安全气囊推着,卫星呼救系统里有个女声传出来"封先

生,我们的系统接到您车辆的呼救信号,您还好吗?""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距离您出事地点大概十分钟,请坚

持一下。"封悦既不想移动,也不想应答,突然感到一种类似失重的悲伤,眼泪夺眶而出。

  他想,看来是喝醉了,人喝醉的时候,哭也不算什么吧?

  眼泪模糊了的双眼,模糊了理智,模糊了黑与白的坚持,对与错的争夺……封悦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脆弱,不

想做自己,不想去承担。这时有人打开了车门,双手抱住了他,封悦根本没有去分辨,直觉地朝那怀抱凑过去,只

有他,只有他会这样抱住自己,没有原则地迁就和安慰。

  "哥,你回来吧!"封悦牢牢地抱住,"别扔下我,被扔我一个人,哥……"

  第五章(上)

  如同溺水的人抱住飘荡的浮木,封悦紧紧地捉住来人的怀抱,如何也不松手:"带我走!哥,带我走!"

  那人果然抱住他,从车里被抱出来的瞬间,路灯温暖的光正洒在他们肩头,封悦隐约看见封雷的脸,近在咫尺

,真实而清晰,那一瞬间,他几乎本能地摒住呼吸。酒精和错乱,让他脆弱的神经渐渐不支,封悦在熟悉的怀抱里

,昏睡过去。哥……,悠长的一声叹息,在他身体和脑海里回荡,回荡,许久,才消逝在,心灵的最深处……

  封悦醒来时,先是觉得头疼,宿醉的结果。很快,他发现自己不是躺在熟悉的环境,顿时戒备起来。

  "别怕,是我家。"床边坐的人柔声安慰,竟然是田凤宇。

  "怎么是你?"封悦楞了,他对昨晚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回家正好碰上你车祸,正赶上你在车里,醉得厉害呢,抱着我哭,非要我带你走……"

  听他这么说,封悦的脸"腾"地就红了,他可以想像,自己当时失态的窘相。

  "我看你喝多了,怕惊动了警察那里,还不得给你留个记录?就先带你回来,喝那么多酒,怎么还开车?太危

险了。"

  封悦摸兜想找手机,才想起来自己出来就是怕康庆找,故意把手机扔在家里,现在康庆不知急成什么样子。

  "现在几点了?"封悦直觉自己不应该会睡整晚,这些年来,即使在梦里,他也很警醒。

  "三点多了,"田凤宇看看手表,有点过意不去,"我是应该先通知一下你家里的,见你昏睡,就给急忘了。

已经找医生来看过你,说是没什么,就是……就是喝多了。车祸中没有受伤。"

  封悦这时候真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能借个电话用吗?"

  "可以可以,当然行。"田凤宇从床头拿了免提的电话给他,"我出去给你拿份醒酒的汤,喝了再回去,睡醒

就不头疼了。"

  田凤宇说完出了门,但是封悦却迟迟没有拨通电话,虽然田凤宇给他一见如故的亲切感,但毕竟不了解他和这

里的环境,但想到自己的车撞坏在那里,康庆肯定要担心,还是硬着头皮,拨通了号码。接电话的是管家,一交给

康庆,焦急得几近疯狂的声音传过来:"你到底在哪儿?受伤没有?"

  "我没事,"封悦长话短说,"现在说话不方便,我这就回去。"

  他们相处五年,这样的默契是有的,康庆就明白封悦是有点不确定:"那好,我去接你?"

  "我自己回去吧,不远。"挂电话之前,他顿了顿,终于还是说出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田凤宇敲门走进来,端了个托盘,见封悦已经起身都收拾好,便知道他是要走,也没有挽留。封悦倒有些不好

意思,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田凤宇说,"还早呢,司机没起来。"

  "那……就麻烦你了,"封悦也不想天没亮,自己在街头傻走,"改天一定好好谢你。"

  "太客气了,"田凤宇笑着说,"不是告诉过你,你和我朋友长得很象,觉得亲切。"

  "哦,是,今天时间不好,赶明儿一定见见他,看是不是你说的这么象。"

  他们说着话,边朝外面走,封悦这才看清,他刚刚住的,是二楼的客房。田家的房子也很大了,但是有点奇怪

的地方,让封悦说不出来。他们刚要下楼,旁边的房间门开了,看方位象是主卧。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扶着门站在

那儿,穿了身鹅黄色的棉衬衣,象是春日杨柳新抽的枝条。

  "凤宇哥,你要出门啊?"

  田凤宇明显很紧张这个人,快步走过去,低声和他说:"不是让你睡觉吗?这都几点了?"

  "我一个人睡不着,"那个人很小声地说,"我是听见四点钟,你还没回来,就出来看看。"

  "是要出门,我送封悦回家,"田凤宇接下来的话,几乎听不见,"你想不想认识他?"

  "现在?"那人摇了摇手,"算了,我……我穿成这样……改天吧!"

  封悦站在楼梯那里,见他俩这样窃窃私语,多少有些尴尬。他也好奇,这个男孩子,是不是就是田凤宇提过几

次的"朋友",这个角度看过去,田凤宇正好挡着他的视线,也看不清楚是什么样子。

  过了会儿,门关了,那男孩子回去,可能睡觉去了,田凤宇连忙走过来,解释说:"不好意思,他就是我和你

提过的迟艾,本来想介绍你们认识,但他觉得自己穿着不合适,呵呵,他是爱面子的人。"

  他们一道下了楼,田凤宇拿起桌子上放的车钥匙,两人经过厨房的后门,进了车库。

  凌晨的柏林道,更是寂静无人,如同空城。田凤宇的车,在微凉的空气里前行,月亮还在西边的天空,满满有

一轮。封悦想着刚刚迟艾的举动,觉得有些奇怪,既然他不想和自己打招呼,何苦出房间呢?

  好似看透他的想法,田凤宇开着车,慢慢地说给他听:"迟艾他,眼睛看不见,所以,特别在意自己看上去好

不好,干净不干净。改天等他准备周全了,我再介绍你们认识。"

  封悦对这样的答案完全没有准备,尽量掩饰自己的惊讶,没有鲁莽地再问。他见过田凤宇几次,也提过迟艾,

可是田凤宇才和他说迟艾是盲人,可能是不太想说这样的话题。

  "我认识不错的眼科医生,"已经看见自己的家,门廊那里通明有一片,封悦才和他说,"你们可能已经看过

很多了吧?"

  "在美国看过好几个权威,"田凤宇果然是不喜欢再聊,扭头对他说,"到你家了,估计家人在等你呢!以后

喝多,可千万别那么任性,太危险了。"

  "我知道,谢谢你。"

  田凤宇在门口的空地掉转车头,临走降下车窗对封悦说:"你真能哭啊!眼泪哗哗地管我叫哥呢!"

  封悦真是无地自容。

  好在田凤宇很可能急着回家看迟艾,没有逗留,加速行驶,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封悦转身,被明亮的门灯

下站着的身影吓了一跳,康庆正等在那儿,甭提脸色多难看了。

  第五章(下)

  "知道我派了多少人出去找你??救护车到了,车里却是空的,你一晚上跑哪儿去了,连个电话也没有?"

  康庆只是焦急,并没有愤怒,相反,经过一夜煎熬,能看见封悦完整无缺,不见损伤地归来,说不出心里多么

欣慰和高兴。

  "喝醉了,"封悦轻描淡写道,"进去吧,你怎么还跑出来等?"

  "这话说的,你车撞烂,放在路边,里面却没人,我能不着急吗?"说着,他一把将封悦拉到自己身边儿,"

警察现在到处搜你,我以为你给人绑架了!"

  封悦叹气:"我就知道你会大惊小怪,是真的喝多睡着了。"

  "在田凤宇家?"

  "他正好路过,纯属巧合,你别又胡乱联想,瞎吃飞醋,我现在累得要死,可没力气给你解释。"

  康庆揽他进了门,听他这么说,有点不乐意,"你无故失踪,回来还把我说成这样,有理了,是不是?"

  封悦不再为昨晚的事情生气,五年来,他们之间大大小小的摩擦多了,反倒习惯,于是笑着拍了拍康庆的手背

:"是我错怪康哥,可别再提这事儿了。"

  康庆顺势搂过他,因为封悦乖巧地依靠上来,感到满足。他们沿着小路往前走,月亮还没落下去,天边似乎就

要破晓,空气里是黑夜和黎明交界前浅淡的清澈,他们已经很久没这样只有两个人,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静静行

走,沉默,却亲近。然而,康庆破坏气氛的本领是越来越高了。

  "他怎么不等救护车来?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他能负责吗?"

  "着急吧,而且我也没有什么伤。"

  封悦自然不会说自己哭着央求田凤宇的情景,相反,他自己对田凤宇带自己回家的行为,心存好奇和猜疑。

  "以后有这种情况,怎么也得来个电话,"康庆闻到一股早开的芍药花的香气,"那个田凤宇也真不会办事…

…"

  话没说完,就被封悦语重心长的哀求打断:"康庆啊……"他只好将剩下的那半句话咽了下去。

  回到屋里,都累了,上楼睡觉,谁也没提惹得他们这么不痛快的,张文卓的名字。但是,又各自心里清楚,对

方都会忍不住去调查。

  田凤宇回到家,悄声上了楼,卧室入口的案几上放的那盏弯月形状的灯,此刻正点着,那是迟艾的习惯,只要

田凤宇晚归,即使自己看不见,他也会在门口留盏灯,通常等亮着,就说明迟艾还没有睡。田凤宇走到床边,没有

刻意放轻脚步,迟艾的听觉异常灵敏,立刻坐起身,"凤宇哥?"

  "是我,"田凤宇先把迟艾的手,握在手里,让他安心,一边说:"熬了一晚上,还不困?"

  "睡不着,"迟艾反抓住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胳膊,"你赶紧把衣服换了吧,送回家了?"

  "呐,送到门口,"田凤宇在更衣室里换衣服,没有关门,大声地和迟艾讲话,"他朋友已经在门口等,看来

是急坏了,这时我办的不好,应该先给他家里打个电话的,电视上会不会已经在播寻人启示了有啊?"

  "没,"迟艾摸下了床,朝着田凤宇的声音走去,"我有一直听着呢!"

  "哈,你还当真啊?"

  "他是富家少爷,万一有个悬赏什么呢?"迟艾俏皮地说,笑起来的样子,纯真而清澈,"你不说现在不景气

,不能放过任何创收的机会,是吧?"

  田凤宇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早知道,多留他一天,说不定真有悬赏了呢!"

  刚说到这里,就听迟艾"哎哟"一声呻吟,吓得田凤宇心跟凝结了似的,裤子也不顾得套,连忙跑过去查看。

迟艾被桌腿绊了有一下,栽倒在地上,他对这里环境还不熟悉,这几天净摔跤了,田凤宇几乎不怎么放他有一个人

在家。

  "算错了,"迟艾脸红了,带些尴尬,和一点点恼怒,"凤宇哥,我们为什么非要搬过来呢?我喜欢美国的家

,这里太大了,我总是数错。"

  田凤宇心疼他撞到,抱他起来,迟艾轻飘飘的,他现在可能连一百斤都不到,这让田凤宇担心:"习惯就好了

,从明天开始我不出去办公,就在家陪你,直到你适应了,行不行?"

  "好,"迟艾满足地笑了,手摸到什么,惊呼:"凤宇哥,你没穿裤子呀?"

  "这不是因为你,一着急我就……"把迟艾放回床上,见他笑得这么欢,不禁兴起,上前吻住他:"反正穿上

也要脱,费劲。"

  迟艾的脸"腾"地红个透,转身缩进被子里,眨巴眼睛,面容好似无辜,又象勾引,田凤宇将整夜不眠的疲惫

全抛在脑后了。

  周五这天,康庆早早就回到家,他知道今天封悦没有去公司。封悦现在用的这种药,每隔三个月要打一次,开

始效果很好,但用到后来功效也不明显了,他这几年的身体反倒不如刚回波兰街那会儿。康庆进了门,管家就和他

说,二少在楼上的客厅打针,将医生下午过来说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他听。

  "晚饭我们在楼上吃。"

  康庆吩咐完管家,顺着楼梯走上二楼。二楼的客厅连着个宽阔的花园阳台,白色的法式门边,是封悦平日里看

书的地方,那里有张舒服的藤椅,估计是以前封雷经常坐的。此刻,封悦就坐在上面,手上扎着针,指头叠在一起

,放在胸前,椅背放低了,他歪着头,似乎睡得正香。

  薄如蝉翼的雪色窗帘,在初夏的微风里,缓缓起伏,如同静谧的梦境……空气里,漂浮着白蔷薇的绽放的香气

  康庆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俯身端详着封悦,他似乎真的累到,竟然没有察觉,这人就算夜里睡觉,也不深沉的

。康庆在心中叹气,悄悄地跪在他跟前,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又绕去椅子的后背儿,这样就好像他已经将封悦抱

在怀里……

  封悦醒了,见他跪在自己跟前儿,有点诧异,懵懵地问了句:"干什么呢?"

  "想抱抱你,"康庆语气低沉温和,动作轻柔地搂住他:"就是想抱抱你。"

  封悦摸不清他这是怎么回事,唯独随便他去,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封悦,我不该那样质问你,怀疑你,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一丝一毫。"

  第六章(上)

  几天以后,封悦再次见到了迟艾。

  那是在一场来去匆匆的暴雨之后,田家花园里的到处都是被风打落的破碎的花瓣和残叶,封悦到的时候,佣人

说先生和少爷去花园散步去了。与其在屋里等,封悦宁愿在外面,阳光炽烈,空气中,是雨后特有的新鲜的味道。

他抬头正看见田凤宇和迟艾从不远处走来。

  迟艾一定不是先天的盲人,他眼神还是很活跃,会随着身边变换的花香,枝头的拂动,或者穿梭的风声……而

转来转去,好像这一切,他都看得见。走路的时候,他摸索的动作轻微到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并且,田凤宇没有搀

扶,迟艾也没有抓着田凤宇的胳膊认路,他们就象寻常情侣一样,牵着手,款款迩来。

  封悦突然感到莫名的失落,他甚至记不得上回和康庆牵手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到了?张嫂怎么不叫我?"田凤宇欢快地说,他给封悦的感觉,就是好像总是很高兴和你讲话的样子。

  "我不让她叫的,反正又不赶时间。"封悦走到他们面前,"你好,我叫封悦,那天晚上打扰你们,不好意思

,如果不是着急回家,应该当面谢谢你。"

  封悦习惯地伸出手,旋即意识到迟艾是看不见,不禁觉得尴尬,因此田凤宇是肯定看见的。

  "来,握个手,认识一下吧,这是我朋友迟艾。"田凤宇把迟艾的手送到封悦手里。

  "你好!"迟艾爽朗说道:"很高兴认识你。"

  封悦端详着迟艾,这人的五官轮廓和自己确实相像,模样类型很接近。只是迟艾不怎么高,加上特别特别地瘦

,看起来象是没有发育的身体,他顶多也就十八九岁!田凤宇怎么也有三十五六吧?没想到竟找了个这么小的男朋

友,封悦不禁觉得诧异,但他确信自己的表情绝对没有泄露任何这样的情绪。

  田凤宇肯定有什么读人想法的特异功能,至少他不至一次地洞穿过封悦的心思,往屋子里走的时候,他就说:

"下个月就是迟艾二十六岁的生日,有时间也来给他庆祝吧。"说到这儿,低声告诉迟艾,"有三阶台阶,小心。

"

  迟艾上得很小心,他需要习惯这里台阶的角度的高矮,在这里吃过几次亏,摔得腿都青了。

  "好啊,一定的,只是看不出来你二十六岁。"

  "啊?你不会也觉得我长得老吧?"迟艾睁大眼睛,有那么短暂的瞬间,封悦以为他正盯着自己,"凤宇哥欺

负我看不见,总说我看起来四五十,跟他的sugardaddy一样。"

  "哪有的事?"田凤宇让迟艾在沙发上坐着,转身吩咐佣人上茶,"是你自己往歪处想。"

  迟艾揪揪鼻子,一笑,不搭理他,反倒扭头仔细地搜索着封悦的声音。短短几分钟,封悦已经发现迟艾这个习

惯,他在找人的时候,会稍微低头侧脸,于是封悦说:"我真的以为你只有十六七的样子。"

  迟艾的眼睛自然地冲他转过来,说:"你能坐到我身边儿来吗?"

  封悦看了看田凤宇,见他没有什么表示,直接就坐了过去,这下他离迟艾更近,连他额头右边一颗浅浅的痣都

看得清楚。

  "凤宇哥说,我和你长得很象,我……"迟艾有点迟疑自己的要求,轻声说:"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脸?"

  "可以啊!"封悦没有介意,拿起迟艾的手,放在自己脸边,沉默着让他摸索。

  迟艾的手指尖儿,带着羞涩的温度,象外面的拂过柳条的风,柔软谦和,滑过他饿眉骨,鼻梁,和嘴唇,轻轻

地赞叹:"你也很年轻啊。"

  他收回手,规矩地坐回去:"封悦,你很漂亮。"

  田凤宇"哈哈"大笑起来:"都说你俩长得象,你还非要夸他多漂亮,那不就是拐弯抹角地表扬你自己吗?"

  迟艾给他说的脸红,只得自己找台阶下:"你不主动夸我,害得我费了这么多心机,真累。"

  封悦越来越觉得迟艾的性格很难得,残疾并没有让他过于消沉:"五官轮廓是象的,不知道以为我们是兄弟呢

!说来奇怪,我自己的亲哥哥,和我长得也不象。"

  "那我们会不会是兄弟?说不定我是你妈妈的私生子,或者你是我妈妈的私生子……"

  "行了啊,越说越离谱了,"田凤宇摸了摸茶水的杯,托着拿起来,柄放进迟艾手里,"拿这里,小心,还是

有点儿烫。你喝过茶,上楼去休息,我和封悦有事谈。"

  "好。"迟艾点了点头,他对田凤宇的安排,似乎言听计从。

  迟艾上楼以后,田凤宇和封悦坐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茶叶散发着清幽香气,在两人之间

温暖的空间里弥漫传播。

  "你病了?"田凤宇早就看见封悦手腕侧的胶布,看来是刚刚打过点滴。

  "不算吧,每隔段时间打一次,身体有些老毛病。"

  "你看起来年纪这么小,问题还挺多的?有兴趣和我一起跑步吧,这一带环境这么好,不利用可是浪费资源。

"

  "好啊,有机会的吧,我比较懒,"封悦心中的疑问没有刻意隐藏,于是开始盘问:"刚搬来柏林道,还都习

惯吗?"

  "我挺习惯,迟艾不行,你知道我们前段时间都在装修,就是想他在家里方便些,不过,还总是磕磕碰碰,没

人看着,我也不放心他有一个人在家。"田凤宇不是吞吐的人,而且他确实很善于洞察人的想法,"初来乍到,总

得交个朋友吧?我还没搬过来,就有个顾问说你人不错,赶巧刚到就碰上你,这也算缘分吧?以后可以常来往,"

说到这里,田凤宇不无感慨地叹气:"柏林道是个壁垒森严的地方啊,门户之见深厚。"

  还不待封悦接话儿,下人站在门口那儿说:"先生,金总经理来了。"

  田凤宇看看墙上的钟,这人倒是难得准时一回,他见封悦站起来似乎要告辞,连忙挽留说:"他是我的顾问经

理,过来吃晚饭的,你要是不嫌弃,留下来一起吧!就是他跟我说,你是不错的人来着。"

  这边话音未落,走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精神矍铄,好像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给人经历旺盛的感觉。

  原来是他,封悦暗自想着,念起他的名字,金如川。

  "来,我给你们介绍,"田凤宇热情洋溢地站起身,"这位是封悦,你肯定认识了。"

  还不待他继续介绍,封悦打断他说,"金如川,我至今印象深刻。"

  第六章(下)

  还不待他继续介绍,封悦打断他说,"金如川,我至今印象深刻。"

  封雷刚刚去世那段时间,封悦承受了来自四面八方,数之不尽的压力和质疑,几乎所有的商业周刊都在大篇幅

报道"雷悦集团"的即将崩溃。金如川当时是《经济时报》的专栏分析师,唯一一个给了封悦正面肯定和乐观预测

的人。后来在社交场合,他们见过几次,金如川这个人却怪得很,不敢和封悦交谈,时常躲着他,弄得封悦暗暗纳

闷,这跟他给人外向圆滑的感觉不符。

  金如川见到封悦,本来就发楞,结果被一下认出来,好像更末不开:"原来田董说的客人,就是二少……!"

  "不是你一直推荐封悦给我,怎么我请他来,你倒象是很吃惊?"

  "哪里哪里,你们离得近,多走动是好事儿,"金如川毕竟是混过来的人,瞬间就能谈笑风声:"迟艾呢?怎

么没见他?"

  "我让他去楼上休息,他昨天晚上跟我熬夜来着。"

  封悦一直也没有再说话,静静地观察着他们两个,这俩人站在一起,给他点奇怪的感觉,又说不太清楚,田凤

宇的从天而降,不得不说有些蹊跷,摈弃自己对他莫名其妙的好感,田凤宇在柏林道的突然出现,最终目的在哪里

,还很难说……封悦心里,隐约弥散出些大概的猜测。

  就在他暗自琢磨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家里的号码,他示意过,走去一边接听。

  "什么时候回来的?"封悦问,他刚刚出门那会儿,康庆也不在。

  "刚到家,你怎么还在田凤宇那儿?"

  "这就走,"封悦正好借机开溜,"回去再说吧!"

  于是,和田凤宇道别,说家里有事要赶回去,田凤宇没有挽留,送他到门口,见他上了车,消失在门外才又走

回客厅。

  "行啊你,"金如川不禁赞叹,"封悦这么高不可攀的人,都被你这么容易就'征服'了。"

  "恩,'雷悦'集团那么庞大的体系,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这人年轻有为,应该多和他学习学习。"

  金如川笑了:"要和他学习可不容易,这人性子高傲得很,少与生意场上的人应酬,我习惯见他高高在上,偶

尔碰到,都不好意思靠近,只敢远观而已。"

  "哎,你金老大也有这么害羞的时候?"田凤宇将他让到书房,佣人在那里已经摆好了下午"茶",是标准的

美式零食,红酒配的各种起司和搭配的咸饼干,金如川是个嗜酒如命的人。

  "我这种没脸没皮的人,怎么会害羞?封悦这种人,就象是艺术品,越是观赏越是稀罕,但若真的弄到跟前,

只怕性格倨傲的少爷脾气,未必是每个人都享受得起。"

  "哦?"田凤宇来了兴致,"那你觉得康庆享受得住他的脾气?"

  "降不住,俩人也不能在一起这么多年。况且当年康庆还是一波兰街混混的时候,封悦就对他一往情深,助他

脱颖而出,而封雷刚出事那会儿,也全是康庆帮衬封悦,俩人那是患难的交情。"金如川说到这儿,又忍不住叹气

,"不过话说,若谈到感情,他俩之间可是有太多生意上的纠葛利益,想要纯粹也难得很。"

  "看不出,你还是个爱情专家,把人俩分析得头头是道?你是对封悦有企图?"

  "别冤枉我,我可是旁观者清!多观察封悦他们,也是为了你的计划。"金如川适当地把话题扯到正事上来,

毕竟他今天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八卦柏林道这些花边新闻,"其实,你接近封悦,不如直接找康庆。封悦这几年的心

思都在'雷悦'集团那里,康庆和军工领域接触得更多,立法委那里的活跃分子,这些年可没少从康庆那里捞好处

,少不得替他铺路。"

  田凤宇细细地品着红酒酸涩中的回甘,朝后微微仰着头,书房的落地窗洒进淡淡夕阳,在窗帘上面铺了层浅浅

的橙色,象抹薄薄的灰尘。

  "我只是觉得封悦这人,相处起来舒服,只怕康庆和我不是一路人呐!"

  "柏林道上和你一路的,还真不多,但你若做不到求同存异,也没法儿在这里熬出头,这里住的可都不是等闲

之辈,你走着看吧,军工生产私有化这么大的一桩事儿,指不定在哪儿就能碰上你的这些'左邻右舍'!"

  田凤宇和金如川在书房里谈到天黑,佣人来敲门,说晚饭准备好了。他们起身去了饭厅,本来以为封悦能留下

吃饭,所以准备得很是丰盛,现在只剩金如川和他,整桌子的菜,显得喧哗而奢侈。

  "问问迟艾要不要下来吃。"田凤宇吩咐道。

  过了会儿,阿夏走过来,和他汇报:"迟艾少爷说,晚饭端去楼上吃。"

  "也好,你给他挑一些。"

  "厨房有准备的。"

  似乎大家都知道,迟艾今晚不会下楼吃饭,他总是害怕自己会在外人面前失礼。田凤宇也不强迫,他想怎么样

就怎么样,向来都是顺着他,在寻常小事上,他几乎无条件地迁就着迟艾的任性和别扭。

  金如川在商场上混得多了,察言观色的本领,那是非一般人能比的,田凤宇和迟艾之间奇怪的关系,他看在眼

里,了然于心,虽然也有很多疑惑和不解,却清楚不能深问的道理。这俩人之间,太多蹊跷,看得人糊涂,但田凤

宇明显讨厌别人的刺探,自己有回随便问问迟艾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坏的,并非有心,却把整个谈话都搞冷了,田凤

宇几乎在用自己的态度警告他多余的关心。

  与此同时,也在关心着田凤宇私事的,还有康庆。

  "你怎么一去就是小半天?他那么有魅力?"

  封悦在换着衣服,随便套了件短袖的T恤,康庆的声音隔着整个卧室穿过来,那股子醋味儿都不见削弱。

  "他好歹救过我,我去谢谢他,也是应该的。"

  "救?他那是绑架!有他那样把你劫持过去,连个电话都不给打一个,害得我整晚都以为你被张文卓给掳走了

。"

  张文卓这个名字横空跳出来,让封悦不禁楞住。待醒悟过来,转身到了卫生间,尴尬地不知所措,只得开了水

龙头洗手,面前的大镜子里,突然象电影屏幕,上演着张文卓拿枪顶着他,野蛮地侵入他身体的情节,封悦感到一

阵头晕目眩。

  身后冷不丁围合上来的双臂,让他顿时戒备,几乎反射样地紧绷住身体,挺直了腰背。

  "是我!"康庆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是我,封悦,你怕什么?我不会那么对你。"

  封悦的身体在康庆的怀抱里渐渐放松,他感觉着康庆温热的体温,正透过紧密的拥抱,从背后传递过来。

  "他可能要搬来柏林道,"康庆考虑了一下,手掌抚摸封悦细瘦平坦的小腹,从镜子里看着他温柔的眼神,渐

渐凝结:"张文卓,明目张胆地回来了。"

  第七章(上)

  张文卓上回输给康庆,一走就是五年,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也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回来。按照康庆的消息,背后

支持他的是"年代集团"的主席蔡经年。蔡家传统上做的是船舶和钢铁的生意,到了蔡经年这一代,更加野心勃勃

。封悦只是想不通,他把张文卓找回来,能帮到什么?

  封悦站在阳台上,沐浴着傍晚柔和恬静的微风,庭院里郁郁葱葱的乔木,在夕阳里披着淡淡的暮色。他一直觉

得这处院子太大,大到只是为了炫耀,为了显富,根本就没有家的模样。曾经在他的心里,就只有波兰街上那间平

淡的小屋,才会给他家的概念,自从封雷出事以后,每次看见这里,就想起他,想起他对自己的忍让和爱护,渐渐

地再也离不开,只要住在这里,就觉得哥还活着,就在他的身边周围。

  屋子里有了响动,是阿宽走进来,他最近忙得很,一直在和康庆鼓捣什么,封悦没理睬他们,他最想知道的,

是张文卓这五年折腾出什么,竟然让蔡经年把他当成祖宗一样请回来。

  阿宽敲了敲阳台的门,才敢走过来,说:"刚刚他打电话回来,说晚上带你出去吃饭。"

  "知道了,"封悦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放在手里玩弄着,"你别和康庆瞎忙活,张文卓既然敢正大光明地回来

,他就不会明目张胆地对我怎么样。"

  康庆这回找的是美国专业的保安公司,因为阿宽对这些很有经验,确实是跟他商量很多,但是他俩都清楚封悦

并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阿宽没有回答,可是他看着封悦的眼神却明显在质问:上次还不够明目张胆吗?

  这样的质疑,让封悦觉得难受,他皱起眉头:"你们弄有一群美国佬来,碍手碍脚,我是不会领情的。"

  "他们以前都是CIA的agent,经验丰富得很……"

  "这不是让张文卓笑话我们?至于那么害怕他吗?况且他好不容易回来,哪敢再轻易兴风作浪。我让你查他这

五年做过什么,你倒是有眉目没?"

  阿宽难免窘迫,他暂时还没有查出有价值的线索,封悦倒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回屋里换衣服。他从来也不咄

咄逼人,张文卓的背景,不可能永远藏着,现在柏林道要查他的人,怕不是一个两个。军工生产这块肉实在太大太

肥,这会儿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

  田凤宇看着传真机里慢慢传导出的记录,脸上表情冰冷地凝固着:原来张文卓就是传说中的DavidChang,那个

在全世界各大军政人物里游刃有余,八面玲珑的说客,据说美国人都要从他那里"走后门"。既然这样,蔡经年找

他来的目的就昭然若揭,"年代"果然也要插手这桩买卖,这下可够热闹的!

  "凤宇哥,"迟艾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一只手扶着门边儿,没有走进来,"你在吧?"

  "在呢!"田凤宇连忙放下手的东西,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不是说懒得动,怎么又下来了?"

  "楼上闷的慌,憋得我头疼。"有了田凤宇的手,迟艾不象刚刚那么没有底,他对这个房间不熟。

  "让小夏开窗放些新鲜空气,怎么会憋得慌呢?"田凤宇说着,伸手摸了摸迟艾的额头,倒是不热。

  "窗户开着呢,没用,疼了两天了。"迟艾摸了摸沙发扶手,坐下来,手继续朝前轻轻探过去,是有茶几的,

他记在心里。

  "哦?"田凤宇担心地问,"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有!小夏看得可紧了,晚吃一会儿都不行。"

  "那怎么还会头疼?"

  迟艾大眼睛眨了眨,"看"着他说:"闹心了呗。"

  田凤宇面露笑容,抓住迟艾的手,展开,平摊在腿上,然后打了他一下:"小样儿,闹什么心?"

  "凤宇哥,你什么时候去美国?带上我吧!"

  田凤宇知道他肯定是要缠这个事儿,早知道这样,不提前告诉他就好了,这几天他就是在打这个主意呢!

  "我回去见个人,也就三五天功夫,你跟我去干吗呀,来回折腾,倒时差你舒服呀?"

  "我又分不清楚白天晚上,怎么会有时差呢?"

  这样一句话,"扑"地戳进他的心里,田凤宇连忙搂住迟艾的肩膀:"说什么呢!我是不想你来回奔波,太累

了,而且我时间安排得很紧,不能在家陪你。"

  迟艾抿着嘴,沉默地坐在黑暗里,他其实清楚,凤宇哥决定的事,很少有改变的时候,可他还是忍不住试试。

他心里本来就隐约存在的危机感,自从和他回国以后,似乎更加强烈了,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见凤宇哥的黑

夜和白天。

  田凤宇几乎立刻就感知到他哀伤的情绪,不禁自己跟着头疼起来,但还是耐心地哄他:"等年末,你需要回美

国复诊的时候,我再陪你去,我们回家住几天,好不?"

  迟艾深深地吸口气,将刚刚泛滥出来的情绪吸收回去,他点点头,"恩"地应了声。

  "走,我带你去院子里走一走,看对头疼有没有帮助。"

  "好。"迟艾不再多想,把自己交给田凤宇的大手,跟着他出了门。

  天色晚了,风里带着海的湿润。

  "这里有冬天吗?"迟艾问。

  "有啊,一年四季都有。"

  "哦,那下雪吗?"

  "下的。"

  迟艾微微仰头,好像在感受风里水气,经过秋凉,西伯利亚的冷空气一来,就会变成雪花了。

  "我记不得雪是什么样子了。"迟艾缓慢地,边想边说,"我见过下雪吗?"

  "见过的,我们出车祸的时候,在威斯康辛,下着大雪的乡间公路。"

  "哦,这样啊……"迟艾停住脚步,"可是我有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我会告诉你的,"田凤宇紧紧地攥住迟艾的手,"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你不会忘吗?"

  "不会,迟艾,与你有关的一切,我都不会忘。"

  田凤宇的声音,就响在他的耳边,比夜风还要温柔,迟艾有点忍不住眼角的湿润,他伸手摸去,小心地捧住田

凤宇的脸,慢慢地亲了上去。他感觉到自己被坚定有力的臂膀包围,风从他的睫毛上逶迤而过,将他的眼泪扯下脸

颊……

  第七章(下)

  出差美国并没有顺利成行,迟艾在田凤宇出发前两天生病,几乎滴水不进。他清醒的时候,田凤宇寸步不离地

陪着他,只能趁他睡觉的时候,再回头办自己的公事。金如川几乎天天都到家里来,他负责在外面帮田凤宇联系,

有什么消息,总是要第一时间和他商量。

  这天他傍晚来的,正赶上田凤宇在喂迟艾吃饭,他没见过哪个男人这么耐心的,低声地劝说多吃一口,再多吃

一口。

  "金先生到了吧?"迟艾即使生着病,对周围的环境也总是敏感,"凤宇哥,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来。"

  田凤宇回头,果然看见金如川站在门口,没走过来,他凑到迟艾耳边,小声地和他说:"都吃完啊,别剩。"

  说完,把小夏叫到跟前,才走到金如川身边:"走吧!晚饭刚准备好,一起用吧!"

  他们走下楼梯,一尘不染的巴西红木地板,踩上去发出"笃笃"的声音,金如川才明白这样做,是为了能让迟

艾听得见人来人往,不会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到。迟艾这个人有点怪怪的,金如川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大概有缺陷

的人,都有特别的脾性吧!

  "迟艾好点了没有?"他问。

  "好点儿了,能吃饭了,"田凤宇关了书房的门,"前两天嗓子肿得连水都喝不下去。"

  "那么严重?你要不要推迟几天去美国?"

  "不能再推了,"田凤宇说,"这事越快办完越好,现在形势很明显,蔡经年找了张文卓回来,为的就是他和

那些国际军事政客的关系。我必须把美国那里尽快搞定,我们再回头来定这里的政策。康庆那里有什么活动?"

  "倒是没有,议会里最活跃的胡进农和战克清都是他的人,当初他们参选的时候,康庆投了几千万的竞选基金

,为的就是这么一天,养兵千日,用病一时啊!"

  "封悦呢?"

  "他?康庆生意上的事,他不怎么管吧!雷悦集团已经够他焦头烂额,今年的财政报告不太好看啊!市场反应

很大,股市不买账。"

  田凤宇坐在沙发里,好半天也没说话,好像陷入沉思,金如川不知该不该打扰他,干坐了会儿,见他还不说话

,只好清了清喉咙,这下才把田凤宇的思维拉回来:"不好意思,"他连忙为自己的失神道歉,"在想美国的事儿

。"

  "哦,"金如川心想,谁知道你是想美国,还是想封悦呢?但嘴上只说:"只要有彼得汉维斯支持你,那就是

御赐的'黄马褂儿',这头就好办多了!"

  "我争取吧!"田凤宇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飞快地搜寻什么,抬头问他,"你对张文卓了解多少?"

  "不多,这人五六年前就消失了,在外头做过什么,倒是没多少人听说。不过,这几天提他的人可真不少,说

他在外头很上吃的开,好像和不少军政有交往。"

  "你多留意他的消息,他很可能来着不善。"

  "行,他现在是柏林道的焦点,想查他的人多着呢,怎么也弄得出消息来。"

  金如川对田凤宇也没有把握,他征询自己的意见,不代表他的无知,相反,他觉得田凤宇知道的,恐怕比整个

柏林道上的人都多都全面,但是他深藏不露,什么也不多说。连彼得汉维斯都能联系上的人,区区一个张文卓,他

还能查不出来?金如川很好奇他是怎么和汉维斯扯上关系的,这人是军工设计大师,美国战备的三成到四成都是他

旗下的公司生产的。但是此人低调到极点,几乎没什么人见过他,更没有在公共视线里曝光过,行径神秘。

  但是,田凤宇这个人,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金如川早就查过,他就是这几天火速窜上位的,"华扬集团"

不过是个幌子,究竟什么身家背景,都很难说,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在美国的背景非一般深厚。若不是他实力

雄厚,金如川也不会在强手如林的柏林道,选择投他麾下,他把自己全部的前途和希望,都押在田凤宇身上。

  人生是有一场赌博,早在下注押宝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输赢。

  他们再说了会儿,去饭厅吃过晚饭,又接着商量,等田凤宇回到楼上,已经接近午夜。小夏说九点多给迟艾打

了针,这会已经睡了。他不想吵到迟艾,在客房的浴室洗了澡,换了睡衣,才进卧室。迟艾背对他躺着,微微弓着

身,双手合在一起,拢在脸前,象是要挡住自己的头。田凤宇上床,轻轻地靠近,在他脸上吻了下:"晚安,宝贝

儿。"

  迟艾蠕动了下,嘴里嘟囔着:"凤宇哥……"

  "是我。"

  "唔。"他转过脸,没有睁开眼睛,还在睡。

  田凤宇从后面抱住他瘦小的身体,手掌扣住他的胸口。迟艾细软的头发刮擦着他的脸颊,手掌下的心脏跳得平

静而软弱,疲倦包围着他,入睡前,他脑子里沉静成一片寂寞的黑白色,晃荡着模糊的影子……

  两天后,田凤宇一大早乘坐私人飞机前往美国。他特意趁迟艾还没睡醒的时候离开,就怕看见他病弱孤单的样

子忍不下心。但其实,迟艾早就醒着,他闭着眼睛假装熟睡,田凤宇吻住他耳垂说"再见"的瞬间,差点装不下去

。可是他强忍着,将脸埋进枕头里,没有道别。

  他们并不经常这么分开,迟艾的记忆是从五年前开始的。那以后,田凤宇几乎没有离开过他,在美国,他们住

在马里布靠海的家,窗外就是太平洋低沉的潮声。田凤宇工作忙起来要出差,也会带着他,有时候等在酒店,有时

候,田凤宇也会直接带他去公司。不管周围多少人,田凤宇从来不掩藏对迟艾的疼爱和宠溺,迟艾的心即便尴尬,

也甜蜜着。

  他对环境的适应,是缓慢而艰难的,这点田凤宇很清楚,所以他们在美国从来也没有搬过家,他对那里的一草

一木,一桌一椅,都了如指掌。他们经常散步的沙滩小径,后院的吊床和树屋……他们度过的每一个晨昏,迟艾都

记得清清楚楚,他不晓得自己怎么会把过去遗忘,但他要把以后的每个瞬间,都铭刻在心。凤宇哥第一次叫他"宝

贝儿"的时候,吹着暖暖的南风,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海鸥铺展翅膀,象空气绕起旋转的风车……空气里甜甜的

,凤宇哥说,那是墙头白色的蔷薇花儿。

  第八章(上)

  迟艾的心沉浸在弥漫着花香的回忆里,渐渐又再睡去,梦里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涛声,带来太平洋温暖而湿润的

空气,深呼吸,仿佛再闻到绽放如雪的蔷薇……这一觉睡得不算太长,醒过来的时候听见窗外起了风,冲撞在窗户

上,发出凄厉的声响。门口响起脚步声,是小夏,他胖墩墩的,脚步总是很重。

  "醒啦?"小夏走到跟前,"我把早饭端上来,稍微吃一点儿,准备的都是流食。"

  "几点了?"迟艾哑着嗓子问,终究能发声,虽然难听点儿,心里还是高兴的。

  "快十点了,"小夏似乎走开几步,大概在整理东西,"吃过饭还得把剩下的药打完。"

  "不打不行吗?都快好了。"

  小夏没回他,进了更衣室,没一会儿问他:"今天想穿哪件衣服?"

  迟艾对穿着很讲究,有时候一天甚至换两三次衣服。他的更衣室比普通人家里的客厅还大,里面挂满了各式各

样的衣服,都是田凤宇亲自挑选的。

  "随便。"迟艾见小夏不回答,就知道这人打太极,有点不高兴,转身又躺下了。

  在这样的事情上,小夏从来也不给迟艾讨价还价的余地,也许就是看中他这一点,田凤宇才留他这么多年,象

迟艾每天必须吃的药,就是少一顿都不行,不管他多么不乐意,小夏都会尽职尽责地监督他一颗一颗吃下去,这在

迟艾看来,多少是有点逼迫的成分,不过迟艾的任性,是有分寸的。

  小夏自然是看得出迟艾心里的不爽,他从楼下端来早饭的同时,也拿来了电话,放进迟艾的手里,细心而讨好

地说:"先生在电话上等你呢!"

  此时,田凤宇的私人飞机,正从日本海的上空飞过,他打开飞机的铉窗,看着窗外波澜壮阔的云海,话筒里传

来迟艾沙哑的声音:"凤宇哥?"

  "醒了?"田凤宇的话语,醇厚而柔软,"吃早饭没有?"

  "在吃。你起飞啦?"

  "是啊,飞几个小时了,"田凤宇不想提,又没能忍住,"迟艾,早上……我知道你醒的。"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

  "别怪我,迟艾,我知道你身体不舒服,想我留在你身边儿。我也不放心扔你一个人,但是这事儿太急,必须

赶去处理。美国的事我一弄完,半点都不耽误,立刻就飞回去,好吗?"

  迟艾没说话,只"恩"了声,田凤宇想,他是怕自己听出哭声,才忍住不说。

  "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打针,小金和封悦有空都会去看你的。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别害怕。"

  田凤宇又安慰好半天,才挂了电话。服务生过来问他午饭想吃什么,他不耐地挥手将人打发走。

  飞机在云雾间穿行,云海之外的阳光,尤其显得耀眼。田凤宇闭目养神,想起迟艾握着话筒,默默流泪的神态

,心不禁揪起来。五年来,他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发誓,这辈子要好好照顾迟艾,要宠着他,爱护他,珍惜他,要不

惜一切让他幸福。按照迟艾的心思,隐居在马里布的家里,是他毕生的梦想。田凤宇以为自己可以做到,至少他尝

试了五年,然后发现,高估了自己的毅力。如今回来,他只能反复安慰自己,只要他全心全意对待迟艾,在哪里安

家,并不是最重要的。

  因为美国之行,田凤宇缺席了一个十分重要的社交活动,一年一度的赛马慈善节。这天的马场全部收入,都作

为慈善经费,而获邀前来参加的,非富即贵,都是金融政治版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因为近期议会要通过"军需生产

私有化"的法案,导致这场慈善赌马,成了竞标前提前检阅。在封悦看来,简直柏林道的邻居派对一样,熟悉的面

孔全都在这个特殊的时候,有必要没必要地出现了。

  马场vip的入口,成了名车竞艳的舞台,因为有人请来了代言慈善机构的明星阵容,导致和政治记者拥挤在一起

的还有各路娱乐狗仔,各种型号的摄像机,话筒,闪光灯,聚光伞抢占着入口处有限的空间……封悦一走下汽车,

被眼前这纷乱的景象震得不禁皱了皱眉头。

  他和康庆的出现,在人群中引起一阵莫名的骚乱。

  他们的关系,并不是什么秘密,这在政商两界,都是谈不完的话题,连娱乐记者都想编编他俩的花边新闻。曾

经有个很不知天高地厚的记者乱写过一气,虽然成功地博得了头版,结果第二天就被炒了鱿鱼不说,还莫名其妙地

挨了顿打。自那以后,稍微有些名气的报纸杂志都不会再拿他俩的关系炒作。但越是这样,这些稍微知道内情的人

就会越是好奇,每次他俩一起在公开场合露面,几乎都是摄影机和话筒集中攻击的对象。

  封悦以黑色的高级西装现身,长腿细腰,眉清目秀,气质风度都是毫无疑问的一流,让今天请来的明星,也只

能退避三舍。况且这种挥金如土的环境里,财大气粗的"雷悦集团"主席的头衔,哪是那些庸脂俗粉的明星们能够

类比?他和康庆在几个外国保全人员的包围下,并肩穿过闪光灯无情的空袭,上了台阶。

  这样杂乱的场合,康庆向来都很小心,何况,他和封悦都心知肚明,今天肯定会碰上张文卓。

  保镖已经按好了专用的电梯,顶级vip的用户包房都在四楼,那里也是今天筹款的中心,赌马只是慈善收入的一

部分,四楼这些有钱人,是更加肥美的目标,把他们逗开心了,随便一张支票都是几百万起的捐赠。封悦和康庆上

了电梯,他注意到美国保全对着袖口小声和楼上通话,让他们做好准备。

  "他们有点小题大做了吧?"电梯门一关合,封悦就凑近康庆说。

  "谁?"康庆在想事情,被他打散了精力,"主办方,还是记者?"

  "你请来的那些security。"

  "哦,他们越小心越好,我花那么多钱,可不是请他们来打瞌睡的。"

  康庆包下的,是全场最大的一个包房,视野也是最好,离比赛开始还有好长时间,大家都在趁这个时候互相走

动寒暄。代表田凤宇出席的金如川果然是个精力旺盛的人,封悦几乎一回头就看他在和不同的人说话。大家一边和

各自关系亲近的政客走在一起,一边又要和所有人打招呼说话,并且随时注意别人在结交着谁,这种场合是最容易

看出阵营划分的。

  开始的时候,康庆一直注意着周围的情况,可是,他没看见张文卓,让阿昆去打听,半天也没有消息回来。康

庆在政客,说客之间周旋不完,封悦应付了几句,被这种觥筹交错的场面搅扰得胸口憋闷,看似热火朝天,实则无

比冰冷,这里俨然继承了柏林道不二法则。

  封悦来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将手里的香槟随手放在窗边儿的小桌上。后面是马圈,所有的马匹都在那里进行

准备,骑士已经穿戴整齐,用各自的方法尽量放松着。封悦凭窗而望,这时候只有赛马是最轻松惬意的,似乎并不

知道,或者根本就不在意,即将到来的决战。每一匹赛马,都配了个伙伴,那些伙伴马匹,多是脾气温顺,可以平

衡赛马有时候难免暴躁的脾气,它们看起来不象赛马那么咄咄逼人,相反,多了份马的安宁和秀美。封悦看着它们

耳鬓厮磨,互相撩逗,不禁笑出来。

  "二少好兴致,倒来这里观赏赛马的恩爱呢?"

  张文卓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封悦放在有一边的香槟,轻轻啜了口,他的唇齿故意留在杯子的

边缘,好似在找寻封悦刚刚碰过的痕迹。

  第八章(下)

  封悦说不清自己心情如何,他似乎不止一次地想过这天,可到头来依旧束手无策,这人就象难以躲避的匕首,

每次出现都弄得他伤痕累累。封悦面无表情地盯着张文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七哥和柏林道久别重逢,心里百

感交集吧?"

  "还算不错,"张文卓的目光,从窗外的景物挪回来,扬了扬眉,话语轻松愉快:"说实话,五湖四海走多了

,还是柏林道最适合我……"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这里的风光人物,我都喜欢。"

  他们都没有回避对方的注视,沉默的瞬间,似乎同时想到不久前难堪的夜晚,封悦先脸红,眼里突然多了份恼

怒和乖戾,还不待张文卓做出反应,两个高大的美国保镖靠近他们,其中一个看起来象头目的人,隐约伸手遮挡住

封悦:"康先生在四处找,在花厅那里等您过去。"

  封悦自然明白他是在替自己解围,淡淡地说:"你稍等一下,我和他说两句就过去。"说完稍微点头暗示,这

人经验丰富,深谙这些若有若无的暗示,欠了欠身,和伙伴退到几步之外,却没有继续撤离,始终保持在视线之内

  张文卓不以为然,看似轻描淡写:"华盛顿的secretservice,即使退休的,时薪也要500美金吧?这一晚上好

些个围着你转,康庆现在真是财大气粗了呀,一出手就阔绰得让人咋舌,难怪外头可都是议论他的。看来这几年你

把他改造得不错,从几年前的小混混脱胎换骨了,让人刮目相看。"

  "七哥被个小混混赶出波兰街,这几年不见踪影,可是委屈了……"

  虽然笑着,眼睛里却升起愤恨,张文卓目光如箭,狠狠钉住封悦:"所以,封悦,这次我对你,不会客气。"

说着将香槟的杯子朝窗台上随意一磕,杯子轻薄地破了,洒了满地碎片,这样小的动作,已经让不远处的保镖心神

不宁,再次朝他们走过来,张文卓却没有停留的打算,"封悦,咱们后会有期!"

  封悦背影僵硬,没有回头,在轻微到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里,觉察出一股,难以抗拒的眩晕。

  大厅里喧哗一片,名流云集,觥筹交错,若不是他需要讨好的,就是急着想要讨好他的,经过这些年的锻炼,

康庆对这样的环境,在厌恶里,渐渐得以应付自如。但是,封悦一走进来,几乎立刻捕捉住他的目光,隔着人群,

封悦一边礼貌地与人微笑寒暄,一边朝休息室走去,那是他们专属的房间,不会有外人去打扰。

  康庆的眼睛,有意无意地追随着他的身影,这些年来,封悦依旧能轻而易举地牵扯住他的心,时而从错落人影

中展露出的半张侧脸,迷人的微笑,轻轻掀动的嘴角,都让康庆觉得心动不已……他委婉地打断了身边政客滔滔不

绝的讲演,将手里的杯子放在伺者端来的盘子上,沿着窗边,走到休息室那里,门口站着的保膘见他来,伸手帮他

推开了门。

  封悦的外套搭在门边儿的衣架上,只穿了件雪白衬衣,伸长双腿,瘫坐在沙发上,一只胳膊横过脸庞,挡着眼

睛,阳光晒在他身上,漂浮在他敞开的领口附近……听见有人进来,封悦身子反射性地瞬间绷紧,大概猜出康庆,

很快又放松下来。这样细微得让旁人难以察觉的动作,康庆看在眼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走过去,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怎么了?说你头疼?"

  "恩,有点儿,一会儿就能好。"

  康庆摸索着封悦的手背,攥住他修长指骨,将他胳膊挪去一边儿:"累了你就先回去吧,也算给那些面子,露

个面就算了,其他的我来应付吧。"

  "我没事儿,回去了,也担心你这里得罪人,"封悦叹了口气,"就算是讨厌,也不一定非得给他们知道,外

头那些也都是有头有脸的,总得给些情面。"

  其实这几年,康庆的脾气是收敛太多了,封悦确实惊诧于他的转变,也许就象桂叔曾经说的,康庆将来能如何

,没人可以预料。所以他几乎不再象以前那样去提醒和监督,多数的时候,他放任康庆去处理,只是今天的场合太

重要,是丁点儿马虎都要不得的。

  "我知道,你怎又来罗嗦我?"康庆并没有生气,一只手拨开封悦的额发,轻柔地按摩着他的太阳穴。

  "金如川找的是谁呢,能看出来吗?"

  "我看他都在和那几个美国人谈,明摆想借用美国的势力,"康庆说着想起什么,"你看这么大的事儿,田凤

宇却没来,听说他去了美国见什么人,我跟你说,这人背景绝对不一般。"

  "唔,"封悦没有立刻接话儿,田凤宇非等闲之辈,这早在封悦的意料之中,只是不管这人手段如何,若在柏

林道非得要打交道,他倒宁愿和田凤宇,这人让封悦有着股与生俱来的好感。但是,他不能和康庆这么说,这人最

近酸得很,怕是又要想歪,找自己麻烦,"阿战在哪儿呢?"

  "外头吧,找他做什么?"

  "让他给我送几颗止疼药,"封悦看了看表,"快要开马了,有人要来催咱们了。"

  康庆掏出手机,和阿战交代过,转眼功夫,药片和水送进来。

  封悦吃过,进洗手间洗了把脸,他现在只觉得脑袋里每跟血管多在膨胀,用了最凉的水,才稍微缓解。伸手摸

去拿毛巾的功夫,却被康庆一把抢先,将毛巾拿在手里,说道:"我来吧。"

  "干嘛呀?"封悦给他弄的楞了,"我连脸还擦不干净了?"

  康庆擦拭去脸上的水珠,封悦的眉眼间,都是湿润水气,新鲜如太阳升起前,嫩韧的草叶,他情不自禁地凑上

前,在笔直的鼻端亲了下,再亲了下,手掌捧住他的脸,摩擦着凉润的嘴唇,刚刚含过薄荷糖的口腔里,呼吸也清

爽如风……康庆被一股蔓延的欲望覆盖,紧紧地将封悦箍进怀里。

  "不行,康庆,你别又孩子气……"封悦挣扎了两下,康庆却不肯放弃,很快,手伸进他的裤子,向股间探索

而去……

  第九章(上)

  金如川虽然正和身边的朋友交谈甚欢,他的眼睛却时不时朝vip休息室那里飘去,康庆先走出来,在众人拥簇下

朝另个会客厅而去,又过了会儿,才见到封悦也走出来,不管私下里暧昧到如何一塌糊涂,他俩在公众场合,言行

向来谨慎。封悦走到场中,从侍者那里拿了杯红酒,跟在他身后的阿战,连忙将小费放在盘子上。封悦对阿战耳语

了几句,阿战点头,匆忙离去了。那个向来不离他左右的阿宽,今晚倒是没来呢,金如川把封悦周围的随从人员,

生活习惯,早就打听清楚。

  据他所知,封悦并不喝酒,只不过是做个摆设而已,这种场合手里空着,反倒显得不合群。他在钢琴前,被几

个人叫住,围着他不停说话,挺拔站在人海中的颀长身形,卓尔不群,气质沉静高贵,恰到好处的微笑和颔首……

金如川突然觉得封悦和迟艾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上午刚去过田凤宇家里探望迟艾,身体好多了,正坐在二楼的客厅里,也穿着身西装,唱机里放着贝多芬的

交响曲。金如川感到奇怪,哪有人在家里穿得这么正式,象出席演唱会一样?但这话也只能埋在心里,毕竟迟艾是

财神爷的心上人。而且,在上流社会摸爬滚打多年,他早就领会"有钱人都有点儿怪癖"的真理。他们的生活和普

罗大众相差太远,不需要为了生存而努力,从出世就能预见一生,这样的环境很容易培养出奇怪的习惯。

  迟艾被他撞见,也有些尴尬,却没解释,只说:"我听不懂这些音乐,但是凤宇哥就很喜欢,金先生喜欢吗?

"他的脸孔沐浴在上午柔润光线里,不见一丝瑕疵,似笑非笑的神态,如此动人……和此刻的封悦多么象!

  这种想法,就象火星在充满纯氧的空间里,引起爆炸,金如川之前分别见过两人多次,却一直没有将他们联系

在一块儿,只觉得两人五官轮廓有些相似而已。本来还想是腰缠万贯的田老板就喜欢这样的类型,才会这么快就和

封悦打得火热,又请人吃饭,又是跟人喝茶聊天的。这会儿,他脑袋里不知怎么回事儿,把两个人紧密地重合在一

起,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怎么能这么象?!金如川心里不禁拨响算盘,不会这么巧吧?

  对于封悦这个人,金如川确实分外欣赏佩服,并不单是以貌取人,他做经济分析师,写商场人物的那几年,曾

经很仔细地研究过封悦这个人,他的成长,经历,发家史。这人绝对不简单,并且身份里,诸多隐藏,让人无从调

查,好像他生命里有几年时光,是跳跃的,让人难以整理。他在波兰街的租屋出生,到后来随着母亲被柏林道大亨

包养,住进柏林道豪宅,上的是贵族高中……再因为身体不好,去了夏威夷休养,一去就是五六年,几乎没有接受

过商业上的培训,可他母亲,他大哥,对实业和财富,几乎具备了与生俱来的天赋,封悦也不例外。年纪轻轻,临

危授命,在这么惨淡的经济环境下,一个人独撑"雷悦",个中凄苦,只怕他都是自己承担的。

  整晚的活动,封悦和康庆都是焦点,有记者混进来偷着拍照,发现后撕扯着很难看,惹起一阵骚乱。金如川沉

默地观察着周围这群人,那个神出鬼没的张文卓,让他心里特别不舒服,这个人周身都带着股杀气和乖戾,据说现

在他是能耐通天的军事政客,但愿以后不要跟他多打交道。活动结束后,主办方还安排了其他酒会的活动,但是金

如川也累了,并不怎么想去。并且几个大头目也都纷纷回避,去了也没什么好戏。他现在更想回家,看能不能联系

上田凤宇,问问他在美国奔波得如何。

  离场的顺序也是有安排的,和进场完全不同,越有面子,越有头脸,离开得越早。康庆和封悦是第一批离开的

,等金如川走的时候,应该怎么也追不上他们的。这一带处于半戒严的状态,好多警车分散在周围,为了让这些人

尽快离开。车子转了个大弯,他想找个便利店买包香烟,因此避开了快行道。开出了十几分钟,路边连着停了四五

辆清一色昂贵的黑色房车,金如川连忙让司机放慢速度。

  他们的车一靠近,加上放慢速度,立刻引起了美国保镖的注意,回身戒备地注视着他的车,金如川却没有介意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路边几个身影上,拥簇在中间的,是封悦。好象是吐了,旁人又是水又是毛巾地伺候着,康

庆紧紧靠着他,这回也不避嫌,一边摸索着他的后背,温柔给他顺着气,一边在他耳边低低地询问安慰……

  "先生,要停车吗?"司机的话,把金如川的神智拉回车里。

  "哦,不用,走吧!"

  车子缓缓开过,他朝后望去,康庆几乎已经将封悦搂进怀里了。

  才刚到家里,田凤宇的电话就追来了,看来他们两个之间还算有点合作的默契,金如川让他打到座机的号码,

信号稳定些。他详细把活动上的所见所闻和老板汇报了,重点自然放在封悦和康庆的身上,还有那个诡异阴沉的张

文卓。

  "康庆和谁接触呢?"

  "谁他都接触了,到底有多少人是他买通,现在干脆看不出来。保守估计,三分之一席,是差不多,听说连陈

万秋都给他效命呢!"

  "这不稀奇,自然有人给他们牵线儿。"

  "老板,你在美国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挺顺利,后天飞回去。"

  这话象是给金如川打了强心针,觉得自己底气立刻充足了:"太好了,有老爷子帮衬,咱的筹码就有分量多了

。"

  "封悦呢,他去没有?"

  "那哪能不去啊?就靠他吸引眼球呢!男的女的都为他倾倒啊!呵呵,"金如川说着,"不过可能是身体不太

好,回来的时候,我看他们的车都在路边停着,可能是吐了。我没有下车,别让他们觉得我偷窥就不好了。"

  "吐了?他喝酒了?"田凤宇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关注。

  "哦,喝了点儿,应酬吧?"

  金如川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好像田凤宇心情顿时就差了,他们再聊了会儿,直到挂电话,都没有向

他打听迟艾的消息,可能是他亲自已经打过去问候了吧?然而第二天,当他再次去探望迟艾的时候,才听小夏说,

昨晚田凤宇并没有打电话回来,迟艾因此等了一个晚上。

  第九章(下)

  "这会正睡呢,您要有什么事,下午过来吧!"小夏可能是个ABC,中文有点老外腔。

  "倒没什么重要的事儿,就是田先生嘱咐了,多过来看看迟艾,怕他一个人在家无聊。"

  "还行,小少爷挺耐得住寂寞。"圆脸上挂着谦恭的笑容,小夏似乎做好送客的准备。

  "那我就不打扰了,"金如川说,"代我和迟艾问好。"

  "一定的,金先生有心了。"

  说着话儿,小夏送金如川到了门口,他手里端了个托盘,上面是是药片和水杯。

  "哎,小夏,迟艾到底什么病?怎么天天吃药啊?"

  "车祸的后遗症,"小夏口风严实得很,多一点线索都不给,"总是头疼。"

  "哦,他……他对以前完全记不起来了?"

  "暂时是这样的。"

  见小夏有点面露不安,金如川也就没有继续追问,出门开车走了。

  康庆逼着封悦卧床休息,自己也不能上班,只好在家里陪着他。最近事情多得很,他坐一会儿就要跑到阳台上

打电话,或者去书房收文件,封悦看着他忙碌,预感到可能是遇到不顺。康庆受挫的时候,非常沉默,不爱说话,

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容易发火骂人,好像自从多年前自己服毒以后,他的性格就开始转

变。这几年,封悦不太过多地插手康庆的买卖和事业,他一手遮天,控制着波兰街全部的娱乐业,也开始涉及到其

他领域,因为年轻,康庆胆大,关键时刻能甩手一切去拼抢,气势上总能压住人。

  这段时间很关键,封悦不想自己拖了康庆的后腿,躺了一天就上班。助理詹妮佛很吃惊,以为封悦怎么也会多

休息两天,给封悦送咖啡的时候,顺手将一个档案袋放在他面前,说:"这是托尼拦截下来的一份报道,本来会在

今天早上面世的。"

  "哦?"封悦放下手头的东西,将档案袋拿在手里,抬头看了看詹妮佛,"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叫你。"

  抽出里面的照片,是已经排版好的长篇报道,里面有几张,是他在路边呕吐,康庆安抚他,有一张两人几乎抱

在有一起,姿态暧昧得很。封悦的手指压住照片的边缘,按回信封里。又是那个姓闻,他稍微皱了皱眉头,这帮吃

饱了撑的没事儿干的记者,赶也赶不走,真是讨厌。

  封悦来不及为此烦恼,电话响了,詹妮佛的内线,和他说是"正达"的杨主席。

  "接进来吧。"封悦说。

  杨思远是封悦母亲的朋友,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前辈。

  "小悦啊,"杨思远烟瘾很大,声音总是格外嘶哑,听起来象要咽气似的,"听说你病了两天,身体好了吗?

"

  "杨叔,还劳烦您记挂我,好多了。"

  "你呀,从小身体就不好,得多注意,别任性啊,要是不舒服,就多休息两天。"

  "是的,谢谢杨叔。"

  "对了,今天有时间吗?我请你吃个饭,咱俩可是好久没聊天了。"

  封悦清楚这种邀请不能推却,便和他说,"我让詹妮佛看看今天的安排,和您的秘书定时间地点吧!"

  "好好,那我们午饭的时候再聊。"

  电话挂了十几分钟而已,詹妮佛内线又来了:"封先生,午饭时间定在十二点半,罗马酒店。"

  正午的骄阳撒在罗马酒店前高大的音乐喷泉的水柱上,是一片耀眼夺目的雪白。封悦的车无声地停在门口,门

童走过来,帮他开了车门,他迈步进到金碧辉煌的大堂,这里的二楼是家很有名的意大利餐厅,叫做"罗马假日"

。封悦得知约在这里的时候,有些纳闷,杨思远不怎么太西洋,上了点岁数的人,都比较喜欢中式传统的餐厅,今

天倒是吹得什么风?

  位子是订好的,侍者带他走到角落里的一间,视野很好,窗外就是门口雪亮的喷泉,在阳光中上下飞舞,封悦

先要了杯水,静静等待。想是还没休息过来,他身上有些疲倦,提不起精神。他拿起手机,给康庆发了封短信,说

明自己要和杨思远吃饭。刚按了发送键,外面响起一阵稳健的脚步声,封悦感觉有点不对劲儿的功夫,手后有人拍

了拍他的肩膀:"你来得好早啊!"

  竟然是张文卓。

  封悦情不自禁地摒住了呼吸,朝他身后看了看,并没有杨思远的身影。

  "别找了,是我拜托杨老的。"张文卓说完,悠闲坐在封悦对面,拿起酒水单看了起来。

  "我可没有这美国时间,陪七哥吃饭,"封悦站起来就要走。

  "我可告诉你,今天你走出去,我担保有你后悔的!"张文卓声音不高,却不减威胁里的杀伤力,"坐下!不

妨看完我给你带来的礼物再走。"

  封悦确实分不清张文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笔直地站着,尴尬而为难。

  "难不成还得我拉着你坐下?"说着话儿伸手去拉他,封悦象躲避瘟疫般地撤了撤胳膊,张文卓只得笑着解嘲

,"别弄得这么难看,就是一顿午饭而已,你这些年,还少陪人吃饭了?贵妇,政客,老头子,康庆利用起你的皮

囊,可是不遗余力啊!"

  "七哥要是就想来羞辱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封悦气得脸上青白不定。

  "那你可误会我的好心了,我说过么,来是因为有礼物给你看。"

  张文卓故意卖关子,按了桌子上的呼叫铃,不一会儿,侍者来了,他见封悦似乎也没想赏脸点菜,于是点了双

人份,顺便开了瓶红酒。

  "想必这里也是你常来的地儿吧?东西做得不错,酒确实最好的……不过,你好像不能怎么喝啊?前两天喝了

那么两口,就在路边吐得难看,康庆都快把你搂怀力了哈!"张文卓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挑衅地说:"别以

为你人脉多,拦截得到,我就不知道那些个事儿。我手里的,恐怕你连想都想不到吧?"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推到封悦面前,说:"请过目。"

  封悦盯着他,目光如炬,缓缓地开了信封,脸上顿时被羞怒的神态淹没,照片上都是那天他和康庆在马场vip包

房卫生间里做爱的照片!

  第十章

  封悦缓缓地开了信封,目光却象是被烫到一样,几乎顿时转开。照片上,都是那天他和康庆在马场vip包房卫生

间里做爱的照片。似乎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控制脸上炽热的温度,他终于明白所谓"来者不善"的含义。

  两人之间每寸空气都固执而尴尬地凝结着,落地窗外明媚的天光,好似不管怎么努力也无法穿透。张文卓捏着

长脚杯,嗅着高级红酒丝绸般的顺滑气味,细不可闻,轻飘飘的音乐,高高悬浮在无法触摸的距离之外……他的目

光,落在封悦的脸上,不是报纸或者网络上的新闻,不是再怎么清晰也显得虚假的照片,是真实的,在柔和光线里

,润泽而温柔的脸色。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张文卓深深地吸进芬芳得恰到好处的空气,心里雀跃地想,为这一天,他等了五年。只可惜,封悦的反映过于

冷静,若是那稍纵即逝的愠怒,长久一些,又或者失控地掀了桌子,岂不是更好?总之,现在的冷淡和沉静,让他

多少有些失望。

  修长的食指,摩擦着信封的边缘,封悦终于说话,语气低沉,带着放弃的口吻:"你到底想怎么样?"

  张文卓这才笑了,走到封悦跟前儿,凑近耳边,低声说道:"还没明白?封悦,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毁,

灭,你!"他们离得这么近,封悦的小耳垂儿在阳光里,仿佛透明似的,让人意乱神迷,他强自镇定,再说起来,

多了份玩笑和和随便:"好戏才刚刚开始,你也很期待吧?"

  封悦的侧影,半天也没动,好一会儿,睫毛忽闪了半下儿,才静静地说:"好啊,我奉陪到底。"

  第十章

  康庆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将手里的外套递给等在门口的佣人:"封悦回来没有?"

  "早就回来了,下午没有出门。"

  "哦?"康庆纳闷地停住脚步,"不舒服了?"

  "不知道,一直在卧室里没有出来。"

  他快步上楼,质问跟随上来的阿战:"怎么他提前回来,你却没和我说?"

  阿战被问得楞了,不就是提前回家,难道这种小事也要报告?

  康庆见他傻楞着,也知这人肯定没当回事儿:"以后你多留意,别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无端被这么堵了句,阿战有点不乐意,却也不敢说什么。

  卧室里的客厅是空的,康庆朝里走,床铺得整齐,根本就没睡过,阳台的门却是开着,风吹进来,窗帘哗啦啦

地飘起来,封悦正坐在阳台上用电脑。他穿着浅色的牛仔裤,白衬衣的袖子随意地掳上去,露着修长手腕,好看得

很。康庆倚着门,偷看了一会儿。

  "回来不说话,"封悦扭头看他,电脑屏幕青蓝的光隐射在他皮肤上,显得格外苍白,"看什么呢?"

  "看你呗!没事儿干嘛帅成这样啊?"康庆歪嘴笑,"一天没见到都想得慌。"

  "肉麻,"封悦脸色却绷不住,有点想要笑了,"怎回来这么晚?"

  "和六叔喝茶,他不是投资拍了个电影吗?今天把几个主角找到一起吃饭,非要拉着我去。"

  "说得好像很不请愿似的,其实很高兴吧?六叔挑的,还特意要跟你显摆,男主角肯定很养眼。"

  "还成,"康庆故意说得云淡风轻,"没你帅。"

  "得了吧,回来就甜言蜜语,肯定是心里有愧。"封悦把电脑放一边,站起身,"你最近不是特忙,怎还有功

夫参合他们拍电影的事情?"

  "忙得烦,回去看看,也觉得放松。"

  封悦知道这段时间康庆其实不顺,军工这事儿本来挺有把握,结果突然杀出这么多劲敌,打乱了康庆本来速战

速决的计划,也难怪他想要找些乐子转移下注意力。

  "慢慢来吧!着急也没用,"封悦和他走回屋里,"六叔不是最爱找大明星,怎么这次找新人?"

  "也不算新人吧,好像混了几年,没什么起色而已,这种人比较好控制,不象新人傻了吧唧,不识趣,也不象

红的,就他妈个演戏的,还拽得要死。"康庆似乎不怎么想提了,转移话题,问封悦:"你和杨老吃饭吃得怎么样

?他为什么突然想找你吃饭?"

  "没怎么样,"封悦不想和他提张文卓的事,"就是顺便关心一下,你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康庆回身关了阳台的门,窗帘在静止的空气里沉下来,挡住窗外茫然一片的夜色,冰凉如水。

  封悦连西装都没有脱,衬衣的扣子却解了好几颗,袒露着胸膛,而康庆埋首在那里亲吻,勾引得他引颈仰头,

目光正朝向镜头的方向,淹没在情欲的海洋里,飘忽迷离,象升起轻雾的夜晚……张文卓一手拿烟,一手的双指捏

着照片,烟雾背后的封悦,流露出的除了康庆以外,任何人也看不得到的有一面,让他心里泛滥着说不出的滋味。

  张文卓不得不承认,自己刚回来的时候,不应该冒失地冲破康庆的保安系统,就为了一夜风流,反倒让他提高

警惕,现在想要下手,不知道有多难!那些华盛顿请来的无比昂贵的保安,确实掌控着一流的技术和本能,张文卓

手下的人想要冲破,却怎么也无法得手。他想不到谁会有这本事,这组照片竟然能弄得到手?所以刚开始收到照片

的时候,直觉是阴谋,可他斟酌之后,还是决定让封悦难堪一下。这会儿冷静下来,却突然想通了,也许这事儿从

头到尾就是康庆策划的,借机向自己示威,即使全城权贵云集的重要场合,只要他康庆想,封悦无论如何也会满足

他,并且心甘情愿,而他张文卓,只能处心积虑,只能强迫而已!

  敲门声响起,张文卓从容不迫地将照片放进抽屉里,才说了声:"进来吧!"

  "七哥,刚蔡先生打电话来,说晚上找你吃饭。"

  "哦,"张文卓看了看表,"几点?"

  "八点。"

  "知道了,"张文卓突然想起什么,问他:"'尊尼楚卫'的时装秀最终宾客名单弄到手没有?"

  "二少的名字在上面,但是据说人不会去,说没时间。"

  "尊尼楚卫"新的旗舰店要开,他本人特意从意大利飞过来,将今年秋冬的新装秀从米兰挪过来,这在时尚界

,是不小的新闻。康庆和封悦各自的生意,多少都有些射猎娱乐,这世界就是有一张错综复杂的社交网,看似全不

相干的两个人,千丝万缕地拉扯一阵,也总成扯上关系。何况如今封悦可算是柏林道上第一贵公子,名气大得很,

以"尊尼楚卫"那么好面子的人,肯定要托人找他。

  张文卓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第十章(下)

  "尊尼楚卫"的时装秀,吸引了无数名流明星,满场珠光宝气,个个争妍斗艳。向来低调的封悦也以今年新款

的雪白西装登场,长身玉立,俊朗逼人,悄无生息地抢了多少人的风头。与他同来的几个美国保镖,精细地筛选着

靠近他的每一个宾客,除非常有往来的熟人,一般身份的,根本无法靠近。这气势和姿态,多少让现场请来的几个

顶级天王天后级的明星感到不太高兴,他们受惯拥戴,总是见不得有人这般目中无人,高高在上。

  乔伊夹在人群里,在一片喧哗之中,想要听清经纪人说的到底是谁。

  "不爽也没办法,人家是柏林道的第一贵公子,他凭什么和人比出身?有种你也生在亿万富翁之家,别出来靠

演戏挣生活……"

  经纪人说得眉飞色舞,娘娘腔地翘起手指头,可乔伊并没听清楚,他口中所谓不爽的,到底是在座的哪位天王

。他的座位很靠后,被一群摄影记者拥挤着,遮挡了大片的视线。不过,乔伊并不介意,他对那些贵得离谱的名牌

并不感兴趣。按理说这种场合,他根本不在受邀之列,但是,新片的大老板就是有办法,竟然给他弄到邀请函。他

说今天很多娱乐摄影记者在,又有天王天后捧场,让乔伊无论如何多抢几个镜头,明天好安排报纸排个版面给他。

  黯淡的舞台,被四起耀眼的闪光灯激荡着,显得摇摇欲坠,音乐象是海啸,从地板下面颤抖而来,整个世界仿

佛沉没前的铁达尼号,艰难承载着奢华的负担。透过模特笔直修长得好似无边无际的大腿,可以看见封悦安静容颜

,没有礼貌和虚假的微笑,脸上不带什么特殊表情,干干净净的,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舒服。这人举手投足,总

有股让人无法效仿的贵气,乔伊在心里暗暗地琢磨,难怪盛传康先生视他如心头至宝。

  封悦坐在第一排的中间,占据着全场最佳的视线,也难免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而他清楚地知道,张文卓此刻

正从哪个角度盯着他。他白天应酬董事局的人,已经满身疲倦,本不想来,但他明白这种场合,张文卓肯定不会缺

席。这人向来都是时尚的俘虏,当年他还跟着简叔的时候,在着装上就极尽奢侈之能事,现在独当一面,财大气粗

了,更是不会错过这种消费的机会。所以,封悦一定得来,传递信息给他,并不会因为他的归来而刻意回避什么。

  "尊尼楚卫"最后出来谢场,全场掌声雷动,闪光灯云起,而他雷达一般精准的目光,几乎一下子就从人群中

将封悦孤立出来。他鞠躬谢幕,做了简短的谢词,回头再看,封悦的座位,已经空了。他不禁在人群中寻找,却是

未果,只能怏怏不乐地回了后台,助理上来和他耳语,他的眼睛顿时一亮。

  "David!"他快步上前,和迎面等待他的人拥抱在一起,"你们看我见到了谁?!天啊,你可是好几年不见踪

影,我还以为你跑到哪个处女群岛隐居去了!"

  "我才不要去哪个狗屁群岛隐居呢!看看这里,帅哥美女,华服美酒,是真正的天堂,"张文卓拍了拍他的肩

膀,"而你的设计,让这里每个人都象天使一样美丽迷人!"

  尊尼被他拍得笑到合不拢嘴:"真是太好了,我要在这里停留几天,还怕没人陪,有你就有乐趣了!"

  "这你放心,包你乐不思蜀。"

  尊尼象是想起什么,拉着张文卓到了稍微僻静的角落:"我和你打听一个人,在前排最中央坐的那个帅哥是谁

?"

  张文卓自然明白他指的是封悦,笑着说:"就是传说中的柏林道第一贵公子,'雷悦'集团的主席呗。"

  "封悦?"尊尼惊讶地回答,"果然名不虚传……可是,我听助理说他要看时间,感觉就是推辞,怎么会突然

改主意?"

  "唉,你知道有钱人是这样的,保安问题呗,怕太早确认,泄露行程什么的。"

  "哦,"尊尼点了点头,他听说过五年前的血案,估计从此加强保安,也是很正常的举措,"你和他熟悉吗?

能不能介绍我们认识?"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不过找人帮忙倒是能联系得上吧……"

  他话没说完,就见尊尼的助理慌张地跑过来,说:"老板,'雷悦'主席封先生在外面想和您道别呢!"

  尊尼对他会心一笑,赶忙迎接出去。

  张文卓站在帘幕之后,远远地看着尊尼和封悦寒暄。封悦今晚的造型,实在是锋芒毕露,抢尽风头,不禁让他

怀疑这人是故意来宣战的吧?故意吊着他的胃口,让他整晚转不动目光。尊尼低头看见封悦的袖扣,仿佛赞叹什么

。刚刚看表演的时候,身边那些富婆已经在窃窃私语,讨论着封悦袖口那颗雪白夺目的十几克拉的钻石扣。按照封

悦这人素来低调的性子,今夜的排场,真不象他的作风啊!

  封悦并没有停留很久,也没有打算参加表演后的酒会,说了几句,就在保镖的拥簇之下离场,很快消失在贵宾

通道的尽头。张文卓也不想再和尊尼说什么,转身又回到喧闹的场地,酒会很快就要开始,绮丽的夜晚,刚刚拉开

帷幕呢,张文卓向来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正想从经过的侍者盘子上拿杯酒,前面的人一回身正撞上他,手里的红

酒,一滴都不浪费,撒了他满身。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慌乱极了,连忙拿了纸巾过来帮他擦,"我没注意您在身后,不好意思!"

  张文卓很是不高兴,退了两步,"没什么,我自己来。"

  "我给您送去干洗吧,"那人盯着张文卓浅色西装上红酒留下的印子,这衣服看起来贵得吓人,"真对不起。

"

  "怎么了?"人群中挤来一个油头粉面的,"乔伊,怎么回事?"

  "我把这位先生的衣服弄脏了,"乔伊抬头,看着张文卓,诚恳地说,"您把衣服换下来吧,我给您送洗。"

  张文卓却被这张脸震住了,他眯缝着眼睛,想了想,说:"不用,你跟我到卫生间,帮我整理一下吧!"

  "好的。"乔伊一口答应了。

  宽大的卫生间里,并没有几个人,张文卓拿了湿毛巾,擦了擦衣服上的痕迹,显得很不在乎。乔伊觉得自己无

法再道歉了,楞楞地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你叫乔什么?"

  "乔伊,是艺名,我真名叫梁咏忻。"

  姓梁?张文卓心里有些了然,世界该不会这么小吧?

  第十一章(上)

  田凤宇沿着楼梯上到二楼,迟艾蜷着双腿,坐在客厅靠窗的沙发上,脸微微仰着,迎向午后软绵绵的阳光,不

知道在想什么。他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挪了下身体,却也没站起来,田凤宇到他跟前,蹲在地上,伸手理了理

他柔软的头发,轻声细语地问:"午饭也没怎么吃,跑到这里发什么楞?"

  "没什么,觉得累。"迟艾说着,超田凤宇的方向凑了凑,"老是觉得没力气。"

  "春困秋乏,天气关系吧,晚上睡不好?"

  "挺好的呀,"迟艾扭过脸,额头抵住田凤宇的肩膀,"自打你回来,睡得更好了,连梦都不做。"

  "那是不是屋子里太闷,带你出去透透风?"

  "去哪儿透风呀?"

  "海边走走吧,好久没带你出门儿了。"

  "你还知道呀?"迟艾抬头,开心地笑出来。

  整个夏天,即使呆在家里,也是靠着金如川,密切注意着外面的消息,是五年来,对迟艾少有的忽略,田凤宇

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毕竟是他执意要搬来柏林道,并且发誓这里的生活,不会跟美国有什么不同。事实上,他现在

对迟艾投入的关注,确实不如在美国的时候多。

  夏天转眼过去,如今海风吹来,都有些凉了,他细心地检查迟艾穿的外套,确定不会冻着才放心。他们拉手顺

着沙滩往南走,因为冷空气,周围几乎没有什么人,只剩呼啸的海风,和白鸥高昂的鸣叫。迟艾特别开心,手紧紧

抓着田凤宇,一个劲儿地问他这里海是什么颜色,和马里布一样吗?

  "你猜呢?"田凤宇低头问,他比迟艾高出快一个头,"感觉有什么不同?"

  "这里涛声好沉,好像浪很高……"迟艾放松肩膀,体会着海风侵袭上脸颈赤裸的皮肤上,"海应该是青蓝色

,岸边有很多暗黑的礁石,海浪拍上来才会有那么大的响声。"

  "哎哟,跟诗人似的,"田凤宇给他说的笑出来,手臂绕过他的肩膀,把他圈进怀里,"不过你说得真对,就

是你想的这个样子。"他经常惊异于迟艾的感悟力,他对周围环境的敏感,有时候真的象是双木可视。

  迟艾在他的怀抱里,有点得寸进尺了,他仰头寻找着田凤宇的声音:"凤宇哥……"

  "恩?"

  "周围有人吗?"

  田凤宇扭头看了看:"没有啊,干嘛?"

  迟艾坏坏地笑,露出个浅浅的小酒窝,脸蛋儿红了:"那……你,你就亲我一下呗。"

  "你怎么公然勾引呀?"

  风将迟艾吹进他的胸怀,田凤宇捧住冻凉的小脸,俊秀的眉眼,被飞扬的发遮了一半,又陡然清晰,迷蒙瞳孔

,在无限接近之后,朦胧一片,如同夜色降临,他们深深地亲吻着彼此……

  又走了一会儿,渐渐传来人声,迟艾握紧了牵着他的手:"凤宇哥,有人来了吗?"

  "好像有人在拍戏,"田凤宇朝那群人看过去,"要不,我们往回走吧?"

  "拍什么戏?不是那个乔伊的新戏吧?"

  "乔伊是谁?"田凤宇很惊奇,迟艾是从来不听电视的人。

  "小夏最近可喜欢他呢,那天电视上说他要到柏林道附近的沙滩拍戏,小夏想来看真人,不如我们过去,给小

夏要个签名吧!"

  "不知道是不是,"田凤宇对这种明不见经传的小明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们仪器一大堆,小心绊了你

。"

  迟艾倒也没有坚持,他只是想给小夏要个签名,让他高兴一下而已。前段时间"尊尼楚卫"的时装秀,封悦大

出风头,迟艾就让小夏找了报道念给他听,结果小夏突然就迷上这个叫乔伊的小明星,还很可惜地说,若是封悦没

去就好了,乔伊就是满场最帅的,不知为什么,迟艾也这么想。

  田凤宇并不知这些事,刚要带迟艾原路返回,却发现剧组传来一阵欢呼,他回头一看,岸边停了辆拉风的房车

,走下来的人,竟然是康庆!他不禁楞了,想等着看康庆的出现到底为了谁,迟艾却感受到他的不同:"怎么了,

凤宇哥?"

  他只好找个借口:"太冷了,看你脸都冻得通红,我电话让司机过来接我们。"

  迟艾没反对,他能感觉得到田凤宇用身体挡住吹来的风,并把他严实地搂在怀里,但他却看不见,田凤宇的眼

睛紧紧地盯着剧组那里的一举一动。和康庆一起来的,还有波兰街的六叔,导演和制片都围绕着他们,几个人说着

什么,导演招手,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朝他们走过去,可能就是迟艾提的那个乔伊吧?他站在康庆对面问候的样子,

带着股甜蜜的,好感。

  封悦回到家,发现阿昆倒是在,说康庆要和六叔他们打通宵麻将,晚上不回来了。他听了有点纳闷,往常就算

康庆压力再大,想要放松,也少有这么成天花天酒地的时候,他上楼换完衣服,拨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也没有接

,肯定是周围环境很吵,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听。

  "封悦哦!"康庆的声音终于传过来,"你到家啦?"

  "恩,你明天不用开会?打通宵麻将不累吗?"

  "好久没玩儿了,手痒,正好六叔开局,要不你也来凑一手?"

  "我可没那闲功夫,"封悦不想问太多,弄得他好象查勤似的,"明天早上回来吗?"

  "怎么不回?陪你吃早饭!你别熬夜,早点儿睡吧。"

  封悦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六叔的那个娱乐公司,康庆投了很多钱,却没想到这两年连着拍了几个卖座的电

影,还挺赚钱。但康庆对娱乐业兴趣早无,现在波兰街的生意,都是阿昆在帮忙打理,少见他这么在意。

  他走去厨房,从冰箱里取了杯水,刚好看见阿昆从康庆的书房出来,于是问他:"都谁陪康庆玩儿?"

  阿昆机灵,但不至于在封悦面前扯谎,只说:"六叔,还有新片的导演制片那些人吧。"

  恐怕主角不是他们吧?封悦拿了水,转身上楼。从他骄傲的背影里,阿昆已经看得出,这是有些不乐意了吧!

回到卧室,手机似乎已经响半天,他连忙接起来,另一头传来田凤宇熟悉的声音:"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

  自从田凤宇从美国回来,他们各忙各的,加上张文卓的出现,让封悦力不从心,什么心思都没有,真是有段时

间没聚。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特别的。"封悦坐在沙发扶手上,边说电话边喝水,"混日子呗。你呢?"

  "差不多,呵呵,"田凤宇迟疑了下,接着说,"我在山顶的'明月夜',有空出来喝一杯?"

  "你一个人?"

  "是。"

  封悦看了看墙上的时间,才九点多,于是答应:"好啊,我这就出门。"

  第十一章(下)

  海上明月,月下波涛,其余一切都只是黝黑的影子,"明月夜"占据着山顶绝美的视野,格外带股遗世孤立的

味道。封悦到的时候,庭院里已经清了场,想是田凤宇吩咐过,看来并不是简单地喝酒聊天这么简单的事,不禁多

动了个心眼儿。田凤宇放下酒杯,看着封悦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奶油色的针织T-Shirt敞着领口,挂了个小巧的翡

翠坠子,他盯着坠子多瞅了两眼。

  "会不会冷?"见他似乎也没有带外套,田凤宇怕他着凉:"我们可以换到屋里去坐。"

  "这里很好,"封悦只点了苏打水,"今晚叫我出来,是有事吗?"

  这人果然敏锐,电话还说只是闲聊而已,一走进来,就感觉到不同,而且问得开门见山,倒是不拖泥带水的爽

利性子,田凤宇微微笑了,他实在是喜欢封悦的性格。

  "我最近听到些传言,"他的手指敲着酒杯,假做无意地朝四周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开口说:"听说你

计划收购'美通物流'的股份。"

  "美通物流"是间美国上市的军事物流公司,掌握着美国军方三成的武器运输市场,为了配合康庆争夺军工项

目,封悦确实有打算,但因为还在计划阶段,并没有提交董事局通过,除了几个内部高层亲信,不应该有外人知情

。他观察着田凤宇的神色,不知他提出这话的含义是什么。

  "我并不是要挟你什么,"田凤宇沉静说道:"既然能传到我这里,也不保别人会没听说,尤其蔡经年那头。

"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决定缓冲下氛围再往下继续:"你知道,封悦,我刚到柏林道,只觉得你格外投缘。

我也不想隐瞒什么,更没有想利用你和康庆的关系。这次回国,我意在军工私有化这个机会,既然康庆也在努力,

大家难免在商场上立场不同,会比较尴尬,但我希望,这些不会影响我和你之间的关系。"

  "这点你放心,我向来公私分明。"

  "那就好,私下里,我比你年长,就以兄长的身份,和你说几句掏心的话,"田凤宇感觉封悦不会因此反感,

才终于说到重点,"你大哥留下来的几个人里,虽然以前对他忠心耿耿,对你就未必,过了这好几年,生了些变故

也是难说,你以后,得要格外小心,身边的人。"

  封悦点了点头,既然收购"美通"的计划都外泄得这么快,是肯定出了内鬼,只怕这会儿再要动作,蔡经年那

里也有准备,未必那么容易了。

  "'雷悦'这几年管理得很辛苦吧?"田凤宇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稍微前倾,离封悦近了些,"前两年赌场

业寒冬,你能撑过来,还把业绩做得那么拿得出手,实在很难得。"

  封悦微微皱了皱眉头,心里多少有些矛盾,他欲言又止,明显地犹豫着,说:"我不想让我哥失望。"

  "怎么会失望?大家都说你是生意场上的天才。"

  "我不是,我哥才是。"

  田凤宇耸了耸肩:"天才都这么说。"

  夜风带着海的气味,从四周丈量不尽的黑暗里包围迩来,雪白的月光,有如银河倾泄,随风而动。封悦手指交

叠在一起,指尖儿干净温柔,让人有握在手心的冲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接近你?"他突然说道,盯着田凤宇的神色反应,"因为你很多时候,让我想起我哥。

你和他,有很多过于雷同的相似。"

  "哦?例如?"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感觉,"封悦好像想起了封雷,嘴角流露出苦涩,"若不是见过我哥的DNA验证报告,我

会以为你是他整容回来。"

  田凤宇却没在意,开玩笑地问他:"请问,这算是恭维吗?"

  封悦大概也感到自己很扯,解嘲地跟着笑了:"你觉得是,就算是吧!你呢?你也不是自来熟的人,为什么从

没把我当陌生人看过?"

  "有谁能不喜欢你?每次公开场合一出现,男人女人都爱你爱得不行吧?"

  "你这恭维就有点儿失真,带挖苦人的嫌隙了啊!"封悦情不自禁地脸红。

  "我可是实话实说,"田凤宇朝后一坐,盘起双手,"我不是告诉过你,你和迟艾太象,

  让我忍不住就有好感。"

  封悦自然明白这种所谓的好感,就象他对田凤宇一样,都因为彼此与自己亲近的人那么点儿相像,而会受到特

别的待遇,这是人与人之间相处,无法克服的一种本能。明月潮声的附和下,他们聊了很久,自然会说到迟艾和康

庆,他们在这问题上,都没有格外回避什么,毕竟这两对的关系,都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这么晚康庆放心你一个人出来?"田凤宇想起下午去探班的康庆,不知道这人今晚会不会持续风流呢?

  "哦,没什么,我们平时都是各忙各的。"

  封悦说完,目光远远放去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会儿的康庆,在和什么人,做着什么事。

  六叔在波兰街的家,也算是豪宅了,更因为康庆过来打通宵麻将,增加不少保安人手,做给康庆看的。其实康

庆自己并不怎么在意,否则也不会让阿昆先回家。他并不是胆小的人,那些讲着乱七八糟英文的美国保镖,其实他

自己也受不了,但为了封悦他必须忍受,他不能再让张文卓,或者任何人再打伤害封悦的主意。不知为什么,封悦

这个倒霉催的,总是被那些该死的混蛋盯得紧,好多次,康庆都恨不得抽张文卓两巴掌,跟他叫板儿:"有种你冲

我,别老是纠缠封悦!"可是事隔多年,康庆已经不再相信面对面生死决斗这么回事,他早就推翻了以前在波兰街

学会的,关于输赢的定义。

  "其实我看乔伊是想留下的吧?"六叔假意问制片,其实说给康庆听,"我看小子不怎么爱走啊!恋恋不舍的

。"

  制片不怀好意地笑笑,没有回答,却偷瞄着他的反应,康庆低头码牌,似乎不为所动。

  "秦晓芸最近有时间吗?"康庆突然点名儿了,"过几天我约了战克清打高尔夫,让她陪着。"

  秦晓芸是六叔公司里第一红人,胸部够大,声音够嗲,这几年红得很。六叔一听康庆点她的名儿,显得有些为

难,毕竟红了,脾气总是有的,又不是商业活动,未必请得动。

  "你看公司里那么多女明星,您怎么就非要点她?这人现在红了,不好管,要是不乐意,我也不好强迫她,摇

钱树得罪不起啊!"

  "战克清好那一口儿,怎的,你捧红的,叫出来吃个饭打个球都不行?六叔,你威信有待提高哦!"

  "唉,您就给我出难题儿,换个人就不行?比她嗲的,比她咪大的,我手里都不少呢!"

  "cao,现在跟你要个人都不行了,是不是?"康庆一扣牌,有些不乐意,"是想我给你开个价儿啊?"

  六叔连忙陪笑:"没,没有的事,就算我不够面子,也保证找人把这事儿搞定!放心吧!"说着,和制片对了

对眼色,颇有为难。

  康庆在扶起牌,倒腾了两张,故意给六叔放了张水牌,算是对他答应秦晓芸这事儿的感谢,结果,六叔却没敢

碰,康庆在心里乐得够呛,这老头子岁数大了,可比以前服帖多了。张文卓的归来,在波兰街多少有些震动,有些

以前简叔的手下,也私自联系过他,康庆心里多有数,却没多管,因为他明白,不管自己还是张文卓,如今对波兰

街都没什么很大的兴趣。

  "乔伊我觉着眼熟,这是他真名吗?"又玩了两圈,康庆随意地提起乔伊的名字。

  "不是吧?应该是艺名,本名儿叫什么,我还真不清楚,等我问问他的经纪人吧,这小子还挺有人缘儿呢,前

几天,七……"六叔恨不得要掉自己的舌头,赶忙换了称呼,"张文卓还托人打听他呢!"

  第十二章(上)

  海滩拍摄的第二天,冷空气来临,大风天象是突然发起脾气,非要把人吹透似的。因为这一场是补拍夏天的戏

,乔伊穿着背心短裤,还得做出汗流浃背的样子,女主角的不在状态,使得反复重拍好几次,折腾到后来,嘴都快

要冻瓢了,乔伊差点儿误会是导演故意要整他。好不容易拍过这一条,趁导演和摄影在重看回放的空档,乔伊赶紧

缩去避风的帐篷后面,点上一只烟。他不象女主角那么大牌,助理一堆地伺候,还有专门的化妆车取暖,牛B得很。

  外套从背后披上他的肩膀,乔伊拧头一看,正是那天被他泼脏衣服的人,连忙站起身,想要把烟掐灭,却被张

文卓制止了:"不用,我不介意。冻坏了吧?"

  "还行,快拍完了,您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回家刚好经过,我记得上回你说会到这一带拍戏,就停车瞧瞧,果然是你。我看你们一直在重

拍,"张文卓四周看了看,"怎么不找个暖和的城市?"

  "本来都拍完的,但导演不满意,要补两个镜头,又不能再大队人马都回去,就在这里补了,预算已经超支,

制片人要发火的。"

  "呵呵,六叔不是小器的人,怎么会在这上面省钱呢?"

  乔伊听他的口气,好像跟老板挺熟悉,不敢乱说什么:"您的衣服洗了吗?我给您……"

  "可别提那个了,我象那么穷酸的人,连件衣服都洗不起?"

  张文卓说话的时候,观察着乔伊,若不是Joey在自己身边躺了那么久,他还真不至于一下就把乔伊认出来,他

和他哥五官也没说长得有多么神似,但气质和感觉,又仿佛是一个人,尤其安静不说话的时候,低垂着眼睛的神态

,很象Joey。

  "不是的,那晚真是很抱歉。"

  "别提了,小事一桩,那套衣服本来也没打算再穿。"

  乔伊本能地想要问为什么,又觉得自己很傻,这个叫张文卓的男人怎么看都是柏林道有钱人的做派,家里不知

多少昂贵却也只穿一次的衣服。可他不明白,张文卓为什么又突然来找自己呢?

  "不过,也算是你的错哦,"张文卓看透他的疑惑,爽朗地揭穿自己的目的,"请吃顿饭陪礼,不算过分吧?

"

  "那是当然,"乔伊说,"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选时不如撞日,就今天吧,你什么时候收工?"

  乔伊有点为难:"晚上老板请吃饭,改天可以吗?"

  "老板的饭局自然不能推,你有我电话,有空联系我吧!"

  张文卓心里的算盘已经拨开了,六叔不好男色,这戏的女主角早就被六叔睡过,没必要献殷勤,请全剧组吃饭

的,为的是什么呢?跟乔伊又说了两句,经纪人过来找,说等乔伊开机呢,张文卓正好借口离开。隐约听见经纪人

追问他的身份,乔伊却一字不吐,这小子属于闷声不吭有主意的,倒真是他哥的脾气。

  回身见他们走远了,张文卓掏出手机,果断地吩咐:"打听一下今晚六叔在哪里请吃饭。"

  他的车停在海边的停车场,那里停的都是剧组的车,他还特意停得比较远,怕剧组哪个楞头青不小心,划了他

的新车。这会儿旁边又多一辆白色的宝马房车,张文卓上车的时候,发现那辆车的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个人,半侧着

脸,眼睛失神地陷入沉思。他冷不丁多瞧几眼,这人……他不禁琢磨着,长得可真象封悦啊!

  带上车门的声音,惊动了走神的人,他朝这里看过来,可他眼睛好像有问题,并没有看到张文卓,而是停留在

车门那里,原来,他只是能准确地捕捉声音而已。这时候,小路上跑来个胖胖的小伙子,进了车里,那人转过头去

,问他:"看到了吗?"

  "看到了,还说了句话呢,人真好,很亲切。"小胖子说着话,看见了车里的张文卓,似乎有点不安,连忙发

动引擎,开走了。

  张文卓从后望镜里看着车牌:BLD88。该不是他们的住址吧?柏林道八十八号?

  封悦早上准时醒来,身边康庆睡得还沉,他最近应酬多,每天回来得都很晚。正考虑要不要起身,康庆突然翻

身,一把箍紧他,嘴里嘟囔着:"你怎么跟闹钟一样,到点儿就醒,不能多睡一会儿?"

  "你没醒,怎么知道我醒了?"

  "还不是给你训练的?"康庆体会着封悦的体温,正透过单薄的睡衣,传递到他的身体发肤之上,觉得安定快

乐,"今天什么行程?"

  "晚上请了人回来吃饭。"

  "哦?谁啊?"康庆清醒了些,封悦极少请人到家里吃饭。

  "赵立民他们几个。"

  这几人是"雷悦"高层老总,都是以前封雷的部下,在"雷悦"内部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干嘛?你摆鸿门宴啊?"

  "没什么,就是吃个饭,你要来吗?"

  "我和战克清他们打高尔夫,天冷的话,就飞南边儿的海岛去玩。本来想你要是有空一起去,咱俩就多呆两天

,你既然有事,我晚上就飞回来。"

  "秦晓芸答应陪同?"

  "唔。"

  "康哥了不得啊,天王天后都给你面子,男女通吃,不嫌累?"

  "累,"康庆翻身压住封悦,捉住他的手,按在头顶:"搞你就能累死我,哪还有精力去对付那些天王天后…

…哎,你小心点儿!"感到封悦的膝盖,很不友好地顶在他两腿之间,他紧张大喊:"把这大宝贝弄坏了,还怎么

让你快活啊?"话没说完,"惨叫"出来:"哎哟,封悦,你好狠的心,这也下得了手?看我怎么制你……"

  两人在床上扑腾起来,晨起敏感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挑逗和撩拨?

  封悦白天没有去办公室,康庆走后,他洗澡,换了身衣服,一个人出门朝山上散步而去,在晚上的"鸿门宴"

到来之前,他需要独立地想一想,究竟要怎么办,才能既警告他们几个,又不至于失了和气,毕竟他们掌握了"雷

悦"太多的内幕,并不是随意任免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样反复周折地衡量,又想起了封雷在世的时候,也曾带他沿

着这条路散步而去。那时候,封雷总是小心地把他从公司繁琐的事务中隔离开,怕他受影响,怕别人乱打他的主意

……我该怎么办呢,哥?封悦走到路边,凭海临风,情不自禁地在心中哀求。

  "想你哥了吧?"

  张文卓的每次出现,都让人难以预料,封悦抬头看着他,不禁皱起眉头。

  第十二章(下)

  赵立民心里比封悦还要紧张,这时候忽然请到家里吃饭,明显是想谈外头不方便说的话,他前些日子与蔡经年

的会面,不知是不是有人泄露了口风。依仗着跟封雷这么多年的交情,封悦对他还算信任,但问题康庆这个人比较

难防,他亲信众多,好来跟踪调查那一套。

  封家大宅,在柏林道本就是数一数二地气派。前两年,康庆买了另外一块地皮,将两处连接起来,更是惊人地

宽敞阔绰。客厅的墙上挂着封雷油画的画像,面目严肃,倨傲不凡。赵立民难免心虚,其他几个作陪的,倒不知其

中底细,只觉得封悦忽然请他们到家里做客,有些蹊跷。封悦这人,和他大哥象也不象,他性子冷些,平素不爱与

人亲近,总是摆出出了公司的大门,我便与你们无关的态度,虽然对他们尊敬,却也保持着难以跨越的距离。

  他们在楼下的客厅里坐了会儿,佣人递送来满桌的茶水点心,配着鲜花果盘,中西合璧,应有尽有,即使这些

见惯市面,享受过高级服务的人,也不得不叹服封家的讲究,实在非比寻常。喝茶聊着天的功夫,封悦从楼上走下

来,几个人连忙站起身。

  "别客气,"封悦面色平静,看似心情很好,"今天也没什么特殊的事,就是吃个饭而已。"他穿着随意简单

,没有公司里西装领带的束缚,似乎人也格外谦和温柔,"本来想请你们出去吃,又不知该选哪里,索性到家里好

了,尝尝家里厨子的手艺,和外面还是不一样。"

  "那当然好,"赵立民在这几个人里,算是资历最长,先代表说话:"今天真是有口福。"

  封悦陪他们坐了一会儿,直到晚饭准备好,才一起去餐厅。席间封悦不提半点公司的业务,只做闲聊,赵立民

越发觉得不对劲,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坐立不安。说起下个月康庆想在家里开派对的事,封悦便随口问他们在邀请嘉

宾上,是否有什么特殊的要求。这几个人都是爱玩之人,封悦多少了解他们的嗜好,也不闪烁其词,索性直接承诺

,只要他们点出来,怎么也会请得到。

  "这种派对,名气很重要吧?女的么,我看最近秦晓芸红得很,到处都是她的封面,想不认识都难。"

  封悦心里笑了,秦晓芸这个女人倒真是有富人缘,多少人都点名想见的,不知道今天陪战克清玩得如何,他想

着想着,未有回应。

  "秦晓芸有以貌取人的习惯,"他们继续说,"可不是有钱就请得到,你看她名气大,脾气也不小呢,狂妄得

很。"

  "狂妄才是挑战么,"赵立民借机拍封悦的马屁,"若是二少出面请,她还不主动贴上来?"

  这话说中了封悦一点心事,秦晓芸的脾气,他也有所耳闻,据说蔡经年开豪门派对请她,都没给面子,可今天

康庆一出马,她好像还挺高兴去的。战克清那个人其貌不扬的,按他们的说法,秦晓芸是不会把他放在眼里,那她

买的岂不就是康庆的账?

  因为谈到了女人,大家刚刚还紧绷的情绪缓和下来,封悦开的是一瓶五十年代的红酒,赵立民也是爱酒的人,

顿时来了兴致,借酒兴话题越扯越远。封悦并不喝酒,听着他们谈笑风生,渐渐谈吐不再那么拘束,他开始有点知

道究竟是谁泄露了公司还未公开的投资计划。

  吃过晚饭,封悦还带他们几个到花园里走走,园丁在那里盖了个巨大的玻璃花房,培植着几百种花草,供应着

花园四季的绿化。走进去,花草气息扑面而来,仿佛阳春三月的花海,封悦饶有兴致地介绍几种他喜欢的,引领着

几个人走进草木深处。外面天黑了,花房里各处亮着灯,中间和角落各处,是小小的喷泉和瀑布,封悦在一片水声

中,忽然对他们说:"收购'美通'的计划,暂时搁浅吧,不要提交董事局,我仔细想过,开始有点考虑不周,过

于冒进。"

  几个人面面相觑,楞了。

  "临海阁"的包厢里,导演和制片又为钱抬起杠来,不知是不是做戏给六叔看。乔伊在人声鼎沸里,心里觉得

不耐烦,脸上还得赔着笑。他本来以为康庆回来,才一口答应的,怎么知道人影都没看见,不免失望。不过仔细想

想,康庆虽然是投资公司的幕后大老板,但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么点投资的吧?见他几次,是连装都懒得装,明显就

对这部戏不在意,更没必要过来鼓舞士气,调节矛盾什么的。

  六叔似乎比乔伊更挂念康庆,不停地打着手机,一会儿就出去讲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借机避开制片和导演之间

的矛盾。这次从外面回来,喜笑颜开:"你俩都给我闭嘴吧!康庆马上就来,他随便开张支票,你们就是用黄金做

底片也够啦!"

  淹没在酒气烟熏里的乔伊,心灵顿时振奋起来。

  康庆来的时候都已经十一点多,六叔怕桌子上的残羹剩饭不好看,让人撤去,换了些茶点上来。可能是刚刚下

飞机,康庆还穿着打高尔夫球的衣服,宝蓝色的polo衫,白色的裤子,称着他修长匀称的腿,皮肤似乎还带着日晒

后的温度,整个人散发着南方海岛阳光的气息,乔伊的心,从他进门的一瞬间,就跳得乱七八糟了。在容光焕发的

康庆面前,竟是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着面前英俊逼人的脸,这是他从未曾体验过的,奇

异的情怀。

  奇怪的是,康庆落座以后,导演和制片倒是不敢吭声,谁也不提拍摄和钱的事,只客气地问候今天玩得好不好

,康庆肯定是打得不错,心情极佳。"康哥这几年下来,水平都快要赶上职业的了吧?"六叔说,"改天有机会,

指点指点乔伊吧,他刚学,还挺有瘾的呢!"

  "哦?"康庆的目光这才投射到乔伊身上,"你也喜欢高尔夫球?"

  乔伊点了点头:"刚学,打得很烂,怎么好意思在康哥跟前献丑?"

  "这里冷了,下回去南方打球,带你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客套,康庆轻易地就将邀约说出了口。

  也许他是生意场上习惯的客套,但乔伊却感到受宠若惊:"谢谢康哥。"

  "对了,那天我还问六叔,觉得你眼熟,你真姓是什么?"

  "梁,"乔伊认真地说,"梁咏忻。"

  午夜过后,康庆被人簇拥的身影出现在"临海阁"庭院的小路上,乔伊在他身边,两人看似没什么交流,气场

又十分诡异。张文卓从暗处走出来,看着他俩的身影并肩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寻思着,原来Joey心里那个人,就是

你康庆?难怪他明知没有活路,却还视死如归。这个乔伊,恐怕也是得赴他哥的后尘……想到这儿,张文卓忍不住

笑出来,他实在无法想像封悦会和一个小明星争风吃醋。若康庆和乔伊真的上了床,那将给封悦多么响亮的一个耳

光啊!

  第十三章 上

  在公司开完董事会议,田凤宇让金如川把他的司机打发掉,说吃过饭送他回去,金如川便知道这是有事要讲,

赶忙按他说的做了。他们去海边一家新开的泰国餐厅用过晚饭,开着车,顺着沿海公路开向柏林道的方向。天越来

越冷,连海浪都好像要结冰似的,凝重而壮阔。

  "我说,老板,封悦怎么忽然取消收购'美通'的计划?他知道泄密的事?"

  "你我都知道,难保他没听说。"

  "倒是有人提到,他请赵立民他们回家吃饭,估计就是揣摩是谁告的秘吧?"

  "知道有什么用?又不能斩草除根,他现在进退都难。"田凤宇亲自开车,目光时而落在远处海面上,似有心

事,"Peter那里有点问题,华盛顿不太可能出面帮我们争取什么。"

  "哦?老爷子的面子都不成?"

  "五角大楼里势力纵横,不是方方面面都买得通,而且Peter也不想为了这事儿牵涉太多的关系。"

  "那,我们不是没戏了?现在战克清影响很大,他就是康庆的狗腿了。张文卓听说也打通了不少关系呢,蔡经

年下个月要飞美国,估计肯定是为了见哪个头目。老爷子连五角大楼的三号也请不到?那,老板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们有planB吗?"

  "张文卓在华盛顿的能力有限,不可能给蔡经年牵到什么重要的线,他的关系都在中东战场那里,若是有戏,

肯定要飞去洽谈的。康庆毕竟缺乏军事背景,我们先静观其变,再做打算。"

  田凤宇的话,让金如川感到泄气,没想到老爷子在关键时刻却突然退缩,现在正是各方加码的时候,他们却在

撤退:"康庆虽然没有什么军事背景,如果封悦插手,那可不好说。封悦公开放弃'雷悦'收购'美通',可不保

他以个人身份来行动,他现在的身价足够把'美通'买下来。"

  "哦?"田凤宇微微侧头,金如川这个人确实不白给,很多事看的透看的快,"你这么想?"

  "他收购'美通'的意图明显,就是冲那三成的军工武器的物流市场去的,而且现在战备运输这么红火,肯定

会搭上华盛顿的几个军事集团,到时候可别说康庆没有军事背景。"

  田凤宇沉默了。

  封悦会插手,这在他意料之内,虽然听金如川说,这些年他和康庆是各忙各的事业,但这么大一桩事,他不可

能袖手旁观。况且,五年前不也是康庆帮他坐稳"雷悦"主席的位子?他们若分开还好,合在一起是比较麻烦。康

庆手里掌握了两张重要的政客牌,加上封悦手里的资本,他的将来不可限量。

  车子停在金如川家门口,田凤宇对他说:"周末到我家里来,我会请封悦来。"

  "哦,"金如川稍微想了下,看不出意图何在,"好的,就他自己?"

  "你还想见谁?"

  "康庆呢?他才是关键人物!"

  "和他不熟,以后再说吧!"

  "成,你还真得努力和康庆拉近距离,不然这么频繁约会封悦,小心他吃醋。"

  田凤宇无奈地冲他挥手,一打方向盘,在花园尽头u-turn,很快消失在漫长夜色中。

  车子开进柏林道,田凤宇放慢速度,开了车窗。张文卓的家一闪而过,他不禁在后望镜里多看了几眼,按照小

夏形容的,那天在海边见了一面的,应该就是张文卓。这人举止行为,让人不舒服,田凤宇生气地把小夏教训了顿

,怪他不该随便就把迟艾带出去。迟艾替小夏辩解,也被他一并训了。

  其实,他并不想软禁迟艾,也不曾禁止他独自出门,主要是生意上最近不顺心,借机发火,田凤宇不得不承认

,一旦再陷入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想要过回隐居时宁静的生活,其实说不出有多难,以迟艾的敏感,恐怕早已洞

察出他的变化,他不像以前那么有耐心了。

  大门缓缓展开,车子安静地滑入院落,停进车库,田凤宇整理了心里烦躁的情绪,才走进屋子。小夏刚好顺楼

梯走下来,还在顾忌他的脸色:"先生回来了?"

  "嗯,迟艾睡了?"

  "没呢,刚洗过澡,上床了。"

  "我没什么事儿了,你忙你自己的去吧。"

  "哦,好,先生晚安。"

  田凤宇上楼,进了卧室,门口小桌上的台灯依旧亮着,他顺手关掉,脱了皮鞋,直接走去更衣室。迟艾坐直身

体,仔细聆听着他的举动,见他没有主动吭声,只好试探问:"凤宇哥,你回来啦?"

  还是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卫生间响起水声,迟艾愣愣坐在床上,半天没动,田凤宇的冷淡,让他无所适从

,直到水声停了,他摸着下地,从床到卫生间,是朝右手边,二十六步的距离,可是他感觉自己走了好久,久到后

来都忘了数数。在他短暂的记忆里,田凤宇从来没有为这么点小事而责怪自己的时候,迟艾因此格外惶恐,不知要

如何缓和挽救。

  他摸到卫生间的门,拧着把手打开门,热乎乎蒸汽扑面而来:"凤宇哥,"他又叫了声,"你还生我的气?"

  田凤宇擦着湿淋淋的头发,没有转头,只说:"不是生你的气,我自己生意有点麻烦,心情不好而已。"

  "哦,那……"迟艾想说,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话问得太多余,他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无

能感到尴尬和心虚。他一只手扶着门,无法丈量他和田凤宇之间,咫尺天涯的距离。

  田凤宇从他身边走过去,光着脚,没发出明显的声音,迟艾本能地跟了几步,慌乱中,他无法判断自己的方位

,并且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田凤宇停止了移动,迟艾置身黑暗之中,顿时失去了自己对世界的所有感知,象被死死

钉在原地,对前后左右的空间难以判断,从未有过的,被世界抛弃的惊恐,没顶而来,他每个毛孔都在冷清的空气

里迷失,手朝前摸了两下,他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多么可笑,继而收回到胸口,紧紧攥住衣襟。

  "凤……凤宇哥?"他做出最后的努力,再叫了声,周围是死亡般的寂静,迟艾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揪住衣服

的手,关节崩得发白,他的意识瞬间沦落在疼痛里,脑海里不知被什么碾过一样,残破的,乱七八糟的印象重叠而

来,失控地尖叫起来:"凤宇哥!!!!凤宇哥!!!!"

  第十三章(下)

  田凤宇这会儿才如梦初醒,飞奔过去抱住迟艾,想要安慰,此刻的迟艾却象僵硬的塑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把他抱上床,依旧是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眼睛睁得圆大,呼吸慌张急促,显然还在惊恐的折磨里,难以自拔,不

管怎么叫他的名字,都没什么反应,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压也压不住。

  "小夏!!"他高声叫小夏来帮忙,"迟艾发病了,快点过来!"

  很快小夏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和田凤宇一起试图分开迟艾的手臂,却始终不行,实在不敢用太大力,怕是会伤

到他。没办法小夏回身准备针药,田凤宇抱紧迟艾,不让他挣,小夏弄好,褪下他宽松的裤子,在臀上比量着,扎

了下去,还没等推药,迟艾突然扑腾起来,吓得田凤宇连忙伸腿别住他,再将他紧紧禁锢在怀里,直到透明的药水

推了进去,自己先流了一身冷汗。

  他就这么抱着迟艾,动也不敢动,在他耳边反复低声劝慰:"是我,迟艾,是凤宇哥,是你的凤宇哥,别怕,

迟艾,别怕,我在这儿呢!我在呢!"

  药物的作用比以往慢了些,过好一会儿,迟艾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田凤宇没有立刻把他放回床上,伸手轻

轻地,一根根拨开他攥紧的手指,直到两只手放下来,衣襟都抓破,蹭上手心的血迹。小夏支起点滴架,站在床前

耐心等待他安顿好迟艾。

  不知道多久过去,迟艾小声地叫了声:"凤宇哥?"

  "哎,我在这儿呢。"田凤宇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又忍不住亲吻:"我在呢,凤宇哥就在你身边儿!

"

  迟艾长长呼出一口气,眨了眨长睫覆盖的黑眼睛。

  "小夏给你挂水,乖,闭眼睛睡一觉,睡醒就好了,啊?"

  迟艾显露出体力透支的疲惫,任由小夏捉住他的手臂,脸偏向田凤宇的声音。小夏挽起他的袖子,静脉塌陷很

难找到血管,扎了止血带,才找到条静脉,针头平稳地送了进去,小心固定好,才起身去收拾东西。

  "你休息去吧,我看着就行了。"

  "您累了一天,我来吧!"

  "没关系,我可以。"田凤宇送小夏出了卧室,在走廊小声和他说:"明天给陈医生打电话,说我会亲自带迟

艾去复查。"

  重新走回卧室,关上门,田凤宇趿拉着拖鞋,到了床边,迟艾情绪上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却睁着眼睛没有睡,

象是在等他回来。田凤宇上了床,没有关灯,怕四周黑下来,自己会睡过去。迟艾翻身,朝他凑了凑,田凤宇伸手

将他揽进怀里。

  "傻瓜,我怎么会扔下你?以后我不会这么待你,好吧?保证不冲你发火了。"

  迟艾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眼泪却突然流出来,侧着脸,流过鼻梁,流过眼角,无声地落入枕头之间。田凤宇说

不出心里有多疼,吻着他的额头,吻着他的眉端,他的鼻翼,最后吻上他冰凉的嘴唇:"对不起,迟艾,对不起。

"

  "哥……"

  迟艾这一声呼唤,摧毁田凤宇所有戒备和盔甲,整颗的心,在汪洋般酸楚的温柔中,融化殆尽。

  六叔下了车,朝酒店里走的时候,正看见封悦的豪车被保镖开走,抬头一瞧,果然封悦高挑身型,迈进酒店大

堂的门,有经理迎接出来,正和他说着什么。最近为康庆和乔伊没少搭桥,六叔这会儿面对封悦这个大"老婆",

多少有些心虚,刚想开溜,却见阿宽站在一边正盯着他。他琢磨着要是现在溜走,那不是欲盖弥彰,封悦断定他背

后搞鬼,那就得不偿失了,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约的人已经坐在那里等,六叔心情真是糟糕到跟吃了大便似的,后悔今天出门没拜神,还好死不死地挑这么个

贵的酒店,才撞见封悦这个祖宗。但请的人也有头有脸,他心里再不乐意,也只能陪着笑脸。再安慰自己,以封悦

那冷傲的个性,怎么可能为了康庆和小明星的绯闻,和人撕破脸呢?说好听的,是身份,是骄傲,是高得仰头都看

不见得自尊,说白了,就是爱面子呗!

  对方也看出他有点敷衍,没有久坐,刚想结账,侍者却和他说:"您的帐,封先生已经帮您结了。"

  六叔一听楞了,抬头超侍者指的方向看去,封悦被三四个人拥簇着坐在醒目的位置,谈笑风生。他这下心里却

没有底了,还不待他有什么反应,约他的人却先兴奋起来:"原来六叔和封先生那么熟?真是失敬失敬!"

  "啊,哪里?没有。"六叔一边推脱着,一边又有点沾沾自喜,毕竟他今天也算有面子了。

  "六叔太谦虚,连封先生都替您买单呢!那我也就不抢了,下回一定好好请六叔好好吃一顿!"

  "咳,咳,看您说的。"六叔陪着笑,"谁请还不都一样?"

  他们再说了几句,六叔总算将客人送走,回头再看封悦那群人也站起身,他犹豫着,不知要如何圆场。比较是

混迹江湖多年的人,脸面该扔的时候,还是很放得开,六叔朝封悦走了过去:"今天真是让二少破费了!"

  朝外走的封悦看见他,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六叔太客气,不过一顿饭而已。"

  "二少有心,我铭记在心,改天怎的也要请回来。"

  "六叔不用放在心上,您最近也帮了康庆不少忙,请您是应该的。"

  这话怎么听怎么都有弦外之音,六叔冷汗直流,唯独继续陪笑。

  "我还有事,改天约六叔叙旧吧!"封悦拍了拍六叔的肩膀,笑语盈盈,让人捉摸不透他的脾气,倒好像是六

叔想得太多了。

  封悦进了电梯,保镖压着电梯的门,根本就没有打算让六叔进,转眼门合上,数字下沉到一楼,六叔这才觉得

喘过口气。妈的,他用乔伊钓康庆,无非就是想在他身上多卡些投资,结果把封悦得罪了。别看他说话带笑,实则

心里指不定怎么想,这人和他大哥一路货,口蜜腹剑那套比谁都厉害,六叔连忙督促自己,得小心提防,不可大意

  周四这天过海谈生意,忙了整天,回航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落日摇摇欲坠挂在西边海岛的山丘上,这恐怕是今

年最后一次乘游艇过海,很快就会太冷,不能乘船出行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冬天又要来,然后,再是下个春天

……落日余晖的甲板上,封悦迎风而立,渴望冰冷的空气能冻结他即将泛滥的思潮。

  "这么冷,你到甲板上挨冻干什么?"

  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引擎已经停下来,游艇停在茫茫一片海上,而康庆正从背后拥抱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就在船舱里等你呢,怎么知道你却一直呆在这里吹风。"

  "干嘛偷着混上船?"封悦真不知康庆还有什么花招儿,"你今天很闲?"

  "不闲,相反,今天任务繁重,一定要解释清楚才行。"康庆放开封悦,并肩站在他旁边,落日温柔得毫不刺

眼,在他们之间,沉甸甸地,沦落而下,"我知道你最近不开心,封悦,我和乔伊没什么的,"康庆停顿了下,情

不自禁地皱住眉头:"他是Joey的弟弟。"

  第十四章 (上)

  医生办公室的走廊里,小夏陪着迟艾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悬挂的电视音量调节到小得几乎听不见,迟艾要很

仔细地分辨,才能听出新闻讲的是乔伊签约新公司的事,想必小夏肯定听得很认真。过了会儿,有护士走过来,礼

貌地询问是否需要什么,小夏这才凑进他跟前,低低地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

  迟艾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们很好,谢谢。"小夏打发了护士,目光又集中到电视屏幕上。

  "他签的是哪个公司?大不大?"

  "应该挺大的吧,是电影公司老板介绍的,原来他一直都没有经纪公司哦,难怪都不怎么红。最近好像真是遇

见贵人,经常在电视报纸上看见他。"

  "这下你有眼福了。"迟艾微微笑,神态平静得和发病时判若两人。

  "唉……"小夏叹气,若不是因为这个乔伊,也不至于惹出这么大麻烦。

  虽然屋子里暖气温度很高,迟艾坐久了,还是觉得冷,可能是他缩肩膀的动作,引起小夏的注意,连忙给他披

了件厚重的大衣,并把他刚刚抽血时卷起的袖子放下来。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

  "应该快了,先生在打听您的病情呢,"小夏看看表,真是谈了蛮久的,"等下就好了。"

  迟艾坐得有点不耐烦,他换了个姿势,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小夏,这里都没有人吗?"

  "没,除了几个护士,就咱俩。"

  "哦,胡医生的生意不太好?"

  小夏给他逗笑了:"胡医生是这方面最权威的三大专家之一啦,迟艾少爷,只是每次你来复诊,先生都交代尽

量不要有别的病人在。"

  "哦,那样不会耽误医生吗?"

  "先生在诊疗费上肯定是要补偿胡医生的,这您就别操心了,"小夏说着,又凑到迟艾跟前,劝慰他:"先生

对您可关心了,花多少钱都愿意,您可别怀疑他,别胡思乱想,我都没见过先生那样身份的人,对谁这么疼爱呢!

"

  迟艾的脸,慢慢地热起来,虽然知道这周围是没别人,小夏公然这么说,让他多少有些难为情,然而心里却又

个难道特外甜蜜,凤宇哥温柔的低吻,仿佛春风化雨,卿然入怀,那些黑影般的恐惧和疼痛,迟艾也不觉得害怕了

  回家的路上,迟艾大概是累了,他体力还没有从发作中恢复过来,当时用的药对他身体的负担很大,造成他时

常疲倦无力的状态。田凤宇知道他并没有睡,只是习惯地靠着自己,于是伸过手臂,抱住他窄瘦的肩膀,这个动作

换来迟艾他在肩头扭了扭,笑出来,像个孩子一样。

  医生的话,在田凤宇耳边反复回响:"也许是受了外界刺激也不一定,过于封闭的生活,也会让他对外面的刺

激承受力降低,要看以后你想他过什么样的生活。"象上次那样的情况,在迟艾刚刚失去记忆的时候,经常发生,

但当时医生觉得是药物的副作用,还有就是他的身体和精神对这种状况的不适应。后来渐渐地,这种状况就很少发

生,偶尔出现也是特别糟糕的身体连带着的。

  田凤宇开始不确定要如何照顾迟艾,他已经为迟艾的人生做出太多的选择了。

  封悦的车穿过车水马龙的过海隧道,他拨通了阿昆的号码。阿昆收到他的电话非常惊讶,他也没有多说,只问

他是不是在波兰街办事。现在康庆在波兰街的大小生意,都是交由阿昆来管。

  "我再过二十分钟就到,你能陪我到波兰街走走吗?我很久没回去。"

  "哦,没问题。"

  "就咱俩,你别和康庆说。"

  "明白的,二少。"

  封悦的长手指夹着手机,偶尔翻转一下,目光落在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一带依旧是老样子,似乎二十多年

来也不曾变化过。阿昆的办公室在"嘉年华"的那条街上,车子经过的时候,封悦自然而然地想起芳姐,想起小发

,想起五年前自己刚到波兰街时的光阴。这几年来,他也曾想过,如果当年自己没有回去找康庆,现在这群人又是

什么样?他在心里叹气,这一切,只怕永远也不会有人知晓。

  车子靠近写字间的时候,封悦远远看见阿昆站在门口,似乎在急忙地送人,他让司机停在路边,隔着马路观察

着他们。和阿昆面对面站的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了件柠檬色的羽绒服,挺扎眼。他戴了顶棒球帽,看不清

长相,不知为什么,封悦直觉他就是乔伊。待男孩子上了车离去,阿昆回到楼上,封悦才吩咐司机停过去。

  阿昆的办公室就是以前康庆的,封悦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过来找康庆,透过玻璃窗,看见康庆坐在大办公桌后的

模样,和那时他的气场那么不搭配,看得封悦笑出来。可是现在他再去康庆公司找他,再也没有当年的那股滑稽,

似乎他生来就应该坐在那里似的,不得不惊叹时光对人的改变。

  "你对Joey了解多少?"封悦开门见山地问。

  "他……是我介绍给康哥的,平时也都是我联系他,康哥不怎么直接和他见面。"

  "那时候张文卓出事,他为什么不跑陆?"

  "给他送信儿了,不肯走,说张文卓对他挺好。"

  封悦没有继续追问当年的事,阿昆对Joey的感情,他心里是有数的。

  "乔伊和你熟吗?"

  "认识,我和Joey家人稍微有些联络。"

  "说说看。"

  阿昆低头想了想:"Joey和家里人不是特别亲,乔伊也不知道他哥是怎么死的,家里人和他说是车祸。他们哥

俩小时候很亲的,后来,Joey入了帮派,就不和家里人联络了。"

  "那乔伊闯娱乐圈的事,你一直都知道?"

  阿昆点了点头:"我劝过他,这一行没什么好的,他不听。"

  封悦脑海里,淡淡地浮现Joey年轻的模样。

  "下个月,家里宴会,请了乔伊没有?"

  "哦,没有。"

  "你叫上他吧,到时候,韩丙乾会在,我介绍他们认识。"

  韩丙乾算是华人娱乐圈里名气最大的导演了,阿昆没想到封悦会这么提,有点不确定:"我还是问问康哥吧,

他名单筛选得很厉害。"

  "不用问他,这事儿我做主。"封悦说完,并不给阿昆讨价还价的余地,站起身说:"走吧,陪我出去走走,

很久没回来,不知道阿伯的云吞面还在不在。"

  康庆在办公室刚结束个电话会议,私人手机就响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这只手机应该不会有陌生号码知道,

他想了想,心里多少有谱,于是接起来,果然是张文卓。从他这次回来,他们还没有正式通过话。

  "阿庆,我还怕你看见陌生号码,不会接呢。"

  "猜到是七哥了。"

  "哦?看来你等我这通电话,也等了很久吧?"张文卓讪讪笑起来,"你的礼物我收到好长时间,都忘了和你

说感谢呢。"

  "什么礼物?"

  "算啦,阿庆,你就别跟我捉迷藏了,照片那么含蓄唯美,都不像你的风格。"

  "什么东西?我确实没有印象。"

  "这就没意思啦,我这儿可是回礼都准备好了,你却不认账。"张文卓似乎并不打算多说,挂断前嘱咐:"东

西马上就送到,我要是你,就亲自拆封,你可能不会想让别人看到。你看过以后,我们再谈。"

  康庆挂了电话,按了内线,对秘书说:"一会儿有东西送来,送进来给我,不要开封。"

  半个钟头不到,秘书送进来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康庆示意她下去,将纸袋在手里掂量着,他希望不是自己想

象的那样,可很快又醒悟,张文卓又怎么可能顺了自己的心意?信封放在桌子上,他走到窗户边儿,眉头绞拧在一

起,不管他在人前如何强撑,发展到今天的局面,康庆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他站了会儿,努力平静地回到桌子前面,撕开了信封,与他想象的不完全一样,照片上只有封悦而已。他几乎

本能地转过头,躲开画面上赤裸的身体。心好似正被什么钻了进去,疼得让他忘乎所以。肯定是张文卓冲破保安系

统那次,趁封悦昏迷时拍的照片,不着寸缕,伤痕累累的身体,私处明显而耻辱的伤……康庆无法想象当时封悦的

痛苦。

  不一会儿,电话再响起来:"怎么样?技术不赖吧?"

  "五年前我就说过,这事我们两个来解决,和封悦没有关系。"康庆没有发火,事隔多年,他终于渐渐学会压

制自己的脾气,"你出来,我们面对面谈。"

  "你现在才想跟我面对面谈,不会有点晚了吗?"

  "角逐才刚刚开始,怎么会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张文卓终于说:"好,康庆,我跟你谈!"

  第十四章(下)

  约张文卓见面的那天,康庆起得很早,整晚脑袋里都是乱七八糟的波兰街那些往事,根本也没怎么睡沉,更重

要的是,他潜意识里一直想等封悦上床,但迷迷糊糊地,好像也没等到。他最近紧跟"美通"那里的消息,几乎过

着美国时间。

  康庆起床下楼,早饭已经在餐厅摆好,封悦正喝着咖啡看报纸,他伸手将报纸拿开,托起封悦的下巴:"昨晚

没睡?"

  "睡啦,太晚,怕吵到你,在客房躺了会儿。"

  "今天非得去公司?"

  "上午过去开个会,下午我就回来,"封悦眼睛带着血丝,明显地疲惫,连强撑也没有力气:"你今天要见什

么人?我怎觉得你昨天回来就有点坐立不安?"

  "有些事情比较棘手,倒也没什么。"康庆没有和封悦提与张文卓见面的事,"我下午也会早点回来,晚上出

去吃?"

  封悦点了点头,将面前的东西一推,上楼洗澡,准备出门了。康庆看过去一眼,除了咖啡有喝,其他的东西几

乎原封不动。封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顶端,他叫来佣人,问:"封悦昨晚吃东西没有?"

  "吃了点儿,"佣人诚实得很:"但也不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做的不合胃口。"

  "他最近都这样?"

  "嗯,这两个礼拜都不怎么太好。"

  康庆这段时间确实疏忽了封悦的状况,交流和相处的时间都不多,他不太确定,封悦心里是不是有事不跟他讲

。就这样琢磨着,吃过早饭,等他上楼弄好要穿戴的时候,封悦正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打领带,一身西装就象盔

甲般,掩饰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

  封悦见他走进来,没有回头,在镜子里看着他背对着自己挑选衬衫,眼睛里带着那么点儿忧郁:"康庆,你今

天,是不是约了张文卓?"

  阿宽从车库走进来,听司机说在楼下等半天,也不见两位先生下来,于是上楼去看看。刚走到二楼,就见封悦

气势汹汹地从卧室里走出来,眉头紧锁,象是跟谁生气,脸沉得黑黑的。刚想叫住他问,康庆冲出来,高声想喊住

:"封悦,你听我说么!"阿宽立刻意识到自己上来得不是时候,连忙朝楼下走去。

  康庆和封悦站在楼梯口,见有阿宽在,不太好说什么,沉默不语,空气中却都是干燥的火星,好似随便一两个

字,就能点起来,轰炸开去。

  "现在才想商量,是不是太晚了?"

  康庆倚栏杆盯着他:"我不是想跟你商量,跟他谈判,是已经决定的。"

  封悦被他强硬的态度震慑到,楞楞地,不知如何应付,只好点了点头:"也是,向来你的事,没人能帮你做主

。"他们面对面,空阔的大屋,象无形变化的宇宙,将他们狠狠抛进奔腾的气流,谁的身体,谁的心,都不能做主

  风在外面嘶吼,屋顶高悬的水晶灯,在静默的空气里,突然轻微摇晃起来,散发出零散的清脆响声。封悦两耳

在这貌似梦境的回声里,摩擦出莫名的尖锐鸣叫,他低头,看着康庆光着的脚板,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出来:"

他手里那些马场的照片,是不是你给的?"

  死一样寂静。

  封悦的心,是被沉默引发的爆破,在类似世界末日的崩塌声里,所有的感觉,都消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

中。

  他的身体,晃了晃,直直倾倒,摔下楼梯……

  第十五章(上)

  "外伤倒不严重,他最近休息不好吧?"急救室走出来的医生,和他们很相熟。

  康庆点了点头:"最近经常熬夜。"

  "这些对他身体都是很危险的习惯,要很小心地注意才行,现在还没有读过危险期,这回他可能要多住些日子

,我不会轻易放他出院的,你们做好准备。"因为熟悉,医生也没有急于一时,知道康庆肯定想看看现在的封悦,

随他去了。

  封悦依旧陷在深度昏迷之中,康庆探身过去,轻轻地抚摸他的眉梢眼角,想不出如何才能缓解心里要人命的酸

楚。他从来不能预见人的一生会怎么走,就象当年他不曾奢望封悦回到波兰街找他。有些事,他以为错过一次,就

错过一生,但他失而复得;有些事,他频频努力,不懈争取,又好像离目标越来越远。

  半张脸都笼罩在呼吸器下,康庆看着面罩里的细薄的蒸汽,随着封悦的呼吸,弥漫上来,再消退……重复着,

重复着。他低头,在针头和观测夹之间,找到一片冰凉的皮肤,亲吻上去,眼泪突然坠落,淹没在沾满消毒水味的

被子里。

  刚走出病房,阿昆接近他,拿着手机小声地问:"张文卓打过两个电话来,要不要接一下?"

  "给我吧,"康庆接过来,示意阿昆留他一人,才放到耳边,"是我。"

  "阿庆,你不地道啊,我可是下定决心和你谈,结果你放我鸽子?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想谈,大家以后

都不要再惺惺作态……"

  "封悦病了,"康庆猛然插话打断,那头果然安静下来,"现在还没有度过危险期,在重症监护里躺着呢。"

  张文卓似乎没想到这样的发展,顿了顿:"他病得倒是时候。"

  "你一个人过来,"康庆给他医院的地址,"我确实想和你谈谈。"

  封悦住院这一层,基本没有闲杂人等来往,只有几个负责的护士,隔段时间会走进病房观察他的情况,封悦一

直也没醒,医生来看过两次,说最早也要等到明天,可话刚说完,观察室里的仪器就叫起来,紧接着立刻全员戒备

。张文卓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也是心惊肉跳。

  "五年前,他被送进急救室的时候,心跳,呼吸和血压,几乎都没有,没人相信他能挺过来。你那一枪,让他

昏迷了六个礼拜,就像现在这样,没有一丝清醒,医生给我两次病危警告。"会客室不算宽大,但功能齐全,而且

非常安静,康庆点了支烟,喷云吐雾,五年前的往事,现在说起来,还能感受到当时六神无主的绝望:"我从来不

相信你所谓的'喜欢'他,你若对他有一点真感情,都不会舍得那么伤他,一次又一次,怎么可能?"

  透过烟雾试图看清他,张文卓觉得今天的康庆,真是让人捉摸不定。

  "你无非就是把他当成猎物,因为不想认输,才会穷追不舍。从你第一天到波兰街,就瞧不起我一个大老粗,

却被桂叔定了接班人,与你平起平坐,更无法接受,封悦对我死心塌地,连正眼都不给你。"

  "阿庆,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翻旧账,让我难堪吗?"张文卓对情绪的控制向来都一流,不管心里多么抓

狂,也能做出云淡风轻。

  "当然不是,我是想恭喜七哥的照片攻击效果很好,"康庆脑海里不能摆脱封悦被侮辱的画面,"我认输。"

  "认输"两字从康庆嘴里说出来,简直让张文卓差点错乱,他们打过那么多年交道,康庆的固执,倔强和好面

子,他心里都有数,没想到今天竟然说出这么泄气的话,他没有接话,想看康庆怎么继续。

  "只要你答应从此不再伤害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例如?"

  "例如退出军工项目的竞争。"康庆面容严肃,不带半点玩笑。

  不知为何,张文卓没有任何喜悦,相反,心底泛滥出的是气愤和羞恼,他冷笑着说:"阿庆,别在我跟前炫耀

你他妈多爱他,这招儿不好使。"

  "炫耀?为了他,我康庆命也可以不要,你做得到?"

  康庆朝后坐直,抱起双臂,他们彼此对峙,谁也不肯示弱,张文卓最终嗤笑:"阿庆,封悦心里,谁是最重,

你我都心知肚明吧?如果当年他有的选择,你觉得他会留封雷的命,还是你的?"

  "这些与你无关。"

  "你又何苦自欺欺人?你也和他生活五年,看不出他现在行事作风,越来越象他哥?阿庆,为了能配得上他,

你做那么多努力,活得够累了吧?"张文卓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去,"在你看来,很大的注码,我还未必看在眼里

呢,咱们还是改天再说吧!"

  "只怕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七哥还是三思后行,我等你答复!"

  康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象是看透了他的狼狈而逃,这让张文卓更加气恼,他真没想到今天的谈判会是这个样

子,倒像是被康庆揪着耳朵教训,他强压着灰溜溜的挫败感,经过封悦病房的瞬间,不禁驻足,看着里面昏睡不醒

的人,无法挪动脚步,这一切,既不是他想要的,也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金如川陪着田凤宇,还有几个商场上的伙伴在"罗马"用过午餐,一起乘车回公司,象是突然想起什么:"对

了,老板,我听说封悦有快一个礼拜没有到办公室了哦!"

  田凤宇刚刚收到小夏发来的消息,汇报迟艾吃药吃饭的情况,听到封悦的名字,立刻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内部没有消息传出来,对外说法是休假。不过封悦不是那种动不动就休假的人,而且康庆也在城里

,没理由一个人出国度假吧?你最近有和他联系吗?"

  田凤宇想着,拨了电话过去,可是直接转到了秘书台:"一个多礼拜?"

  "是哦,如果一两天也就罢了,可是一个礼拜还真是挺长,怎么没人接吗?"金如川见他摇头,更觉得蹊跷:

"难不成真是出国玩去了?"

  "你帮我查查,平时封悦都去哪里就医。"田凤宇想了想,"也许是病了。"

  (今日多更,请稍等)

  第十五章 (下)

  金如川查到的消息果然印证了田凤宇的猜测,原来封悦已经住院一个礼拜不说,据说在重症监护里呆了三四天

才送回普通病房,可见病得不轻,难怪不往外放消息,是怕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混乱吧!田凤宇一时矛盾起来,既

然没有公开,他自然也不好公然去探望,那样康庆肯定会因为自己的背后调查而反感,可是他又着实担心封悦的身

体状况,于是不死心,又拨了几个电话过去,不是语音信箱,就是秘书台。

  就在他几乎放弃的时候,电话却接通了,传来封悦略带虚弱的声音:"打了好多次吧?"

  "哦,可不是么!"田凤宇瞬间却不知说什么好,"想找你出来吃饭,结果,找不到人啊,听说你好久没有去

公司。"

  "是……身体抗议闹脾气,住院呢。"

  "哪里?我方便去看看你吗?"封悦沉默的几秒,让田凤宇好阵煎熬,"如果不方便就算了,你要保重。"

  "不会,没什么不方便的,"封悦知道田凤宇有分寸,这种事拿捏得住,"今天不太好,明天吧,来之前给我

电话就好。"

  第二天,田凤宇是下午一点多到医院的,在楼下报了自己的名字,护士就让他在一边等,不一会儿,走来个看

上去有些眼熟的人,带他坐着角落里写的vip特别电梯,直接到了十二楼的病房。病房里带着会客室,那人礼貌地让

他暂时在这里稍微等下,就进了里面一间。

  这时候有护士匆忙进出,没有关门,田凤宇感到奇怪,于是朝里看过去,就见封悦床边围了好几个人,正吐得

凶。里面的阿宽看见他,不好意思直接过来关门,只好随手把床边儿的帘子拉上。足有半个钟头过去,田凤宇都有

些坐不住,阿宽走出来,跟他说:"不好意思,田先生,让您就等了。"

  跟着阿宽进了病房,帘子拉开了,封悦极度虚弱无力地靠床坐着,脸色难看得让田凤宇的心如被电击,吓了好

大一跳。

  "对不起,让你来,还吓唬你。"封悦费劲地笑笑,让阿宽把椅子搬回来,"等了好久?"

  "怎么病成这样?"田凤宇说话的时候,声音听得出颤抖。

  封悦只好避重就轻,说:"打的药刺激胃,今天好多了,你要不要喝茶?"

  "你就别管我啦,没必要客气,你坐着不累吗?躺下吧。"田凤宇和封悦一点也不见外,起身就要帮他把床摇

低。

  "不碍事,坐一会儿好,躺着头昏,又得睡过去。"

  田凤宇感到有些不对劲,封悦病成这样,康庆却不在周围,而且阿宽改成震动的手机一会儿就传来"嗡嗡"的

声音,他不停地收发短信,到最后,封悦竟然发了火,冲他喊:"把你的手机给我关了!"

  这是田凤宇第一次看见封悦发脾气,也许生病的人对自己情绪的控制稍微差些,也许他和康庆之间真发生了什

么大事,封悦看起来不光是身体不好那么简单,好像心情也糟糕到极点,这么一声训斥之后,眼睛就红了,若不是

因为田凤宇在场,恐怕就要能哭出来似的,这会儿却强行地忍耐了。阿宽怕惹他,连忙走出病房躲避,封悦托着额

头,好似也为自己的失控而懊恼。

  "其实,有什么委屈,就都说出来吧,憋在心里多难受?"田凤宇挪挪凳子,坐得离封悦更近了,"人的承受

力都是有限的,如果你习惯性地积压这些压力,肯定不堪重负,难免要生病的。"

  "没有什么委屈,"封悦抬头,身体若没有靠枕的支撑,是肯定坐不住的,"都是自找的,活该。"

  他这份孤单憔悴,让田凤宇说不出多难受,好像受苦的是他自己,忘乎所以地问他:"你相信我,把我当朋友

吗?"

  封悦歪头陷在枕头里,刘海低垂下来,遮住眼睛,沉默半晌,好像已经忘了他的存在。

  "封悦?"田凤宇低低叫了他一声。

  睫毛阻挡不住堆积的眼泪,"刷"地顺着脸颊淌下来,封悦瞬间崩溃:"我不信,我现在谁都不相信,谁都不

信!"

  探视无法进行,护士走进来,对于他刺激封悦的情绪非常不满意,请他回避的语气,都不怎么客气了。她们借

着点滴,注射了镇静剂,封悦含泪的眼,无声地看着他,直到昏睡去。

  这边儿眼睛几乎刚合上,康庆高大的身影就走进病房,见到田凤宇,也没说什么,直接到床边观察封悦的脸色

,开始和护士说话。阿宽走到他跟前,礼貌又尴尬地说送他出门。田凤宇本来就和康庆不熟,也不好再呆下去,不

管多么不放心,也只好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就在琢磨,封悦那句"我谁都不相信"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重病在身,封悦不是那种情绪化

,乱发泄的人,肯定是发生才会刺激到他。果然没两天,金如川送来珍贵的最新消息,张文卓最近在私自活动,而

他接触最多的就是康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张文卓要和康庆合作吧?"

  "现在说合作还太早,"金如川斯文缜密,分析给田凤宇听,"但是张文卓动心思,恐怕不光我们和康庆知道

,封悦肯定也有所察觉。蔡经年一直希望张文卓把手里那些黄金的关系都交出来,又在给他股份的条件上迟疑,以

张文卓的个性,不会甘心给人无偿利用。而他和康庆接触,肯定是背着封悦,结果被封悦发觉,一气之下就病了。

这人脑袋聪明得很,就是身体不整齐,我保证他现在肯定和康庆冷战,老板你去看他的时候,康庆在吗?"

  田凤宇绕开他的问题,说:"你不是说康庆和张文卓不待见彼此吗?"

  "以前是的,他俩都有波兰街的黑背景,王不见王,谁知道具体什么黑幕,而且五年前,封悦和康庆遭到暗杀

,俩人差点都丢了命,是不是张文卓找人干的都不好说呢!说什么的都有。"

  "但你还是相信,他们会为了这笔大生意,摒弃前嫌?"

  "几百亿的买卖啊,老板,就是要命的恩仇也不值这个价钱吧?"金如川意味深长地说,"老板,他俩要是合

并了,我们不好办啊!"

  田凤宇脑海里飞快地旋转,蔡经年那个人,手里的权财是都不会外泄,没有合作的可能性,如果康庆和张文卓

联手,他的胜算就会小到几乎可以忽略,那样的话,岂不是白忙活一场?倒不如先分一杯羹,以后怎么办,再边走

边看呢!

  "约得到张文卓吗?"他问金如川。

  第十六章 (上)

  尽管田凤宇尽量保持着生活得节奏不做改变,迟艾还是最先体会他们之间的微妙变化。晚上他们会一起上床,

可有时候睡到午夜醒来,身边却是空的。这样几个夜晚之后,他几乎习惯会醒,会摸摸身边……他伸手摸到床头的

闹钟,按响报时钮,凌晨两点二十分,田凤宇那边的床,已经冰凉。迟艾坐起身,床边小夏向来会放件外套,留给

他起夜时穿。他摸过来披上,悄悄地出房间下了楼。

  这时间整间大屋都静悄悄地,落地钟滴答的秒声,都听得异常清晰。田凤宇的书房在楼梯的左手边,在起居室

外面的走廊尽头,迟艾细瘦不堪的手指和墙壁间隔着短短的距离,朝前小心翼翼地行走。家里从来不会乱放东西,

尤其他常走的路,是什么都不会搁,可他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总是习惯试探性迈步,除非田凤宇领着他,才会走得

格外大胆和自然。

  他仔细倾听,书房的门是虚掩的,传来敲打键盘的声音,迟艾站在门口,轻轻敲门:"凤宇哥?你在吗?"

  "你怎么……"田凤宇见到他,顺手把窗口关掉,接着才意识到迟艾看不见,"这才几点,你起床干什么?"

  "那你干嘛起来?"迟艾感到自己整个被田凤宇的身型笼罩,"你天天都这么熬吗?"

  "最近比较忙,"他几乎算是把迟艾放在沙发上,"不好好睡觉,你身体受得了?就是任性。"

  "凤宇哥,"迟艾乖乖地说,"你要是事情多,白天不用回来那么早陪我,我有小夏跟着没事儿的。在公司把

生意都处理再回来,别熬夜做啦,小夏说,你最近都瘦了。"

  "不是因为你,要和美国那里联系,就得这个时间,否则他们也不上班。"

  "哦,不能让别人做吗?"

  田凤宇被他建议的神态逗笑:"你倒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资本家哈,雇佣观念挺强的么!"

  迟艾给他说的不好意思,脸红着,嘴巴揪了揪:"我不想你太辛苦,对了,凤宇哥,你说封悦要办派对,乔伊

也会去的,什么时候呀?"

  "哦,恐怕要取消,封悦生病了,康庆应该没什么心情办,也许只是推迟,在圣诞节补办也是可能。"

  田凤宇从医院回来那天直接回家,迟艾就闻出他身上残留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对那种气味太熟悉,估计就

是去看封悦了吧。他不敢询问,最近田凤宇这么忙碌,也跟封悦的生病有关吗?经过上次,迟艾不怎么太敢乱说话

,他怕田凤宇再生气,那是他无法承受的后果。

  康庆站在病房外面,看见护工将早饭原封不动地端出去,心里顿时说不出的烦躁,封悦因为药物过敏,吃什么

吐什么,到后来索性不吃,别人怎么劝也没用。这都快三天,只能靠营养针维持,整个人日渐憔悴,让身边人焦急

不堪,有时候趁他昏睡时进去瞅两眼,摸着他的两手,瘦骨嶙峋,康庆就淹没在濒临疯狂的错乱中。

  "还是不肯吃?"跟他站在外面的阿宽问护工,"一口都没动?"

  护工摇头:"瞅都不瞅一眼。"

  "午饭照常送进去,"阿宽刚说完就见康庆沉不住气,就要往里闯,连忙一把抓住:"你干嘛呀?进去了还不

是刺激他,他情绪激动,根本不会跟你谈。"

  "难道就这么看他把自己饿死吗?"

  "医生不是说了,靠营养针维护得住吗?等过两天药量减轻,他吃着不吐,自然会恢复。"

  "你真这么想?"康庆烦躁质问,"当我不知道他十几年前在夏威夷那些'光荣事迹',他对我的气不消,就

不会善待自己。"

  阿宽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得暂时稳住他:"好歹等他身体恢复恢复,至少有体力面对你,当年大少也是花了好

几年的功夫,才让他答应好好活下去,你总得给他时间。"

  康庆靠墙站着,看得出在极力忍耐着抽烟的瘾,阿宽说:"我进去看看他,你累了就回家休息,我随时给你电

话。"

  封悦在床上躺着,身体上疲惫不堪,精神上又反常地清醒,看来他们终于停止给自己注射镇静剂。护工刚出去

一会,房门又响,估计就是阿宽,这几天敢来见他的人并不多,几乎都要通过阿宽的筛选,而他总是很善意地帮忙

都挡掉。十几年前的封悦他几经见识过,这种事处理起来有时算得上驾轻就熟。

  阿宽搬了凳子,在床边坐着,看着封悦日渐消瘦的背影,随意地说道:"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吃饭?"

  "暂时没打算。"

  "不吃怎么知道身体是不是恢复消化吸收?说不定已经不吐了呢。"

  封悦不再搭理,好像听不见他的话,他身上那些执拗和骄傲,和十几年前几乎没有变化,人果然是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的动物,很多性格上的种子,是从小就深埋在身体里。阿宽第一次看见封悦,他还在念中学,那次想要出

门找康庆,结果封雷不准他去,他那时候坐在车上,冷漠不搭理人的模样,和现在多象!

  阿宽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少有念叨的时候,见封悦不搭理他,坐在那里一声也不吭。阳光从宽叶的百叶窗里穿

入室内,落在被子上,条纹状的光亮。封悦捏着注射的胳膊,整条手臂冰凉酸痛,过了会儿,问道:"派对怎么处

理的?"

  "他暂时取消,对外说的是时间冲突,说有可能推迟到圣诞节。"阿宽终于说,"我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这样互相不见,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吧?你从公司消失,加上派对取消,外面现在已经说什么的都有了。"

  封悦心里明白,如今他和康庆之间,太多瓜葛关联,再不似当年那么单纯。机至上的柏林道,恐怕早就有人觊

觎他俩分家,其中财产分割的法律手续,就能养肥好大一个律师事务所,说不定家里现在真的已有律师自荐的信件

也不一定,想到这儿,封悦从心里发出苦笑。

  "这些天,他一直在外头。"阿宽说。

  "我知道……我昏睡的时候,你放他进来,我还没找你算过账。"

  阿宽被洞穿,脸红,闷了会才说:"这么难看地僵持着,有用吗?"

  怎么做才有用?我为什么只能坐有用的事,却不可以随心所欲呢?封悦转过身,却发现很多话,到了嘴边,也

逃不过咽下去的命运,他说不出口。他勉强叹了口气,将好些个情绪独自压抑住,才说:"你不是看不上他,怎又

帮他讲话?"

  双肘支着大腿,身体前倾的阿宽抬头对上封悦的眼:"我只是觉得,为了你,在仇人面前放下武器找死的人,

至少应该有个与你详谈的机会。"

  第十六章 (下)

  当医生不再用药物控制他的睡眠,封悦身体的生物钟,又开始起了作用。这天早上,他迷迷糊糊中有了意识,

却没有睁开眼睛,聆听着身边  的声响,那是康庆在穿衣服,准备离开。他在封悦入睡后进来,有时干坐着,有

时打个盹儿,但都会在四五点之前就离开。细微的脚步声,停在他的床前,封悦猜想康庆在观察,随后帮他拉了拉

被子,轻轻地摸摸他的额头,大概试他的体温,似乎放了心,转身刚要走,封悦突然捉住他的手指……

  破晓的晨曦终于投射入室,原本晦暗阴沉的病房,渐渐明朗起来。在康庆的帮助下,封悦洗脸刷牙,屋里稍微

有点凉,找了件深紫色的对襟毛衣,披在他病号服的外面,他这几日水米不进,整个人干枯得厉害,竟是连件衣服

也撑不起来。晨检以后,护工照例送来早饭,康庆将她们都打发了,独自留下来照顾,他知道封悦肯定是有话和他

说。医院的配餐,就是稀落落的白粥,看得康庆直皱眉,心里埋怨,跟刷锅水似的,难怪封悦不想吃。

  "等你好了,再给你带些好吃的,现在将就着吧。"他盛了一勺,送到封悦嘴边,"吃吧,不会吐的。"

  封悦没张嘴,目光萧索地看着他,两人之间升腾起尴尬而疏离的怪异气氛,康庆伸着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好自己找台阶下:"你不吃,我自己吃了啊!怪饿的,好歹填填肚子。"

  这些天康庆的饮食习惯完全被封悦打乱了,有时候只想抽烟,什么胃口都没有,他吃饭不讲究什么礼仪,捧着

碗,呼噜呼噜地几口就把稀饭喝光了:"还成,看着不咋的,吃起来凑合,"说着,冲封悦递了个眼神儿,征询他

要不要剩下的,"我可都吃了啊?"

  "给我留点儿,"封悦终于开口说话,从他昏迷入院,康庆还没听他跟自己吱声,这几个字,简直天籁般美好

  "诶,好咧,剩的都给你。"他屁颠屁颠回答,咧嘴笑了。

  下面的人谁也不了解为什么封悦忽然肯见康庆,但康庆随之心情好起来,他们不用提心吊胆,也算福利,自然

不会有人抱怨。只有阿宽阿昆这样近身的亲信才看得出,他俩只在表面上破了冰,又或者将冰封的关系,挪到外人

看不见得地方。尤其是阿昆,多年前封悦重回波兰街找康庆的那个夜晚,在他脑海里记忆犹新,悠长的暗巷中,他

们并肩追逐的身影,好像就在眼前。

  封悦在理智和情感之间挣扎,努力地争取理智的胜出,如今他肩膀上责任太大,其实已经不容许任性地自我摧

残。外面现在肯定是一团糟,"雷悦"主席消失这么久,加上柏林道年末几乎最重要的一场社交派对被取消,这些

都不是好兆头,现在不知多少人在虎视眈眈,而封悦最先要做到的,是出院。

  周四的上午安排到楼下复查,他刚刚恢复的低量饮食,再次要禁止二十四小时。护士推了轮椅进来,虽然他还

没到走不了路的程度,但推起来总是方便,节省时间和体力。即便没有表现出来,封悦心里的不满还是逃不过康庆

的眼睛,他让护士到外面等,说准备好再叫她进来。

  封悦坐在床上,康庆给他套了双厚袜子,和棉质的拖鞋,又翻出件长身的湖水蓝毛衣,穿在住院服的外面,绑

好带子,检查室要比病房冷。封悦无声地看他忙碌,这几天康庆也瘦不少,脸部轮廓更显得有些骨感,心里萌芽出

浅淡无形的莫名哀伤。都准备好,康庆拉他站起来,封悦身体无力,重力自然会依靠他些,他们离得这么近,近到

彼此的呼吸和脉动,都混在地交错在同一片空气里……康庆猛然拥他入怀。真的是好久没有这样拥抱过,这样隔着

衣服,体会对方愉快的心跳和奔腾的血液,脸贴着脸,象天鹅在晨光里温柔绕颈,肩碰着肩,传递着无言的爱和喜

悦。"封悦,"康庆坐了最大的努力,"我,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金如川匆忙进了客厅,电话上,田凤宇说在书房等他,连忙就往那头走,正看见迟艾穿着黑色西装,坐在客厅

的沙发上,象是在等待。他身型细长,看起来昂贵的西装带着订制的合体,小小的脸蛋儿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跟童话里的王子一样秀丽俊俏,金如川忍不住再看了两眼。

  "金先生吗?"迟艾听见他进门的声音,"你也跟我们一起去?"

  "去哪里?没有老板的邀请,我可不敢坐不速之客。"

  "凤宇哥要带我去听音乐会,不会呀,小夏也去的,人多热闹。"

  金如川真想留下来和迟艾多说几句话,可事太急,他不得不敷衍迟艾,进了书房。田凤宇也是正装打扮,站在

那里看他刚刚传过来的文件。

  "老板,你要出门?"金如川心想,这么大的事,也该有轻重缓急,几百亿的买卖,难不成还不如带情人去听

音乐会重要?

  田凤宇似乎天生就有读人心思的超能力,立刻针对他语言里轻微的质疑而回答:"这桩买卖,也不是今晚就能

定的,留不留下处理,对结果影响不大,我改天会找封悦谈。"

  "封悦今天出院了啊!"金如川赶忙说,"而且下午刚收到康庆秘书的电话,派对排在圣诞节,宴请名单下周

就会传真给我们。"

  这倒是确实让他吃惊,前两天去看封悦,还说短时间内无法出院,医生不批准,而且他看起来确实虚弱不堪,

不可能回去上班。难道这些都是烟雾弹,他故意蒙蔽我?田凤宇也有点摸不清头脑,猛然想起开始去探望封悦那次

说的话,谁也不相信,封悦说他现在谁都不相信。

  最近和张文卓的联系,也不是很顺利,康庆那头又突然来了个这么突然的急转弯,看来真是一刻都不能松懈,

要全力以赴才行。金如川见他面色凝重,以为他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结果田凤宇从沉思中回过神,却问他:

"走吧,音乐会要开始了,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第七章 (上)

  封悦出院以后,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消康庆退出军工竞争的想法,他为这事情努力好几年,好不容易培养

出的几个心腹也算争气,胜算很大,若为了自己放弃这些年的成果,封悦绝对不会好过。"不仅不放弃,还要势在

必得!",他的鼓励没有在康庆的眼神里换来感激,这使封悦产生一种错觉,他们都在做自己并不热衷的事,却无

法任性地停下来。

  随着冬天的到来,一天比一天冷,园丁每天早上都忙碌地把落了满地的枯叶扫走。康庆端着咖啡,站在二楼窗

边,看着地上铺的厚厚一层,想起波兰街也有条种满高大乔木的巷子,他们成天傻跑,想要踩碎地上每一片落叶。

佣人的脚步停在楼梯口,接着说:"先生,早饭准备好了。"

  "哦,"康庆转身,"知道了,封悦在楼下吗?"

  "在。"

  "好,我这就去。"

  他随手套了件晨褛,走下楼梯。佣人都在餐厅,唯独封悦在客厅,靠落地窗站着,眼睛出神地望着墙上挂的封

雷油画画像,餐厅里不时发出的杯碟相碰的声音,都没有影响他的专注。康庆干咳了两下,走到他身边:"寻思什

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琢磨些零碎的闲事儿。"封悦挺直身体,任康庆揽住他的腰身,"田凤宇约了我喝茶。"

  他琢磨着这会儿提起田凤宇的名字,不知康庆会不会吃味,不料他象是没听见似的,却说:"你看外头的树叶

,落得满地都是,好像我们小时候常去的'尼姑庵'附近的巷子,你还记得吗?"

  "怎么能记不得?你总是想进去瞅瞅那些尼姑平时都干什么,谁都没你好奇心重。"

  "是,我爬上墙头去偷看,小发非要跟着,结果摔下来,给咱俩吓坏了,就怕老大骂人。"康庆仔细计算着年

头,"那时你已经搬到柏林道,可还是经常偷着跑会波兰街玩。"

  "那时候真傻,"封悦在从前的记忆力,有点难为情地笑出来,不忘加了一句:"傻得可爱。"

  "傻怎么了?傻子都比聪明人过得乐呵。"康庆在他后腰温柔拍了下,"走吧,吃饭去,你刚才说约了谁?田

凤宇?"

  "是,在'关西会馆'喝茶,他很可能也问我合作的事。"

  "哟,单打独斗的几股,开始拧一块儿了?不知道蔡经年会不会也找谁合伙。"

  "他不会,"封悦肯定地说,"他在所有竞争者里,实力最雄厚,野心最大,此人向来自大,如果能接受合伙

,张文卓不至于出来自己找买家。"封悦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什么,勺子搅着碗里的白粥,却一口也不往嘴里填,

"你干嘛答应他退出竞争?你以为那么做,他就不会再来挑衅和骚扰?"

  康庆闷声吃饭,没有言语。餐厅墙壁上的电视,传来低低的音乐声,落地钟洪亮深沉地敲起来,封悦在心里几

乎没有意识地从一数到八。

  "你的心意我懂,"他终于说,"我都懂的。"

  "嗯,那,能不能将功补过?"康庆眼睛四处瞎看,唯独不正视封悦。

  "补什么?"

  "存在你心里,我若犯了什么错,互相抵消一下呗。"

  封悦低头笑:"做梦去吧,你。"

  康庆的车从柏林道宽阔却蜿蜒的绕山公路上驶来,两边山林因为落叶,显得单薄不少,透露出远处深蓝一片海

色。他坐在车里,想着前几天他透口风给战克清,说自己有可能退出竞争时,那人脸上的惊惶神色,好似他的前途

被康庆这句并未决定的计划全部都毁了。这件事果真如封悦所说,是箭在弦上,不管争取的结果如何,都没有回头

的余地。

  手机这时候响起来,阿昆接听后,问他:"康哥,张文卓,要听吗?"

  他伸手,示意把电话递过来:"什么事,七哥?"

  "有事找你呗,难不成是给你请安的?"

  康庆脑海里想象出他阴翳的脸:"好啊,到公司来找我吧!我大概二十分钟以后到。"

  "哦?"张文卓会意地笑道:"阿庆你有行动了?敢在公司堂而皇之地见面了?"

  "见面再说。"康庆果断地挂了。

  那次他们谈完以后,张文卓后来又找了他一次。康庆退出,并不是他最想要的结果,毕竟他本身在这里,已经

不存在办实业的基础,他手里的关系,是需要寄生在象康庆这样人的集团上。他可以找别人,但那样的话,还要和

立法院,国会那里康庆的耳目心腹争夺,都是没必要的损耗,很可能被蔡经年那种老狐狸坐收渔翁之利。

  张文卓走出电梯,门口的秘书小姐年轻甜美,站起身迎接过来:"您好,康先生已经在等您。"

  秘书帮他开了门,坐在办工作后面的康庆转过身,精神清爽通透,一身得体名牌加上修剪时髦的发型,他看起

来可真是气人地英俊,张文卓曾经过质疑很多次,封悦看上康庆,不就是因为他长得好吗?除了皮囊,他还有什么

  "张先生请坐,请问您想喝点儿什么?"曲线玲珑的美女秘书继续她周到的招待,若不是因为自己喜欢男人,

恐怕都要给她勾引了:"咖啡,茶,矿泉水?"

  "咖啡吧,黑咖,谢谢。"

  "好的,马上就来。"

  张文卓看着她娇俏身影消失在门后,对康庆说:"该不是封悦给你选的?要是个帅哥,恐怕他就要发飙的吧?

"张文卓象是回味般:"阿庆,你对男人的品味更好,封悦啊,Joey啊,都是极品,就算小发,若穿戴正常,也是

个不折不扣的帅哥,不过,你也看不上他了。"

  "七哥今天就是来跟我怀旧的?"

  "没办法,咱俩五六年没见,我一瞧见你,想的都是这些波兰街的旧事,你说怎么办?"

  "若抛不开过去的芥蒂,也没有继续合作的必要。"

  康庆翘起腿,点了只烟,看着秘书小姐走进来,把咖啡放到他俩跟前:"我们有要紧的事谈,谁也别来打扰。

"

  "是的,康先生。"秘书小姐迅速退出去,回身关了门。

  办公室设计很特别,带了个巨大的壁炉,这会儿烧得正旺,墙壁上挂着的电视,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张文卓

寻了一圈儿,在这里看见封悦的品位,想必是他帮忙找人装修的。会客室的玻璃柜子里放着几个高尔夫球的奖杯,

看来康庆确实打得不错,是听说他前两年因为痴迷,在南方海岛买了整个的球场,加了很多昂贵而先进的设施,连

续几年被专业杂志评为全球最富贵豪华的球场。

  "阿庆,我真没想到你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张文卓由衷地说,"我当年确实小看你了。"

  "七哥太抬举了,我还是以前那个康庆,没大多大变化。"康庆吐了两口烟,目光深邃,让人捉摸不定:"说

吧,七哥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

  第十七章 (中)

  "爽快的脾气倒没怎么变,"张文卓放松地朝后一坐,"价钱你想怎么谈?"

  "现在谈价钱不是太早了吗?"康庆心里琢磨,嘴上并不说实在的:"最后的招标不到手,我答应你什么价码

也是空谈。"

  "阿庆,你的实力,加上我在外头的关系,怎么可能弄不到手?你觉得现在活动的几个集团,还有哪个对你威

胁最大?"

  "七哥恐怕也不只找我一个人询价,"康庆实际暗指田凤宇私下肯定派人联系过张文卓,谈到什么程度倒是不

好说,也许今天封悦会带来新的消息:"蔡经年拒绝你的那个价钱,只怕谁也给不起,我也不是冤大头啊!"

  "这是怎么说,弄得好像我拿不值钱的假情报忽悠你,"张文卓不急步恼,悠闲继续:"我们合作对双方绝对

是利大于弊,除非你现在就有把握,没有我帮你周旋外面的市场,你也能把招标弄到手!"

  康庆再点了一支烟,沉默地抽着,不动声色。

  "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手里至少有三成,封悦会拿两成,你们俩合在一起,依旧控股,

又怕什么呢?你知道现在军火市场有多大吗?黑白两市,随便做两年,你的资产翻个两三倍没有问题。到时候,在

封悦面前,也抬得起头啊!"张文卓笑得不怀好意,上回在医院康庆把他堵得够呛,这口气怎么也要挣回来:"别

我一提这个,你就老大不高兴地。当年你暗度陈仓,吞了我那么大一笔,为的就是能和封雷抗衡。封悦这些年不遗

余力地培养你,帮衬你,难道不是旨在把你打造成封雷第二?阿庆,你心里明镜儿似的,但这人和人之间的大爱小

爱啊,就让你将这些都忍了,是吧?"

  烟头捻在水晶烟灰缸里,"吱吱"地轻响两声,冒一股绝望的青烟,康庆面不改色,知道张文卓为了那天自己

驳他的面子耿耿于怀,他叹了口气:"七哥有功夫打听和我封悦,还不如办点正事来得实在,百分之二十的价钱不

可能,我只能给你开一半。"

  张文卓没想到康庆一砍就是一半,他眯缝双眼,似乎想参透康庆究竟在想什么:"你不是认真的吧?这我们还

怎么谈?"

  "七哥拿出百分之二十的价码谈判,也不是很有诚意啊!"

  他们都沉默下来,各自心里拨着算盘,飞快地计算着对方接受的底线是什么,这时康庆的目光落在后面的电视

屏幕上,突然拿起遥控器,调大了音量,新闻正在现场报道城中一家会馆发生地特大爆炸事故,好像是说液化气管

道泄露引发的灾难。张文卓不明白康庆怎突然这么关注。

  就见康庆拿起电话,拨通以后,急忙地问:"阿宽,你和封悦在一起吗?"

  "没有,二少自己去的。"

  "他约得是什么地方?"

  "'关西会馆'啊!"阿宽说。

  康庆整个人楞住,电视屏幕的字幕正滚动报道着:"'关西会馆'发生特大爆炸事故。"

  第十七章 (下)

  张文卓见他从座位上蹦起来,脸色铁青,六神无主地,有点摸不清头脑:"怎么回事?"

  "封悦约了人在'关西会馆'喝茶。"康庆说着急切地处了门,对秘书台那里说:"让司机马上到楼下等,给

阿昆电话,让他去'关西会馆'那里和我汇合。"

  "关西会馆"附近的几条街都被封锁,车子根本进不去,阿昆和阿宽都在那里等了。见康庆到来,跟他汇报情

况,说封悦合田凤宇的手机一直关机,打不通,但是疏散的人群里没有他们两个的踪影。

  "二少的车也不在附近,应该不在现场。"

  康庆这才觉得喘过口气来:"继续打他的电话,打到他开机为止。"

  这时阿宽走过来,说:"我刚刚问过经理,他说田凤宇确实有预定,但是没有出现,他们可能临时换地方了。

"

  "妈的,给他吓死。"他们几个人刚要撤离,康庆的电话响起来,封悦这个家伙总算是打过来。

  "我看见新闻,就赶紧告诉你,我在田凤宇家里,没有去'关西会馆'。"封悦语带歉意地说。

  "你干脆等我跳进火海,烧个片甲不留,再跟我说算了!"康庆忍不住提高嗓音,"怎么不开手机?"

  "我这不是在谈事,怕被干扰么!你干嘛呀,这么大火气,在哪儿呢?好吵的。"

  "我在爆炸现场呢,还以为你已经被烧焦了。以后这种事儿早点跟我通气儿好吧,老是这么吓唬我,是怕我活

得太长?"

  封悦在那头低低地笑出声:"我一看见新闻,就立刻给你电话,看你,我哪舍得吓唬你?别得理不饶人么!"

说着压低声音,甜蜜蜜地安抚:"行啦,我在家等你,回来吧。"

  康庆心里其实说不出地高兴,紧绷的弦松弛下来,跟捡回一条命似的,觉得特幸运。他上了车,见阿昆还在电

话上忙得很,不想耽搁,喊他:"阿昆!"就见阿昆连忙把手机关了,跑过来,康庆摇下车窗,对他说:"你跟我

回去,还是去波兰街?"

  "我得留下来,康哥。"阿昆有点犹豫不决。

  "怎么了?"康庆了解他的作风,知道这是有话说。

  "乔伊刚好在附近拍片,被炸碎的玻璃伤了,还在医院抢救呢。"

  他听得楞住,最近一直忙于封悦生病,出院,和张文卓谈判,讨价还价……他几乎把乔伊这个人忘了个干净,

这会阿昆提起来,才想起他乌溜溜的黑眼睛:"严重吗?"

  "没有生命危险,应该不算太严重吧?我这就过去看看他。"

  "去吧去吧!需要什么,你就多帮忙,不用考虑钱什么的。"

  "我知道,谢谢康哥。"

  司机发动引擎,车子慢慢地滑出了拥挤的人群。康庆回头看看,一片嘈杂和哄乱中,阿昆上了车,朝相反的方

向开去。阿昆对Joey的感情,康庆一直都知道,所以当Joey要去张文卓身边的时候,他是很诧异的,没想到阿昆会

舍得。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暗中照顾乔伊,大概也是因为对他哥哥的愧疚,Joey走的时候,还那么年轻,而且他根

本就有机会逃生,却选择留下,多少有些找死的嫌疑。

  有些感情纠葛,康庆看不清,也许任谁也无法轻易参透。

  第十八章 (上)

  封悦坐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里,闭目养神,手里托着白色茶杯,汲取着传递而来的热量。刚刚田凤宇的话,一

遍遍过滤在脑海中,他仔细分辨着每一字,每一句,体会着背后可能暗示的含义。他早猜到田凤宇肯定已经和张文

卓联系过,这种混乱局面下,能接洽的,能插足的,他不可能轻易放弃。按照田凤宇的意思,他并不奢望在这个交

易里得到太大的利益,不过是想先在柏林道立足,他的计划很可能在其他的军事领域。例如?封悦用力冥想,例如

战区新市场的分割?

  "相信我,封悦,这是对大家有利无害的买卖,"田凤宇深邃的眼神,瞬间让他觉得像要窒息,"如果张文卓

和康庆联手,你需要第三方平来平衡他们两个的势力,而我,愿意帮你。"

  封悦本能地想要相信田凤宇的话,可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被感觉牵着鼻子走,他还不够了解对方,这种来源

不清的直觉,绝对不能轻信!他的脑海中,纠缠着,斗争着,眉头人忍不住皱在一起,浑身的肌肉紧张地绷住,莫

名的酸痛过后,带一点失去知觉的麻木。

  手指按在他眉间:"干嘛愁成这样?"康庆的声音响起,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坐在沙发扶手上,而封悦一点

意识都没有,他吓得弹起来,手里的茶水泼在身上,好在已经不热。康庆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连忙拿来纸巾,给

他擦身上的水迹。

  "你吓死我了,怎么走路没一点声音?"封悦抱怨道。

  "我都快把楼梯踩塌了,你还没听见?灵魂出窍啦呀?"

  封悦也奇怪他怎么可能忽略,向来他对声响光线都很敏感:"那你不会喊我一声?"

  "你想什么这么出神啊?"康庆这才想起明明就是他吓唬了自己,怎么自己倒成做错的一个?"我说你以后别

乱关手机,我才是给你吓得半死那个!回来本来要质问你,你还给我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长能耐了你呀!"

  这才想起康庆电话上六神无主的模样,封悦不禁放缓语气:"我哪知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故,田凤宇突然换成他

家里,还救了我一命呢!"

  康庆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挤进沙发,虽是单人的,但分外宽大,他强硬地挤进去,封悦就被他顶了起

来,他抬手抱起,让他坐在自己双腿之间,手臂从背后绕到他身前,下巴抵住封悦瘦骨嶙峋的肩膀,这人大病初愈

,几乎皮包骨,抱在怀里都觉得铬得慌。

  "怎么跟他谈的?张文卓和他开价了吗?"

  "他是想入一股,多少不计,意不在军工市场,而且他手里有本钱,并不是凭空喊价。"

  "这帮人都想插一脚,哪有那么多股给他们?"康庆在耳边轻声细语,"你才张文卓想要多少?"

  "百分之二十?"

  "你这么清楚,不是你给他的报价吧?"

  "你还价多少?"封悦取笑似的和他说,"别跟我说对折砍,你那还不把他气走?"

  "就不能装个傻?啥也瞒不过你似的。"康庆不满地啃了他一口,"还不等他发火,新闻上就报'关西会馆'

爆炸,哪还有心思谈判。估计他现在也坐立不安吧,可挂着你呢,我偏不告诉他,你不在场,让他今晚失眠去吧!

"封悦掣肘击中康庆的腹部,让他失声喊出来:"干嘛你!"

  "让你乱吃飞醋,"封悦收拾脸上的笑容,严肃地跟他分析:"嗯,他还会找你,田凤宇似乎有所退却,不像

开始那么积极,很可能是觉得付出和收入并不成正比,'华扬集团'是不是主业是不是通讯?他很可能是从军工入

手,再瓜分战区的通讯业市场。所以,张文卓的选择并不多,除了你,就是蔡经年,所以,你只要盯准蔡经年那头

就可以。"

  "嗯,你觉得可以接纳田凤宇?"

  "他在华盛顿也有些背景,加上张文卓在战区那里,你在立法局国会的关系,三方扳倒蔡经年的胜算很大的。

"封悦眼神凝望着窗外冬季萧索一片的庭院,叹气道:"先干掉一个再说,招标到手以后,纷争肯定不会停,到时

候再说吧!"

  他们突然默契地停止对话,壁炉里的柴火燃烧时,发出火苗在空气里迸发的细小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封悦

朝后坐躺,头枕在康庆的肩膀上,手掌扣着环绕在他腰间的大手。康庆捏住他两个指尖儿,亲昵地摩擦……他们都

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自从封悦知道照片的事,康庆觉得两人之间几乎无法避免地隔着一层隐蔽的幕帐,即使现在这样亲密无间,似

乎再也回不到从前从不曾厌倦的胶着。他既感到无奈,又格外珍惜每一个,和封悦安静相拥的机会。每次这样毫无

保留地拥抱他,就好像胸怀之间揣着满满的,整个世界。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还没到头,又旋即朝下离去。封悦连忙站起身,正看见阿昆在楼梯上消失一半的身影,连

忙叫住:"有什么事?"

  阿昆的脸涨红着,为自己突然闯上来碰到的亲密一幕而尴尬:"没,没什么。"

  估计他来,肯定是找康庆有事汇报,封悦走开,顺着走廊,朝卧室走去。果然阿昆挪动脚步,上了楼,走到康

庆跟前儿。封悦连忙推开门,走了进去,不想弄得好像自己偷听的样子。

  他换掉外衣,洗了个澡,出来正看见康庆已经换了家里的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还在报"关西会馆"

爆炸的事件。

  "你今天运气好,捡回一条命,有人可是挺倒霉的。"

  "谁呀?"

  "乔伊,"康庆随口说,"他在附近拍片,被爆炸的玻璃划伤,进了医院,好在没有伤到要害。阿昆刚从医院

赶回来,吓得够呛!"

  封悦见他提起乔伊的名字,暗暗琢磨片刻,估摸着康庆也未必会往心里去,才问他:"当年Joey到底怎么回事

?"

  "什么怎么回事?"康庆翘着腿,扭头看着他,"你说当卧底的事?"

  "我是说阿昆,Joey,你和张文卓,到底怎么回事?"

  第十八章 (下)

  "问这些做什么?"康庆讪讪地打算敷衍过去,"就那么回事儿呗,没啥特别的。"

  "哦?你对乔伊,不觉得愧疚?"见他不认账,封悦接着说,"看你说话,干嘛防得滴水不漏?我又不是旁敲

侧击你。"

  "啧,"康庆抬头,咧嘴笑了,那股孩子气又跳跃在他双眼之中:"可别,你要是敲起来,真是要人命的!"

  封悦横他一眼,不再说话,阿宽敲门进来,送了他晚上得吃的药,见康庆坐在那里,顺便汇报说:"阿昆还在

楼下呢,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你说?"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康庆升了他的职以后,因为主管到波兰街的生意,他都住在自己家里,少有呆到这么晚

的时候。忽然留恋着不肯走,可能是有心事,刚刚因为封悦在场,才不好意思多说的。

  "让他去书房等我吧,"康庆说,"我一会儿就下去。"

  封悦吃过药,上床躺着准备睡觉,他现在的作息在几个人严格的监控之下,不能任性。康庆凑上去,紧贴他坐

着,说:"阿昆这人看起来粗,心里还挺细的,他估摸着就是想跟我说乔伊的事,虽说Joey和他家里人并不亲近,

但阿昆这些年一直明里暗里地照顾他,说不清是什么……这是不是所谓的铁汉柔情?"

  "我看你才铁汉柔情呢!"封悦给他认真想词儿的神态逗笑,"下去问问吧!我看会书就睡了。"

  看着康庆出去,轻轻带上门,他的目光停留在门边晕黄的灯光那儿,许久也转过回来。康庆在感情上,不是敏

感的人,当年小发对他依赖的情怀,已经那么严重,他都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他只对自己想要的动心,这点上,

和封雷其实很象。当年Joey或许对他有感觉,才会答应送死的任务,可是以康庆的性格,真的未必体会得到Joey对

他的一片心。

  书房里,康庆嘴里习惯性地叼着一根烟,但并没有怎么吸,烟灰越来越长,青烟几乎垂直地朝上升去,他似乎

失神,醒悟过来,赶紧把烟灰磕在水晶烟缸里:"怎么哪儿也缺不了他?"康庆听起来极不耐烦。

  "前段时间的服装秀上,乔伊弄脏了他的衣服,说后来张文卓因此联系过他几次,两人吃过饭。你知道他混娱

乐圈,不能随便得罪人,张文卓现在也牛得很,乔伊当时不知道,后来查过,约他也不敢推的。"

  "那今天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也太悬了吧?谁告诉他的?"

  "这我不清楚,那个'娘娘腔'经纪人接电话的神态很怪,我就觉得可能是他搞的鬼。"

  康庆瞅着快要熄灭的烟头,沉默地抿了抿嘴,问他:"你说话,他听得进去吗?"

  "还行吧,他挺懂事,就是上来一阵比较倔,那时候就觉得像他哥。"

  "让他换了经纪人,你和六叔交待一声,乔伊的包装和管理,和其他艺人分开策划,给他单独找个经纪人,大

事小情,你多监督点儿,六叔有时候也鬼着呢。"

  "哦,好,那我明天就和六叔,乔伊分别谈谈。"

  阿昆走后,康庆没有立刻上楼,坐在书房里,再点了一支烟,仰躺在椅子里,闭目凝神。刚刚封悦问他的话,

象梵音似的,层层包围上来,这个人呐,一身的脾气,也改不到哪里去。在感情上,总是敏感得跟个雷达一样,谁

要是稍微表现出什么,他立马就能体会到。有时候康庆就不懂了,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喜欢上谁呢?看一眼,说

两句话,就泥足深陷,不可自拔,那不是扯淡么?康庆不怎么花时间去研究感情,他认准了谁,那个人,就只能是

他的!

  封悦在办公室拨打康庆私人的手机,响了几声也没人接,刚想要换个号码,内线响了起来,他按过来,问什么

事,传来秘书平静的声音:"封先生,张文卓先生的电话在二线,要接吗?"他想不出张文卓找自己为的什么事,

难不成对康庆开价不满意,就要从我这里下手突破?

  "接进来吧!"他说完,按掉了康庆的手机。

  "康庆直接让我去他公司谈,所以我也拨你公司的电话,看你会不会公然让秘书和我约时间见面呢。"

  "这桩买卖里,我和你没什么利益交集的吧?"

  "这可不好说哦!"张文卓语锋一转:"生意都是谈的么,哪有不可能的事?二少应该最了解经过五年前那些

往事,这会我们几个还能坐下来谈,也算是商场的奇迹了吧?这也没有什么让人吃惊的,谁让我们都是唯利是图的

人呢!"

  "七哥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怎么,真的不堂而皇之地约我去公司和你见面?"

  "不太方便,'雷悦集团'和你又没有业务往来。"

  "唉,别把话说死么,"张文卓不再跟他捉迷藏:"好,出来吃个饭吧!有些事需要你自己来定夺,为了康庆

将来的帝国,你也不应该拒绝我的邀请,老地方等吧!"

  张文卓说的"老地方",就是山顶的茶室,封悦的车停在门前的空地,想起的还是五年前Joey被肢解的身体,

和那张年轻的,视死如归的面目容颜,便忍不住胃里一阵难受的翻滚,他转过身体,背对着茶室,反复压了好半天

,才没有吐出来。

  他倒不知这里什么时候恢复营业,装修风格和以前几乎如出一辙,张文卓依旧坐在靠窗的位子,窗外风景如旧

,面对面的两个人,却是纠缠了这么多血债仇恨,和相互的利用,简单的爱和恨,已经无法界定他们的立场和关系

  张文卓目不转睛地盯着封悦,五年过去,他为什么好似没有一点儿变化?疏离的眼神,冷淡的样子,仿佛他们

之间如同路人一般陌生,自己对他言,是最微不足道的存在?

  "我刚回来的时候,这里竟然开成中东餐厅,真是暴殄天物。"张文卓伸手招呼侍者过来,又凑近了才说:"

我和二少约会的地方,怎么能让他们这么糟蹋?所以,我买了回来,装成和以前一模一样,是不是走进来,就有时

光倒流的感觉?"他停顿着,似有深意地问:"你应该很怀念五年前的吧?"

  第十九章 (上)

  外头的天,灰暗阴沉,好像突然来阵冷风,就能把积压在云端的雪片,纷纷地吹落下来。屋子里干暖的空气,

漂浮着低浅的丝竹声,过来奉茶的侍应生,竟也有往日Joey的几分模样,让封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还不错吧?长得比乔伊还像Joey,是不是?"张文卓目送着侍应生的背影消失,"可惜床上功夫差一点,需

要调教。"

  他大张旗鼓地说这些淫秽的话,无非就是想刺激封悦,让他心神先乱了,便容易攻陷,真的谈到生意,自己也

能占上风。然而这招儿今天不太好使,封悦淡漠的眼神扫他一眼,微微冷笑,却没说什么。

  他们彼此沉默,都在揣摩对方如何出牌。

  封悦先打破寂静:"当年Joey不肯离开,是对七哥产生了感情吧?你怎舍得那么对他?"

  "谁说我舍得?"张文卓的左手玩弄着右手硕大的翡翠扳指,似乎成了他习惯动作,"我若对他不好,他也不

会选择留下。只是他还不太懂我的性格为人。我可不白对他好,既然那么疼他,就期待他百分之百的回报,胆敢出

卖我身边的消息,再心爱的人,再不舍得,我也不会留。"

  "乔伊跟他哥哥没有关系,你该不会搞什么株连九族吧?"

  "那倒不至于,其实,乔伊比他哥哥招人喜欢,可兄弟俩一个毛病,看不准人……"张文卓琢磨着,看着封悦

漂亮的手把玩着玲珑的杯子,却滴水不沾,"远不如二少你聪明,所以,我今天才选择找你来谈。"绕半天,他终

于说上重点,封悦表面随意,实则聚精会神。

  "百分之十的股份,简直就是对我的侮辱,阿庆是摆明了不想继续谈,这事儿不用我再费唇舌解释,值多少,

你自己心里清楚,封悦,这笔工程拿到手里,以后的康庆,就是你大哥在世,也难出其右,恐怕还会嫉妒呢。"

  张文卓心里有些固执的想法,封悦已经疲于去纠正和较真儿,他渐渐摸清这人的脾气,也能领会与其相处的,

不至于重伤自己的方法。

  "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也是天价,他又不傻,怎么可能蔡经年拒绝你的数字,他却捡起来?"

  "好,大家开诚布公地谈,"张文卓见封悦对这事开口表态,便知是个不错的开始,"最终大家都要让步,不

过耗时多久就难讲了,我给你个选择,可以避免大家浪费时间,也让康庆尽早把这个项目拿在手里。"

  "说说看。"

  "我拿百分之十四,但我有个额外的要求,去见美国战区一号头目的时候,我要你随行!"

  这是封悦完全没有意料到的走向,他最近盘算过这个谈判的过程,肯定是漫长的。即便康庆谈到百分之十六七

,恐怕那时候蔡经年出了百分之十五,张文卓肯定会撤回合作,差一个百分点,他是宁愿不跟康庆合作,毕竟两人

血海深仇放在那儿。所以,只要蔡经年有什么风吹草动,再想拉张文卓回去,现在的交易,其实是岌岌可危的,因

此,封悦是想速战速决,赶紧把它敲定下来,然而他却没有掐算出张文卓会提出这么个条件。

  他假意淡定,开玩笑地说了句:"以折中价百分之十五来算,感情我在七哥心目中,就值个百分之一?"

  "你算得不对,几百亿的买卖,百分之一就是几亿,而且我放弃的,可不是单单百分之一,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起码一二十亿跟我出趟门儿,顶多一两个月,天底下谁的身价儿能比你高?"

  封悦目光挪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张文卓不打扰,静静地看着他凝神不语的样子。封悦向来清

瘦,最近肯能大病初愈,体格尤其虚弱,但他身上散发的睿智和坚定,象极当年的封雷,与他本身的气质揉和起来

,是格外独特的一股韧性。

  "好,"足有几分钟在安静中流过,"我让康庆找人拟定法律和财务上的程序,改天约你出来签署文件。"

  张文卓面露笑意,他必须承认,这样的封悦,和那些小明星迥乎不同,让他情不自禁地着迷:"你是爽快人,

我等你的好消息,"说到这里,见封悦有意离去,他多说了句:"我和阿庆合作,不是很好吗?你怎么还会想加个

外人进来?该不是想监视我们吧!"

  说完顿时就后悔,这么轻易地把好恶交代给封悦,只怕他就算本来还没确定拉田凤宇入伙,就为了给自己难堪

,如今也要那么做。真他妈的得意忘形,言多必失。

  封悦揣摩出他的懊悔,平静如初地说:"你放心,我怎么会为了给七哥填堵,就不顾康庆的利益呢?"说完话

锋一转,"田凤宇的入股,为的是集团考虑,不存在私心。"

  "真是处处为阿庆着想啊,"张文卓几乎无法掩饰酸溜溜的语气,"果真是他做什么傻事,你都能原谅?"

  "如果无法彼此原谅,怎么能过一辈子?"

  这话算是警告他的非分之想了吧?张文卓点了点头,朝后坐着,翘起一条腿,无比惬意,又不太认真地问:"

不知我们能不能彼此原谅呢?"

  "不用的,七哥可以照常恨我,而我,"封悦尽量收敛住脸上的笑意,双眼却有透露着水漾光芒:"而我也可

以一如既往地,讨厌七哥。"

  张文卓执拗地笃定,这样的表情,其实就是勾引。

  封悦说完,起身告辞,走出了门,雪下得大了,湿冷的风打透他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这才意识到大衣忘在茶

社里,可他并不想回去拿。正犹豫着,张文卓在背后叫着他的名字,于是赶忙回头,正看见他拎着自己的大衣走出

来。他唯独伸手去接,张文卓却给绕开,双手一抖,将大衣披在他肩头。

  硕大的雪花,抱成团,"簌簌"落在两人之间短暂的距离,有这么稍纵即逝的半个刹那,他们的目光,与风雪

交织在一起……

  "路上开车小心,"张文卓洒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第十九章 (下)

  封悦的车刚下了山,手机响起来,他按了车里的免提键,康庆的声音传出来:"在哪儿呢?秘书说你不在公司

。"

  "约了人喝茶,这就回家。"

  "哦……谁啊?"康庆随口问。

  "你不认识,"封悦敷衍,在他没计划好怎么和康庆说这事之前,不想他知道自己私自与张文卓见面的事,"

你今天什么时候能回家?"

  "随时都可以啊,我又不是打工的。"

  "那,一起吃晚饭吧,让厨子做你爱吃的。"

  "嗯,行。"

  康庆草草地挂断,让封悦心中隐约不安,他们一起这么久,有时自己都不觉察的小动作,也瞒不过对方的眼睛

  车子缓缓地驶入行车道,家里的管家正和公关公司在院子里,商量过段时间派对的装潢,因为圣诞节要到,庭

院里装饰工程很大。封悦直接把车开进车库,上楼进门,正在走廊打扫的佣人和他问好:"先生今天回来这么早?

"

  "嗯,康庆回来没有?"

  "没呢。"

  封悦把车钥匙放在走廊柜面儿上,想了想,对他说:"让厨房晚饭好好准备,我跟康庆都在家吃,照他爱吃的

准备。"

  他们两个口味不同,封悦比较讲究,但康庆是习惯粗茶淡饭,即使是经常出入高级场合,也是为了讨好封悦的

口味而已,其实他本身是那种随便一份路边摊的炒粉也能将就的人。因为封悦比较挑食,所以在吃的上,都是康庆

迁就他。

  天气冷下来,封悦洗个热水澡,边洗边琢磨康庆刚才的态度奇怪。从浴室走出来,四周干燥的空气,让他头脑

不像热气蒸得那般模糊,突然明朗清晰。康庆已经回来,衣服扔在沙发扶手上,人却不在屋里,可能下楼了,而他

的手机正放在桌上。封悦想了想,拿在手里开了锁,迅速地查询已接来电,自己的号码果然在最上面。那么自己去

见张文卓的事,他是在电话上听见了,封悦顿时感到头疼。

  康庆站在酒吧,威士忌倒进杯里,仰头喝个干净,再倒满,再喝下去。他以前在酒精上算是放纵,今年收敛不

少,是发觉喝酒以后,比较难控制自己的脾气。可是今天,他身体里承受的压力和怨气无法负载,只能靠酒精来挥

发。张文卓和封悦镶嵌在窗户上的身影,象咒语一样贴在他的脑海中,从头到尾,封悦都那么平静,平静得让康庆

心慌。他怎么还敢那样无关的态度面对一个侵犯过他,曾经差点要他命的人?以他的聪明机敏,怎么可能对张文卓

全无防范之心?康庆无法掌控自己往歪处想的念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兀自拿着酒杯朝沙发走去。

  封悦见他不理睬自己,更加肯定先前心中的想法,这会儿佣人在厨房里忙碌,进进出出不闲着,他只好跟到沙

发背后,拍了拍他肩膀,说:"我们上楼说吧,好不?"

  康庆转过头,抬眼看他,心里想这家伙刚才还敷衍我,这会儿就觉察到,反应够快的:"不打算继续蒙我了?

"

  "……干嘛这么说?"

  "事后才交代,有点儿晚吧?"康庆站起来,把酒放在茶几上,他们靠得很近,"下回干脆直接去'帝豪'开

个房间,回来随便告诉我快活过,不是更好?"说完,他迈步离开,"噔噔"地,带着气上了楼。

  封悦只觉脑袋里轰鸣一片,知道这事自己算是有错在先,也唯有忍耐,却又难免担心,这样的状况,如何把自

己和张文卓谈判的结果和他谈,只怕现在的康庆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不禁为自己刚刚一句随意的掩饰,感到懊恼,

本来是想争取时间和机会,结果弄巧成拙。

  一手夹着两只红酒细长的杯颈,另一只轻轻地关了门,封悦进到卧室,四周静悄悄的,康庆倔强的背影,站在

阳台的门前,没有主动和解的意思。他走上前,递过手里的酒:"用得着搞这么严重吗?就喝茶而已,你又不是没

看见。"康庆扭头盯住他,好似问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盯梢。

  "开始没想到,慢慢也能琢磨出来……"封悦下山的时候,就看见停车场有车轮的印子,而从他进店到出门,

短短的时间,并没有人来往,"电话接通,你怎么不说话?估计偷听我,是不是?"

  "谁稀的偷听?要不是你一声声七哥叫得那个亲,我早挂了。"

  封悦被他这么说,脸"腾"地红起来:"你非得跟我添堵是吧?也没有明文规定,我出门跟谁喝茶,必须都与

报备。"

  "你还敢说?"康庆被他全无所谓的态度激怒,"那年要不是你一意孤行,去'东方帝豪'见他,至于差点送

了命?你对他总这么没戒心,究竟为什么?!封悦,你心里是不是……"

  "行啦!"封悦猛然打断,他害怕那些话从康庆嘴里说出来,"过去那些,你不说不追究吗?一有争执就拿出

来说事儿,很幼稚无聊,行吧?"

  他们的眼光锁住彼此,又不约而同地转移开,尴尬在他们之间凝结,空气稀释着红酒的味道,却变得越来越沉

重,呼吸都跟着费劲,封悦无奈耷拉着肩膀,靠在墙上,暗中叹气,不想再这么僵持下去。

  "我们不谈这些。是你先同意和张文卓合作,我只不过代你和他谈条件而已,还是说正事吧!"

  "什么是正事?"康庆不似刚刚那么愤怒,酒精放松了他的身体和精神,为了疏解积累的压力,那些堵在心里

的话,想也没想就吐出来:"公司?新的集团?合同?股份?我不想和你谈这些,封悦,我从来也不想和你谈这些

。事业要怎么做,不用你帮,不用你操心,我自己想办法,"他说着狠狠拍着胸口,"咚咚"地震撼着胸腔,"我

不需要你哥一样本事通天,无所不能;也不需要庞大的商业帝国来跟你匹配,我就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好好过日

子的康庆!"封悦在他一连串,没有停歇,没有空隙的表达里感到震惊,康庆不是嘴甜的人,有些话放在心里,从

来也不会这么坦白地提出来,他把杯里酒喝光,露出苦笑:"而这一切,如今在你看来,却是幼稚无聊……"

  第二十章 (上)

  张文卓等了几天,封悦却没有给他消息,这让他心里不太有底。封悦不简单,这个事实,他早在波兰街的时候

就已经深刻地领会到。从小给封雷无形中灌输的观念和性格,加上在某些方面几乎无边际无原则的宠溺,封悦想要

的东西,经常势在必得。张文卓试图挑战过他对康庆执拗到几乎变态的爱和袒护,可他为了康庆,宁可朝自己开枪

,从那以后,张文卓不得不重新研究这个人,他对封悦,不再过于盲目自信。

  他拨通了封悦的手机,以为不会接听,没想到却挂通了,封悦略带慵懒的声音传过来,却没有泄露任何情绪:

"什么事?"

  张文卓没有立刻开口,他故意留出短暂的空白,让封悦琢磨一下,才说话:"我可是一直等你的消息,突然这

么无声无息,让人坐立不安啊!"

  "再多等你几天吧,我会亲自照顾这事。"

  "封悦,"张文卓给他最后的警告:"不要再企图利用我对你的感情,再从我身上捞什么好处,我给你三天时

间,一切交易,过期作废!"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知己知彼,张文卓透明白的,跟封悦做生意,他很难处在上锋,毕竟感情上他们是不平等的,封悦对他顶多稍

微有点感觉而已,而他自己赔进去的却是更多。之所以要求封悦跟他去战区走一趟,就是想他知道这五年自己的生

活环境,让他明白为了保存回来竞争的实力,他付出了多少努力,希望在感情上,能多少拉回一点分数,否则,总

是被康庆追着打,太不公平。

  他从来也不是容易放弃的人。

  在等待封悦给他回音的三天里,张文卓也没有闲着,他早就觉得田凤宇这个人突然出现在柏林道,十分蹊跷,

还有他身边那个象封悦的小瞎子。只是他最近忙得分身乏术,根本没时间追究,如今封悦拉他入伙,实在是让人费

解。封悦会想要加个人,来平衡自己和康庆之间的矛盾,张文卓早就猜到,可怎么会是田凤宇,这人和封悦认识不

过这一两年的事,就算他做了功课,投封悦所好,轻松拿到这桩买卖,也太便宜他了。很明显的,封悦对田凤宇,

有着不寻常的欣赏和喜欢。张文卓在某些场合见过他俩,当时的封悦放松而随性,完全不像跟自己一起时的阴郁和

戒备。田凤宇这个家伙,是怎么做到的呢?找人跟踪的结果是,迟艾几乎足不出户,但定时会去城里一家私人诊所

就医。

  "弄得到他下次去的时间吗?"

  "弄到了,"对方肯定地说,"下周三上午十点。"

  "好,你帮我去布置。"

  张文卓决定自己亲自会会这个迟艾,也许他才是突破田凤宇防线的弱点。

  战克清靠着窗边抽烟,正好看见康庆的车停在门口。康庆下了车,原地站了下,抬腿迈步,进了酒店大门。他

本来是想等康庆约他,但是在是等不起,只好主动出击,他的政治前途都寄托在康庆身上,现在最怕的就是他为了

私人感情,而从这百年不遇的大项目里撤资,如今战克清再找新的合作伙伴已经为时过晚。

  他们都已非常熟悉,没有寒暄,直捣主题,战克清说:"最近金如川找过我,就是'华扬'田凤宇的'军师'

,以前做财经评论的那个金如川。"

  "我知道,下个月的派对,他不也在受邀之列?"

  "是,他跟我说了些……挺内部的消息。"

  "举例看看?"

  "他说张文卓找过田凤宇,"战克清停顿了下,"也找过你。"

  "嗯,我和他有些旧日的,"康庆想说积怨,但斟酌以后,说:"旧日关系,怎么,金如川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说,封悦和田凤宇关系不错,其实可以考虑合作,而既然你和张文卓并不陌生,大家不妨开诚布

公地,一起谈谈。"

  "哦?你不怕有人分你盘中金羹?"康庆笑笑,战克清这人爱吃独食,这是他早看出来的,"加上张文卓和田

凤宇,你那份儿可是要缩小哦!"

  战克清给康庆点出来,稍微有点难为情,但是作为成功的政治人物,厚脸皮是最重要的基本素质,他索性就着

这话题说:"小份儿也比没份儿的强,而且注资的人多了,利益也会增长,就算份儿小了,分得未必少,对吧?我

们必须采取行动,康庆,蔡经年开始活动了,他现在是大规模拉拢关系,我这点微薄之力,可是要撑不住,赶紧速

战速决!"

  说到这里,他见康庆沉默不语,就猜这人估计是和封悦闹什么别扭,否则不会这几天都不给他答复,他们向来

有保持密切联系的习惯。于是,战克清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康庆,你还年轻,别意气用事,人这一辈子,怎的还

不得有点追求?男人么,就是得志在四方,眼界放宽,很多事才能看得清楚,才能把握得牢固。"

  从战克清的午餐饭局回来,康庆到了公司,秘书见到他,立刻说:"封先生在办公室等您!"封悦不常到他公

司来,因此秘书看起来还挺紧张,只有康庆知道他突然到访的母的。这里毕竟是外头,就算两人一言不和,康庆也

得为了迁就封悦的面子忍耐着,封悦就是抓住这点才选在公司和他谈。这小子,算是把我算得准准儿啊!

  交代过不许别人打扰,他推门进了办公室。封悦穿着休闲,明显是没有去公司,正站在壁炉那里,看着康庆的

那些高尔夫的奖杯。

  "我们好久没有一起打球了,"见他走来,封悦回身看着他说,"现在海岛那里天气应该是不冷不热的吧?"

  "每天都是二十度的大晴天,是不错。"康庆坐在沙发上,本来手里捏的烟,一直也没有点,他不太在封悦跟

前抽:"你怎么来了?"

  封悦在他对面坐下来,眼睛带着几夜没好睡的憔悴,从那天吵架,康庆就住到三楼的客房,两人几乎没有怎么

说过话。

  "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谈什么?"

  封悦沉默,他的手掌在腿上摊开,连指尖儿都显得苍白。

  "你,是不是后悔了?"

  第二十章(下)

  康庆没想到封悦会这么问出来,反问道:"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

  "为什么?"康庆一只手臂抬起来,搭在沙发上,翘着长腿,状似轻松地笑了:"后悔就不会这么千方百计地

讨好你,说吧,你和他谈判的条件是什么?"

  封悦没有急于和他谈生意上的事,他今天来并不是为了能争取康庆的同意,好给张文卓答复。这并不是第一天

,他意识到两人之间的问题,这些年来发生过太多事,每一件都在他们的感情上牵起纵横的束缚,使他们最终陷入

牢笼。

  见他不说话,康庆起身坐到他身边,大手揉搓着他的肩膀,这似乎成了他的习惯动作:"我错了,成吧?在商

言商,是我想太多,不该发脾气。你问的那是什么傻话?"康庆一歪头,嘴唇碰到封悦的脸颊:"你都不后悔,我

有什么好后悔的?"

  "等我们忙完这件事,一起度个假,好不好?"封悦也唯有把心里那份感慨咽下去,"就我们两个。"

  康庆点了点头,眼角带着笑容,小声地说:"迫不及待。"

  他们没有在办公室久留,直接回到家,进了书房,谈张文卓的条件。百分之十四确实是不错的一个价钱,尤其

是板上钉钉,不需要漫长的谈判和讨价还价。但是明显让封悦陪他去战区的建议,让康庆很是不爽,这个不要脸的

张文卓,就会出这种馊主意,他当我是个二百五呢?把封悦交给他带走两个月?

  "这个以后再说,"康庆敷衍回答封悦。

  "可是,这是他签约的前提条件呐。"

  "这种事又不会写到合同里,怎么写?规定陪同人必须是封悦,身份证号码,血型,身高,差一点儿都不成?

"康庆说着一把拉过他,抱在怀里亲吻,"他要'封悦',就给找个封悦,你可是我的,想带你走,让他做梦去吧

!"

  "你想耍赖呀?"

  "什么叫耍赖?这种软性条件本来就有弹性空间,你若真想去,我也跟着,咱当度假了。"

  书房紧闭的门窗,低垂的窗帘,营造出幽闭秘密的气氛,他们都有点情不自禁,越吻越深。手开始本能地排除

障碍,哪怕是难解得皮带和裤扣,捣鼓半天也没搞定,但还是舍不得停止亲吻,直到掰得手指都疼起来,康庆才气

恼地骂咧咧:"妈的,你系的是反强暴皮带吗?解半天都解不开。"封悦又气又笑,自己低头一拨就开,"你自己

白痴,还怨皮带难解?"康庆一边褪下封悦身上最后的遮拦,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怎没人发明全自动的衣服,想

干的时候,一按按钮,'啪',立刻就剥个精光!"

  封悦被他荒谬而挑逗的言论,惹得脸红心跳,心中的魔鬼一下蜂拥而出。可他又喜欢这样的康庆,他总能成功

地挑起自己的欲望,好似身上哪里有快乐的按钮,他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

  当封悦的身体赤裸裸地呈现,理智燃烧的速度,快到让康庆连影子也没看着,就"嗖"地不见,他就不明白怎

么会有人配备上这么诱人的身材,他所钟爱的每一点,几乎都能在封悦身上找到。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错觉面前

的人是天使,也是魔鬼;是考验,也是挑战,他让康庆舍生忘死,奋不顾身。

  他分开封悦的两条腿,向私处亲吻,热爱他每一寸肌肤,单薄匀称,却充满爆发力的年轻的身体,让康庆为之

疯狂,即使大腿根儿留下的伤疤,犹记着当年血流如河的悲壮,更让康庆觉得每次干他,都像是交出彼此的生命,

毫无保留。

  狼狈溃败的封悦朝沙发里缩了缩身,在喘息中努力问他:"你没有开什么摄像头吧?"康庆咧嘴一笑:"妈的

,我的眼珠子就是俩镜头,现在正拍着你的宝贝呢!"封悦伸腿踹他,却被康庆拉住,朝怀里一拽,他们抱在一起

,从沙发滚到地毯上……

  小夏带着迟艾走出电梯,大厅里还算安静,没有什么人,朝门口走去的不远的距离,反复回荡着他们并不沉重

的脚步声。突然迟艾挽着他的手,似乎加了些力,那是他不安时的习惯,会忍不住想抓住什么,他害怕身体周围什

么都没有的空浮。

  "怎么了?"小夏轻声细语地问他。

  "我们周围有人吗?"

  "有啊,这里是公共场合。"

  "我是说,有人盯着我们吗?"

  小夏连忙朝四周看看,"没有,别怕,车就在门口等了。"

  有时候迟艾会比较敏感,尤其田凤宇不在身边,他缺乏安全感,小夏已经习惯,并没有因此加强警惕。他们稍

微加快脚步,出门坐上车,迟艾才放松下来。他对这辆车很熟悉,这里面每一个角落,田凤宇都带他认识过,是让

他倍感安全的空间。白色的车子滑入中午不太汹涌的车流,朝前顺畅驶去。

  "七哥,他上车了,"手机里传来报信,"一切准备就绪。"

  "好,那就按计划行事。"

  司机发动引擎,张文卓的车,如安静的猎手,无声地跟了上去。

  刚刚从手下视频里看到的迟艾,让他不禁觉得有些奇怪,他和封悦长得是像,但只存在某些时刻,某个角度而

已。迟艾的单薄瘦小,让他看起来有点孩子气,象个高中生似得,很难猜测他实际的年龄。他让人查过田凤宇和迟

艾,过来的资料非常正常,他们在美国中西部发生过车祸,那以后迟艾就瞎了。可是他们背景简单到让张文卓怀疑

会有修改的成分。这些年,他也算是见识不少,这世界上财权通天的人太多了,他们几乎可以伪造任何他们想要的

事实。按照资料上写的,田凤宇和迟艾在一起有些年头,这么有钱有势的一个人物,夜夜抱着个漂亮的小瞎子,柏

林道还真是什么变态都有啊!张文卓心里暗笑地想。

  "七哥,他们的车停住了。"

  张文卓朝前一看,果然,环抱垃圾车撞到路围,警察已经开始封路,正在清理现场。因为这里单行,也无法后

退,他们的车都堵在路上。

  小夏看车子卡在这里,有点着急,他下车走过去,问执事的警察什么时候才能通,得到得回答是大概一两个小

时,还不好说,他回头看看排起的长龙,无路可退,也只好回到车上。

  "只能等了,"他对迟艾说,"前面出事故封了路。"

  "哦,没关系,你打电话给凤宇哥,让他别担心。"

  小夏掏出电话,刚要拨号,垃圾车里冒出一股浓烟,带着强烈的异味,闻起来像化学物质泄露一样,小夏毕竟

是专业的护士,知道这时候肯定要疏散在场的人,连忙抓住迟艾的手臂,他并不喜欢这种临时的事故,迟艾应付不

安定环境的能力,并不是很好,他容易害怕。

  "我们可能得下车,"他对迟艾说,"有气体泄漏。"

  "嗯?"迟艾果然不乐意地说,"我,我不想下车。"

  "没关系,有我在呢,警察来疏散了,我们必须下车。"

  第二十一章 (上)

  因为堵得车辆多,疏散的人群都在抱怨,气体没有求证是否有毒之前,谁也不敢私自离开。张文卓和迟艾之间

隔着大概三五个人,隔着空气里不算稀薄的灰色烟雾,他能清楚地看出迟艾的惊慌失措,这种环境里,单单一个小

夏,明显不能让他感到安全。

  小夏只觉得四周似乎围上来几个人,拥挤着他们,他毕竟不是专业的保全人员,并没有意识到什么,想拉着迟

艾去一边。就在这时传来类似爆破的声音,接着浓烟弥漫,人群尖叫起来,没人知道发生什么,顿时骚乱,没有头

绪地互相推搡,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迟艾已经不见了。

  张文卓远远看见迟艾已经落入手中,他连忙撤退,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与这事有瓜葛。释放的类似催泪弹的气

体,让所有人惊慌逃窜,现场极度失控,很快警车,救护车的轰鸣就传递过来。

  迟艾知道架住他的人,并不是小夏和司机,周围声音太多,太杂乱,他的听觉根本不能辨认。从来没有经历过

这样的混乱,恐惧象收紧的细网,勒得他无从喘息。他叫了几声小夏和司机的名字,可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人群的

呼救和警察试图安抚的喇叭声里。

  "你们……是谁?"他颤抖地问,对方不容挣扎的钳制,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目的性。

  没有人回答。

  张文卓交代过他们,不要在迟艾跟前出声,他很可能听觉敏感到,听你一次,记你一辈子的程度。他隔着距离

观察着迟艾的反应,本来的计划是这一切做到不着痕迹,至少不能让田凤宇过于怀疑是他计划的,但只怕迟艾这时

已经心生疑惑了。好在救护车及时赶到,车门打开,确实是他们安排的人,张文卓心里松了口气。

  "我们是医生,请跟过来。"

  迟艾听见有人在他面前说,接着就过来扶他的胳膊。

  "我没有受伤,不需要医生!"

  "现场泄露无名气体,所有人都要接受检查的,来,小心。"

  "我不要你们检查,你们是谁?"迟艾感觉自己被塞上了车,很可能是救护车,他闻到医院的味道。

  "我们是医生,请放松……"

  那是迟艾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他晕了过去。

  医生将迷药瓶子挪来,对张文卓的人点了点头,连忙关上车门,轰鸣着离去。监视着一切的张文卓快步走进旁

边的公园,没入小径,在手机上简短地交代:"让他们尽快!田凤宇可能已经开始行动。"

  封悦在办公室的电视上看见新闻,并没有太留意,直到镜头停在滞留的车辆上,记者说明在场的人群都已疏散

,只有车辆还停在原地,不知如何处理。其中一辆,封悦识得那个拍照,是田凤宇的车。他连忙用手机拨过去,田

凤宇几乎立刻接听。

  "你困在现场了吗?"

  "不是我,是迟艾。"

  "现在还好吗?"

  "不好,他失踪了,他和小夏被冲散,整个人不见了,现场几乎都翻过来地找,也没人影儿。"

  "会不会送医院了?救护车不是有去吗?"

  "已经派人去医院找,还没有消息,"说到这儿,似乎有人打断他们的对话,跟田凤宇说着什么。

  封悦连忙说:"你忙你的,我待会儿再打过去,需要帮忙直接找我。"

  这事够蹊跷的,他在心里琢磨,按理说迟艾走散,第一反应肯定是打电话跟田凤宇求救,就算是入院,也会先

联系家人吧?还没等他考虑更多,康庆的电话追来了,问他准备好没有,车子马上到楼下。

  他们下午有个慈善活动要参加,最近因为项目要最后拍板,所有竞争者都积极在各种正面公众场合频繁曝光,

晚上还有另外一个酒会,康庆自嘲地说,自己现在就赶着接客的鸡一样。但在关键时刻,这样的活动,是不好推辞

的,毕竟牵连的不是几个人的竞争,是几个集团,和各自的关系集团……整个柏林道几乎可以分划成两个阵营,不

能由他个人随心所欲。

  封悦办公室的衣柜里存着各种各样的衣服,就是为了救急用,下午的活动不算太正式,他拎出一套稍微休闲地

,也没有打领带。秘书送他下楼,并给他预先说了明天的安排,在月末之前,他的各种活动也是满档。车子已经等

在vip的入口那里,封悦的身影一出现,就有人下车给他拉开车门,康庆正含笑坐在车里等他。

  因为是环保方面的慈善活动,场地选的是植物园的一个巨大的玻璃温室,宾客的桌子直接摆在各种有机植物和

农作物的中间,格外有种亲近大自然的感觉,即便外面还是寒冬凛冽,屋子里却是春意盎然,加上非正式的气氛,

倒是让人心里觉得挺舒服的。

  活动最近刚签约新的代言人,就是六叔旗下新人,乔伊。这是他出院后参加的第一个公共活动,也是封悦和他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

  "这位就是'雷悦集团'的主席,封悦先生,"活动方的负责人帮他们互相介绍,"这是乔伊,我们'绿色星

球'活动的代言人。"

  "你好!"封悦跟他握了握手,说:"我们也算间接认识。"

  "您好,"乔伊点了点头,"六叔经常提起您。"

  封悦隐约地笑了,这小子确实不是什么新人,说话懂得利害轻重,没有冒然在自己面前提起康庆的名字。

  "对哦,六叔新签了你,是不是?"

  "刚演了个六叔投资的电影,他觉得有缘分,就签了经纪约。"

  因为康庆的关系,封悦对演艺圈稍微有些了解。但他也没打算和乔伊深谈,毕竟他参加这个活动的原因,并不

是为了了解乔伊的演艺规划,很快就有人拉着他,到一边谈正事儿去了。乔伊看着封悦人群中醒目的背影,心里不

禁泛起一阵奇怪的涟漪。

  "乔伊,你在这里傻站着干什么?"他的新任经纪人过来拉他,"有大导演来了,赶紧过来问好。"

  乔伊不是傻瓜,六叔突然决定要签他,还把他分给公司里最有实力的经纪人带,这些绝对不是天上掉馅饼。他

以前往多少个公司投过简历,希望他们能签自己,结果没人给他机会。突然好想什么都顺了,电影成功上档,最有

资历的经纪人签了他,活动代言,新的电影剧本纷纷而至,这难道真的是否极泰来?他宁愿是贵人相助,而他的贵

人,这会儿正好走到封悦身边,他们站在一起,般配得让人妒忌。

  第二十一章 (下)

  封悦在应酬的间隙,发短信给田凤宇,一直跟着那边寻找迟艾的消息,活动大概接近尾声的时候,田凤宇电话

直接过来找他,说迟艾已找到,因为看不见,被阴差阳错地送到另外一家医院,才误以为失踪,这会儿已经联系上

,他马上过去接人。挂断电话,封悦心里更是疑团重重,田凤宇越是让语气放轻松,他越觉得也许没这么简单。他

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理由,只感到自己近来真是容易疑神疑鬼。

  他不想久留,因为晚上还有酒会,打算提前走,就问跟在身边的阿昆:"康庆呢?我们该走了吧?"

  "您先上车等吧,我这就找康哥去,估计被谁拉住了,走不开,我去解围一下也好。"

  封悦心中有事,没有多想,跟着随从,经过vip通路上车,边走边拨了个电话给阿忠:"今天的事故,你帮我查

一下,我要详细的资料。"

  阿忠明白他所指,但还是确认一下:"是关于田凤宇他们的吗?"

  "没错。"

  因为周围有人,封悦总是不好把这个名字轻易说出来。坐进车子,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脑子里飞快地思索,他

对田凤宇的信任和怀疑,几乎就是本能的,不知为什么,碰上任何关于他的,自己好像格外容易感情用事,又能特

别敏感地接收到对方的信号,是他无法控制的感觉。

  阿昆之所以先把封悦弄上车,是因为他看见乔伊找上正在跟人说话的康庆,似乎和想搭讪,这让阿昆不太放心

,他太了解乔伊的为人,更明白封悦的脾气。他穿过人群,走到康庆背后,他们有说有笑,似乎谈得愉快。

  "康哥,"阿昆迫不及待地打断他们,"二少在车上等您呢,晚上还有安排。"

  "哦,是吗?他怎不过来找我一起走?真是……"

  康庆也没有和乔伊道别,好似两人就是街头碰面的两个不太相熟的人,聊过就散。他迈步走开,也没有理睬阿

昆是不是跟上来。

  阿昆没有,相反,他低声地乔伊说:"你怎不听劝?明天我给你电话,你要是敢不接,就试试看!"

  晚上是正式的酒会,跟白天做慈善形象不同,来这里几乎都为了谈生意。十二月初就要公布军工项目归属,这

会儿正是疯狂押宝的时候。封悦和康庆对外是空前地自信,甚至有人说他们把年度大派队推延到圣诞,是为了直接

做成庆功宴。田凤宇没有出席,派的依旧是金如川,他向来是社交好手,在这个圈子里人缘不错,很是吃得开。

  封悦沉默地看着他,在人群里寒暄,交谈,眼睛又似乎在寻找谁。封悦有意地回避着,他在等阿宽的电话。不

停地有人过来找他,封悦今夜的场合,是分秒也不能松懈的,好在傍晚回家的时候吃了药,能撑上一阵。战克清正

跟他说着话,封悦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把电话拿在手里,明显就是在等,所以战克清也不好打扰,忙放他清净

,让他去接听。

  他出宴会厅,上了阳台,倚靠在角落里,这样他可以看见任何走上阳台的人。夜空象琳琅的水晶罩,覆盖在灯

火人间之上。

  "能找到的细节,我都尽力了,"阿宽说,"你现在要吗?"

  "不急,我回去再看也行,你大概说说。"

  阿宽把大概经过描述了一遍,最后他加了句话,让封悦为之一振:"康庆也在查这件事,你知道吗?"

  "听谁说的?"

  "查的时候,碰上他的人。"阿宽见他这么问,明了两人事先并未通气,"现在还不好说是谁干的,也不确定

田凤宇是否侦查到你们在查他。"

  "好,今晚你等我回去。"

  封悦收了电话刚要走,又有人上了阳台,灯光里一瞧,竟是阿昆,他草草看了两下,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封悦

,或者并不是什么重要机密的事,向来谨慎的阿昆也没有太在意周围的环境。只听他讲电话的语气不太耐烦:"我

不是说明天给你电话?你怎这会儿打开?康哥在酒会上,我很忙的……你是不是喝了酒?说你什么都不听,不是让

你把酒戒掉?……你就等哪天被记者拍到你酗酒,悔了前途再后悔吧!……有了今天也不知道珍惜……让我说你什

么好?!……"

  平时里沉默寡言的阿昆,竟然也有如此?嗦的时候,封悦在心中不禁暗笑,多少猜到电话那头可能就是乔伊。

  "我现在走不开,明天的吧,你来我办公室。"

  阿昆挂了电话,整理了情绪,又走回去。封悦琢磨着明明白天看见了,晚上怎又突然打电话过来,彼此还那样

的态度?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也再融入一片杯酒言欢,正巧看见金如川朝他走过来。

  "我找你半天,"金如川如今看见他,可不像几年前那么害羞得不敢直面,"刚刚好不容易逮到你空闲下来,

却眨眼功夫不见了,我跟踪的本领真是有待加强。"

  封悦笑着点头,对他说:"屋子里闷,我到阳台上喘口气。"

  他犹豫着要不要和金如川提迟艾的事,田凤宇应该不会瞒着他吧?毕竟很可能明天新闻都挖出来的。不想金如

川自己先说了:"计划不如变化,田先生本来很想过来,结果发生了下午的事,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哦,我听他说了,迟艾还好吗?"

  "没有受伤就是万幸,心理上不好说,你知道他是个很容易受惊扰的人,田先生可能要休息几天,专门陪他。

"

  "可以理解,下午那么混乱的场面,肯定吓坏了。"

  "就是倒霉,本来迟艾身上随身带电话的,拨个电话什么都解决了,可是慌乱间,电话也不见了。真是乱套,

你没看见下午的时候,田先生这脾气发的,都能把地给震塌了。"

  封悦握着酒杯的手,轻轻地竖起根指头,金如川敏锐地感觉到他的暗示,立刻闭上嘴,回头一看,张文卓离他

们也就三四步的距离。金如川和他不熟,见他似乎目的就在封悦身上,连忙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真快,我们又见面了,"张文卓含笑说道。

  在任何场合看见封悦,都是这么地赏心悦目,即使是在制服一样的黑色西装和领结的包装下,这人玲珑风流的

身段,实在是与众不同,让人心旷神怡。

  "我还等你的回音呢。"

  "七哥稍安勿躁,很快的,"封悦意外地靠近他,让张文卓心神一荡,"香水选得不错,"封悦悄然说道:"

我还以为……会闻到催泪弹的味道呢。"

  第二十二章 (上)

  张文卓没想到封悦的消息会这么快,他的行动不会有明显的暴露,封悦估计只是凭他敏锐的嗅觉,和对自己的

了解,所做的猜测而已。况且,他也不怕田凤宇知道,本来他就是想找些把柄放在手里,将来就算封悦用田凤宇来

制衡自己和康庆,也能利用这些钳制住此人,若现在查出自己在搞鬼,田凤宇反倒会格外顾忌,不敢下手!所以,

张文卓得来的情报,并不能让封悦知情,否则形同废纸。

  "二少的想象力非比寻常,让人佩服,"张文卓左右望了望,周围人多眼杂,"能不能借步说话?"

  靠窗的地方,是架闲置的钢琴,圈起安静的角落,张文卓见四下无人,才说:"蔡经年后天要见个人,想通过

他打通上面的关系,这人和杨老交情了得,你得想办法把这聚会给搅黄了。最后坚持这么几天,咱可不能大意!"

  然而,此时此刻,更加意识到自己不可大意的,正是田凤宇。他不相信下午的失踪事件是意外,虽然暂时查不

出到底是谁做的,又或者失踪的几个小时里,那些人多迟艾做过什么,都让他胆战心惊,如坐针毡。他坐在床上,

看着迟艾不甚安稳的睡颜,眉心轻皱,微微地揪着嘴唇……忍不住探身过去,轻轻地搂住他的身体。

  不管是谁,很可能是想从迟艾下手,这对田凤宇在柏林道的发展,都将构成威胁和障碍,也许应该把迟艾送到

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才会更加安全。这个想法在他心头萦绕着,不忍决定,迟艾对他依赖很深,若要跟自己分离,

是肯定不会轻易同意。可是,把他放在身边,除非二十四小时盯防,又怎么能保证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呢?

  田凤宇心中隐隐感到,也许自己进入柏林道,并不是最正确的选择。

  迟艾在药物的作用下,睡了很长时间,醒来的时候,直觉身边并没有人。田凤宇躺在他身边的时候,床的位置

因为体重会不一样,而迟艾能清楚地体会到这种细微的区别。他简直要怀疑自己周围有什么监视系统,又或者小夏

对安眠的药量掌握得真是精准,他刚睁开眼睛没一会儿,就传来敲门声,接着是小夏沉沉的脚步声。

  "醒啦?"他手里端了东西,是金属的药物托盘,闻起来有碘酒的气味,"睡得好不好?"

  迟艾听见掰开药瓶,接着是吸药水的声音:"凤宇哥呢?"

  "在楼下喝咖啡呢,要不要下楼吃早饭?"

  "嗯,"迟艾觉得肚子确实饿了,昨天那么一折腾,几乎没吃进什么东西,"你在干嘛?"

  "要打针哦,"小夏似乎准备好了,"左手臂,好不好?"

  开始几年,迟艾还会问打的是什么针,小夏每次都有复杂的理由,到后来也不问,要打的时候,乖乖地伸出胳

膊。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这针格外疼,药水冲进他血管的时候,带股燃烧般的能量,冲撞得他整条手臂都疼

起来。

  "疼吗?"小夏见他皱眉,屏住呼吸,连忙问。

  "嗯,疼。"

  "他们昨天给你用了不该用的药,这一针是帮你清除的。"

  "哦。"

  其实迟艾并不在乎。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活体标本,吃不同的药,打不同的针,反正死不了。打过针,小

夏给他找来拖鞋,扶他去洗手间稍微梳洗,把睡衣换掉,便带他下楼。客厅里漂浮着法式咖啡馥郁的芬芳,还有新

鲜出炉的芝麻贝果的香味。田凤宇走到楼梯跟前,拉住他的手,胳膊绕过肩膀,把他捧在双手之间。

  "你最爱吃的芝麻贝果,新烤的,还有刚买回的香葱口味的奶油干酪,饿了吧你?"

  迟艾高兴地笑:"好饿,我要吃两个!"

  "二十个都没问题!"

  他们坐在小餐厅,不像大餐厅大到刀叉相撞,都有回音。这里朝向东方,冬天早上,八九点钟,太阳正好从落

地窗洒下来,有张圆圆的小桌,配着厚垫子和软靠背的长木椅,空间不大,却温暖而安静。

  "咖啡在这儿,小心烫,"田凤宇把迟艾的手,放在咖啡杯的边缘,"要不要多加一块糖?"

  迟艾胃口不好,怕刺激性的东西,因为咖啡不能多喝,用的是一只小巧的薄瓷杯子,田凤宇告诉他,是白色的

,带浅蓝的花边儿。他摸索着送到嘴边,小心喝一口,又笑了:"刚刚好!"

  田凤宇见他脸上笑容不断,知道他是为昨天自己的失踪感到抱歉。冲到医院去接他的时候,迟艾紧紧地抱住他

,心里其实是吓坏了,却不敢说,怕他担心。因此,带他回来以后,全然不提下午的事,就希望他能尽快忘掉。

  迟艾确实饿得不轻,连着吃了两个贝果,这是以前从来没有的时候,不管多么爱吃的东西,迟艾胃口都很小。

吃饱喝足,佣人把东西都捡下去,把早上出门刚买的玫瑰花摆在桌上。

  "是浅黄的,"佣人趁田凤宇出去接电话的时候,小声对迟艾说,"先生说这颜色压惊。"

  美国特有的甜甜的香气,在他敏感的鼻翼尖儿荡漾,他心底埋藏的,阴暗的不安,稍微感到一点儿平复。过了

会儿,田凤宇走进来,坐到他身边:"喜不喜欢?"

  虽然迟艾的印象里,并没有黄色玫瑰花的记忆,还是点了点头:"肯定很漂亮。"

  "象你,娇嫩而纯洁。"

  迟艾能感觉到自己的双颊,迅速地发热,他同样不记得自己的样子,故作惊讶地说:"有我这么漂亮?"

  "那当然要差一点点,"田凤宇在他耳边,轻柔地吻了吻:"迟艾……"

  "嗯?"

  "我有点事和你商量。"

  迟艾的心,猛然一沉:"什么事?"

  "只是商量,好吗?没有决定的。"田凤宇先把前提晾出来:"我把你送去安全的地方,住段时间,好不好?

"

  迟艾静静地坐着,半天不吭一声,田凤宇只好安慰:"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再想办法。"

  "怎么都行,"他终于表态:"凤宇哥觉得好就行。"

  第二十二章 (下)

  不知为什么,他的逆来顺受,更让田凤宇感到心疼。

  他们在小餐厅多坐一会儿,田凤宇看着报纸,感觉迟艾慢慢地靠上来,于是,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拍了拍。结

果,好半天没动静,低头一看,好似睡着了,闭着眼睛,呼吸沉静。他放下手头的东西,把迟艾抱起来,朝楼上走

,这对他来说并不吃力,迟艾的体重挂在臂间,轻飘飘的。田凤宇猜想,迟艾并不一定睡着,他大概只是想被抱起

来,想被陪伴着,就像他们以前在美国那样。因此,没有回卧室去,而是在朝阳的客厅里,选了宽大的双人沙发,

让他睡在自己身边。

  迟艾蜷腿缩在沙发里,枕着他的腿,象只乖巧的猫。

  他们这般依偎着,直到快要中午,小夏蹑手蹑脚地上楼,用口型叫他,意思金如川在楼下等呢。田凤宇拿了个

靠枕,让迟艾枕着,随手拿了毯子,盖在他身上,这才转身下楼,还问小夏:"他好象真睡了,怎么刚起来就困?

"

  "药物催的也有可能,"小夏说,"至少体力上肯定要受影响。"

  "那你交代一声,别让人吵到他。"

  金如川站起身,跟着田凤宇进了书房,先是急切地问他:"怎么样,搞清楚没有?昨天迟艾怎么会突然失踪?

"

  "他紧张晕倒了,被阴阳差错地送到别的医院,倒是没有什么。领回来就一直在睡觉,又累又惊地,他怕生人

,你知道,折腾得够呛。"田凤宇递给他一杯红酒,"昨晚的酒会怎么样?"

  "不错,现在是非常乐观,这几路人凑到一起,那简直是无坚不摧了。据说蔡经年这会儿也着急了,想找上面

的人疏通,估计封悦会去搅局的吧!现在时关键时刻,各路人马都疯了。"

  田凤宇早就有数,既然康庆能和张文卓凑在一起,这桩买卖势在必得,他关心的是拿到项目以后:"你觉得合

作以后,局面如何?"

  "还用我说吗?"金如川意味深长:"个个都猴精儿,现在是'同仇敌忾',项目到手以后,还不得打个人仰

马翻?老板,你得防着那个姓张的,他现在很可能把你当成假想敌,怕的就是封悦拿你来制衡他。"

  田凤宇会意地点头,迟艾莫名其妙的失踪事件,他先想到的,就是张文卓动的手脚,意在警告自己小心,不要

轻易惹他。他也怕这件事之后,会有更多人盯上迟艾,毕竟他不能身残体弱,不能自保,柏林道上道貌岸然的伪君

子比比皆是,为达目的,欺软怕硬,凌弱畏强。

  金如川把酒会上的新闻和田凤宇说了遍,又把自己预测的新集团结构跟他分析个透彻,看看时间,已经两点多

,田凤宇留他用个下午茶,顺便把迟艾叫下楼,他睡一天了,这会应该活动活动。他们走回客厅,佣人已经把茶点

准备好,问他用茶还是用酒。

  "都准备吧,"田凤宇知道金如川嗜酒如命,而迟艾只能喝茶。"迟艾醒了没有?"

  "没呢,午饭也不肯吃。"

  田凤宇到了楼上,双人沙发上是空的,但毯子还在。小夏正走上来,看见楞了下:"诶?刚刚还躺在那儿呢,

我还问他怎么躺一天了,他说他喜欢。"

  卧室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里面却是空的。

  "迟艾!"田凤宇喊了声,没有回答,转身看见卫生间的门关着,他敲了敲,问道:"迟艾,你在里面吗?"

依旧没动静,他的心突然揪起来:"迟艾?!你在不在?"

  试着开门,却发现从里面被反锁。

  "迟艾!你在里头干嘛呢?!"

  田凤宇这才慌了,开始使劲砸门,惊动楼下的金如川和佣人,纷纷跑上来,管家拿来钥匙,把门打开:迟艾靠

墙坐着,左手的动脉被刀片划开,血流了满地……

  张文卓听说迟艾自杀,已经是三四天之后的事,他还真是有那么一点儿吃惊,这小瞎子看起来还是挺敏感的,

不会就因为那回被吓唬了,就想不开吧?迟艾的"体检"数据已经传送给专家做鉴定,第一部分传真回来的结果,

确定迟艾确实做过整容手术。然而很快调查的人解释说那是因为迟艾在车祸中毁了容。因为拿到了康庆给他的合同

,张文卓正忙着跟自己的律师研究条款,又得密切注意外面的风吹草动,忙得分身乏术,只得暂时把迟艾的事,放

去一边,暂不理睬。

  封悦下了车,田凤宇派的人已经在门口等他,直接带他上了楼。病房里,形容憔悴的田凤宇正抱着双手,在沙

发上打盹儿。迟艾枯萎得吓人,只剩一层皮似的,这会儿昏睡不醒,仿佛一片单薄的树叶,来阵风就能吹走了。他

冲送他进来的人比了"安静"的手势,不想吵醒他们,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下来。

  但田凤宇并没有深睡,一下就醒来,略微带着歉意说:"刚刚还让他下去接你,转眼就睡过去了,真是。"

  "你多久没合眼了?"

  "迟艾对这里环境不熟悉,醒来我要是不在,他要发疯了。"田凤宇轻描淡写,似乎这些都是家常便饭:"他

特别害怕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封悦看着他,不知该不该问怎么会突然自杀的原因。田凤宇跟他不避讳,拧开矿泉水,边喝边说:"都是我不

好,想把他送去安全安静的地方住段时间,低估了他对我的依赖性,害怕了,就想不开。"

  "抢救过来就好,"封悦说,"你是为了他好,但是,可能对迟艾而言,只有在你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你不

也这么说?何苦送走他?"

  "是,我考虑得不周到,真的就是随口说了,应该斟酌斟酌比较好。"

  封悦没有再说,顾虑地看看迟艾,不知道他们这么交谈,会不会影响迟艾的休息。

  "没关系的,他失血过多,现在是昏迷,叫不醒的。"田凤宇说完站起身,"我去洗手间洗个脸,你等我一下

。"

  封悦走到迟艾病床前,轻轻摸了摸他的手。不知为什么,他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一次次放弃生命,那几乎

是他和封雷之间最激烈的角逐。正好护士走进来,血袋几乎空了,她核对了至少两次,又走到床头,检查那里的病

人卡,才把新的血袋替换上去。封悦是医院的常客,对医生护士很多习惯和小动作都了如指掌。如此反复确认,要

么病人特殊,要么用药特殊。

  他朝血袋上瞅了两眼:"A型,RH阴性。"

  "不太常见的血型哦,"封悦假借随口地问了句。

  "是,非常罕见,所以才格外小心。"护士微笑着说。

  第二十三章 (上)

  迟艾醒来一直都不说话,他害怕生人,不让碰。田凤宇本来想等他体力恢复,再和他深谈,可情况看起来并不

乐观,如果不强行注射镇定剂,护士连点滴都不能换,让他一个头两个大,彻底觉得自己一步一步走来,都是错的

。这天迟艾醒来,照旧不出声,却认真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他能感觉得出,田凤宇是否坐在他身边。

  他在,就象他以前无数次从昏睡中醒来,他总会坐在自己的左边,还编出借口说,那里离他的心脏最近。

  "是我,把床摇高,坐一会儿,好吗?"

  田凤宇坐在床沿上,手慢慢靠近迟艾,从他的指尖向上蔓延,直到把他的右手握住……迟艾开始挣扎,但他没

有放松,继而按住他受伤的胳膊,以防他把伤口挣开。

  "你怕什么?迟艾,你告诉我,你怕什么?"田凤宇语气低哑,透露着说不出的沉痛,"你怎么下得了手,嗯

?我怎么跟你说的,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得商量着来,不可以自己做决定,你忘了吗?"

  迟艾不说话,他找到田凤宇的声音,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别不吭声,迟艾,说话,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自杀?"

  "你知道的,"迟艾终于哑声说出来,他大概也给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停顿了下,重复地说:"你明明都知

道……"

  "我要你亲口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迟艾沉默了。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那股情绪一窜上来,就觉得头昏无力,象是随时都能休克,田凤宇紧紧握住他,不肯放松

,这让他无由来的感到莫名的冲动,眼泪和话语同时飚出来:"因为你嫌弃我!我没有用,你嫌我多余!你已经不

是以前的凤宇哥,你变了,你不再是我的凤宇哥!"

  这话一说出来,迟艾真觉得身体里什么都没剩下,全空了。

  田凤宇让他发泄,直到身体无力后仰,难以支撑的时候,才将他搂进怀:"你怎这么傻?嗯?我怎么可能嫌弃

你呢?你这个傻瓜!你要我怎么证明?为了你,我怎样都愿意,你想我还怎么证明呢?"

  迟艾默默流泪,使劲摇头,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不能负荷激动的情绪。田凤宇的脸摩擦着他,扭过头,轻轻地

亲吻去他脸颊的眼泪,捕捉住他苍白的嘴唇……他的拥抱,踏实而坚定,在耳边叮咛如同温柔的夜风,徐徐地包围

迟艾:"宝贝儿,我是你哥呀……"

  自杀这件事,完全打乱了田凤宇的计划,他绝对不能把迟艾给送走,除此之外,想要完全地保护他,就只能把

他带在身边。这样频繁出入公共场合,自然是不方便的,所以,他只好把金如川找来,让他在外面全权代理自己,

他以后会尽量减少在外面的露面。

  "老板,你这么相信我呀?"金如川玩笑地说。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田凤宇简单回答。

  他们彼此都很默契,这种代理关系并没有改变什么,但田凤宇对他如此的信任,还是让金如川感到受宠若惊,

更加觉得当初选择跟定田凤宇是他人生中最正确的一个选择。

  张文卓和他们的合同,双方律师往返了四五次,才最终定下来。封悦有征求他的意见,要不要举行个小小的聚

会,庆祝一下,张文卓却拒绝了,说:"你别忘了咱俩之间的约定就行,要是想耍赖,后果自己承担。"封悦就知

道张文卓不会信赖康庆的信誉,不过这也确实不能怪他多疑。反倒是自己,这些年下来,是越来越爱疑神疑鬼。

  揣摩几天,他实在忍不住问康庆:"小发是不是A型RH阴性血?"

  "干嘛你?"康庆知道封悦记忆力惊人,这件事不可能会忘,当初小发为了救封雷受重伤,因为血型稀少,还

惹了不少麻烦,"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迟艾也是。"封悦说,"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那还能是什么?"康庆这些日子应酬太多,睡眠不足,躺在床上搂着封悦,"那不成他俩还能是一个人?"

  "别跟我兜圈子,"封悦那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不是早就在查?跟我装蒜?"

  康庆本来闭目养神,给他弄得笑出来:"你要是没查,哪能知道我查?"

  "查出什么结果了?"

  "跟你说实话,要么田凤宇遮掩的功力,远在咱俩之上;要么人俩身份就是真的。"

  "就是没查出什么呗,还嘴硬。"封悦笑他,却又枕在他胸口,心想,是不太可能,他叹口气,又转回几乎把

他俩的命都搭进去的生意上:"这桩买卖要是差不多能订下来,下周他们要关门投票,我们是不太好露面的,去哪

儿避一避吧。"

  "好啊,你想去哪儿?"

  "你那个海岛,我好久没去了,去打球也不带上我,是不是藏了小情啊?"封悦揶揄他。

  "一个哪够?怎的也得一男一女吧?"康庆说着,突然想起来,"别说,还真有呢,一大群。"

  原来,前几天六叔的制片人找过康庆,问他能不能借海岛用用,他们在拍个爱情商业片,说如果火了,那地方

就能成旅游胜地,估计价值会翻倍。康庆心想,就你们拍的那些个片子,还能成经典?搞不好是什么沙滩野合的三

级片。结果一打听,还真就是文艺片里数一数二的导演,心想空着也是空着,就答应了,让他们和岛上的经理联系

,之后忙起来,再没问过后来的进程,这事儿封悦并不知道。

  "他们借地方拍电影儿呢,你嫌人多不?"

  "那么大的地方,他们拍他们的,我们住我们的,也碰不上,我们去悬崖屋住去,谁也吵不到咱。"

  "你毛病多,不嫌弃就行,我是无所谓的,"康庆说着,突袭地一把搂住他,"干嘛挑那么僻静的地儿?想勾

引我,哪儿都行啊!"

  面对这样的康庆,封悦简直哭笑不得,他只是想选个清静的地方,两人好好谈一谈。当然,也许顺便做些……

快活的事儿。

  但是,事情总是不如他们想象的那般简单和顺利。

  第二十三章 (下)

  海岛的东边有座山丘,"悬崖屋"就盖在山顶,面临大海,又和其他地方分隔开,更加宁静。偶尔封悦来,都

会住这里,极少用岛上豪华的度假设施。周三那天,因为封悦在公司有事交代,和康庆下午才出发,到岛上已经是

晚饭时间,这几天睡眠都不怎么好,疲惫的封悦显得格外没精神。从酒店订的晚餐已经摆在餐厅,随便吃两口,就

打算上楼休息。阿昆留在家里忙活年终派对的事,保安靠的是向来随身跟从的阿宽。封悦上楼前和他说了两句,问

带药没有,阿宽说常用的都有准备。

  洗过澡后,封悦倒像是精神些,不象刚下飞机时萎靡不振,康庆猜想刚刚在楼下估计是跟阿宽讨药吃过。这些

天是竞标的最后努力阶段,大病初愈的封悦确实有点过拼,康庆也不敢太管,说实话,管了也未必听,还惹他不高

兴。好在被医院关过以后,封悦自己心里有谱,不算过度,这回提议到岛上来,也是为了好好修整,不仅是自己的

身体,也为了和康庆之间貌似紧张的关系。

  开着窗,涛声入耳。

  康庆从后面抱着封悦,两人谁都没说话,白色的薄窗帘被风吹起,满室都是亚热带海洋新鲜的味道。

  "康庆,"封悦低声说话,象是怕扰了周围的宁静,"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下巴卡在封悦的脖子和肩膀之间,康庆的脸颊感受着半湿的头发,凉爽而柔软的触感:"可不是么,"凑近他

的鬓角,轻轻亲吻,"穷凶极恶,哪象刚回波兰街那会儿,对我言听计从。"

  封悦扯动嘴角,笑了:"我什么时候对你言听计从来着?"

  "你忘了?一口一个康哥,那叫恭敬,又乖巧,又听话。"

  "胡扯……我才没叫过你康哥。"

  "不认账,是不是?"康庆双手捏住封悦的手腕,压在头顶,这种类似投降的姿势,加上梦似的眼神,这样的

封悦,让人难以拒绝,"你喝高了,歪坐在沙发上的小样儿……"封悦的媚,只有在那样的时候会显露出来,他会

用眼神勾自己,说:"康哥,亲亲我吧!"康庆的脑袋里,已是一片火海,他没有再跟封悦翻旧账,而是热烈地,

仿佛宣布占有一样,狠狠地吻住了他……

  月光洒在封悦枕边,映得脸色有点苍白,他侧身而眠,额头轻轻抵着康庆,呼吸稍微发沉。康庆低头,用脸颊

碰了碰他的额头,倒是不热。他手指头从封悦的眉间掠过,拇指爱怜地摸了摸他的鼻尖儿,唇峰……最近压力太大

,封悦气色一直都没恢复,这会儿象是更憔悴。康庆知道他想和自己说什么,这些年过来,他们在外界看来就像两

颗大树,枝干独立,树叶交叉,但其实最深最亲的纠缠,是在人们视线以外的地下,他们的根,纵横交错,分不出

彼此。

  仔细想想,封悦的脾气,确实有所变化,连刚回来不久的张文卓都看得出来,他为人处事的脾性,越来越像封

雷。或者骨血里继承的基因,和共同长大的环境,都不是他能抵制和选择的吧!可谁又能一如既往,丝毫不变呢?

他自己不也早就不再是当年的康庆?他爱哪个封悦,而封悦宁可哪个他,这样纠缠不清的问题,康庆是不会浪费精

神去考虑的。

  还不到十点,他睡意全无,披件衣服下了楼,阿宽还在偏厅那里上网。康庆进了厨房,倒了杯冰水,顺便问他

:"封悦吃了什么药?"

  "哮喘的药,说是胸口闷。还好吧?"

  "睡得挺沉,没什么。"

  "刚才你俩手机都在响,我没有接。"康庆的手机基本是由他们保管,不管谁找,都通过他们的,但私人的那

一部,知道号码的都是非常相熟的人,他们是不敢私自接听的。

  康庆拿着水走过去,有语音留言,是制片人打过来的,问他有没有时间出去玩,他们在酒店的露天咖啡座那里

喝酒聊天呢。他回拨过去,那头很快接听:"康哥,我听说你今天有到,你和二少都不接手机,不会这么早就休息

了吧?"

  "我们到得比较晚,干什么?你不是管剧组管得很严,怎还带头领他们玩呢?"

  "你这里是福地啊,从上岛开始,拍什么都顺,想管他们都没理由。"

  "封悦睡了,我一会儿过去看看。都谁在?"

  "剧组都在啊,明天只安排下午的拍摄,所以相对轻松。来吧,良辰美景,呆在屋里多浪费光阴?"

  这片子的卡司在圈里来说是数一数二,大牌云集,连新晋天后秦晓芸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配角,更别提导

演韩丙乾在娱乐圈呼风唤雨的名气,而乔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能伽上一角,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他坐在

露天茶座的角落里,在大腕聚集的场合,没人会留意他的存在,倒是秦晓芸,算是他同门大师姐,过来和他聊了几

句,但很快目光转移。乔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看见康庆一身休闲装扮,白色宽大T恤,配条百慕大短裤,踩双黑

色的夹脚拖鞋走了过来。

  制作人胡方把他迎到导演那一桌,并没有过来跟演员们打招呼的意思,秦晓芸借口离开,坐去很靠近那里的一

桌,和人聊着,乔伊知道她是在等康庆的注意。公司的人都在私下议论,说秦晓芸对康庆有意思,乔伊从她期待的

眼神里,好像看见自己。按理说,他在娱乐圈也算摸爬滚打了几年,吃过亏,挨过骂,被人捉弄耻笑过,应该长记

性的,但从第一眼看见康庆,所有理智和经验,都像蒸发了似的,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感情。他和康庆之间,差距

太大了,就算哪天他能大红大紫,也不过就是个明星而已。可他就是莫名其妙地喜欢康庆,他要是看自己一眼,不

要脸的小心脏就他妈的能跳疯了。

  阿昆不止一次地给他泼冷水,临行前因为知道康庆也会来,还特地警告他,不要和康庆太靠近,"痴心妄想没

有用,把戏拍好,和剧组搞好关系,给导演留个深刻的印象,才是最重要的。"想到这儿,乔伊感到一阵灰心,抬

头见秦晓芸已经翩翩地朝康庆那桌走了过去。在这样星光闪耀的夜晚,他暗淡而安静,连工作人员都懒得过来和他

打招呼,若是平常,他会主动和人交谈,尽力让对方记住自己的名字,但是今晚,他只想做回自己。

  接近午夜,开始涨潮,浪花扑拍在沙滩上,退后时留下平整湿润的表面,折射着月光。乔伊坐在海边,东边那

团丈量不尽的黑暗里,有座高高的灯塔,象启明星般闪烁在夜色里。灯塔的下面,就是康庆和封悦住的地方,下午

听偶然听见导演和制片低语,说"二少怎么可能过来住酒店?铁定会住'悬崖屋'"。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谈论封

悦的语气,让乔伊不是滋味,难道康庆真的一点都不会把注意力从封悦的身上分散些来?

  "干嘛一个人呆这里?"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让乔伊的心,顿时忘记跳动。

  晓渠说话:

  谢谢大家送的鲜花,好多哦!O(∩_∩)O~前段时间心情不好,修整了一下,开始填坑啦,谢谢大家的等待哦!

  第二十四章 (上)

  第二天安排的下午拍戏,因为康庆出手大方,请剧组的人打高尔夫球,于是全体人借光放假一天,不禁让人感

叹有钱能使鬼推磨,制片不会抱怨拖一天平添多少费用,连怪脾气的导演也不担心耽误进度。

  天气宜人,略微漂浮着几朵大而厚重的云,草场上吹来的风,湿湿的,好像刚从草叶里钻出来似的。据说这里

的高尔夫球场,即使有钱也不是想来就来,需要康庆格外的批准,这里是他的宝贝,就像小孩子都有自己格外珍惜

,而不愿与人分享的玩具。

  打球前,在俱乐部的露天座办了个早茶会,康庆周围的公关集团,向来待客滴水不漏。乔伊也出席过很多类似

的活动,这一次尤其感到精致不俗,也许是因为康庆的关系吧!心里不禁呈现出昨晚夜光下,那人自信而温柔的脸

庞。虽然只是简单几句对话,乔伊却整晚不能入睡,反复想着,那么多人的场合,他为什么独独找自己谈话呢?

  封悦和康庆来得比较晚,他们一到就成了众人围捧的中心,但封悦为人低调,在乔伊眼里,这人多少有些清高

和傲气,不太跟陌生人周旋,对在场的大明星们,也只是微笑敷衍,唯独韩丙乾和胡方和他,却是十分相熟,一直

拉着他聊天。封悦精神不错,穿了一身的白,坐在爬满小玫瑰的藤墙那里,韩丙乾不知说了什么好玩的,逗得他笑

起来。乔伊的眼神在人群中蔓延,果然秦晓芸不知怎么搞的,又混到康庆身边去了。

  手机这时候震动起来,一看是阿昆的,乔伊几乎能想象出他找自己做什么,但还是走到一边接听起来,果然,

说的就是早茶会的事。

  "康哥二少也在那里吧?"

  "嗯,他们请的,当然会在,你消息怎这么快?"

  康庆的活动,阿昆就算不在身边,也会密切注意:"你为人低调一点哦,在场那么多大牌,太主动倒惹人不痛

快。"

  "我知道,不至于那么傻。"乔伊听出阿昆的犹豫,知道他有话不方便说得太直白:"你放心吧,我不会缠上

他的,秦晓芸就够他受了,我再傻也不至于当着二少的面……"

  "你别什么都跟秦晓芸看齐,她和你不一样。"

  "她比我有用呗!"乔伊看得出,康庆利用秦晓芸的美色拉拢某些官员,"你不用每次都这么嘱咐我吧?"

  "我怕你犯错误,能避免就避免,等错了再改,可就没那么容易,"阿昆语重心长,语气柔和下来,"反正你

戏份不重,这几天在岛上就当度假吧!"

  "嗯,这么唠叨,你都快成我经纪人了。"乔伊心想,如果给你知道昨晚康庆单独和我说话,估计又得臭骂我

不懂回避,于是匆忙挂断电话。

  手机揣回兜里,乔伊一抬头,正看见封悦笑意盈盈地站在几步之外等着他。

  封悦无心偷听别人的电话,才故意隔了段安全距离,可他从乔伊说话的神态上,几乎本能地认定对方是阿昆。

就像之前康庆和他说的,乔伊并不是演艺圈的新人,他懂得圈子里的规则,不红不黑那两三年,把他的脾气磨练得

坚韧老成。所以,他在圈里人面前,会不知不觉地罩上面具,待人接物是让人感觉得到的礼貌和谦恭,只有和阿昆

说话,他会情不自禁地放松。

  "怎么样?拍戏累吗?"封悦问他。

  "不累,我总共也没几场,主要就是观察前辈们怎么演,免费学习了。"

  "那就好,这里天气风光都不错,权当休息了吧!"

  "真是感谢这么难得的机会,这种私人小岛,我还是头次来,安静漂亮,别让我们打扰封先生的清净就好。"

  封悦见他如此客套,也没有多说,走到近前,告诉他:"今天人多不方便,改天介绍机会,让你跟韩丙乾多了

解。"

  人多眼杂,个个都是娱乐圈的老油条,这时候如果把乔伊介绍给韩丙乾,恐怕要招人嫉妒,适得其反,毕竟来

日方长,韩丙乾也会参加他的年终派对,到时候没有娱乐记者在场,会清净很多。

  "谢谢封先生!"乔伊不太了解封悦突如其来的照顾,到底什么原因,"那就麻烦您了。"

  封悦再问候了两句,转身离开,他想,也许康庆需要他过去解围呢,那个秦晓芸粘人的功夫,怕是三头六臂的

康哥也无从招架吧?可回头找了几眼,却不见康庆,正感到纳闷儿呢,右边的肩膀被轻轻一拍。

  "怎么找不到我,心慌了吧?"康庆掩饰不住心里的暗爽。

  "我怕你给蜘蛛精吃了呢,"封悦小声跟他说,"想不到你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哎哟,这话儿听起来怎么酸溜溜的,"康庆一挑眉,侧头看着身边长身玉立的人,带着晨醒后的神采奕奕,

"跟乔伊说什么呢?"

  "随便聊两句而已,"封悦轻轻地,几乎让人无法注意地推开康庆靠近的身体,"这里又不是花前月下,我和

他能有什么好聊的?"

  康庆一楞,心里不禁细骂,妈的,拍戏的人真他妈的够三八,不过跟乔伊寒暄两句,也给人看在眼里,估计还

添油加醋地学给封悦听。想到这里,他不自然地笑了:"干嘛,又开始给我乱扣帽子?"

  "今天太阳大,光线强,多戴几个帽子好遮阳。"

  "哈,你这话什么意思?咱智商低,听不懂。"

  封悦没再接着话茬儿,低头笑了,正好有人过来招呼他们去开球,两人并肩朝前走去。

  秦晓芸从更衣室出来,换了身打高尔夫球的衣裳,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打球,康庆前段时间频繁带着亲信心腹政

客往来这里,经常请她来。她看见乔伊还在角落里打电话,心里不禁有些好奇,这小子最近可是太顺利,不仅得到

六叔公司的力捧,连韩丙干的片子,他都能伽进来。昨晚康庆单独找他谈,今早连向来冷淡的封悦都和他说话,乔

伊到底什么背景呢?倒是不能小看就是了。

  当封悦和康庆在风光旖旎的岛屿上享受阳光微风的时候,田凤宇接迟艾出院,也做出惊人的度假决定,他要带

迟艾飞回美国的家,呆上几天温故他们的感情。迟艾不敢相信,他的一颗心,高兴得都要跳出来了。

  第二十四章 (下)

  虽然获准出院,迟艾体力还没有恢复,飞往美国的途中,多在依靠药物而睡得昏沉。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头脑

中因为充足的休息而无比明朗,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落在他面颊上的阳光,带着太平洋柔和的水汽……连身下的被

褥床垫,都充满久别重逢的熟悉,他知道右手边五六步的地方,是落地的窗户,挂着据说是雪白色的窗帘,走出去

有个宽敞的大平台,摆着咖啡色的藤椅……他弯起嘴角,笑了出来。

  这里是他们的家。

  "睡够了呀?懒虫!"耳边近近地想起田凤宇深沉的嗓音,能想象他拄胳膊肘凝视自己的模样,他一定随时都

守在身边,才会第一时间发现自己的清醒。

  "凤宇哥,现在什么时间?"

  "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外面太阳很大,天气晴朗,午饭已经准备好,就等你醒来吃!"

  迟艾摸了摸瘪下去的肚皮:"我怎么好像很久没吃东西,肚子都没有啦?"

  "你什么时候有过肚子?"田凤宇说着,将迟艾抱了起来,"肚皮都是贴着脊梁杆儿的。"

  他们在露天餐厅吃饭,涛声迎面而来,与午后温暖的阳光交织在一处,说不出的宁静安稳,休息和饮食的恢复

,加上心情调整,迟艾似乎一下子就健康不少,脸色在明亮的光线里,透着股晶莹的光泽。田凤宇默默想着,也许

只有这里,才是迟艾最想留下的,是他梦想中接近完美的乐土。想到这里,又不禁为自己强行带他离开,感到隐隐

的自责,有时候他也在内心鄙视自己的不能放弃。

  几天以后,上午还是多云的天,近晌的时候云开日出,碧空如洗。白色的游艇在深蓝的大海上划开的一片雪白

泡沫里飞驰,直到另一艘停泊的游艇出现在视野中,才渐渐地放慢速度,朝它靠近过去。迟艾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

八糟,手忙脚乱地划拉着,想按得平整些再见人,却给田凤宇拉住了。

  "行了,谁都没你帅,不用摸索了。"他牵住迟艾的手,拉他站起来,跟随的保镖已经用阶梯将两辆游艇连接

起来,"楼梯太陡,我抱你过去,搂紧喽,不然掉到海里喂鱼吃,我可不救你。"

  迟艾连忙紧搂住他的脖子,却吃吃地笑:"我才不信!"

  小夏和几个保镖分别也登过来,田凤宇将迟艾放在甲板上的靠椅里:"他们有准备午饭,让小夏领你吃,我得

找叔叔谈些事儿。"

  迟艾坐直身体,感觉田凤宇的手离开了他,有点紧张,情不自禁地说:"凤宇哥……"

  "怎么了?"田凤宇连忙凑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安抚,"就一会儿,不远的,你说话我都能听见,乖。"

  迟艾点了点头:"你去吧,去吧!"

  小夏走过来,问他想吃什么菜,他们有准备日本和泰国菜,迟艾听着田凤宇的脚步朝上面远去,可能是上了楼

,风是顺着方向吹,很快就听不到什么了。他难掩落单的局促,仓皇地说了句:"随便什么都可以。"

  "先生就在几步之外的楼上,正冲你招手呢!"小夏在他身边坐下来,稳定他的情绪。

  迟艾似乎能想象出田凤宇迎风而立,冲自己招手的样子,一扯嘴角,微笑着说:"我要吃日本菜。"

  二楼的甲板上,田凤宇见迟艾开始吃饭,端坐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心里才觉得宽慰,不禁看着迟艾被阳光

晒红的小脸儿,看得出神了。

  "迟艾身体好啦?"声音从背后传来,从另一边走上来个五六十岁,戴着宽大太阳镜的人,这会儿站在他身边

,递上一杯酒。

  "精神不错,身体还需要时间,不过好多了倒是,现在带他出来,也没有体力不支。"

  "那就好,你也不用总那么愧疚,前段时间在电话上听你的口气,竟是沮丧得像要退出似的。"那人转身走到

沙滩椅上坐下来,"那头儿现在是什么局面?"

  "自从张文卓加入进来,就差不多能拍板,就算蔡经年再有钱,毕竟还是缺乏市场。"田凤宇说着,目光也从

迟艾身上转过来,"现在各方资金都已到位,准备就绪,就等打开最后一道锁。"

  "张文卓倒愿意屈尊在康庆手下?你不说他答应,却是带附加条件的吗?"

  "听说是想让封悦跟他走次战区,不过,康庆怎么可能放人?"

  那人轻轻笑了:"康庆反对有什么用?只怕封悦想去,有谁能奈何他?"说着停顿下来,似有所思,又自己打

断思绪,换了话题,继续问道:"他俩这礼拜干什呢?"

  "去康庆的海岛打球度假去了,现在是闭关投票的时候,他们过多现身也不好,怕是会有负面影响,不过有战

克清照应着,应该没有问题。"

  他伸长腿,躺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半响才说:"我怎觉得没这么简单呢?"

  田凤宇心内一凛,说实话,若不是迟艾自杀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这事儿也有让他不舒坦的地方,于是试探地

问道:"叔叔担心的是……"

  "说不清,也许这事他们努力多年,并不如我们看起来那么简单,蔡经年和张文卓都是老奸巨猾之辈,若动了

什么手脚,也不是旁人看得出来的,防不胜防啊。"他并不想在这事上浪费太多精力,呆了会儿,才问到重点:"

封悦最近身体怎么样?前段时间大病,现在养到什么程度?"

  "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这次回来倒没像以前那么拼命。"

  "他天生就是爱操心……"

  说着话儿,陷入往事的追忆和沉思,经久,换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迟艾吃过饭,还不见田凤宇回来,有点着急,又不好意思问,幸亏小夏了解他的心思,主动跟他说:"在上面

喝酒聊天呢,时不时看你,估计就快好了。"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功夫,田凤宇的脚步声稳定传来,接着是他舒展惬意的声音:"吃好了吗?喜不喜欢?"

  迟艾愉快地点头:"真好吃,凤宇哥你吃过没有?"

  "刚在楼上吃过了,"田凤宇说着,拿起纸巾,给他擦嘴角的油渍,"吃到花脸,看来确实喜欢啊!"

  迟艾给他说得脸颊更红了,太阳晒得他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在海风里缓缓蒸发,田凤宇忍不住亲了他一下。

迟艾羞涩说道:"周围有人吧?"

  "怕什么?"

  "我看不见,自然不知害臊,可你怎么光天化日地就来占便宜呢?"迟艾感觉田凤宇的怀抱,将自己团团包围

,心脏舒服地沉淀着,他侧头歪在田凤宇的肩膀上,满足地问:"我们能在这里呆多久?"

  "你想呆多久呆多久,"田凤宇想也不想,果断回答。

  迟艾却楞了,长睫毛忽闪几下,像是在确定自己刚刚听到的答案是否真实。

  "我说真的,迟艾,你想呆多久?"

  迟艾伸开手臂,抱住他的腰身,想了想,诚实地说:"凤宇哥,其实在哪里都一样,只要你高兴,我就觉得很

幸福。"

  迟艾平静的幸福没持续两天,就被金如川的一通电话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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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卷

  第二十五章 (上)

  金如川既然能得到田凤宇的信任,性子深处的稳重是少不得的,他鲜有沉不住气的时候,若不是拿不定主意,

也不会在田凤宇指明想要度假休息一段的时候,打电话来骚扰他。所以,当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号码,田凤宇就隐隐

感到到不太妙的气息。

  "老板,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儿。"他斟酌着,该如何表达心里的担忧。

  "因为什么?"

  "封悦和康庆突然回来了。"金如川把收到的消息说给他听,"前天发生的事。"

  "什么叫突然?他们又说要出去多久?"

  "听说封悦约了韩丙乾第二天喝茶,可到时候人却没出现,说是前一晚临时决定结束假期,回家了,我查过他

们私人飞机的入港时间,半夜两点半,不是有点诡异吗?"

  韩丙乾当年没红的时候,金如川帮他介绍过投资人,多年来两人尚有联系,算是稍微有些交情的。所以,田凤

宇并不怀疑他消息的可靠性。况且,封悦自生病以来,忌讳熬夜,若非重要事,康庆怎么可能会那么晚还让他两地

奔波?

  "这两天有什么变化?"

  "就是因为消息透不出来,我才觉得心慌,估计他俩是肯定收到什么风声,才匆忙赶回来,这两天闭门不出,

倒是经常有人去,可坐的车都是陌生的牌照,显然不想让外人查他们的身份。"

  金如川说到这儿,故意留出一段空白给田凤宇思考,看他要不要回来。为难是肯定的,他们临出发前,田凤宇

说得很明白,想和迟艾在家里安稳呆段时间,现在什么都不确定,冒然跑回来,也许是白折腾。所以金如川才不敢

冒然建议,不管怎样,田凤宇自己拿主意才好。

  "张文卓那里有什么动静吗?"沉默了好长时间,他才问道。

  "暂时没什么大动作。我这两天只顾盯着康庆和封悦了。"

  "他那里也不要掉以轻心。我明天再给你电话。"

  金如川挂断电话。琢磨着封悦那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同时也揣测着田凤宇会如何应对。以他侧面观察。封悦对

田凤宇地好感。是不言而喻地。这人天性就不爱和谁亲近。有人说他是傲慢。有人估摸他是防备。偏偏对初来乍到

地田凤宇。封悦地信任和依赖。仿佛发自本能似地。让金如川也摸不清缘由。靠着这层莫名地好感。如果老板打电

话过去询问。也未必不可地吧。他有多少种法子旁敲侧击。封悦除非故意隐瞒。否则至少能透露一二。但是老板好

像对封悦也格外特别。在别人身上轻易会用地手段。却从来也不会用在封悦身上。幸亏迟艾看不见。对这些也不知

情。否则还不得给这份暧昧给气死?金如川不无遗憾地想。也许残障是上天对迟艾地一种保护吧。他反倒容易满足

  第二天。金如川收拾停当。刚想出门。田凤宇地电话到了。本来以为这为能人想出什么招儿来。可不想竟然说

:"我在机场。一个小时以后。到家里找我。"

  这非人地效率。让已经是工作狂地金如川咋舌。

  田凤宇地大宅里。干净整洁。依旧如常。即使主人这么突然袭击。旋风般归来。也没有失望。迟艾肯定在楼上

。没有露面。田凤宇已经神清气爽地坐在书房里等他。全然看不见长途归来地疲惫。和混乱局面下地慌乱。

  "你没有试着联系封悦看看?"金如川问他,"或者他不会瞒着你呢!"

  "没必要。两三天就出结果。还能有什么岔?"田凤宇显得格外平静,好像他突然跑回来。并不是为了平息局

面的。

  "会不会结果不出来了?要不他们怎么突然开始动作?"

  "有人动手脚吧?让你盯着张文卓的,你怎没听我的?"

  "不是啊,开始风平浪静,一切如常,刚不对劲儿就是封悦康庆回来了,我的注意力就都给他俩吸引走了。"

  金如川对张文卓并不算太了解,也没有深入调查过,所以自然不懂得他的一些招数,田凤宇没有过于追究,刚

说了几句,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看电话号码,示意金如川等他一下,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儿。

  "是我,说吧。"

  金如川听不到对方电话里的声音,田凤宇几乎一个字也没有说,静静听着,背景凝重庄严,像是撑着多少斤担

子一样,到最后,简单说:"知道了,嗯。"挂断电话,转身走了回来。金如川仰望着他地脸,等他的答案,很明

显自己跑断腿也没打探出的消息,田凤宇人刚到,一个电话就都问明白,这人简直如有神助似地,难怪身家庞大而

神秘。

  "可能是议案出了点岔子,和我们关系不大。"田凤宇说着,走到酒柜跟前儿,倒给他一杯,"留下吃饭吧,

在美国迟艾吃到日本菜还挂着你呢,说你肯定会喜欢。今天请了外头的日本师傅回来做,算是预祝我们即将展开的

新市场!"

  金如川直觉,田凤宇并没有跟他完全交底,也许就像他说的,既然新消息跟他们的生意关联不大,自己就没必

要知情吧,可他心里还是怪怪的。

  "别那么紧张,"田凤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你新的企划案好好做吧,目光要放高放远,我们大展拳脚的时

代就要来了。"金如川坐在厨房地吧台椅上,不得不佩服田凤宇果真懂得享受生活,这会儿厨房里已经布置得像是

北海道的居酒屋一样,日本师傅放松地制作着各种精致的寿司手卷。他回头看着楼梯上走下来的两人,迟艾扶着田

凤宇的胳膊,因为走了很多遍,对楼梯高度数量都很熟悉,他的步伐正常得如同普通人。

  虽然先前被田凤宇蒙蔽着幕后真正的消息有些郁闷,这会儿嫩得跟小葱儿一般微笑的迟艾,让金如川自然而然

地转变心态,有酒有肉,有帅哥,有前途,还有什么好闷闷不乐的?他再次感到释放不尽地精力,和宏图再望的振

奋。

  而此时此刻,封悦和康庆正在书房里商量,争吵,反驳,推翻,你来我往,几乎擦枪走火。


  第二十五章 (下)

  在他们出门度假的同时,张文卓按兵不动,封悦就有点不踏实,但他疏忽了,没有多想。现在内部突然放出消

息,虽然康庆可以拿到整个工程企划,却多了个附加条件,个人持股不得超过百分之二十,显然是张文卓做了手脚

,而且如果不出意料,他和蔡经年根本就没有决裂。这最后一招恰巧是给无法入局的蔡经年留了条后路,而持股百

分之十四的张文卓,也不会输给康庆太多。

  他们打的就是时间差,因为紧迫,即使封悦想动用雷悦的资金,以企业入股,也需要董事局全员通过,程序上

至少一周,而康庆只有三天时间,如果他不接受附加条款,这个计划就泡汤了。封悦即使将手头现金全部投入,他

跟康庆的总和,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以张文卓的手段,控制到可以康庆抗衡的股份,并不是不可能的任

务。

  所以,这两天他们几乎都在闭门争吵。封悦直觉田凤宇肯定会有兴趣,就算他对军工并没有什么野心,但持股

的增加,会让他的通讯事业狠发一笔战争财,但康庆却不同意,两人在问题上,互有坚持,试图说服对方。时间紧

迫,他们争执不下,在最后一天,康庆终于放话说:"实话跟你说,我不同意增加他的股权,并不是不信任你和他

的关系。""那你担心的是什么?"封悦几乎将康庆逼到绝地,他感到有什么消息即将"呼之欲出"。

  "我们总是不太了解他,他的身家背景,是否有什么容易被人捉住的短处……如果张文卓将来要拿什么致命的

把柄要挟他,即使他信任你,袒护你,也难保不为了自己,而出卖你!"

  封悦抱着双臂,倚坐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凝神地盯住康庆:"你不说调查过。没有什么可疑的?"

  "所以才担心,他的道行只怕比你我都深,"康庆点起一支烟,他在封悦面前极少抽烟,怕熏得他不舒服,这

会儿千头万绪的。实在忍不住了,"你知道天封悦和美国的那个Peter似乎有些渊源?"

  "我当然知道,"封悦说,这是田凤宇能插足进这个领域最大的王牌,"那又怎么样?"

  "前段时间,有人放消息给我,说,Peter其实是个亚洲人。"、

  这一点,封悦倒是不知情。这人行事低调。几乎没有在公共场合出现过。

  "亚洲人?"

  康庆点了点头:"极有可能就是中国人,对方扩大一下范围而已。他为什么要掩饰自己的身份,和田凤宇又是

什么关系。封悦,我们如果无条件地相信田凤宇,恐怕种下祸根,将来麻烦更大。还不如答应下这个附加条件,等

一切开始以后,再从长计议。"

  封悦突然一阵尖锐地耳鸣。从扶手上滑坐到沙发里。疲惫象流沙一般淹没他地身体。康庆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抱他肩膀。搂进自己地怀里:"别担心。我们和张文卓是二比一。怕他什么?"

  "也只能这么办了。"封悦无可奈何。忍不住抬头问他:"还有什么消息瞒着我呢?"

  "哪还有什么?!"康庆面色无辜地盯着他。"这不都跟你说了?"

  事情以康庆接受条款而得到解决。这样地结果。最高兴地莫过于张文卓。从他意识到蔡经年那里没有什么好处

可捞开始。他就琢磨着这一步。只可惜他在内部地人脉比不过康庆。这种条款要建立。需要很强地政治背景。于是

。他在关键时刻找到了蔡经年。

  蔡经年虽然失了大局。但这种损招儿其实对他而言。是有益无害地。既然听命于他地那群吃白饭地政客没有帮

他拿到合同。给康庆个下马威。让他不能独掌大权。同时也给自己保存些卷土重来地希望。还是有能力地办到。尤

其是战克清急于帮康庆签下合同。这一小步妥协。完全不影响他将来地利益。自然也不会很在意。

  田凤宇这几天几乎就是闭门不出。他以为紧迫关头。不管封悦是否需要从自己这里借用现金。至少会打个电话

询问自己。但是他错了。封悦连一点风声都没有泄露过来。好似还当他在美国度假。抑制住内心急切想要联系上封

悦地冲动。田凤宇心想。既然到了这一步。担心也是多余。看来封悦和康庆。越是危难时刻。越会本能地拧在一起

。就像封雷刚去世地那段时间。金如川不是说他俩患难见真情来着?

  回来之前,他还担心怎么开口和迟艾说结束假期,可迟艾一点都没有让他为难。这是他最愧疚地地方,知道迟

艾最想要什么,他却给不起。这天早上,他在餐厅喝咖啡,看报纸,迟艾坐在他身边,读一本盲文的书,田凤宇一

抬头,发现外头竟然飘起雪花来。

  他连忙推了推迟艾,问:"你猜外头什么样?"

  迟艾侧耳倾听,专注而仔细,在枝叶间自由穿梭的风,好似没有什么阻拦,想是枝桠上地叶子都落光了吧?

  "是不是下雪了?"他抿着嘴角,眼睛里透出一股清澈的光芒。

  小夏拿了御寒的衣服,给迟艾包裹严实了,田凤宇拉着他出了门,站在花园的空地上,四周是落叶木凋零后孤

寂的枝干,远处却有层层叠叠的松柏,翠绿上渐渐蒙起一层薄薄的白,如同岁月在黑发的末梢上染起银白。

  迟艾的鼻尖上凉了一下,敏感如他,清楚地感受到雪花地融化,他从来没有呼吸这样清冷而干净的空气。他朝

田凤宇倾过脸,问道:"凤宇哥,我真的见过雪吗?一点印象都没有……好像今天是第一次。"

  "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从今以后,你就不会忘了。"

  金如川的车驶进田宅的大门,看到雪里站着的迟艾,紫色的围巾和帽子陪衬着年轻的容颜,似乎听到车子的引

擎声,朝他看了过来,脸色终于从失血事件中恢复,带着血色,带着笑容,带着马里布温暖阳光地痕迹……金如川

猛然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几天后,康庆正式拿到了政府军工生产的大合同,封悦,田凤宇和张文卓做为几个大股东,也即将在盛大而隆

重的庆功宴会上,第一次聚首。


  第二十六章 (上)

  计程车停在公司楼下,乔伊俯首忙着找钱的时候,司机从后望镜里一个劲儿地瞅他,终于按捺不住:"您看起

来真眼熟,是明星吧?这大楼里是有名的经纪公司,我经常看见明星走来走去的的。"

  "不是,我只是普通的工作人员。"乔伊把车费递过去,耐心地等司机给他找钱。

  司机相信了他的话,明星怎么会连这么点儿零钱都计较呢?果然是个跟班儿的吧!不过,跟班儿都长这么帅,

真不知都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当上明星。

  乔伊下了车,也觉得真是讽刺,出入还要靠计程车,他算什么明星呢?现在的经纪人斌哥倒说近期会给他安排

保姆车,可迟迟也没有兑现诺言。乔伊是不敢有什么过格的要求,他混得糟糕的两三年里,别说计程车,公车的月

票他都没钱付。他和父母的关系不好,尤其父亲很不喜欢他,说只要他不务正业一天,就甭想家里有支援。

  刚入行的时候,乔伊觉得父亲腐朽得可笑,他是要做明星的人,哪里用得到家里的资助?但他很快意识到,可

笑的原来是自己。那时候,经常连着几个月都没有收入,房租,水电,出门面试……几乎样样都要钱。他承认自己

没有什么过人的资质,似乎来找他的,并没有真是要给他机会的伯乐,相反倒是想睡他一晚两晚的嫖客比较多。幸

运的时候,也会碰上个寂寞的富婆,请他喝咖啡以后,塞个红包。他从来没有感到那么丢脸过,自尊趴在地上,随

便人踩,可当时经济上真的紧张到……不能拒绝。

  尊严对于吃不上饭的人,是支付不起的奢侈品。

  他走进公司大楼,迎面走来秦晓芸的助理,冲他点点头。并没打招呼。乔伊早习惯他们的冷漠,不觉得怎样,

只是他们今天的眼神态度里,让人感觉怪怪的。上楼到了斌哥地办公室,斌哥还在开会,他坐在外面等。翻看着最

新的娱乐杂志。秦晓芸风骚地霸占着封面,巨大的标题写着,"获邀柏林道盛宴,秦晓芸即将迈入豪门"。商务周

刊早已经刊登出来,康庆和封悦将联手举办圣诞派对,做为康庆标到政府二十年来最大的私有化项目的庆功宴。娱

乐圈受邀的,除了名导韩丙乾,就只有红在风头浪尖儿上地秦晓芸而已。

  "乔伊,斌哥开完会了。让你进去。"秘书走过来和他说。

  乔伊连忙收拾好东西,走了进去。斌哥是公司里最顶尖的经纪人,几乎不亲自带新人。是六叔亲自交代的,他

才肯给面子。

  "坐啊!"他指了指面前的沙发,面带笑意,伸手递给他一只信封,"恭喜你,和晓芸平起平坐了哦!"

  乔伊没明白,打开一看,是封悦府上派对的请柬。

  "我和六叔都没有。娱乐圈里地艺人。就你和秦晓芸。够牛逼地你!"斌哥说着点起一支烟。似乎并没有真地

介意不再邀请之列。作为经纪人。他在乎地只是这件小事带来地知名度:"我刚刚帮你联系了个赞助服装地。下午

你去他地工作室挑选一套。其他地见报事宜。我会适度安排。"

  乔伊早听阿昆说过这事儿。却没想到他们搞得这么专业隆重。据斌哥说。还有份客人名单。明显就是为了显示

身价儿地。毕竟也不能把请柬拿到记者跟前显摆。既然有宾客名单流传出来。大概多少记者都在寻思"乔伊"这个

名字。到底配得是哪张脸了吧?斌哥请他到楼下地餐厅吃午饭。交代他出席这种场合地注意事项。大小细节。都帮

他寻思了一遍。

  "下午你自己去选衣服。这家服装代理名气很大。如果态度不好。别往心里去。要是秦晓芸去了。估计就众星

捧月地。"斌哥说笑着。"这也没什么。明年这时候你再去。让他们跪着给你穿鞋!"

  乔伊有点害羞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哦。对了。我帮你找了个私人助理。大概下个礼拜开始跟你。帮你打理些日常杂物地。明年工作多。日程满

。靠你自己是照顾不过来地。"

  "谢谢斌哥。我想……"乔伊犹豫着看他。终于说。"公司什么时候能给我结些现金?我想换个住地地方。手

头有点紧。"

  "这个……看看吧,等我帮你问问。"

  约的是下午三点,乔伊提前了十五分钟。工作室涉及得跟个仓库似地,四面都是玻璃柜子样的橱窗,里面的衣

服简直就跟杂货店里的方便面差不多,一件挨着一件,随便哪一个商标,都张着血盆大口宰人。墙上挂着几套几年

最新的造型,倒是都很有特色。他没敢乱碰东西,坐在角落里的小秘书似乎紧紧盯着他,好像怕他偷东西。助理都

用不起的小星,竟然能到这里挑衣服,她肯定以为哪头儿搞错了。

  快要四点的时候,楼上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娘气冲天的大概就是这里地老板,边走边谄媚地说个不停,被簇

拥在中间的人反倒比较沉默。乔伊站起身,不晓得应该跟谁打招呼,当中的人突然停住脚步,看着他说:"乔伊!

真够巧的啊!"

  是张文卓。

  因为先前吃过两次饭,乔伊和他稍微有些熟,在这种让人局促不安的环境里遇到,多少让他心里有些安慰。而

且,和这个狗眼看人低的行业打交道,能和张文卓这种身份的人有些关系,总算是不小的助力吧?乔伊于是冲他微

笑点头:"张先生,您好,真没想到能碰上您!"

  "诶?怎么你也认识Tommy"张文卓似乎很有兴趣,并没有打算马上离开。

  那个Tommy娘们儿"尴尬地看着乔伊,他当然不会认识。

  "是斌哥让Tommy帮我挑件衣服的,他有事走不开,让我自己过来,"乔伊连忙化解,"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

好,Tommy我叫乔伊,请多关照。"

  "欢迎欢迎,原来是斌哥介绍来地,"Tommy反应过来,立刻找话题说,"据说也是去康先生地晚宴吧?"

  张文卓也是刚刚听说乔伊会去,还在琢磨这个康庆真是明目张胆啊,就敢把这小子往家领,也不怕封悦来气,

给他脸色看?想当年Joey激起封悦多大的醋意,到了弟弟这儿,还是不长记性,康庆还真是吃一百个豆也不嫌腥地

傻瓜啊!

  然后刚刚在企划上成功压制了康庆的张文卓,自信心空前膨胀,他反倒很有兴趣看看这个乔伊和康庆到底有没

有一腿。

  "Tommy我看你给他挑什么样儿的。"他颇有兴致地说,也想借用自己的影响,帮乔伊争取好点儿的装备。

  斌哥介绍的,又有张文卓招呼,习惯见风使舵的Tommy自然明白这个乔伊,看来真是不简单,赶忙拉他去了楼上

的VIP。乔伊这才算开了眼界,这里放的寥寥几套衣服,却跟个金库一样值钱吧?Tommy和两个助理帮他挑出两套造

型,让他挑选,乔伊有点拿不定主意,情不自禁地回头看看了一边儿翘腿抽烟的张文卓。

  "第二套更好,"张文卓不客气地给你建议,"Tommy你帮他把鞋子手表袖扣什么的,都配上我看看。"

  又是好一番折腾,天都快要黑了,才从头到尾都搞定,乔伊看着镜子里陌生的样子,有点分不清到底是谁,又

有点明白,自己下午一身朴素地走进来,那些小姑娘为何不搭不理。

  "不错不错,"张文卓站起身,"Tommy打扮人的功力果然不俗,大师就是大师,以后多帮帮乔伊才是。"

  "张先生都这么说了,我肯定不遗余力呀!"

  y媚的笑容,让乔伊不禁好气,今天张文卓在这里究竟划了多少卡。

  趁乔伊去换衣服的功夫,张文卓小声跟Tommy说:"这一身他用过以后,别让他还了,算在我账上,一起结。"

  "全部的吗?"Tommy虽然早听说张文卓财大气粗,还是忍不住确认,那一只手表可就五万多美金。

  张文卓轻松地熄灭烟头,轻描淡写地开玩笑说:"当然,难不成只送他一只鞋子,半块手表?"

  乔伊小心翼翼地换下昂贵的西装,把手表放回盒里,鞋子袜子都收好。从更衣室走出来的他,依旧是毛衣牛仔

裤的造型,反倒显得他更加年轻,刚才那一身金装,盔甲似的束缚着他,好像变成另一个人。Tommy的两个小助理帮

大盒小盒的东西装成满满好几袋子,问他:"是现在带走,还是过几天来拿?"

  "等派对前一天,我来取吧!"乔伊说,"谢谢你们帮忙。"

  "随时都可以来拿,"他们告诉乔伊,"张先生已经帮您把这些都买下来了。"

  乔伊顿时楞住了,他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形,虽然他以前也收过富婆的红包,可那个数目跟这些礼物比起来

,真是天壤之别。可是有外人在,他又不能拒绝,万一张文卓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恐怕也不是乔伊能负担的后果。

他迟疑犹豫,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张文卓若无其事地问他:"好了吗?一起吃晚饭吧!"


  第二十六章 (下)

  封悦在客厅里,听公关公司跟他确定派对最后的流程,其实封悦不太会管这些琐事,但毕竟是重要的场合,阿

昆想他能敲定一下。外面稀稀疏疏地下着雪,没有风,整个世界是一片难得的安宁。封悦瞅出去,不禁失神,直到

对方轻轻地清了清嗓子,试图吸引他的注意,他才带着歉意收回精神,却发现康庆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吧台那里

,身体靠墙,一手端着酒,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怎这么不专心?"待公关公司的人离开,康庆坐在他身边问道,他少有见封悦在公事上这么心不在焉的时候

  "不知道,今天有点儿恍惚。"

  "昨晚没睡好吧?"康庆的长手习惯性地伸过封悦的肩膀,"吃过午饭睡一觉吧!"

  "约了田凤宇在山顶喝茶,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跟他又不熟,没什么可说的。"康庆靠住他肩膀,前两天紧锣密鼓,跌宕起伏,让他们都身心疲惫,"下

雪路滑,你开车时小心点儿。"

  "嗯,好。"

  他们偎依在沙发上,手掌轻轻地碰在一处,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空气里缓缓流动着松果的味道,是封悦早上

从外面捡回的几段松枝,顺手插在地上的雨伞收纳瓶里。落地窗外,雪花沉甸甸地,落得紧了……他情不自禁垂首

,抵在康庆的肩头,闭起双眼,进入类似浅眠的沉淀。

  会馆因为场地宽阔,不管有多少客人,看上去都挺冷清,封悦抬头,看见田凤宇走进来,身边还领着迟艾,心

里有点猜不透。以他们相交的这段时间看。田凤参加聚会几乎从来也没有带过迟艾,好像怕他不习惯外头的环境,

感到压力;又或者始终对柏林道不太信任,迟艾象一件珍藏品,总是脱离不了束之高阁的命运。

  今天当他在电话里询问他是否介意迟艾也去,封悦确实惊奇他怎突然就这么大方地带迟艾出门?他朝外看了看

。两辆黑色保镖车停在会馆门口,下来的安全人员正在外面做基本的观察。田凤宇果然是加强了警戒,虽然上回迟

艾的失踪,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明显并不如他说的那么简单,否则,又何苦如今随身加了这么多个保镖?

  迟艾和上回医院见到时候地憔悴不堪,简直判若两人。边坐下来,边和封悦礼貌地问好,在他秀气的眼睛里。

带着股初雪般新鲜的羞涩。田凤宇跟随着坐在封悦对面,本来就是随意的场合,因此伸手叫来侍者,自己点了红酒

,给迟艾点了热饮,又问他要不要点心。在外人面前如此的殷勤,让迟艾多少有点不好意识,只好应付:"等下再

看看吧!"封悦和他俩都已经很熟悉,也不觉得拘束。大家放松随便。田凤宇和迟艾之间那些细微含蓄的互动,让

他心中忍不住暖流激荡,那是爱地感觉,会感染到身边每个人,每株植物,每寸空气和阳光……很快小夏也跟进来

,几个人坐在一起,聊天说话,谈到即将到来的派对。田凤宇还打趣地问可不可以带迟艾和小夏去,因为听说乔伊

会去,小夏这个半吊子影迷,好想一睹偶像"芳"容。

  "当然行。我本来还想在场都商人。乔伊会比较无聊。有你这个忠实粉丝到场。他可有人陪解闷儿了。"

  小夏给封悦逗得脸红。不知该说什么。正好迟艾解围:"我听说这里有壁炉和沙发。是不是?我和小夏过去坐

。凤宇哥。你和封悦慢慢谈。"

  "好。小夏。你给他叫几分点心。"田凤宇嘱咐道。见他们走开。在门口那里地沙发上重新坐下来。亲密地凑

在一块儿。不知道是在说什么。才放心地转过头。和封悦说:"待会儿金如川也会过来凑热闹。这一段时间都忙得

够呛。大家一起放松放松。"

  "好啊。"封悦爽快地答应。"我有段时间没有见过他。以后你地生意都由他代理了?"

  "差不多吧。我想多抽些时间陪迟艾。他一个人总在家里呆着。对精神身体都不好。本来他就对美国地家特别

依赖。为了我地生意。才跟我过来。付出已经够多。我不想太委屈他。"田凤宇地语气里。无意间已经透露出内疚

。他喝了口酒。目光落在封悦地脸上:"在可以地时候。好好爱他。省得将来遗憾后悔。"

  封悦点了点头。心想迟艾虽然看不见。但有人真心关爱。也算幸运吧?

  "我们都很幸运。"田凤宇地这句话,好似再次读透了封悦的思维,在封悦错愕眼神中转移了话题:"你今天

找我出来,也应该有话问我吧?趁金如川还没来,赶紧问吧!"

  "哦,"封悦接二连三地被田凤宇点破心事,不禁无奈地笑出来:"我确实有个事儿,想看你方不方便指点迷

津。"

  "是和我们以后的合作有关地?"

  "算是吧!"封悦没有让他继续猜测,直接问:"Peter是中国人吗?"

  "你消息挺快的,这么快就开始打听将来的大主顾?"田凤宇欠了欠身,转头看了看一边儿的迟艾,不知这样

的动作是不是在掩饰他的不安,"是,他确实是个中国人。"

  "他本来的中文的姓是什么?"

  田凤宇面露难色,"我也只确定他的美国姓而已。"

  "长什么样子?"虽然知道田凤宇不会说,封悦还是忍不住问,谜团越来越多,他晕头转向地感到每个人都不

简单。

  田凤宇翘着腿,眼角噙着笑容,并不躲避封悦地目光,坦率地讲:"是个英俊的帅老头。"

  "说实话,我对他的身份很好奇,如果我们将来合作,他会见我吗?"封悦试探地问,"单纯为了生意上的利

益。"

  "你这么大规模地收购美通物流的股票,不久他就会对你也很好奇了!"

  田凤宇的话听起来都是怪怪的,封悦在心里一遍遍琢磨,也无法参透他想要传达的真实信息是什么,难免暗自

烦躁,所以当田凤宇旁敲侧击,问起张文卓要他去战区谈判,他作何打算,封悦几乎算"报复"般地,不假思索地

回答:"跟他去呗!"

  连他自己也惊讶于这样的反应,说完就后悔了。


  第二十七章 (上)

  金如川走进俱乐部,正好看见迟艾和小夏坐在对面壁炉前的一组咖啡色的沙发里,似乎挺高兴,脸上带着难以

掩饰的欢快,还调皮地戳了戳小夏的肩膀,象是在笑话他说的什么。金如川不禁停住脚步,朝迎上来的经理挥了挥

手,示意他无须招呼。近来因为田凤宇的低调,在外头都是他打理,频繁出入他家汇报情况,倒好像每天都会看见

迟艾,也许见得多了,每次碰上他的样子,心里都怪怪的,说不出的滋味。

  小夏抬头,看见金如川走进来,飞快地和他耳语,迟艾端了端身子,目光转动,金如川连忙迈步走过去,和他

打招呼说:"怎么没和老板一起?"

  "凤宇哥和封悦在谈事,我和小夏在这边儿更自在。"迟艾听见金如川在自己对面坐下来的声音,于是找话和

他聊:"小夏说,弹钢琴的女生很漂亮,金先生觉得怎么样?"

  "叫我如川就行,别先生先生的,太客气,"说完扭头看了看角落里弹钢琴的姑娘,确实很标致,"小夏迷的

不是帅哥,就是美女啊,上回不还很迷那个什么乔伊来着?"

  小夏给他说的有点儿不好意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照顾迟艾的工作,对你来说,绝对得心应手了吧?"

  迟艾被如此毫不掩饰地恭维,意料之中地红了脸,却不忘取消小夏:"得心应手是因为薪水好,攒够钱,直接

就投奔乔伊去了,对吧?"

  小夏吃吃地笑起来:"看我不会说话,您就使劲儿地欺负吧!"

  正说着,田凤宇走到他们跟前,见他到了,招呼几个人一起过去吃饭,自己则亲自到了迟艾身边。牵起他一只

手,并搂住腰,这里虽然宽敞,但迟艾并不熟悉周围的摆设,怕他碰上哪里。

  "我还没饿呢,刚吃了小夏叫的点心。"

  "少吃点儿。不然晚上要饿的。"

  金如川看着他俩牵手地背影。心中一股莫名其妙地惆怅。

  吃过晚饭。一行人浩荡离开。他们地车被保镖或车童已经在门口陈列地等待。田凤宇拉着迟艾。见封悦只有自

己。有点不放心。反复叮咛他路上小心。雪下得大了。路上滑。尤其他家住得地势高。有一小段路漏水。特别爱结

冰。封悦心中一凛。田凤宇对他家附近路况地熟悉。让他不禁感觉古怪。

  田凤宇一辆保镖车开路。接着封悦地车子也安静地滑行出去。迟艾坐在车子里。听见后面有车跟行上来。知道

因为上回突然地失踪事件。才让田凤宇突然这么紧张。出门总是小心翼翼。其实也许把自己关在家里更容易。但他

宁愿麻烦也带自己出来跟人见面。过正常地生活。迟艾地心里暗自感激。他开始渐渐适应这种每天都有节目地日子

。慢慢喜欢上新鲜地气味。声音。截然不同地环境。甚至他们能聊地话题也多起来。

  "凤宇哥。你怎么知道封悦附近地路滑?"迟艾无心问了句。他只是单纯认为这不是他们搬来柏林道遇到地第

一场大雪吗?

  "前两天冷。从那里开车经过。"田凤宇草草说道。心里却不安起来。

  张文卓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刚刚还赤裸躺在被单里地乔伊已经穿戴整齐。双手麻索着皱巴巴地衬衣。试图想

整齐一些。穿上衣服地乔伊略微显得瘦弱。脱光地时候。肌肉还挺匀称。散发着年轻地阳光地味道。他身上既没有

大牌地倨傲。也不见小角儿地谄媚。沉静地样子。跟他哥倒真是有点相似。

  "外面下雪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说着话。张文卓翻出抽屉里一本支票,随手开了一张。递给他:"现在

片酬还没收到手吧?这个拿着,先贴补现在的费用。"

  乔伊站在镜子前,还在纠缠衬衣上地褶皱,没有说话。

  张文卓凑近,从他裤子里掏出皮夹,将支票放了进去:"留着吧,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甭多想!"说完,嘴唇

印在乔伊耳际,亲昵地吻了下,在他屁股上一拍:"有事儿随时找我,别不好意思。"

  佣人在门外敲了敲门,没进来,在门外说:"先生,车准备好了。"

  "去吧,到家给我来个电话。"

  乔伊跟着佣人下了楼,大衣搭在手臂上,他却希望整个身体都能被什么遮住才好。借伸臂穿大衣的瞬间,他朝

楼上看了看,张文卓披晨褛叼着雪茄,站在二楼栏杆那里,正低头瞅他离开,见他仰头,冲他简单地挥手,算是告

别。乔伊顺势也抬起手臂,这动作看起来却格外僵硬,只好作罢了。

  车子驶出张文卓的宅邸,大雪纷纷扬扬地下起来。司机开得格外小心缓慢,柏林道冬日肃穆庄严的模样,在夜

晚的灯光烘托下,仿佛吟唱在十八世纪的旧式歌剧。乔伊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车窗外温柔的路灯光晕里,这一带对他

来说很陌生,那些错落在林木深处一幢幢孤单地大房子,不知哪里才是康庆的家,星星点点的灯火里,哪一盏是他

点亮的……

  除了问他地址,司机沉默地没有说一个字,也许无数个深夜,他送过多少象自己这样的人,回到城市的不同角

落,早就心知肚明,不管心里多么鄙夷,表面仍旧恭敬礼貌。乔伊的额头抵住车窗,好似困倦地浅眠,直到柏林道

终于消失在苍茫落雪的夜色之中。

  都说无巧不成书,乔伊一下车,就看见停在家门口熟悉的车牌,阿昆正在门口按门铃,听见车门响声转过头,

刚好瞅见张文卓地车缓缓离开。这种豪车,城里本来也没有几辆,加上熟悉的牌照,阿昆心里不禁有些愕然。

  "你怎么来了?"乔伊心里有鬼,不敢直视阿昆,走过去掏钥匙开门。

  阿昆不露声色地说:"我在附近应酬,本来想找你一起过去,可是打你手机好几次也没接,所以过来看看。"

  "哦,我和朋友出门吃饭去了。"

  "谁呀?"

  "没谁,你不认识,"乔伊倚门站着,问他:"你要进来吗?"

  "太晚,下回吧。"阿昆没打算久留,他本来就是偶尔路过而已,"以后没事儿别关手机。"

  "哦,好。"乔伊老实地听了。

  回到家,他给阿战直接拨了个电话,这人夜猫子,不可能睡得早,把车型和拍照号码报过去:"有印象吗?谁

的车?"

  "张文卓吧?"阿战相当肯定地说,"我记得上回他来二少的公司,开的就是这辆。"


  第二十七章 (下)

  派对安排在礼拜六,公关公司和保安公司的工作人员,分布在大宅内外的每一个角落。由于宾客众多,又非富

即贵,连官方也出动警力,调动附近的交通,顺便监控治安。从门口开始,一路灯火辉煌,两边的树上都挂满银色

闪灯,仿佛通往财富的白金之路,宅前一棵高大的美洲杉满满地点缀着各种圣诞装饰,只用金银两色,贵而不俗,

顶端是颗硕大的纯金镶边儿的水晶星星,尺寸巨大,通体晶莹,趁在周围不灭的灯光里,耀眼而夺目。

  张文卓下车,立刻又人迎上来,带他进了正门。大厅里已是熙攘一片,宾朋满座,他四周环视着,不见康庆和

封悦的身影,还不到主人正装出场的时候,到处忙碌的都是康庆和封悦的手下,还有专业公关。他从侍者那里取了

红酒,与人交谈的空隙,脑海里抵不住旧日重现的诱惑。他对这间大屋本就熟悉,只是好多年没有来过,金屋易主

,物是人非。想当年自己来过那么多次,封雷却从不曾带自己四处看看,好像只有固定的路线允许他的到来,其他

的空间,可望而不可及,楼上的封悦,永远只会出现在视野的最边缘,对他而言,象迷一样。

  世事真是难料,当年封雷强势地严防紧守,结果却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而康庆从波兰街的混混,却独跃龙门

,跻身柏林道的上层社会,又有谁能知道明天的结局?说不定哪一天,我自己也会成为这里的主人呢!张文卓想着

,不禁笑出来,这或许就是宿命的安排,大家轮流做庄,有何不可?

  在场的有不少是"雷悦"集团的元老,和张文卓算有些旧交,加上这次他胜利夺标,拿到新集团大额股份。自

然少不得上来阿谀奉承一番。张文卓这边应付着,眼角的余光扫到熟悉的身影,他借拿酒的机会顺势朝那里看去,

就见田凤宇正朝楼上走去,而他身边还牵着男友,那个俊俏娇嫩的小瞎子。他现在倒真是明目张胆了?竟然走哪儿

都领着。感情商场上地烦事交给金如川操心,他现在是专业泡帅哥了?

  楼上的小客厅里,不仅有田凤宇,迟艾和小夏,还坐着韩丙乾和乔伊。乔伊一到,封悦就让阿昆把他领到楼上

,韩丙乾也不爱跟富商闲扯,暂时躲在这里,正好让乔伊有时间和他单独相处。封悦和他们坐了会儿。就回房间准

备,乔伊是第一次有机会这样面对面地接触这位国际知名的大导演。之前客串的时候,自己总共那么不要紧的几个

净土。都是副导演带的,所以韩丙乾对他几乎没有一点儿印象。

  "你是不是六叔介绍来地那个小子?"韩丙乾突然想起什么,康庆和六叔是有些渊源的。

  "是的,我是六叔公司的艺人。"

  "啊,哈,我想起来了,六叔口气可大着呢,非让给你安排个重要的角色,胡方说。你不是想让他当男一号吧

?你猜六叔怎么说?"

  乔伊没说话,扬眉以示疑问,韩丙乾敏锐地一楞,这小子扬眉的样子倒有点勾人的味道。

  "六叔说,那也未尝不可么!把胡方给气的,说,你干脆让他来当导演算了!"

  韩丙乾这个人在为人处事上,都依赖长期的合作制片人,自己少有跟各届打交道地经验。若是普通人给这么说

了。肯定要末不开的,乔伊笑笑化解掉尴尬,轻松地说:"六叔该不会直接接茬儿说:那样方便吗?"

  "哈哈!"韩丙乾给他逗得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