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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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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人间见白头》作者:蒟蒻蒟蒻

非v文: 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572711

1、第 1 章 ...


  第一章
  落日的余晖将秋后的广袤草原映得一片血红,呼啸而过的北风卷着一面牢牢竖立的军旗猎猎飞扬,军旗已看不出原本的白色质地,只有旗上烈火般的花纹格外惊心。

  这是今年的第二次交战,深秋已过,乞颜非但没抢到过冬的粮草,反而被打得大败,率军逃回了格尔木河以北。

  曲舜看着面前抬过的一具尸首,抬起眼问道:"第几个了?"
  在前面抬着的那名兵士舔了舔干裂的唇,低声答道:"禀报曲副将,第三十四个了,是二营的兄弟,叫崔柱。"
  随行的文书点了点头,拿着一支半秃的笔在纸上记下了。
  后面紧跟着又是一具。
  曲舜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再多问什么,默默的走出了这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军营,临近的伙头军那边已经传来了米粥的香味。
  这次又是胜仗,但是死人是无法避免的,自己人死了不少,北凉人死得更多,远处白天的战场已被暮色吞没得几乎看不见,但是曲舜知道,那里遍地都是死人,还有死马。那股子煞人的尸气带着战火的燎灼感已经慢慢的散了,随着米粥的香味越来越浓,曲舜的肚子也发出了叫声。他很饿,和其他军士一样,厮杀了好几天,夜晚还要提防着敌人扰营,好几个晚上眼睛都没怎么合上过。现在终于可以安静的吃一顿热腾腾的晚饭了,他轻轻的出了一口气,扭过脸不再看战场那边,向自己的营房走了过去。
  回营的时候正遇见宋安,满脸餍足的神色,走近了还能闻到酒气。曲舜微微皱起眉,教训道:"宋校尉,军中饮酒是要领什么责罚,你应当记得吧?"
  宋安趁着酒意笑嘻嘻的上来将他的肩一搂:"曲老弟,这北凉蛮子刚被打退,兄弟们庆祝庆祝,不要这么较真嘛。"他虽比曲舜大出一属,可军阶还在曲舜之下,换做往常是绝不敢直唤做曲老弟的,想必今日确实喝得多了。
  曲舜也不想与他再计较,拍了拍他的肩膀:"喝醉了就别四处瞎转了,若是遇着将军,今晚绝逃不过二十军棍去。"他一面说一面招来一名亲兵:"把宋校尉扶回营去,告诉那帮私下喝酒的,若是喝高了嚷起来或是聚赌,全部军法处置。"
  亲兵知道曲舜素来宽厚,笑着应了一声,拉过宋安的胳膊。
  曲舜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将军在营里吗?"
  小亲兵摇了摇头:"将军说是去西营那边散散,还没回来用晚饭呢。"
  曲舜哦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自己在原地站了一会,掉转了方向,向西边走去。

  夜色已经浓重地压了下来,深秋的夜总是来得格外的快,格外的冷,草原上的北风能穿透厚重的铠甲,寒意往人的骨头缝里钻。曲舜小跑着走出了西营的营门,这是一个满月的晚上,草原上的月亮,极远,极亮。借着月光很容易就看见了男人的轮廓,男人的甲胄是黑的,几乎融进了夜色里,只有眼中锐利的光芒,比星光还耀眼。
  曲舜放慢了脚步,踱到他身边,沉默了半天才叫了一声:"将军。"
  男人在夜色里轻声笑了:"曲舜,你来了?"
  曲舜有些拿不准他这笑声的含义,低低应了一声:"嗯。将军,该回营了。"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啰嗦,却还是加了一句,"晚饭快凉了。"
  百里霂唔了一声,却似乎没有回营的意思,连头也没有转过来,仍是对着西北方向,不知再看些什么。
  过了许久,突然说了一句:"现在乞颜应该已渡过格尔木河了吧。"
  曲舜一怔,随即答道:"他们的先锋轻骑也许已经到了王帐了。"
  百里霂点了点头,转回身看了看他:"曲舜,你说乞颜今年还会来么?"
  曲舜又愣住了,每年入秋后,北凉原上无草放牧,就是北凉人蠢蠢欲动的时候。所以八月过后,灵州九郡就要开始着手修复边防,加紧操练,斥候更是没日没夜的紧盯着那边的动静。北凉人善骑射,来得极快,去得也快,有一年秋冬之间曾来挑衅了数十次,搅得守城将士疲惫不堪。

  百里霂见他不说话,又笑了笑:"你答不出?"
  曲舜的脸上突然现出了愧色,所幸在夜色中不易察觉,他低下头:"我不知道,他们这次虽被挫了精锐,但是……"他歪了歪头,又想了想,"北凉人血里带着的那股蛮勇,我一直琢磨不透,记得前年……"
  百里霂了然的点点头:"你是说他们那年除夕夜袭之事?"
  曲舜嗯了一声,他记得那夜极冷,狂风夹着雪粒子打到脸上几乎要刮下肉去,守城的将士眼睛都被风吹的睁不开,又因是除夕,趁着高兴便都偷溜进去喝了几杯。北凉人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偏偏撞见一个出来小解的小卒,叫嚷了起来。曲舜冲出来的时候,那个小卒倒在城门下,挡在开城门的机括前,头被劈开了一半,血已被冻住了。
  先溜进来的那几个北凉人没来得及打开城门,就已被身后的黑衣将军射穿了头颅。等众人在百里霂身后赶到城楼上时,齐齐惊出了一身冷汗,城下是数千的北凉轻骑,领头的是北凉有名的勇士巴特尔,他的左眼便是在那次被百里霂一箭射瞎的。

  这是与北凉人交手中最险的一次,若是那个小兵没有出来,那么……曲舜晃了晃脑袋,不敢再往下想。他在事后和百里霂站在城墙上,琢磨那几个北凉人是怎么翻上城楼的,那是极高且牢固的城墙,又因为连月大雪,结了厚厚的冰碴,又冷又硬。他们没带云梯,难道北凉人能飞么?百里霂又仔细看了遍城墙,抓着曲舜的手摸到城墙上的一个冰窟窿上,他才慢慢明白过来,那些人是用利刃扎进冰里,慢慢顺着城墙攀上来的。百里霂有些感慨的摇头道:"我们城中的兵士,也能这样么?"
  曲舜那时有些腹诽,他暗暗想道,若是真有一天,有那么一座城是你要攻克的,不要说上面结着冰,就是燃了火,我也能爬上去。
  他的腹诽自然没有让百里霂知道,那次倒霉的是守城的校尉和副尉,大年初一被处以军法,棺木在正月里被运回了家乡。

  "他们今年不会再来了。"百里霂淡然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回忆。
  "啊?"曲舜回过神来,"将军为何这么说?"
  一片乌云遮住了月色,连带着百里霂的脸色都捉摸不定起来,他点头道:"因为他今年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曲舜有时很不喜欢他这样卖着关子说话,却每每被钓着胃口追问道:"他的目的?他今年可没掠到什么东西。"
  他刚说完,百里霂就已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还带着轻笑声:"曲舜,你当这些年乞颜败仗吃了不少,为何还总是带着股打不怕的劲头,每年都要来与我们开战呢?"
  曲舜老实答道:"因为他们过冬粮草不够,想要突破灵州九郡的防线进城抢掠。"
  "你说的不错,"百里霂收回手,慢慢向营内踱去,对着小步跟在他身后的曲舜道,"你数了这次战场上的尸首没有?"
  曲舜点了点头:"数了,郭文书把每个人的姓名祖籍也都记了,一共是……"
  百里霂摇手打断他:"我是说,北凉这一战死了多少人,你们数了么?"
  曲舜一怔,含混的答道:"大略数了……"
  "大略的数你们大概也清楚,"百里霂并没有追问,只是大步地向前走去,"北凉人放牧为生,吃的只有一年积攒的牛羊,秋后无草,牛羊不够吃,只能来抢我们的粮食。"
  百里霂说到这忽的住了脚步,回头对着曲舜道:"你当乞颜没有算计么?他带着族中的大部分男人来与我们交战,若是侥幸赢了,就能抢到粮食,女人和财物回去,好好过一个冬天。"他说到这笑了笑,"若是输在我手里,死的那些人的口粮便算是省下来,这个冬天也够过了。"
  曲舜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又慢慢的不舒服起来,像是几个时辰前,看着那些收拾尸首的军士时的心情。
  说话间已到了将军的营帐,曲舜稍稍顿了顿,也跟着百里霂走了进去。百里霂借着帐内的灯火看了看他的脸色,向他走近了些,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背:"曲舜,你从军多少年了?"
  曲舜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许突兀,却还是答道:"快六年了。"
  他听见男人低低的叹了口气:"你真的不该从军。"男人的手指在他脸上碰了碰,又很快拿开。但那一点触碰的暖意很快就扩散开来,他觉得整张脸都有些烫,只好一直埋着头。
  过了一会,男人的声音又恢复成了平时的威严:"传令下去,全军上下今夜休整,明日出发回城。"
  "末将领命!"曲舜恭恭敬敬的退了出来。


2

2、第 2 章 ...


  第二章
  大军到达灵州时,城门早已大开,原先领命镇守城中的白副将带着众将士夹道相迎,百里霂骑在坐骑逐日上,领着大军缓缓进城。

  "白凡,这几日城中如何?"
  这名沉稳的副将上前一步,向百里霂行了军礼后,答道:"禀报将军,城中一切安好,先前被北凉损毁的西城墙已修葺完毕。"
  他说到这抬起头看了百里霂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百里霂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大军,传令解散了众人。这才拨马到一旁,垂下头,直视着白凡道:"还有什么?"
  白凡被他看得一凛,低头道:"三日前,京中来了特使,传了皇上手谕。"
  "皇上?"百里霂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句,随后点头问道,"怎么说的?"
  "皇上从京中派来名贵胄子弟,说是让他跟随将军历练几个月。"白凡说完又抬头觑了眼百里霂的脸色。
  百里霂神色间倒有些失望的意思,却又淡淡的转过头去:"什么贵胄子弟?"
  白凡几乎忍不住要露出愤愤的神色,却终究还是努力克制了:"说是睿国公的大公子,叫做岳宁的。"他看着百里霂露出颇有些玩味的神色,终于没忍住,脱口道,"将军,这几日城里都被他搅得一团乱了,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兄弟们还要对他点头哈腰,阿谀奉承,连杜大人也只能小心翼翼的陪着笑哄他。昨日竟荒唐到以城内无妓馆为由,要我们从邻近的应城接些妓女过来供他狎玩,我……"
  百里霂见他气得青筋都蹦了出来,反倒笑了:"杜昇那个脓包,白白做个州牧,只要是京中来人,不论谁都是唯唯诺诺。不过这个岳宁能把你气成这样,倒真有些本事,你手下那些人的气性我是知道的,就算你能忍住不动手,他们难道就没撺掇着要去教训那小子一顿么?"
  白凡摇了摇头:"他是睿国公的独子,谁敢动他,再说那小子还一天到晚在外夸口说他妹妹是皇妃,他就是当朝国舅,牛皮哄哄的。"
  听到国舅两字,百里霂冷笑了一声,驻马想了一会,道:"传我的令,这个岳宁在城中的行动和食宿一律按今年新兵的惯例算,今日午时过后命他与你们一起去修城墙,若敢偷懒逃跑就拉去打三十军棍。"
  "是!"
  百里霂又道:"他如今住在哪?"
  白凡回道:"暂住在杜大人的宅邸里。"
  百里霂皱了皱眉:"告诉杜昇,把他的东西……不,让杜大人代这位岳公子暂时保管几个月衣物细软,至于岳公子嘛,"他笑了笑,"你派上营里的兄弟,请岳公子今晚开始住到你们营,让他们挪个床铺给他。记得给他一套大柳营的卒衣,旧的也不碍事。"
  白凡几乎挂不住要笑出来,却还有些担心地说道:"他万一……"
  百里霂自然知道他担心什么:"告诉他,若是觉得不快,大可以来找我百里霂。"
  "是!"
  "杜大人他们的庆功宴让其他人去就行了,我不去也不打紧。"百里霂交代完,再不停留,一策缰绳喝道,"驾!"

  白凡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了几声,才看见远远的骑着炭火马的曲舜,不由得笑了:"你在那站了多久,再不赶去州牧府,好酒好菜都叫那帮孙子扫光了。"
  曲舜一翻身下了马,也对着白凡笑了,露出颗小虎牙来,叫了声:"白大哥。"
  白凡向他走近了些,仔细打量了一遍,摇了摇头:"才出去几天,怎么又瘦了,走,跟我吃酒去。"一面说一面拉着他的胳膊就走。
  曲舜笑了笑,回身将马缰递给随行的兵士,也就由他拉着走了。他当年入伍时便被安排在白凡手下,一直受他照顾,这些年早已如同亲兄弟一般,所以在他面前少了些拘束,随口便问道:"刚才白大哥说,前天传了一道圣谕来?"
  白凡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真是道要命的手谕,派了个混世魔王来,我这两日一忍再忍,却也渐渐没了耐性,"他说到这长出了口气,"幸好将军回来,现下咱们可不必担心了,将军折腾人的功夫,在这灵州城里若是称第二,还有人敢称第一么?"
  他说完自己就笑了,曲舜愣了愣,也跟着他笑了两声。
  白凡却突然收了笑,阴沉了脸,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看,那小子怎么上这来了。"
  曲舜忙跟着他的视线往身后望去,果然看到个穿着淡紫长袍的年轻人,昂着头向这边走来,身后还跟了几个人。待走近些,才看清他的长相,肤色是贵胄子弟特有的白净,眼神里带着股不可一世的傲然。
  那人瞥了曲舜一眼,便不在意的调转了视线道:"白凡,原来你在这里?我让你办的事呢?"
  白凡拱了拱手:"岳公子,那件事……"他暗暗推了曲舜一把,示意他先走。
  岳宁不耐烦的看过来,用手挡在唇边咳了一声,问道:"这位是?"
  "这是曲舜曲副将,刚跟随大将军出征归来,正要去州牧府,"白凡忙不迭的说完,又转向曲舜佯道,"曲副将还是快些去吧,怕是其他人等得急了。"
  曲舜看他一个劲的对自己使眼色,只得低低应了一声,又对岳宁拱了拱手,这才转身去了。

  白凡看着他的背影,偷偷吁了一口气,这才挤出笑脸对岳宁道:"今日大将军凯旋而归,摆了几百桌的庆功宴,小公爷不去凑个热闹?"
  岳宁皱眉看了看他,露出厌恶的神色:"一群人臭烘烘的挤在杜昇府上,小爷还怕倒了胃口,"他说完又道,"你别跟我打岔,这城里闷透了,连听曲儿的地方都没有,我让你接的人呢?"
  白凡横下心答道:"灵州城乃边陲重地,历来百姓都很少,没有将军的手令,闲杂人等是不能出入城中的。"
  岳宁一脸被冒犯的惊讶:"你,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白凡还没来得及答话,岳宁下一句话已经硬邦邦的扔了过来:"你们将军不就是那个好男色的百里什么来着,他难道不会三不五时的让你们弄几个小倌来玩玩么?"
  白凡气得眼前发黑,咬牙道:"岳公子请慎言!"
  岳宁怎会乖乖住口,反而继续说道:"你紧张什么,莫非这位将军是喜欢在你们营里挑顺眼的玩么?我看刚刚那个曲副将就很好……"
  "你!"白凡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给这公子哥一个嘴巴,却还是忍耐着吞下喉头翻涌的血气,"岳公子,将军接了手谕后已下了令,命你午后与其他军士一同去修城墙。"
  "什么?"岳宁诧异的挑起眉,"让我去监工么?我可没这功夫,这鬼地方气候干燥风又大……"
  "不是监工,"白凡打断了他,"是同其他军士一起修城墙,现下午时已过,还请岳公子和我一起去大柳营。"
  "你,你,你说什么?"岳宁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还有,将军已下令暂将岳公子编入大柳营,今日开始入营食宿,断然不许另开特例。岳公子的随身衣物以及仆从一概不必带入营,待到回京之前自会归还。"
  "编入大柳营?"岳宁拔高声音问道,"什么职务?"
  白凡看着他,吐出两个字:"小卒。"
  "你好大的胆子!"岳宁气得脸通红,刷的扬起手来。
  "岳公子,我提醒你一句,你如今军阶在我之下,若是敢随意冒犯,可是要受军法的。"白凡冷冷说道。
  岳宁恼火的连连跺脚,怒道:"我,我去问杜昇!"
  白凡看着他气成这样,几天的恶气都觉得一并出了,施施然道:"我不妨再提醒你一句,这灵州城中我们将军说一不二,任你找谁都没用。"他说到这还笑了笑,"将军说,若是岳公子不服,大可以去将军府找他理论。"
  岳宁两眼都要冒出火来:"你以为我不敢么?你一个小小的副将也敢这么对我说话,等我回了京告诉父亲,让你们统统吃不了兜着走!"他连连叫嚣,像是一只拔了利爪的猫,乱叫了一番以后又气冲冲的问道,"那个姓百里的住在哪里!"


3

3、第 3 章 ...

  第三章
  这时候的将军府是安静的,看门的老头坐在门槛上看了看天色,终于还是闲不住,从门后取出把扫帚,在门前慢慢的扫了起来。门前到庭院的这块地方其实不大,早晨为了迎接将军回府也是扫过一遍了,但是灵州秋后干燥,风沙又大,不一会就又扫了一摞厚厚的积尘。老头慢吞吞的扫着,还没来得及收到藤萝里,冷不防就被大力推到了一边,随即藤萝也被踢翻了。
  "哎……"他趔趄了两步才站稳,却只看见个年轻的公子哥儿带着几个人大步跨进门去的背影。
  岳宁一路横冲直撞穿过正堂,向后面内室走去,却显然是被气昏了头,连身后的仆从什么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
  将军府没有州牧府大,家丁也远远不如杜昇那里多,故而岳宁穿过花厅就转到了后苑里,连个阻拦的人都没遇见。远远的只看见长廊下站着一个人,在深秋的天气里只松松的披了件素色的袍子,没有束冠,满面悠哉的看着湖里鲤鱼嬉戏。再走近些,才发现此人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身后,像是刚沐浴过的样子。
  岳宁暗骂道:这百里霂果然不是什么好鸟,公然在府里豢养男宠,还如此风骚的站在这。他按捺不住好奇仔细打量了那人一番,不由得又嘀咕了起来,好此道的朋友也不是没有,但大都喜欢些娇媚如女子般的小倌,年龄以十四五岁为佳。而面前这个人虽然长相够俊美,却是英气十足,而且似乎年纪太大,身量也太高了些。
  正想着,这人已抬起头,两人视线恰好相对,被那锐利如鹰般的眼神一扫他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了,但还是鼓足了底气,走上前去,提高嗓门道:"叫那个百里霂给爷滚出来!"
  此人笑了笑:"请问,阁下是?"
  岳宁整了整衣襟,却因为比这人矮上半个头,失了些气势,他昂着头:"你这种人也配问小爷的名讳。"
  "哦?"这人失笑,"我是哪种人?"
  岳宁用眼角觑了他一眼,鄙夷的说道:"在男人身下婉转承欢的禁脔,比娼妓还不如,我不与你废话,把百里霂给我叫出来!"
  他本以为这人会大怒,却不想此人反而向他逼近了两步,仍是一脸笑意:"请教岳公子,在男人身下的,当真就比娼妓还不如?"
  岳宁嗤笑一声,心道这人简直自取其辱,他冷笑一声道:"堂堂七尺男儿竟屈身于人下,多半是有人生没人教的,靠张开双腿讨一碗饭吃,岂不是比娼妓还不如!"他看那人渐渐没了笑意,更加得意的说道,"我若是你,早就一刀抹了脖子,怎肯苟且偷生,受这等侮辱。"
  他突然反应过来,变了脸色:"你,你怎么知道我姓岳?"
  这人却收了笑脸,冷冷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并未答话。
  此时恰好从廊下快步跑来一名副尉,对这人行了军礼道:"将军,方才擅闯将军府的几个人已经收押。"
  "将军,"岳宁险些咬了舌头,"你就是百里霂?"
  百里霂扫了他一眼:"睿国公长子岳宁岳公子,皇上圣恩浩荡,钦点岳公子来灵州随我略加历练,末将自然不敢怠慢。"
  "宋安,你过来。"百里霂对那名副将抬了抬下巴。
  宋安忙走上前来:"将军有何吩咐?"
  "岳公子就暂时安插在大柳营你的手下,今后无论工事操练,都不准将岳公子单独落下,与其他步卒一视同仁,明白么?"
  "明白!"宋安答得铿锵有力。
  一边的岳宁早已变了脸色:"百里霂你真当自己是根葱啊你!等我告诉了我父亲……"
  百里霂冷哼了一声:"你父亲真的那么本事,你还能来这?"他低下头看着岳宁的脑门,冷冷地说道,"军中不是你放肆的地方,你如今只是士卒,就算是冲撞了伍长,也要受处置的。"
  他说完挥了挥手:"宋安,把他带下去,将三十二条铁律一条条教给他。"
  岳宁还要再骂,早已被宋安制住了胳臂向他身后一带,痛得他惨叫连连,哭爹喊娘。宋安一手制着他,像抓着小鸡仔似的,大踏步从后门走了出去。

  等到人散了,四周都静下来后,百里霂独自又站了一会,湖那边的琴声有些缥缈,不知怎的听起来有些悲戚。对岸抚琴的人影像往常一样几不可见,他笼了笼衣襟,抬脚向书房走去。书房的桌案上铺着一纸诏书,夹层里照例是一封私信,信上的字迹百里霂再熟悉不过,苍劲有力,开头的称呼就是甯旭。普天下除了天子,几乎没有人再会用他的表字称呼他,这封信其实并不长,寥寥数字,百里霂却还是从头到尾又默念了一遍。他念完后自顾自的笑了:"什么九五之尊,被人得罪了只会丢给我……"
  那笑容却慢慢凝住了,一张薄薄的信笺他几乎捏不住,最后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将那纸信抹平,放入手边的匣子里,那里同样的信笺已放了厚厚一叠。

  晚间有家丁来报:"将军,杜大人求见。"
  百里霂算着他要来,有些好笑:"让他在前厅等我。"
  杜昇每次见了他都有些畏畏缩缩,连他家的椅子都只敢挨着边坐着,见了百里霂出来,更是立刻站起身,陪着满脸的笑:"百里将军凯旋而归,卑职却被些琐事绊住,未曾远迎。"
  百里霂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自己坐到了一边,随手端过桌上的茶碗:"杜大人今夜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杜昇却不敢直说来意,仍是拐弯抹角的道:"今日庆功宴将军不肯赏脸前去,各位同僚真是颇有些失望。"
  百里霂掸了掸自己的袖子:"这种场面我也不是第一次缺席了,杜大人有事不妨直说。"
  杜昇怕他没了耐性,只得小心的陪着笑道:"听说岳小公爷被将军安插到军营中去了?"
  百里霂终于抬头正眼看了他一眼:"怎么?我军营中的事,杜大人也想插手管管?"
  杜昇连忙摆手:"卑职不敢卑职不敢……只是,睿国公也算是权倾朝野,还是当今的国丈,这小公爷若是出了什么事,咱们可不好交代。"
  "你收了国公的银子,自然不好交代。"百里霂也不看杜昇发青的脸色,兀自吹着漂浮的几片茶叶,"他算是什么国丈,我倒不知道他女儿封了后。"
  "将军……"
  百里霂直接打断了他:"杜大人,本将只是奉了圣谕行事。杜大人若是执意干涉,究竟是跟本将过不去,还是想抗旨呢?"
  "哎呀,百里将军,"杜昇给他说的汗都出来了,"你何必拿卑职玩笑呢,卑职自然也是为了将军好。这军中操练一向严厉,那岳公子从小娇生惯养,必定不服管教。若是为此捱了打,或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凭国公爷的手段,你我可都……"
  正在他连连哀叹的时候,外面又传来通报声:"报,白副将求见。"
  百里霂抬起眼:"让他进来。"
  白凡倒是精神多了,进来后看见杜昇,先是作了一揖,随后便转向百里霂。
  "那小子怎么样了?"
  白凡看了看杜昇:"将军……"
  百里霂笑了笑:"杜大人也不是外人,你有什么事便说吧。"
  "是,岳宁下午不肯去修缮城墙,独自躲在营里,晚间操练也不肯出来,方才吃了宋副尉几鞭子,现在安分多了。"
  百里霂点了点头:"食宿还惯么?"
  "他嫌饭菜粗糙不肯吃,我方才巡营,看见他在角落里抱着被子睡了。"
  "不吃就饿他几天。"百里霂说完,转向杜昇,"天色不早,杜大人也请回府吧。"
  杜昇脸色不太好,却还是站起身告了辞。
  百里霂看他走了,才向白凡说道:"宋安的鞭子,我是放心的,最多让他疼两下子。明日晨间继续操演,让我看看,离开这几日,你们都松懈了没有。"

4

4、第 4 章 ...


  第四章
  "停——"
  随着一声扬旗呼喊,数千名步卒一起收住了操练的步伐。
  旗楼上的将军正扶着栏杆向下眺望,北风呼啸,卷着方才被踏起的尘土,扬沙一片,明明是不大的演兵,却弄得将士们个个灰头土脸,颇有些狼狈。
  "将军,这阵法不好么?"曲舜有些纳闷的问道。
  这套新的阵法是从中原步战的铁桶阵演变而来,盾甲相连,从缝隙里伸出长戟,几千人排成阵型,就如同一面铜墙铁壁上生了无数长刺,除了能抵御箭雨,四面这样的盾壁枪林就能将敌人逼入死路。
  百里霂伸手止住了他的问话,转向一边的中年男人道:"这就是陆参军口中可以制北凉铁骑于死地的阵法?"
  "不错,"陆梓生于将门,自幼熟读兵书,一向自视甚高,现在听百里霂话中隐隐有些讥讽之意,大感不快,"将军请看,北凉大多骑兵,尤其擅长弓箭,由此阵破他们的骑兵,可谓是滴水不漏。"
  百里霂向下看了一眼,说道:"若是敌军由正面攻来,你们当然是滴水不漏,不过,"他又摇了摇头,"陆参军与北凉人交手不多吧,当年中原战,各诸侯行军布阵都要按规矩来,可是北凉人是没这种规矩的。"
  他伸手在沙盘上一划:"北凉骑兵最大的特点是快。他们若是将骑兵分开,从两翼包抄过来,这阵中的人就被自己困死了。"
  "可是将军,"陆梓急了,"可以在阵后安插弓箭手,用箭封锁铁桶阵两侧,不怕他不从正面来。"
  百里霂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用树枝在沙盘右侧一勾:"若是敌军先派一支骑兵诱敌,待这列弓箭手转过去的时候,大军由左侧冲来,你来得及回援么?"
  "这……"陆梓一怔,突然就语塞了,但还是想说些什么。
  百里霂拍了拍他的肩:"下次征战,陆参军随我一起出城迎敌,在城上是看不出什么的。"
  陆梓只好低头答道:"是。"

  百里霂点点头向旗楼下走去,曲舜快步跟到他身后,抖开手中的披风给他系上,两人一起沿着木制楼梯走下旗楼。
  百里霂压低了声音,用教训的口吻道:"他是个世家子弟,只会死读书的料,怎么你随我征战这些年,难道看不出,用此阵去抵挡北凉骑兵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曲舜低下头,面上有些窘意:"陆参军每次在将军面前操演,将军总能挑出毛病来……"
  百里霂皱了眉头:"你以为我是故意找他的岔子么?他倒是过足了行兵布阵的瘾,可惜要上阵杀敌的是我手下的兵,怎能让他胡闹。"
  "将军说的是。"
  百里霂看着他低垂的眼睑,缓了一口气:"那几个斥候有消息么?"
  "他们探得消息说北凉王帐确实是换成了白帐,但还没弄清楚死的是不是乞颜,也可能是他们的阏氏。"
  百里霂点点头:"再有消息,立刻来报我。"
  "是。"

  校场外隔着兵道就是一道内城墙,百里霂骑着自己赤金色的逐日轻步缓行,没有带其他的亲随,只有曲舜骑着马,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一队新兵贴着城墙根正慢步跑着,领头的见了百里霂,忙住了脚步,站到一旁:"将军。"
  后面的也都三三两两的站住了,他们中有的还没见过这位大将军,便好奇的多看了几眼。有个胆大的突然说道:"将军,我们现在加紧操练,将来也能进烽火营吗?"
  百里霂将视线转向他:"你是哪个营的?"
  "禀告将军,我们是大柳营的。"
  百里霂笑了笑:"你为何想入烽火营?"
  那新兵愣愣的看着他,反倒是领头的伍长慌了:"将军,他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百里霂摆了摆手:"烽火营是我手下的精骑,想必你觉得比大柳营要威风,是么?"他转向曲舜,"我记得你当年也这么问过我,那时我是怎么说的?"
  "将军说,大柳营主管工事,若是无人筑墙修隘,敌军来袭时,就算有十个烽火营也保不住灵州。"曲舜一字一句的答道。
  "你们都听见了么?"
  几个亲兵一齐答道:"谨记大将军教诲。"

  "哎,那不是……"曲舜突然向前面看去,表情有些愕然。
  沿着城墙跌跌撞撞跑来的小兵一身短甲并没穿好,歪斜的挂在身上,虽然被远远的落在后面,却还是跑得都喘不过来,最终靠在墙边大口喘息起来。
  那伍长也看见了,似乎是怕百里霂责怪他管教不严,忙对着那人喊道:"岳宁,你跟上点。"
  百里霂远远的就看见岳宁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纵横的布着几抹污痕,狼狈不堪,转头对曲舜笑了:"看来那帮人的确把他整治的不轻。"
  岳宁走到近前,看见百里霂,恨得牙齿都痒了,却不再叫嚣,只是哼了一声,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面。
  百里霂状似和气的说道:"营中日子清苦,岳公子若是住的不惯可以跟白副将说。"
  岳宁对着地上就啐了一口唾沫,心里早就骂开了,表面上仍是一言不发的闷着头。直到伍长推了推他:"岳公子,将军已经走了。"
  他这才抬起头,兵道的尽头只剩下并行的两匹马扬起的飞尘。伍长也不敢十分得罪他,在百里霂走后还是和颜悦色的说道:"岳公子,我们回营了。"

  队中的那几名新兵刚见完将军,很是振奋,一直喋喋不休的互相说着刚刚如何如何紧张。岳宁脚步虚浮的跟在他们后面,昨夜因砌墙砖而起泡的手心和背上的鞭伤被汗水一浸,痛楚难当。身上的虽然是短甲,但也是不轻,他渐渐的觉得耳边的呱噪都飘忽起来,眼前平整的道路也模糊了,几乎快站不稳的时候,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一阵琴声,清冽中带着孤冷之音,像是六月里饮了一口清甜的泉水,让他慢慢的清醒了过来。
  面前是瞭望用的一座角楼,十几名兵士坐在一边地上,正对着伍长招手:"快来,紫淮先生弹琴了。"
  不等伍长下令,几名新兵就已满面欣喜的窜了过去,有几个不相熟的还对岳宁低声喊道:"小兄弟,过来这边坐。"
  岳宁也不去怪他冒犯了,重重的坐到那几个人中间,长出了一口气。楼上的琴声停了一会,又换了一支曲子,比方才要欢快些。
  伍长笑了两声:"紫淮先生知道我们又来偷听他弹琴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反驳他:"怎么是偷听,先生弹琴不就是给我们听的嘛。"
  "得了吧,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几个人低声的吵闹了一番,又静下来,继续凝神听着。
  岳宁好奇的向角楼上张望了一番,只能勉强看到高台上一个玄色的身影,面目看不清,他捣了捣身边的人道:"这个紫淮先生是什么人?"
  那人笑了,声若洪钟:"小兄弟是新来的吧。"
  伍长咳了一声,低声说清了岳宁的身份,众人一听,都收了笑脸,再没一人搭理岳宁。伍长看着他不自在的样子,只好向他解释道:"前年我们将军在城外狩猎的时候,救了一群被狼群围困的北凉人,谁知那群人中一个身份尊贵的女人就是北凉弘吉部的头领。"
  这时一个好开玩笑的老兵转头道:"然后那女人就看上了我们将军。"
  伍长立刻斥道:"去,别胡扯八道,"他又转向愣愣听着的岳宁,"后来那女人就答应我们将军,弘吉部永不与我国开战。"
  岳宁有些莫名其妙,指了指角楼:"那那个弹琴的呢?"
  伍长又咳了一声,他好像开始后悔说到这件事,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完:"她为了答谢将军,先是送了金银和女人来,被将军退回去了。后来又打听到将军的……喜好,送来几个漂亮的男孩子,也都被将军拒绝了。可那女人很固执,最后派人送来了紫淮先生,说他琴弹得很好,将军听了他的琴,就让他留下来了。"

  岳宁听完,鄙夷的看了角楼上一眼:"原来还是个男……"他一个宠字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怒吼打断了。
  "闭上你的鸟嘴!"骂他的正是刚刚跟他称兄道弟的那个人。
  伍长一把拉住了那名高壮的步卒,转向岳宁不客气的说道:"岳公子要是不爱听琴,可以先回营去,别扰了兄弟们的兴致。"
  岳宁被众人怒气冲冲的瞪着,也黑了脸,站起身独自向东城的营房走去。

  东城门前正在搬卸冬季所需的物资,岳宁看了那十几辆盖着油布的辎重大车,突然有了主意,难得的笑了出来。

5

5、第 5 章 ...


  第五章
  "咚——咚——"
  几声更鼓的声响在暮秋的夜里有些萧瑟,偶尔传来几个巡城兵士的说笑声,也慢慢的被风吹的散了。岳宁像只小兔子般蜷缩在大车里,被冻得连打了两个喷嚏,鼻腔里像是塞了团棉絮,呼吸都不顺畅起来。他对着几乎冻僵的手心里呵了一口气,暗暗盘算着:等小爷出了这鬼地方,就去锦州别院待两个月,再过些时候皇上气消了,小爷要风风光光的回来,让那个姓百里的好好给小爷磕几个响头。
  他一面想一面乐,直到又一阵冷风吹过,他抱着肩膀打了个哆嗦,才回过神来。方才已是五更鼓了,只是灵州偏北,日短夜长,外面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岳宁冻得在车里抖个不停,心里把百里霂到白凡再到宋安那干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车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他打听的清楚,这些空车要在卯时前运出灵州,去临近的函厩郡。果然,一阵杂乱的说话声过后,车子被人推着缓缓前行了起来。岳宁大气也不敢出,在油布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屏息听着车轱辘有规律的声响。推车的几个人三三两两的搭着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岳宁压根听不懂。突然车停了下来,岳宁还没来得及害怕,就听见一个人大声的喊道:"大哥,开城门了。"
  岳宁藏了这半夜就是为了等这开门的一刻,一颗心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可是偏偏过了半晌都没有开城门的声响,周围的脚步声很杂乱,透过油布可以看见外面火把的光不停地乱晃着。岳宁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发现了,但却不敢掀开油布去看外面究竟是怎么回事。突然,几声短促的刀刃交锋声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哼,一滩热乎乎的东西溅到了他盖着的油布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啊——"他终于尖叫出声,随后眼前一花,那层油布被人大力揭开,一把明晃晃的刀直接对准了他的脖子。
  拿刀的那个人看清他的脸后,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岳宁?"
  岳宁回应的声音带着哭腔:"百里霂……"

  从狼藉的城门外到灯火通明的将军府,岳宁一路都没回过神来,曲舜递了热手巾给他,他也不知道接,曲舜有些哭笑不得的扳过他的脸,将他脸上的血迹擦了。
  百里霂一身戎装,脸色阴郁的望着他:"岳公子躲到辎重车里做什么?"他说到这冷笑了一声,"莫非是岳公子在我们之前就得了消息,知道有细作溜进了灵州,要偷烧我们的粮草,所以潜伏在那里,准备予以牵制,是么?"
  旁边几个副将校尉听了这话都觉得好笑,却忍着没有笑出声。
  岳宁唇色还有些发青,微微的颤抖着,半天也答不出话。
  曲舜低声道:"将军,岳公子怕是吓着了,先让他去睡吧,明日再问也不迟。"
  百里霂像是没听见,阴冷的看了岳宁半天,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喝道:"我百里霂麾下从未出过逃兵,今日倒让你破个先例了!"
  岳宁被他吓得一抖,眼睛有些发红,却还是咬着下唇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百里霂转向一边厉声道:"曲舜,擅自逃离军营者该当何罪?"
  曲舜一凛,低头道:"该当死罪。"
  "好……"
  一边的白凡忙上前道:"将军,岳公子初来乍到,不懂军规,又是初犯,应当从轻发落。"
  其他几名将士也连连点头附和。
  百里霂扫了众人一眼:"你们说我该怎么罚他?"
  几个人面面相觑了半天,支支吾吾道:"五,五十军棍足矣。"
  曲舜一侧身挡到众人面前,对百里霂低声道:"将军,岳公子现在这样子是绝受不住五十棍的,他毕竟是皇上派来的……"
  百里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歪在椅子上两眼木然的岳宁,终于开口道:"看在众将士给你求情的份上,我先打你二十棍,你若是再敢无法无天的胡闹,下次我就连利息一并还给你。"
  说罢,挥了挥手让人将他带了下去,此时,天边刚刚泛白。

  屋内沉寂了一会,突然有人低声笑了:"这个岳公子还真挺倒霉,头一次偷溜还碰上了北凉奸细,险些连人带车一道给烧了。"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个也有些无奈的摇头笑了。
  百里霂低头端起桌上的一盏茶:"那几个奸细怎么样了?"
  一名陪戎校尉上前道:"启禀将军,都……咬舌了。"
  百里霂虽然料到了七八分,却仍是有些气闷,他拧起眉头敲了敲桌面:"北凉那边想是出事了。"
  曲舜问道:"将军是说,乞颜他……死了?"
  "不,"百里霂摆了摆手,"他应该没死,但是他手下必然是乱了。"
  他说到这,抬头向众人道:"你们且回去稍歇一歇,忙了一夜还未合眼,我也有些倦了。"
  众人忙应了,逐一的退出门外。
  曲舜最后一个走了出去,向百里霂微一低头,顺手带上了门。

  百里霂脸上也着实露出了疲惫之色,掩唇打了个呵欠,谁知一个呵欠还没打完,门又被人重重的推开,曲舜一脸振奋的跑了进来:"将军,我们的斥候回来了。"
  "哦?让他进来。"
  这是名年轻人,常年扮作北凉牧民的样子,面色有些酱紫,牙齿却是格外的白,一进门就对百里霂行了军礼:"将军。"
  百里霂一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北凉那边究竟如何?"
  "启禀将军,"年轻人恭敬地缩着肩,"乞颜的小儿子牧仁十天前死了。"
  百里霂一怔,随即道:"牧仁?我记得这是他最后一个儿子了。"
  "对,"年轻人点了点头,"在乞颜被将军打败回来的那天,发现牧仁死在自己帐篷里。"他说到这,接过曲舜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继续说:"前几天北凉其他各部的几个汗王都吵吵闹闹说是将军派人下的手,要纠集人马来找将军报仇。"
  百里霂听到这倒不吃惊了:"乞颜不准是么?"
  "将军怎么知道……"
  百里霂笑了笑:"乞颜算是个聪明的,不然也不会棘手这么多年。"他转向曲舜道,"等天亮以后你派人将昨夜那几个人的尸首送到王帐那边,想必他能从那几个人的身份摸到主使。"
  曲舜有些担心的问道:"他们北凉人会不会护着自己部族的人,反而以为我们是去挑衅的?"
  百里霂摇了摇头:"近处藏匿的饿狼远比远处伺伏的猛虎要可怕,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

6

6、第 6 章 ...

  第六章
  随着一声破弦之响,一枚羽箭正中靶心。
  射中的那名军士并没有多余的欣喜之色,似乎觉得这是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掉转了马头,向校场的另一边缓慢行去。
  又一名兵士策马上前了两步,抽出腰间的短弓,搭上箭,微微一瞄,一声闷响,靶心上又稳稳的插上了一支箭。
  在高台上向下眺望的黑衣将军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向一边道:"看来你们营的骑射又精进了。"
  正说着,校场上一声低呼,正对着百里霂的靶边上斜斜的插着一支箭,失手的那名骑兵满脸通红溜到了同伴的身后。
  "可惜经不起夸。"百里霂笑了笑,转头看向管辖烽火营的昭武校尉李廷。
  李廷脸上微窘,却是拙于言辞,说不出话来。
  "再练练就好了,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百步穿杨,"百里霂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不过要是等敌人的刀架到脖子上以后还没练好,那可就迟了。"
  "是,是!"李廷连应了两声之后毕恭毕敬的站到了一边。
  百里霂又向下看了两眼,点头道:"我与曲副将去城楼上走走,你们不必跟来。"

  灵州的城墙经过多次休整,比别处的城墙要高出许多,站在城楼上向北一望,就是茫茫的草原。这日的天气不很好,虽然没有下雪,却也是阴沉沉的压着乌云,百里霂按着腰间的剑,扶着城墙,像是在出神。
  曲舜知道他这种时候不爱喧闹,所以牢牢地闭着嘴巴站在他身后。
  "今年除夕前后,有几日空闲,你要回蓟州一趟么?"
  曲舜没料到他竟突然问到这个,一愣之后才答道:"我家中父母有兄长照料,还是应当留在城中。倒是将军好些年不曾回京了,想必老夫人很是想念。"
  百里霂听到老夫人这三个字,有些触动的神色:"是啊,不知母亲现在如何。"
  曲舜知道他是庶出,与家中其他兄弟一概不来往,唯独亲近母亲,便劝道:"今年将军连败乞颜两次,他们就算再来,想必也成不了气候。"他说到这里,低头自嘲的笑了笑,"我虽然不济,但和其他兄弟一起守两个月的城还是够的。"
  百里霂摆了摆手:"这话不必再说了,现下北凉那边的事扑朔迷离的,前几日的教训还不够么?"
  他说到这,皱了皱眉:"说起来,那个岳宁怎么样了?"
  曲舜一怔,随即道:"我去叫宋副尉来。"

  宋安来的很快,见了百里霂连军礼也忘了行,急急的道:"末将正在满城的找将军呢,那小公子受了惊吓又捱了打,连夜就发起烧来。军中大夫看了后本说开剂药发了汗就好了,谁知他从小娇生惯养的,吃不惯我们这的粗药,喝了一碗药烧倒是退了,却又呕出血来。我们只好找了杜大人府上的大夫来,那大夫说岳公子伤了脾胃,加上外伤未愈,这次着实是麻烦了。"
  百里霂微一咂舌:"杜大人的大夫竟和他家老爷一样,三分的病倒说成十分,那么一个大男人,哪有这么容易就死了。"
  曲舜在一旁道:"将军府上还有封御赐的伤药,不如让末将带上,去看看岳公子?"
  百里霂摆摆手:"你不用去,我亲自去看看。"

  岳宁并不在挤着二十多人的大营房中,而是被安排在了单独的一间。百里霂刚踏进门就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营房内布置得还算雅致,屋角床上趴着的正是岳宁。
  "岳公子,别来无恙?"
  岳宁费力的转过头来,见了他就像见了鬼,惨叫一声就要往床下爬。
  百里霂上前两步伸手将他牢牢地按住:"乱动什么?"
  岳宁挣扎间碰到了伤处,哎哟了一声,连瞪人的力气也没有,伏在枕上道:"你要笑就笑吧……"
  百里霂当真笑了出来:"岳公子何出此言,本将是来给你送药的。"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小瓶放到了床边的案上。
  岳宁狐疑地看了看那青瓷瓶子:"你怎么会这么好心,"他想撑起身看看清楚,却根本撑不起来,只得作罢,"你……你不是一心想整治死我么。"
  "真要你死还不容易么,"百里霂嗤笑一声,"那日让北凉人在你身上铺了干草把你烧了就完了。还救你做什么?"
  岳宁想起当日的事,心里又有些后怕,支支吾吾道:"我那天……"
  "想逃走是么?"百里霂从袖中取出一个玉坠,"还用这个贿赂辎重营的兵士。"
  岳宁偷偷看了那玉坠一眼,终于确信全部把柄都被这人抓到了,更是不敢抬头,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一言不发。
  百里霂将那坠子放在手心中把玩了一番,点头道:"真是个好东西,你若是拿它来给我,说不准我就把你放了。"
  "百里霂……"岳宁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的说。
  "嗯?"
  "我不闹了,你也别为难我了好不好?"
  百里霂一怔,倒不说话了。
  岳宁抬起脸,眼泪汪汪的看着他:"等我伤好了就跟他们一起去修城墙,我也不说你的男宠什么的了,等回京我也不会跟我爹告状……"
  他开始还是小声的抽着鼻子,后来渐渐的就哭出了声:"你别让他们打我了,我……我屁股好疼,"这一哭就止不住般,"呜……我不要看死人了,好多血……"
  百里霂看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终于还是忍了笑,随手拉过一件衣服去拭他狼狈不堪的脸,想放硬口气教训他两句,却还是好笑:"你一个男人哭成这样不觉得丢脸么?"
  岳宁一面欣然的任他擦拭一面小声抱怨道:"又教训我,我爹二十年教训我的次数都没你多。"
  百里霂曲起手指在他头上响亮的敲了一声:"你爹能保你上战场不被人杀么?"
  岳宁伸手护住头,反驳道:"难道我听你的,就会不被人杀么?"
  百里霂笑了笑:"你若是听我的,谁也杀不了你。"他敲了敲桌上那瓷瓶,"记得上药,要是偷懒不肯上药,我就让宋安把你架到校场上脱了裤子,让整个大柳营看着你上药。"
  岳宁下意识的伸手护住了屁股,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百里霂站起身不再多说,转身就走出了营房。
  只留下岳宁一个人发了一会呆,又伸手拿下桌上的药瓶,攥在手心里:"哼,百里霂。"

7

7、第 7 章 ...


  第七章
  灵州的冬天似乎是一夜之间侵袭了整整九郡,一夜呼啸的北风过后,第二日的雪已经堆积到了腿肚弯那么高。驻守多年的老兵早已习惯了这样恶劣的天气,然而南方来的一营新兵几乎被冻得僵在了雪地里。

  "嗬,这鬼天气。"推开营门的高大男子的漆黑的眉毛上都挂了雪花,一身鱼鳞细甲上也结了冰,被屋内温暖的炭火一烤,簌簌的向下滴着水。
  白凡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这么冷的天,将军又清早去巡营了。"
  百里霂拍打着身上的碎雪,道:"曲舜还去了启郡,听说那边的雪更大,要是有人夜袭,都不用费力爬上城墙了,直接在墙下堆个雪坡,走上来便是。"
  他说到这抬头看了看屋内众人,摇头道:"那帮铲雪的,哪有诸位这么清闲。"
  参军陆梓忙道:"将军这样说,我们哪里还敢躲在屋里烤火,还是出去的好。"
  百里霂指着他笑出了声:"好你个陆梓,倒学着将我的军了。不说笑了,你们清点了一上午,各营今年的木炭棉被都分发好没有?"
  "禀报将军,三营五营还有短缺。"
  百里霂皱眉:"短缺?今年运来的物资还没有去年多么?"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着无人答话,百里霂扫了他们一遍,也不发怒,指着宋安道:"老宋,你来说。"
  宋安原本就是憋不住的人,听百里霂问起,便道:"是杜州牧说今年城中新插了几位主事,供给不够,所以从我们这里扣了些。"
  百里霂听他说完,竟笑了一声:"杜昇现在真出息了,拿我的东西去做人情。"
  他这样子倒比发怒还要让人惶然,众人又静默了下去,只有屋中一大盆炭火还在噼啪作响。正在这时,杜昇手下的一名姓周的长史送了今年要呈的汇奏集章来。这汇奏集章是每年年末要送到京城供皇上御览的奏章,向来由军中录事与州府主簿共同纂拟,列上一年的大小战事,胜绩伤亡,军资消耗等。
  这奏章说白了也关系到过年的饷银赏赐,照例是要给百里霂过目一遍。可惜这周长史来的不凑巧,百里霂接过这纸文书只扫了一眼,就批到:文不成文,字不成字。
  周长史知道这位大将军不太好惹,小心翼翼的陪笑道:"请教将军,哪些字句不通,我好回去禀告杜大人。"
  百里霂冷笑了两声:"杜州牧手下官员七七八八也有百来号人,个个都是科举出生,一纸奏章不过百余字,倒来问我这武夫。每年几十石的俸禄就养了你们这帮饭桶不成?"
  周长史被骂的狗血淋头,也不敢答话,只是垂首蔫蔫的站着听他骂。
  百里霂将那纸奏章拍到他怀里道:"罢了,这字如此难看,若是交到皇上那里,呵呵,"他阴冷的笑了两声,"今年的饷银也不必发了,全都折换成笔墨,让你们上上下下好好练练字便是了。"
  周长史听到这方才开口解释道:"原先每年主笔的都是王老县丞,他前几个月身子骨不行告老还乡去了,所以才……"
  百里霂喝道:"所以灵州城里现在连个会写字的都没有?"
  "不不,"周长史摆了摆手,"听说霍郡新调来一位姓苏的主簿,写的一手好字,文章也好,要不然卑职暂将他调来?"
  "这还用问我?"百里霂抬了抬眼皮,突然道,"你是坐车来的?"
  "呃……"周长史一愣,点头道,"坐,坐的马车。"
  "那好,"百里霂站起身,"我就借你的车去杜大人府上。"

  此时正是哺时,一众官员聚在杜昇府上烧了羊肉锅子,正在吃酒,门外通传的小厮轻喊了一声:将军来了。话还没落音,门已被咣啷一声推开,百里霂大踏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的是赶了一路马,冻得脸色发青的周长史。
  百里霂嗅了嗅弥漫开的鲜香的羊肉味:"诸位大人好雅兴啊。"
  杜昇等人慌忙站了起来:"百里将军请上座。"
  百里霂也不推辞,走上前去坐到了杜昇的位子上,端起桌上的酒壶闻了闻,赞叹道:"真是好酒。"
  杜昇心如擂鼓的琢磨着他的脸色,一面给他斟了满满一盏的酒,陪笑道:"将军若是觉得还爽口,我一会着人多送两坛到将军府上。"
  百里霂还是微微笑着道:"杜大人怎的如此小气,两坛怎么够?"
  杜昇忙道:"是是是,将军说要多少就是多少。"
  "五百坛勉强够了,腊月二十八送到东营白副将那里,"百里霂对他拱了拱手,"我先代各营的将士谢过杜大人了。"
  杜昇一怔,张着嘴巴看着他,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却也只得含糊的应道:"百里将军客气了。"
  百里霂站起身:"本将还有些不客气的话要对杜大人说,若是扫了各位大人的雅兴就不好了。"
  杜昇也跟着他慢慢的站了起来,牙疼般吸了口气,才道:"请将军后堂叙话。"

  两人进去,再到出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百里霂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对屋内一干人等点了点头,算是告辞。只剩下一脸倒霉的杜昇,连连叹了几口气,对着众人低声道:"真是个煞星!"

  百里霂刚走出正厅,就有人递上一张纸来:"这是重撰的汇奏集章,请将军过目。"百里霂接过一看,的确是换人重新镌写的,笔法秀逸,行间玉润,确是写的好字。
  "这是谁写的?"
  "启禀将军,是苏漓苏主簿写的,他现在就在花厅,将军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让他现改。"
  百里霂点了点头,随他向花厅走去。
  这位苏主簿看起来年纪不大,趴在案上正在抄写厚厚的卷宗,直到被人出声提醒才看见了百里霂,忙放下笔,站起身来。
  "你叫做……"
  小主簿规规矩矩的拱了拱手:"卑职姓苏,名漓,字恒渊。"
  百里霂许久不曾听人这样斯文的说话,倒有些好笑了,他走上前将奏章放到苏漓面前,在其中的一处地方点了点:"九月那场交战,北凉损失的没有千骑,只有七百余骑,改了吧。"
  苏漓点头应了声,重新铺上纸,抄写了起来。
  百里霂坐到一边的宽椅上,看着他一笔一划的写,突然笑出了声。一边的军中录事问道:"将军何故发笑?"
  连苏漓也放下了笔,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百里霂摆了摆手,笑容还没敛去:"我是笑这小文书,字写得刚劲修长,怎么手指生的这样难看。"
  苏漓怔怔的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手指本就不长,更加上这些时候受了冻,又红又肿,看起来就格外的粗短,却不料这个看起来威风的将军竟然以此嘲笑。
  他冷下脸,说道:"将军是带兵打仗的人,当然要拿得起刀枪,握得住弓箭。不像我们这些无用的文人,只要能执起一杆笔就够了。"
  百里霂笑了笑:"你这话不像是说文人无用,倒是在嘲笑我是武夫了。"
  苏漓硬邦邦的回道:"卑职不敢。"
  百里霂走到他案边去,取回了那纸汇奏集章,低头看了看,说了声:"好。"说罢,便转身走出门去。

8

8、第 8 章 ...


  第八章
  灵州城,北城门。
  浓黑的夜色里,风雪一刻不停地侵袭着这座北方的边陲重城,城上没有点火把,只在一个狂风吹不到的隐蔽角落里燃了一堆篝火。几个等着轮值的士卒围着这火堆声音不大的说着话,来回轮换着喝一壶辛辣的土制烧酒,以此来驱散身上的寒气。
  突然,城楼台阶那边有些骚动,然后就有人声音不大的叫了一声:"将军。"
  原本惬意的烤着火的几个人立刻爬了起来,站的笔直。穿着黑色大氅的男人踏着城头厚厚的积雪向这边走了过来,看见他们这样,倒笑了,摆了摆手:"都坐下吧,不然等后半夜你们上城的时候,倒站不住了。"
  他说着,自己就先坐到了火堆边,伸出手烤了烤,其他几个人也都依次坐下了。百里霂这一来,原先正说着话的几个人倒拘束了,只等着百里霂问一句,他们便答一句。突然,百里霂收住话头,看向城楼那侧一个站着的身影,有些诧异:"那是岳宁?"
  离百里霂最近的一名士卒便答道:"是他,这几天出乎意料的安分,晚间宋副尉问他要不要来守城,他也答应了。"
  另一个人笑了两声:"想是被将军打怕了。"
  百里霂摇头笑了笑:"他不像是这么容易就被打怕的,你们还是盯着点,别让他闯出祸来。"
  几个人一齐答道:"是!"

  正说话间,底下送了一锅肉粥上来,是惯例给守城将士们填肚子的,来人是伙头军里一个烧火的老汉,百里霂也见过他几次。
  有人高声问道:"老赵,今天的粥稠不稠?"
  那老汉弓着腰将粥舀到粗瓷碗里:"稠,不敢多放水,慢慢熬的。"他看见百里霂时稍有些吃惊,随后赶忙低下头:"将军也来一碗?"
  百里霂摇摇头:"不必了,给他们分吧。"
  守城的几个都由同伴替换了,向大锅这里围拢过来,轮到岳宁时,那老汉从锅底捞了浓厚的肉末端给他,还陪着笑,而岳宁也像是与他熟识一般,对他点了点头。
  正在呼哧呼哧喝着粥的一名军士很是不以为然:"老赵头自从听说那个岳宁是睿国公的大公子,眼睛都放光了,整天巴结,还指望那位公子回京以后能提拔他么。"
  其他人碍于百里霂在场,只是低声附和了几句,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岳宁大约是听见了,却没与他们置气,坐在角落里小口的喝着粥,本来冻僵的嘴唇慢慢的恢复了暖意。临近的火光明明暗暗的晃着,忽然就被一个黑影挡住了,岳宁抬起头,看见百里霂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怎么不去烤火?"
  岳宁侧头看看那边围着火堆大声说话的男人们,摇了摇头。

  "我一直没问你,你究竟是怎么得罪了皇上,以至于被发配到了这里,"百里霂状似随意的的问着,"连你父亲和舅父的情面都不给。"
  岳宁将已经被风吹冷的粥放到一边,擦了擦嘴角,低声答了句什么。
  百里霂没有听清,向他倾□来:"嗯?"
  岳宁有些尴尬的向后退了退:"我找了几个人……去挟持宫里一个太监。"
  "太监?"百里霂挑起眉,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皇上很宠爱的……"
  "就是他。"岳宁说到这件事,才又恢复了些先前大公子的样子,满脸不忿,"我妹妹进宫十二年,贵为皇妃,皇上对她的宠爱竟还不如一个太监,我自然要去给她出气。"他正要往下说,却见百里霂神色很是不对劲,于是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百里霂回过神来,扫了他一眼:"我这些年一直不曾回京,只是偶然听些传闻,原来他当真很宠爱那个太监么?"
  岳宁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那个"他"是指皇上,他暗暗觉得有些不对,却也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只好点头说道:"的确是很得宠,我妹妹说皇上这些年越来越荒唐,还抱着那人逛园子呢。"他说完才发觉自己说了大不敬的话,忙掩了嘴不再说下去。
  百里霂的脸色却隐隐地有些发青,嘴唇紧抿着,许久都一言不发。
  就在岳宁被他的神色吓得有些胆怯的想溜走时,百里霂又开口了:"所以你派人去教训他?"
  "嗯。"岳宁应道,又不自在的加了一句,"但是没有成功,算他运气好,被人救走了。"
  百里霂脸上又恢复了些许笑意,在他脑门上敲了敲:"真是白长了个漂亮脑袋,这么傻的主意也能想得出。"
  "你……"岳宁有些火大,却也不敢再与他冲突。
  百里霂却不依不饶的捻起他下巴,问道:"你方才说,你妹妹进宫十二年,那你如今多大了?"
  岳宁难堪的被抬着下巴,话都说不太利索:"我,我比我妹妹大一岁,今年就要二十八了。"
  百里霂听完了他的话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变本加厉,伸手在他脸颊上摩挲起来,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哦?这么说,你比我还要年长些?"
  岳宁被他这副样子吓得不清,拼命地推开他:"你你你要干什么?"
  "你不是一直清楚的么,我可是好男色的,"百里霂虽然被推开,脸上笑意不减,"年长的世家公子的滋味……"
  岳宁吓得脸色都变了,跌跌撞撞的就向城下跑去,直到听见身后响亮的笑声,他才明白过来,自己又被结结实实的耍了。

  腊月二十六。
  远来的琴声临着一池冰封的湖水,更显凛冽。弹琴的人坐在湖东的暖阁里,四周垂着厚毛毡,将阁内的人和廊外听琴的将军隔开。百里霂轻叩着红木栏杆,在如水的琴声中微微有些出神。
  突然一阵脚步声扰乱了这片刻的宁静,琴声一顿,便停了。
  百里霂睁开微闭的双目,看着远处走来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曲舜,你回来了。"
  "将军,"曲舜微一屈膝,向他行了军礼,"启郡城墙外积雪壕沟都已清理干净了。"
  百里霂点点头,向他走近两步:"你这两日辛苦了,趁年前空闲好好休息几天。"
  曲舜摇了摇头:"将军,方才斥候来报,城外雪莽山附近有小队北凉骑兵的踪迹。"
  "哦?"百里霂皱起眉,"小队骑兵……"
  "看样子,不是来探查我们军情的。"
  "不错,在雪莽山一带,莫非是来接应,"百里霂一顿,忽然道,"传我的令,九郡内所有城门一概封闭。"
  曲舜一惊,忙应了一声:"是!"随即转身准备出去传令。
  廊外却已传来呼喊:"将军,不好了。"是白凡的声音,他像是一路狂奔而来,三九的天气里出了一头的热汗。
  百里霂扫了他一眼:"什么事?"
  "方才大柳营来报,岳宁不见了,到各城门核对时才在北城门崔校尉那听说,今早有两名伙头军说出城去采野菜,其中一人的身形很像是岳小公爷。"白凡一口气说完,心惊胆战的看着百里霂的脸色。
  曲舜也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百里霂沉声问道:"崔校尉现在人呢?"
  "崔校尉和宋副尉领着几十骑追出去了。"
  百里霂没有再问什么,低喝了一声:"备我的马。"
  白凡忙应了,快步走了出去。
  曲舜跟在百里霂身后道:"将军,难道是北凉人知道了岳公子的身份,所以骗他出去,想以他相要挟么?"
  "若只是要挟我,那也罢了,"百里霂收住脚步看了看他,眼神阴冷,"他们要是有心,直接杀了那个倒霉的岳宁,我同睿国公的梁子可就结大了。"

9

9、第 9 章 ...


  第九章
  雪莽山并不高,若是在中原丘陵地带是随处可见的,不过在草原上就算是一处明显的起伏了,连着半月的雪将整个北凉原覆盖的严严实实。顺着白茫茫的平原望去,雪莽山下有明显的几处黑点,百里霂加紧了鞭子,策马过去,逐日在雪地里跑得飞快,扬起一路碎雪,将其他几个人远远的丢在了后面。
  山下那几个人中领头的就是宋安,躺在地上的几个人穿着北凉服饰,个个被捆得结实。宋安一边抽一边骂,直到看见了疾驰而来的百里霂,才收了鞭子,迎上前来。
  "将军,还有几个蛮子绕过山跑了,崔校尉带着其他人已经追过去了。"
  百里霂点点头,问道:"岳宁呢?"
  宋安听到这两个字,懊丧的说道:"我们追出来时就没见到那小子。"
  正在说话时,远处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是崔校尉押着其余那几个逃窜的北凉人回来了,见到百里霂先是垂了脑袋:"将军,没找到岳小公爷。"
  百里霂扫视了一遍被擒的十来个人,最终视线定在了一个裹着羊皮兜帽的人身上,他用鞭子指了指:"把他拉出来。"

  岳宁醒来的时候,脑后的疼痛感还是很清晰,他从来不知道有人的手掌能这么硬,像厚重的刀背那样用力的砸了下来。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却还是能偷过冰雪的缝隙看到外面的光亮,他想起来被打昏之前老赵的脸,狰狞得怕人。
  居然被骗了,居然相信了那个老头,他顾不得懊悔,费力地想爬出这个寒冷的冰洞,但被冻了这么久,连手指都僵得难以弯曲,更加上手脚都被皮绳牢牢地困住了,动弹不得。
  冰冷的寒气慢慢的侵蚀着他,先是手脚,然后是全身,到最后,每吸一口气,鼻腔内都痛的像要被刮下肉来,浑身像是被凹凸不平的刀子来回锉着,眼泪也被冻成了冰碴子粘在睫毛上。
  一遍又一遍的挣动让他消耗了仅存的一点力气,最终狼狈的摔在地上,脸颊贴着冰面,被冻得生疼。虽然自从到了灵州,他把生平没吃过的苦都通通吃了一遍,可是不管是鞭子还是棍刑都远远比不上这个冰窟来得绝望和可怖。
  难道会死在这里吗?没有人会来救我的,他悲哀的想,灵州城内,从校尉到士卒都讨厌我,他们……才不会来救我。
  他气息微弱的胡乱猜想着的时候,突然听见了马蹄踏在雪地里的沙沙声,声音不大,在半昏迷的时候听起来更像是幻觉。
  "岳宁——"
  这声呼喝彻底将他惊醒了,是那个人的声音,岳宁想应一声,可是喉咙里除了嘶声什么也发不出来。他拼命的挪动手肘和膝盖,在狭小的冰窟里直起身子,碎雪纷纷扬扬的被他震落下来,可还是爬不出这个并不深的冰洞。

  头顶的光亮来得猝不及防,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坐在马上的男人的脸,或许是被雪光晃得,明亮得有些陌生。在宋安等人七手八脚的将他从半塌的雪坑里拖出来,割断了捆住手脚的皮绳之后,百里霂一把将他提上了自己的坐骑,张开黑色的大氅将他裹住。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看他眼珠子还在动,应该没冻死吧。"
  百里霂笑了笑,扳过岳宁的脸:"这可是我第二次救你了。"
  岳宁还没有回过神来,脸色发青的贴着男人温暖的胸铠,还没等他稍作喘息,百里霂已抓过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揉搓了起来。他挣扎着从唇间含糊的说道:"别碰……疼。"
  百里霂一面加大了力气,一面教训道:"冻了这么久,再不让血脉活络起来,这双手就废了。"
  话语还是往常那样冷冰冰的,但也许是因为贴着岳宁耳朵说的,让他竟不自觉的脸红起来,连手指的疼痛也不甚在意了。
  回城的路上,岳宁一直缩在大氅里,冻僵的嘴唇稍微缓和了些,他就忍不住说道:"我刚刚,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说完后有一瞬间的后悔,以他知道的百里霂,是很可能答道"那真是活该"之类的话。
  但是那个骄傲的男人只是低哼了一声:"在我的地界,不会那么容易让你死的。"

  回城时已是晌午,仁勇校尉在雪地里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伙头军中查出北凉细作这件事已在各营间传开,这是他的管辖范围,算来怎么也脱不了干系。
  骑在马上的将军脸上没有多余的怒色,只是指了指那名被抓回来的细作:"他在你军中已有几个月了,一直没有动作,所以你没察觉。这虽不能作为借口,但我暂且以此饶你一次,我知道你手下有几个人很有些手段,"他说到这眉峰皱了皱,"那么就由你们撬开这人的嘴巴,让他说出军中其他潜藏的细作,列了名册送于我。"
  校尉忙按住胸甲,大声应道:"遵命!"
  百里霂看了他一眼:"我给你三天,不是因为军情紧急,只是,以你们的刑法,怕是三天之后那人也没有多余的性命。"
  他说完后又掉转头招过白凡:"全军上下分派下去,逐个排查,十日后报我。从今往后,军中再要轻易地混入细作,"他说到这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三十二条铁律也不只是一纸空文。"
  等到众人都领了令退下之后,岳宁才探出脑袋,带着些许怯色看了百里霂一眼。
  百里霂却没有对他多说什么,向曲舜道:"岳小公爷受了寒,你带他去你营里喝碗姜汤,再备些热水。"
  曲舜应了一声,走上前来扶岳宁下马,却半天不见他动弹,不由得有些奇怪。
  百里霂拉开大氅,才发现岳宁的手指正牢牢地扣进了他的胸铠里,有些无奈的笑道:"岳公子的手想是冻僵了,都舒展不开。"一面说一面掰开他的手指,让曲舜把他扶下了马。
  他一抖缰绳正要走,忽然又转过头向岳宁斥道:"听城门守将说你可不是被老赵挟持走的,等我忙完军务再来审你为何私自出城!"
  岳宁原本愣愣的,被他这一声喝得抖了抖,满面惊惶的低下头去。

  城西,烽火营。

  "曲副将,你在么?"说话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些含糊。
  曲舜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书:"岳公子,还要再添热水么?"
  "不,"岳宁呐呐的说,"我想跟你说说话。"
  曲舜诧异的站起身,走到屏风后,看见岳宁整个的缩在雾气氤氲的大桶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不由得好笑:"岳公子想说什么?"
  "呃……"岳宁被他这一问倒有些吞吞吐吐起来,"我是不是给你们惹麻烦了。"
  曲舜温和的说:"这些都是末将份内的事。"
  他看了看岳宁,又忍不住道:"不过灵州城不比京城里那么太平,岳公子今后还是不要随意与人走动的好。"
  "我……"岳宁垂下眼睑,低声道,"那个老赵骗我说,他是我父亲买通的人,可以带我从北面绕到函州去。"
  曲舜听了这话,几乎失笑:"老赵来这里不过几个月,一直在军中打杂,国公真要买通也该是杜大人他们,怎么会去……"
  "我知道我笨。"岳宁这么说着,翻了个身靠在桶壁上,轻轻叹了口气。
  "曲副将,你从军多久了?"他突然问道。
  "有五六年了。"
  "唔,从一开始就跟着你们将军么?"
  曲舜老老实实答道:"先是在大柳营做些杂务,不久就做了将军的亲兵,这些年立了些许的军功,才慢慢升了副将。"
  岳宁听着他有板有眼的回答,又沉默了片刻。
  "曲舜,你们将军……真的好男色吗?"
  曲舜听了这句话,脸轰的一下就红了,所幸岳宁背对着他,并没有看见。
  "啊,啊?"
  岳宁没有察觉他的话语中的不对劲,反而继续问道:"你们那个琴师,真是他的娈宠么?"
  曲舜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热度才慢慢消退,定了定神,方道:"岳公子是说紫淮先生么?他虽然目不能视,但是懂很多学问,我们将军很敬重他,其他的只是些无稽之言。"
  "目不能视?"岳宁转过身,惊讶的看着他,"你是说……他是瞎的?"
  曲舜怔了怔:"唔,听说是他幼年时生了病,所以双目失明。"
  岳宁听了,低低的哦了一声,不知在出什么神,也不说话了。


10

10、第 10 章 ...


  第十章
  这场风波并没有波及到几日后的除夕,素日严整清冷的灵州城也有了些温暖的烟火气息。东营的大场内用厚毡布围了长长的大棚子,除了轮班守城的几队人马,其余将士大都聚集在这里,十几二十个人围成一桌,各营的人也难得有了碰面的机会。
  杜昇送来的几百坛好酒一早就被干的精光,到处都是歪斜的酒坛酒罐和盛着残羹的陶碗。这些军营中的汉子,喝到兴起,大都敞开了前襟,互相勾着肩膀乘着酒劲大声的说话,声音含糊而粗犷。

  这是一年中难得放肆的时候,连对百里霂一向敬而重之的几营校尉,也都不客气的轮番向他灌酒。
  百里霂今天脾气倒好,连喝了几碗后才连连摆手,笑道:"不能再喝了。"
  宋安怪叫道:"方才明明看见五营敬了将军三碗,怎么就不给我大柳营面子了!"
  而一向沉稳的白凡也带着几个人围了过来,讪笑着道:"这几个兄弟一直很敬重将军,想敬将军一杯。"
  百里霂端着酒碗,斜睨着他,微微笑道:"我知道,你们都想灌醉我,然后看我闹笑话。"
  "将军海量。"白凡一面赔笑一面端着酒碗在百里霂的碗沿上碰了一记。
  百里霂神色颇有些无奈,却还是饮了那一盏,曲舜在他身后低低叫了一声"将军"。百里霂不动神色的放下碗,左手滑到桌下,捉住了曲舜的手掌,表面上还是对着白凡宋安等人,淡笑着摇了摇头:"今夜再有敌军来袭,我可就起不来了。"
  曲舜察觉他手心发烫,知道是喝得多了,转身对四周亲兵交代了两句之后,便趁着众人玩笑之际,扶着百里霂走出帐外。
  外面正扯絮般下着大雪,营房的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着,在雪地里晃着昏黄的光。百里霂委实醉了,被风一吹,酒劲上头,几乎是伏在了曲舜身上,微烫的脸颊贴着曲舜的脖子。
  曲舜像是被这温度灼伤了,微微转过头,却只能看见男人微闭的眼睛和浓黑的长眉。他最终只是垂下眼睑,架着男人,向附近的马车走去。

  将军府里漆黑一片,连守夜的人也没有,所幸曲舜对府内极为熟悉,摸着黑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百里霂的卧房。然而就在快要摸到床榻的时候,不知被什么绊到,一个趔趄,两人一起摔在了榻上。
  背上负的这高大的男人着实不轻,曲舜几乎被压得一窒,而这一摔,百里霂也有些惊醒了。他将手撑在榻上,微微支起身,迷迷糊糊的打量了四周一番,察觉是自己的房间,便又泄了劲俯□去。
  曲舜被他压在身下,难堪地轻声叫道:"将军……"
  "嗯?"
  百里霂的回应带着浓浓的酒气,曲舜微微挣动了一下,想从他身下挣脱出来,却不防耳廓一阵湿热,竟是被舌尖轻轻舔了。
  曲舜僵在那里,结结巴巴的唤道:"将……将军……"
  百里霂的唇舌已经从他的耳后溜到了颈间,话语间不复起先的醉意:"曲舜,这几个月连连战事,我们有多久不曾亲近了,嗯?"

  后略……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被举报,所以H删了= =


11

11、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曲舜一时间脸红到了耳根,虽然不肯抬头,却真的竭力放松了些,只这一松,那要命的东西便得以长驱直入,猛地撞了进来。
  "呃啊……"曲舜这一声没有忍住,牙齿险些磕在百里霂的肩骨上。
  百里霂停了动作,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额角:"曲舜?"
  "没事的,将军。"曲舜抬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微笑,而后抬起手抱住了男人的脖子。
  "我今夜,是不是有些急躁了。"百里霂话音里有些许的沙哑,略停了停,才又缓缓地动起腰,耐心的在浅处打着转。
  曲舜小口的吸着气,想忍耐住体内一阵又一阵难以启齿的酥痒。他知道,这个平日冷峻得有些难以靠近的将军,在某些时候,实在是太擅长挑起人的□了。而这种忍耐显然是徒劳的,自己的硬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抵在了男人结实的小腹上,随着交
合的动作不住摩擦。没过多久,他就已受不住这种刺激,再次释放出了白浊的体 液。
  百里霂看着他略微失神的重重倒在枕上,带着促狭地轻声在他耳边道:"我还没够,你倒先泄了两次。"
  "将军……"曲舜小心的用腿蹭了蹭百里霂,小声道,"别戏弄我了。"
  "嗯。"百里霂了然的笑了笑,抬起他的下颌在他唇角吻了吻,将他的腿拉到了自己腰侧,加大力度□了起来。
  曲舜被顶的渐渐的忍不住呻吟出声,连手指都使不上力气,随着男人的律动晃得头晕陶陶的。喉结被牙齿细细的啃咬着,有些酥麻,而男人的喘息也逐渐粗重了起来,动作渐渐失了温柔,最后几乎是恶狠狠的向深处撞击,一下又一下。而后,男人俊美的面容又突然出现在了视野里,额上带着些微的细汗,垂着眼睑咬上了他的唇。
  在这次欢 爱结束之后,曲舜已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像是比骑了一天马还要累,疲惫中一只温暖的手掌在他脸上摸了摸:"睡吧。"
  听了这句话,曲舜倒奇怪的睁开眼睛"咦"了一声,他再清楚不过,这个男人的欲望绝不是一次就会满足的。
  百里霂躺在他身侧,在他胳膊上轻轻的拍了拍:"你累了,睡吧。"
  曲舜确实困了,不一会就沉入了梦乡,临睡前还清晰的感觉到,男人微带着胡茬的下巴蹭着自己额头的那种温暖而缱绻的感觉。

  第二日百里霂醒来的时候,头还有些微痛,是宿醉又纵欲的结果,他按了按太阳穴慢慢坐起身。
  天气晴好,朝阳映着雪光照得屋里一片透亮。房内都被收拾过了,昨夜的衣服,被褥上的痕迹,连同炭炉里烧过的木炭,全都被清理干净,而身边的床铺更像是没人睡过一般。曲舜大约是一早忙过,便赶回了烽火营。
  百里霂无奈的摇了摇头,心道他这做亲兵时落下的习惯,怕是改不了了。
  突然,外面隐约传来一阵爆竹声,这倒让百里霂有些奇怪。虽然今日是年初一,照例家家户户会点上鞭炮,但是灵州城不同与别处,是一座军事重地,连锣鼓也不能随意敲打,怎么今日就有人敢放爆竹了。
  待他穿好衣物走出门来,又是一怔,门口不知什么时候闷闷的蹲了一个人,百里霂对着那黑发的头顶一愣神:"岳宁?"
  听见他的声音岳宁微微抖了一下,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来:"……百里霂。"他一双眼睛很有些红肿,眼眶下是浓重的阴影,像是整夜没睡。
  百里霂略有些吃惊的看着他的脸色:"你怎么了?"他上前两步想去拉他起来,略带玩笑的问,"难道是他们昨晚喝多了欺负你?"
  岳宁不等他伸手,就自己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了,他抖了抖发麻的双腿,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没有答话。
  百里霂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又问:"你在这做什么?"
  岳宁攥着手里的一个小匣子,嘴唇抖了抖:"我……我昨晚听说你喝多了,所以送些京中带的解酒药来。"
  "昨晚?"百里霂怔了一怔,然后神色就有些僵硬,"那你……"
  "我听见了,"岳宁还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抽了抽鼻子,"你跟曲副将……"
  "……"百里霂看了他一会,又放松了口气,"听到便听到了,我这个偏好也没什么人不知道,你难道要为此参我不成?"
  他本是玩笑语气,想将这尴尬的事情带过去,谁知岳宁却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像是竭力着忍耐什么。
  百里霂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一惊,隐隐的已经猜到了几分:"你……"
  他刚一开口,岳宁就低声打断了他:"百里霂,你那次在城墙上,戏弄我的话,"他吸了吸鼻子,"是真的吗?"
  百里霂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句话,极是尴尬的咳了一声,径直岔开了话:"岳公子,今个是年初一,不必到营中值事,城中多位大人还等着巴结你,不妨去与他们熟络熟络。本将还有军务要处理,先行一步了。"说完,便转身要走。
  他这一转身还没走出两步,腰上一紧,竟被岳宁从后面牢牢地抱住了,他声音带着些许哭腔:"百里霂……你这么讨厌我?"
  百里霂一怔,却也没有硬生生的扯开他,只是压低声音喝道:"岳宁,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堂堂睿国公的长子,现在像什么样子!"
  "你之前整治的我的时候,可没在意过我的身份。"岳宁贴在他后背上闷声反驳。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百里霂加重了口气,"不要觉得新奇好玩就忍不住也想去试试。"
  "不是好玩……"岳宁贴在他身后已然哭出了声,"百里霂,你知道我昨晚多难受么,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难受……"
  "岳宁,"百里霂被这话说的心里一沉,便没有再训斥下去,顿了顿又道,"再过不到一个月,皇上召你回京的圣旨就要到了,这段时间还是不要惹出事端的好。京中还是你的花天酒……"
  "我不回去了!我就留在灵州,我什么都可以做。"岳宁仍不肯放手,固执的抱着男人的腰。
  百里霂沉默了一会,突然像是冷笑了一声:"你会做什么?你会弓马骑射么,还是会行军布阵,修防勘探?一个连刀都拿不动的公子哥,留在我这里,还白白吃一份米粮!"
  他这段话说完,岳宁一僵,慢慢松开了手臂,用袖子揩干了脸上的泪痕,略带着哽咽地低声道:"原来你一直都拿我当一个废物。"
  百里霂垂着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岳宁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要说些狠话,眼泪却不争气的又掉下好几颗:"你还不如……那天没有去救我。"
  "睿国公的儿子出了事,我们不好交代。"百里霂动了动嘴唇,淡淡的说。
  岳宁抬起发红的眼睛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好……"他只说出这一个字便没再往下说,红着眼睛站在那里,像是一只生气又委屈的小兽。
  百里霂看着他,像是颇有些无奈:"岳宁,不要一时心血来潮就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今天的事,"他摇了摇头,"就当没有发生过,你看来很困倦,还是先回去休息的好。"
  岳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还是钉子一样的杵在那里。
  就在百里霂几乎要开始头痛的时候,一名亲兵来报:"启禀将军,乞颜派了一名特使前来,现在城东议事厅。"
  北凉同这边多年不曾通过使臣,这次想必是有不小的事情,百里霂思及此再没有其他的闲心,吩咐了一句:"送岳公子回去。"然后便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12

12、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这是昭元十三年的第一天,一个突然的契机打破了北凉与景炎王朝将近百年的对峙。

  阿穆尔是王帐里的嫡系亲贵,他在整个北凉原还笼罩在黑暗中时,就独自骑着自己青灰色的马悄悄地踏过了冰封的格尔木河,在刺骨的寒风中疾驰过一大片雪原,绕过雪莽山,终于在黎明刚刚来临的时候到达了灵州城下。
  他还记得几个月前那场惊心的交战,而现在,曾经铺满鲜血和尸体的地方已经被厚厚的白雪掩埋,找不到一丁点那时惨烈的痕迹。
  厚重的灰色城墙是他们数年来想要攻破的地方,现在他一人骑着马慢慢走近,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地狂跳,突然,城楼上传来一声呼喝:"什么人!"
  阿穆尔仰起脸,看见一名军官已带着十几名军士张开弓箭瞄准了他,他抬起手在马鞍两侧拍了拍,示意他没带武器,然后用中原话大声的喊道:"我是北凉王帐下的阿穆尔,奉了大汗的命令,前来找你们将军商量要事。"
  那名军官仔细的看了看他,挥手让众人收了箭,然后就消失在了城头。阿穆尔耐心的在城门外等了许久后,一阵机括的声响后,城门缓缓开了一道不大的缝隙。
  "请使臣下马入城。"这是用北凉话说的,从装束来看,说话的人军阶显然比城楼上的军官要高,年纪却轻。

  这是阿穆尔第一次踏进这座城池,他学做中原人的样子向这名军官拱了拱手:"我是阿穆尔。"
  对方也回了礼:"在下曲舜。"
  "我这次来带了我们大汗的手信,"他伸手在怀里似乎要拿出什么来,却又停住,"我要亲手交给你们将军。"
  曲舜和善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过于紧张:"我们已派人去请将军,请使臣先随我去议事厅。"
  阿穆尔似乎被他友善的神色所感染,放松了戒备,跟着他登上一辆马车。马车两侧都有麻布垂帘,想必是不愿让他趁机观察城防布局。
  两人虽然之前未曾碰面,但是这些年两国交战不断,都明白彼此手上必定沾染过族人同袍的鲜血,一时也无法真正热络的交谈。
  不多久,驾车的兵卒一声吆喝,马车徐徐停了下来。
  "曲副将,到了。"
  曲舜听说,掀起车帘向阿穆尔道:"请。"
  阿穆尔不懂中原的礼仪,也没有谦让,便走下车来,外面聚集了数十个听了风声赶来的士卒,全都牢牢的盯着阿穆尔,看见他穿着是北凉贵族的装束,神色间多的是嫌恶与惊疑。曲舜跟着下了车,还来不及说话,就看见人群中窜进来一个个头矮小的新兵,拎着一串点着的鞭炮就甩到了阿穆尔脚下。这突如其来的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惊得阿穆尔向后一跳,看着他惊惶的神色,四周的士卒都爆发出了笑声。
  曲舜上前一脚将那串炮仗踢开,很有些恼怒的拉过领头的副尉,指着那小兵低声道:"他冒犯使节,二十军棍,你管教不严,三十军棍!"
  他一向很少发火,这次沉下脸来,倒让众人始料未及,那副尉窘迫的应了一声,拉着那新兵去了,其他人也只得七七八八的散开。
  曲舜回头对阿穆尔轻咳一声:"呃,今天是我们的新年,所以他们才会点放爆竹……"他不擅于说假话,脸已微微的有些红了。
  阿穆尔等他们散后也没有多余的惊怒之色,只是平淡的点了点头:"我懂的。"

  "幸好今年的冬天没有前年那么冷,我们的牛羊还够吃。"阿穆尔端着新煮开的热茶,满足的喝了一口,"我其实很羡慕你们这些中原人,听说再往南,你们皇帝住的地方,遍地都是黄金。一到秋天,收的麦子可以堆得像山那么高。"
  他满脸的向往:"多好啊。"
  曲舜很有些哭笑不得:"这是传言夸大了,其实……"他又给阿穆尔的茶碗里添了茶水,"其实只是比这边暖和湿润些罢了。"
  他看阿穆尔满脸的不信,便又笑了笑:"等到有那么一天,边关无战事,我可以领你去我们那边走走,也是有些好玩的地方。"
  阿穆尔也笑了:"那太好了。"他放下茶碗,神色间很是郑重:"我也是为了有那样一天,才接了大汗的密令来这里。"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曲舜立刻站了起来,对着走进门来的男人行了军礼:"将军。"
  阿穆尔也忙不迭的放下茶碗,将右手按在胸前,行了北凉的礼节:"百里将军,我是北凉王帐下的阿穆尔,奉了乞颜大汗……"
  百里霂摆摆手:"好了阿穆尔,我都知道了,"他指了指座椅,"请坐。"

  这人与曲舜显然不同,只是被他盯着,便觉得被牢牢压制住,阿穆尔不自在的在椅子上挪了挪,又看了百里霂一眼。他见过这个人,清楚的知道,巴特尔的眼睛就是被这人一箭射瞎的。每当他一身黑色的甲胄出现在烈火般的军旗下时,那帮中原人的军队就格外勇猛,不怕死的向他们呼啸而来。
  "不知乞颜大汗派特使前来,是为了何事?"百里霂眉宇间还有抹倦色,淡淡问道。
  阿穆尔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双手递给了他:"这是我们大汗给将军的书信。"
  羊皮粗糙而老旧,写满了枯涩的北凉文字,百里霂低头看着,很久没有说话。阿穆尔有些坐不住,又无法从百里霂的脸上看出什么,最后忍不住咳了一声:"将军。"
  百里霂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除了这封信,乞颜大汗还有别的话没有。"
  "大汗说,两个月前将军派人送去那几具尸首的意思他明白,想必牧仁王子的事将军已经知道了,现下族中王储变动,又加上寒冬未过,各部都为谋生计蠢蠢欲动。"他说到这顿了顿,"若是北凉部族再次暴乱征战,想必也不是将军想看到的结果。"
  百里霂点了点头:"既然乞颜大汗有心修好,我也就暂不追究城中那几名细作以及掳走我们小公爷的事。"他不等阿穆尔说话,又接着说道,"乞颜大汗派使臣前来,想必也只是为了让我答应这一句话。"
  阿穆尔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怔怔的等着他的下文。
  "我的话不是那么可信的,"百里霂勾起唇角笑了笑,但是眼里明显没有笑意,"就像当年的扎纳大汗一面允诺与我朝停战,一面率铁骑南下,侵入我国土西北三州十六郡,杀我平民六万余人。"
  阿穆尔被他话中的恨意惊到,脑门上几乎出了一层汗,他站起身向百里霂道:"百,百里将军,我们大汗这次是……"
  百里霂抬眼看他,摆了摆手:"使臣不必介怀,我心里挂怀着旧事,并不是为了借机报复。只是想提醒使臣大人,只凭着一纸书信和寥寥数语,我并不能轻易允诺,即使允了,恐怕大汗也不会轻易相信。"
  阿穆尔松了一口气:"将军说的是,我这次来只是替大汗带个信,大汗说再过几日想邀将军当面商讨,不知将军可否方便?"
  "随时恭候。"
  "那么,既然大汗的话与书信都已带到,我就该告辞了。"他向男人恭敬的行了礼,准备离开。
  百里霂突然开口:"阿穆尔,你是科尔沁家的小儿子吧?"
  阿穆尔一惊:"将军怎么知道?"
  百里霂没有回答,低声道:"你的兄长拉图是个勇士,我很敬佩。"
  阿穆尔听到哥哥的名字,眼眶一热,又强忍住,咬着牙向百里霂道:"谢将军夸奖。"哥哥是族里的英雄,单刀独骑就可以冲入敌人的骑兵中连砍下十几颗头颅,三年前在战场上摔下战马,在混乱中被马踩断了胳膊,最后被敌人挑在长戟上撕成了碎片。
  "将军,"阿穆尔突然道,"北凉与中原真的会休战通商吗?"
  百里霂第一次认真的看向他,没有刚才那种凌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架势,甚至有些温和:"阿穆尔,你真是个不合格的使臣,这是你出使的任务,你竟然对你要试图说服的人提出疑问。"
  阿穆尔低下头:"我知道我不该问将军这种问题。我只遵从大汗的命令,大汗说要与中原人讲和,那么我就来传达这个使令,"他皱紧眉头,"可是无论是北凉人还是中原人都知道,我们世代的仇恨都是血堆积起来的,谁能够轻易放得下这些仇恨呢?"


13

13、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他问完这句话,鼓足勇气看着这位将军,屋里取暖用的炭炉烧得很旺,他却觉得手心冰冷。
  百里霂突然开口:"阿穆尔,世代用血堆积起的仇恨跟后世子孙的平安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阿穆尔一惊,仿佛被点通了心窍,隐隐的像是有什么在喉头徘徊,呼之欲出。
  "我们中原在多年前诸侯割据,自立为王,年年征战,在战乱中死去的士卒百姓何止千万。后来前朝一统天下,经过这数百年变迁,天下亲如一家,谁还记得那些当年的血海深仇。"百里霂淡然道,"对于北凉的往事你应当比我清楚,这片草原上曾经有大大小小百来个部落,互相抢夺牛羊和女人,几乎没有太平日子,直到你们的扎纳大汗统一了草原,各个部落合并成十几个大部族,曾经的敌人现在坐在一起烧羔喝酒,结伴去牧马放羊。"
  百里霂看着这个年轻的北凉贵族茫然的神色,慢慢站了起来,沉声道:"如果眼中只有仇恨,世世代代的仇恨下去,将来的血只会流的更多,两国征战,不死不休。"他走进阿穆尔,"现在眼下有个机会,乞颜大汗要的是北凉日后的平定,我要的则是大炎朝北疆的安宁,阿穆尔,这个机会就握在你手里。"
  阿穆尔觉得脊背都绷直了,他不自觉的握紧了手心:"我明白了,百里将军,我会将这个消息带给大汗。"

  曲舜送他出城时,他眼睛亮亮的看着曲舜:"曲副将,你们的将军教会了你们很多东西吧。"
  曲舜微微笑了:"将军的确教了我们很多。"
  "他是个很好的老师。"阿穆尔对他说,"希望下次,我们不需要再隔着城楼互相喊话,而是请你坐到我家的帐篷里去喝我们的马奶酒。"
  他骑上了马,将来时路上的沉重抛到了脑后,像个无拘束的牧民那样扬起马鞭。

  "他走了?"百里霂问这句话的时候,早就没有了刚才的神采,而是又添了几抹倦色,肘抵在桌上,用手微微撑着额头。
  "是,将军。"
  "乞颜这个老狐狸,这次恐怕是真是被逼的狠了。"
  "将军,北凉那边,是不是应该再派些斥候过去盯着。"
  "不必了,"百里霂摆摆手,"乞颜丧子之痛还未平息,族内人争夺王储,其余各部蠢蠢欲动,北凉局势一触即发。我们还是远远旁观就好。"
  曲舜终究没忍住疑惑,问道:"将军真的不准备趁此机会袭取北凉?"
  百里霂撑着头笑了笑:"我刚才跟阿穆尔说的那些话你不是听见了么。"
  "听见了,可是,"曲舜微微苦笑,"末将觉得将军说的不是真心话。"
  "唔,被你看出来了。" 百里霂眼中的笑意渐浓,"乞颜不该派这么年轻的使臣来,年轻人总是凭着一股子热血,太容易被人左右了。"
  曲舜面上略有迟疑,却还是恭敬地等他说下去。
  "我早已跟他说了,我的话不是那么可信的,"百里霂低笑了两声,"两国交好又能安宁多久,乞颜愿许下承诺永不犯我边境,可是再过几年等他死了,这就是一句空话。"
  他说到这,声音骤然变低:"真正想得到一个平安的时代,除非我们的兵马攻破格尔木河一线,直达北凉王帐,驻兵北凉原,将这一片草原纳入大炎版图。"
  "将军……"曲舜心中大震,他看着百里霂眸中闪烁着微寒的光,几乎被这样的雄心激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这是历代名将都未达成的心愿,"百里霂转向他,笑得有些无奈,"我也不敢过于自负。"
  "眼下北凉内乱将起,难道不是个绝佳的机会么?"
  "内乱,"百里霂低声重复了一句,"如果我此刻出兵,想要趁虚而入,那么乞颜倒要松口气了。"
  曲舜怔怔的看着他。
  "你看过野牛群么,那些野牛总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暴怒的时候相互斗殴杀戮,成年的公牛会用锐利的角挑开对手的肚肠。但是一旦有外敌入侵,他们会紧紧的围成一个圈子,将牛角对外,不给敌人可趁之机。"百里霂轻声叹了口气,"北凉人就是这样,一旦我们大军压境,他们就会收拾起所有的部族恩怨,与我们决战,再加上之前争斗所挑起的蛮勇,并不是我们所能力敌的。"
  曲舜有些羞愧于自己的肤浅,低下头:"将军说的是,那么,究竟是和是战?"
  百里霂拍了拍他的肩:"先不着急,等乞颜再来找我的时候,自然会有答案。"
  "是。"曲舜察觉他要离开的意思,低头行了军礼。
  百里霂临走前,又转回来嘱咐了一句:"今天不是你当值,早些回去休息吧。"他抬起乌黑的眸子在曲舜脸上看了看,便转身离去。
  但那目光以及话语中的含义,曲舜自然有所领会,耳朵微微有些发红。

  元月初十这日,连日大雪后的天气开始放晴。
  白凡站在雪地里,跟一个鼻子冻得红通通士卒说笑了一会,就看见校场外人影一闪,披着黑衣大氅的将军踱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军士。
  他赶忙迎上前去:"将军。"
  百里霂停下脚步,看向他:"白凡,有什么事?"
  "皇上派人来发放一批额外的饷银,顺便,"白凡抬头看了百里霂一眼,"说是接岳公子回京。"
  百里霂自从那日之后就没见过岳宁,现下才想起来,他轻咳一声:"哦?那就着人去告知岳公子一声。"
  白凡应了一声,正要转身传令,却又被百里霂叫住。
  "那个……岳宁这几天如何?"
  白凡一脸欲言又止,咽了口唾沫答道:"他还是那样。"
  百里霂抬手屏退了身后的人,走近白凡,冷冷的笑了笑:"你要是肚子里有话,就现在说出来,你知道,我不太懂怎么让人说实话。"
  白凡给他笑得背脊上都有些发凉,忙道:"将军,我确实有些话要说。"
  百里霂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那天早上,咳,就是初一那天,我本来是准备去告知将军北凉来了特使,可是在廊口就听见了将军跟岳公子的话,"他说到这忙加上一句,"末将绝不是有意偷听,只是觉得……在那个时机走出去实在尴尬。"
  他满脸不自在的摸着后脖子:"所以后来派了另一名亲兵进去通传。"
  百里霂颇似无奈的看着他:"你们倒一个个学会听墙角了。"
  "将军,其实这事末将本不该说什么,"白凡踌躇了一番,"但是岳公子还是莫要招惹吧?免得出了什么事……"
  "这还用你说,"百里霂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他那日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我估摸着回去睡一觉他自己便忘了。"
  "岳公子怕是没忘,"白凡瞅了眼百里霂的神色,"他这几日心神不宁的,倒是消瘦了不少。"
  百里霂一怔,却又笑了:"等他回了京,到了他的温柔乡里的时候,他自然就忘了。"
  白凡愣了愣,接道:"也是,岳公子怕是在这里憋闷的久了,又觉得将军好看,便动了这样的心思,回去大概就忘了。"他想到的话便说了,说完才觉得不妥,不敢去看百里霂的脸色,飞快的说道,"末将这就去传令。"说完,回身拉过马便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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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灵州城南,州牧府。
  杜昇站在正厅外的廊下,对着迎面进门的王县丞拱了拱手,寒暄了几句之后,王县丞一侧头向厅内觑了一眼,对杜昇笑道:"岳小公爷被百里霂磨了这两个月,眼看瘦了一大圈,回京去怕是少不得要闹吧。"
  "王大人有所不知,"杜昇满脸苦色,压低声音道,"岳公子可不只是瘦了,性情都给折腾变了,不知国公大人见到爱子如此,会不会勃然大怒,怪责下来。"
  "哦?"王县丞伸长了脖子去看坐在厅内上座的岳宁,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这……百里将军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看如今小公爷眼神都颇有些恍惚。"
  杜昇拍了拍他:"王大人一会在岳公子面前小心说话,不要提起百里霂这三个字为妙。"
  "是是是,"王县丞连应了几声,又道,"难道今日这饯别宴没请百里将军么?"
  "怎敢不请他,已派了人去请了,"杜昇说到这摇了摇头,"不过他一向不愿与我等应酬,料他还是会推的。"

  正说着,门外小厮突然高声道:"百里将军到————"

  厅内原本围着岳宁奉承的一干人都站了起来,整顿衣襟向外看去。岳宁却仍坐在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酒杯,微微垂着眼睛,像在发呆。
  百里霂这日未束甲胄,穿着一袭霜色暗纹长衫,大踏步向里走来。
  杜昇挤出笑容对他作揖:"难得将军今日得闲。"
  百里霂对他点了点头,又看向众人:"看来诸位大人都到齐了。"
  "是,只等将军入席,即可开宴。"
  "那就入席吧。"百里霂这日倒是好说话,径直向座上走去。
  "将军请上座。"
  这么一让,就将百里霂让到了岳宁的右手边。岳宁搭在桌上的手指被他的衣袖扫过,轻轻一颤,就将手缩了回来。这是自从那日之后二人第一次碰面,岳宁的脸色近乎难堪,有人向他敬酒他也不推辞,只是眼睛死死的盯着桌上,不肯看身边的人一眼,余光却不免扫到桌上那只执着白瓷杯的手。他还记得那手掌的温度,修长有力,足以将自己的手包裹住,还有耳后温热的气息……
  岳宁正出神,就听那冷冽的声音低低的叫了一声:"岳公子。"他惊得险些扔了筷子,忙收拾起杂乱的心思:"嗯?"
  百里霂笑了笑:"岳公子不肯给我这个薄面么?"
  岳宁回过神,看着他手里举起的酒杯,才明白过来是在向自己敬酒,连忙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一口饮尽。
  "岳公子好酒量,"百里霂轻飘飘的赞了句,"等岳公子回京之后,别向令尊告我才是。"
  岳宁呆了呆,抬头看他:"告你什么?"
  他对着百里霂黧黑的瞳孔,略微失神,过了会又轻声道:"百里将军,那日我心情不佳,说了些胡话,将军不要当真才好。"
  百里霂嘴角带了抹笑意:"我自然不曾当真。"
  "那……就好。"这三个字低得几不可闻,岳宁头垂得更低,没有再说什么。垂下的额发间有颗晶亮的水珠落到了膝头,在藕荷色锦袍上落下了一点水迹,很快又消弭无踪。
  百里霂收回目光,面无表情的喝完了杯中的残酒。

  冬日午后的阳光柔软而冷淡。

  岳宁站在灰色的城墙下,他记得几个月前,坐车来到这里的时候,满心不忿,对着前来迎接的众官员不屑一顾。而现在这些人站在面前,还都能勉强叫出名字。
  杜昇陪着笑,在结束完一段长篇大论后又道:"既然如此,还望岳公子回京后在令尊面前为卑职美言几句。"
  岳宁点了点头,却明显是心不在焉,远远的望向众人身后的城门,身边的御史陆涵忍不住催促了一声:"小公爷,该启程了。"
  岳宁转向他,微张了张唇,却也没说出什么,最后像是有些气恼的一转头,向马车走去:"那便走吧。"
  他刚登上木阶,就听远远的一阵马蹄声响,一队人驾着马从城中疾驰而来,岳宁怔怔的扶住车辕向那边看去,面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僵。
  等走近之后,为首的立刻翻身下马,向岳宁走来:"末将奉将军之命来为岳公子送行。"
  岳宁僵硬的点了点头:"有劳白副将。"
  白凡低头作了一揖:"恭祝岳公子一路顺风。"
  "多谢,"他低声道,"请你转告百里将军,蒙他教诲,岳宁受益匪浅。"他说完便走上车去,挥手示意启程。
  白凡应了,站到一旁,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队,咂着舌琢磨起这句话的意思。

  而此时的百里霂正带着少有的懒散倚在暖阁的斜榻上,双目微闭,手搭在一旁的矮几上随着琴声轻轻的打着拍子。
  那略带枯涩的古曲悠远而绵长,比平日助兴的曲子不同,很有些孤高之意。琴身色泽沉透,愈加显得弹琴的那双手白皙如玉,指尖纤薄,几近透明。琴师端坐在一张软毡上,面色沉静,低垂着眼睑,睫毛长而浓密,只是一双眼珠毫无神采。
  他伸手搭上微颤的羽弦,止了琴音:"将军今日似乎无心听琴。"
  "嗯?"百里霂懒懒的应了一声,睁开眼睛,"谁说的。"
  琴师勾起唇角:"将军可知道刚刚那支曲子是什么?"
  "……我以前未曾听过,怎会知道。"
  "这是我幼年学会的一支曲,"琴师将手笼到宽大的袍袖里,欠了欠身,"叫做竹韵。"
  百里霂点了点头:"为何奏此曲?"
  "窃以为将军如竹,故而今日弹此曲。"
  "哦?"百里霂笑了,"紫淮,你这话可不像在赞我高风亮节。"
  琴师淡淡颔首:"竹本无心,却空生许多枝节。"
  "你是说我无心?"
  琴师又欠身:"紫淮失言,将军不是无心,只是心不在此处。"
  百里霂低声笑了:"你从来都能洞察我的心思,我因此赏识你,却也因此厌恶。罢了,你会奏《喜岁》么?"
  《喜岁》原是宫宴中常用来助兴的曲子,后来流传到民间,删了些繁琐的变调后,传奏得倒异常广泛。有些身份的儒士往往不屑此曲,觉得不够高雅,然而紫淮却毫不介怀,缓缓奏来,欢声中略带清冷,自有风骨。
  "十几年前,一场夜宴中奏的就是此曲,那时候我在禁军中不过是个小卒,出身官宦世家,却也抵不过庶出的卑微,"百里霂晃了晃手中的薄瓷杯,微微眯起眼,"皇上当时还只是五皇子,趴在御花园的墙头上不肯下来,要射一只灰羽的云雀。"
  "后来呢?"
  "我看着他弓都拉不开的笨样子,就上前抽了他的弓箭,将那只倒霉的云雀射了,"百里霂回忆起旧事,唇边止不住的笑意,"我们头责怪我冒犯皇子,倒是他替我讨了情,调我去教他弓箭。"
  紫淮微微点头,静待他说下去。
  "娇生惯养的皇子中,他还算认真肯学的,他那时跟我说,'等我大哥当了皇帝,我就保举你做个将军',"百里霂低头啜了口淡酒,"后来过了两年,他便登上了皇位。"
  "若是没有那么些机遇波折,我现在或许是个唯唯诺诺的小校尉,对所有骑在我脖子上的人卑躬屈膝。"
  "将军这样的人,不会如此。"
  "是么?"百里霂低头笑了笑:"无论如何,我自从那日遇见他,这一生的命格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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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严冬过后,大雪停歇了几日。
  烽火营校场内的积雪被铲到了一边,露出中间一块被冻得硬梆梆的空地,几百名士卒互相搭着肩膀围成一圈,个个脸上都有些兴奋地意味。
  被围在中间的宋安已经脱了外面罩的皮铠,大喇喇的用袖子擦去脸上的热汗,对人群中吼道:"还有谁来?"
  这晨间的一场摔角宋安已摔下去十数个人了,听这一问,一时没人接腔。从大柳营跟着宋安来看热闹的几个士卒都低笑起来:"谁都以为烽火营个个精兵,原来连一个比得上宋副尉的都没有。"
  烽火营的校尉李廷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本性寡言,自然不会反唇相讥,只是默默走到场中:"老宋,我们来摔一场。"
  宋安嘿的一声笑了:"骑马射箭我不比你,摔角你可没赢过我,我今天是来找你们哥几个玩玩,不是来驳你面子的。"他说着就指了指他身后的一个高大的新兵:"这小兄弟看着体格不错。"
  他一指这人,烽火营中的其他人脸上大都露出了掺杂着嘲笑与无奈的神色,有一名参军带着玩笑口吻说道:"宋副尉,你就明说吧,今早摆个阵仗说来摔角,其实是来看我们营笑话的不是?"
  宋安不明就里的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廷已向那名新兵咳了一声:"尹翟,你就同宋副尉比试比试。"
  这个尹翟就是上次在百里霂面前操演时失手的那名骑兵,在训练有素的烽火营中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身手笨拙,也不见有什么过人的胆识,然而李廷似乎还颇赏识他,一直未将他调走。
  宋安对他笑了笑:"小兄弟,我们来赌一把,要是你输了,你就跟我去大柳营,我看你这身板,一趟能抗别人两趟的砖。"
  他这话明显是玩笑,这尹翟却愣了,回头看了看他们校尉:"头儿……"
  宋安哈哈大笑:"看你这样委屈,他们要说我欺负人了。这样吧,我站在这里,你要是推得动我,就算你赢了。"他说完,沉□扎了马步,带着些戏谑的看着尹翟。
  尹翟点了点头:"宋副尉,得罪了。"他上前两步,然后就笨拙的伸手去扳宋安的肩,只是这个动作,众人便已看出他全然不会摔角。
  一边有人小声提醒道:"这样怎么推得动他,攻他下盘。"
  尹翟听了这话果然停了手,突然地蹲□抱住宋安的腿向上一掀。宋安开始还是笑,这下险些被他掀翻,不免吃惊,暗自嘀咕这小子力气还真不小,随即反手揪住他肩甲向后一摔,就将这年轻人摔倒在地上。
  周围不约而同的爆发出笑声,其实没有什么恶意,可在尹翟听来却是格外的难堪,他从地上爬起来,连衣服上的雪渣都没来得及拍,就急着想钻回人群中去。
  宋安在他身后笑道:"小兄弟,这把我赢了,回去收拾完就搬到大柳营来吧。"
  他话音刚落,就听有人说道:"谁说你赢了。"
  说话的人带着三分笑意,缓缓走了过来,众人却都一滞,随即齐齐地俯身行了军礼:"将军。"
  "原本想看你怎么个屹立不动,谁知只是吹牛皮溜空子,"百里霂笑了笑,又转向尹翟:"你知道为何你们李校尉留你在烽火营么?"
  尹翟愣愣的摇了摇头:"不,不知。"
  "因为我当年说他是烽火营中最愚笨的一个,谁知竟能挣上个校尉,看你比他还要笨些,将来不知能不能做到将军。"
  李廷笑了两声:"将军别拿他们说笑了,"他抬头看了看,"出了一早上的太阳,眼看又要下雪了,将军不如进营房烤烤火,我也就让兄弟们各自回营去。"
  百里霂微微颔首让他去传令,又对宋安道:"看来今日不罚你个贻怠军务是不成了,惹得这许多人在这里看热闹,出了大事都不知道。"
  宋安一惊,忙问:"将军,出什么事了?"
  百里霂看了他一眼:"乞颜带了人在苍羽原一带安营扎寨,现在离灵州不过两百里的路程。"
  这下众人着实变了脸色,宋安忙系上皮铠:"将军,蛮子都兵临城下了,这次怎么的也得让我做个先锋。"
  "他此次前来若是为了开战,我哪里还有闲工夫在这看你们摔角,"百里霂斜觑了他一眼,连教训的话都懒得多说,继续说道:"乞颜这次带的人马不多,阵仗却不小,老远就能看见北凉王的大旗。"
  "莫不是为了上次说的和谈之事。"
  百里霂点点头:"我估摸着也是此事,几个斥候在盯着,许是这两日就有消息。"

  几个人一面说一面走进大营,谁知营中的炭火还没点燃,就有小卒来报。
  "将军,乞颜送了书信来。"
  百里霂失笑:"他们这次倒是来的比我们的斥候还快。"他挥了挥手,"把几位副将参将都传到这来。"

  这次的信不是写在粗糙的羊皮上,而是一卷薄薄的锦帛,写着工整的中原文字,还颇有些文绉绉的。
  百里霂略过那些多余的套话,将信大略的读了一遍,再抬起头来时,一屋子人都怔怔的看着他。
  "将军,"白凡细看他的脸色,"乞颜是来挑衅还是示好?"
  百里霂轻笑了笑:"他邀我去他那里商谈。"
  屋内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惊道:"将军不能去!"
  "哦?"百里霂还是笑,"为何不能去。"
  白凡对着百里霂一躬身:"如今两国对峙,将军若是贸然前去与北凉王私会,说不准会授人把柄,安上什么里通外国的罪名。再说乞颜那边也不知是作何打算,万一是设有埋伏,骗将军前去,后果不堪设想。"
  百里霂抬起眼:"你说的很是,他们几个要说的怕也是这几句话。"
  参将陆梓等连连点头。
  曲舜上前道:"将军若是觉得不好拂了北凉王的意,末将愿代将军前往。"
  "那就你去。"百里霂站起身,一整衣甲,"你随我一起去。"
  曲舜一怔,低头应道:"是!"
  陆参将又追上来劝道:"将军,白副将说的那些话,还请将军三思。"
  百里霂微微侧过脸,低声叹了口气:"你们还不明白么,我今天若是不走出这一步,两国的对峙就没有结束的那一天。"
  他走后,营内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阵,都没有说话。
  白凡顿了一顿,走到曲舜面前:"你刚才应的倒干脆,连劝也不劝一句。"
  李廷也低声道:"曲副将若是也开口阻拦,说不准将军会多斟酌一番。"
  曲舜被说得有些尴尬,他摸了摸后颈:"将军决定的事,应该不会有错的,再说,我跟将军一起去,要是有什么变故也好应付。"
  白凡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傻小曲,你不是肉做的?要是陷在北凉大营里,还能带将军飞出来不成。"
  曲舜略一迟疑:"要不再调队精兵随行?"
  白凡一副"你才想起来"的表情,向门外走去:"我去从营中抽调。"
  "白大哥,"曲舜又叫住了他,"呃,挑几个机灵点的。"
  "这还用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小电送修……所以隔了这么久没更,对不起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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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草原上二月的清晨,远没有盛夏初秋时湛蓝的天空,只是一片深重的铁灰色,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了金红的边。
  平整的一片雪原上簇着几顶大帐,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外镶满金片,即使从远处看去也能感到豪奢刺目。
  从朔北原上呼啸而下的北风刮到人的脸上几乎能割下一块肉去,被扬起的那面火红色的旗帜上是北凉王族的图腾,在皑皑的雪原中格外显眼。
  站在旗下的老人身材很是魁梧,穿着北凉人自制的粗糙皮甲,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了,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得一般。
  "大汗,中原人生性多疑,也许不会来了。"他身后的一名中年武士忍不住说。
  乞颜摆了摆手,没有说话,眼睛定定的看着东南方向,嘴角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从远处疾驰而来的是一队骑兵,扬起一片碎雪,最前面的那匹骏马为罕见的赤金色,而它载着的那名黑衣黑甲的将军乞颜再熟悉不过,五六年来他们早已交战无数次。

  百里霂行到北凉大帐近前一扯缰绳,然后偏腿下马,按住胸甲微一颔首:"见过乞颜大汗。"
  他身后的人也齐齐的下了马,拉住缰绳对乞颜行了北凉的礼节。
  看清他身后的人数后,这边的北凉武士们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的惊疑之色,有些甚至毫不掩饰的向后眺望,似乎等着什么埋伏起来的大批兵马出现。
  "百里将军果然胆识过人,只带了区区十数名骑兵,不怕我们设有圈套么?"乞颜低声说道,目光锐利的盯着百里霂。
  百里霂笑了笑:"我相信大汗的诚意,难道大汗不信我么?"
  乞颜脸上冷硬的线条有些放松:"按照北凉的规矩,有贵客前来是应该早早出迎,用羊毛织的毡子铺路,奉上美酒和烤好的牛羊。不是我有意怠慢,只是今日局势所迫,不能大张旗鼓的迎接将军。"
  百里霂露出了然的神色:"在下明白,想必大汗此次出行,北凉下其他各部的汗王并不知情。"他说到这拱了拱手,"其实有大汗亲自在帐外相迎,已是让百里霂受宠若惊了。"
  乞颜在他胳膊上拍了拍:"中原的那些虚礼客套,我是不懂的,只是备足了美酒,请将军随我入帐。"

  北凉的酒带着些马奶的腥膻味,但辅之以刚烤好的羊肉,却也别有风味。百里霂晃着手中濯银的大杯,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除了客套和祝酒外并未多说什么。
  金帐很大,来往都是劝酒的奴隶还有歌舞助兴的少女,几名贵族坐在西侧,偶尔偷眼打量过来,目光也多是在他们腰间佩剑处逡巡。而一直站在百里霂身后的曲舜则牢牢盯着每个在百里霂案边倒酒的奴隶,肌肉不自觉的紧绷着。
  等到一轮歌舞过后,乞颜放下酒杯,很是感慨的说道:"我的王帐里已很久没有来过中原的贵客了,即使就在几个月前,我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可以与将军对坐饮酒。"
  "想必今后,这样的机会会有很多。"百里霂淡淡一笑。
  乞颜沉默了良久,忽然抬起手,帐内的奴隶和少女很快的退了出去,整个金帐显得空旷了起来。
  没有了歌舞的掩盖,帐内紧张的气氛明显了许多,比起众人略显僵硬的神色,百里霂倒依旧是懒散的样子,目光中隐藏了些狡黠,静静的等着乞颜开口。
  "我儿子牧仁的死讯想必阿穆尔已告知将军了。"
  百里霂欠了欠身:"牧仁王子正当壮年,却遭此不幸,在下也觉得十分可惜,逝者已矣,还请大汗节哀。"
  乞颜摇头:"我有七个儿子,六个死在战场上,最后的一个死在他自己的帐篷里,这怪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他的父亲手中的权力害死了他。"
  百里霂沉默了。
  "将军应该很明白,我今日请将军前来是为了什么,"乞颜低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阿穆尔从灵州回来后,向我转述了将军的话,我看他很有些崇敬将军。"
  百里霂微微笑了:"那个年轻人很好。"
  "他的确不错,只是过于年轻。"乞颜直视向他,露出玩味的神色,"将军知道北凉如今形势如何么?"
  "王储空虚,想必大汗的哥哥们都有些坐不住了。"百里霂毫不避讳的直言道。
  "恐怕将军还知道更多的一些事,"乞颜笑容里有些阴冷的意味,突然话锋一转,"将军当真有意与北凉结个盟约么?"
  "大汗以为在下今日是为何来此?"
  乞颜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百里霂走来:"将军对阿穆尔说,我要的是北凉的平定,这话不错。但我知道将军要的不只是你们北疆的安宁,或者,不是这样的安宁。"
  百里霂站起身,与他平视,他清了清喉咙,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金铁的敲击声。
  曲舜先变了脸色,手已按上了剑柄,这是帐外随行骑兵的暗号,以示情况有变。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身形高大的北凉武士大踏步走了进来,他左眼上是一块狰狞的疤痕,仅有的右眼恶狠狠的看了百里霂一眼,然后走到乞颜面前半跪下来:"大汗,后方营发现有骑兵逼近,似乎是哈尔巴汗王带的人马。"
  乞颜神色一僵,低声重复了一句:"哈尔巴……"
  他很快就下了简短的命令:"巴特尔,把所有的弓箭手都压上去。"
  "是。"
  巴特尔的身影消失在帐外,百里霂低声道:"大汗,哈尔巴汗王的来意……"
  乞颜向他转过身,冷冷的回答道:"我这个愚蠢的弟弟要来杀害他的哥哥了,将军想看清楚北凉究竟已四分五裂到何种程度了么,那么就跟我来吧。"

  外面又起了风雪,灰暗干冷的空旷雪原尽头涌现出了一批轻骑的身影,来势汹汹。而这边的弓箭手已张开了弓,只等着一声令下。
  乞颜伸出粗壮的手臂几乎就要挥下,却被百里霂一把抓住小臂。
  "大汗要立刻与哈尔巴汗王兵戎相见么?"
  乞颜倒没有露出被冒犯的怒色:"将军是要等他的马刀砍到我的脖子上吗?"
  百里霂摇头,收回手:"恕在下冒昧,大汗这次来带的人马好像不多。"
  "那又如何?"
  "大汗看对方的骑兵约有多少?"
  乞颜眯起眼睛:"不下五千。"
  "恐怕这批弓箭手的箭射杀的人还不到四五百,对方就已冲到面前了。"
  乞颜竟然笑了:"将军以为,我称雄北凉这么多年,连这个也看不出来?可是眼下无援,莫非将军有别的办法让哈尔巴退去么?"
  百里霂拱了拱手:"在下虽然不济,不过,"他顿了顿,"如果能以此取得大汗的信任,在下愿意一试。"
  乞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看向已行至近前的那支人数不少的轻骑兵。

  领头的哈尔巴是北凉西部的打扮,头顶结着一根稀疏的发辫,四周则剃得精光,他远远的冲着乞颜叫嚣:"乞颜?那古斯,你失去了儿子,竟然连我们北凉的骨气也失去了!"他用马鞭指着百里霂,"你居然用祖宗留下的土地,勾结这帮虚伪狡诈的中原人!"
  乞颜冷冷的看着他:"哈尔巴,你带这些人来,是要取我的人头么?"
  哈尔巴脸上明显有一丝迟疑,却又鼓足了底气:"都是那古斯家的子孙,我为什么不能做这个大汗!"
  巴特尔一把拔出腰间的狼牙刀,跃了出去,满脸凶狠的瞪着他:"你敢!"
  百里霂的笑声在这个时候很有些不合时宜,他摇了摇头,对哈尔巴朗声道:"哈尔巴汗王,你要果然有这样的胆识与勇气,在下多少还要佩服你几分。"
  他向前走了两步,将巴特尔拨到一旁:"你如果是为了自己篡夺北凉王位,又何必听你哥哥扎干汗王的话,把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送到讫诃罗耶国去呢?"他颇有些感触的叹了口气,"真是个忠诚的弟弟,为了自己的哥哥当上北凉大汗,不惜自己的性命。"
  哈尔巴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
  百里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不过是想提醒汗王一件事,从你的巴林库仑到讫诃罗耶国的路上,有条必经之路离我灵州的启郡只有五十里。"
  他说到这,对着哈尔巴友善一笑:"听说护送汗王家眷的那支队伍只有百来人,是么?"

17

17、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哈尔巴脸色铁青的看着他,额上隐隐有青筋暴起,他突然抽出鞍边的刀:"我们北凉的男人可不像你们缩头畏尾的中原人!女人可以再娶,儿子也可以再生,那古斯家的子孙代代不绝。"他凶狠的吐了口唾沫,"用这个要挟我,真是妄想!"
  百里霂看着他手中那把黝黑厚重的刀,冷笑出声:"哈尔巴汗王果然是好男儿,为了你的哥哥不惜牺牲自己的妻儿。在下只是有些疑惑,扎干汗王为什么不肯抽调他帐篷里的骑兵和奴隶与你一同前来?"
  哈尔巴被他点中软肋,脸色更是难看:"我们北凉自己的事,哪有你这个外人插嘴的份!"他转向乞颜,"乞颜,你既然勾结外族人,就别怪我不讲兄弟情义。"
  他沉着脸策动缰绳,□的坐骑慢慢退了两步,身后的数千轻骑则缓缓逼近。气氛压抑而凝重,战马们不安的打着响鼻,而营帐这边的武士也都握紧了兵器,战意一触即发。

  "既然汗王执意一战,那在下也不便多说。"百里霂回头扫了一眼乞颜的脸色。
  哈尔巴阴恻恻的笑了起来:"懦弱的中原人,你想逃了么?在杀我们族的叛徒之前,我先要取的就是你的人头。"
  突然有几名骑兵指着半空叫出了声,哈尔巴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营帐后燃起了一股浓重的黑烟,被呼啸的北风卷的四散。
  他当然知道这是草原上惯用的传讯手段,不由哈哈大笑:"乞颜,你忘了吗?这里是苍羽原,离你的王帐有八百多里,若是从我的巴林库仑调援兵来都比你快些,难道是死到临头连头脑也不清了吗?"
  他的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他能感觉到大地在微微颤动,他向身后看去,视线的尽头,在风雪交加中有一片灰色的什么在涌动。在草原上生活多年的人都知道,这是有骑兵赶来,大量的骑兵。
  "哈尔巴汗王说的没错,这里是苍羽原,离灵州最近的苍羽原,"百里霂不知什么时候已跨上了马,"那股烟是我手下的人放的,如果不是这场要命的风雪,在附近埋伏一批人马也着实太显眼了些。"
  "你!"哈尔巴几乎暴怒,"你刚才说那些废话只是拖延时间!"
  "现在汗王的家眷应该已到了讫诃罗耶国,在下没有挟持老弱妇孺的嗜好。不过可惜,即使如此,汗王怕是也见不到你的妻儿了。"

  再也没有交谈的必要,后面逼近的骑兵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从两翼飞快的将他们包抄,那是一支装备精良的中原骑兵,云纹铠在雪光的反射下刺得人眼睛发痛。
  哈尔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昏了头脑,他握紧手里的刀,带着轻骑不顾一切的向金帐冲了过去:"杀啊!"
  一名迎面而来的武士被他劈开了面门,血浆喷涌出来,视线被染得血红。不管怎样,杀了乞颜,还有那个黑甲的中原人,他在心里嘶吼着。
  风里的血腥味浓重了起来,身后的厮杀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看见前方的乞颜对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他想对乞颜喊:拔出你的佩刀,我们北凉人的事就用北凉人自己的方式解决。可是狂风在疾驰中堵住了他的胸膛,让他无法说出话来。
  而身后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了,突然间有什么重重的击打在他的后背上,几乎把他击下马去。哈尔巴来不及回头,把刀转到左手向后猛地斩去,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格住,他年轻时在草原上也是膂力惊人的勇士,这时不免吃惊,回头看去。
  他看见一双冰冷的眼睛,远没有方才的懒散,带着惊人的煞气。
  "你……"哈尔巴顾不得说话,用力一抖,想将对方的长枪震开。
  百里霂却顺势将枪头顺着刀沿反切过去,在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后,冰冷的枪尖擦上了哈尔巴的咽喉。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哈尔巴猛地仰倒,躲过了这一枪,然而就在仰倒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一声清亮的长剑出鞘之声。
  剑锋映着微蓝的光斩了下来,人头从马背上落下,带着猩红的血迹在雪地里滚了几滚。百里霂收回剑,对身后的曲舜淡淡点了点头。

  "汗王死了!"不知道是谁高叫了一声。
  两方骑兵的厮杀明显滞了下来,甚至有小股人马开始从西面突围逃走,而这边的中原骑兵也不再追赶,缓缓地散开,有了退去之势。
  突然一声巨响,沉闷而震撼,是金帐前的夔鼓被铜槌击响,声传百里,离近的听起来更是震耳欲聋。
  乞颜魁梧的身躯站在鼓前,手里高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他迎着风用北凉话大声呼喝:"哈尔巴帐下的人听着,这是你们汗王的人头,想像他一样下场的,现在就拼死一战,我会将你们的尸首带回巴林库仑。"他指着身边高大的武士,"不然,就现在下马,像草原上的英雄巴特尔一样,做我帐下的勇士,和他们分一样的牛羊,今日的事我一概不予追究!"
  停止厮杀的战场上静默了一会,忽然有人跳下马扔了手中的刀,按着胸口朝乞颜跪拜:"愿归附大汗!"
  紧接着,更多的人扔下了兵器陆陆续续的下马,对乞颜行草原上的礼节,高声称颂。
  "好!"乞颜垂下手中的头颅,转向身边的巴特尔,声音里带着嘶吼过后的沙哑与疲惫,"把他们带到你帐下收编,我还有话要对将军说。"
  百里霂这时也早已下了马,站在一边,脸上淡然得像是方才的事都与他无关一样,低声的对身边的曲舜交代着什么。
  乞颜对他点了点头:"请将军随我入帐。"

  人头被重重的放在桌案上,"咚"的一声闷响,那双眼睛仍然带着死前的狰狞,瞪得大大的。乞颜低声的叹了口气:"哈尔巴,我愚蠢的弟弟啊。"
  百里霂微一欠身:"在下鲁莽,应该活捉汗王才是。"
  "不,"乞颜对他摆手,"将军做得很对,要是我亲自上阵,也会杀了他。有的祸患只能彻底根除,哪怕他是我的弟弟。"
  百里霂没有说话。
  帐外传来大批骑兵撤退的巨大马蹄声,渐行渐远。
  "多亏将军这次准备充足,若不是这样精良的军队,我们的处境就危险了,"乞颜的眼睛狭长而锐利,紧紧的盯着百里霂的脸色,"看来,哈尔巴要来的事,将军早就知道了。"
  "他家眷的迁徙,扎干和他的密谋,还有四周这样埋伏。也难怪将军能信心十足的前来赴约。"
  百里霂与乞颜平视:"在下的确提早获知了消息,"他说到这笑了笑,"就如同大汗一样。"
  乞颜的脸色骤然有些僵硬。
  "如果不是大汗早知道了扎干汗王和哈尔巴汗王的密谋,提早牵制了扎干汗王,这次的事情只会更加棘手,"百里霂伸出手在帐里温暖的火堆上烤了烤,像是不经意的说道,"如果这件事只是大汗考验在下的应变与诚意的话,不知大汗对在下的处理是否满意?"
  乞颜突然哈哈大笑:"好!百里将军这样的人,很好!"
  他走下台阶:"那么,就让将军看看我的诚意。"他对着帐外喝道,"把他们带上来!"
  很快,就有两个人被反绑着双手推了上来,百里霂皱着眉打量他们,头发蓬乱,满脸污垢,只有身上的衣服还能勉强看出是中原的缎制长袍。
  那两个人看清百里霂之后,抖得像筛糠一般:"百……百里将军……"
  "这是……"
  乞颜不等他问就开口道:"这是上个月在王帐附近抓到的人,看来是你们炎朝的密使。"
  百里霂对着那两人的头顶冷笑了一声:"并非密使,是叛逆。"
  乞颜点头:"私自来勾结北凉的汗王,想必也不是你们皇帝所派出的使臣,若是贵国愿与我北凉结盟,一起诛杀奸佞,平息战火也不失是一件好事。"
  百里霂再次欠身:"等在下回城后立刻修书上表,请圣上下旨缔盟,"他转头看看地上的两个人,"大汗可否将这二人交付给在下带回灵州。"
  乞颜眯眼看了他一会:"那么将军可否将一个月前抓到的那几个北凉人送回?"
  百里霂知道他说的是掳走岳宁的那批人,他笑了笑:"等在下回灵州后,就放还他们。只是他们之前受了些刑罚……"
  "无妨,"乞颜脸色阴郁,"叛贼的下场,到哪里都一样。"

18

18、第 18 章 ...


  第十八掌
  "将军。"仁勇校尉陈杉向百里霂行了军礼,偷眼打量了一番他身后的一拨人,"不知将军屈驾来这里,所为何事?"
  百里霂看向他身后潮湿阴冷的狱牢:"年前关进来的那几个北凉人现在何处?"
  "将军要提审?"陈杉脸上有些犹疑,"怕是……再审不出什么了。"
  "不用审了,"百里霂闻着空气中略带着血腥味的潮气有些不快,"是要提他们还给北凉的大汗。"
  陈杉听了,忙命手下去提人,自己则期期艾艾的小声道:"将军,之前上了不少刑,那几个人现在虽然还有一口气,但……也只剩一口气了。"
  百里霂摇头笑了:"你以为乞颜找我要他们去是做什么?再怎么不成人形也不妨事,只要留条舌头说出他们的主子是谁就行了。"他像是颇为感叹,"谁知道北凉这场乱局究竟是由谁在暗中操纵的呢。"
  正说着,那几名北凉人已被狱卒拖了出来,身体沉重的在青石的地板上拖曳着,手臂和腿脚都畸形的扭曲,应该是全部折断或打碎了。拖到近前看起来更是可怖,百里霂连看都懒得多看,挥挥手:"找辆车把他们放进去,送到乞颜大汗那,其他的话不用多说。"
  白凡一躬身,领命去了。

  百里霂这才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两名瘫软在地上的"使臣":"两位大人,本将方才忙于执行公务,颇有些怠慢了。"
  其中一个瘦削的抖着手给他行了一个礼:"百里将军,卑职……卑职……"
  百里霂一直带着笑:"本将记性不好,还未请教二位大人,官居何职?"
  "卑职乃是大都护府长史林昀,"他看了一眼哆嗦的说不出话的同伴,"这是我的同僚大都护府司马李谭,前些年在朝堂上见过将军一面。"
  "看来两位都在京中为官,不知到我们这蛮荒之地所为何事?"百里霂抱着手,随意问道。
  那林昀略一迟疑,没有立刻答话。
  百里霂打量了四周一番:"这里看来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进去聊聊。"他说着指了指前方阴暗的牢房,即使是黯淡的灯光下也能看见那些狰狞的布满黑色血迹的刑具。
  另一个叫李谭的瑟缩个不停:"将……将军,我们是奉大都护之命到北凉送封信……"
  "大都护?"百里霂眼中见了些厉色,"送什么信,送给谁?"
  李谭战战兢兢看了他一眼:"大都护的信笺我们不敢私自拆开,只知道送给北凉王帐下一个叫那日松的,听说他只是个文官,现在也被抓了。"
  百里霂沉默了一会,忽然道:"乞颜打了你们没有?"
  "打,打了,"李谭抚着胳膊上的鞭痕,几乎要流下泪来,"还把我们关在羊圈里,和畜生睡在一起。"
  百里霂冷笑了一声:"这就算轻的了,刚才提出去的那几个人想必你们看见了,那还只是番邦奸细,远没有里通外国的内贼可恶。"
  两人自然记得刚才见到的惨状,心里愈加害怕,涕泪交流的哀求道:"大将军,我们只是奉了大都护的令,绝不敢做什么叛国之事啊,还求大将军饶了我们这次……"
  百里霂冷着脸,俯□来:"你们送信过去,对方的回执在哪里?"
  林昀胡乱擦了一把脸,狼狈的回答道:"他们没有回信,只是让我们带一句话回去。"
  "什么话?"
  "北凉即将易主,静候兄台佳音。"
  百里霂听后,像是笑了一声:"佳音,什么佳音。"
  "卑职不知,卑职实在不知。"
  百里霂看着连连叩头的两个人,突然喝了一声:"好了!"
  "且不说里通外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就是我这次放了你们回去,你们也难免要因为密谋败露而被灭口。"百里霂缓缓道,"两位大人的人头早已摇摇欲坠,再向我叩头也无济于事啊。"
  两人听了他的话,哭得更是凄切。
  百里霂的语气又缓和了些:"两位大人想必还有父母妻儿,若是在此将你们处死,本将也颇有些于心不忍。我这里倒有个法子,或许可使两位免去死罪。"
  李谭这时反应倒快,一把抓了百里霂的衣衫下摆:"若是将军愿救我二人性命,纵结草衔环,当牛做马也不能报答万一。"
  百里霂向身边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扶两位大人起来,"等到两人踉跄着站了起来后,他才微微笑道,"若是两位愿弃暗投明,立功赎罪,我自当写信上表皇上,给你们额外求个请。你们也知道,我与皇上有些私交,说不准到时候不但保得二位身家性命,还能加官进爵。"
  林昀看着他,咽了口唾沫问道:"还请将军赐教,如何立功赎罪。"
  "这个简单,等二位回了京城向大都护交付时,将这些波折一概略去不提,只说路上冰雪碍道耽搁了时日,口信也依旧传达。此外,大都护近期与哪些人物往来列了名单给我,回京之后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风吹草动,立刻着人传信到此。"百里霂顿了顿,"这对二位来说,不难吧?"
  李谭连连点头:"一切听从大将军吩咐。"
  百里霂看向还有些迟疑的林昀:"本将虽然久驻边关,但想在京城中布些眼线看住两位大人也并非难事,"他突然冷冷的笑了,"林大人今年贵庚?"
  "卑,卑职已虚度三十六个春秋。"林昀作揖道。
  百里霂轻叹:"从前听老人说,本命年是个槛,跨过去则一帆风顺,若是过不去……"他收住话头,在林昀肩上拍了拍,向外走去,"带两位大人去洗漱换件衣服,另外准备酒菜,好好款待。"

  晌午过后,天空见了晴,映着书房门口淡淡的影子。
  年轻的副将掀开厚重的门帘:"将军。"
  百里霂正对着桌上垂头看着什么:"曲舜,事情都办妥了?"
  "末将已送那两位大人出了灵州,马车盖着麻布,没人看见。"
  "嗯,"百里霂点点头,"那便行了。"
  他自顾自的将手上的图纸抖了抖,又卷了起来放回架上,这才抬头看向仍站在门口的曲舜:"怎么,还有事?"
  曲舜有些迟疑的说道:"此事……将军当真不准备上奏?"
  "奏什么,说大都护黎于安私通北凉,意图谋反?"百里霂嗤笑了一声,"他就算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样的手段,我看他不过也是个棋子,执棋的人还藏在幕后。现在揪出他来,不过是打草惊蛇。"
  "那会是谁呢?"曲舜低声问道。
  "这,我一时也猜不透,"百里霂离了座,向他走近了些,"如果有人私自大量屯兵,我不会没收到消息。"
  "将军难道没想过,若是有人要在京中起事,谋害皇上,并不需要大批兵马,或许……或许几千人就能将皇城攻下了。"
  百里霂一惊:"你说的不错。"他拧着眉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将军,要不要先写封密信给皇上,好让皇上也有些提防之心。"曲舜小心的问道。
  百里霂摆摆手:"这灵州城内我或许还能控制,而在京城变数就太多了,若是这背后的主谋足以只手遮天,或许我的信件在交给皇上之前就会被他截下,到时候……"
  曲舜低头道:"不如让末将回京送信,务必将密信亲手交给皇上。"
  百里霂看着他苦笑:"只可惜你是武将,职务也不够高,恐怕不能直接入宫面圣,到时候还是棘手。"
  "将军……是要亲自回京吗?"
  "不,"百里霂摇头否决,"乞颜还在二百里外,这时候我作为守将,决不能离开。"
  他说完,对曲舜露出个安抚的笑意:"从之前得到的口信中不难猜出,若是京中真有人要举事,必定要等北凉这边先行动作,借以牵制了我,他们才好动手。所以,此事先不必着急。"
  曲舜有些担心的看着他:"虽然这么说,可是将军还是不免会挂念皇上吧。"
  百里霂一怔,眼底幽深地看着窗外,轻叹了口气:"只恨我不能分作两人,一个守护北疆,一个……守护他。"

19

19、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冰封的北凉在四月初也算进入了初春时节,厚厚的冰层逐渐消融,灌足了一大片的草原,站在灵州城头能看见茫茫原野萌发了一抹绿意,慢慢舒展,一直延生到天际。

  百里霂接过副将递过的一副硬弓,拈弦试了试,神色似乎还算满意,他看了看白凡身后的那匹马,笑道:"今日不过是去小猎一场,怎么又把曲舜的马借来了。"
  白凡赔笑:"除了这匹炭火马,其他的怕是跟不上将军的神骑。在城中呆了好几个月,末将也趁这个机会活动活动筋骨。"
  百里霂点点头正要说话,却看见军中录事郝韬正快步向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个年纪轻轻的小文书。
  整装待发的十几名轻骑都只穿了皮甲,挎着弓,看见郝韬,有人便开口打趣道:"郝老头,你也要跟将军去打猎吗?"
  老录事板着脸道:"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那样颠。"
  他上前两步对百里霂作了一揖,把身后的年轻人推到他面前:"将军,这是新任的军器监主簿苏漓,他说前几日整集书册时发现沙棘寨西侧的地图大都缺失或模糊不清,想去附近观测一番,重新绘制。听说今日将军要去沙棘寨附近狩猎,不知可否带上他?"
  百里霂低头看着这小文书,点头:"我记得他,"他向身后亲兵道,"给这位苏主簿一匹马。"
  苏漓低着头,有些难堪的轻声道:"卑职……不会骑马。"
  "哦?"百里霂笑了笑,"在军中,就是文职也得会骑马,不然随军出征的时候难不成还要单为你做辆车?不会骑马,今日就现学吧。"
  苏漓因为不服且忐忑,脸有些涨红了,应了一声,绷直了脊背站到一旁。
  所幸亲兵牵来的只是一匹身量不高的小马驹,深栗的毛色,看起来也很温驯。苏漓小心的摸了摸它的鬃毛,然后费力的拽着它的马辔和笼头爬了上去,姿态笨拙,身后已有好些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到苏漓面红耳赤的坐到马鞍上,百里霂挥了挥手:"开城门。"

  十几匹骏马疾驰而去,很快就没了影子,只留下苏漓在城外一片空草地上打转,他轻轻夹了夹马肚子,小声抱怨道:"你倒是跑啊。"
  小马偏了偏头,只管自顾自的啃脚边的嫩草。
  苏漓又用力夹它肚子,叫了声:"驾!"
  这次小马向前跑开了,不过没跑几步就故态复萌,慢慢停了下来。苏漓看着远方茫茫的原野和起伏的矮丘,半个人影也没有,心里除了急还有些气愤,收起了怯意,学着那些骑兵,对着马屁
股就是一鞭子。
  小马撒开蹄子就向前跑去,险些把苏漓颠下马,他惊慌的俯□抱着马脖子,用力抓着它的鬃毛,但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向一侧滑去,他狼狈不堪的喊:"停!别跑了!"
  慌乱中他终于想起手中的缰绳,使劲一扯,小马长嘶了一声,停了下来。然而苏漓已是满头大汗,咒骂连连,他好不容易挪正了马鞍,坐直了些,重重的喘了两口气。
  然而四顾一望他不由得有些傻眼,这里水草丰润,并不是沙土的地质,完全偏离了沙棘寨的方向。幸好这一带的地图他都熟悉,很快就大略推测出了所在的方位。
  他伸手拍了拍小马驹的脖子,暗自琢磨这外袍的大袖实在不宜驭马,加上颠簸了一身的热汗,若这碍事的外袍脱了也许还方便些。谁知他解开衣带后,刚褪了一只左袖,小马驹竟突然抬起前蹄嘶叫了一声,然后发了疯般的冲了出去。
  苏漓完全没有防备,被它带出了几步后,重重的摔到了地上,跌在草地上其实并不很疼,但是等苏漓揉着膝盖站起来时,小马驹早已不见了踪影。
  "回,回来!"他底气不足的追在后面喊道。
  平坦的草原上连回声也没有,他来回踱了几步,又蹲到地上,重新画了遍去沙棘寨的草图,等确认了方向后,咬了咬牙,甩开腿向西北方向走去。

  然而一个时辰后,疲倦和饥饿就碾碎了他想要徒步穿越草原的的豪情,身上只有一件单袍,怀里只有绘图用的炭笔和粗布。肚子叫的比方才更响,他放弃般的躺到草丛里,将靴子扔到了一边。
  就在他被暖暖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时,突然响起一阵轻快地马蹄声。
  这时听到的马蹄声不免比平日的要悦耳许多,苏漓坐起身暗自盘算道:"这要是自己人那是再好不过,就算是北凉牧民,讨碗水喝应该也不成问题。要是北凉骑兵……"
  还没等他盘算完,已有人对着他头顶说道:"苏漓,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尴尬的回过头去:"呃……将军。"
  百里霂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你的马呢?"
  苏漓站了起来,有些无措的:"……跑了。"
  他低着头等着训斥,然而百里霂却没有说话,只是皱眉看着他。苏漓这才想起自己还衣冠不整的事,连忙抓起一边的靴子穿上了,又整了整衣襟。
  "你的外衫呢?"百里霂将手上的弓挂好,偏头看他。
  苏漓解释道:"天气太热,而且卑职不知道今天要骑马,穿得是广袖,刚才想脱了外袍也许会方便些,所以……"
  "所以你就在马上解了外衣?"百里霂语气不佳的指着他,"你这件单袍颜色太鲜,怕是把马惊了。"
  苏漓低头看着自己葱绿色的绸衫,又看了看百里霂的坐骑,向后退了两步。
  他这副神情倒把百里霂逗笑了,他拍了拍爱马的脖子:"逐日不是那样惊乍的性子,"他向苏漓伸出一只手,"上来吧。"
  苏漓狐疑的看了他那只手掌一眼,然后上前抓住,随即就被拉上了马,这匹马比之前的小马驹高出了许多,让他一瞬间有些眩晕。
  他听见耳后那个声音说道:"你弄丢的那匹马是军中物资,要扣三个月的俸禄。"
  苏漓尴尬的别过头去,岔开话:"将军,其他人呢?"
  "又不是去猎猛兽,不必聚在一起。"百里霂说着,双臂绕过他,策动了缰绳。
  苏漓一早就看见他马后那些份量不菲的猎物,照理该赞叹几句将军箭法无双之类,可他踌躇了半天,还是无法开口奉承。
  最后倒是百里霂先开口道:"沙棘寨以西大多是狼群聚集,历来不曾在那里与北凉交战,你怎么想起来去查那里的地图?"
  "这个……"苏漓怔了怔,"卑职听说沙棘寨以西有个北凉部族叫做哈图佐,那里的人与猛兽为伴,拒绝服从北凉大汗的统治。"
  "不错,"百里霂点头,"不过这个部族在几十年前就消弭在北凉原上,至今也没有音讯。"
  "卑职知道,但是万一有朝一日,哈图佐再次出现,而且听命北凉大汗与我军交战,那么沙棘寨就会变成我们的一个软肋。"苏漓微微向后转头,"不知卑职是否多虑了?"
  百里霂沉默了一会:"不,你目光长远,倒不像是只会读书的书呆。那现在,我们就去沙棘寨。"

  逐日跑起来的速度比那匹栗色的小马驹快了几倍,苏漓混身僵硬的坐在马鞍上,不由自主的越伏越低,几乎要趴到马脖子上。
  百里霂忍耐着笑意,用膝盖在他腿弯上轻轻一击:"你再往后撅就要把我挤下去了。"
  苏漓难堪的向前挪了挪,却不妨后领被人拽着,迫使他直起身。
  "挺直腰,脚踩在马蹬里,抓着缰绳。"男人的声音平稳,不由分说的把缰绳塞到他手里。
  苏漓战战兢兢的驾着这匹高大的骏马慢跑了一会,吓得口水都不敢咽。
  很快百里霂就从他手中收回缰绳:"这样下去,恐怕到晚上都到不了沙棘寨。"

  沙棘寨是北凉原上的一块突兀的戈壁,土质多为沙砾,四周绵延着几个不高的山丘。苏漓将一卷白色粗布铺在马鞍上,用炭笔将西面一带的地形一一的绘制了出来,细细的标了注。
  百里霂背着手在一边看着,有些奇怪之色:"你从未参战,绘图的手法倒是熟练。"
  苏漓看向远方显得昏黄的沙砾之地:"小时候父亲给我请了位老师,他曾经是封大将军的军师,只是因为那件事……"
  百里霂了然的点头:"当年封凛跟随仁疏王造反,手下的人不是斩首就是被流放。我记得他的军师姓季,用的好兵法,原来你是他的学生。"
  苏漓没有接话,低头将最后几笔描上,然后把粗布卷了起来又收回怀里。
  百里霂看了看天色,微微眯起眼睛:"这草原上的鬼天气,要下雨了。"

20

20、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这场雨来的多少有些怪异,往常的春季甚至会几个月不见一滴雨,而这次在黑压压的云层堆积了不久之后,沉闷的雷声就响了起来。
  苏漓抬起手想去捂耳朵,而后又反应过来当下的处境,忙放下手,略带尴尬的看了眼身后的百里霂。
  百里霂似笑非笑的样子:"你怕打雷?"他不等答话,一握缰绳,在苏漓的腰上拍了拍,"坐稳了。"
  苏漓"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长鞭击打在马臀上的一声响,逐日猛然跃了出去,几乎将毫无防备的苏漓扔下马去。
  强劲的风迎面而来,吹得他眼睛发痛,四周的景物急剧后退,耳朵里也塞满了呼啸的风声,这匹马简直是在飞。
  苏漓在惊慌中抓紧了横在面前的男人的小臂,抓着皮甲的手心汗涔涔的。
  即使是这样的速度,还是没能躲过这场大雨,雨水铺天盖地的倾泻下来,冰凉的顺着领口直灌进去,苏漓打着哆嗦勉强回头问了一句:"现在去哪?"
  因为在跑马,百里霂身子压得很低,胸甲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后颈上:"前面有个小屋,是我们打猎休息的地方,先去那避避雨。"

  跑过了一座矮丘,苏漓就看见了他说的那间小屋,不过只是个木板和茅草临时搭起的棚子,但在这样的大雨里,这个棚子总比露天好太多了。
  他本就只剩一件单袍,此时又被雨水淋得透湿,冷得瑟瑟发抖,几乎忘了尊卑礼仪,跳下马后也不管百里霂,飞快的跑进了那个四面透风的小棚子里。
  百里霂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翻身下马,将逐日拴在了门口的木桩上。
  棚子里还有一些剩下的干草柴火,草原天气干冷,几乎没有受潮,加上备用的火石,很快就升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堆。
  百里霂解下皮甲,抖去雨水,扔到了一边地上,他身上倒没有淋湿太多,只是一转头就看见苏漓小动物一样缩在火边发着抖。
  他笑了笑:"苏主簿,这样捂着一身湿衣服,恐怕会受凉。"
  苏漓像是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的把身上的单袍脱了下来,他里面只有一件白色的里衣,被雨水沾湿了粘在身上,隐约的透出了肌肤的颜色。
  百里霂起先还有些嘲笑的意思,但渐渐的就敛了笑,将头转向外面去看淅淅沥沥的雨。

  雨势渐渐的停了,天色也暗了下来,屋内本来只有木头燃烧的噼啪之声,突然被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打破了。
  百里霂的背影一顿,然后慢慢的转过了头,看向苏漓,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但却没有笑出来。
  苏漓的脸或许是因为火光的映照,格外的红:"我……我从早上就没吃东西……"
  百里霂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苏漓,你可真是个活宝贝。"
  苏漓羞愤交加:"将军猎了那么多猎物,却要让卑职在这里挨饿。"
  百里霂犹带笑意:"这里无水洗剥,你是要茹毛饮血?"他走到门外,从逐日鞍边的皮囊里取出一个布包和水囊,丢给了苏漓。
  那里面是两块粗面饼,军中常备的干粮。苏漓拿起一块放在火边烤了烤,顾不得烫,狼吞虎咽的大嚼起来。面饼又干又硬,把他噎得直翻白眼,想拧开水囊喝口水缓一缓,却不料那里装的根本是烈酒,酒气直冲入鼻腔,当下抖心抖肺的咳嗽了起来。
  百里霂一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这一番动作,到这时才啧了一声:"不会骑马,怕打雷,又不会喝酒,难不成是个女人。"
  苏漓听得清楚,又加上酒劲上头,当下跳了起来:"百里霂你说谁是女人!"
  百里霂也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让苏漓有些发毛,但他最后却只是说了句:"先把衣服穿上。"
  苏漓低头看了看自己,衣冠不整,早已在气势上失了一大截,而百里霂在说完这句话后就走了出去。

  这夜或许是因为下过雨的关系,四周微微带着泥土的潮湿气味,远方隐约传来草原狼的嚎叫。
  百里霂仰躺在马背上,看着屋内跳动的火光映照出的人影,微微有些失神,黯淡如墨的天际不见星辰,没有一丝光,笼罩得整个草原有了些孤单的意味。
  苏漓整好衣襟走出来时,已从淡薄的酒劲中清醒过来,懊悔于方才的失礼,小步踱到马边:"那个……将军,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吗?"
  百里霂偏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抽出长弓,从箭壶中拈出一支圆簇的箭。苏漓怔怔的看着他将箭搭上弓,随即破弦而去,带出一声尖锐的啸声。
  "他们若是也在附近避雨,听见鸣箭的声音就会赶来。"百里霂收了弓,淡淡说道。
  苏漓点了点头,看他神色比刚才生疏了许多,略有些心虚的说道:"将军,卑职方才造次了。"
  百里霂在马背上翻了个身,声音懒懒的:"不妨,你就是再造次些也不妨。"
  苏漓愣愣的看着他。
  "反正你也经不得打,不过是多扣几个月俸禄罢了。"
  "你……"苏漓一急,犯上的话几乎又要脱口而出,却还是生生的憋了回去。
  百里霂坐起身,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在他头顶上意义不明的摸了摸,没有说话。

  很快远处就出现了几点光亮,十几个举着火把的人策马而来,领头的白凡看清小屋旁的人影时,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是将军。"
  身后的人听见这句话,也纷纷露出喜色,加紧了鞭子。
  "等等,旁边的好像是……苏主簿?"白凡的脸色有些怪异。
  同行的一名亲兵侧马上前,小声道:"白副将,你可看清楚了,咱们现在是过去好,还是不过去的好……"
  白凡横了他一眼:"将军要不是找咱们,还放信号做什么。"
  他挥了挥手:"还不快跟我过去。"

  将至近前时,已听到百里霂远远的呵斥声:"白凡,你们几个在那边磨蹭什么!"
  "将军。"白凡呵呵的笑了两声,正要偏腿下马,就被百里霂出声制止。
  "你们几个不必下马行礼了,我们这就回城。"
  "是,"白凡应了后,偏头看一边站着的苏漓,"苏主簿原来在这,可让我们好找。"
  苏漓对他作了一揖:"白副将。"
  白凡也对他点头笑了笑,他身后的小亲兵牵出了一匹栗色的小马驹:"这是我们下午打猎时碰上的,当时还以为苏主簿遭遇了什么不测,可吓了一跳。"
  苏漓看见那匹马,先是一惊,然后乐颠颠的跑了过去:"我这三个月的俸禄算是保住了。"
  他说完回头去看百里霂,百里霂却只是在马上坐直了身子,向白凡道:"苏主簿不会骑马,你载他一程。"
  白凡点了点头,下马将苏漓扶上马,交代道:"这匹马跑起来有些颠,不比小马,苏主簿不必害怕,抓紧缰绳就好,够不着马蹬也不必惊慌……"
  等他啰里啰嗦的说完,其他人早已都跑得没影了。

  百里霂回府时已近子时,厅上却还点着灯,曲舜似乎已等待多时,一见他回来就立刻上前说道:"将军,今天下午冀州传来消息。"
  "冀州?"百里霂挑起眉,"什么消息。"
  曲舜向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是御驾已到达冀州辅郡,离灵州还有十日的路程。"
  "御驾……"百里霂瞪大眼睛,险些问道谁的御驾。
  曲舜看他脸色变了又变,不知是高兴还是生气的样子,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将军?"
  百里霂收回手臂:"一声不吭的就离京跑到这来,也太胡闹了。"
  这话实在过于放肆,曲舜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又低声叫了句:"将军。"
  百里霂像是没听见,低声沉吟道:"皇上怎么突然就到了冀州,之前一点消息也没有放出。"
  "说是……说是收到将军私通北凉王的消息,所以亲自来查证。"
  "这样拙劣的借口,亏他也想得出,"百里霂终于忍不住露出笑意,"看来京中那件事他也收到风声了。"
  曲舜点了点头:"将军,既然皇上过几天就到,要不要做些准备?"
  "准备什么,杜昇的房子大,一定是住在他的州牧府上,我不贪这份光。"百里霂摇头。
  "那……将军要不要收拾收拾?"曲舜看着他的脸。
  "怎么?"百里霂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又没十天半个月不刮胡子。"
  "不不不,"曲舜连连摆手,"我的意思是,要不要给将军准备几件新衣面圣穿?"
  "不必了,"百里霂摇头,语气有些自嘲,"反正我穿什么长什么样他从来都不在意。"
  他顿了顿,又半开玩笑的说道:"莫非是我长得难看?"
  曲舜看了他一眼,脸红红的低下头去:"不……将军长得挺好看的。"


21

21、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昭元十三年的春天,北凉原。
  晴空下的草原格外的绿,远处起伏的山丘像羔羊柔软的脊背,连着远处的天际,一色的蓝。
  两匹马先后驰过一片平原,前面的是一匹青灰色的大马,马上坐着的年轻人穿着北凉服饰,即使在这样暖和的天气里,左肩还搭着一块毛皮。他松松的拉着缰绳,满脸惬意的骑在马上,仰头迎着和煦的阳光,丝毫不在意胯
下仍在奔跑的坐骑。
  后面那个骑马的人轻轻点头:"我时常见北凉的牧民们像你这样跑马,赶着自己的羊群,这样的自在是大多中原人学不来的。"
  年轻人转过头来笑了笑:"听说中原的小孩出生后是睡在木制的摇床上,而北凉的孩子则是在马背上长大,没事的时候骑马放牧,一旦战乱就要提弓上马,一生都颠簸漂泊,难得安逸。但是生在北凉的人,往往没有感伤,只有感激。"
  他低声说完,收住坐骑的步子,然后缓缓的唱起一支北凉的歌谣来,这全然不同于中原清亮的小调,嘶哑而苍凉,顺着风传得很远。后面的人听着,轻轻用手打着拍子,嘴角有丝笑意。
  年轻人直到唱完,才想起身后还有听者,他尴尬的摸了摸脖子:"让将军见笑了。"
  百里霂摇头:"这歌很好,以前常听城下的牧人唱,我粗略懂些北凉语,听大意似乎是说远方有个美丽的姑娘,在帐篷里等我归去,是么?"
  阿穆尔局促的笑了:"是,这其实是首情歌,从小就听我阿爸唱的。"
  "唔,"百里霂点了点头,"这不只是情歌,还是首战歌啊。你们的武士从战场上带走同伴尸首,那时候唱起这首歌来,只听得出无限的悲凉和愤恨。"
  阿穆尔原本还明朗的神情慢慢低落了下去,没有接话。
  "阿穆尔,这次乞颜大汗和扎干汗王的一战,死伤很惨重吧。"百里霂看着年轻人的眼睛,低声问道。
  "这……"阿穆尔低下头,抓着手里的缰绳,"将军,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大汗还在等着。"
  百里霂露出了然的神色,没有再问。他策马上去,与阿穆尔并肩,看着他执鞭的左手:"这次你也上战场了?你的右臂……"
  阿穆尔摸了摸右臂:"被砍中了一刀,还好骨头没有断。"
  "和同族相战,不甘心吧?"
  "没什么不甘心的,科尔沁家世世代代忠于大汗,"阿穆尔放下捂着右臂的手,"大汗的敌人就是阿穆尔的敌人。"

  此时的灵州城一片肃静,却又隐藏了些骚乱。
  州牧杜昇穿着整整齐齐的朝服,额头上一层的油汗,低声问道:"来了没有?"
  "禀报杜大人,还有二十里。"
  杜昇又向后面的那排武将扫了一眼,最后将视线停在了曲舜身上:"曲副将,你让我说什么好,这可不是一般的小场面,百里将军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该放一放,怎么就出城去见乞颜了。"他喘了一口气,接过小厮递来的茶水,"听说皇上此次御驾亲临,正是因为听了传言说大将军私通北凉,这下倒好,直接坐实了这罪名。"
  曲舜好脾气的笑了笑:"今早北凉使臣一来,末将就劝了,可是大将军的脾气杜大人也是知道的,向来是说一不二,不过我估摸着午时过后将军也就该回来了。"
  "午时过后?"杜昇眼睛一瞪,"圣驾眼看就要到了,这中间的几个时辰我们怎么跟圣上交待!"
  他刚说着,那边就一叠声的喊开了:"杜大人,看见御辇了。"
  杜昇将手里的茶碗一丢,掀起袍服就向前跑去,扯着嗓子对一众文官喊道:"跪好,都跪好。"

  曲舜等一干武将跪在后面,远远的只能看见御辇鹅黄的顶子,跟着前面的礼官山呼万岁,之后寂静了一会,身边眼力好的宋安突然悄声道:"出来了,皇上下车了。"
  曲舜好奇的抬起头向前张望,但看不清楚人群中那几个晃动的影子,便问宋安道:"哎,皇上长什么样?"
  宋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嘿嘿一笑:"看不太清,只能看见皇上穿的衣服是檀色的,好像在对杜大人说话。"
  过了一会,前面有人传话道:"两边散开,恭迎圣驾。"
  御辇的车轮碾过灵州城的青石板路发出声响,节奏缓慢而单调。曲舜一直低着头,觉得手心里快要捏出汗来,他能听出辇车越来越近,他琢磨着等到大辇从面前过去时,偷偷看一眼车内皇帝的脸,应该不算什么大的罪过吧。
  就在车轮声行至跟前的时候,杜昇的声音突然响起了,陪着十足的小心:"皇上,这位是百里大将军身边的副将曲舜。"
  曲舜听见自己的名字一愣,呆呆的抬起头来,与大辇中那个男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男人面容十分俊朗,眼睛跟百里霂生得很像,瞳孔黧黑,但远没有那么锐利,看起来还算和善。
  "末将曲舜,参见圣上。"曲舜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抖,却无法遏制。
  皇帝的声音略低:"曲舜?就由你来带路吧。"
  曲舜被身后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是,是!"他抬膝站了起来,又疑心自己失了礼数,回头向大辇里看了一眼。大辇左右的帐幔都撩了起来,皇上还在偏头打量城中的格局,没有看他,倒是他身边坐着的一个内监服饰的人对曲舜温和的笑了笑:"曲副将请上马引路。"
  曲舜搞不清楚这人的身份,略一低头,牵过自己的马,翻身骑上,小心的勒着缰绳,听着身后车辇的声响,背上丝丝的冒着汗。

  圣驾到了杜昇府上后,自然是开一桌奢华的宴席,曲舜没有进入内堂的机会,跟大多人挤在外面花厅,说是等着候旨。
  突然一个人在后面拉了拉他衣袖:"曲副将。"
  曲舜转过头去:"苏主簿?"
  苏漓一脸兴奋:"你见着皇上没有,我听说皇上钦点你引路,你一定看得最清楚是不是?"他不等曲舜答话,又道,"我本来没机会来的,正好赶完了要送的文书,顺道偷溜来瞧瞧。"
  曲舜点点头:"看见了,皇上挺年轻的。"
  "哦。"苏漓摸了摸头,像是找话说,"皇上在里面用午膳,你们怎么不抽空去吃饭?"
  "听诸位大人说要在这里候旨,不能随意离开。"
  苏漓脸一皱,重重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这边有宴席吃,特意空着肚子来的。"
  曲舜有些好笑:"不然你去厨房看看……"
  他们正说着,人群又骚动起来,礼官高声道:"圣上驾到——"
  众人都向四周散去,跪到地上见驾。
  "都起来吧,"皇帝淡淡说道,他伸手对着曲舜一指,"你过来。"
  曲舜忙上前伏□道:"皇上有何吩咐。"
  "你带朕在城内看看百里大将军布的兵防布置得如何。"
  曲舜立刻应道:"末将遵旨。"
  等到皇帝走到门边时,一直站在曲舜身后的苏漓腹中发出了响亮的咕噜噜声。这声音说大也不太大,但是皇帝陛下听得一清二楚,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突然的笑出声来。苏漓几乎难堪得要钻到地缝里去了,面红耳赤的抬头看了一眼大笑的皇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曲舜站在门外狠狠地抿着唇才没有笑出来,他看着大笑的皇帝,忽然觉得这个九五之尊跟百里霂口中那个当年的莽撞少年有些相像之处。
  "诸位爱卿清晨就准备迎驾,想必疲累得很,都回去用饭吧。"
  皇帝心情颇好的下了口谕后,走出门来,对曲舜道:"巡视不必备车,牵匹马来就好。"

  "皇,皇上,这灵州城西,是烽火营的大营。"曲舜紧张的有些口吃,回头说道。
  "唔,"皇帝点头,还算熟练的握着缰绳,"你叫做曲舜?"
  "是。"
  皇帝微微向他偏过头来:"有字么?"
  "字,"曲舜顿了顿,"末将字朝华。"
  皇帝忽然笑了笑:"在军中大都十几岁入伍,几年也不曾回家乡,所以朕以为你们大多人是无字的。"
  曲舜小声道:"末将的字是将军起的。"
  "百里霂?"皇帝扬了扬眉毛,像想起了好笑的往事:"没想到他现在也肯在文章上下功夫了,当年在宫中他就学会了一句话,还得意洋洋的写在太傅的案上。"
  他像是要卖个关子似的顿了顿:"老而不死是为贼。"
  曲舜想这的确是将军能做的出来的事。
  "曲舜,你多大了?"皇帝突然问道。
  "末将今年二十三。"
  皇帝点了点头:"年纪轻轻就当了副将,想必立了不少功。"
  "末将只是……侥幸立了些功勋。"曲舜低下头轻声道。
  皇帝却在这时调转了话头,叹道:"百里霂现在出息了,竟然在今日还单骑去了北凉王的金帐。"
  曲舜忙道:"将军是去了北凉王那里,但只是去与乞颜谈判北疆之事。"
  皇帝却没有再说话,饶有兴致的看着校场内正在操练的步卒。
  "皇上,"曲舜大着胆子叫了一声,低声道,"听说皇上这次来是为了查证将军是否私通北凉。"
  "怎么?"
  曲舜下了马,低头向他跪拜:"将军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请皇上切莫误信他人的谗言,错怪了将军。"
  "你起来吧,"皇帝低笑了一声,"在朕心中百里霂可算是朝中最可信的一名武将,他一家老小还在京城,怎么会蠢到要里通外国出卖朕。"
  曲舜慢慢的站了起来,他听见皇帝的话,心里有些发凉,原来将军平日那些话并非自嘲,他对眼前这个人果然只是一厢情愿的奢望而已。

22

22、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这些是烽火营的步卒?"皇帝突然问道。
  "是。"
  皇帝微微笑了笑,看起来颇为满意:"这一营士兵看起来个个体魄健壮,训练的也十分卖力。"
  曲舜低头:"烽火营的士卒大都是从各营抽调的精兵,是将军一直以来的心血之师,"他向右一指,"那边是烽火营麾下的骑兵营,皇上是否要过去看看?"
  皇帝却摆了摆手:"不必了,朕只看看步兵就好,"他转向曲舜,"你可曾独自带过兵么?"
  曲舜一怔,随即答道:"末将至今已带过数十次兵了。"
  "那就好,"皇帝含笑看着他,"百里霂手下的人,朕信得过。"
  曲舜有些摸不着头脑,低头细细琢磨他话中的含义。
  皇帝却已仰头看了看天色:"不早了,百里霂也该回城了。"

  果然,等回到州牧府,杜昇就抢先迎上来扶了御驾,陪笑道:"启禀皇上,百里大将军刚刚回城,衣服也没换就来觐见圣上了。"
  皇帝抬了抬下巴:"他现在何处?"
  "这……"杜昇脸上僵了僵,看了眼身后,又很快的转了回来,轻声道,"说是,直接去了后苑……"
  皇帝听后一把推开杜昇,也不管两边跪着的人,大步向后面走去。
  曲舜怔了怔,也跟了上去,到了后面长廊才觉得不妥,他停下了步子,眼睁睁的看着皇帝推开精致的雕花木门走了进去。
  很快门又被拉开,有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却是苏漓。
  苏漓看见他,愣了愣,然后加紧了步子走了过来:"曲副将。"
  "苏主簿,"曲舜顾不得跟他客套,直接问道,"将军可在里面?"
  苏漓一脸不忍再提的模样,啧了一声:"在里面,刚刚我还以为他疯了。"
  曲舜瞪大眼睛看他。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漓赶紧摆了摆手,"他对皇上身边那位公公说了很难听的话,怎么也不是个将军该说的。"
  曲舜干笑了两声:"将军平时也会说些不好听的话。"
  "不是一般的难听啊,"苏漓示意他低下头,然后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他居然问那公公是不是……是不是床上功夫特别好……"
  曲舜脸僵得厉害:"这……是将军说的?"
  苏漓用力点了点头:"那公公脸都气青了,而且,还给皇上听个正着,他这次……"他说完,悻悻的向那边屋子看了一眼,意义不明的哼了两声。
  曲舜还是一副震惊的神色,半天没说话。
  苏漓拍了拍他的肩:"曲副将你也不要担心了,我看皇上也不是练武的样子,最多打他几巴掌,伤不到的,"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话不太着调,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那个,我先去给杜大人他们传口谕啊。"
  曲舜点了点头,勉强露出笑意:"苏主簿请便。"
  苏漓拱了拱手向前厅走去,到转弯处回头看了一眼,那名年轻的副将还站在廊下,像是在发呆的样子。

  "将军要借兵给乞颜?"宋安第一个跳了起来,"这是凭什么啊?"
  白凡按下他:"老宋你别急,听将军说完。"
  宋安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坐到一边。
  百里霂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北凉与我们缔盟的事,皇上已经应允了。乞颜的侄子阿尔巴拉笼络了三个大部落的汗王,近期应该会在格尔木河西岸与乞颜交战,我们到时候派出一万骑兵,从东……"
  这次打断他的是陆梓,他上前一步,走到地图左侧:"将军这次是当真准备助乞颜平定内乱?"
  百里霂放下胳膊,阴冷的看了他一眼。
  陆梓头皮一麻,向后退了一步:"末将鲁莽。"
  百里霂将屋内的人扫了一遍,不容置疑的沉声道:"与北凉结盟之事,已是定局,谁敢再诸多质疑,就是违反将令!"
  众人略一怔,随即应道:"是!"
  百里霂也没有多余的怒色,略加部署后,语调平淡的说道:"过几日我还要去趟北凉大营,与乞颜商讨具体出兵时日,你们回去后加紧操练。"

  等到诸将士相继告退后,百里霂忽然出声叫住了走在最后的曲舜。
  曲舜转回身走上前:"将军还有事吩咐?"
  百里霂摆摆手,略有些疲惫的掐了掐眉心:"你坐吧。"他看向曲舜道,"你对此事也有疑问是么?"
  "将军决定的事,末将自当遵从,不过,"曲舜也看着他,"缔盟一事,若非北凉那边做了极大的让步,想必将军是不会轻易答应的。"
  "不错,"百里霂点头,"现下乞颜是向我借兵,照理我该狠狠地敲他一笔才是,可惜……"
  "可惜什么?"
  百里霂忽然调转话头:"曲舜,你知道皇上为何突然离京来此吗?"
  曲舜低声道:"想必是因为皇上察觉了京中意图谋反之人。"
  "他查出湛晏长公主的驸马杨锦栉在京中秘密安插了五千名兵勇,而且真正主谋还隐藏在这人身后。"
  曲舜忙道:"那将军是否告知了皇上前几个月所擒获的那两名奸细的事?"
  "没有。"百里霂笑了笑。
  曲舜奇怪的看着他:"这是为何?"
  百里霂走过来,微笑着在他脑门上点了点:"做臣子的永远不要在君王面前露出事事都能抢占先机的表象,尤其在他刚刚洞悉一切的时候,你难道不知道历代君王身边死的大都是聪明人。"
  "哦。"曲舜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
  "不过我这么做却不是因为君臣之道,只是不想让他不高兴。"百里霂露出些许无奈之色,"但是皇上做事实在是太过于随心所欲,眼下就先顺着他的意思平乱好了。"
  "平乱?"
  "是啊,据说京中那五千名乱党个个训练有素,配有弓箭强弩,算来作乱也只是迟早的事,皇上向我借了烽火营的步兵营,还有你。"
  "我?"曲舜一愣。
  百里霂点了点头:"过两日你就带领一万人回京平乱。"
  曲舜又是一愣,然后慌忙俯身行军礼:"末将领命。"
  百里霂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这次可不同与以往,虽然我手下的将士去灭乱党绰绰有余,但是其中的变数还未可知,绝不能轻敌。"
  "末将知道。"
  百里霂又交代了几句,然后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这次率军回京平叛,日后定然是大功一件,必能加官进爵。"
  曲舜也轻轻的笑了,然后低声道:"不管能不能荣升,曲舜都会一直跟在将军马后。"
  百里霂摸了摸他的头,像是颇多感触,并没有说话。
  "将军,北凉那边……"
  百里霂微微颔首:"虽然因为眼下这件事使我没有太多精力去应付乞颜,不过我的兵也不是轻易能够出借的。"
  "想必乞颜应允了将军什么条件?"曲舜试探的问道。
  "口头的应允做不得数,他愿意订一份死契,"百里霂低声笑了笑,"用那古斯家族的血,订一份能够永保北凉臣服大炎的死契。"
  曲舜看着他的笑容,脸色却凝重了起来,他能察觉到将军的笑容里没有一丝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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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这是被北凉人称为苍狼之王的扎纳大汗统一这片草原后的第二百年,北凉王乞颜向炎朝借兵平定诸汗王之乱,后世的《番邦列传》中的北凉卷清楚的记载了这件事,史官曰:无异于引狼入室。

  巴林库仑的一大片寨子都没进了熊熊的火光之中,照得夜晚的天空几乎发红,站在几里开外也能闻到烧灼的木料的呛人气味,四周充斥着妇女的哭声还有掺杂着痛苦的呻吟。
  白凡拉紧缰绳,驻足了一会,他的面孔被头盔遮得严实,很难看清脸上的表情。过了许久,他终于将刀收回鞘里,把满手的血在披风上擦了,然后向身后的亲兵转了过来,话语中略带疲惫的问道:"都杀了么?"
  亲兵默默点了点头。
  白凡没再说什么,调转过马头:"今夜全军扎营休整,明日去格尔木河西岸与将军会合。"
  亲兵一低头:"是!"
  白凡低声叹了口气,他领命与北凉的巴特尔联军攻入巴林库仑后,巴特尔就下令将这里的六万牧民全部屠杀,除了千余名年轻女子外一个不留,那些成堆的尸体和他们的帐篷堆在一起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站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是让人感到绝望,他骑着马向自己的营房退去,想离巴特尔的营帐那边远一些。
  突然后营传来一个人的高声喝骂,声音几乎盖过了四周的悲声和马蹄声,白凡无奈的摇摇头,这样大的嗓门,除了宋安再不会有其他人。
  他顺手招过人来:"告诉宋校尉,我有事找他商量。"
  宋安很快就来了,没有骑马,将沉重的头盔提在手上,嘴里仍在骂骂咧咧。
  "白副将找我何事?"
  白凡也拿下铁盔,翻身下了马:"宋校尉刚刚在骂谁?"
  宋安一脸恼怒:"一营的几个新兵蛋子,头一次上战场,吓得哭爹叫娘,几乎把老子的脸丢尽了。"
  白凡愣了愣,然后道:"每年的新兵都有几个胆小的,在战场上尿裤子的也有,怎么你今天火气就这么大,"他顿了顿,"你也是看到刚刚的事,所以心中不忿无处发泄吧?"
  宋安给他说中,脸上有些难堪,但还是点了头,低声道:"这些蛮子对待族人尚且如此,若是有朝一日让他们入侵中原,那……"
  正在说话的时候,一小队北凉骑兵向这边跑了过来,他们连皮甲都没有穿,坦着胸膛,嘴里用北凉话大声的呼喝这什么,像是十分兴奋。
  等到近了,白凡才看见他们马后用皮绳拖着一个几乎赤身裸体的年轻女人,女人的手臂和腿上全是伤痕,在地上拖了一路的血。
  宋安一把扔下了手里的铁盔,就要往那边冲了过去,白凡忙拉住了他:"你要干什么!"
  宋安甩开他的手,眼里像是在冒火:"这种事你看得惯老子可看不惯!"他一面说一面继续向前走去。
  白凡冲了上去对着宋安的正脸就是一拳,喝道:"你要有本事,就去巴特尔的营里把那几千个女人都救出来,不然就少在这里给我逞英雄!"
  宋安给他打懵了,捂着鼻子半天没说话。
  白凡瞪了他一会,放缓了口气:"你不是不知道,将军跟乞颜订了盟约,你若是在这里跟巴特尔的军队起了冲突,坏了将军的大事那可就……"
  宋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闷闷的说:"好了,我都知道了。"他一屁股坐到身边的草地上,"说到底,只是因为我们管不着。"
  白凡也坐了下来,口气略带无奈:"我们也只能保护大炎的子民,永世不必受这样的灾祸。"

  而此时的北凉王帐一带却是一片欢歌笑语,王帐前升起了巨大的篝火,上面架着洗剥干净的整只羊羔,奴隶们熟练地转动着羊肉。娇俏的少女踏着艳丽的长毯将美酒奉到了主座上,这坛酒并没有马奶酒的腥膻之气,反而充盈着淡淡的果香。
  黑衣的将军很有些诧异的将酒杯端了起来,轻轻的嗅了嗅。
  乞颜的笑声高亢:"百里将军,这是讫诃罗耶国送来的美酒,用百果酿造,将军尝尝是否还算可口?"
  百里霂也笑了,他向乞颜端起酒杯:"那在下就先敬大汗一杯。"
  乞颜也端起金杯,大声笑道:"应该是我敬将军才是,若不是将军手下的精兵勇将,这场叛乱不会平息得这么简单。"
  两人一起喝干了杯中的酒,很快就有奴隶继续斟满,又奉上了刚烤好的羊肉。穿着薄纱的少女们围着火堆起舞,还有年轻的北凉小伙子和着马头琴的声音朗声高歌,一派歌舞升平。坐在席上的北凉贵族们大都搂住身边斟酒的少女调起情来,就连这边的中原将士在这样的景象里也难免心猿意马起来,就着少女手中的美酒一杯接着一杯的灌着。
  只有百里霂身边除了一名斟酒的奴隶没有别人,倒显得冷清起来,他对乞颜露出些许笑意,慢慢站起身:"在下不胜酒力,让他们乐吧。"
  乞颜了然的点头,向身后挥了挥手:"扶将军去帐篷里休息。"
  百里霂摇头,微有些诡谲地笑道:"不必,我帐里还有人等着。"他说完在临近的一个校尉桌上拍了拍,"别喝多了。"
  那人早就醉了,含糊应了几句就靠到了身边的少女怀里。
  百里霂也不以为意,步子略带踉跄的向帐篷里走去,帐篷里没点灯,一掀开帘子就听见苏漓咋咋呼呼的声音:"将军,你回来了。"
  他一把捂住苏漓的嘴,略带醉意的笑了笑:"来,先帮我把外衣宽了。"
  苏漓在黑暗中挣扎了一下,却还是被牢牢抓住,百里霂把他推到了榻边,轻笑:"也好,先到床上说话。"
  苏漓有些无奈的低声道:"将军,帐外那个人走了,别闹了。"
  从黑暗的帐内看外面火光映出的影子格外清晰,原本猫在一角的人影果然已经消失,百里霂却没有放开苏漓的胳膊,伸手一带将他推到床上,自己则躺到了他旁边,压低了声音:"地图都画好了?"
  "嗯,"苏漓往旁边挪了挪,"我贴身收着在。"
  百里霂侧身对着他:"让北凉人发现了没有?"
  "当然没有,绘图的时候李校尉派了避役营的人一直守在附近。"
  "唔。"百里霂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苏漓在黑暗中听他气息绵长,像是快要睡着了,他忍不住轻声问道:"将军根本不是诚心与北凉缔盟是么?只是借机入驻北凉原内部,毕竟王帐被丘陵遮掩,而且四处隐藏着北凉的鬼影轻骑,历来斥候也只能遥望揣测,难以深入查探。"
  百里霂睁开微闭的眼睛:"无论如何我已助乞颜擒获阿尔巴拉,剿灭他们三位大汗王的联军,我手下也诸多死伤。这时候再讨论是否真心缔盟,还有什么意义。"他微微欠起身,"你说的不错,能够进驻格尔木河以北的北凉王帐,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授意你去绘制王帐附近的地形图并不是为了背叛眼前的盟友,只是若干年后,当这个盟友又变回了敌人,我们不至于在这里一无所获。"
  他说到这低声笑了笑:"其实不必说若干年后,也许在今年北凉原上的草枯萎之前,这盟约就已是一张废纸了。"
  "将军,"苏漓也坐了起来,"那你为何不趁现在北凉内乱将息战局不稳的时候发兵,号令白副将他们引兵接应,一举占据北凉?"
  "呵,"百里霂忍不住在他额头上拍了一记,"若是都像你这样凭着一股子热血不计后果,我都不知在沙场上死了多少回了。"
  苏漓悄悄吐了吐舌头,也没敢反驳。
  "眼下看这的确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北凉若是一只猛虎,也只是摊开四肢将胸膛袒露在我们面前,可是一旦等我们扑过去,这只猛虎的利爪会轻易的撕开我们的背脊。"百里霂顿了顿,"乞颜驰骋草原多年,实力必然远不止现在这么多,他就是一只收起了爪子的老虎,现在装作一只猫同我们示好罢了。"
  "他若真的暗藏雄兵,将军就不怕他借这次机会将你困在这里……诛杀?"苏漓小心翼翼的吐出最后两个字。
  百里霂又笑出声:"杀了我有何用,朝中几十名将军再派一个来就是,况且他若真的这么做无异于同我国宣战,真要惹怒了皇上,倾一国之力与北凉一战,他才当真难以招架。"
  他说完拍了拍身边的床板示意苏漓躺下:"别再东想西想了,眼下对于谁来说都不是起兵的时候,况且我们朝中内乱刚刚平息,听线报说还余孽未清,眼下与白凡会合后,我们就要启程回都城建墨了。"
  苏漓困倦得趴在枕上,咕哝道:"这么急着回去,若是乞颜来攻城我看你怎么办。"
  "不怕,"百里霂也带着睡意回答他,"他跟我们一同去。"


24

2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一同……"苏漓无意识的重复了一句,然后猛地一惊,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他要去建墨?!"
  百里霂低喝道:"躺下,怕外面的人听不见么?"
  苏漓尴尬的咳了一声,又放轻动作躺了回去,向百里霂的方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将军,乞颜怎么会去我们的都城?"
  "我都能率军入驻北凉王帐,乞颜怎么就去不得建墨。"百里霂似乎确实累了,声音有些疲惫,"更何况缔结的盟约中,还有个最重要的条件。"
  "是什么?"
  "和亲。"他说完后立刻伸手捂住了苏漓的嘴,成功的将那声惊呼堵了回去。
  苏漓显然吃惊不小,稍作镇定便问道:"这是为何?虽说当年北凉兵力极盛时,前朝将之奉为上国,也曾多次远嫁公主和番。可是如今局势明明是我们比较有利,怎么又要和亲?"
  百里霂懒懒的翻了个身:"要嫁的不是大炎的公主,是乞颜的乌兰公主。"
  苏漓更是奇怪:"乞颜的四个儿子全死了,这个公主可是他现在唯一的后嗣啊。"
  "若不是这样,这个乌兰也就没有那么大的价值了。乞颜听说我朝多年不曾立后,愿意将爱女嫁给皇上,将来诞下皇子就是北凉之主。"
  苏漓一滞,彻底没了睡意:"这话听来荒唐,就算这位公主为皇室生下子嗣,这位皇子也不一定有魄力统驭外族。更何况朝中诸多老臣,必然不会答应立北凉公主为后,混淆皇室血脉。"他说的急了,缓了缓才道,"这些都暂且不论,只说皇上真的会答应此事么?将军这一切的筹划,是不是都未曾上奏给圣上。"
  百里霂没有答话。
  苏漓知道自己八成是猜中了,更加着急:"将军就算与皇上私交甚厚,也万不能在此事上轻率,若当真惹得龙颜震怒……"
  百里霂突然道:"你也觉得他不会答应?"
  苏漓愣了愣,悄声道:"这许多年皇上都不曾立后,应该事出有因,我看皇上对那位公公……"
  百里霂打断了他,直接说道:"不错,我猜他也不会答应。"
  "那……你为何还邀乞颜进京,他这样大张旗鼓的去了,若是和亲被拒,必然会勃然大怒,与我国开战。"
  "就算没有这次,我们两国日后也难以相安无事。只要他带着自己的公主到建墨去见我们的皇帝,整个北凉的各个部族就都会知道,他们的大汗已向景炎俯首称臣。"百里霂顿了顿,"这样就足够了。"
  "眼下北凉局势还没有平定,这件事的确会让他失去民心,"苏漓在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惴惴的猜测道:"原来将军根本就准备与他们一战。"
  "不,"百里霂摇头,"若真要一战,两方死伤的士卒必然会数以万计,我几乎可以预见,到时候格尔木河里不再是清澈的河水,而是塞满了浮尸和鲜血。"
  他忽然轻而冷淡的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一个将军说这样的话太过懦弱了,"他低声道,"如果这次和亲成了,那么至少可以再安宁些时日。"
  苏漓还想再说些什么。
  百里霂已带着浓浓的不耐斥道:"你若是不困就出去同李廷巡营,别扰我睡觉。"他伸手拉过锦被,合上眼便沉沉睡去。
  苏漓怔了怔,也抢过被子一角,翻了个身对着内帐自己琢磨去了。

  昭元十三年七月初三。
  晋州城。
  晋州是都城建墨的门户,历来安逸,少有兵祸。守城瞭望的禁军军士大都是做做样子,远比边关诸城懒散许多。
  然而在这日午后换值之际,突然有个小卒大声喊叫起来:"蛮子,蛮子来了!"
  守城的校尉慌忙丢下烟袋,赶紧跑上城楼:"谁个没睡醒的在瞎嚷嚷,哪有什么蛮子?"原本在闲聊的一伙军士也都凑了过来,从城楼上可以看到远处官道的尽头掀起一片不小的尘土,一批骑兵浩浩荡荡得向晋州城门而来,有人猜测道:"是不是哪位戍边的大将军班师回京了?"
  那个眼力尖锐的小卒颤着声音道:"那些骑兵是,是北凉蛮子的装束。"
  校尉骂完了凑过去仔细望了望,也变了脸色:"快关城门,撞钟,撞钟!"
  副尉还冷静些,他拉住传令的士卒,向众人道:"别慌,看他们打的大旗,明明是百里大将军的军旗。"
  大军前方正中的那个骑在马上的人未着甲胄,穿着一身浅色衣衫,遥遥的向城楼上挥了挥,朗声笑道:"本将是奉圣上旨意,送北凉乞颜大汗去都城,这是手令。"
  校尉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快给大将军开城门。"
  守城的士卒大都听说过骠骑大将军的名号,一开城门,就有人抢着上去为他牵马,陪着笑道:"看将军容光焕发,想必又是大胜了一仗吧?连北凉王也要来朝见我们皇上。"
  百里霂低头向他问道:"都城中现在局势如何?"
  那兵士忙道:"之前杨驸马纠结乱党在京中谋反,幸好皇上及时率兵回来,平定了叛乱,听说立下头功的那位曲将军就是大将军手下,真是年轻有为。"
  百里霂笑了笑没有答话。
  那兵士远远的向队伍后的北凉轻骑看了一眼,小心的问道:"将军,北凉人与我们交好之后,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
  等将军目光锐利的向他看过来,他又慌忙解释道:"小的不是怕死,只是……"他摸了摸后脑勺,"谁不想安生过日子呢。"
  将军笔直的坐在马上,抿紧了唇角,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这是两百多年来,北凉的铁骑再次踏上大炎的土地,却没有战火与纷争。表面的波澜不惊下是两方的心怀鬼胎,而推动这一切的骠骑大将军百里霂,更是成为素来与他不合的众文官的靶子,还未踏足都城建墨,弹劾的奏疏就已堆满了皇帝的御案。

  黄昏的光线从雕花的窗棂里透射进来,为佛堂内神龛上的泥塑佛像镀上一层暖黄的金边,跪在蒲团上的妇人对着神像恭敬地磕了一个头,慢慢的站了起来。
  年老的仆妇脚步蹒跚地跑了进来:"老夫人,大将军回来了。"
  被称作老夫人的妇人其实并不很老,脸庞上还残留着年轻时的姿容,她伸手笼了笼鬓角:"回来就回来了,这么慌张做什么,吩咐厨房晚上多备些菜就是了。"
  仆妇答应着向后面去了。

  "娘。"
  这是一声本该再熟悉不过的叫喊,现在听来却有些许陌生,高大的将军站在狭小的佛堂门口,脸上带着少有的局促。
  叶氏露出笑容,眼角却微微发红,打量了他半天,才说道:"霂儿,瘦了好些,娘都不敢认了。"
  这样被称呼乳名,让百里霂微微红了脸,他顿了顿才道:"娘,这次回来我可以多住些时日,也许能待到下月再启程。"
  "能多住些时日就好,边关的事为重,娘也不能强留你。"叶氏虽然这么说,却是牢牢抓着他的手。
  百里霂安抚的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这两年娘过得如何?"
  "人人都说我命好,生了个儿子做了大将军,每日锦衣玉食。去年你立了战功,皇上还封了一品诰命,"叶氏有些黯然,"可是越老却越不知足,看这将军府内空荡荡的,有时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百里霂沉默着没有接话。
  叶氏又道:"前几日家中来了位姓曲的小将军,说是你的属下,陪我说了半日话,真是个好孩子。"
  "那是曲舜,是我的副将。"百里霂说着又笑了笑,"不过他现在大约已升了官职了。"
  叶氏在他的搀扶下脚步蹒跚地走出佛堂,忽而又道:"年后家中来了位年轻公子,拜贴上说是睿国公府的公子,我记得你同睿国公并无交情啊。"
  百里霂也面露诧异之色:"娘说的是岳宁?"
  "对对,"叶氏露出笑容,"是那位姓岳的公子,他果然与你相识么。我原先见他一身世家子弟的气派,跟你以往的朋友不太相近。"
  百里霂没有否认,只是问道:"他是来做什么?"
  "他这几个月来倒来过好几次,每次都带些贵重的礼品,自从听说我腿不好,又请了太医来给我诊治,"叶氏像是十分欢喜,赞叹了两句又道,"上月我生辰,原本就照往常那样平淡过了,谁知那位岳公子还叫了个戏班,就在这院子里搭了台子,陪我热闹了一天。"
  百里霂怔了怔,低下头:"孩儿不孝,不能陪伴娘左右,连寿辰也是过的冷清。"
  叶氏停住脚步,看了他一眼:"你若真是怕我冷清,就娶一房夫人,给我生个孙儿。"眼见百里霂僵了脸色,她只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25

25、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
  翌日,昭元帝在瑞安宫中大摆筵席,座上的贵宾自然是远道而来的北凉大汗乞颜。

  已升为忠武将军的曲舜,也获准了入宫的资格,他穿着新制的朝服,站在殿外的玉阶上,有些不自在的交握着手掌,被午后的烈日刺得眼睛有些发痛。
  门口当值的一名内监看了他半日,终于上来陪笑道:"曲将军,这宴罢了半日,还不见那几位御前的公公出来,皇上今日大约是不会召见了。"
  曲舜见他以为自己是要面圣,忙连连摆手:"不,我是在等……"
  大殿的侧门突然被推开,还伴着宦官谄媚的声音:"大将军请——"
  百里霂这天穿着一件考究的霜色暗纹锦袍,没有佩剑,腰间坠了一块世家公子常带的玉佩,头发也规矩的束了玄色的垂冠,愈发显得面容俊美,几乎看不出往日的煞气。
  曲舜迎了上去,略带欣喜的唤道:"将军。"
  百里霂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扬起唇角:"曲舜……哦不,现在该称你曲将军了。"
  曲舜摸了摸后颈,很是羞赧:"将军不要取笑我了。"
  "你在这里是等我?"
  "末将奉命率军剿灭乱党后,一直驻扎在建墨西郊,等着将军示下。"
  百里霂摆了摆手:"驻军在那里,有都城供给,不必着急。等皇上更了衣,我还要随他去东宫一趟,你先去我家中等候。"
  "末将领命。"
  百里霂笑着整了整他的衣襟:"不必像在军中那样恭敬,听说大都护黎于安纠集了十几名官员堵在驿馆门口向乞颜挑衅,你带几个人去看看,教训他们一下子,不要让北凉人跟他们冲突起来。"
  曲舜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和亲的事,将军跟皇上说了么?"
  百里霂的面色骤然阴翳了下去:"他说再考虑几日,不过我猜……大约是不成了。"
  曲舜一怔,正要再问,那边的宦官已高声宣到:"圣上有旨,传大将军百里霂觐见。"

  东宫离内宫较远,也不及瑞安宫那样的奢华,沉稳安静得不像是少年人的居所,皇帝一面跨入宫门一面转头向百里霂道:"父皇当年对大皇兄极是严厉,担心他玩物丧志,不但将这宫内一切玩物撤下,就连宫墙内的一大片蔷薇花也命人铲了个干净,只留松竹。"
  他长出了口气:"幸好朕不曾住过这修身一般的地方,否则闷也闷死了,景玚倒还住的惯。"
  百里霂笑了笑:"早就听说太子殿下颇有先皇遗风。"
  皇帝懒懒的摆了摆手:"他不过是个小孩子,哪来的什么遗风,听那帮溜须拍马的乱吹。"
  正说着,殿内的一名文官就迎了出来,屈身跪拜:"微臣参见圣上。"
  皇帝笑道:"平身吧,"他转向百里霂,"这是太子中舍人梁知秋,前年吴相推举给朕,见地还算不错。"
  这个梁知秋约莫三十多岁,下颌上有些薄须,他对百里霂欠了欠身:"久闻将军大名。"
  百里霂淡淡点头,也没有与他多客气,跟着皇帝继续向内殿走去。
  东殿是太子读书的地方,穿过屏障就能看见遮住一面墙的书架,堆得满满当当的书卷,盛夏的宫中也没有一个打扇的宫人,只有搁在书桌上的一把宫扇,扇面上溅了几滴墨。
  皇帝皱眉看着空荡荡的殿内,正要说话,忽而听到偏殿中传来说话声,有个青年的声音道:"微臣才说这节以仁治国,太子为何出言反驳,竟说仁心与蠹蠡无异?"
  "老师说仁为上德,为君者当节用爱民,敬事有信……"这个声音略带了些少年变音的低哑,语调缓慢,很有些沉稳。
  "只是学生以为,治国者,若只是心存仁念,有为恶者不忍法以刑,有贪赃枉法者不忍责其害,与刀兵伤民何异?"
  青年没有说话,像是在静待少年说完。
  "学生前些时候读史书,见前朝孝仁帝感念民间疾苦,削减兵役赋税,使得国中富庶祥和。可是一朝北凉铁蹄南下,竟无兵马抵御,致使西北三州十六郡沦陷,险些亡国。"少年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这样的仁心,难道不是蠹虫么?"
  皇帝听到这里,轻咳了一声,掀起帘幕:"玚儿,不过多读了几本书,怎敢就这样同太傅说话。"
  殿内的两人忙向他见礼,百里霂也紧跟着踏进了偏殿,靠近殿门垂首站着的年轻文官恭敬地答道:"陛下切莫怪责,太子殿下生性聪颖,心思活络,这等年纪便有自己的主张实属难得。"
  皇帝笑了笑,向少年招手道:"过来,朕为你引见百里将军。"
  年少的太子尚未及冠,头顶用一根紫金发带束着发,眉宇间十分秀美清丽,跟昭元帝并不太相像,而是极似他亡故的母亲萧贵妃。
  百里霂略一怔,微微欠身:"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百里将军不必多礼,"少年仰着头毫无顾忌的打量了他一番,微微一笑,"久闻百里将军驻守边关,是我朝中栋梁。"
  "方才听太子所言,虽然与历代先皇祖训相悖,却与末将素来的主张十分契合,"百里霂向皇帝笑了笑,"倘若将来太子殿下继位,恐怕是我朝难得的一位尚武的君主。"
  皇帝一向随意,并未觉得此言僭越,只是笑道:"果然如此,那朕不知是幸还是祸了。"

  出了东宫,皇帝屏去了一众随侍,独自和百里霂穿过花廊来到一条小径上。
  "甯旭,你可知道朕今日为何引你去东宫见景玚?"
  百里霂本来正看着他的背影失神,听了这句话低声道:"皇上是为了确立王储么?"
  "唔,"皇帝顿住脚步,回过身来,"你觉得景玚如何?"
  "若是要臣说实话,"百里霂笑得有些狡黠,"太子殿下可比当初的皇上靠谱多了。"
  皇帝好气又好笑,指着他:"你很出息么?当年不知是谁被一帮人打得鼻青脸肿还要朕出手相救。"
  "堂堂五皇子殿下哪里需要出手,不过是呵斥一句就完了,这样的举手之劳还要我谢你几年,"百里霂说完指了指身后的宫苑的粉墙,眯起眼睛,"倒是不知哪位皇子殿下爬到上面去摘石榴,结果失足滚下墙头,险些把我砸死。"
  两人你来我往的互翻旧账,最后都忍不住相对大笑起来。
  "自从建墨出了谋逆一事,朕已有很久不曾开怀大笑过了。"
  百里霂慢慢收了笑意:"听说虽然乱党被剿灭,杨锦栉也已被诛杀,可是他背后的主谋始终不曾露面,就连他的同党也有漏网。"
  "不错,眼下朕也派人继续查探,希望能找到些线索。"
  "杨锦栉起先同北凉的阿尔巴拉多有勾结,这次我们的联军在阿尔巴拉帐内搜到了不少与杨党的密函,或许可以由此引出主谋。"
  皇帝点头:"那你明日就将这批密函信件送到御书房。"

  等百里霂回到御赐的将军府邸时,正厅已有人在等他了,却不是曲舜,而是原先在禁军羽林卫当值时的同僚,一个叫林奎的。此人的父亲原先只是个五品官员,花了不少银子把他弄进了羽林卫,在军中受了那帮贵胄子弟的诸多排挤,唯独和百里霂有些交情。
  他一见百里霂进门,立刻涎着脸凑上来道:"大将军可还记得小的?"
  百里霂向来对他没什么好脸色,避开了些:"每次见了你小子就没什么好事,这次又有什么事?"
  林奎挺直了腰,收起嬉皮笑脸:"百里霂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们好歹也是十几年的交情,虽然说你现在富贵了,也不能忘了当年的兄弟啊是不是?"
  百里霂没搭理他继续向屋里走去。
  "哎哎,大将军,我知道你现在忙,不过给兄弟留半天的空总是有的吧?这次可真是好事,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林奎一面说一面上来拽着他袖子就往门外拖。
  百里霂也不好十分跟他翻脸,骂了几句后只得任由他拖着出了门。

  林奎说的这个好地方,是在建墨最繁华的东市,最繁华的一处街口,最繁华的一座青楼。
  百里霂恼火的敲了林奎一记:"这些年听说你老婆都取了两房,怎么就一点长进也没有!"
  林奎捂着头:"百里兄你别急着生气,这家虽然是青楼,但菜品的确是建墨有名的,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啊。"
  百里霂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取笑我什么?"
  "呃,"林奎心虚的有些语塞,"这家青楼也有小倌,姿色还不错,要不……"
  百里霂冷着脸执起筷子:"你是想用涂脂抹粉的男人恶心了我,好省了这顿饭钱是么?"
  林奎知趣的说道:"那就算了,不过,这里新来的一个姑娘叫杏红的,十分温婉可人,百里兄不如叫她出来见见?"
  他不等百里霂答话就径直向雅间外喊道:"鸨妈,把杏红叫来。"
  披红挂彩的老鸨很快就赶了过来,堆起满脸的脂粉陪笑道:"林爷,真是不巧,杏红她今个有客,不如我叫云巧和蝶兰来伺候二位?"
  林奎一拍桌子:"你好大的胆子,我说杏红就是杏红,"他一指百里霂,"知道这是谁吗?"
  老鸨战战兢兢的瞟了眼百里霂:"老身看这位公子眼生得很……"
  "这是百里大将军,若是惹火了他,一股脑把你这妓寮拆了!"林奎几杯酒下肚,活灵活现的吓唬着老鸨。
  百里霂嘴角有些抽搐,不轻不重的拍了桌子一记:"林奎,你喝多了!"


26

26、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
  鸨母连声道:"恕老身眼拙,竟没认出大将军,只是隔壁这位爷实在是不好开罪……"
  林奎站起身一把推开她,径直向隔壁的厢房走去。
  百里霂有些恼火,又不想见他惹出事来,只得跟了上去。
  林奎哐啷一声推开房门,底气十足的喝道:"我倒要看看是哪位爷这么尊贵。"
  坐在桌边的娇俏女子的确是杏红,她手中端着个白瓷酒杯似乎正在劝酒,而趴在她胸前醉得软成一摊的那位贵客……
  林奎愣了愣,放软了口气,欠身道:"原来是岳小公爷。"
  岳宁睁开惺忪的双眼,向他看了一眼,突然就顿住了,定定的看着他的身后:"百里霂?"
  百里霂也看见了他,略略一怔,然后从后面抓住林奎的领子将他拎了出去,这才道:"我这位朋友喝醉了,打扰了岳公子。"
  岳宁已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你……怎么在这?"
  百里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为何不能在这?"
  岳宁晃了晃脑袋,略微清醒了一些,神色也慢慢的冷了:"百里将军刚回京,理应找些乐子快活快活,"他侧头看向一边有些惊慌的鸨母道,"今日这二位在凤仙楼的开销全记我账上。"
  林奎立刻满腔欣喜的应道:"岳公子果然慷慨,"他大步走到廊上,"给我把云巧和蝶兰统统叫来。"
  百里霂回身又看了岳宁一眼,点点头:"多谢岳公子。"说完便带上房门,提起衣摆向楼下走去。
  老鸨忙追上前去:"大将军是稀客,怎么不多坐一坐,老身身边有个孩子,还不曾见过客,长得水灵……"
  百里霂回头扫了她一眼,目光冷辣,老鸨惊得一顿,只得讪讪的住了口,看着他去了。

  此时天色早已黑透,然而都城建墨的街道上还是灯火辉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临街的商铺都挂了各色精致的花灯,这是百里霂少年时最熟悉的一条街道,他驻足在颐籣坊边看着湖中的彩船,仿佛看见当年与他一同游湖偷果子的少年皇子还在眼前。
  "景……"
  就在他几乎要喃喃念出那个多年不曾称呼过的名字时,有人在他身后试探的叫了一声:"将军?"
  百里霂蓦然转回身,看见他身后的年轻人:"曲舜。"
  曲舜有些欣喜的笑了出来:"原来真的是将军,我只是觉得背影有些像……"
  "你怎么在这?"
  "我刚在驻地整顿完军务,正准备去将军府,谁知在这里遇见将军,"曲舜说着,忽然抽了抽鼻子,"将军身上是……什么香味?"
  百里霂举起袖子闻了闻,皱起眉:"下午被一个不识趣的家伙拉去青楼喝酒,大约是在那沾染上的。"
  曲舜像是呛了一下:"青楼?"
  百里霂没有再多说,看向湖边三五成群的少女和少妇:"两年没回建墨,怎么现在的仕女们都如此放的开,还深夜游湖。"
  "大约因为是七夕,所以……"
  百里霂愣了愣,很快又笑道:"原来是七夕,那我们两个大男人也不必挤在这里过女人节,这就回去吧。"
  "将军好像有些心事?"曲舜跟在他身后小声问道。
  "没什么,"百里霂摇摇头,"只是在感怀一些旧事。"
  他转向曲舜:"皇上今日在我面前夸奖你用兵得当,处事沉稳,致使这次建墨之乱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曲舜低下头,微微红了脸:"是皇上谬赞了,我不过是遵照将军平日的教诲行事罢了。"
  "听说这次平乱中出了些意外?"
  "是,在我们离京城还有十天路程时,监国的萧国公薨逝,驸马杨锦栉提前起兵,幸亏羽林军统领明宏将军全力抵挡,一直将乱军封在景阳宫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明宏,"百里霂略一思索,"我记得他是莫阳侯的儿子,与岳宁是表亲,也有个同胞姐姐在宫中为妃。"
  曲舜点头:"这位明将军跟将军年纪差不多,十分英勇,为人也和气,若是与将军见了说不定能结为莫逆之交。"
  百里霂笑了笑:"那倒不一定。"
  "对了,将军,为何这次谋逆名单中没有大都护黎于安,我们当时擒获的两名奸细明明是他的手下。"
  "这次清剿的只是杨锦栉这个表面的傀儡,而幕后的人始终没有揪出来,黎于安也只是漏网之鱼中的一条,"百里霂停住脚步,搭着曲舜的肩,微微低下头来,轻声道,"我这次回建墨带了避役营的一支人马,你明日传我的手令,让他们去查探黎于安近日与哪些人有接触。我们的时间不多,最好在离京之前把这些毒瘤全部铲除干净。"
  曲舜极近的看着他漆黑的眼眸,愣了愣,随即点头:"末将明白。"

  七月初八,麒澜殿。

  "这里面就是杨锦栉勾结阿尔巴拉的信件?"昭元帝面上略有倦色,"罢了,你先放那,等朕批完折子再看。"
  百里霂将手中的硬木匣子放到一边的案上:"这上面的封条还是我在灵州时封的,到现在未曾有人打开过,只记得密函约有四五十封,还有一叠金箔和……"
  门外传礼太监忽然高声道:"羽林军统领大将军明宏求见——"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抬头看向外面:"传。"他站起身向百里霂道,"早就想让你跟明宏见一面,他跟你当年有些相像。"
  百里霂应付般笑了笑,懒散的转过身向门外看去。
  这个明宏身材高大,面容英挺,但是来的似乎很急,进殿后就立刻跪下道:"臣有要事启奏陛下。"
  皇帝也有些意外,忙道:"明爱卿快快平身。"
  明宏这时才看到一边的百里霂,略愣了愣:"这位莫非是百里大将军?"
  百里霂拱了拱手,微微一笑:"明将军。"
  明宏没有与他多做客套,有些尴尬的说道:"皇上,这件事恐怕……"
  皇帝看出他的意思,摆手道:"有什么事你但说无妨,百里将军绝不是外人。"
  "这……"他微有迟疑,却还是说了下去,"臣收到消息,这次杨锦栉等一干逆贼谋反,还有几名漏网之鱼,其中有一位就是中书侍郎齐苓。"
  百里霂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微微皱了皱眉,倒是看见龙座上的皇帝已变了脸色。
  明宏继续说道:"而且齐大人的兄长——湘公公他也牵涉其中。"
  "不可能!"皇帝断然喝道,"蓼湘一直在朕身边,怎可能要加害朕。"
  "皇上!"明宏突然跪下,"臣不敢妄言诬陷湘公公,只是此事关乎国家社稷和陛下龙体安危,请皇上明鉴!"
  皇帝脸色铁青的看着他的头顶,沉默了许久,沉声道:"说下去!"
  "湘公公已同齐大人等商议好,准备伺机给皇上的膳食茶水中下毒,然后取出准备好的诏书,盖上玉玺,扶年仅三岁的六皇子登基,由此把持朝政。"
  百里霂见他每说一句,皇帝的脸色就惨白一分,不由轻唤了一声:"皇上……"
  皇帝没有回答他,咬着牙问道:"什么准备好的诏书?"
  明宏抬起头:"这卷诏书就在杨锦栉与北凉私通的信函中,听说已送到了御书房。"
  皇帝看了那边案上的硬木匣子一眼,转向百里霂,声音颤抖:"甯旭,那些密函里真有这样一卷假诏书?"
  百里霂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睛,有些不忍,却还是照实答道:"是有一卷诏书。"
  皇帝无力的下令:"把它打开。"

  匣子里是四十七封密函,其中有五封盖着中书侍郎齐苓的梅花篆印,还有一卷诏书,皇帝打开只看了一眼,就暴怒地扔到一边,向外喝道:"传司设监蓼湘!"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名御前太监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伏在地上:"启禀皇上,奴才没找到湘公公,他身边的小公公说湘公公去了萃阑轩,可是等奴才到了萃阑轩,听梓瑶公主的乳母说湘公公根本没去过那,后来又到了西北角门子才知道公公上午就急匆匆的出宫了,好像是去了齐侍郎府上。"
  百里霂被他口中一堆的公公奴才几乎绕昏了头,但是皇帝明显是听懂了,他连声说了几个好,忽然吼道:"都给朕滚出去!"
  明宏又俯身磕了一个头,这才退出门去。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百里霂慢慢走上前,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皇帝,也不知要说什么安慰他,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皇帝向他转过头来,看起来十分疲惫,嗓音有些沙哑:"甯旭,把匣子的封条封回去,今夜,让朕看看他如何毒害朕。"

27

27、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
  建墨城东,将军府。
  后苑中蔷薇花的枝叶在阳光下投下大片浓密的阴影,阴影里无声无息的伏着一个人,如果不仔细看绝看不出。这人垂着头,右膝跪地,将一份薄卷托过头顶:"将军交代的事,属下已经办妥,这是大都护黎于安这些时日所有见过之人的名单。"
  百里霂伸手接了,只掸了一眼,目光便住在了一个名字上,却神色不动的问道:"建墨城中还有什么别的异动没有?"
  "禀报将军,乞颜大汗落脚的那处驿馆附近常有行踪诡秘之人,属下已加派了人手,暗中埋伏在驿馆四周,以防不测。"
  百里霂点头:"你做了这么久的避役营统帅,做事我是放心的,不过,眼下还需帮我盯住一人。"
  "但请将军吩咐。"
  百里霂微微俯□去,在他耳侧说了一个名字。
  这人略一低头:"属下领命。"然后便站起身,穿过花圃,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高墙之后,动作矫捷得像一只黑色的猫。

  百里霂向回走了几步,踱到后苑宽广的半月湖畔,从白玉石栏上的薄瓷碟里拈了一块糯玉酥,在掌心里碾碎了,抛到湖里引得一群鲜红的锦鲤游来争食。
  "将军好雅兴。"曲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撑着石栏看湖里的游鱼。
  "就算是良弓,总是把弦绷紧了,射程也会消减,更何况是人,"百里霂将手中的碎末拍去,转回身来,"曲舜,你说这个将军府和灵州的将军府,哪个好?"
  "这里风景好,湖比灵州的大,还有锦鲤可以看。"
  "唔,这里什么都好,"百里霂低头笑了笑,"只可惜少了紫淮的琴。"
  "这……"
  百里霂忽而向正屋那边看了一眼:"母亲睡了?"
  "嗯,老夫人说了一会话,就有些困倦,说要去午憩一会。"曲舜低了一会头,"将军,或许是末将多事,不过……"
  百里霂看了他一眼:"有什么话,说便是了。"
  曲舜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将军常年在边关征战,偌大的将军府只有老夫人一个人,十分孤苦。听说将军还有几位兄长,为何不住到一处……"
  百里霂听他说到这,忽而低声笑了出来,笑声十分阴冷:"兄长?"他靠在玉白的栏杆上,垂下眼睑,"我家中的事,很少与人提起,今日跟你说说也无妨。"
  "我与百里家几乎已毫无瓜葛了,"他抬起眼睛看着曲舜,"那个百里家世代书香门第,怎能容得下我这个好勇斗狠的孽子。庶出的儿子,似乎生来就是卑贱的,可以被肆意欺辱,而我却不能容忍。他们辱骂我和我的母亲的时候,难道要搬出圣人的话来与他们辩驳么?自然是用拳头解气些。"
  他脸颊微微抽动,像是露出个古怪的笑意:"进羽林卫时,我父亲责我丢了他的脸,他的儿子都应该是朝中文臣,怎能做个区区小卒。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随军去北凉,那时仍只是马前卒,就在那年冬天,他家正夫人寻了我母亲的错处,罚她在雪地里跪了三日,她的腿疾就是那时落下的。"
  百里霂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故事,曲舜却可以从这些轻描淡写叙述中体会到他内心深处的恨意,他咬着下唇,很有些懊悔:"将军,我不该提起的……"
  百里霂也摇了摇头:"罢了,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他顿了顿,"这几日宫中怕是要有些动荡。"
  曲舜微微一惊:"将军何处此言?"
  百里霂将在宫内所见的事说了一遍,说完后脸色有些捉摸不定。
  "将军是说,那位蓼湘公公要密谋造反?在灵州的时候,我见他与皇上很是亲近……"他说到这里忽然噤口,忐忑的看向百里霂。
  百里霂却没什么表情:"皇上显然是被气昏了头,只是听说那个宦官要害他,就连平日的理智都没有了。你说,现下若是当真有势力要图谋不轨,最忌惮的应该是谁?"
  曲舜愣了愣:"应该……是将军吧?"
  "不错,是我。"百里霂毫不谦虚的点头,"如今我手下的大军还在建墨城郊,谁敢轻举妄动,都是找死。那宦官如果当真要毒害皇上,自然也活不过明日,他们又怎会策划一场这么可笑的阴谋。真正有问题的人,是那个明宏。"
  "明将军?可是……他明明是个此次平乱的功臣啊,他若有反心,为何还要拼死守住景阳宫。"
  "若是他那时流露反意,等你十日后率军进了建墨,他一样是死。"百里霂说完,又揉碎了一块酥点,抛到池里,"这些不过是我一人的猜测,等今夜过去,才见分晓。"

  第二日,将军府从一早便门庭若市,大都是些御史大夫六部官员,络绎不绝的登门拜访,致使百里霂从晨间到晌午都没能离开正厅。
  直到午时之后才渐渐的散了,曲舜进屋的时候便看见将军端着一盏茶,也没有喝,只是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将军,这些大人怎么今天全都……"
  百里霂轻啧了一声,很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还不是因为夜里那件事,龙颜震怒,那名得宠的宦官下了天牢,宫中传出消息要彻查乱党。听说皇上今早就下旨,先皇忌日,这几日所有人一概不见。这帮老东西心里没底,就来找我打探,我又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去揣测君心。"
  "哦。"曲舜闷闷的应了一声,"方才,乞颜派了阿穆尔来将军府上,想询问和亲一事,皇上究竟准备如何处置。"
  他说到这看了看百里霂的神色,又道:"听阿穆尔说,乞颜似乎已料到这件事是不成了,倒也没有恼怒,只说等个确切答复,好准备回国的日期。"
  "我猜他也差不多要等急了,"百里霂低头喝了一口茶,缓缓道,"你午饭过后去驿馆一趟,告诉乞颜,五日内我们就拔营送他们回北凉。"
  "五日?"
  百里霂站起身,点头:"不错,我们就在五日内将建墨的风波平息,万一到时候出了岔子,就由你带军与乞颜先行启程。"
  曲舜略一迟疑,还是低头答道:"是。"
  "我一会也要去趟宫中,看看他究竟怎样了。"百里霂颇带无奈的叹了口气。

  入宫这一遭却是白走了一趟,皇帝闭门不出,谁也不见,百里霂在玉阶前站到太阳西斜,里面仍是未传出传召之声。
  有个姓王的御前内监悄悄地对他道:"皇上昨夜因湘公公下毒一事气得不轻,一夜未睡,今日脸色还有些青白,刚刚才歇下。大将军不如先回府,等到皇上这股气消了,咱家立刻着人去将军府告知一声。"
  百里霂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宫中的事本将虽不大懂,可也知道圣上所用的衣食茶水一概由你们传送,这毒是怎么溜进皇上寝宫,恐怕也是你们最清楚。"
  王内监惊得小腿一颤,几乎站不稳:"大将军的这番话奴才可经不起,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皇上啊!"
  "谁说是你谋害皇上,"百里霂斜觑了他一眼,"只是知情不报之罪与下毒者也差不了多少。"
  "大将军!"王内监几乎要给他跪下了,"这等罪名奴才当真不敢受,奴才只知道昨夜御书房掌管送茶续水的是……"
  百里霂手一挥:"不必告诉我!你要真想自保,还是告知圣上稳妥些。"他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下景阳宫的玉阶。

  夏时的日子甚长,虽然已将近戌时,天色仍然只是擦黑,还没有完全黑透。偌大的御赐宅邸已点上了印有百里府三字的灯笼,百里霂穿过一条宽阔明亮的青石板长廊,听着风里蝉的鸣声,心里忽而有些发空。
  曲舜这些时日暂时住在府中的西院,府中家丁稀少,百里霂一路走到院门口,也没看到一个人影,只是隐约听到一些水声。
  当他穿过院门之后,看见眼前的一幕,便僵直的站住了。
  背对着他的青年全身赤裸,正惬意的舀起沁凉的井水冲洗身体,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到来。清澈的水流从青年人的肩头泄下,滑过结实的脊背,柔韧的腰身,再向下……
  百里霂看着眼前还挂着剔透水珠的蜜色肌肤,不由得口中有些发干,他怔了怔,终于开了口:"曲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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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
  曲舜像是吓了一跳,手中的水瓢咣啷掉到地上,他微微转过头来,脸涨得通红:"将军?"他顾不得擦干身上的水,飞快的抓过一件单衣裹到身上,这才转过身,结结巴巴的解释道,"天气热,所以我想打些水洗个澡,解解暑气。"
  百里霂略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向他走了过去:"这些天建墨的确是有些热。"
  "将军见过皇上了么?"
  百里霂摇头,淡淡的说道:"进屋去说。"
  曲舜将沾湿的发带解下来,搭在井台上,然后跟着百里霂走进了花厅。他一踏进屋内,百里霂就伸手将他身后的门关上,然后也不动,唇角的笑有些诡异,瞳孔被窗棂的阴影遮得更加幽深。
  曲舜与他胸膛相抵,呼吸可闻,耳朵根已经红透了:"将,将军你……唔……"
  百里霂微微低下头,轻易地咬住了他的唇瓣,微凉的手指搭在他下巴上,慢慢滑下,掠过他的喉结,然后是锁骨和胸膛,肌肤上还带着残留的水气。
  薄薄的单衣本就是匆匆裹上的,挣动摩擦间很容易就被拉开,敞露出年轻人修长的身躯,百里霂一手带在他腰上,两人贴的密不可分。
  身后的木门被抵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百里霂放开曲舜的唇瓣,暧昧的在他嘴角上舔了舔:"到耳房去。"
  曲舜摸了摸被吮得有些红肿的唇,低低应了一声,跟着男人向耳房内走去,心里有些吃惊和疑惑,步子就慢了。
  百里霂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拉着他的手腕,有些强硬的将他拽进房去,几乎来不及去床边,就直接将他按到墙上,然后贴了过去,眼中是少有的迷离神色,带着浓重的情欲,像是叹息似的低声道:"曲舜。"他偏过头含住曲舜的耳垂,气息炙热。
  曲舜心跳得厉害:"将,将军。"他伸出手,却只抓住了男人的胳膊,敏感的耳朵被舔弄得又湿又痒,弄得他直缩脖子。
  隔着一层锦袍他也能清楚的感觉到男人的欲望,正抵在他小腹上,而他自己的也已经抬头,这场突如其来的情欲,简直像一把烈火,瞬间将人烧得毫无理智。
  百里霂放过他的耳朵,又埋首到他的颈间,将他脖颈间的皮肤吮吸得发痛。
  曲舜没有推拒,只是身上的单衣早被褪下,赤身裸体得让他有些难堪,手从男人的胳膊上滑到他的衣结上,他微一失神,便将那结带解开了。
  百里霂低低的笑了一声,将手伸到他微湿的发间,吻了上去,却没有往日的耐性,径直撬开了牙关,将舌尖抵了进去,曲舜被攫掠得毫无抵抗之力,手指不自觉的抓紧了男人的衣襟。
  等到腿间被修长的手指握住时,曲舜忍不住从纠缠的唇舌间漏出一声呻吟,幸好男人的另一只手牢牢地抓着他的腰,才使他不至于因为腿发软而滑坐到地上去。
  就在他失神的时候,百里霂已逡巡而下,用手掌搓弄了一番他胸膛左侧的淡色乳珠,另一只手则探到了他的股间,曲舜伸手挡了一下:"将军,别……"
  百里霂挑起眉:"你不愿意?"
  "不……"曲舜低下头,看着男人胯下尺寸惊人的欲望,头皮有些发麻,"我先帮将军……"
  他在百里霂略带惊诧的眼神里蹲□,握住了那根滚烫的性器,慢慢张开嘴,将顶端纳入口中,百里霂明显的倒吸了口冷气,声音都沙哑了:"曲舜你……"
  曲舜对于这些事的技巧实在是青涩,只是小心翼翼的含入了些,但是年轻人湿润而温暖的唇舌就已是致命的诱惑了。百里霂强忍着更深抵入的欲望,微微咬住了嘴唇,在顶端敏感的地方被舌尖滑过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动腰在曲舜的口中抽送了起来。
  曲舜抬起头,眼睛湿润的向上看着他,百里霂跟他视线相对,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突然将性器从他口中抽出,伸手把他拉了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附上去在他唇角轻轻蹭了蹭。

  这间房内的床并不大,百里霂低头看着躺在枕上面色微晕的曲舜,一手将自己身上碍事的衣物扔到了一边,侧躺到他身边,手探到他腿间,耐心的抚弄起他的欲望。曲舜断断续续的吸着气,眼睛紧紧的闭着,睫毛止不住的颤抖。
  百里霂将唇贴到他额角,低声笑了笑:"为什么闭着眼睛?"说完用拇指在他铃口上打了个转。
  曲舜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呜咽出声,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咬着下唇看向他。百里霂的瞳孔似乎比平日更黑了,深的看不见底,脸与他贴的很近,微微偏过头就再次吻住了他的唇。曲舜的舌尖稍稍有些退缩,但很快就被攫住,与男人的纠缠在一起,他的气息急促了起来,抬起胳膊抱住了男人宽阔的脊背。
  等到曲舜在男人的手中泄出来之后,男人的欲望已经又热又硬的抵在他的腿间,伸手将他的膝盖打开了些,意图明显的用性器前端在穴口打着转。
  曲舜的膝头有些哆嗦,手指用力的抓紧了将军的胳膊。百里霂安抚似的在他眼皮上吻了吻,然后抓着他的腿根,腰就向前送去,曲舜眉毛一紧,呻吟出声。
  百里霂正要说话,就听外间有些响动,像是脚步声,他一怔之下,已经有声音传了进来:"百里将军,我有要事与你相商,可否暂且抽出空闲,出来叙话?"
  曲舜本来神色有些迷离,这时立刻清醒过来,瞪大眼睛看着百里霂:"将军,这是……"
  百里霂轻声的磨了磨牙,脸色僵硬的坐了起来,话语中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是那个叫蓼湘的太监。"
  他草草披了件衣服:"你在屋里不要动,我很快回来。"
  曲舜尴尬的缩起腿,把纱被拉到下巴:"哦。"

  曲舜怔怔的看着床顶天青的帐幔发呆,听着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后,他突然听见那个清悦的声音朗声道:"曲将军也请多保重。"这句话让他脑袋里轰的一声,血气上涌,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百里霂进屋时就看见他这副面红耳赤的样子,他意义不明的叹了口气,在曲舜头上摸了摸,随后捡起地上的衣物穿了起来。
  曲舜看着他:"将军,那位公公不是之前被打入天牢了么?"
  "他被筱晏王救了出来,"百里霂顿了顿,"他来找我,是因为他们找出了真正要密谋造反的罪魁祸首。"
  "哦?是谁?"
  "羽林军大统领明宏,以及他的胞妹云妃,而主谋则是湛晏长公主。"
  等他说完这三个人,曲舜已经惊呆了:"这怎么可能……湛晏长公主不就是之前向皇上密报杨驸马造反的人么?"
  百里霂摇了摇头:"这个女人牺牲了自己的丈夫,从而将自己隐藏得滴水不漏,当真是不简单。"
  "将军,那现在?"曲舜看他连靴子都蹬好,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百里霂屈指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刮:"你也穿起衣服,去京郊调兵来把羽林卫大营围住,然后着人拿我的腰牌去请前羽林卫统领李将军。我现在要去乞颜那里一趟,听说长公主已派人意图暗杀乞颜,好挑起北凉与我国的争端,从而牵制我回灵州。"
  曲舜一凛,立刻坐直答道:"是!"
  百里霂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左右骁卫的张陈二位将军都与我有私交,可以请他们一同重编羽林卫。"
  曲舜本来已在系衣带了,听了这话,惊道:"重编羽林卫?可是没有圣旨,我们这是僭越之举啊!"
  百里霂扯了扯嘴角:"你不说,谁知道你没圣旨。"
  曲舜看着他大踏步出去的背影,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29

29、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
  建墨城,正是七月十五的中元节,子夜前后家家紧闭门户,街头一片漆黑。
  此时城西的驿馆刚刚从纷乱中平息,百里霂到时只看见地上被整理好的十几具尸首,大都是咽喉致命,没有活口。
  避役营统领于奚草草裹了胳膊上的刀伤,上前向他行了军礼:"启禀将军,这些人在半个时辰前想窜入驿馆袭击乞颜大汗,属下来不及请示将军,先行动手了,所幸没有惊动乞颜和他的随从。"
  百里霂拍了拍他的肩:"你做得很好。"
  "原本还生擒了三个人,可是他们在口中藏了毒药,在我们察觉之前就已自尽了。"
  "这个不妨,我命你们查探的事,有结果了没有?"
  于奚立刻答道:"属下正要禀报将军,羽林卫统领明宏近些时日常出现在京郊碧云山庄一带,而且皇宫附近的羽林军人数比往日多了一倍有余。"
  百里霂低声道:"果然是碧云山庄,那是先帝赐给湛晏长公主的别院,听说那里地势复杂,内藏机关,是么?"
  "不错,属下经过查探,猜测庄内应该有数条密道,若是要强行攻破山庄,恐怕庄内的人早已沿密道逃走了。"
  "这么说来,"百里霂沉吟道,"我们需要找一个让他们毫无防范的人先去叩开庄门,然后再……"
  于奚疑惑的抬起头:"有这样的人么?"
  百里霂神色一顿,忽然道:"你拿我的手令去城郊驻军处调一千人,再带上五十轻骑到碧云山庄附近埋伏,切记不可惊动庄内的人。"
  "属下领命!"

  值夜的更夫打着梆子,一声接着一声,已是五更天了。
  忽而一阵极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灰蒙蒙的街道上隐约驰来一人一马的影子,更夫暗叫了一声作怪,壮起胆子喊道:"什么人!梓林街不准跑马。"
  那人像没听到似的,他□的马高大神骏,抬起前蹄向前一跃就从更夫的身边擦了过去,更夫恍惚看见这匹马不是一般的黑褐红棕,而是赤金色。就在他吃惊的时候,骑马的人已夹着一股劲风疾驰而去了。

  看见睿国公府的巨大石坊时,百里霂连气也没来得及喘,飞快的翻身下马,抓住红漆上的红铜把手就是一顿猛拍。
  门里很快传来拖曳的脚步声,一名小厮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一边拉开门。
  "哪个作死的东西,赶着奔你娘的丧呢……"
  百里霂举起连鞘的剑柄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下子:"把岳宁叫出来!"
  小厮被打得懵了,听他语气不善,捂着脑袋仔细的打量了他一番,小声道:"我们公子很少在家,恐怕要到……天亮才能回来。"
  百里霂一皱眉,脸上便显出怒气来。
  那小厮眼见不对,立刻抽身回去,"咣"的将门关上。
  就在百里霂恼火的骑马向回走的时候,前方缓缓行来了一辆马车,车上绘着睿国公府的印记,百里霂当即一伸马鞭将车拦了下来。
  车夫跟方才的小厮差不多嚣张,斜起眼睛瞪着他:"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拦国公府的马车。"
  百里霂举起鞭子就要抽他,却还是忍住了,沉声问道:"车里的可是岳宁?"
  "你,你怎敢直呼我们小公爷的名讳!"
  百里霂再也没了耐性,策马上去一把掀开了车帘:"岳宁!"
  车内确实是岳宁,似乎还没酒醒,懒懒的探出半个身子:"是谁?"他揉了揉眼睛,在微亮的清晨瞪着骑在马上的男人,"百里霂?"
  百里霂向他伸出一只手:"岳宁,上马来,我有急事找你!"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岳宁咕哝了一句。
  车夫听见自家公子这么说,便准备挺身而出格开这个陌生男人伸来的胳膊,却见岳宁已踩着车辕钻了出来,一把握住了男人的手掌。
  百里霂一用力就将他拉到了马上,低声道:"事情紧急,我在路上慢慢跟你说。"

  他今日没有穿甲胄,岳宁不能像上次那样抓着他的胸铠,只好靠到他胸前费力的抓着他的腰带,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这才几更天,有什么不得了的事。"
  百里霂将明宏协同云妃及长公主密谋一事大略说了一遍,岳宁的眼睛越瞪越大,几乎忘了自己是在马上,一个翻身险些滚下马去:"你说子信要造反?"
  百里霂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子信是明宏的表字,他点了点头。
  岳宁惊呼出声:"这怎么可能!还有云妃娘娘,他们莫阳侯府从来忠于皇上,而且之前的叛乱……"
  百里霂扳过他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沉声道:"岳宁,你不信我的话?"
  岳宁被他审视着,不自觉的将剩下的半截话咽了回去,可最终还是忍不住嗫嚅道:"子信他绝不会做这种事,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
  百里霂轻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将他们押解到皇上面前,一切自有分晓,"他又加紧了几鞭,"你去过碧云山庄没有?"
  岳宁被颠的气息不稳,点点头:"受长公主之邀去过几次。"
  "你一会去叩门,等他们把门打开后先不要进去,等我的号令。"
  岳宁咬紧下唇:"你要我去……骗他们?"
  "岳宁,"百里霂有些无奈,"此事关乎着国祚社稷,不是顾忌私情的时候。"
  岳宁低着头,没有说话。
  "昨夜若不是我们得了消息,北凉大汗乞颜就已被暗杀在了驿馆内,而我也不得不立刻赶回灵州与北凉开战。你知道么,明宏已增派了两倍的羽林卫将皇宫重重围困,眼下他若是得知阴谋败露,就会立刻起兵,到时候一切都晚了!"他说的话比实情急迫许多,有些吓唬岳宁的意思。
  岳宁还是低着头,半天才小声的说道:"我懂了,按你说的做就是。"

  他虽这么说,可是真正到了碧云山庄门口的时候,心里就不自觉的开始打鼓了,左右一个看门的家丁侍卫都没有,清冷得有些古怪。岳宁踌躇再三,还是伸手叩响了门环,门内很快传来一声回应:"是谁?"
  "是我。"他脱口应了一句,完全没去想别人是否能听出他的声音。
  不过门内的人还是机灵的应道:"原来是岳小公爷。"
  碧云山庄的正门很是宏伟巨大,听得门内机括咯咯响动之后,门才稍稍打开,迎出来的青年男子身材高大,正是明宏。
  他微微笑着,上前携了岳宁的手:"表哥怎么一个人来到这里?"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只看见门边停着一辆空马车,"是出了什么事么?下人也没带。"
  岳宁反手抓住他的胳膊:"子信,我……"他嘴角有些哆嗦,半天也没接下去后半句话。
  明宏一怔,拍了拍他的手背,又笑:"莫非是你闯了祸事,惹得姨丈生气了。莫怕,等我……"
  他刚说到这里,只听"咣"的一声巨响,两侧大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开,檐头跳下数十名黑衣禁军,一阵风似的窜了进去。
  明宏面色一变,甩开岳宁的手,正要向身后发令,一支弩箭就已向他射了过来,钉在了离他的头堪堪只有半寸的柱子上,示以威慑。
  一大队人马缓缓从四周的密林里走了出来,那是一队精锐的步卒,衣甲上有火焰形的饰纹,他们的姿态微微前趋,像盯住猎物的黑豹,只待一声令下就会立刻扑上来。而他们的将军却有些散漫慵懒的样子,他坐在马上对明宏点了点头:"明统领还是不要反抗的好,免得头破血流的到圣上面前不大好看。"
  "百里霂。"这一声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但明宏的脸色却没什么大的变化,他冷冷一笑,"这里可是长公主的别院,你区区一个戍边将军就敢带人硬闯,恐怕吃罪不起吧!"
  百里霂不慌不忙的策马上前:"这个不劳明统领费心,"他忽然回马喝道,"于奚,将庄内一干乱党统统绑了押出来!"
  明宏脸色一青:"庄内只有长公主殿下和云妃娘娘,个个是千金之躯,若是受了惊吓,你们这帮莽夫担当的起么!"
  "哦?"百里霂握起马鞭在他肩头敲了敲,"不是听说还有羽林卫的数百名精锐和上次杨党剩下的一批连弩么?"
  就在明宏瞠目结舌的时候,百里霂向身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将一个解开的包裹丢到了他面前,里面是血淋淋的六颗人头,一旁的岳宁险些惊叫出声,忙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这六个人都是明统领手下出色的人才,"百里霂笑了笑,用马鞭一一指点,"这两个奉命带人守住皇上寝宫,这两个则是分头守住前后宫门防止走漏风声,这个是带人去驿馆暗杀乞颜大汗,而最后这个则是随时向你密报进展。本将说得对不对啊明统领?"
  明宏忽然咬着牙阴恻恻的笑了起来:"好,百里霂,是我低估了你。"
  百里霂没有再多说,翻身下马,手按剑柄,示意于奚领人进去搜查。
  而此时明宏已转过了脸,看向岳宁:"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帮着外人来害我。"
  岳宁瑟缩了一下,表情像是要哭了:"子信,我……我以为你不会做这种事的,你与云妃娘娘一直都对皇上很忠心,怎么会参与造反……"
  明宏冷笑一声:"我们明家的子女怎能像你们兄妹那样庸庸碌碌过一辈子,我的事你又怎么会明白!"
  "子信……"
  岳宁还要再说,避役营的于奚已捆了一拨人出来,他向百里霂行了军礼,有些迟疑:"将军,我们在庄内的密室发现了湛晏长公主和云妃,兄弟们……不敢绑她们。"
  百里霂一皱眉头,厉声道:"都给我绑了,谁敢违抗军令!"
  于奚立刻俯身下去:"属下领命!"

  一阵纷乱过后,岳宁还在怔怔的看着明宏,想要解释些什么或是询问些什么,这一大早的变故已经把他搞懵了。但是明宏半侧着身子,没有看他,眼角余光死死的盯着百里霂,就在百里霂转身下令的当儿,他突然抬起袖子。
  岳宁迷糊的大脑不知哪来的灵光和勇气,像是一瞬间就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他来不及思考,下意识的扑了上去。箭矢破风的声音非常轻,短暂的茫然过后,一阵剧痛顿时侵袭了他的左肩。


30

30、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痛楚虽然没有夺去他的意识,但是也足以让他失掉所有的力气,软软的栽了下去,幸好还没接触到地面时就被一只手臂牢牢地托住了,他听见一声带着怒气的低喝:"把他给我绑起来!"
  倾斜的视线里能看见明宏的脸色气得发青,他被四名士卒牢牢制住,眼睛死死的瞪着岳宁,眼眶红的像出了血,他嘶哑的吼道:"你是疯了么!"
  岳宁动了动嘴唇,可是伤口痛的让他说不出话来,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触到他脸侧,声音里带着迫切的问道:"岳宁,你怎么样?"
  "唔……"一开口就是破碎的呻吟,他勉强吐出了一个字,"……疼……"
  百里霂将他托起来一些,看清了他左肩上那支黑色的棘枝小箭,虽然肩上不是要害,但是因为这种箭生有倒刺,会勾住皮肉,须要用匕首将四周的皮肤肌理割开才能拔出。那样的痛楚即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也难以忍受,更何况是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就在他检查伤势的这一会,血迹已经漫开染红了整个肩头,岳宁的唇色发白,眼睛半闭着,额头上布了一层的冷汗,像是随时会晕厥。百里霂贴着他额头,放轻声音安慰道:"岳宁,你先忍忍,我这就送你回国公府。"
  他说着,撕下一块衣襟将岳宁的肩草草一裹,稍止了渗血的势头,然后把他抱到了门外的那辆空马车上,随手招了名擅于驭马的士卒上前驾车。于奚还在清查抓捕的一干人,听见马嘶声才赶了出来,没多说什么,遥遥的向百里霂行了个军礼。

  岳宁缩在车里,一直没有出声,连小小的吸气声都没了,百里霂有些担心的在他脸上摸了摸,满手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他小心的扳过岳宁的肩,让他枕在自己膝上:"很疼么?"
  岳宁点了点头,眼角又渗出泪水来,他张开口,嘶哑的说道:"我这次……可不欠你的了……"
  百里霂被他这句话说的几乎失笑,他知道岳宁指的是他这次相救,两不相欠的意思,忽然觉得心里隐隐有些酸楚,没有再说话。
  马车经过一个陡坡时,猛地颠了一下,岳宁像是碰到了伤处,痛得一颤,仍是没有叫出声,只是紧紧咬着牙根。百里霂觉察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有些惊了,忙问道:"怎么了?"
  岳宁轻轻呜咽了一声,眼泪却忍不住又流了出来。
  百里霂抱紧了他,低头把他被汗湿的额发向一边拨了拨,忽然道:"听说……你这几个月常去看望我母亲。"
  这本是他为了不让岳宁总惦着伤处,刻意说来分散他注意的闲话,谁知岳宁突然就露出很是窘迫的神色,怔了一会才断断续续道:"我……我只是……我不是想……"
  "嗯?"
  岳宁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又侧过脸:"只是……与老夫人有些投缘,没有别的意思……"他苍白的脸颊上忽然有些微晕,又很快的消退了。
  百里霂见他突然撑着说了这样长一句话,小心的按住他左肩:"我常年在外,有人替我去看望母亲,我是很感激的。"
  "你感激?"岳宁突然挣了一下,似乎想坐起来,他睫毛上的泪水还未擦干,看起来倒有些委屈的神色。
  百里霂莫名的看着他:"你怎么了?"
  岳宁捂着伤处,推开他伸过来的手:"你不用……为了这一箭假惺惺的,我知道你还是讨厌我。"
  百里霂怔了怔:"我没有讨厌你。"
  "你,你……"伤口在挣扎间又渗出血,岳宁却还是竭力的向车帘边挪了挪,"你回京这么多天,直到今天早晨才急匆匆的找我,还是为了利用我去害子信。如果不是我还有这么点用,你才不会来见我……"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起来,靠着车壁又呜呜的哭了。
  百里霂沉默的看了他半天,忽然低声叹了口气,伸手抓住他的右肩把他拖回了自己身畔,岳宁见他脸色骤然变沉,也没再敢多做挣扎,只是抱着自己的膝盖小声抽着鼻子。
  百里霂顿了顿,忽然道:"我见你整日徘徊于秦楼楚馆,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不便打扰,所以一直没有……"
  岳宁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忍不住抬起头气呼呼的说道:"我就是爱逛青楼,你管得着吗!"
  他这下气血上涌,带动伤口又是一痛,不由得就痛软了下去。
  百里霂扶住他,似乎是闷笑了两声,在他脸上拭了拭:"别哭了,一会让国公看到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岳宁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揩了一把,看着百里霂嘴角的一抹笑纹,忽然直起身在他下颌上咬了一口,又很快的缩了回去,胸口起伏的揣测着百里霂的脸色。
  百里霂倒没显出十分惊讶的神色,只是在自己下颌上摸了摸,并没有说话。
  马车轱辘的声响缓缓地停了。
  "将军,国公府到了。"

  当百里霂把满肩是血的岳宁抱进国公府时,整个府邸都惊动了,在踏入岳宁指点的一间厢房后,那些侍奉他的丫鬟们全都围拢了上来,对着那可怕的半支短箭抽气咂舌,有的还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其他的家丁奴仆们更是七嘴八舌的向百里霂质问。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当儿,门口传来一声威严的厉喝:"都住口!"
  百里霂将岳宁交给众人后,才腾出手向国公作了一揖:"末将百里霂见过国公爷。"
  睿国公拄着一支杖慢慢的走了过来,窥了眼爱子的伤处,神色还算镇定:"请问百里将军,小犬的伤从何而来?"
  百里霂垂下头:"岳公子是因为擒拿乱党,不慎中了暗箭。"
  就在说话的时候,国公夫人也走进了厢房,她对百里霂略略点了点头,然后就快步向岳宁那边走去。
  岳宁已被安放在了软榻上,本就满脸泪痕,见了她之后神色更是委屈万分:"娘——"
  岳夫人看见他肩上弥漫的血迹时,眼泪登时滚了下来,因为记着有外人在,才勉强用巾帕掩住了哭声:"是谁这么狠心,用这样狠毒的箭射伤我的儿子。"
  岳宁咬着嘴唇没答她,她便转过身看向百里霂。
  百里霂不便与她平视,微微低下头:"是羽林卫的明统领。"
  "明宏?"岳夫人一惊,明宏是她胞妹莫阳侯夫人的儿子,她最心疼的外甥,"明宏怎么会伤宁儿,他们一向亲如手足……"
  "夫人,"睿国公咳了一声,"让百里将军说完。"
  百里霂只得草草的将长公主一干人的密谋说了,当说到莫阳侯的子女明宏与云妃也在乱党名目中时,岳夫人终于受不住,在丫鬟的搀扶下脚步虚浮的走了出去。
  睿国公倒一直没动声色,只是低声叹了口气:"我一向羡慕这位连襟,虽然我同他一样是一双儿女,可是他的儿女要出色许多,没料到今日却……"
  百里霂不便多劝,只是道:"睿国公从来忠君爱国,又加上岳公子这次立了大功,想必皇上也会明察秋毫,不会因莫阳侯的事而多加牵连。"
  他少有的客套了几句之后,才转向卧在榻上的岳宁:"岳公子好生养伤,我日后再来看你。"

  此时已过晌午,高大的宫门前被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照着,前几日巡逻徘徊的羽林卫都撤了个干净,广阔的殿前显得有些空。
  百里霂缓缓踏过回声巨大的一座空殿,才在麒澜殿的偏殿里找到了皇帝的身影。他几乎都认不出那是皇帝了,他脸色青白的靠在一张椅子里,过长的袖子掩住了大半个手,只露出细瘦的惊人的手指,搭在扶手上。
  "皇上。"他轻轻唤了一句。
  皇帝神智还算清楚,飘忽的将视线移向他:"甯旭,你来了。"
  "皇上,臣已擒获了建墨之乱的主谋,是湛晏长……"
  "朕知道了,"皇帝打断了他,"蓼湘已写信告诉了朕,今日早朝,也多亏有了阮都督等心腹大臣检举奸佞,这才把那毒瘤铲尽。而原本归明宏掌管的羽林卫,听说你也着手编整了?"
  "是。"
  "那朕就放心了。"皇帝轻轻的说完这一句,无力的靠在椅背上,神色十分疲惫。
  "皇上怎么了?"百里霂向他走近了些,有些担心的问道。
  "他走了……"皇帝摇了摇头,"朕派人去天牢接他,可是他已经不见了。"他忽然把脸埋到手心里,似乎十分伤心难过。


31

31、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
  "我知道,"百里霂突然说道,但又有些迟疑,"昨天夜里那名内监同筱晏王来见我,告知了长公主密谋一事,若非如此,末将也不会这么快就得知消息,将乱党一网打尽。"
  皇帝放下手掌,直直的看着他:"你见到他了?他现在如何?他……他是同筱晏王在一起?"
  百里霂点了点头,踌躇了片刻才道:"他的腿似乎断了。"
  "什么!"皇帝的脸色刹时变得惨白,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用力握了起来,"他的腿是怎么……"
  "看样子是被人打断的。"
  "谁敢!"皇帝忽然站了起来,嘶哑的喝道,"谁敢!"
  "天牢那种地方,即使皇上没有下令上刑,想要整治那名内监的人也绝不在少数,"百里霂看着他的脸色,略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说道,"夹棍杖刑也就罢了,不过我看他的腿是被生生打断的,丝毫不能走动,是筱晏王背着他来的。"
  他说完,抬头看的时候,皇帝已背过身去了,只能看到他双肩在微微颤抖,像是极力忍耐什么,过了许久,才一字一句的说:"这次的乱党主谋,朕一个也不会放过!"
  百里霂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皇帝的后背:"这里没有人,你要是难过,可以对我说。"
  皇帝虽然没有转过身,但是还是漏出了一些哽咽之声:"甯旭,你说,朕当了这十来年的皇帝究竟得到了什么。莫阳侯明家是朕最器重的臣子,湛晏长公主是朕的亲姐姐,连他们都要谋害朕……"
  "你……"还有我啊……
  这句话在嘴边徘徊的时候,皇帝又道:"其实我也是活该,蓼湘在我身边这么久,我居然没信他……他大概是不会再原谅我了。"
  百里霂听他自称都变了,心里也有些慨然,低声道:"皇上,要不要派些人手把那位内监找回来?"
  皇帝摆了摆手:"朕知道他的性子,这次恐怕是真的不回来了,让他去吧。"
  这话倒是出乎了百里霂的预料,他微微一怔,从皇帝的背影里也看不出端倪,便又说起正事:"前些时候乞颜派人告知末将,询问回北凉的日期,末将允诺他这几日就准备动身。"他知道经过眼下种种变故,和亲也就不必提了。
  皇帝对此事也不甚在意,淡淡点头:"这些事你安排就好,不必问朕。"
  "那……末将告退了。"
  这样的君臣一别,又不知要再过几年才会相见,而直到百里霂退出殿门,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转过身来。

  重编修整羽林卫及部分左右骁卫并不算棘手,毕竟明宏接掌的时日不多,威望也不高,而调来前统领李老将军的侄子李睢任羽林卫统领之后,这支新编的军队士气倒增长了不少。在这几日里,即将离京的军马辎重也都准备妥当,只等拔营。

  直到出发前一天的午后,百里霂才算抽出空闲,独自策马来到了睿国公府。国公府门前的一条长街是不准闲杂人等行车马的,来往的人也不是很多,府门前的家丁已知道他是将军的身份,都赔笑迎了上来,双手接过缰绳:"小的恭迎大将军,真是不巧,国公爷方才出门去了。"
  百里霂记得自己还在这小厮头上敲过一记,微微笑道:"本将只是来看望小公爷的,他这几日伤势恢复的如何?"
  小厮还算机灵,一面引他进去一面答道:"经过这些天的调理,公子的伤已无大碍,今天还到院子里走了走,想是好多了。"
  "唔,那就好。"百里霂低声道,跟着小厮绕过花廊和大半个荷花池,走到一处僻静的别院门前。
  小厮躬身道:"公子这两日嫌外院吵闹,所以暂时搬来了这里养伤,将军进去直走就是公子的屋子,小的是外屋伺候的,就不进去了。"
  百里霂对这大家规矩也知晓一二,点了点头,径自走入院中。
  院内沿着粉垣种植着各色花草,但都不是浓艳的花色,很是淡雅,在廊下闲聊的几名丫鬟相貌都算端正,见了百里霂忙站起身,屈膝向他行礼:"大将军万福。"
  她们话音未落,屋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茶碗落地碎裂之声。一名年纪大些的丫鬟忙快步走进屋去,百里霂也跟着她走了进去,只见岳宁靠在一张垫着软毡的竹椅上,身边的矮几上一片狼藉,而他正拿着张布巾擦拭身上的水渍。
  那丫鬟一面清扫地上的碎碗瓷片,一面假意抱怨道:"小祖宗,这是做什么?"
  岳宁看见百里霂后神色有些不自在,眼神略微闪烁:"我,没拿稳书,砸到了茶盖上……"
  丫鬟听他当真解释起来,倒是奇怪,在他脸上仔细看了看:"少爷你没事吧,是不是伤又疼了?"
  "没有,"岳宁不耐烦起来,"你收拾完了就出去吧。"
  见他恢复了平日的样子,丫鬟松了口气,打扫干净后便又闪身出去了。
  岳宁低头拿着布巾在衣襟上擦来擦去,忽然道:"你怎么不坐?"
  "岳公子不发话,我怎么敢坐?"
  "你……"岳宁气鼓鼓的抬起脸来,对上百里霂的眼睛后又发不出火了,收声道,"大将军是忙人,怎么还有空大驾寒舍。"
  百里霂知道他又在闹别扭,低低笑了一声,走了过来:"这几日事务繁杂,今天才抽出空闲,来看看你的伤如何了?"
  岳宁别过脸:"死不了。"
  "嗯?"
  眼看百里霂皱起眉,略微有些不悦,岳宁又忙收敛了,规规矩矩的答道:"好多了。"
  "让我看看。"
  百里霂在军中常年视察士卒伤势,本是习惯的一句话,但是岳宁却露出了不自在的神色,手搭在自己的衣结上有些扭捏,这让百里霂也觉得自己突兀了,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岳宁已低着头拉开了衣襟,把单袍连同里衣扒拉下了一些,露出的半边锁骨笔直修长,因为养尊处优不曾习武的关系,肩头的肌肤极为平滑白皙,而那处结了痂的伤痕也就格外的显眼。
  百里霂喉头一动,轻咳了一声:"还疼么?"
  岳宁很快的掩好衣衫,摇了摇头:"用了许多灵药,早不疼了。"
  "那,拔箭的时候疼么?"百里霂低声问道。
  岳宁神色一僵,却还是摇头:"也……没有很疼。"
  百里霂看他抿着唇,一副不愿回想的样子,忍不住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还嘴硬,想必又哭鼻子了?"
  岳宁推开他的手:"谁哭了!"
  就像要应他的话似的,门外忽然闯进一个长衫长者,像是国公府的管家,进门就嗐声嗐气的:"少爷,小少爷他又哭了,任谁都哄不住,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一眼瞥见屋中的百里霂,忙作了个长揖,然后又看向岳宁。
  岳宁眼睛一瞪:"我爹呢?"
  "哎哟,要不是国公爷和夫人去了那边,小的怎敢来打扰少爷呢。"
  "那就关到空屋子里任他哭去,要是晚饭也不吃就饿着他。"岳宁说完后,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老管家叹了口气,看神色显然不准备照办,他顿了顿又道:"再请示少爷一声,既然将军来了,晚饭还是摆到这里么?"
  岳宁看了百里霂一眼:"你晚上要留下来用饭么?"他这话对一般客人说倒显得无理,这时却透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百里霂淡淡笑了笑:"这半日我都空闲,就叨扰岳公子了。"
  "你吩咐下去,多加几个菜,再备壶酒,还是送到这来。"
  "可是少爷……"管家有些迟疑,"您的伤势未愈,还是不要饮酒为好。"
  岳宁眼看又要发火,百里霂却抢先道:"那就不必备酒了,本将明日一早就要率军离京,也不便饮酒。"
  等管家告退后,百里霂转回身便看见岳宁怔怔的盯着自己,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问道:"小少爷是谁?"
  岳宁回过神,眨了眨眼睛:"是我儿子,难缠的紧,我爹从小就不让他跟我亲近,说是怕我带坏了他,自己惯得像个宝贝似的。"
  百里霂失笑:"你还有个儿子?"
  "我怎么不能有儿子!"
  百里霂摆手:"是我问的失礼了,那你夫人呢?"
  "她,"岳宁露出复杂的神色,"难产……死了。"
  百里霂忙歉意的说道:"对不住……我不该问的……"
  岳宁摇了摇头:"其实也没什么,我们成亲一年也未曾说过几句话,这些年过去,我都快不记得她的样子了,"他咬了咬下唇,"我爹常骂我不是东西,有的时候想起来,我确实挺不是东西的。"
  两人静默了一会。
  百里霂又出声问道:"国公没有让你续弦么,以你们家的家世,理应是有不少人要巴结的。"
  岳宁苦笑一声:"饶了我吧,家里那么多双眼睛还不够看着我么,再说我一年有三百日都在外面,何苦害人家姑娘。"
  "你倒有些自知之明。"百里霂这一句话并没有讥讽的意思,懒懒的坐到了他身边的椅子上。

32

32、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
  透过窗棂可以看见天色已慢慢的暗了,夏时的日子长,傍晚也就显得格外的长,门外丫鬟们的轻声叽喳也都渐渐消没了。
  屋内掌了明亮的几处烛火,两个人对着一桌的精致菜色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岳宁早早的吃饱了,放下碗撑着下巴看着百里霂添饭。
  百里霂怪异的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岳宁意义不明的笑了一声:"你比我爹还能吃。"
  "你这是心疼饭钱?"百里霂摇头一笑,"谁让你家厨子手艺这么好,每道菜都对我胃口。"
  "那我明日就把他派到你府上去?"
  百里霂丝毫不推辞:"也好,我母亲想必也喜欢。"
  岳宁忽然收起玩笑的样子,认真的说道:"百里霂,你回边关之后,我会继续照顾老夫人的。"
  "那真是多谢你了。"
  "百里霂,"岳宁垂下眼睑,"你现在对我这么和善,是不是为了感激我照顾老夫人。"
  百里霂放下碗,看向他摇了摇头。
  "是因为我帮你挡了一箭?"岳宁抬起头看着他,问话的声音微微发抖。
  "你……"百里霂与他对视着,沉默了一会,"你要说什么?"
  "百里霂……"岳宁站了起来,有些伤心的看着他,"你不是明白么,你那麽聪明,明明什么都明白。"
  百里霂仍是看着他,没有说话,更没有否认。
  岳宁忽然俯□,在他的唇角蹭了蹭,百里霂并没有推开他,就像上一次一样的不动声色,却也不是无动于衷。岳宁的唇有些发颤,辗转着贴上他的,然后大着胆子探出舌尖在他唇上舔了舔,就在他踌躇着要不要再深入的时候,男人突然按住他的后脑勺,浓烈的回吻了他,舌尖被攫住吮吸的滋味让他双腿发软,平日里调情的手段全都忘到了脑后,只是晕陶陶的抱着百里霂的肩膀,勉强支住自己不至于倒下去。
  就在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百里霂忽然放开了他,他的眼神有些陌生,是岳宁从未见过的:"我还是先告辞了。"
  岳宁忙扯住他的袖子,他刚从那个激烈的吻中回过神来,喘息了一会才开口道:"你又要走?"
  "我明日一早还要……"
  "我知道你明早就要走!"岳宁打断了他,"这一去又要过多少年才能回来?既然明天要走……今晚就不能留下来么?"
  就在百里霂的瞳孔又深又黑的盯住他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方才说了什么,几乎羞耻得要咬断自己的舌头,嗫嚅的说道:"我,我是说……"
  不等他第五个字说出口,百里霂就已把他提了起来,绕过屏风,不轻不重的扔到了床铺上,然后欺身压了上去,贴着他的耳朵问道:"岳宁,你知道男人之间是要怎么做么?"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被举报,所以把这段H删了,要看的可以去HJJ或者是鲜网


33

33、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
  岳宁虽然在风月场上浪荡了这些年,却从未经历过这样脱离掌控而又难耐的欢爱,事毕后从腰至胫没有一处不酸疼交加的,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百里霂没有再压制着他,而是躺到了他的身侧,阖上了双眼,气息逐渐平稳,像是快要睡着了。
  床帏间的帐幔没有垂下,明亮的烛火清晰的照在男人脸上,岳宁头一次这么近而又放肆的打量着他的面容,他悄悄地抬起手,用指尖在百里霂的额角上轻轻一点,然后沿着眉骨的轮廓抚到了侧脸,指尖温热的触觉让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小心的触碰着。
  百里霂忽然毫无征兆的睁开眼睛,乌黑的眼珠看向他:"你在做什么?"
  岳宁忙收回手,小声道:"我摸摸看你是不是真的。"
  百里霂嘴角有些抽动,啪的一声拍到他的臀上:"我是不是真的,你这里不是知道的最清楚么?"
  "你今天晚上……跟在灵州的时候不太一样。"
  "哦?"
  岳宁咬了咬下唇:"真古怪,初见你时那么凶,杜州牧他们提都不敢提你的名字。可是,我在军营里的时候,从校尉到士卒却都对你十分崇敬,真是搞不懂。"他向百里霂贴近了些,"不过,你一身甲胄发号施令的样子真是威风,我头一次觉得自己那么不中用,连你的一根指头也及不上……"
  "那是你没看过我当小卒子的时候。"百里霂淡淡答道。
  岳宁摇了摇头:"不只是因为那些,"他小心的把侧脸贴到百里霂的胸膛上,"我差点冻死的那天,像这样贴在你的皮甲上,真暖和……"
  百里霂的神色一动,眼神柔软的看着他,岳宁与他对视着,终于没忍住,凑上唇去,细细的吮着他的唇瓣,舌尖也意犹未尽的探到男人口中,与他纠缠。很快他上半身都覆到了男人身上,两手捧着他的头,像猫似的用鼻尖在他脸上蹭了蹭,突然低声道:"百里霂,这次我可真是栽了。"
  百里霂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手沿着他的胸口一路向下摩挲着,那肌肤的触感滑腻得像是软玉,稍稍一拧就立刻绽出淡淡的红印,岳宁给他摸的喘息不已,伸手想阻止,却是丝毫使不出力气。过了一会,百里霂突然在他腰上一揽,将他整个的抱到自己身上,两人面对面的贴着,从胸口到欲望的起伏都再明显不过。
  岳宁自然明白他的意图,忙扭动着想挪下去:"你又要?……我可不行了。"
  【H略】
  在这夏末微凉的夜里,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肌肤粘腻的贴在一起,谁都没有动。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五更鼓响,岳宁面朝里侧躺着,听见百里霂起身的声音,然后是悉悉索索的穿衣声,过了一会,那个冷冽的声音道:"岳宁,我要走了。"
  摇晃的灯火在他脸上打下了浓重的阴影,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岳宁轻轻点了点头:"嗯。"温热的手指在他脸上碰了碰,很快离去了。

  建墨城西,寅末卯初时,天际朦胧的泛了一线白。
  都城高大宏伟的内外两座城门早早的大开了,从外城门衍生向城外乌压压的列了上万步卒。队伍的末尾是十数名骑兵,看穿着军衔都不低,他们偶尔交谈几句,更多的时候沉默不语,昂首看向西平街的另一端,像是在等候什么人。
  很快,街那头隐约的传来马蹄敲击青石板路的声响,戴着濯银头盔的年轻军官对着身边轻点了点头:"将军来了。"
  来人一身戎装,黑色的缨穗洒在青黑的盔上,额铁下是锐利的眸子,他喝停了马,手扶在腰间的剑柄上:"曲舜,乞颜的那些人马被安置在了何处?"
  曲舜在马上行了军礼:"启禀将军,乞颜大汗的亲随骑兵就跟在前方营后,全军上下已整顿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百里霂的脸色隐藏在头盔的阴影里,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握紧手中的缰绳:"传我的令……"
  他刚说到这,身后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连曲舜也向他身后看去,露出讶异的神色。这次疾驰而来的,是一名禁军小卒,他冲到近前,气喘吁吁的滚下马,俯身向百里霂道:"将……将军,有人吩咐小的务必将这封信亲手交到将军手上,他说就在颐籣坊候着将军。"
  曲舜更是吃惊,这上万军队等着将军发令拔营的时候,谁竟有胆量传信支使将军呢?而百里霂只是草草看了信笺一眼,竟然手臂微震,像是大吃一惊的样子。
  "将军?"
  百里霂抬起头,眼中分明是满满的震惊之色,他略一沉吟,向曲舜道:"眼下有件大变故,你即刻带兵启程,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再去与你们会合。"
  曲舜虽然满腹疑问,却也只是低头领命,没有多说。
  就在他将要拨转马头时,百里霂又叫住了他:"等乞颜回北凉之后,在灵州城内的军防琐事一概不准懈怠,甚至要比订盟之前更加谨慎才是。"
  "末将领命!"曲舜沉声应道,随即拨马命人传令。
  而百里霂则是将那纸书信狠狠地塞进了怀里,调头向颐籣坊疾驰而去,盔下的面容因为焦急或者愤怒等复杂的情绪,几乎已经扭曲了。

  颐籣坊的湖水在天未大亮时看起来是冷冷的灰白,湖边立着一人一马,百里霂看清那个人的长相和穿着之后,神色更是难看,他恼火的跳下马,大步的走上前来。
  "甯旭……"
  "你究竟要做什么!"百里霂怒气冲冲的打断他,完全没了往日对于君臣之礼的顾忌,"信上说的退位又是什么意思!"
  "甯旭,你听我说。"昔日的九五之尊换去龙袍,看上去像个富家子弟,他没有被百里霂的怒气感染,反而好脾气的笑了笑。"我知道这件事连你也无法谅解,但是这个皇帝,我是真的不愿再做了。"
  "你不想做皇帝?"百里霂冷笑了一声,"你当我不知道么,你不过是要去找那个太监!"
  "我……"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眼下建墨之乱刚刚平息,朝中群臣惶惶不安。关外北凉虽然缔盟,但因为你拒不结亲,盟约几乎成了一张废纸。而西域诸国也都蠢蠢欲动,讫诃罗耶国也在去年被你开罪得不轻。此时皇位再有所变动,外族铁骑、朝中宵小必然会倾巢出动,你是要看着大炎王朝覆灭么!"
  "甯旭!"皇帝嘴唇颤抖,"我知道你的心大,记挂着家国天下,可是我不同,我心里只有那么一个人,即使不要皇位,我也要把他找回来。"
  他说的饱含苦楚,完全没在意到百里霂的脸色已经难看的不像话了,他冷笑:"我心里装着家国天下?皇上,你太看得起臣了。"
  "甯旭,如果没有你在边关为将,我也不会放心离开。"他认真的看向百里霂,"我知道,只要你在,大炎的国土一丝一毫也不会被外族所侵,对不对?"
  百里霂咬牙看着他,怒气几乎都化为了无奈,良久,才长叹了一口气:"你是真的要走?"
  皇帝点点头,退后了一步:"我连夜拟了诏书,今日早朝时就会宣诏,到时候景玚登基,另有八名大臣辅政。"
  "看来你真的筹备好了,"百里霂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没有再劝,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方玉石,"这个你收着,也许日后用的着。"
  皇帝没有客套,接过看了,那是一枚私印,刻着百里甯旭四个字,他用手指在印章上轻轻摩挲,低声道:"多谢你了。"
  百里霂见他握着玉印,低垂眼睑的样子,也不知哪来的冲动,突然狠狠的抱住他的肩膀,那些隐藏多年的感情像是一瞬间要喷发而出,捏得皇帝的肩骨咯咯作响,他声音几乎颤抖,念出了多年不曾叫过的名讳:"景焄……"
  皇帝笑了,也反手抱住他,还用力的在他背上拍了拍:"甯旭,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把我当朋友的。"
  那一瞬间,百里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那些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烟消云散,他慢慢松开了胳膊,勉强露出笑容:"你……多保重!"
  "你也保重,"皇帝在即将离开时,又转回头来,最后看向他,"好好替我辅佐景玚。"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因为被举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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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
  此时的建墨城,瑞安宫的大殿上,一阵风垂开虚掩的帘幕,带来一丝夏末不该有的凉意。黎明的曙光尚未照进这金碧辉煌的殿宇,四周的琉璃灯却燃得透亮,将站在殿中的几十名臣子的影子照的十分清晰。
  龙座上没了往昔那个身材高大的皇帝,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瘦弱的少年,他穿着郑重的深色冕服,眉眼都隐没在了垂珠的阴影中,只能看清秀气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着的薄红的唇。
  司礼的钟鼓已响过了九声,按理应当是宣诏的时候了,殿内却一片死寂,众人的目光并不是对着王座,而都是斜觑着右首一名穿着朱色朝服的身影。
  那是泸晏王景煦,他是个轮廓很深面色阴郁的男人,原先还是三皇子时很有些臣子支持,几乎触碰到王座,可终归因为并非嫡出而失之交臂,受封于锦州一带。在这个新帝匆匆受诏登基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但他显然是早有准备,除了当年笼络的那些大臣外,还有其余数名手握实权的臣工也早早站到了右侧,其形势不言而喻。
  最终打破沉寂的是原先的太子中舍人梁知秋,他走出群臣,向上座附身下拜:"请圣上宣读诏书。"
  年少的新帝没有动,事实上在梁知秋话音刚落时,右侧就已传出一个声音:"慢——"
  那是中书令蒋嵩,他原先一直站在泸晏王的身后,这时才走出来,也向龙座方向行了跪礼:"按照先例,新帝年幼,理应设立辅政亲王,还请……"
  梁知秋冷笑了一声,打断他:"先前蒋大人就以皇上退位突兀为由,贸然将内侍宫人传召审问,还越矩验诏。如今又百般阻挠新帝宣诏登基,若是耽误了吉时,不知蒋大人担当得起么?"
  蒋嵩没有理他,仍是对着上座,看似恭敬地说道:"臣只知道听皇命遵祖制。如今陛下尚未及弱冠,身边若有奸佞小人妄进谗言,恐怕一时不察,误中奸计也未可知。为求妥当,还请陛下加封泸晏王为辅政王,以正国祚。"
  他刚一说完,右侧的众臣也便跟着下拜,齐道:"肯请陛下册封泸晏王辅政。"
  新帝的唇抿得更紧,连秀丽的眉峰也微微皱了起来。
  这时,一名年纪尚轻的官员走了出来,微微笑道:"若依礼法,陛下理应遵照诏书所示,册封以吴仁甫老丞相为首的八位辅政大臣,方是正理。"
  说话的正是现今的太傅韩慕黎,新帝的老师。蒋嵩不愿与他正面冲突,陪笑道:"韩太傅说的是,只是皇上这一去匆忙,单留了一封诏书,想必也有思虑不周之处。且说吴相早已年过花甲,又积劳成疾,百病缠身,今日更是旧疾复发不能上朝,如何替陛下分忧?"他转向泸晏王,恭敬地垂下头,"王爷正当盛年,当年曾随崇帝平息内乱,现如今将锦州各郡治理得富庶祥和,大炎朝内无可与之比拟,自是比那八名臣工更胜任辅政一职。"
  坐在龙座上的少年皇帝忽然站起身,稳稳的伸出一只手掌,示意群臣噤声。一旁的司礼内监忙道:"陛下有旨——"
  所有人都莫名的看向这个半大的孩子,他却没有说多余的话,捧起明黄的长卷诏书,用少年略带低哑的声音缓缓念了出来。
  诏书并不长,上面的内容许多人也都知道了,但是这样堂皇的由新帝念出,无异于板上钉钉的指出了这次政权变动的结果。
  蒋嵩嘴角微一哆嗦,上前了一步,沉声道:"陛下!"
  沉默的泸晏王扬手推开了他,站到殿中,垂头拱手:"臣原先听闻建墨城中杨锦栉一党欲起叛乱,而后又听说羽林卫统领也参与进此事,险些监守自盗,祸及宫闱。虽然眼下内乱将息,臣等也不敢马虎大意,所幸左右卫及骁骑大将军都出自臣门下,有他们守护陛下,臣自然放心许多。"他扬首看了看新帝的面色,继续说道,"不过为了陛下龙体安危,臣又调派了一支心腹人马,守在建墨城内,悉听差遣。"
  在他说完之后,随着左侧群臣脸色愈加难看,蒋嵩则是满面春风,他拂袖下拜:"臣恳请陛下看在泸晏王一片忠心的份上,加封泸晏王为辅政王。"
  新帝没有动,连同冠冕上的垂珠都像静止了一样,他的手撑在桌上,没有因为这样放肆的威胁而恼怒的握拢成拳,只是那么放着。
  "臣有事启奏——"突然,殿外传来苍老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低喘,像是严重的肺痨病人,一名头发散乱须发皆白的老人踉踉跄跄走进殿来,有人惊呼了一声:"吴相。"
  最重仪表的老臣吴仁甫今日的穿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穿朝服戴朝冠,身上披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蓝色布衣,发髻散乱,甚至还夹杂着几片枯叶。他费力的走到殿中后,便重重的坐到地上,不等众人询问便嚎啕大哭,老泪纵横。
  一时间瑞安宫中充斥着老臣凄厉的哭声,让四周的臣工都不安的皱起眉来,梁知秋上前一步,扶住了老人:"吴相,你哭什么?"
  吴仁甫一把抓住他的手,通红的双目像是燃着未烬的火:"我哭什么?我哭崇帝去的早,留下我等辅佐幼帝兢兢业业不敢懈怠!我哭昭元帝荒唐退位,将老朽数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他说到这忽然站了起来,像当年那个刚出仕雄心勃勃的年轻文官,指着满殿的群臣喝道,"我哭这堂皇大殿里再没有我大炎的铮铮铁骨!我哭这一个个狼子野心就要将大好河山吞噬殆尽!"
  他这些话像一记又狠又准的巴掌,抽得许多臣子不得不低下头去,不敢再直视这个愤怒的老人。
  连同原先滔滔不绝的中书令蒋嵩也悄无声息的站回了人群中央,生怕成了这个脾气耿直的老臣的靶子。然而吴老丞相第一个发难的却是泸晏王,他的步履不稳,却是径直走了上去,直呼道:"景煦,我问你,为何今日一早派人守住我的家门,不准我上朝议政!"
  他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得一惊,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你如今大了,出息了,听说你在锦州练的步卒之精锐更甚于禁军,好本事啊!"吴相哆嗦着手指着他,"连同你的手下都出息,竟还打伤了我的家人,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这把老骨头?"
  泸晏王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吴相切莫血口喷人。"
  老人盯着他的面孔,气愤的喝道:"你这个……"他说到这捂住胸口摇晃了几下,几乎跌倒。梁知秋早在他身后一把扶住,殷切的问道:"不知老丞相是如何从贼人手中逃离,又落得如此狼狈?"
  吴相扯着身上半破的旧衣,冷笑道:"我提着恭桶穿着这件下人的破衣服,扮作倒夜香的老仆,这才得以脱身,直到宫门前还被泸晏王的黑衣侍卫追赶,"他抹去脸上残留的污痕,"我清高了一辈子,老来却要受这样的侮辱。只因崇帝当年说,朝中有吴仁甫,可撑半壁江山。老朽今日若龟缩在家中,怎对得起先帝爷的这番话。"
  他指着右侧的一干臣工:"但是粪溷污秽也比不过你们这帮没骨头的东西!你们忌惮他手里的强兵,甘愿摒弃正统,俯首听命……"
  泸晏王忽然沉声道:"吴相莫忘了,本王也是出生正统,崇帝爷的亲生儿子!"
  "你……"
  "王爷慎言!"韩太傅忽然发话道,"正统还在龙座上坐着。"
  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异常,两边的群臣仍在对峙,等着下一个人开口。而身体虚弱的吴老丞相已有些站不住了,勉强靠扶着梁知秋的胳膊才不至于倒下。
  许久没说话的中书令蒋嵩忽然道:"吴老丞相既然身体不适,不如先到殿后休息片刻?"
  梁知秋警惕的扶住老丞相枯槁的胳膊:"老相爷没事,不必蒋大人操心。"
  "依我看,老相爷还是先去歇息吧!"这一声中气十足,从殿外遥遥传了进来,听在众人耳朵里,各个脸色都有些变了。
  来人的脚步声伴着铁甲撞击的声响,一身戎装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没带重盔,脸上看不出喜怒,依旧是往日淡淡的神色,手则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35

35、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
  从百里霂踏入大殿开始,群臣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转向了他腰间的佩剑,谁都知道武将不可带兵器入宫的规矩,但此时竟无一人敢出声喝止。连同朝中一干素来与他不合的文臣也都谨慎起来,只因拿不准他此番入宫的目的,都不好妄动轻言。
  百里霂也没有与他们见礼,大踏步走入殿中,然后脚步一顿,向上座俯身下拜,沉声道:"臣百里霂参见陛下。"
  新帝缓缓抬手:"将军免礼。"
  百里霂站起身:"臣方才收到消息,从城郊折马赶回,耽误了些时辰,故而错过了陛下登基宣诏,万望恕罪。"
  少年低低的声音从王座上传来:"将军今日本应率军离京,能及时回返,已是不易,何罪之有。"
  一旁的梁知秋已咂摸出了一些意思,他将吴相交给一旁的内侍搀扶,转向百里霂,略带小心的叫了一声:"百里将军……"
  百里霂并没有看他,更无回应,目光直落在泸晏王的身上,突然道:"原来泸晏王也在此,末将失礼了。"他说完便躬身作揖。
  泸晏王有些吃惊,也欠身回礼:"百里将军言重。"
  "王爷府上好快的马,"百里霂淡淡一笑,看着众人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补充道,"锦州离此千里之遥,退位的消息虽然紧急,王爷来的却比末将还要早。"
  泸晏王微一皱眉:"只因太妃身体欠安,又思子心切,故而数日前召本王赶回都城,没料到恰逢此等变故。"
  "原来如此,不知太妃如今可还安好?"
  "托先帝洪福,太妃如今已大好了。"
  梁知秋见二人都放□段,谈的十分笼络,额上不由急出汗来,他看了看身侧的韩太傅,忍不住想要出声询问,却听百里霂忽然道:"既然如此,王爷为何还在建墨,藩王无旨入都,怕是会遭人话柄。"
  泸晏王脸色一变,还未开口,百里霂的下一句话已接着来了:"不过王爷想必不怕授人话柄,否则也不会私自领兵入驻建墨,挟持朝廷官员。"
  "将军此话是何意思?"
  百里霂笑了笑:"本将是武夫,说话不会兜兜转转绕圈子,你们在朝堂上争论了一上午,又争出了什么?"
  他这几句咄咄逼人,眼看泸晏王变了脸色,中书令蒋嵩忙上前两步,向百里霂长揖,高声道,"将军是先前平乱的大英雄,想必这次将军也可力挽狂澜,说不准能将退位的皇上的找回来。"
  百里霂冷笑了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蒋嵩诡谲的压低了声音道:"在下是说,将军应该再明白不过,皇上是为何退位,毕竟大将军与皇上嗜好也相近……"
  他话未落音,耳边突然掠过金铁之声,接着脖颈上一凉,那柄重剑已架上了他的脖颈,剑锋上还带着未干涸的血迹,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几乎把他吓呆了,腿一软几乎就要瘫下去:"你……你……"
  有人在身后惊慌的喊道:"将……将军,圣上面前,不可胡来。"
  百里霂笑得有些阴翳:"说不准,圣上也等着我这一剑劈下去呢。"他看向坐在龙座上的那个身量不高的少年,正看见小皇帝抿了抿嘴角,将一丝笑意憋了回去。
  "当年刚入朝时,有人说我是屠狗之辈,想必蒋大人也不想就这么被我屠了,"他松开拎着蒋嵩的手,收回剑,"本将与泸晏王说话时,还是不要插话的好。"
  蒋嵩惊魂甫定,在几名同僚的搀扶下早退到了一边,哪敢上来找死,众人全都向两边退开了些。
  百里霂缓缓抬起剑,将剑上的血迹对着泸晏王:"这是方才拦在宫外的那些黑衣侍卫的血,他们是谁,想必王爷很清楚。建墨城是大炎的都城,历来戍军无旨也不敢入城,更何况是藩王军队,王爷以为皇上退位之后,这建墨城就无人能管了么?"
  泸晏王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是要发怒,却又惶然,怔了许久,竟没说出话来。
  忽然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新帝整拢衣襟走下了王座,慢慢的踏下玉阶,向殿中对峙的两人走来,他伸出手道:"百里将军还是先将剑收了吧。"
  等到百里霂将剑收回鞘中之后,站在一旁的韩太傅忽然道:"泸晏王私自带兵入建墨,百里将军殿前拔剑,按律都是大不敬之罪。"
  年少的皇帝看了百里霂一眼,冠冕上的垂珠轻轻晃了晃:"今日是朕登基之日,想必王叔与将军都是无心之失,不予处罚。此外泸晏王与李太妃母子情深,朕便恩准王叔接太妃去锦州颐养天年。"
  泸晏王一怔,也只好回道:"谢陛下圣恩。"
  百里霂此时也将剑束回腰间:"方才是末将鲁莽了,还请王爷莫要怪罪,末将愿将手下一支精兵送于王爷,以作赔罪。"眼看泸晏王露出惊疑之色,他又笑道,"王爷带来的士卒折损了不少,剩下的也都被左右武卫收押,看来只有让末将的人马送王爷回封地了。"
  这显然明为护送,实为看押,泸晏王怎肯忍下这口恶气,但想想锦州山高路远,这批精兵真要到了他的封地,如何处置也是旁人管不着的了。
  他从牙缝里慢慢回道:"如此,就多谢百里将军费心。"
  "其实也不必谢我,说到底这是皇上的兵,名户还是挂在兵部,一应军备粮饷还是这里领,"百里霂顿了顿,"不过,若是有损伤销户也是要报上兵部知晓。"
  他说完,不再看泸晏王难看至极的脸色,而是转向身边的小皇帝,欠□:"臣……"
  小皇帝摇了摇头,止住了他的话:"将军请跟朕来。"

  百里霂心中多少还是将这个少年看做一个孩子,并没有太多拘束顾忌,进入空旷的后殿之后也没有再见礼,只是扶着剑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小皇帝面上微微露出些淡薄的笑意,轻声道:"这次的事,多谢将军解围。"
  "陛下谬赞,臣此次并未出力,多亏左右武卫的两位将军调度得当,又加上前些时候建墨之乱绷紧的那根弦还未松下去,泸晏王带的人也不多,所以……"他顿了顿,又带些关照的口吻,"都城中十六卫禁卫军虽然在近几年松怠许多,但根基还在,只要勤加督促操练,必然能保住陛下固守一方。"
  少年轻轻点头:"朕知道。"他偏过头,眼珠转向百里霂,"将军是否怪责朕没有加罪泸晏王。"
  百里霂略微踌躇,还是忍不住道:"陛下初登国祚,虽然应当谨慎行事,但这次却是个除去泸晏王极佳的良机,就这么放他回去,"他低声一叹,"有些可惜了。"
  新帝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将军,北凉的盟约是不是快靠不住了?"
  百里霂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岔到那件事上去,他并没多做迟疑:"不错,此间事一了,臣就要立刻赶回灵州,恐怕这个秋冬就是北凉王乞颜卷土重来之日。"
  "会是一场恶战吧,"少年喃喃道,似乎有些出神,"泸晏王在锦州根基牢固,兵强马壮,就算在朝中,也羽翼甚众。若是此时扳动了他……"
  他低声苦笑了一下,接着道:"朕现在还不足以同时应付内忧兼外患,泸晏王的事先忍忍不妨,只能等将军平定北疆之后再作打算。"
  百里霂看着年少的新帝,被冠冕的阴影挡住的脸庞还略显稚嫩,早已不复先前在东宫时侃侃而谈的豪气,像是只被束住羽翼的雏鹰,他微微垂首:"陛下能想到这么长远,确实难得,是臣鲁莽了。"
  少年交握的两只手掌用力的有些发白:"朕何尝不想同将军那样快意,将那些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手刃殿前,可是……"他苦涩的说道,"韩太傅说,先忍而后发,朕忍得一时,固千秋根基。"
  百里霂心中一滞,低声道:"太傅说的对,等陛下再长大些,根基稳固,群臣敬仰之时,那些藩王的势力都不在话下。"
  少年点了点头:"多谢将军,朕记下了。"
  "还有一事要禀报陛下,臣此次回灵州之前,会留下一支避役营的精卒供陛下差遣。"
  "避役营?"
  "这是臣私下训练的一支队伍,无论是密报潜行都十分在行,若是有十六卫不便处理的差事时,陛下可以用着他们。"百里霂取出袖中的黑色令牌,"他们的统领叫于奚,从今天开始,他们所听命的只有陛下一人,就算陛下下令取百里霂的人头,他们也必然会听命。"
  小皇帝听完最后一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又笑了:"多谢将军想的如此周到。"他接过令牌后,又低声道,"将军此去一路保重。"
  百里霂点头,曲膝点地:"陛下保重龙体,臣先告退了。"
  少年温热的手掌按到他的肩甲上,略顿了顿:"一旦开战,军备粮饷等物朕会下令全国调集,将军不必担心,万望将军此次能够永绝北疆祸患。"
  百里霂抬起头,正对上新帝褐色的瞳仁,带着坚定与希冀,他再次下拜:"臣定当竭尽所能。"


作者有话要说:元旦玩疯了,导致很久没灵感码字,更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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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
  昭元十三年,八月初十,皇帝下诏退位,不知所踪,一时间朝局动荡,人心惶惶。太子景玚继位,改年号昌朔,始称昌朔元年。
  同年深秋,北凉王乞颜撕毁苍羽之约,纠集族内各部汗王兵力,亲率十万骑兵越过北凉原,直击灵州,与大将军百里霂会战于芒野,半月间相持不下。

  十月的北凉原上,翠绿的大片草原和那些浓紫的野花早已枯萎,一场北风过后,空旷的原野上只留下丛丛衰败的枯草根。
  铁灰的乌云缝隙中偶尔漏出几缕淡的不易察觉的阳光,灵州霍郡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率先走出的是一支先锋轻骑,那是数百名士卒组成的骑队,奇怪的是没有一人打出大旗。士卒们的眼睛都向前方望去,而最前方领兵的那名骑兵,伸出了他被皮甲完全包裹住的右臂,在挥动后的一瞬间,所有人一起策动了战马,在旷野里狂奔起来。
  领头的骑兵远远的射出了一支箭矢,那枚箭深深的扎入冻硬的土地里,褐色的尾羽在苍白的枯草中格外显眼。身后很快传来了三声沉闷的鼓响,那是从身后数里之外的城内传来,扎在冻土中的箭杆忽然微微颤抖了起来,再然后就是剧烈的震动,连带着不安的嗡鸣。然而并不只是那支箭,整个原野都震动了起来,像是要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将这块土地掀翻,那是上万骑兵的铁蹄踏出的轰鸣,黑压压的巨大阴影和咆哮的尘土掠过草原,向北凉原的腹地推进。

  "曲将军,"参将陆梓满面尘土疾驰过来,赶上了曲舜的坐骑,气喘中有些不悦的说道,"全军已连续疾驰了两天,再这样下去,辎重营怕是追不上了。"
  曲舜看了他一眼,勒下缰绳,与他拨马到一边,这才道:"陆参军莫非没看见将令?"
  "什么将令?"
  "我昨日就已下令让辎重营在原地驻扎待命,不必跟随。"
  "什么?"陆梓骤然变了脸色,"全军随行所备的粮草不过够吃两日,就算那时候已到达哈丹库仑,难道曲将军要让士兵们饿着肚子与蛮子们开战么!"
  曲舜还是温和的口气:"陆参军不必着急,前方不远处就有补给。"
  陆梓这时也顾不得上下级了,恼火的把皮甲的领子一松:"你这是欺我不常随军出征不懂常理么,这前方一大片都是北凉蛮子的地盘,哪来的补给?"
  曲舜止住了话头,看看天色,向随行的传令官道:"天色不早了,下令全军就在此处扎营休整,骑兵喂马,明日再疾行一天。"
  传令官应了一声,转身拨马去了。
  曲舜这才转回身:"陆参军随我来。"
  他说完便掉转马,向附近的一处矮丘上驰去,陆梓愣了愣,也策马跟了上去。

  "陆参军请看,前方不远处就是哲尔古,那里水草肥美,牛羊成群,可算是北凉的粮仓。"曲舜转头看了陆梓一眼,"明日,我们就先突袭哲尔古。"
  陆梓似乎是被呛到了:"曲将军这是要抢北凉的粮草……"他怔了怔,突然笑了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北凉人掳掠了我们那么多年,怕是没料到我们也会来这一手吧?"
  曲舜微微点头:"我们可以借他们的储备补给,而且另一方面,乞颜的大军在灵州城外也会因为供给不上而大受其困。"
  陆梓大笑:"等咱们吃饱喝足,再一举攻占哈丹库仑,将这处王帐的右翼屏障铲除,到时候乞颜的脸色想必会很好看了。"他摸了摸后颈,又道,"其实之前随曲将军出城时我心里还有些忐忑,毕竟大将军还在与乞颜十万大军对峙,我们却带走了主力骑兵。现在看来,这取舍之间还是没错的。"
  曲舜低头道:"将军神勇,又加上灵州城牢固雄伟,乞颜一时占不到便宜。"他顿了顿,"但我们还是要抓紧时机,速战速决才好,否则一旦北凉大军回援,就危险了。"
  两人说话间,坡下驻军已扎好了营帐,临散之前,陆梓又询问道:"曲将军,这个计策是?"
  曲舜知道他的意思,点头道:"是大将军谋划的。"
  陆梓笑了笑:"我猜也是,大将军并非儒将,行事不拘礼法,也只有他会想到这个以蛮制蛮的强盗法子。"他又自嘲般摇了摇头,"像我自小读兵书,倒把脑子读死了。其实像大将军那样也好,洒脱!"
  他说完,一阵风似的策马跑下坡去,只剩下曲舜独自一人对着漆黑的苍穹有些出神。

  灵州城外五十里处,芒野。
  号角的声响几乎被铺天盖地的金戈马蹄声淹没,军旗下的黑甲将军掷出手中的赤红令箭,沉声下令:"弩营压阵,骑兵撤!"
  白凡从马上挑下一名冲过箭雨的北凉士卒后,率骑兵一起后撤,转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戴着重盔的将军,微微有些叹气。这些天连日交战,已从二百里外节节后退,在北凉纠集的庞大人马前,以往的优势几乎都不得见。这次的交手不但没有反败为胜的迹象,反而险些将前锋营丢入了北凉骑兵的包围圈。
  所幸弩营的士卒大多训练有素,用的也是特制的硬弩,箭矢狠而准,在两方骑兵间隔出一块矢阵,而对方没勒住马的,很多都被这些箭穿透了皮甲,狠狠地栽下马去。一营装填箭镞的时候,二营迅速的押了上去,一层层的向后退去。
  在绕到雪莽山之后,北凉人没有再追上来,喘息稍定后白凡下意识的清点了一番人数,估算着大约又损失了几百人,心里愈加愤懑起来。
  一名亲兵上前道:"白副将,大将军请你过去。"
  白凡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他之后,快步向中军跑去。

  在避风处一个临时搭起的营帐内,角落里的炭炉一时还没点燃,寒气从掀起的门帘外呼的一下冲了进来,坐着的将军略略抬起眼:"其他人还没来么?"
  白凡一怔,又向外看了看:"李校尉宋副尉他们都在后压阵,怕是要过半个时辰才能赶到。"
  百里霂掐了掐眉心:"这次乞颜笼络了素来与他不合的三个大部族,又加上海青王借出的一批骏马,十万大军逼境,当真是棘手,看来乞颜不破灵州誓不罢休了。"
  白凡点头,上前了一步:"将军,依末将看,眼下对方来势汹汹,以我们的兵力难以正面应付,不如退回城内,再做打算。"
  百里霂摆手:"算算日子,曲舜他们应该刚到哲尔古,我们若是现在撤回城,乞颜必然会起疑,万一料到我们派兵绕道突袭哈丹库仑……"
他说到这噤了口,意味深长的看了白凡一眼。
  白凡知道他的意思,前朝盛世时也曾有名将豪情壮志,想以金戈铁马破了北凉,然而最终被围困在了北凉原深处,全军覆没。对于生在马背上的北凉人来说,广阔无垠的北凉原是他们的天下,再英勇的士卒与精良的装备也难以与他们匹敌。
  一旦乞颜知道了那支深入北凉腹地的军队,必然会率军围困,后果不堪设想。
  "那……将军,我们还要继续迎战么,这几日的损伤,"白凡垂下头,"比去年一年还多。"
  百里霂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忽然门外的亲兵喊道:"报告将军,李校尉崔校尉宋副尉求见。"
  "让他们进来!"
  这几个人进来后,脸色都不太好,李廷胳膊上还裹着伤,嘴唇有些发白,但是没多说什么,行了军礼后就安静的站到一边。
  宋安是憋不住的性子,他大步走到百里霂面前,却又不敢乱说话,只是重重的"唉"了一声。
  百里霂抬起眼皮看他:"怎的,你心里有气?"
  宋安听他这样问,猛地吼道:"我心中何止有气,简直快憋炸了!"他微微压低了声音,怒意却丝毫不减,"自从将军领兵以来,我们兄弟何时这样窝囊过!被人赶着屁股追打,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听了他这样一通话后,百里霂却还是语气淡淡的:"就算你有再大的气,眼下还是得憋着。"
  宋安恼怒的皱起眉,正要说话,厚毡门帘再次被人掀起,一个人走了进来。
  进来的身影在几名高大的武将面前有些瘦小,手里却抱着厚厚的一大卷皮纸。他谨慎地向众人点头见礼,而百里霂已等得不耐烦了:"苏漓,图纸都准备妥当了么?"
  苏漓把手中的厚重皮纸小心的放到矮几上:"按着将军的吩咐绘好了。"
  在众人疑惑的神色中,几名亲兵将这幅巨大的图纸挂了起来,几乎遮住了大半边营壁,白凡凑上去仔细看了看,不由得连连惊叹,单说北凉的地形图并没什么稀奇,库中不知积了几百卷。然而这幅图东起灵州,西至讫诃罗耶边界,涵括了整个北凉原,直至乌苏里雪山,而其中每一处地势起伏、河流走向都绘制精准,甚至连见所未见的沙棘寨以西、苍羽原腹地等地方都绘了出来,实在极为难得。
  百里霂却没有过多赞赏,指着图道:"今天召各位来,便是部署明日的应敌策略。按老宋的话,还是要让人追着打一天,"他顿了顿,"不过也只剩这一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orz下次还是整章发吧……


37

37、第 37 章 ...


  第三十七章
  "白凡,派两人守在帐外,没本将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是!"
  百里霂转过身面对众人:"今天是十月初九,曲舜他们应该已到了哲尔古,以斥候传讯的速度,不过两日内,哲尔古被突袭的消息就会传到乞颜跟前。"他在图上轻轻一点,"北凉人储备过冬的牛羊有半数都在那里。"
  白凡这时刚传完令回来,听了这话忙道:"他们后需补给一旦出了岔子,必然会军心大乱,我们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机会予以反击?"
  百里霂摆手:"哲尔古对于乞颜不过是身外皮毛,并非致命之处,若说就此乱他军心也忒小瞧了他。他若铁了心想攻破灵州一线,说不准会倾尽所有家当压到这一仗上,真正要将匕首捅到他的软肋,还在此处。"
  他说着,用炭笔在王帐右面圈了一圈:"这就是本将此次铤而走险分散兵力的最终目的。"
  一直沉默的李廷抬起头来:"将军是要派曲将军领兵去突袭哈丹库仑。"
  百里霂点头:"不错,哈丹库仑地势险要,是王帐附近最佳的一处屏障,"他低声道,"况且北凉王族世代的根基血脉都在那里,此地一旦失守乞颜必定要率军回援。"
  宋安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原来将军使的是釜底抽薪之计,直接捅了蛮子的老窝,不怕他不退兵。"
  百里霂无奈苦笑:"现在还不是动王帐的时候,我这一步只是为了探探乞颜的虚实。不过若是这一击成功,就算不能使他全军覆灭,也足以让他大伤元气。"
  "将军,"李廷垂下头,"末将有话要说。"
  百里霂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哈丹库仑地处北凉原腹部,于此千里之遥,那里地形对于我军来说十分陌生。而且这狄地的天气将军是知道的,一入秋冬后便变幻莫测,难以预料。"李廷紧锁着眉头,"北凉的精兵虽然都在此处,可谁知道乞颜留下戍守自家帐篷的兵力又有多少呢。"
  百里霂在他肩上拍了拍,轻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难道我没有想过么,只是……"他缓缓摇头,扫视了一圈营中的几位将领,"有些话我没有说,不过各位想必也知道,今年秋冬这一战,是十年来北疆所遭遇最危险的一战。朝中新帝年少,群臣个个独善其身,藩王们心怀鬼胎各自拥兵。这种时候,若是灵州陷落,北凉铁蹄踏入中原,恐怕再也无人有本事将这群蛮子从大炎的土地上赶走。"
  "将军……"
  "分出兵力,派曲将军深入北凉,这样用兵有多险我当然知道,可是如果不能从根本上灭了乞颜的根基和野心,那么危险的就不只是曲将军与那几万兵马,而是灵州城,是建墨,是大炎千千万万的百姓。"他压低声音从齿缝间说道,"当年西北三州十六郡沦陷之耻,在我手中绝不能重演。"
  李廷扶着伤臂,向他低头行了军礼:"将军,末将明白。"
  其他几人也都低下头,嘴唇微微颤抖着:"末将明白!"
  "好,"百里霂沉默了一会,重新在图上勾了一条路线,"明日全军由雪莽山后迂回向西,避开乞颜大军的锋芒,日落前从启郡运送补给。这两天士卒的食宿不可马虎,人和马都不能饿着,懂么?"
  "是!"
  百里霂露出些疲惫的神色:"你们下去吧,戌时前将各营的损伤消耗详细报上来。"
  众人一起应了,陆续的走出营帐,白凡在走出之前顿住了,回头道:"将军昨夜只歇息了两个时辰,今天还是早些睡为好,全军上下还都仰仗着将军呢,"他说到这拍了拍胸脯,露出往日的憨厚笑容,"今夜是末将巡营,将军尽管放心。"

  此时的曲舜大军刚离开哲尔古,这一仗十分简单,简单得曲舜几乎不想去回想。驻扎在哲尔古的北凉兵力只有不足千人的一支轻骑,剩下来的是几万名奴隶,为北凉贵族开荒放牧的奴隶,而现在那些奴隶也差不多都死了。七八万的骑兵,几乎可以将那些人踏成肉泥。
  攻入哲尔古时,身边的副尉问:"曲将军,这些奴隶杀吗?"
  曲舜看着眼前一片纷乱的哲尔古,有的奴隶举着死去的骑兵留下的佩刀,更多的奴隶拿着粗制的木棍或者是长斧之类不值一提的武器,在这些装备精良的中原骑兵面前显得十分可笑,可他们仍然倔强的站在那里,守护着身后的帐篷与牛羊。
  曲舜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杀了。"

  那天北凉原上刮的是北风,将浓重的血腥味卷起,飘得很远,藏匿在草原深处的狼群都被腥味诱了出来,狼嚎声此起彼伏的应和着,听在耳里十分凄厉。
  这次的劫掠使得大军得以饱餐了一顿,数不清的牛羊被宰杀,就着穿过哲尔古的那条小河洗剥了,每隔三五步就架起一个火堆,烤着硕大的牛腿或是一整只羊。
  曲舜靠着炭火马坐在离人群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心里微微有些发空。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是刚入伍不久,在灵州城外一场不大的会战里。当号角吹响,敌人举着马刀冲过来时,脑子里好像轰的一下,有股血烧着了,杀一个人或是十几个人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而杀过人后的恐惧与惊慌在这几年间早就记不起来了。
  夜里草原上的风很冷,不经意的让他打了个寒颤,突然有人用手肘捣了捣他,递过来半根羊腿:"曲将军怎么不吃?若是饿坏了主将可就糟了。"
  曲舜接过那根被风吹得半冷的羊腿:"多谢。"
  陆梓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曲将军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只是在想,今天那些奴隶该死吗,他们几乎手无寸铁,什么也不懂,"他喃喃说道,忽的回过神,露出难堪的神色,忙低声道:"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做将军的该说的话。"
  陆梓板起脸,并没有委婉客套,毫不客气的:"两国交战,又有哪些士卒和平民是该死的,北凉欺我中原时可曾有过怜悯之心。今天那些奴隶不死,等他们穿上战甲便又是北凉大汗的一批兵卒。"他顿了顿,"恕末将直言,仁是厚德,但为将者的仁心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他说完便拂袖而去,曲舜在他身后声音不大的说道:"陆参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陆梓半转过身,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摇了摇头:"曲将军没有错,谁又能心中毫无芥蒂的杀人呢,只是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将来有更多的人不必遭受战乱流离之苦。"
  曲舜重重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梓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又折了回来:"末将来本是想请曲将军示下,明天大军是直接赶往哈丹库仑吗?"
  曲舜从方才的失落里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不错,务必在后天傍晚之前到达哈丹库仑,要赶在对方的斥候得到我们行踪之前攻占那里。"
  时间很紧迫,一天也不能耽搁。这是临行前百里霂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曲舜按着胸口,觉得那里像是有些发热,他缓缓咀嚼着半冷的羊肉,腥膻里似乎有些淡淡的甜味。

  第二天一早,天色就十分阴沉,纷纷扬扬的飘着雪片,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像是压在人们的头顶上,连风的呼啸声都异常低沉。
  马匹被寒风吹得挤在了一起,士卒们用鞭子狠狠的抽打才能让它们散开,但不一会又挤拢到了一起。过了午后,雪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大,很快就是铺天盖地的雪粒沙粒,敲在精钢的铁盔上铮铮作响。
  郑副尉在风雪里好不容易赶上了曲舜:"曲将军,这名老兵说有要事求见。"
  曲舜擦去睫毛上的冰粒子,勉强看清楚了面前脸色酱紫的老人:"什么事?"
  老兵哆嗦着上前,拉住曲舜的马辔:"将军,不能再走了,这风听起来不对劲啊!"
  曲舜拧起眉头:"这样的风雪在北凉原也并不稀罕,到了傍晚应该就会平息,岂能因此贻殆军机!"
  老兵死死拽着辔头:"将军,我打小在北凉原长大,这样的天气再熟悉不过,这,这是要刮白毛风啊!"

38

38、第 38 章 ...


  第三十八章
  昌朔元年十月。
  都城建墨还没下过一场雪,深秋的气候有些凉,阳光却还是微暖舒适的。紧挨着都城的晋州城兵营内停放着黑压压的辎重车,其中的一个角落里的油布翻开了些,缝隙里一闪,金铁锐利的光晃到了一边的小兵眼里,他随手把油布盖整齐了,回身对同伴赞叹道:"这些可真是好东西,听说军械司连赶了几个月的工,比我们用的那些废铜烂铁强多了。"
  "那还用说,咱们不过是摆摆样子,撑死了打打山贼,这批军备可是运到灵州对付北凉蛮子的,哪敢含糊。"
  小兵捡起半截草根剔着牙缝,不以为然的样子:"说运可是运了半个多月了,还没出咱们城门呢,说不准这次仗打完了也没运过去。你说,这前方没军械补充,会不会出事?"
  同伴谨慎的答道:"这可不是咱们能管的事,谁叫上头不肯放,也没人敢出这个头。"
  小兵嘀咕道:"我看这朝廷也古里古怪的,大将军在前线杀敌,却死咬着不放出补给,这江山又不是大将军的,该着急的是皇上才对啊?"
  同伴压低了嗓门,小声道:"你怎么连这个也弄不明白,说句不好听的,新皇上他才多大,任他一道道下旨,也不过是几句话罢了。要压住这批军备的几位大人可是实打实的把刀架在咱们校尉的脖子上,就咱们校尉那把软骨头,哪敢说个不字。"
  两人叽咕了一阵,又把刀抱到怀里,靠着辎车懒懒的晒太阳去了。

  十月十二,灵州城外一场大雪,北风从北凉原上呼啸而下,冻住了零星几棵枯树,而正与北凉军队周旋的灵州驻军的士卒们正踏着雪蜿蜒着向西行进。
  连续几天逃避正面交锋让这支军队消耗了不少体力,但这一切还不足以让士卒们降低太多士气。从丘陵低谷间穿梭,迂回着撤退转移,这在战场上倒像是逃跑,但这逃跑却又并不慌乱,甚至井然有序。
  "将军,前面就要到启郡了,前方营目前没发现异常,乞颜大军大约还以为我们伏在雪谷里,他们将大军分作两股守在雪莽山前后。"
  听到这个消息,百里霂却没露出欣喜的神色,反而蹙起了眉。
  苏漓在一旁的马上侧身问道:"既然乞颜已经中了惑敌之计,将军还在担心什么?"
  "就是这一计使的太过顺当,倒让我觉得奇怪,"百里霂曲起食指抵在前额上,喃喃道,"北凉大军应该已得到哲尔古被突袭的消息,气急之下理应押上全军与我们厮杀才对,怎么会有耐心守在山口。"
  苏漓一怔,低头略一沉思:"他们……莫非在将计就计?"
  百里霂侧头看着他,忽然心里一凛,回头道:"曲将军那边有消息没有?"
  身侧的亲兵忙答道:"斥候还没回来,估计今日午后才能到。"
  百里霂点头:"你现在速去先锋营,告诉宋副尉,放缓行军,小心埋伏。"
  "将军觉得有埋伏?"苏漓睁大眼睛,扫了一遍四周,但是茫茫雪原只有一片刺目的白,什么也看不出。
  百里霂抓紧了缰绳,脸色阴沉,他抚着座下爱马的鬃毛:"你初上战场,闻不出风里那股血腥味。"
  向前又行了大约二十里路,忽然遥遥的从雪地里疾驰来一个人影,却是白凡。他看起来非常焦急,额上一层薄汗,等到了近前,却只是喘气,似乎有什么事踌躇着不知怎么说。
  "白凡,我不是差你回城准备调集军备补给么,怎么又回来了?"百里霂眉头一拧,"是补给出了问题?"
  白凡一面喘气一面点了点头,脸色非常不好看,声音却还是低的:"将军,末将回城之后才得知,原本应该五日前到的军需直到现在还没运到。"
  百里霂变了脸色:"还没到?"
  "是,"白凡喘息了几口,继续说道,"所幸城中粮草储备还够,杜州牧调集了各郡的稻米燕麦和马草,一时还饿不着。"
  百里霂脸色没有一丝缓和,冷得像附了一层冰霜,直直的瞪视着他。
  白凡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只是军械方面有些吃紧,这些天一直靠弓弩营硬撑着,箭矢急需补给,可灵州军库里已没有多少存余了。几年前的旧式箭还有几万支,但是箭杆都已腐朽,箭头也大多锈蚀了。"
  百里霂听到这,咬着牙阴恻恻的笑出了声,话语中带着显然的恨意:"原来这一战不是北凉人要绝我,而是大炎朝中有人宁愿压上灵州九郡,也要绝我的性命。"
  白凡怔怔的看着他:"将军的意思是?"
  "你还不懂么?这批军备若不是有人暗中阻挠,怎会至今没运到,一群食君之禄的饭桶,巴巴的把自己的土地送给外族。他们以为,没了灵州一线屏障,他们还能做得成藩王,做得成公侯?愚蠢!"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额角已隐隐有青筋暴起,显然怒极,白凡一时不敢接腔,只是侧头暗自思虑。

  "报——"
  大军后赶来一匹单骑,百里霂微微抬眼,低声道:"是我们的斥候。"
  那名斥候头发蓬乱,衣甲上还覆着不少冰雪,很有些狼狈的样子。行到百里霂面前,立刻翻身下马,似乎有些颤抖:"属下参见大将军。"
  "曲将军的大军到哈丹库仑了没有?"
  斥候伏在地上,双手都插进了雪地里,声音里隐隐有些悲戚:"大将军,属下没有找到那支大军的踪影……"
  本来围拢来的几名将士听了这话,不由得大吃一惊,喝道:"你说什么!"
  "两天前哲尔古附近起了一场大风雪,"斥候低声道,"是白毛风,等属下赶到那里时,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全然不见骑兵路过的痕迹。"
  众人都沉默了,他们在这行军数年,十分清楚大批骑兵路过之后,再厚的雪地都会被掀开,露出泥土的颜色。如果一点痕迹也没有,那么必然是大军失散或是被积雪掩埋了,白凡想到这,觉得心都凉了大半,怔怔的把目光转向将军。
  百里霂依然是起先半垂着头的样子,他看着斥候的头顶,忽然道:"你起来吧。"
  斥候一怔,随即领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渣,准备告退,却又被叫住了。
  "你下去后不要对其他人提起此事。"
  "是!"
  百里霂看着他退下之后,低头抓紧了缰绳,眉头紧锁着,像是陷入了沉思。
  "将军,不如让属下带几个人再去哲尔古一趟,说不准能找到曲将军他们。"宋安急切的说道。
  百里霂阴冷的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宋副尉,如果曲将军他们逃离了大风雪,你去不去找,他们都会回来的。"白凡低声说道,"如果真的有不测,那我们做什么都晚了……"
  苏漓一直听着,到这时才开口道:"将军,依卑职看,此时该退。"
  "嗯?"
  "退回灵州城,城墙坚固,易守难攻,粮草也足够,"苏漓看着他,"而且,就算建墨的军备等不到,我们还可以想别的法子。"
  百里霂微微颔首:"眼下也只得如此,"他一抬手,"白凡,你现下带着我的手令去函州,借调那里的军备和士卒。"
  "末将领命。"
  宋安问道:"将军,现在回启郡么?"
  百里霂一顿,手指在腰间的剑鞘上敲了敲,忽然拨转了马头:"不,我们从霍郡回城。"

  然而全军转向行出不到八十里之后,烽火营校尉李廷就急切的上前禀道:"将军,西南方向有骑兵逼近。"
  百里霂略微吃惊:"多少人?"
  李廷面色凝重的摇头:"还不清楚,但绝对不止万人,恐怕半个时辰之类就能到此。"
  "看来我当真低估了乞颜,"百里霂一顿,"前方若是他的全数十万大军,我们恐怕……"
  李廷低声道:"将军,撤吗?"
  百里霂摇头:"现在撤也来不及了。"他忽然拔出佩剑,喝道,"传令下去,全军散开,变雁字阵。"
  随着军旗号令,中军转向左侧,轻骑和弩手由两翼转上,变为先锋,而余下轻卒则变作了中军的阵营。旗手高高的打起大旗,旗上的火红花纹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格外显眼,百里霂从旗下缓缓带着坐骑前行,他带上了重盔,额铁下的眼神像刀子一般的锐利。
  远方的地平线上已扬起了雪尘,大地剧烈的震颤起来,随着敌军越来越近,百里霂的神色却放松了些,对身边问道:"领头的是谁?"
  宋安眼力极好,立刻答道:"是巴特尔。"
  百里霂点头:"看来北凉人也来了一招分兵之策,你们稳住,不必急着冲锋。"他交代完,一带马就冲到了阵前。
  领头的北凉武士在这样严寒的天气里,仍然袒露着结实粗壮的左臂,左眼灰翳,满脸杀气的冲了过来,远远的便叫嚣道:"只会逃跑的百里噶都,你怎么不跑了!"
  百里霂自然知道噶都是北凉语里骂人的话,意为畜生,但也并不生气,微微摇头,用北凉语答道:"巴特尔,你在我面前逃跑的次数可不少,你难道忘了左眼是怎么瞎的了么?"
  当年被百里霂一箭射瞎左眼一直是巴特尔的切肤之痛,他眼珠血红,拔出马刀指向百里霂吼道:"狡诈的中原人,只会在背后使用奸计,你敢与我正面决战么!"
  百里霂原地不动,只是微微笑道:"论虚伪奸诈,我又怎比的过你们乞颜大汗。几个月前若不是我派兵解了你们汗王之困,你以为他现在还能做这个大汗?"他在巴特尔身后扫视了一遍,又道,"与乞颜许久不见,怎么他变得如此胆小,竟不敢与我对战。"
  巴特尔仰天长笑:"这是你运气不好!如果你是向东走,便能有幸死在我们大汗手里,可如今只能死在我手里了。"
  百里霂没有答话,策马向后退了两步,随即一提缰绳,逐日猛地人立起来,高声长嘶,向前猛然跃去,几乎跃到了巴特尔的面前。巴特尔吃惊的张大嘴巴还未来得及反应,长枪已划破呼啸的风声指到了他胸口,持枪的男人嘴角有抹蔑然的笑意:"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39

39、第 39 章 ...


  第三十九章
  巴特尔被乞颜从奴隶提拔到将军,后来威震草原,自然是十分勇猛的武士,并没有被这突然的杀招吓得惊慌失措。他纵马侧到了一边,提起身后的巨大铜锤,格住了接下来的攻势。他知道对面那个黑甲将军的枪术,像是毒蛇,总在不经意的时候给人致命的一击。
  百里霂的眼睛在重盔的阴影下琢磨不透,他右手握着长枪中部,脸颊的肌肉绷得很紧,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懒散神色。而巴特尔已抓住这个空当,从马鞍一侧抓起另一柄铜锤,同时催马向前,几乎就要向百里霂头顶击下。他那铜锤重达四十斤,一击之下即可将脑壳砸的稀碎。对方却连眼睛都没眨,枪尖在巴特尔面前一晃,枪杆扫出,"当"的一声正击在铜锤柄上,巴特尔只觉得虎口一麻,险些震脱了兵器。与此同时,耳边突然一阵疾风,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左颊已挨了重重一击。原来百里霂枪势未收之时就从马上跃了起来,对着他的侧脸就是一拳,力道固然不小,加上他手背上包裹的精钢护甲,登时就把巴特尔的左脸打得鲜血淋漓。
  眼见敌方主将丢了脸面,百里霂身后立刻响起一片士卒的叫好声,这些年两军对战无数次,而主将直接交手的机会并不多。虽然阵前对战很有些冒险,但对士气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
  百里霂却没有再去刻意给他难堪,他阴冷的看着对手,缓缓推出手中的长枪,左手握着枪的尾部,枪尖距离巴特尔的胸口还有几尺,两人都没有立刻动作,场面像是僵持住了。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短暂的惊呼,只见对方乌压压的骑兵里一名士卒策马出阵,抬起胳臂,对准百里霂掷出了一支投矛。
  宋安一惊,飞快的搭上弓箭将那人射下马去,却迟了一步,那投矛已十分精准的冲着阵前的将军去了。百里霂微微皱眉,向后仰倒,挑枪拨开了直击面门的短矛,他这一番动作只在一瞬完成,但已被巴特尔瞅准了时机,乘他尚未坐直,狠狠挥出了一锤,直击中他的胸口。这一下炎军中诸人都变了脸色,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随时准备冲阵的架势。
  巴特尔听见自己的铜锤击到那人胸甲上的沉闷声响,心中大喜,心道这一锤至少砸断他数根肋骨,只要再在他头上来一记,那么今后这个劲敌就可以彻底铲除了。
  他提起另一边的铜锤,正要兜头砸下,却见百里霂仰在马上,非但没有受伤吐血的样子,眼神还格外锐利凶狠。巴特尔脊背一凉,像是惊醒一般准备收回手,却已晚了,黑甲将军的左手已然扶在腰间,在巴特尔收手的一瞬间,铿然出鞘,只拔出了数寸便切去了巴特尔的右腕,随即回鞘。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巴特尔发出狼一般的嚎叫,鲜血淋漓的断手连着巨锤砸在雪地里,十分骇人。
  随着他的哀嚎,数万北凉骑军黑压压的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扑向炎军的阵营。尽管大地颤抖,积雪扬尘,百里霂却丝毫没有受到震动,他推出长枪,沉透的枪尖刺入厚厚的毛皮和战甲直插入巴特尔的胸膛,鲜红的血水喷涌了出来,连着浓重的血腥味溅到了百里霂的脸上。
  骑兵们已经冲到了面前,他们口中发出凄厉的呼喊,听起来十分悲痛,炎军也几乎是同时发动了进攻,随着军旗鸣鼓,阵型的两侧攸然展开,像一只大鸟舒展长翼,战线拉长,向前合拢,将北凉的骑军围困在了阵中。两边的轻骑很快混战到了一起,而步卒则伏在战场边缘的雪地里,伺机拔出锋利的兵刃斩断敌人的马蹄。

  苏漓由几名烽火营轻骑保护着穿过北凉骑军的时候,在雪原的中央看见了脸颊上沾染着鲜血的将军。只见他一路策马,毫不怜悯的将左右围拢上来的北凉人接连挑下马去,赤金色的坐骑紧跟着前蹄仰起,再狠狠落下。那一瞬间苏漓竟觉得他十分陌生,在战场上的百里霂像是一架战车,勇往直前,没有畏惧,也没有感情。

  这次交战,北凉损失八千余骑,将军巴特尔战死,其余部属率军北逃。为防止乞颜主力大军赶上来,炎军在交战后便连夜赶回霍郡,紧闭城门,退守灵州。

  等大军真正踏入霍郡城门之后,百里霂连战甲也没来得及卸,就召集着诸将来到城中最高的瞭望角楼上,遥遥指着面向北凉的大小七座城门,下令道:"宋安,你率大柳营各士卒将库中所有铁拒马,鹿角等全数布到险城门附近备用。李廷,你带人将熬制沸油及铁汁的行炉也分别运上几座城楼,以防敌军携登墙塔等物攻城。"他说到这忽然话语一滞,手按在腰间紧皱眉头,像是在忍受什么痛楚。
  白凡忙上前询问:"将军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百里霂掩唇咳了一声,声音降弱了些,摇头:"我没事,只是有些疲乏。你安排下去,城中所有戍军分为四班,轮流值守。"他顿了顿,"再有,准备些草包棉被悬在城墙外吸附敌方射来的箭矢,函州的军备未到,也只能以此应付几日了。"
  众人领了军令便依次告退,走下角楼。等到走在最后的李廷刚消失在转角处,百里霂原本挺直的肩膀忽的垮了下来,勉强扶住了手边的栏杆才支撑住身体,站在他身后的苏漓吃了一惊,忙扶住他胳膊:"将军?"
  百里霂额上布满冷汗,摆手似乎要说什么,却忽然失了力气,倾□倚在苏漓的肩上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苏漓惊得心跳都险些停了,失声叫道:"快来……"人字还未出口,手腕已被狠狠捏紧。
  百里霂哑着嗓子低声喝止道:"不要声张!"他按住胸腹,喘息了几口,"现在内外局势都十分不利,若是我受伤的消息再传了出去,不止是我军士气大受影响,北凉那边是必要乘机攻城的。"
  苏漓听他说话虽然连贯清晰,声音却愈发虚弱下去,忙问:"将军伤得重不重,是不是方才在阵前被铜锤所伤?"
  百里霂发出一声苦笑:"那巴特尔的膂力当真了得,这一锤着实不轻……咳咳……"他一咳便又呛出几口血来,溅得苏漓半边袖子一片血红。
  "我,我先扶你进去……"苏漓心里一时十分慌乱,勉强把百里霂扶进了角楼内的狭窄隔间。
  在屋内还算明亮的火光下,百里霂的脸色看起来更是苍白,全无血色。他靠在简易的矮榻上,微微抬了抬手:"不要惊动其他人,你去找个口风紧的军医来。"
  苏漓却没动,他弯下腰,看着百里霂,低声道:"将军要是信得过,不如让卑职诊治。"
  百里霂"哦?"了一声,转过脸有些诧异的看着他,像是想笑:"咳咳……没想到你除了会文章制图,还懂医术?"
  苏漓听他话中隐约有取笑之意,微微涨红了脸:"这可不是胡乱吹嘘,我家世代行医,在蕲州一代也颇有些名气,若不是父亲严令我读书争取功名,我也不会到这来做文书。"他顿了顿,有些气恼的说道,"将军若是不放心,卑职去找军医便是。"
  百里霂眼睛里露出笑意,向他伸出一只胳膊:"那就烦劳苏大夫了。"
  苏漓没有再多说,伸手解他的臂甲,那是冰凉的铁甲,黑色的锻纹上还有干涸的血迹,让人只是摸着就有些发颤。臂甲下还有一层皮裹,再下面才露出深色束起的腕袖,紧紧的包裹在手腕上。苏漓小心的将那袖口解开了些,搭上脉搏,手腕上的温度很热,甚至有些烫。
  百里霂垂着眼睛,也没有询问,半靠着像是睡着了。
  过了半晌,苏漓收回手,半倾着身子小心翼翼的:"将军,可否让卑职看看伤处?"
  百里霂抬眼看了看他,十分虚弱的笑了笑:"你尽管看就是。"
  苏漓低声道:"冒犯了。"说完便去解他肋下战甲的带子,没想到那胸甲十分沉重,他光是拎起就费了不少力气。
  百里霂低声出了一口气:"如果不是这副龙骨甲,我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撑不到回城了。"
  "龙骨甲?"
  "不错,这是西域伽摩国的秘制锻造工艺,十分坚固柔韧。几年前向我朝进贡了这一件,皇上赐给了我……"他说到这,又不住咳嗽起来。
  苏漓不在多话,很快解开了他的衣服,只见他胸腹上一大块紫淤,几近发黑,还渗了不少血迹。苏漓轻轻的在那伤处边缘摸索了一番,长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肋骨并没有断,不过……"他替百里霂拢上衣襟,"恐怕肺腑被重击震动,结有淤血,我这就去借一套银针,再煮些汤药来。"
  百里霂点头,还是叮嘱道:"不要惊动了人。"
  "知道,"苏漓回头应道,却见他眉头深锁,不知又在烦恼什么,"将军暂且不要为战事忧心,多休息几日,把身体养好才是。"
  百里霂还是垂着眼睑,似乎已烦恼了很久:"不知曲舜他们现在究竟如何了。"

  北凉原腹地与灵州相距近千里,往往灵州的积雪才一寸,这里便已一尺有余。曲舜便是在这里的厚厚积雪中醒来,炭火马仍在他身侧,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他冻得冰冷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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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第四十章
  因为无力动弹,曲舜只能躺在雪地上仰望着天空,那里堆积着浓重的云层,没有一丝阳光漏出来。炭火马看见他睁开眼睛后,就抬起了头,沉默的看向了远方,它的马鞍有些歪斜,上面缀着零星的碎雪。
  曲舜试着蜷起冻僵的指头,努力试了很多次之后,终于将手握成了拳,再舒展开,指节间硬邦邦的发出脆响。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费力的拉住炭火马垂下的缰绳,被它拖着才慢慢坐了起来。
  有人沙哑的叫了起来:"曲将军,是曲将军么?"
  曲舜还没来得及转过头,来人已从身后窜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肩膀:"是曲将军!"他昂头大喊,"快过来,找到曲将军了。"
  曲舜认出这是骑兵营的一名姓武的校尉,他扯动冻僵的面颊,勉强动了动唇:"大伙……都……没事……?"
  武校尉原本欣喜的面容僵了一下:"不好说,兄弟们还在四处寻找。曲将军,这一场风雪太大,很多人都……被雪埋了,可能……"他扶着曲舜站了起来,"如果不是将军这匹神骏在雪原上格外显眼,属下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
  正说着,陆陆续续又赶过来几十人,都是后军重骑的郎将校尉们,脸颊胡须上全都结了冰霜,精神也不大好。
  "启禀曲将军,重骑三万人大都无碍,只是不少士卒冻伤手足,现在正加紧寻找先锋营和中军被积雪掩埋失踪的将士。"
  "已找到多少人?"
  那校尉略一迟疑:"受伤轻微的约有两万人,其余……还在寻找。"
  曲舜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轰鸣起来,这样算来几乎有近三万人马失散,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损失,他用力的搓了搓面颊,低声道:"加紧寻找,再有,陆参将找到了没有?"
  "陆参将冻伤了腿,暂时无法走动,"校尉遥遥指了指身后,"在那边休息。"
  曲舜拉起炭火马的缰绳:"带我过去,我有事要与他商议。"

  陆梓坐在一块毡毛垫子上,靠着身后的替他挡风的战马,脸色冻得青紫,嘴唇微微有些哆嗦:"曲将军,这场风雪可太要命了。"
  曲舜摸了摸他的手背,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陆参将,我们被这场风雪耽搁多久了,是一天,还是两天?"
  陆梓颓然的摇头:"谁能知道日期,起白毛风的时候只有后军的几支重骑因为拖曳的远,又有丘陵遮挡才幸免于难,但他们迂回找寻大军时不知又耽搁了多久。"他费力的伸出手,在周围指了指,"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日期,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所处的位置。"
  曲舜顺着他所指的望去,四周却早已不是他所熟悉的地形,茫茫的原野被积雪覆盖,无论往哪个方向看去都是一片的白,视野之内甚至连棵枯树也没有。
  "还有,士卒们经过这场变故,大都又冷又饿,我们随行没有辎重,只有前些天从哲尔古劫来的一批牛羊。"陆梓叹了口气,"之前为了方便携带都宰杀了,现在全都冻得与石头无异,眼下除了雪还是雪,找不到干草木柴,也无法生火,这样下去……"
  他刚说到这里,就见武校尉急冲冲的跑了过来,向曲舜道:"曲将军,我们找到了先锋轻骑的踪迹,幸好雪掩埋的不深,战马大都无碍。"
  曲舜急道:"人呢?"
  "人也找到不少,不过冻伤得不轻。"
  "好,传令下去,为防失散,将所有士卒都到聚集到十里内。"
  "是!"
  陆梓眼神亮了亮:"曲将军,马大都找回来了就好,我们不妨……"
  曲舜看他重新有了精神,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点子,忙问:"不妨如何?"
  陆梓咽了口唾沫,十分兴奋地说道:"我记得这次出征大军中有一万精骑,是烽火营中点派的,他们每人都有两匹精壮的战马。我们不妨从中拉出一千匹宰杀了,把鲜热的马血分给士卒们,既暖和身子又可以果腹。"
  他见曲舜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几乎是怒目而视了,忙收住话头,问道:"曲将军,有什么不妥吗?"
  曲舜蹭的一声站了起来,怒道:"你是让我下令去屠杀我们自己的战马?"
  陆梓也板起脸来:"末将知道曲将军仁慈,但现在士卒的温饱才是关键,何必吝惜区区数千马匹。"
  曲舜气得变了脸色,几乎要挥拳相向,却终究因为身体虚弱忍住了,他拄着剑勉强撑住身体,沉声道:"陆参将是世家出生,一入伍便有军衔,可曾喂养过战马,打扫过马圈没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大炎的军队以前马匹稀缺,只能用步卒去抵御强虏重骑的日子想必陆参将没领略过。这些马都是从小驹子起就由士卒们亲手喂大的,"曲舜指着雪原上一群群的战马,突然喝道,"你根本就不会明白,一名军人对战马的感情!"
  陆梓第一次看见他怒吼的样子,有些惊吓的往后缩了缩。
  曲舜的体力也消耗到了极限,他靠在炭火马身上,缓缓摇了摇头:"陆参将要取马血给士卒们暖和身体,填饱肚子,这原是对的。但是陆参将,"他低声道,"再没有什么,比屠杀战马更能消耗士气的了。"
  陆梓看着他眼里泛出的血丝,还是有些不以为然,但也不再反驳:"依曲将军所说,现在该如何?"
  曲舜低头沉思了一会:"马不能杀,但是马鞍可以取一些,劈成碎柴,升几堆火,把那些冻肉烧熟给大伙吃。"
  军令传下去后,曲舜缓缓拖起疲惫的身躯,牵着自己的马,离陆梓远了些。四周三三两两都是士卒,面色都被冻得泛着青灰,丝毫没有刚出城时的锐气。身侧的炭火马也垂下头去,不停拨弄着脚下的积雪,想要啃食下面掩埋的草根。
  原野四周压抑着沉闷的气息,几乎让曲舜喘不过气,他想到出征的使命,心里就一阵钝痛,几乎要落下泪来。
  炭火马的右侧缚着他的盾,盾心的铜片在雪光的返照下模糊地映出他的面容,鬓发蓬乱,脸色苍白,这样的将军又怎么能鼓舞士气,怎么能带兵杀敌。他抽出腰间的佩剑,狠狠的击打在铜盾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之声。
  他记得几年前,将军曾经在三军前以剑击盾,放声高歌,那是炎军百年来传唱的战歌。他一面想一面击着盾,低声唱了起来:
  "持剑登高西北望
  与子征战路茫茫
  家国万里山河壮
  岂容胡虏肆猖狂
  男儿生当赴沙场
  何惧尸骨埋异乡
  十万八千好儿郎
  开我疆土守四方"
  当他唱到第二句时,身后便有人开始轻声应和,到后来,附近的士卒们全都聚拢到了他身侧,一句接着一句的唱了出来。也许因为士卒的面颊都被冻僵了的缘故,很多吐字都十分含混,混在风里听着更是模糊,但是歌声中的雄壮丝毫没有因此消弭。曲舜却觉得胸口的血像是烧滚了,把刚才的迷茫失落都冲散开去。

  不多时,武校尉用铁盔乘了一盏烧热的雪水和一条半生的羊肉递了过来,轻声道:"曲将军,可以匀出来的马鞍都被烧得差不多了,今天夜里恐怕没有可以烧的柴火了。"
  "那倒不妨事,这里的位置我们还不清楚,说不准有北凉驻兵,要是夜里点起火来那就太明显了。等到天一擦黑,你们就把所有的火堆熄灭,整理行装,准备开拔。"
  武校尉吃了一惊:"今夜开拔?"
  曲舜重重点头:"已经耽误不少时日了,哈丹库仑还是要去的。"
  "可是,将军,"武校尉狐疑的看着他,"我们现在连方向都分不清,怎么找得到哈丹库仑,更何况是夜里?"
  曲舜拍了拍他的肩:"我们只要一直向北走,就能看到北凉人世世代代栖居的赫剌山,赫剌山的东边就是哈丹库仑。"他喝了口铁盔里的水,轻声笑了笑,"至于方向,说不定到了夜里反而容易分辨些。"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毫无JQ的一段…………TAT虽然是一整章
挑这个题材写真是……木办法……实在不想写"他们去打仗了,他们打赢了"这种段子,抹泪


41

41、第 41 章 ...


  第四十一章
  这是一个明朗如曦的星夜,不同于白天的阴霾,星光如同水银洒在茫茫的北凉原上。那个夜晚,有年老的牧人在帐篷里隐约听见战马嘶鸣,他掀开帘门偷偷向外望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见。在他打算缩回头的时候,远处微微起伏的雪白山丘上恍惚有什么影子一闪而过,那是拔剑一挥,而剑尖所指的方向,正是北凉的王地。

  灵州城。
  巍峨的城墙在经历北凉军队连续几日的攻城之后,充斥着血腥与浓重的硝烟,城墙上几处被撞开的坍塌像是裂开了一道道狞笑的口子,四处散着被烧焦的木料和废弃的箭矢。
  轰隆隆的战鼓声渐渐远去,烧灼的夕阳映在城外的雪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血。苏漓笼着手站在城墙根的阴影里,冷得不停地跺脚。受伤的士卒一个个从城墙上被抬了下来,抬往城中临时搭起的青色毡棚。因为药物供给不足,很多士卒的伤势都严重恶化,为了防止伤口溃烂,军医们不得不用烧红的铁片炙烤伤处,毡棚里不时传来惨痛的叫声,无论谁走过那里脸色都会十分难看。
  苏漓收回目光再向城墙上看时,终于看见了百里霂的身影,他看起来有些疲倦,眼睛下面一大片浓重的阴影,脚步也十分沉重。
  "将军,"苏漓迎上去,略压低了声音,"你今天的药还没喝。"
  百里霂微微蹙起眉:"我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那些药不如留着送去给其他将士。"
  "可是……"苏漓一急,扯住了他的袖子。

  "将军——"一名小卒飞快的跑了过来,高声道,"北凉人正在后退,似乎要撤兵。"
  "什么?"百里霂先是一惊,而后又隐约露出些喜色,"莫非是……"
  他没有再猜测下去,大踏步的向瞭望的角楼上走去,其他几名将士也都忙快步跟了上去。登高望时,只见那支举着北凉王旗的大军果然在向北后撤,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左右骑兵混到了一处,乱嗡嗡的,似乎十分紧急。
  百里霂连拍了栏杆几下,神情很是激动:"定是曲舜带兵破了哈丹库仑,所以北凉大军着急回援。"他转头道,"立刻纠集兵马,本将亲率两万人追击,与曲将军夹击合围!"
  昭武校尉李廷紧皱眉头道:"将军,曲将军他们遭遇风雪失去音讯已有数日,真的能在这两日之间大破哈丹库仑么?会不会是北凉人假装退兵,诱我们出城对战。"
  百里霂慢慢冷静下来,看向他:"也有这个可能,但是,"他又敲了敲木栏,"如果我们现在不出击,就失去了最好的战机,人生如棋,不如今天就来赌这一战。"
  "将军,"白凡低头看了看城中开始集结的三军,面带忧色,"预借函州的军备还有三日才到,我们就凭眼下的装备去追击北凉人么?"
  百里霂沉默了,良久才低声叹了口气:"这场战局,我们输了太多……"他阴翳的看着城下,忽的喝道:"两万人马,备齐了没有!"
  宋安第一个答道:"已经备齐,悉听大将军差遣!"
  他身后立刻响起如雷般的万人应和:"悉听大将军差遣!"
  "好!"百里霂拿过亲兵手上的重盔,沿着木质台阶向下走去。
  另一名亲兵早已将逐日牵了过来,恭敬地递上手中的缰绳,百里霂正要接过,忽然从街道那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这条军道没有紧急军情是不得跑马的,而这马蹄声竟由东而来。
  策马而来的是东门的守卫,他来不及下马就气喘吁吁的连连喊道:"军备供给到了,到——了——"
  白凡一听,立刻兴冲冲的从几十阶高的扶手上跃下,一把拉住了那名守卫:"真的吗?函州的军备这么快就到了?"
  守卫几乎被他拽下马来,慌张的摆手:"不,不是函州,是都城……"
  "都城?"百里霂在这连日苦战中头一次露出喜形于色的样子,顾不得传令,亲自翻身上马向东门疾奔。
  远远的就看见黑压压的一批辎重车正缓缓而来,最前方是一辆华贵马车,车帘已高高卷起,车里的人扶着车框探出半个身子,也正看着他。
  百里霂看清来人面容之后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岳宁?"
  他跑到近前,偏腿下马,有些奇怪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岳宁跳下车,对着他倒像是手足无措的样子,突兀的问道:"我是不是来晚了?"不待百里霂答话,他就冲他扑了过去,紧紧的抱住他的腰,低声道,"我生怕来晚了,怕你,怕你被蛮子……"
  百里霂听他话语里还有些紧张的颤抖,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容:"不晚,你先告诉我,怎么会由你押运辎重?"一面说一面不着痕迹的退开了些。
  岳宁也收回了手臂,咬着下唇道:"我听说泸晏王买通了不少人,私自扣下了军备,皇上年幼,几次下令都被压了下去。所以特意进宫请旨,担任押运一职。"
  百里霂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你怎么就能驳了泸晏王的人?"
  岳宁低哼了一声,拍了拍腰里的剑:"我拿着父亲的剑连杀了三名郡守,这才得以一路出关,"他抬起头看了百里霂一眼,"你看,我也不是毫无用处。"
  "嗯,"百里霂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小公爷的确比先前要懂事多了,这次可是帮了我军一个大忙。"
  岳宁像是要露出笑意,却又忍住了,小声道:"那你以后再不会觉得我是个废物了吧。"
  "谁敢小瞧英明神武的岳小公爷。"百里霂说着在他鼻尖上轻轻一刮,回身传令道,"立刻卸下辎重,急用的粗药运到北大营。"
  "是!将军,我们何时出发?"白凡问道。
  百里霂拉住坐骑的缰绳,翻身跃上:"即刻出发。"
  岳宁上前两步,拉住他的袍角:"你要出城?我同你一起去。"
  "我要去追击乞颜大军,两军对阵凶险得很,你先去杜昇府上歇几日好么?"百里霂说着,伸手拉开了他的手。
  岳宁不依不饶的捏着他的指尖:"我要一起去。"
  百里霂垂着眼睛,目光微冷的看着他。
  岳宁缩了缩脖子:"那你……快点回来。"
  百里霂点头。
  岳宁慢慢的放开了那指尖,像是有些委屈的扁了扁嘴,低头向马车走了回去。

  这日起的是南风,风拂过鼻尖时,似乎带了家乡温暖湿润的气息。北凉原上被翻起一大片黑色泥土的痕迹,一直蜿蜒向北。
  沿着这道痕迹,有一支延伸数里的军队正在不紧不慢的向前推进,丝毫没有追击敌人的架势。直到傍晚扎营,宋安终于忍不住,一头扎进将军的营帐:"将军,我们这样慢吞吞的赶路,如何赶得上北凉人?不如给末将一千人,我先行去拖住他们的后军。"
  百里霂正握着一弯黑质硬弓在试弦,随口应道:"追上又如何,他那里七八万骑,踩也把你踩死了。"说着将弓竖了起来,眯起一只眼睛似乎在瞧弓脊直不直。
  宋安气急:"那我们这样要死不活的缀着他们又做什么?"
  白凡在一边喝道:"老宋,怎么这样同将军说话!"
  百里霂却没有理会他的放肆,拿起一支刃口细长的狼牙箭递给他:"你看看这批新制的箭矢如何?"
  宋安闷头接过,仔细打量了一番,微微咂舌:"这箭比寻常羽箭的箭簇要长,重量也足,放在硬弓上射出去必然更远且有准头。"
  "不错,而且它十分锋利,能够轻易洞穿皮甲,倒刺丛生,难以从伤口中取出。"百里霂摆了摆手,"给弓弩营分发下去。"
  "是。"宋安低头应后,忽然反应过来,"将军,这是要准备出击了吗?"
  百里霂笑了笑,将视线转到他的佩刀上:"出击之前要先喂好马,再将刀磨得锋利些,最好能够利索的一刀斩断敌人的骨头。"
  宋安听他这样说,立刻露出满脸喜色:"末将明白。"
  等到宋安走出,百里霂才招过白凡:"前方叼狼谷距此有多少里路程?"
  "大约一二百里。"
  百里霂微微点头:"传令下去,命所有人今夜不得卸甲,枕戈入睡。"
  白凡怔怔的望着他:"将军是说,今夜敌军会来扰营?"
  百里霂拨弄着那箭尾的褐色尾羽,露出慵懒的笑容:"不是提防扰营,是我们去扰敌军的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一直支持的各位,虽然此文慢热,不过我会按自己的步调走下去的-3-


42

42、第 42 章 ...


  第四十二章
  夜,沉透漆黑。
  天气阴晦,呼啸的风将暗夜里穿梭的一个个骑兵的斗篷都扯直了,静悄悄的草原上有一股暗流向西北涌动。那是数千匹骏马,裹了足之后踏在雪地里,几乎悄无声息。
  前方是被称为叼狼谷的峡口,四周被碎石环绕,呈葫芦形,谷口狭窄,谷腹则十分空旷。北凉大军的营帐就扎在谷内,谷口则由一支精兵把守,在这样的深夜里,隔着数里便能远远望见那边营帐的火光。
  "将军,"一个头脸都罩在铁黑重盔下的武士轻声道:"前方就是北凉大营。"
  被称作将军的男人沉默的拉紧缰绳,眼睛盯着远方隐约的光亮,点头:"传令下去,所有骑军撤下马蹄上的皮裹,准备冲锋,弓弩营随后压上。"
  "是。"

  随着领头的战马一声长嘶,冲锋的号角声在夜里骤然响起,数千铁骑轰然涌动,从斜坡上踏起一片雪尘,直冲而下。
  很快,谷口的守兵营便传来了骚动厮杀声,随着声响越来越大,整个叼狼谷都震动了,无数火光在暗夜中点燃,两方军队的马嘶呼喊声此起彼伏。
  而百里霂却一反常态的没有率着骑兵出击,只是驻马在峡谷口,眺望着谷内的点点星火。白凡回马问道:"将军,动静有些大了,北凉大军全都骚动起来,似乎准备对战,我们撤吗?"
  百里霂低低一笑:"我还怕这动静不够大呢,传我的令,擂起战鼓。"
  白凡惊诧的看了他一眼,仍是低头去传令了。
  这三面牛皮战鼓都是硕大无比,被重锤一敲,几乎震耳欲聋,将厮杀声都盖过了。
  "将军,敌我兵力悬殊,他们若是强行攻出,我们不一定抵挡的了,为什么还要……"
  百里霂摆手打断了他的问话:"白凡,你以为我们缀着北凉人这么多天只是为了扰一次营么?"他摇头,"若只是为了煞敌军的锐气,本该在他们刚撤兵时就发起攻击,我之所以耐了这么多天的性子,是在等。"
  "将军是在等什么?"白凡问过这句之后,露出惭愧的神色,"末将跟着将军这些年,却从未猜到过将军的想法。末将只知道,将军决定的事总是有道理的。"
  随着厮杀声和马蹄声逐渐逼近,百里霂勒住战马:"做将军的道理和做屠夫没有差别,只需要找一块案板,"他从齿间慢慢道,"再磨一把最锋利的刀,一刀刺入要害,让他们再也爬不起来。"
  他挥鞭指出:"这叼狼谷就是最好的埋骨之地。"
  白凡怔怔的听着,心里还是有些嘀咕,眼下的这些不足两万的部卒,怎么能称之为最锋利的刀。
  这时,一名亲兵上前道:"启禀将军,北凉大军纠集了人马,有突破谷口之势。"
  "命骑兵撤回,弓弩营压上,封锁谷口。"
  "是。"
  百里霂转向还在发愣的白凡:"你随我去谷口看看。"
  叼狼谷内的火光已照的硝烟白雪,一片狼藉,不一会,弓弩营便已射出数万之箭,而敌军的冲势却没有减缓。
  白凡奇道:"这边箭雨丝毫不缓,蛮子理应从另一边的谷口撤出才是,怎么倒像是上前来送死。"
  百里霂只是望着前方,没有答话,脸上满是期待之色。
  却见峡谷的另一头突然涌下一大批骑兵,火光下清清楚楚一色的锻纹钢甲,那是大炎的军队。百里霂喝令:"停止放箭,骑兵冲锋!"
  白凡还不及反应,就见身边的将军已带着坐骑风一样的冲下了谷口,两边的炎军冲散了混乱不堪的北凉军队,像两柄匕首贯穿了整个峡谷,最终汇合。而在这混乱之中,白凡也终于借着对面火把的光亮看清了对方领头的年轻人,虽然他脸颊凹陷,满脸风霜,但是白凡还是脱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曲舜——"他顿了顿,又笑了起来,"曲将军。"

  突然一支乱军冲了进来,曲舜便再也不及答话,提起重剑策马冲入敌军再次劈杀起来。白凡远远看着他的背影,隐约觉得这个他一直熟悉的年轻人有些变了。他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将军在混战中拄着枪,分明也是在看着曲舜的方向,而那眼神中的深意,他却看不明白了。
  不知不觉,天边已露出鱼肚白,熄灭与未熄灭的火把散得到处都是,木料的焦灼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是死亡的气味,却莫名的有些熟悉。曲舜不知何时已经跳下了马,斩下了一名冲过来的北凉士卒的胳膊之后,忽然耳边蹄声如雷,身后猛地跃来一匹乌黑的战马,抬起前蹄就要向他踩下。他几乎来不及转身,只能飞快的弯下膝将剑侧到胁下,剑刃完全的陷入了马腹中,巨大的冲力使得这匹马被整个的开膛破腹,随着一声长嘶滚落到了身边的雪地上,而马上的骑兵也被折断了颈骨。
  曲舜抹去满脸的血迹,刚刚站立起来,侧面又闪过一个身影,他立刻后退了一步,挥出重剑,剑刃"当"的一声被格住了,他听得耳后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我。"
  曲舜慌忙收了剑,想要伏身行军礼:"将军……"
  百里霂却牢牢握住了他肩膀,阻止了他的动作:"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垂下眼睑,过了半晌才接了下去,"这一战辛苦你了。"
  曲舜一直低着头:"末将耽误了两天,理应受军法处置。"
  "不,没有耽误,至少结果,是原先我所要的结果,这就足够了。"
  百里霂这么说着,目光却扫向四周狼藉的战场,神色中并没有露出胜利的喜悦。
  "禀报将军,"宋安提着刀,一面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一面道,"北凉八万多人马尽折在了此处,可惜没有捉到乞颜,他带着几千人从谷后小路逃走了。"
  "八万人,"百里霂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即抬头道,"宋安,你领一些人清理战场,其他人到谷外二十里处扎营休憩。"
  曲舜轻声道:"末将和宋副尉一起去。"
  "不,"百里霂转身看着他,"你跟我来。"

  炭火马和逐日的脚力都十分惊人,在经过一场激战后,仍是精神抖擞,很快的就出了叼狼谷,来到一处平坦的雪原上。
  "将军?"曲舜终于忍不住询问出声。
  百里霂这才拉住缰绳,翻身下马,迎着初升的旭日,微微眯缝起眼睛:"跟我说说这次出征的经过吧。"
  曲舜也下了马,与他并肩而坐,低声说起这些天的行军路程和交战经过。从离开启郡,到哲尔古,再到遭遇白毛风,一一说了一遍,到最后,声音都有些沙哑起来。
  "哈丹库仑地势险要,我们连夜从赫剌山脊绕了过去,虽然是突袭,也遭遇了十分激烈的反击,"曲舜缓了缓,低声道,"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北凉的鬼影轻骑,他们人数虽然不多,但是极擅骑射,损伤了我军不少将士。"
  百里霂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他:"能从那场风雪中迅速抽身,集结人马两日内突袭哈丹库仑,即使是我在当时,也未必能做到,"他说到这,微微露出笑意,揽过曲舜的后颈,"不愧是我的曲舜。"
  曲舜低下脸,耳朵已经发红了:"末将所做的都是依照将军原先的指令……"
  "你在战场上的杀伐决断,难道也是我所指派的?"百里霂迫使他抬起头面对着自己,"不要总活在我的名声之下,你在军事上的才能不亚于我,或许有天更胜过我。"
  曲舜连连摆手:"不不,末将永远都是将军的属下,只求能跟在将军马后,我就知足了。"
  百里霂看着他因为脸颊瘦削而更加黑亮的瞳仁,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紧紧抱住,两人的铁甲撞在一起发出铿然的声响:"说什么跟在别人马后,应该像今天这样,相隔千里,并肩作战!"
  曲舜愣了愣,才伸手回抱住了他,用力的点了点头。耳边却忽然传来男人的一声叹息:"曲舜,你这一去,瘦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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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第四十三章
  曲舜一怔,慢慢缩回胳膊,抬头看了百里霂一眼,低声道:"将军也清减了。"
  百里霂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过了一会,又道:"连日来行军辗转,昨夜又厮杀了一整夜,现在困了罢?"他看着曲舜眼角的倦色,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甲,"小睡一会,拔营之前我再叫醒你。"
  "不,我……"曲舜惊讶的看了他拍过的肩甲一眼,又回头向扎营的方向看了看,"我不累……"
  身后是两匹高大的骏马,错开站着,垂着脖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啃脚下的草根。
  "慌什么,这里没有人。"男人似笑非笑的,伸手将他的头按到自己肩上,声音略低下去,像是呢喃似的贴着他的头顶说道,"睡吧,我也有些累了。"
  皮质的宽阔肩甲最初很凉,但被脸颊的热度熨着,也就慢慢的温暖了起来,连日来的奔波杀戮渐渐淡去,四周安静的几乎只能听见绵长的呼吸声。累积的困倦终于涌了上来,曲舜没有再多说什么,舒展开微皱的眉心,渐渐的睡着了。
  这是初冬的北凉原难得一个安静晴好的清晨,远处起伏的山丘上大片金黄的枯草像一领华美的大氅,缝隙间隐藏着白雪的痕迹,在初升的朝阳下熠熠生辉。
  百里霂睁开微闭的眼睛,看着沉睡在自己肩上的年轻人的面容,眉眼间依稀还有些初见时的稚气,他最终移开了视线,看向湛蓝的天边,眸子愈发的深邃起来。
  即使后来很多年过去,他仍会梦到那个清晨,曲舜安静的靠在他肩上,阳光洒落在他的唇角上,鬓边散着一缕未挽起的发。

  这场被后世称为芒野之战的战役历时不过两月,却无疑是百年内北凉与中原交战中损失最惨重的一次,也给了江河日下的北凉王族一记几乎致命的打击。
  捷报连夜被送往了都城建墨。
  而在大军回灵州城的当夜,素来不与人应酬的大将军就在府内设了浩大的庆功宴,原本冷清的将军府也难得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了起来。
  一入厅堂就能闻见满室的酒香,武将们大都不拘束,被四下里的炭炉一烤,便都解了外袍划拳喝酒。曲舜因为立了奇功,起先就被轮流敬了一圈酒,现在酒劲上涌,便坐在角落里对着桌上的油烛出神。他恍惚间在充斥着酒气与汗味的鼻间闻到了一丝墨香,等到循着香偏过头去,便看见左手边坐着的那位儒衫广袖的文书。
  苏漓正夹着一片笋要往嘴里送,突然看见曲舜瞧着他,忙放下筷子,对他略有些拘谨的笑了笑:"曲将军。"
  曲舜听见他说话,混沌中略清醒了一些:"苏主簿。"
  苏漓见他没有调过头去,便不好意思继续吃那片笋,他客套的向曲舜举起酒杯:"曲将军英雄年少,卑职敬曲将军一杯。"
  曲舜面露苦色的看着面前的酒,轻声道:"我喝得太多……再喝要醉了。"
  苏漓这才恍然大悟,他向曲舜凑近了些,将自己的杯子递给他,悄声道:"卑职其实也不擅饮酒,这杯茶水里融了些解酒的药丸,曲将军如若不嫌弃就请喝一些解解酒。"
  曲舜只喝了一小口,便觉得一股浓苦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很快又转甘,头疼倒是解了不少,他微微一笑:"多谢苏主簿。"
  "曲将军不客气。"苏漓客套了两句,转头重新夹起那片笋。
  "不必总叫我曲将军曲将军的,"曲舜唇舌间还有些酒后的粘滞,"叫我曲舜就好了。"
  "这个……不大好吧,"苏漓看了看这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将军,"将军可有字?"
  他刚问完,自己就先拱了拱手:"卑职字恒渊。"
  曲舜看他沾了酒,在桌上一笔一划的写了那两个字,点了点头:"我的字叫做朝华,朝阳的朝,华是……"
  苏漓一听他说出口,便露出了然的笑意:"朝华,我懂的,是木槿花。"
  "木槿……"曲舜倒茫然了,喃喃道,"将军可没说是木槿花。"
  苏漓愣了:"这是大将军起的?"他自言自语的嘀咕道,"大将军有这么风雅嘛。"

  席间没有歌舞,当喧哗的猜拳呼喝声渐渐远去后,只能听见隐隐的琴声从内阁里传来,淡然缥缈,酒醉的人们凝神听着,仿佛一回过神,那琴音就会烟消云散一般。

  阁楼里焚着的香料分明是水沉香,厚重的织锦帘幕被一只手轻轻拨开,那手里端着一盏薄胎白瓷杯,微微一倾便将那满盏透澈的酒液撒到地上,弥漫出了清淡的酒香。
  "今天是将军凯旋之日,众将士都在前厅欢庆,为何将军独自一人在此饮酒,似乎还颇有些闷闷不乐。"问话的人嗓音清冽,面容温润,坐在软垫上向着帘幕的方向微微前倾着身体。
  百里霂曲起膝盖坐到离暖炉最近的一块毡子上,举起酒壶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依你说,我该高兴?"
  "紫淮虽然眼盲闭塞,但是对这两月发生的种种也略知一二,"琴师十指仍搭在琴上,微微笑道,"将军此次的胜绩甚至超过了当年封大将军盛年之时,八万北凉铁骑的伤亡,近二十年来所有歼敌战绩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是炎军真正的一次大胜啊。"
  "真正的大胜?"百里霂晃着酒杯,低声道,"大胜的是我,不是炎军。"
  紫淮并没有露出讶异的神色,只是垂下眼睑,没有接话。
  他低低冷笑,"我几乎能猜到这封捷报送上去后,朝中那帮文官的嘴脸,上奏的文疏中必然都是些什么新帝福泽深厚,皇天佑我大炎,永无鞑虏之患等等等等。"
  百里霂话语中多了些许无奈:"这两个月我军的死伤总和逾以万计,可这一万来人只会被一笔带过,再也不提。就算是我,也只能在此撒一杯薄酒,遥祭忠魂。"
  "两军交战,死伤终是不可避免,将军何必在此事上看不开。"紫淮语调平淡的说道。
  百里霂靠着温暖的帘幕,微闭起双眼,有些出神:"记得年少时初上战场,满心只想着终有一日要将北凉蛮子赶尽杀绝。后来才明白,蛮子是杀不光的,就如同大炎的子民一样。"他将手掌抚上额头,露出淡淡的苦意,"好像渐渐的年纪大了,许多的事反而看不开,恐怕再过些年,连说也懒得再说了。"
  他说到这,自嘲的笑了笑:"这些不合时宜的伤感,若是带到庆功宴上那才是扫兴,不如躲在这里,听听你的琴,纾解纾解。"
  琴师低声叹道:"将军心事沉重,并非一张琴可以纾解得了,世间的许多事本不可强求,将军自是明白,不然也不会空放他走。"他说完这句,就听到酒杯滚到地板上的一声轻响,却不住口,继续道,"将军被人所伤,却不知更多人为将军所伤。正如朝臣眼中只有大败北凉的胜绩,却忘了炎军的损耗一样。"
  他极少说话如此直白,不一会便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低声道:"将军能看透这件事,难道其他的就看不透么?或者将军心中……根本不愿去看呢?"
  "好了,"百里霂沉声打断他,忽然上前推开了他的琴台,伏到他面前,极近的对着他毫无神采的乌黑瞳仁,过了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子一歪枕到他腿边,模糊地说道,"我有些累了。"
  紫淮微微抖了抖,却没缩回腿来,他生性不喜与人碰触,在这几年间与这位大将军的相处只在言语之间,从未见他有过这样大喇喇的举动,不由得就僵直了身体。
  百里霂却丝毫没有不自在,继续说道:"我有时也奇怪,你明明目不能视,为何却比常人更能看透人心。"
  紫淮低下头:"将军怕被人看穿么?"
  百里霂仰着头轻轻点了点:"或许是学军学的关系,用兵之人,总是最忌被人提前看穿布局筹划。"
  "所以将军总将心思百般的隐藏起来,无论对何人何事都像谋划战局,让人如何揣测都琢磨不透,"紫淮微蹙起眉,"只是将军若藏得太深,恐怕连自己的真心都会忘了。"
  "忘了?"
  紫淮轻轻抽回腿,扶着墙站了起来:"将军这样的身份,一声呼喝就关系着千万人的生死,心结必然也格外沉重些,也许终有一日,可以找到纾解之人。"他微微欠身,"在下有些困倦,先告退了。"
  百里霂看着他玄色的衣衫消失在帘幕之后,又兀自沉思了片刻,这才起身走出这间暖阁。从阁楼后面的扶梯而下,穿过半个院子就是他的卧房,卧房里照例是漆黑一片的。他也不去掌灯,径直走到榻边正要坐下,忽然愣了:"是谁?"
  床榻上的棉被动了几下,里面的人抬起半张脸来,带着浓重的睡意嘀咕道:"百里霂你总算回来了。"
  百里霂在被子上拍了拍,哭笑不得的说道:"岳宁你胡闹什么,为什么睡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年前最后一更=333333333333=
到初四之前都没得更了~~~~
在此预祝大家新春快乐,合家安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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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第四十四章
  在黑暗中并不太能看清岳宁的神色,就连声音也是嘟囔着有些模糊:"我本来是来找你说话的,等了大半夜太困了,就先躺躺,你的床板真是硬……"
  百里霂掏出火折点亮了桌上的一盏灯,借着火光向他看了看:"等我半夜是有什么事么?"
  岳宁在光线中又清醒了一些,他揉了揉眼睛,手肘撑在枕上,没有立即答话,只是看向窗外夜色,低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大概刚过子时。"
  "唔,"岳宁垂下眼睑,"还有五个时辰,我就要启程回京复旨了。"
  百里霂一怔:"这么快?"
  岳宁抬头看他,眼神有些迷糊的:"为了等你回城,我已经耽误两天了。"
  百里霂背对着灯光,看不清神色,俯□看着他,轻轻答了一声:"是么。"他转身坐到榻边,伸手解自己外衣的衣带,"往里挪挪。"
  被褥里早就被体温捂得暖热,两人足尖相碰的时候,岳宁像是微微有些发抖,向旁边缩了缩:"你困么?"
  百里霂仰面躺着,双目微闭:"还好。"
  岳宁没有再接话,只在棉被里动了动,一双手小心的环上了百里霂的腰,他低低咕哝道:"好像瘦了。"
  见对方没有拒绝的意思,他便靠过去将手臂又收紧了些,这一下正按在百里霂肋上的伤处,突如其来的痛楚让男人低低的嘶了一声。
  岳宁吃了一惊,忙收回手:"你怎么了?"
  百里霂伸手挡在腹上,摇头:"没什么。"他虽然面色还算平静,但额上的冷汗却没来得及拭去,岳宁坐起身,细细的看了他一会,轻声问道:"你受伤了?"
  百里霂偏脸躲开他的视线,淡淡道:"一点小伤。"
  "让我看看。"岳宁抓住他放在腹上的手背,手上并没有使什么力气,像是怕弄痛他似的,语气微有些急切,"你让我看看。"
  百里霂无奈的叹了口气:"真的没什么。"
  "你同我就这么生疏么!"他突然的恼怒起来,将被子一把掀开,穿着薄薄的单衣就要下榻。这样的深夜十分寒冷,屋里没有炭火,很快的那气呼呼的背影就发起颤来。
  百里霂拉着他的衣角将他重新拽了回来,低声呵斥道:"大半夜的,消停些。"
  岳宁不依不饶的看着他,眼睛微微发着红:"让我看你的伤。"

  那伤处的淤血已经消褪了不少,但猛地看起来还是有些吓人,岳宁伸手轻轻的在他肋骨上摸了摸,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桌上的灯火不知何时被漏进的风吹熄了,两人就在黑暗里兀自静默着。因为怕再碰到他的伤处,岳宁刻意睡得远了些,两人之间空着大大的空隙,恍惚间有些淡淡的酒香从头顶穿了过来,他仰起脸,额头正蹭过男人的鼻尖。两人的唇瓣只差一点就要贴上,不知道是谁主动消去了这一点距离,百里霂的唇角是温暖的,带着些许的酒味。
  一吻终了,岳宁把脸埋到男人的脖颈间,含糊的说道:"来的时候,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是真的见了你,又都记不起来了。"
  百里霂摸着他的后颈,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羡慕过谁,可是现在,我真是很羡慕曲将军。"他低声道,"我也想那么早就与你相识,也想每天都能见到你,也想同你并肩作战,也想在你受伤的时候照顾你……可是我什么也不会,能做的连军中的一个卒子也比不上。"
  他握着百里霂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上:"可是百里霂,我的心是真的,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变……"
  百里霂的掌心贴在那处温热的胸腔上,他开始似乎觉得有些可笑,但是并笑不出来。他记得自己也曾经想一直陪着一个人,即使在年少最孤寂冷漠的时候,那种心情也不曾变过。春去秋来十数载,宫后院墙外那棵可以攀爬的老树早已被锯断,残破的树桩四周长满了蒿草,将那些年的回忆都尽数遮盖去了。
  他凝神想着,对着岳宁的心情也不自觉的绵软起来。
  岳宁却在黑暗中渐渐有些不安:"你怎么不说话?"他仰起脸想去看百里霂,却忽而额上一暖,竟是被吻了一下。那温热的唇瓣慢慢移下,贴上了他的眼皮,顺着脸颊,辗转的吻到他的唇上,缱绻中似乎有些落寞。
  百里霂垂着眼睛,良久才轻声道:"岳宁,别对我许诺什么,我也不能对你许诺什么。"
  "这不是许诺,只是我心里想说的话……你不想说的,我也不会逼你。"岳宁低声说完,忽然苦笑一声,"又不是唱戏,还要立什么山盟海誓……"
  百里霂忽然抽回按在他胸口的手:"你不懂我的意思,我今日还能在这里同你说话,也许明日再上战场就会死于刀下。"他轻轻摸着岳宁的头顶,"回建墨去,做你的小公爷,安心受你父亲的泽荫,你的一生本该是那样悠闲自得的。"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百里霂只觉得贴着他的身体似乎有些发抖,他几乎以为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又是被气哭了。
  "你从来都以为我是个贪图安逸的世家子弟,"岳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咬牙道,"在你心里,他们谁都能陪着你,唯独我不行,是么?"
  百里霂没有答话。
  有那么一瞬间,岳宁几乎想扑上去,撕开他难以捉摸的表象,将那颗冷硬无情的心挖出来,但他终究只是下了榻,摸索着披上自己的衣服:"天快亮了,我先回房去收拾行装。"
  百里霂也没有挽留。
  岳宁出门前最后看了他一眼,清冷的月光被窗棂格开,投在榻上,清晰的映出那人浓秀的长眉,他低声道:"后会有期。"

  等他走后,百里霂并没有立刻睡着,撇开连月来的政局战事不提,光是一个岳宁就已经把他的脑海搅得一团糟了。
  天蒙蒙亮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将军,末将有紧急军情禀报。"
  百里霂被这响动惊醒,听出是曲舜的声音,应道:"进来。"
  曲舜推门进来之后,还有些谨慎的样子,没有立刻走进里间,只是远远的行了军礼:"将军,昨夜北凉逃军在回王帐的途中遭遇我军小股人马伏击,乞颜坠马身亡。"
  "什么?"百里霂睡意全无,惊道,"是谁率人伏击的?"
  曲舜微微皱了眉峰:"没有人下令,是烽火营的十几名士卒私自离开大军,组织埋伏,听说领头的叫做尹翟。李校尉不知该赏还是该罚,请将军示下。"
  百里霂没有急着下令,低头干笑了一声:"乞颜死了么,呵,这个老家伙终于死了。"他慢慢坐起来,披上衣服,"让他们把那个尹翟带到北营去。"
  "是。"曲舜一低头,便准备退出去。
  "等等,曲舜,"百里霂觉察出了不对劲,"你今天怎么这么拘谨,我记得以往有军情禀报时,你可从来不会敲门。"
  曲舜似乎有些尴尬,抬头向里边看了一眼,渐渐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岳公子不在这吗?"

45

45、第 45 章 ...


  第四十五章
  "嗯?"百里霂拧起眉头,眯起眼睛看他,"你知道他昨夜来了?"
  曲舜稍稍涨红了脸:"末将昨夜在后院偶然碰见小公爷,他……他说有事找将军,让我不必招呼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地面,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百里霂坐在榻沿上,沉默了一会,向他招了招手:"曲舜,你过来。"
  曲舜微微一呆,提起脚步,向里面走近了几步:"将军……"
  "再近些。"
  曲舜对他的话一直都如同军令般遵循,并不多问,又向前几步,几乎都要抵到百里霂的面前才停住。
  "岳宁走了,"百里霂淡淡的看着他,"我们说完了话,他就走了。"
  曲舜像是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有些迷惑的皱起眉看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哦。"
  百里霂仰起脸,目光牢牢定在曲舜的脸上,看着他清澈的瞳仁,许久,才移开了目光,低声道:"记得你刚调来跟随我的时候,总是说看不懂我的谋略策划。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我的心思手段你也能猜上一二,而你在想什么我却是看不透了。"
  曲舜低头答道:"末将所想的只是听命将军,追随将军,这些年从没变过。"
  他话音未落,便觉得手腕一紧,随即被一股力量拽了过去,猝不及防的跌进了男人的臂弯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被紧紧的抱住了。
  "将,将军……"曲舜面红耳赤的从百里霂的怀中抬起头。
  "嗯。"百里霂垂着眼睛看他,"你现在已升做了忠武将军,若是今后再升几级,便不用屈身我麾下,说不准朝中会下诏指派你去别处戍守。"
  曲舜微张着唇,惊讶的看着他:"我,我不去别处。"
  "你是要一直跟着我?"
  "嗯。"曲舜用力的点了点头。
  百里霂锐利如刀锋的眼神渐渐的软了下去,他的掌心贴着青年腰间的皮甲,忽而低声道:"如果我不做将军了呢?"
  曲舜终于变了脸色,猛地绷直了脊背:"不做将军了?"他嘴唇微微发颤,"将军不是说,男儿生于天下,不可碌碌无为,更不能贪生怕死。将军还说,既然身为军人,就算终因年老体缺到了卸甲之日,也永不可有卸甲之心。"
  "将军说过的话,我们都记得,怎么将军自己倒忘了呢?"曲舜眼睛有些发红的,神色间有些许的失望与愤怒。
  百里霂骤然僵硬了脸色,而后松开了手臂,抚额轻叹,像是喃喃自语般:"是啊,不过死了个乞颜,北凉还在,他们十几个部族的大汗王也都在,我怎么就想起这些来了。"
  他忽然抬起头,对曲舜笑了笑:"你说得对,我拿那些话教训你们,若是自己都做不了表率,岂不让人笑话。"
  曲舜隐约觉察出那笑中的落寞,心中有些钝痛,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弥补,踌躇了半天才轻声开口道:"将军……"
  百里霂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笑容里微微泛出一丝苦来:"你知道么,皇上说我心里只装着家国天下,他不知道……我是不得不装着这家国天下。"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曲舜,走向书桌的方向,从案上拿起一方沉重的镶金镔铁印来。
  "我二十六岁接了这枚将印,从此印上这五个字就溶入了骨血,像是载入了无限的荣耀,"百里霂用拇指抚着印底,低声道,"你们敬仰钦佩,愿意追随的是大将军百里霂。"
  他将印放回原处,别过脸去:"除去了大将军,百里霂还剩下什么呢。"声音低不可闻。

  就在这默然相对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禀报将军,押运军备的御使大人和车队已经启程了。"
  百里霂抬起眼:"知道了,"他转向曲舜,"你去传令吧,我一会就去见见那个私自离军,斩杀乞颜的年轻人。"
  曲舜迟疑了一会,才低头道:"末将领命。"

  阳光徐徐的洒进屋内,温暖而和煦,窗檐下落了一只灰羽的鸟儿,仰着脖子叽喳个不停。
  百里霂抬起眼睛看向那鸟儿,鸟儿也透过窗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过了一会,终于张开翅膀飞去了。
  周遭一瞬就静了下来,百里霂回过神后,意义不明的兀自哂笑了一声,然后走到榻边披上外氅。随意的一回眸间,恍惚看见枕边散着的一根薄玉色的发带。拈到手中一看,质地是宫制的冰锦,并没有缀着多余的饰物,显然是岳宁匆忙离开时落下的。

  灵州城,北大营。
  往常议事的大厅内积满了人,几名挤不进去的小步卒在门外徒然跳着脚:"哎,让让,我只看一眼。"
  突然人群裂开了一个裂口,小步卒立刻向里面冲去,迎面就撞上了硬邦邦的皮甲,随即额头也被狠狠敲了一记。
  步卒吃痛,一抬头立刻苦了脸:"宋副尉……"
  宋安瞪起眼睛,喝道:"瞎闯什么,你是哪营当值的?"
  "小的是……"
  正在这时,白凡也挤了出来,龇牙咧嘴地整了整歪掉的胸甲,向左右道:"都散开,大将军来了。"
  在军营中,"大将军"这三个字倒是比圣旨还灵验,呼啦一下就从议事厅内涌出一批人来,两边挨着向外退去,只是走道不宽,还是有些乱哄哄的。
  百里霂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样子,等到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散得七七八八,他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那个高大健壮的年轻人,长相却并不怎么起眼。
  "你就是那个领兵伏击乞颜的那个尹翟?"百里霂问话的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年轻人愣愣的看着他,突然想起还未行军礼,忙躬身下去,有些口吃的说道:"禀,禀报将军,属下就是尹翟。"
  宋安在一旁帮他说道:"将军,就是他带了十几名轻骑埋伏在北凉军逃散的路上,正碰到乞颜他们……"
  "怎么,你是随他一起去的?"百里霂低喝道。
  宋安被那投过来的冷冰冰的目光吓得立刻噤了声,站到了一旁。
  "我记得你,你是李廷的手下,烽火营的一名轻骑,是么?"百里霂继续平淡的问道。
  "是。"
  "你们十几人伏击北凉数百骑,这其中的危险不可谓不大,你为何去冒这样的风险,"百里霂垂下眼睛,唇角微微带笑,"是痛恨蛮子,甘愿报效家国?还是想立下奇功,求一份封赏?"
  尹翟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一时就傻在了那里,半天才磕磕绊绊的:"我,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嘲笑,他们都当我是烽火营的笑话……"
  百里霂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等着他说下去。
  "我知道我很笨的,无论是弓马骑射,还是近身搏杀,总是没别人学得那么快那么好。"他抓了抓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李廷,忽然抬起头,"可是我不怕吃苦,他们每天射两百箭,我就射一千箭,我……"
  他声音微微颤抖的,带着嘶哑:"我只想终有一天,也可以挺着腰板跟别人说,我在灵州烽火营里任职,大将军麾下最精良的烽火营。"
  百里霂默然的看着他,不置可否似的:"你就没想过,若是这次失了手,说不准就被北凉人杀了,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尹翟瞪大眼睛看着他,有些底气不足的:"我,我……"
  "但你终究还是回来了,还手刃了北凉大汗乞颜,成了军中众所周知的大英雄。"百里霂笑了笑。
  尹翟看见他笑了,稍稍放心了些,正要说话,却听他又开了口。
  "不过,就算你侥幸没有死在北凉原,军中的法令也未必能饶了你,"百里霂脸色一沉,转向一旁的李廷:"私自离军该当何罪!"


46

46、第46章 ...


  第四十六章
  李廷上前一步:"离营不足三日,杖责五十,"他顿了顿道,"领头者罪加一等。"
  "哦?"百里霂斜觑了他一眼,又微微笑了,在尹翟肩上拍了拍,"我看他这副身板,一百杖未必能打得散。"
  他转头问道:"这次离营的有多少人?"
  "禀报将军,私自离营的一共十七人。"宋安低声答道,"交战中死了五个。"
  百里霂的神色稍稍一滞,沉声喝道:"剩下的十二人,押到校场领罚。"
  "将军,"白凡终于没忍住,硬着头皮开口求情,"他们这次所立的战功赫赫,难道不足以抵消离营之罪吗?"他一面说着,一面悄悄对站在一旁的曲舜使了个眼色。
  曲舜似乎正在出神,愣了愣才走上前,站到白凡身侧,微微低下头:"恳请将军从轻发落。"
  百里霂的目光在他们头顶上转了转,点头:"不错,他立了大功。我们与北凉对峙以来,还从未有人能够诛杀敌军的大汗,不过,"他顿了顿,"我若是为此事免去他的责罚,那么所立下的军令还有何意义?"
  "从此军中也不必再由本将下令决断,只等士卒自己瞅准时机出城便是,说不准,还会出十个尹翟,连王帐也能拿下来了!"
  白凡见他疾言厉色,不敢再多言,将手按到腰间,准备随时退去传令,却听得百里霂又轻轻的啧了一声。
  他走到尹翟面前,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等到乞颜的死讯传到了皇上那里,说不准龙颜大悦,会破格提升你几级,本将若是在此罚了你,倒是驳了皇上的面子,"他转头道,"罢了,先把他押入刑房,待上疏奏达朝堂之后,再议不迟。"
  宋安长吁了口气似的,一把拉过尹翟就将他带走了,李廷也随之匆匆告退。
  "将军,其他人仍要押去校场么?"白凡低声问道。
  百里霂略沉默了片刻:"随尹翟回来的十二人仍留在烽火营,不急着处置。死了的那五个……着令查清籍贯,从军中拨饷银安抚家眷,都按校尉的例。"
  白凡立刻应道:"末将领命。"
  百里霂微微蹙着眉,有些疲倦似的哑着嗓子,又道:"曲舜,带几个稳妥的人,沿途找找那五个人的尸骨,"他咳了一声,垂下眼去,"这样的雪一个冬天都没有止境,只有等来年春天才会融化,谁也不愿见到,这些不畏死的战士暴尸荒野吧。"
  "是。"曲舜垂着眼睑,低声应了。

  等到人陆陆续续退去,厅中便安静了下来,只有角落里苏漓挽着袖子研磨的声响,他抬起头,看向站立着的将军的背影:"将军,这封上疏要如何写?"
  百里霂并未转身,淡淡道:"一封急报,不必赘述太多,言明烽火营轻骑士卒尹翟率十数人出苍羽原,伏击北凉溃军,斩乞颜于马下即可。"
  苏漓听后,眉目间露出了然的神色,执起笔匆匆写下,随即用火漆封了口,将上疏递给了门外的亲兵。
  "将军,那个尹翟……"
  百里霂翻着案上的几张图纸:"怎么,你也要替他求个请?"
  苏漓露出毫不掩饰的笑容:"此人眼看就要飞黄腾达,卑职为何还要为他求情。"
  "哦?"百里霂挑眉看他。
  "依卑职看,将军虽然向来执法严明,但对于此事,"苏漓晃了晃脑袋,走到他面前,"似乎十分赞赏,很有些相惜的意思?"
  "呵,你看得出来?"百里霂唇角露出一抹笑意,"那个年轻人让我想起七八年前的一件事来。"
  "哦?"
  "那时候戍守灵州的是姜虢,"百里霂提起这名前任守将,十分的不屑,"那年秋冬,有敌来袭,姜虢还是照例紧闭城门,除了在城楼上放几支箭,什么也不敢做。那帮北凉骑兵不足千人,竟然让偌大一个灵州所有守军像缩头乌龟似的缩了半个月。"
  百里霂说到这,连连摇头:"我那时不过是二营一个小小的校尉,手下一百来人,趁着一夜风雪稍歇,悄悄出了城,连夜将那骑兵营端了。"他笑容里满是不羁与轻蔑,"北凉人又如何,一样是血肉做的,不见得比我们多出三头六臂去。"
  苏漓瞳仁亮晶晶的看着他,忍不住追问道:"那后来,姜大将军如何处置的?"
  百里霂低哼一声:"姜虢质问我为何不事先知会他,我答他道,灵州有你一个孬种便罢了,不必让这些大好男儿陪你一起孬种。"
  苏漓嗤笑出声:"我听说姜大将军可不是个宽厚有度的人。"
  "他听完几乎气疯了,说要将我绞死在营前,以儆效尤。"百里霂低头啜饮了一口热茶,漫不经心的说道。
  苏漓瞪大眼睛看他。
  百里霂放下茶盏,眼神缓缓飘远:"那天可真是乱,白凡和宋安他们几个闹得最凶,带着二营的人马险些反了,可把姜虢吓得不轻。"他摸了摸下巴,"我记得后来拖了两日,从建墨急送来皇上的手谕,升了我一个定远将军,姜虢便更不敢多说了。"
  苏漓偏过头:"将军是从那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有所感触么?"他有些疑惑的问道,"若是要提拔他,并不一定要有新帝的旨意,将军为何不愿亲自下令?"
  苏漓转了转眼珠,低声道,"将军莫非是想让尹翟承皇上的情,从此效忠这位新帝?"
  百里霂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小皇帝身边除了几个文臣再无亲信,正好趁这个机会添名心腹武将,我看那个尹翟将来的成就或许并不在我之下。"他顿了顿,忽然道,"这些话,你听了就罢了,聪明是无妨的,只是聪明人不宜太多嘴,想必你也知道。"
  苏漓有些不服气的低了头,咕哝道:"卑职明白。不过,说句大不敬的,将军虽然一片好意,那个才十来岁的小皇帝当真能明白?"
  "你没见过他,"百里霂低低笑了声,"这个小皇帝,可不是凡人。"
  苏漓干巴巴的笑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个药瓶来:"将军总是个凡人,肺腑内淤血还在,一直拖下去可不是好玩的,这瓶丹药是我家祖传治内伤的灵药,每日服一颗便可,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百里霂摆摆手向门外走去:"不必了,你留着日后用吧。"
  "将军若是不要,卑职只好把将军的伤势写明,交给宋副尉,免得担上渎职之罪。"苏漓追在他身后嚷着。
  百里霂奇怪的转头看他:"为何要给宋安?"
  "因为宋副尉嗓门最大,能把将军受伤的事嚷得三军全都知道。"苏漓鼓起腮帮子。
  百里霂嗤笑了一声,半晌,伸手拿过那药瓶,晃了晃:"每日一颗,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很神奇的我更了……orz,因为那件事要延迟到22号,所以我还要多请一周的假orz
先抽空码一章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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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第四十七章
  昌朔元年,动荡中新帝继位的第一个冬天,在丞相吴仁甫,太傅韩慕黎等人的辅弼下,政局逐渐平稳。即使明知其间波涛暗涌,司礼监仍然在年末上疏启奏,紫微星芒盛,大治之兆也。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预言一般,不多久,灵州就传来大破北凉大军的捷报,紧接着,北凉大汗乞颜的死讯也传到了瑞安宫。年少的帝王坐在宝座上,垂着眼睑看着简短的奏疏,挽袖提起饱蘸了朱砂的御笔向尹翟这个名字上落了下去。

  这年北疆的雪却并不大,灵州将军府院中的梅树盘虬的枝上覆着一层薄雪,刷的被什么力量猛烈地震了一记,纷纷扬扬的抖落下莹白的雪粉来。那是一柄长枪,枪刃泛着乌蓝色的冷光,映着雪格外得透着寒意。持枪的人微微直起身,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单衣,而背上竟已被汗浸透了。收回枪的那一刻,他绷紧的肌肉才慢慢松懈了下来,他伸手将长枪交给站在廊下的亲兵,自己拿过外氅披到身上。
  "将军,白副将方才来报,说在城外不远处捉到几个来历不明之人,恐怕是细作,想请将军示下,"亲兵递上茶水,恭敬地道,"白副将听说将军在练枪,不敢打扰,所以带着那几个人在门外等候。"
  百里霂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微微笑道:"细作?让他们进来。"
  很快的,长廊上就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被押进来的那几个人都披着深驼色的长氅,带着雪帽,眉骨高耸,眼窝深陷,显然是西域人的样貌装扮。
  白凡上前禀道:"将军,这几个人是崔校尉他们在启郡外发现的,他们举止鬼祟,不像是寻常过路的商人。"
  百里霂点了点头,同站在前面的一个叽里咕噜的说了句什么,那人随即回应了一句鸟语,百里霂抬起头对白凡笑笑:"是讫诃罗耶国的人,我记得陆参将还算精通他们的话,你让他来审审他们吧。"
  白凡见他兴趣缺缺,便猜到眼前这帮人多半不是番邦细作之类,有些丧气的应了一声,便准备退下。
  "等等。"百里霂突然眯起眼睛,向那几个人身后指了指:"让那个人到前面来。"
  那几名西域人的神色骤然僵硬起来,十分不情愿似的让开了肩膀,露出了身后那个瘦削高挑的身影来。那人的脸大半部分罩在白色的兜帽里,只能看见唇色嫣然得像是桃花瓣,似乎正噙着抹笑意。
  白凡有些疑惑的回想着,方才一路上怎么竟完全没在意有这样一号人,而那个人已慢慢的走到了近前,向着大将军弯下腰,行了讫诃罗耶国的礼节。
  "把你的帽子摘下来。"
  那几个西域人立刻充满敌意的看向了百里霂,可是前面的人却仍然十分温顺,抬起手掀开了兜帽,他淡金色的长发霎时铺泄下来,耀眼夺目。白凡几乎闭不上嘴巴,西域的商人这些年见了不知有多少,就算是他们贩卖的舞姬也早已屡见不鲜,可是这样纯正的发色还从未见过。
  那人并没有因为其他人讶异的目光而露出不自在的神色,只是一直盯着百里霂,墨色的瞳孔里透着一抹微蓝,或许是因为他眼角生的极媚,眼神看起来便格外的风情流转。百里霂也正与他对视着,目光中隐有深意,不知是惊艳,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其他人且先带下去,这个留下。"
  白凡仍在发怔,愣了一愣才应下,那几名西域人却忽然吵闹了起来,对着那人的背影连声呼喝,不肯离去,最后还是士卒们上了绳索硬生生拖了出去。
  那人却从头至尾连头也不回,安安静静的微垂着头,对同伴的呼声充耳不闻。
  直到长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百里霂才走到那人面前,抬起手在他面颊上轻轻摩挲了一番,指间的触感像是探入了一潭泉水。
  他笑了笑,转向院角拿着扫帚的老仆:"把他带下去,等我处理了军务再来处置。"

  灵州城西,烽火营。
  "前些天接的圣旨,你们都有升迁,"百里霂懒洋洋的伸手在炭炉上烤了烤,"唯独本将是封赏,可惜了那些金银,始终等不得我有空去花销。"
  火光映着营内几个人的脸,都是笑:"恐怕皇上也为难得很,大将军这些年战功赫赫,再向上升,岂不是要封侯封王了吗。"
  "少来拍马屁,还不如去讨好讨好新任的云麾将军,等他将来发迹也好提拔你们。"
  曲舜羞赧的摸了摸脖子:"将军不要取笑末将了。"
  众人说笑了几句,百里霂才转向站在一边,穿着一身崭新锻纹钢甲的尹翟:"皇上封你为游击将军,原本是想让你跟着我,不过你大约也不愿离开烽火营,是么?"
  尹翟面上闪过一丝犹疑:"我……"
  百里霂摆了摆手:"罢了,今后烽火营便由你统帅,若是出了一点差错或是贻怠了军务,就算你是御封的将军,我也不会轻饶。"
  尹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将军是要把烽火营交给我?"
  "怎么,你不敢接?"
  "不不不,"尹翟连连摇头,他跌跌撞撞向前几步,接住了军符,"末将,末将领命!"
  百里霂没再多说,转头看着李廷:"曲将军荣升了,还得你来替他,"他指了指尹翟,"这个愣头青,你也得帮忙看着。"
  李廷低头应道:"是。"
  "其余的,你们且去忙吧。"百里霂站起身,似乎心情不错,整了整衣襟便走了出去。

  曲舜叫过其他几名校尉,将事务转交了一番,这才离开烽火营,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见几名士卒正在兵道尽头的角落里嘀咕着什么。
  "你说的是真的?将军真把那人留下了?"
  "那还有假!那样的人,不要说将军一贯好这个,就连我们这些不爱男人的,看了也忍不住想……"
  曲舜听着,也不知该不该上前呵斥,正踌躇着,却见一旁多了个灰色的影子,似乎也正在听那几个人的对话,听完还甩了甩头:"啧,伤还没好,还有精力做这个,像个什么将军。"
  "什么?你说将军受了伤?"
  苏漓一句话还没感叹完,就听见背后蓦地这么一句,吓得几乎跳了起来:"曲,曲将军。"
  被他这一声惊叫,原本在嘀咕的几名士卒全都住了口,探头过来一看,立刻僵直的向曲舜行了军礼:"曲将军。"
  曲舜点了点头,顿了半天也没说出训斥的话来,只稍稍别过眼去:"你们去吧。"
  "是,是。"原本最多话的那名士卒忙低头应着,匆匆的跟其他几人去了。
  "私下毁谤大将军,你就这么放过了?"苏漓看着那几人的背影,嘀咕道,"不过也算不得毁谤。"
  曲舜重新看着他,褐色的瞳孔让人有些琢磨不透:"将军什么时候受的伤?"
  "呃,"苏漓第一次从这个青年军官身上看到了压迫感,他缩了缩脖子,"就是之前和北凉的一次交战中,将军和巴特尔阵前交锋,被他的铜锤击中胸腹……"
  曲舜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嘴唇抖了抖:"巴特尔的那对铜锤我见过,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以他的膂力,将军他……"
  "你别担心,我当天就给将军施了针,也一直在用药,估摸着再过些天就会好了,没有大碍的。"苏漓忙接着道。
  曲舜却丝毫也没有感到欣慰,他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回来这么多天,将军都没提过他受伤的事。"
  "这……或许是怕你同其他将士担心吧。"苏漓见他莫名的有些伤心的样子,倒无措起来。
  "不,"曲舜摇了摇头,"我这些年一直照顾将军的起居,将军有什么病痛伤势从不瞒我。"
  "这也是曲将军当年做亲兵的时候做的,现在贵为云麾将军,总不能什么大大小小的事还来让曲将军操心。谁也不能跟着谁一辈子,是不是。"苏漓略带着玩笑的口吻想要纾解几句,说完还干笑了两声,却见曲舜的脸色愈加灰暗了下去。
  "曲将军,"苏漓小声道,"卑职是不是说错话了。"
  曲舜似乎有些疲态,还是摇头:"你没有说错,我的确早已不是将军的亲兵了。"他想了想,"我记得将军书房里还有一封前年赏赐的贡药,对内伤十分有效,将军大概忘了,我去说一声。"
  苏漓忙拉住他的衣袖:"哎,曲将军,明日去不迟。"
  "怎么?"曲舜疑惑的皱起眉。
  "咳,"苏漓神色尴尬,低咳了一声,"那个讫诃罗耶的美人不是被收了么,指不定现在将军正在忙呢。"

  此刻的将军府,贯穿书房的卧室内点着四个大暖炉,还难得的燃了熏香,百里霂斜靠在一边的软榻上,微眯起眼睛,看着被带到面前来的人影。

  "将军留下我,是要审我么?"
  "你的中原话说的不错。"百里霂略带赞许的点了点头,"我且问你,同你一起的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他们是商人,来往于讫诃罗耶和北凉之间,贩卖货物。"那人不慌不忙的回答道。
  "既然是货商,为什么没有随行车辆,也没有带货物?"
  那人忽然向百里霂走近了些,弯起唇角,眼底流露出笑意来:"我就是他们要贩卖的货物,"他对上百里霂狐疑的眼神,笑出了声,缓缓解开身上厚重的长氅,"将军觉得我不像一个奴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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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第四十八章
  那人的大氅内穿着的是轻薄的丝衾,素白的颜色,被窗格里漏的风吹得轻飘飘的,他有些怕冷似的抱着双臂,靠在暖炉边的楠木柱子上。修长的睫毛低垂着,愈加遮得一双瞳仁迷离不清。
  百里霂坐起身来:"这么说,你是他们贩卖的奴隶?"他支着腮,歪着脸上下打量着他,"让我看看你身上的烙记。"
  "将军所知广博,竟然知道我们国中的奴隶身上都有烙铁印记,不过,"他的手停在自己的衣带上,"有一种奴隶是不必烙印的。"
  他向前倾□,几乎贴上百里霂的面颊,气息撩在他侧脸上,略带笑意的轻声道:"那就是性奴。"他见百里霂平淡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低头笑了笑,手指一顿,就将衣衫解开了,"不过,我有别的东西,可以向将军证明我的身份。"
  那衣衫下的肤质如同薄胎白瓷一般,在烛光映照里微微的透着暖色,他一斜身坐到软榻边,将腰线贴上男人的身侧,还没开口,魅惑之气就已十足,几缕淡金的发甚至溜进了百里霂的衣襟。
  百里霂微微侧过头,却没避开,饶有兴致的看着他,那只素白的手却并没有越矩的搭到他身上。那人低声道:"若是身上烙了疤痕,就卖不出好价钱了。"他的手掌沿着自己的胸膛轻轻滑下,微微的将下裳拉开了些。
  百里霂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看见他白玉般的小腹上露出一抹殷红的印记,那是两条纠缠交尾的赤蛇,栩栩如生的刺在那块肌肤上。刚看到的一瞬间,他便觉得眼前一晃,轰的一下晕眩了起来,再回过神时,他已紧紧的抓紧了面前这人的手腕,将他压在身下。
  这人明显吃痛,却并没挣开,勉强笑着:"将军的手劲真大。"
  百里霂松开了他的手,重新看向他腰间的刺青,眼神中略有戒备:"这就是你谋生的手段?"
  那人轻轻笑着,赤着的足趾抵在榻边暗红的木栏上:"我自小就被灌了许多药,受过不少罪,他们教习我学各国的语言,中原话我算学的最好。可惜,他们要把我卖给北凉的海青王,"他对着百里霂笑了笑,"幸好,给将军劫下了。"
  "幸好?"
  "早就听说过将军是个赫赫有名的英雄,只要您的旗帜扬起在这片草原上,北凉的军队就会望风而逃,不敢再战,"他炽热的看向百里霂,"我却没想到,将军本人竟然这么的,这么的……"
  他大胆的伸手轻抚上百里霂的鬓角,唇瓣张了又合,像是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形容,最后咬着下唇喃喃道:"将军是受诸神眷顾的人。"
  百里霂轻轻推开了他的手,由上而下的望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他眨了眨眼睛,"奴隶没有名字,只能由主人赐予,不如将军给我起个名字?"
  百里霂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毫无遮蔽的抬起那双墨色的瞳仁:"告诉我你的名字。"
  "伊尔,"他轻轻阖起眼皮,不与这个目光锐利的男人对视,"我的母亲曾经这么叫我。"
  "伊尔……"百里霂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这人却贴近他的耳畔:"我听说过将军的名字,听说将军是北凉人的克星,只要绣有将军名字的旗帜扬起,北凉的军队就会望风而逃,不敢再战。"他对着百里霂的耳朵咻咻的吐着热气,"我还听说,中原人除了姓名还有字,不知将军的字是什么?"
  百里霂沉默了片刻,低声答道:"甯旭。"
  伊尔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颈项,将□的胸膛贴紧他,甚至衔住了他的耳垂,像是情人间的窃窃私语般,重复了那两个字:"甯旭……"
  那浓重的眩晕再次袭来,屋内燃着的香料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松木的气味,好像有个人从树上跳到他背上,紧紧的抱着他的脖子,嗓音带着少年特有的嘶哑:"甯旭,嘿,看我摘的石榴。"
  "甯旭……"
  他不由自主的抱住眼前的身体,温顺而柔软,绯红的唇瓣贴了上来,唇齿间有些微甜,像是有石榴的香气。百里霂近乎强硬的撬开了对方的齿列,舌尖纠缠的感觉十分陌生却又有些莫名的熟悉。

  熏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缓缓消散,伊尔从软榻上坐了起来,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慢慢穿好,最后又倾身看了一眼熟睡的男人,唇边漾起一丝笑容。
  他将桌上的墨黑手令塞入大氅,悄无声息的推门走了出去。

  灵州城西,夜里的牢房格外阴森寒冷,青石垒砌的牢壁上只开了一个不足半尺高的小窗,没有一丝光透进来,偶尔能听见呼啸而过的风声。
  那几名高大的讫诃罗耶男子沉默的环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从头至尾也没有交谈过一句话,忽然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男人抬起头,敏锐的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外间只有狱卒点起的一盏如豆的灯光,却模糊地映出一个影子,越来越近,另外几个人也骚动起来,瞪大眼睛看向那边。那个人影终于晃到了铁栏外,他白色的长氅刚进入视线的一瞬间,那几个人立刻匍匐了下去,恭敬地向他行了至高无上的大礼。
  伊尔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打开了牢门上的锁链,示意他们跟着自己出去。

  "苏哈,这些中原人是否发现了您的身份?"一个棕发的男子小心的躬身问道。
  伊尔骑在自己的白骆驼上,连看也没看身边的仆从一眼,手指微微支着下巴,似乎在沉思什么。
  "塞伦,"另个年纪大些的男人呵斥了一声,"不要问可笑的问题。"
  "可是……"
  "都闭嘴!"从兜帽下传出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严厉,他们已经来到了灵州高大的北城门前。
  被训斥的那两个人立刻低下了头去,没敢再多说。
  守城的校尉远远的看见了这批驼队,喝道:"什么人!没有将令,不得出城。"
  "这是大将军的手令。"
  答话的人略有些异域的口音,然而那沉甸甸的手令确实是真的,校尉重新审视了这支队伍一眼,挥了挥胳膊:"开城门。"
  一行人缓缓地走出城去,刺骨的北风没有冻结住他们激动地心情,棕发男子长舒了口气:"好险,"他飞快的看了眼四周的同伴,"我们被抓住并没什么,要是苏哈有什么差池,王上说不准会跟炎国开战的!"
  "你这是在质疑苏哈的智慧么?"他身后的人立刻阴森的说道,"我们之所以被炎国的人拦截,就是因为你暴露了踪迹,等回国禀报了王上,再看如何处置。"
  棕发男子苍白了脸看着他:"我……"
  没有在意他们之间的争辩声,年老的仆从紧紧的跟在白骆驼的后面:"苏哈,那些粗鲁的中原人,有没有对您无礼?"
  听到这句问话,那姣好的唇瓣弯了弯:"没有。"
  仆从低声道:"那就好,塞伦虽然愚笨,但是他有句话没有说错,若是苏哈您在这里出了差池,王上必定要同炎国开战。"
  伊尔冷冷的笑了一声,重新拉低了兜帽。

  宋安目送着那支驼队离开之后,立刻骑上马赶往了将军府,白凡他们却已经比他先到了,都沿着长廊站着,看见他,便打手势让他进屋去。
  屋子里还有些没来得及散去的暖香之气,百里霂靠在里间的床榻上,正在嗅一个药包,抬头看见他,懒懒的问道:"他们走了?"
  "是,一炷香之前出的城门。"
  百里霂点了点头,将那药包递给旁边站着的苏漓,轻声道:"真是厉害,我的头还有些发晕。"
  苏漓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宋安疑惑的看着将军的脸:"他……竟然给将军下药?"
  "不是药,可能是巫蛊之术,"苏漓答道,"不过损害不大,只是会失去意识,还有……"
  百里霂咳了一声,拿过他手里的小布包:"再给我闻闻。"
  "将军!"宋安忍不住了,"若是让人知道,灵州城的守卫把加害将军的细作放了,我们还有什么脸见人?"
  百里霂愠怒的看了他一眼:"怕什么,反正是我让你们放的。"
  "可是……"
  "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宋安怔了怔:"不知道。"他很快的又道,"管他是什么天王老子,敢到灵州来捣乱,都是找死!"
  百里霂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长骨形的白玉,转向苏漓:"这个你认识吗?"
  苏漓愣了愣,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眼珠子立刻瞪得像要掉出来似的:"这……这个……"
  "我原先还不确定他的身份,直到看见这个,"百里霂笑了笑,"这样的人物,为何要到这里来?"
  宋安看他们一问一答的,不由得急道:"苏主簿,那人到底是谁?"
  苏漓低头摩挲着那块白玉上的朱砂刻痕:"讫诃罗耶国信奉闼婆神,他们唯一能与神对话的人叫做苏哈,苏哈的身份十分高贵,几乎能与他们的国王并肩。"他抬起头,向宋安道,"宋副尉,你们抓到的那个白衣人,就是讫诃罗耶的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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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第四十九章
  宋安抓了抓头,似乎还没有明白过来,在原地愣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般:"怪不得将军下令不得上刑,原来这帮人的身份这么棘手。"
  "不错,"百里霂用手指抵住额头,"大炎与讫诃罗耶一直交好,不宜为此事大动干戈。"
  "但是这位苏哈为何要去北凉,他们莫非准备缔盟联军么?"苏漓低声道。
  百里霂沉默了片刻:"乞颜的死讯刚传出不久,讫诃罗耶就派人来此,说不定是受了哪位大汗王之邀,为新的北凉王人选添一记筹码。也有可能,是北凉那边想要拉拢联军,为他们故去的大汗报仇。"
  他抬头,看了眼站在最外面的白凡,低声问了句:"斥候已经出发了么?"
  "启禀将军,他们已跟着那支驼队出了灵州城。"白凡立刻答道。
  "嗯,北凉各部这些天有什么动静没有?"
  白凡有些犹豫:"没有,格尔木河西岸的几个大部族都十分平静,王帐那边也只是换了白帐,听说在为乞颜下葬那天殉葬了他的侧阏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静。"他顿了顿,"末将以为,如果这片草原上还有谁能够拉拢讫诃罗耶,大约也只有那钦大汗王或者是吉达大汗王有这个实力。"
  "海青王呢?"百里霂忽然道。
  白凡愣了愣:"海青王并非是北凉王族的血统,而且他经营多年的大批骑军在之前的芒野一战中损耗大半,将军为何会觉得是他?"
  "那位苏哈……提起过,"百里霂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对话间几乎没有一句真话,但是说不定他们此行确实是来与海青王商谈。"
  他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轻轻笑了:"其实我在想,或许方才我猜到他底细的时候,他也知道了。"
  "既然他已经察觉,将军为何还要派出斥候跟踪?"苏漓奇道。
  百里霂摸了摸下巴:"为了验证我的猜测是否正确,"他忽然露出个诡谲的笑容,"我猜那位苏哈和北凉人谈不拢。"
  "将军是不是已经和他……"宋安看着他不由得疑惑的问道,刚说了半句,就被旁边的白凡狠狠捅了一下,忙住了嘴,"呃,属下还有军务要办,先行告退。"
  百里霂也没听见他的话,扶着额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随意摆了摆手,其他人便也一个接一个的退下了。
  苏漓迟疑的俯□,见他额上有些湿漉漉的,似乎还在出汗:"将军,头还晕吗?"
  歪在榻上的将军突然睁开眼睛,瞳孔漆黑的看向他,把他惊得向后退了一步,却已经迟了。那只有力的手臂一把抓住了苏漓的衣襟,几乎将他拖上榻去,头脑一片空白之际,男人炙热的呼吸已经撩到了他的脸上。
  "将,将军……唔……"
  滚烫的唇贴上来的时候,苏漓的心脏险些都停止了跳动,惊慌失措之下他猛地合紧了牙关,血腥味弥漫开的一瞬间,百里霂终于放开了他。
  "将军……"苏漓倒退了两步,看着百里霂鲜血淋漓的下唇,结结巴巴的说:"我,我不是……"
  百里霂有些发怔似的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的痛处,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将军,末将有事禀……"
  脚步声和说话声都在一瞬间停住,刚进门的曲舜呆呆的看着百里霂唇上清晰的咬痕,一边角落里的苏漓耳朵红的像要滴出血来,刚才发生过什么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他就愣在那里,胸脯起伏着,像是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将手中的东西不轻不重的放到桌子上,连声告退也没有,就转身而去。
  百里霂早已从方才的燥热里清醒了过来,而现在却是连指尖都冒着凉气,他看着青年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他隐隐的觉得那个顺从温和的曲舜,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这一年的冬天,灵州平静,在隔着半个北凉原,与灵州相聚数百里的乌苏里雪山下,北凉人金碧辉煌的王帐换成了一色素白,几乎融进了雪色里。整个冬天,雪片绵延不绝,白茫茫的北凉原压抑的沉静着,没有嗜血的武士,没有奔腾的战马,也没有战火与哭泣。
  百里霂拄着枪长久的站在城墙的最高处,远远的看着这片春夏青翠初秋流金的草原,总觉得那片沉甸甸的白雪遮掩下,藏着一只暴怒的困兽。它躲在幽暗的洞穴里,舔着身上未愈的伤口,虎视眈眈的看着这个城池,总有一天,会撕开面前的遮幕,破笼而出。

  开春后的第一个月,函州匪患盛行,没过多久,建墨就下了诏书,命临近各州派兵助函州州牧荡平匪患,这种先例以往也不是没有,不过是调出千余步卒即可应付的差事。然而到了灵州,传旨的御史竟然是新帝的心腹臣子梁知秋,他宣读了旨意之后,悄悄地向百里霂道:"将军,下官此次前来,还另有些话要同将军说明。"
  "梁大人请讲。"
  "这次函州的匪患,并非一般的山匪,他们个个体魄健壮,兵器精良,由此看来,他们并非是靠打家劫舍维持生计,而是背后有人指使,在函州一带制造事端,妄图搅乱这太平盛世。"
  百里霂微微颔首:"梁大人的意思是?"
  梁知秋更加压低了声音,拈着下巴上的一缕薄须:"依下官看,八成是泸晏王坐不住了,所以以此试探朝廷如今还能调动多少兵力。"他换了一副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若是连一处小小的匪患都无法平息,恐怕有损陛下的政德,大将军手下精兵良将众多,只要调借出一二,想必剿灭山匪不在话下。且杀鸡给猴看,谅那泸晏王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呈给了百里霂:"这是陛下的密旨。"
  百里霂接过,看了看:"皇上初登大宝,政务杂事还忙得过来?"
  梁知秋立刻恭敬地答道:"陛下年纪虽幼,但是心思活络,洞察敏锐,又有韩太傅,吴相爷辅佐,将来必是一代明君。"
  "哦?如今大权都由几位辅政大臣执掌,皇上就算洞察敏锐又有何用,"百里霂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去年一批军备足足催了七道旨意,还比不上睿国公的一把剑,皇上的宝座想必坐的也不太舒服吧?"
  梁知秋慢慢僵了笑脸,过了半晌,又道:"将军受先皇所托,必然一心向着陛下,下官也不必瞒将军什么。韩太傅已经着手安排皇上大婚的事宜,想必中秋前后就能办成,只要皇上大婚过后,自然要开始亲政。"
  百里霂淡淡点了点头,又略有些迟疑:"我记得皇上他,不过十四岁吧?"
  梁知秋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笑得几分无奈:"生在帝王家,总有些比寻常人更迫不得已。"

  在尹翟率了三千烽火营步卒去函州的第六日清晨,天边才刚刚现出一抹鱼肚白,大多数人都在酣然入睡的时候,一声尖利的鸣箭声划破长空,这是紧急军情的讯号!瞬间的宁静之后,整个灵州大营立刻骚动了起来。
  宋安只穿着半片背甲就跑了出来,在纷乱的人群中扯着嗓子喊道:"不要慌!列队!都列队!"
  大柳营的士卒一直专于工事修筑,临阵对敌的经验本就不多,而这些年这样紧急的预警更是从未有过,混乱中,鼎沸的人声和马蹄声像是从脑袋上窜了过去,那看似牢不可破的灵州城门不知涌进了多少敌人。
  而他们,在见到敌人的面目之前,就已慌做了一团。一名小卒在人群中跌跌撞撞的转了几个来回,终于一缩头,想躲回营去,营房的门早被推得大开,还能隐约闻到温暖的火炭气息。他刚迈出一只脚,只听"嗖"的一声,面颊被一阵劲风刮得生疼,一只灰羽的箭矢猛地扎进了他面前的土地上,离他的脚趾堪堪不过半寸。
  "将军——"宋安抹着额上的汗挤到了高台前。
  百里霂也没来得及披甲胄,只束了一身烟色的长袍,手里拈着长弓,眼神阴沉:"把你手下的人带回营,关上栅门。"
  "是,是。"宋安又擦了擦脑门,"方才的讯号好像是从……"
  百里霂已转身跨上了逐日,神色冷冷的:"启郡的城门被攻破了,"他不再多说,一抖缰绳喝道:"一营二营,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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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第五十章
  从灵州城赶往启郡的路并不短,若是平日慢慢步行过去,大约要半日的功夫,然而在这一刻,城池内相隔的几处城门机括同时嘎嘎的转动,一扇接着一扇的打开,一支队伍风卷似的急窜了出去。
  兵道两边丝毫没有平日井然有序的模样,这座坚固的城池毕竟已有许多年不曾经历过这样迫在眉睫的危难,步卒里除了值夜的一小队人马,没有一个是甲胄完备的,扛着枪戟小跑着跟在奔腾的战马后。
  在越过重重阻碍赶到启郡郡内时,启郡的守军早已与敌军混战到了一处,远远的就能望见前方布满了炎军的尸首。在看清敌军模样的时候,百里霂素日沉静的面容竟露出了惊骇的神色,一时勒住了马,连喝令都忘了。
  曲舜跟在他身后,也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嘶哑着道:"这,这是……"
  这不是寻常的突袭,面前的那些武士根本不是北凉人的装束,他们裹在粗陋的生羊皮里,在寒冷的初春时节袒露着胸膛和臂膀。
  离得最近的一名敌军看见了这边赶来的援军,他抬起头,丢下手中的一具炎军尸身,漆黑的面孔忽然笑了起来,他一笑,沾染着鲜血的牙齿就明晃晃的露了出来。
  曲舜几乎打了个寒战,这个刚才趴在尸首旁边的敌人,并不是在捡士卒的武器,而是,在舔舐他们的鲜血。这些嗜血的魔鬼究竟是什么人?
  根本来不及多想,那个人已经提着刀向他们冲了过来,曲舜在仓皇间想去拔腰间的剑,却见前方的将军已经拉开了硬弓,指间拈了三支长箭,连珠般的射了出去,那人以及他身后的同伴接二连三的倒了下去。
  混乱的战场终于注意到了这边,被困在城楼上的崔校尉满脸的血,在上面不要命的喊着:"将军,快走!"
  百里霂看清他的脸,手心不由得发凉,那不是被刀剑劈出了伤口,而是活生生的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将半边脸皮撕了下来,一个不好的预感在他心里愈加的浓重起来,然而还来不及考虑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曲舜的惊叫:"将军!"
  只觉半空中刮下一阵疾风,尖利的唳叫几乎近在耳畔时,马后被人狠狠的撞了一记,逐日长嘶了一声,猛地向前跃去,背后"嘶啦"一声,被扯下大片的衣衫来。
  几乎就在同时,响起了箭矢破风钉入猎物的钝响,百里霂重新勒住逐日,重重的喘息了几下,这才回头看了一眼。中箭坠到地上的,是一只巨大的金雕,那只羽箭几乎完全贯穿了它,白凡握着弓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顿了顿,才轻声道:"将军,你没事吧?"
  百里霂摇了摇头,他知道,这种大雕的利爪可以毫不费力的撕碎一只狍子,如果刚才稍稍差了一点,自己少说也会被它撕下背上整整一块皮肉去。
  然而,这并不是值得庆幸的时候,曲舜脸色苍白的指了指天空:"那些……"
  那是乌压压的一大群猛禽,在半空中盘旋着,俯视着他们,白凡几乎惊呆了,结结巴巴的说:"这,这些鹰隼,平时极少攻击人,今天怎么会……"
  他的话音未落,一只苍鹰就已飞快的俯冲下来,将锋利的鹰爪狠狠地插入了战场中一名士卒的头皮里,士卒立刻发出凄厉的喊叫,挥舞着长戟跌跌撞撞的向前冲了几步,随即被敌人的长刀划开了肚肠。
  赶来救援的大批士卒看了这个情形,全都白了脸色,战战兢兢的等着大将军的号令。
  "将军,"白凡低声道,"要叫弓弩营吗?"
  百里霂还没有答话,曲舜就立刻道:"不行,这样混战的时候,若是一阵箭雨过去,我们的兄弟也都完了。"
  "可是,"白凡咬着牙,"现在的情形,要是让步卒们冲锋,一样是死。"
  "白副将,"百里霂沉声道,"立刻带人,运二十车干草来,要快!"
  "将军,"白凡一愣,还没来得及转过弯来,但还是立刻应道,"末将领命。"
  在他带着一队人马离开之后,曲舜突然道:"是那个人!"他没头没脑的说完,随即便策马向那名面孔黧黑的武士奔去,那人正仰头嘬着唇发出细小尖锐的呼哨,忽然听见重重的马蹄声向他奔来,他立刻拔起厚重的砍刀向来人迎了上去。
  刀剑交锋震得两人虎口都是一麻,马上的年青军官两眼发红的举着长剑对着他头顶劈落,耳边扑啦啦响起翅膀扇动的声音,他也顾不得了,只是一记重似一记的劈向眼前的敌人,那人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腐臭,膂力大得惊人。
  几只苍鹰一直在他们头顶上盘旋着,不时的发出长唳,却没有一只敢冒然冲下来,面目狰狞的武士停止了呼哨,挥动起手中的重刀砍向了曲舜的左腿,他的刀法并没有多余的招数,只是浑朴而沉重,每一记的力量都几乎能劈碎岩石。
  炭火马也像是被这逼人的煞气所惊到,来回跳跃着,不安的打着响鼻。身后忽然传来百里霂的声音:"曲舜,回来,没用的!"
  曲舜几乎要急躁起来,怎么会没用,杀了这个人,他就不能再指挥鹰隼攻击我们,只要杀了这个人!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不停回响着,即使四面已涌来数名敌人,他也没有感觉到恐惧。在长刀再次劈向炭火马的时候,他突然甩开了马镫,猛地从马鞍上跃了起来,落下的阴影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大鸟。重剑劈开了敌人的头盖骨,猩红的血液混着脑浆喷涌了一地。
  他重重的喘着粗气,四周空气里散开的浓烈腥味几乎呛得他无法呼吸,他看着不远处的同伴,勉强笑了笑:"我杀了……"
  他的笑容忽的僵在了脸上,他看见前方一只白隼箭似地冲过来,抓住了一名炎军的发髻,用力的啄穿了他的眼珠,那阵阵细小而尖锐的呼哨声仍然此起彼伏着。
  "为什么……"他惶然的看向地上已经僵硬的尸体,一个粗重的脚步声已经到达了他的身后,他甚至来不及转身,反手刺了一剑,那像是击在了一块青铜铸造的厚壁上,剑锋当的一声弹了回来,浓重的杀气瞬间将他包裹住。
  回头看见敌人的脸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同样是一张丑陋而污秽的脸,从鼻梁到上唇的肌肉都已不见了,裂开着可怖的疤痕,手里握着一柄黑沉的大斧。这人嚎叫了一声,突然伸手抓住了曲舜的肩膀,手指像铁钩一样,几乎要把他的肩骨捏碎。
  曲舜举起剑,却被那斧柄牢牢的格住了,他双手的力气,甚至完全比不上这个单手用斧的人,对手用血红的双眼看着他,像饿狼看着一只羊羔,从嗓子里不停地发出"嗬嗬"的声音,好像再下一步就要扑上来咬断曲舜的喉管。
  这股巨大的迫力压得曲舜的胸腔几乎要炸开,手臂渐渐的麻痹了,连动也无力再动,眼睁睁的看着剑锋离自己的胸口越来越近。就在几乎要闭过气的时候,这股巨大的力量骤然消失了,使得曲舜几乎因为惯性而跌倒,眼前的巨汉忽然撕心裂肺的长嚎起来,挥舞着手中的大斧转过了身去。
  曲舜这才看见他背后被长枪刺出的血口,百里霂撤了枪,一甩枪杆扫在那巨汉的后颈上,将他击得向前趔趄了几步,软软的倒了下去。
  铺天盖地的猛禽呼啦一下全向他们涌了过来。
  "上马,回撤。"百里霂简短的喝令,策动缰绳向回飞驰。
  曲舜也立刻着跨上炭火马,紧紧的跟在了他的马后。
  "将军,为什么,我明明杀了他……"
  "你杀了他一个有什么用,"百里霂冷冷的说,"他们每一个人都会用哨声指挥这些鸟杀人。"

  二十车干草已被全部推到了前方,将那一片狼藉的战场半环了起来,百里霂一边策马一边向那边的方向点了点头。
  白凡喝道:"点火,射箭!"
  几十名弓箭手立刻将燃着的箭射了出去,那干草上铺了桐油,遇火就着,很快的,四周都冒起了浓烟和大火,那些嗜血的鸟儿被这灼热的气浪挡住了脚步。战场中央的野蛮武士们也停止了呼哨,在领头人的呼喝声中,很快的向城门外退去。
  "将军,要不要追?"
  百里霂冷冷的看了白凡一眼:"外面没有大火掩护,那些大雕依然会扑下来攻击。"
  白凡悻悻的低下头:"是。"
  百里霂再次转向了狼藉的战场,垂下眼睑:"修复城门,清理战场。"
  "是。"
  曲舜脸色还是没有恢复血色,略带茫然的:"将军,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百里霂轻声长叹:"这就是哈图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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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第五十一章
  烧灼后余下的青烟在启郡上空缓缓消散,然而这场短暂的交锋给整个灵州蒙上的灰翳却依旧笼罩在人们的心头。
  "哈图佐这个部族,在草原上已有几十年没出现过了,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我还不知道,原来他们从未消亡。"百里霂驻马,低声道,"他们曾是百年来北凉原上最棘手的敌人,无论是对大炎抑或是其余北凉各部,这个部族的人从不畏死,善驯兽,不肯向北凉的大汗俯首。所以,当年,乞颜的父亲蒙根大汗率领诸部联军将哈图佐赶出了北凉原,直至沙棘寨西面大漠,孤悬漠北,由他们自生自灭。"
  曲舜怔怔的听着,不由得问道:"那他们为何返回北凉原后,会先来突袭我们?"
  百里霂默然的摇摇头,过了片刻,才道:"我们去城门看看。"

  高大的城门依然矗立,连同四周的城墙,没有一点坍塌撞裂的痕迹,不远处宋安正领着一队士卒围着一块沙地勘探着什么。
  "宋副尉,"曲舜唤了一声,"查出敌军是如何潜入的了吗?"
  宋安抬起脸,拍了拍手心的尘土,神色凝重:"是地道。"
  "地道?"曲舜低声重复了一句,摇头,"灵州城并不是土质松软的地方,当初修筑城墙打地基时,光是敲碎土下大石就花了半年的功夫,他们怎么会在一夜之间打穿一条隧道的?"
  "如若哈图佐真如传说中的那样,那么他们能驯服支配的并不只是今天所看到的鹰隼,"百里霂的眉头越皱越紧,"甚至包括虎豹和老鼠。这也是这个只有千余人的部族棘手的原因。"
  宋安铁青着脸道:"春暖雪化,正是兽族大举捕猎的季节,我们的士卒即使勇猛,也难以同虎狼相搏,这……"
  "以现今城中的弓箭,就算对付一万头狼也并没什么,"百里霂神色凝重,"怕只怕哈图佐并非独自前来,而是受了北凉王族的支持,当真两面夹击起来,可就……"
  "将军不是说,哈图佐一直不肯臣服,如今北凉大汗人选未定,他们没有理由在此时受招降。况且其余的北凉部族都对大汗位垂涎,怎么会这么快抽出空闲来与我们为敌?"
  "这种可能确实微乎其微,"百里霂苦笑了一声,低声道,"只是我命盘从来不好,总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这之后,哈图佐却再也没有发起过任何攻击,灵州城内的士卒们却丝毫不敢懈怠,像是绷紧了弦的弓,连天上飞过一只大雁去,也要细细看上半天。
  就这样过了些天,敌人没有来,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日,百里霂在书房中与李廷白凡等人议事,铺了满案的地图卷册,正说着,就听到两声叩门声,进来的是府中的老仆,佝偻着腰端着茶水:"将军。"
  百里霂正翻着新绘制的城防图,头也没抬:"放着吧,白凡,吩咐下去,让大柳营依照此图修缮。"
  "将军,"老仆有些迟疑的低声道,"有位小哥在庭院里站了大半天了,说是不要通报,等将军议完事,我看他穿得单薄,在那站着直发抖,想问问……"
  百里霂皱眉听他说了一大段,忍不住打断道:"那是谁?"
  老仆摇摇头:"眼生的很,说是什么小公爷……"
  百里霂像是呛了一下,莫名其妙的看看他,又看了看白凡:"这说的是……岳宁?"
  白凡也愣了:"末将出去看看。"
  他推门出去之后,顿了顿,然后才打了声招呼:"哟,岳小公爷怎么有空来了灵州,莫非又是从都城押运粮饷来?"
  岳宁的声音比他小的多了,早没了当初那种跋扈的气势:"白副将,你们将军在里面吗?"
  "白凡,领他进来。"百里霂放下手中的书册。
  "是,小公爷请。"
  很快的,岳宁就跟在白凡身后走了进来,看着却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满脸小心翼翼,像是有些心虚的样子。
  "岳公子来此有何贵干啊?"百里霂略带笑意的问道。
  岳宁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百里……百里将军,有件事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百里霂更加摸不着头脑,怔了怔,突然厉声道:"是我母亲出了事么?"
  "不不不,"岳宁连连摆手,"老夫人挺好的。"
  "那是什么事?"
  "我,我不知道你有家眷在蕲州,"他拽着自己的衣角低声道,"我家中家仆管教不严,得罪到了他们,你别怪我,我没有,没有仗势欺人,真的……"
  白凡何时见过这位小公爷露出这么委屈胆怯的神色,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憋了半天,嘴角还有些抽搐。
  百里霂的脸色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他慢慢站起来,又看了看岳宁:"你说的话我不大明白,不过,我并没有什么家眷在蕲州。"
  岳宁吃了一惊,抬起头瞪大眼睛看他:"那他为什么有你的印章,"他奇怪的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封信来,"这个不是……"
  百里霂拿过那封信,一看清那熟悉的字体,手腕就不禁抖了抖,再看下去却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色:"你抢占了他家的田地?"
  "我没有,是那些家奴做的,我已经狠狠责罚他们了!"岳宁立刻道,却又狐疑的问道,"那家人是你什么人,为什么会有你的私印?"
  百里霂回头看了看屋中自己两名神色各异的副将,微一低头,在岳宁耳边说了几个字,岳宁如遭重击,白了脸色退后两步:"什,什么?"
  百里霂颇为感慨的重新看了看手中那封信:"原来他去了蕲州。话又说回来,你怎么连他的字也不认识了?"
  "我哪顾得上看那是谁的字,光是看见那印章就急忙赶着来灵州,要是你以为我欺负到了你家人头上,还不把我撕了。"岳宁咕哝着说道,"骑了一路的马,腿都磨疼了。"
  百里霂又笑了笑,将那信折起来递还给了他。
  岳宁重新换了小心的口吻:"百里霂,你们的事情议完了吗?"
  "嗯,差不多了,怎么?"
  "我还有事要对你说。"岳宁咬着下唇看了看白凡和李廷。
  白凡立刻拱了拱手:"末将这就去同宋副尉商议新图纸的事。"
  "嗯,"百里霂点头,转向岳宁,"什么事,去厢房说吧。"

  岳宁点了点头,乖乖的跟着他走进了西侧的厢房,百里霂轻轻合上门:"是不是建墨……唔……"他接下来的半句话被贴上来的柔软唇瓣堵了个严实,岳宁抓着他的手臂整个的贴到他胸口上,从唇齿模糊的说道:"我好想你……百里霂……"
  濡湿的舌尖探到他口中,反复舔吮着,浓烈而缱绻的与他纠缠,手指也不安分的解他的衣带,岳宁仰着下巴,脸色绯红:"你上次的话那么伤人,我本该再也不来见你,可是……"
  "可是什么?"百里霂轻声问道。
  岳宁舔了舔他的唇角,摇了摇头:"我做不到。"他有些委屈和懊恼的,"我也想找其他人,可是都不行。"
  他抓着百里霂的手掌,欲泣似的:"百里霂,我想见你,想听你说话……"
  百里霂的目光也渐渐柔软了下去:"岳宁……"
  岳宁韧长的身体贴在他怀里,手臂紧紧的抱着他的腰,意图再明显不过的在他身上磨蹭着。
  百里霂略带无奈的笑了笑:"现在还是申时,再说,你一路赶来,不累吗?"
  "管他什么时辰。"岳宁用乌黑的瞳仁看着他,又忍不住重复了一遍,"百里霂,我想你……"
  百里霂还要说话,脖子就被用力的圈住了,岳宁的唇瓣贴着他的耳垂,略带羞赧的低低叫了一声:"霂哥哥……"
  他叫完这一声,就觉得脸烫的像要烧起来似的,紧接着腰身一轻,就被百里霂扛了起来,他听见男人饱含隐忍的笑意:"一会可不许求饶。"

52

52、第 52 章 ...


  第五十二章
  几番纠缠后,天色早已沉透,岳宁累的昏昏欲睡,连手指头都懒得再动,偏偏一只手掌仍不停地在他肩头摩挲。
  那里的那处箭伤早已痊愈,用了上好的秘药,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疤痕,却比别处的肌肤更敏感些,被那人掌心里的薄茧一蹭便觉得十分麻痒,只好半闭着惺忪的睡眼,小声的抱怨道:"别摸那里。"
  百里霂也就真的停了手,望了望窗外:"都这个时辰了,"他略带促狭的说道,"被你缠了大半天,竟连晚饭也误了。"
  岳宁没力气与他争辩,从鼻腔里软软的哼了一声以作回应。
  百里霂知道他困极,便也不再调笑,俯身捞过散落的衣物,慢慢掀开被角下了榻。岳宁却突然睁开眼睛,皱眉问他:"你去哪?"
  百里霂扬手系起发带,回身淡淡的说道:"去看看大柳营的工事修筑的如何了。"
  "你……"岳宁颇有些着恼,"明天去不行吗?"
  百里霂手也不停地答道:"明日一早还要练兵。"
  "那你几时回来歇息?"
  百里霂回头望了他一眼:"去看完城防,还要巡营,几名校尉都是新的,我不大放心。"他摇了摇头,"恐怕要忙到天亮了。"
  岳宁泄气似的没有再多说,靠着床栏坐了起来,又禁不住寒气,将被子裹紧了些,咕哝道:"你这样整夜的不睡觉,还要处理那么多军务,身体怎么吃得消。"
  百里霂微微一笑,向他走近了些:"我都习惯了,平日里也是能腾出两三个时辰歇息,不过,"他伸手在岳宁的鼻子上捏了捏,"今天可都耗在你身上了。"
  岳宁脸一红,向后缩了缩:"你别说得我好像,那个一样……"
  "那个是什么?祸水?"百里霂故意问道,愈加的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样说来,我倒要审一审,是不是北凉人买通了你,到这来刺探军情,媚惑主将?"
  岳宁哼了一声:"你别忘了,我也是堂堂的睿国公世子,他北凉有什么东西够得上买通我。那块光秃秃的草原也只有你们觉得好,我可看不上。"
  百里霂看他鼓起微微腮帮,当真生起气的样子,更加好笑,俯□道:"是本将失言,还请小公爷恕罪。"
  岳宁看着他的笑容,慢慢伸出手贴上了他的脸颊,低声道:"百里霂,你如果不是大将军该有多好。"
  "哦?"百里霂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却仍然笑着问道,"我如果不是将军,却又怎样?"
  岳宁望着他的眼睛,有些傻气的笑了:"如果你只是个平常人,我就可以把你接到我家里去住,每天都能看见你,你要什么我都会找来给你。"
  百里霂嗤的一声笑了:"那现在,我要的你就不给我了?"
  岳宁黯然的低下头:"大将军的心里惦记的无非是军国大事,哪里是我给得起的。"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几乎让百里霂一瞬间就僵了脸色,半天才轻声道:"你见过骑兵营的战马没有?"
  岳宁不解的望着他。
  "没有一匹马生而愿做战马,只是被套上了辔头,缚上马鞍,一鞭一鞭的击打,不得不冲上战场去,不敢驻足,甚至连自己的埋骨之地都不知道。"他自嘲似的垂了眼睑,"我所背负的,早已不是当年所愿,我心中牵挂的,也并非是自己愿意牵挂的。"
  岳宁听他说了这许多,一时怔怔的没说出话来。
  "不早了,你且睡吧,"百里霂直起腰,望着他,"这些时日北凉虽然没有消息,但边陲要塞终究不安全,我也再抽不出空闲陪你,过两日还是回建墨的好。等到……"他顿了顿,"等到战事稍歇,我也会回建墨一趟,到时候再见不迟。"

  将军府中的房屋摆设自然远没有国公府内的奢华别致,窗前没有厚重的帷幕遮掩,清晨的阳光轻易地就透过窗纸映到了屋内。
  岳宁懒懒的趴在桌前半阖着眼睛,没精打采的向前来传话的小亲兵问道:"这么说来,大将军今日午前是没工夫回来了?"
  "是,将军让属下给小公爷带个话,就说不能远送了,望小公爷见谅,还请小公爷尽早动身,免得国公爷牵挂。"
  岳宁反复的扯着衣袖上的褶皱,低了一会头:"我知道了,你去向将军回话吧。"
  小兵行了一揖,转身退了出去。只剩下岳宁一个对着桌上的挂着的几支笔发愣,暗忖着是否要写封言别的书信,却见桌上墨砚俱在,唯独不见纸张。桌角那垛厚重的公文他是万万不敢乱翻的,只好随手拉开一边的屉子,却见里面厚厚的一叠信笺,整齐的码放在那里。他好奇的拿起一张来,立刻惊讶的发现上面的字迹与自己袖中的那封信一模一样,信笺开头的称呼是甯旭,结尾却没有署名。
  而再下面一张也是如此,他小心翼翼的将那些明显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的私信取了出来,像是在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让人忍不住去窥探一二。
  那些信里却没有什么出格的言辞,更像是寻常朋友间的闲谈,其中一封甚至提到了他的名字,那还是刚被发往灵州的时候。他当时接到的圣旨上,写的是着令赶赴灵州,随军小住,以磨砺自身,端正言行。可是这封私信上写的却是,那小子太不识趣,给他些苦头尝尝。
  岳宁看着那与九五之尊身份不符的字句几乎想笑,却没笑出来,拿着信纸的手竟微微的颤抖,下面的那些纸质已有些发黄,明显是有些年头了。他不知道百里霂将这些信纸悉心的叠放收起的心情是如何的,正如他从不知道占据着这位大将军心中最深地位的人居然是那个人,一时间,那枚私印为何会在那人的手里也都有了答案。他缓慢的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头郁结的东西吐出来,但是那隐隐的酸楚却丝毫没有淡去。
  稍一回过神时,他才惊觉自己竟然偷看了百里霂的私信,忙手忙脚乱的将那叠信笺重新码好,小心的放回屉子里去,努力地将之恢复成没动过的样子。然而,他的手又忽然顿住了,他分明看见自己不小心落下的那条薄玉色的发带,躺在屉子的角落里。

  四月初八,依照往常,这是最适宜放牧的季节,春草嫩绿,常常有北凉的牧人将羊群赶到灵州城下吃草,而灵州的戍军也从不加以驱赶。这是一年中最为平安的季节,在北凉人有足够的衣食时,大多都愿意守在自家的帐篷边,看着年轻的姑娘和少年们载歌载舞。
  可是今年,灵州城外的青草依旧繁茂翠绿,淡紫的野花漫山遍野的开着,像一袭华美的大毯,北凉的牧民却没有一个出现在离灵州二十里内的地方。谁都知道,一场在劫难逃的交战即将拉开序幕。

  "这次从王帐出发的五万骑兵应该只是前锋,大都是哲尔古那边三位大汗王家派出的人马,听说随行的很可能还有一支鬼影轻骑,"白凡低声道,"克什库仑那边似乎也要出兵与他们汇合,而汇合之地应该就是苍羽原。"
  百里霂点了点头,转向其他人:"这次北凉春季发兵,你们怎么看?"
  曲舜拧起眉头:"若论他们发兵的季节,还有出兵的速度,都不是最奇的,奇就奇在这些明争暗斗的大汗王们在乞颜生前都是一盘散沙,怎么在他死后倒同仇敌忾起来了。"
  "曲将军说的是,这些年北凉之患愈来愈小,一方面是将军治军有方,威慑北疆,另一方面也是他们自己窝里斗得太狠,否则去年也不至于要来向我们借兵平息内乱。"尹翟这时刚刚从函州剿匪归来,又升了两级,百里霂议事时也不忘叫上他,他虽然一开始不善言辞,但渐渐的也会说些自己的看法。这时刚说完,又迟疑了一下,"除非,除非有什么人能将他们统统捏在手心里乖乖听从号令……"
  他还没说完,就被宋安大嗓门的打断:"我在这灵州守了二十多年,可从没听说过北凉还有这样的能人,除非是两百年前的扎纳大汗又活过来了,不然我看没人有这本事。"
  曲舜摇头:"宋副尉,方才斥候的消息你没听清么,这次向灵州进发的军队,举着的不是自家汗王的大旗,那是苍狼旗,北凉王那古斯家的旗麾。"
  "什么?"宋安大惊失色,"这些大汗王是真的愿受那个新的北凉王差遣么?那个新大汗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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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第五十三章
  灵州城,北城门。
  这夜是曲舜当值,夜深时坐在孤高的角楼上,瞭望着近处城墙上点点火把的光亮,闻着晚风里清淡的泥土气息,眼皮就不免渐渐沉重起来。

  "将军,这是今年新入伍的士卒,叫曲舜,他在大柳营的这些日子做事谨慎心细,属下特意带他来补上那名亲兵的空缺。"
  曲舜听着这些话时头一直没敢抬,小心的看着面前一小块地面,早就听说这位年轻的将军战功显赫,治军严厉,单是看着地面上他的阴影,就能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让他不得不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一会,才听见那个年轻的将军笑了一声:"你多大了?"
  "十,十七。"他慌忙结结巴巴的应道。
  "嗯,"那个声音继续说,"调作亲兵之后,要做什么你知道么?"
  曲舜紧张的声音有些发颤,脑海里飞快的回想着原先白凡教给他的话:"属下应该照顾将军起居,跟随将军上阵杀敌,护卫将军安全,还有,还有……"
  "没有那么复杂,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就行了,"将军笑了笑,"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永远也不要违逆我的命令。"
  "……属下记住了。"

  辗转沙场从来都不是轻松的营生,有时虽然不会危及性命,但在初冬的野外露营,也实在是冻的够呛,空旷的平原里没有骑兵来袭的征兆,士卒们和衣挤在一起在睡梦里依然瑟瑟发抖。曲舜努力的裹紧了衣襟,但是甲片上的寒气一丝丝的往骨头缝里钻,连做梦都梦到自己掉进了冰窟窿里,半睡半醒间还能听见牙齿打颤的声音。恍惚着,又有一股力量把他从冰窟窿里托了起来,暖意也渐渐的回到了周遭,像是浮在软绵绵的云层里。醒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身上正覆着一袭黑色的大氅,而将军的衣袍外只披着甲胄,正低头看他。
  迷蒙的睡意顷刻间一扫而空,他一骨碌坐了起来:"将,将军,我……"
  将军漆黑的眼里却渗出一丝笑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慢慢俯□,在曲舜的唇角上落下一个吻。

  "将军……"他从唇齿间喃喃吐出这两个字,恍然的醒了过来。
  原先的晚风早已停了,四周像是凝滞住了一般,腰间的剑柄上湿漉漉的,起了一层水汽。一开始清晰可见的火把光亮也模糊不清,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起雾了。
  曲舜站在角楼外的木台上,皱眉望着黑夜里这浓浓的雾气,虽然现在一片宁静,但是这些年行军的经验所给他的直觉,让他心头隐隐不安。他慢慢下了木阶,拿着火把,走上了城楼,值夜的校尉看见他,立刻行了个军礼:"曲将军。"
  曲舜冲他点了点头:"今晚有什么异常没有?"
  "除了这场大雾来的古怪,倒没什么其他动静。"校尉道。
  "嗯,"曲舜道,"让兄弟们都警醒些。"
  他说完,便向城头上走去,拍了拍瞭望的几名士卒的肩膀,与他们随意交谈两句,去去困意。正说了一会话,黑夜里忽然传来几声闷闷的声响,像是粗大的木料击在石头上的声音。有节奏的"嘎达嘎达"的响着,但这声响又不太真切。
  "什么声音!"
  城头上的火把立刻一个接一个的点了起来,但是雾气太过厚重,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曲舜转身喝道:"调一队弓箭手来!"
  弓弩营也有一队在城下值夜,很快的登上了城墙,一字排开,抽箭搭弦,一致的等着曲舜的号令。曲舜也有些犹豫,踌躇着要不要派人去禀报将军,一时那声响又从厚重雾气里传了出来,他当即举起手臂,喝令:"放箭!"
  一百支箭同时射了出去,黑夜里没有任何响动,一切都像是沉寂了下去。
  "曲将军……"校尉向他走近了两步,正要说话。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野兽猛地撞在了城墙上,将这段以坚固著称的城墙都撞得晃动了一下。
  曲舜刷的白了脸色,看向大雾弥漫的城下,突然回身:"快去,禀报大将军。"一面说,一面抓过身旁的一支火把,远远的掷了下去。
  火光破开了浓重的黑雾,却又很快的消弭,但是在火把落地的一瞬间,曲舜还是看见了城下的东西,这是不同于以往的敌人,没有骑兵和战马,只有一大片高耸的阴影,像是大车。
  "那是……抛车?"
  校尉难以置信般的,半天也没收回目光:"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抛车。"
  曲舜一时间拿不准这外面的敌人究竟是什么人,与北凉交战这些年来,他们从来是骑兵最盛,就算偶尔学中原人造些连弩撞木,也绝做不出这么大的机械来。
  就在这时,又是接连的几声巨响,巨大的石块砸在城门最薄弱的梁上,顷刻就塌下了一大块墙头。
  "曲将军!"校尉惨白着脸又叫了一声,"这样由他们砸下去,半边墙都要塌了。"
  曲舜猛然回过神来:"取火,射箭。"
  "不行,火箭威力太小,"苏漓气喘吁吁的爬上城墙,连忙道,"现在雾大湿气又重,听说方才那一轮箭射下去连声惨叫也没有,他们必然是带了牛皮铁盾之内掩护。"
  曲舜一时语塞,询问的看向他。
  苏漓趴在墙头又向下看了一眼,皱眉道:"现在事情紧急,只能搬些石头上来,以牙还牙的砸下去,要是能把他们的抛车砸断就好了。"

  曲舜连连点头:"依苏主簿说的,搬些石头来。"
  校尉忙应着,领了一队人下去,不一会就运来了石块和几架中型的抛石机,尽数抛下城去,也听得下面传来击中的闷响,然而那巨石仍是不停地砸了过来。
  "不成不成,这些石头太小,而且隔着雾难以瞄准那些抛车的位置,"苏漓喃喃道,"奇怪,敌军怎的就料到今晚有大雾。"
  曲舜并没有回应他的话,径直系紧战甲,拿了剑就要下城楼:"点一千人,随我出城迎敌。"
  "曲将军,如今不知道城外有多少敌人,贸然前去,岂不是送死?"
  "既然有这大雾掩护,我们也只能冲到近前才能看清敌人,难道要在这里等他们把城墙砸塌吗!"曲舜说着,有些急躁的向城下看了一眼,抬脚向台阶走去,却听得城下有人嗓门极大的吼着。
  "让开!都让开!"
  领头爬上来的是尹翟,火光映在他脸上,清楚的看见他出了一头的汗:"曲将军,往旁边让一让。"
  曲舜愣了愣,却也没多问,立刻向一旁让了开去。
  他身后浩浩荡荡跟了几十个魁梧的士卒,合力抬着一个巨大黑沉的柱子,慢慢的向城头走来。
  "这是什么东西?"守城校尉被这个大家伙吓了一跳。
  尹翟一面喘气一面答道:"铁撞木。"
  紧接在他们身后,百里霂也上了城楼,他看了看不远处被砸的狼籍一片的城头,不悦的皱了皱眉,向曲舜问道:"看清楚下面是什么了吗?"
  曲舜忙答道:"方才掷了一支火把,借着光看下面好像是一架抛车。"
  "一架抛车?"百里霂重复了一遍,转向身后,"拿十支火把来。"
  巡城的队伍里多的是火把,很快的,几名亲兵执着燃着的火把送了过来,百里霂并不接,指了指几个方向:"向那里,一个一个的扔下去。"
  明亮的火光如同流星一般一颗颗滑落,照出下面一片漆黑的草原的雏形,那大得骇人的抛车再一次显现了出来,竟然不止一架,而是四架,半月形环绕着,目标无疑都是城门。在这样强大的攻势下,再投下几枚巨石,恐怕连城门的框架也要塌了。
  "没有人……"百里霂低声道。
  苏漓立刻接道:"那车四周黑乎乎的一片像是个棚子,也许是人躲在下面操纵,他们与弓弩手不同,城门不会跑,所以不需要再瞄准。"他回头看了看百里霂,"那棚子上蒙的多半是生牛皮,所以方才连箭也穿不透,四面固定,以绳索为脊,这样即使石块落上去,也会被弹开,不能伤到下面的士卒。"
  尹翟一听,忙道:"弓箭穿不透,可以用投矛,以我们营里步卒的臂力,一记可以穿透五层牛皮!"
  百里霂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还不快调他们来。"
  "是,是。"他摸了摸后颈,连声答应着向城下奔去。
  百里霂这才转过身,低声道:"城门上这个机括可有好多年没用过了,希望它的木梁不要腐朽了才好,把它放下来。"
  曲舜在灵州城戍守七年来从来不知道城门上还有个机括,眼见那巨大的吊索吱呀呀的放了下来,不由得问道:"将军,这是什么?"
  他这询问中带着小心和懵懂,与当年初入伍时一样,经常对着各式军械阵法茫然失措,只能小心翼翼的问:"将军,这是什么?"
  而百里霂也一如当初一般温和的答道:"这个机括是当年封大将军命人修筑的,我原以为只是个空架子,北凉骑兵机动性如此之强,等到这样大一个东西扔过去,他们早就跑的不知踪影了,如何用的着。"他低低叹了口气,"如今看来,是我肤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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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第五十四章
  说话间,那巨大的铁撞木已经装进了吊索,几十名士卒一起拉动绳索,楠木支梁咯吱咯吱的响动了起来,铁柱的一头慢慢滑出了城墙外。
  随着撞木的重力与众人的拉力逐渐加大,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白凡低声道:"太重了,这绳索恐怕吃不住。"
  百里霂面色漠然,低声道:"继续。"
  老旧的机括转动的声音格外刺耳,慢悠悠的划动着每个人的鼓膜,然而城下轰隆一声又砸来一块大石,正击在门梁上,一时间晃得拉绳的士卒都有些不稳,手中一滑,那沉重的巨物猛然悠出城去。就在此时,百里霂突然抽出佩剑,斩断了绳索,巨大的铁撞木划破重重大雾,带起一片风声,远远的抛了下去,沉闷的夜色里传来铿然的木料断裂的响动。
  "他们的车杆断了!"不知是谁叫了一句。
  不需要再掷出火把,光凭方才铁撞木飞出的方向就能大约推断出,断了的是正对着城门的最大的那辆抛车。尹翟带了一支百人队聚集在城墙上,在断裂声后,立刻询问般的看向百里霂:"将军?"
  百里霂点了点下颌,重新看向雾气笼罩的城下。
  尹翟会意,举起胳臂,随着他的令下,烽火营的步卒们奋力向着他所指的方向投下长矛,城下传来了隐约的痛呼声。接连的巨石攻势终于停了下来,黑暗中沉寂了片刻,又响起了那有节奏的木轱辘滚过地面的声响。
  "将军,他们在撤退,要不要带一队人马追上去!"白凡立刻问道。
  百里霂摇头:"他们既是有备而来,必然设有埋伏,"他转过身,"况且这次他们所来的目的,大约不是真的攻城,只是示以威慑。"
  其他人都怔怔的等着他说下去,他却挥了挥手:"下去再说。"

  城东,议事厅。
  等到各营校尉都汇集到此时,大雾才渐渐淡去了些,天色微微透出一些白。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宋安急躁的说道:"这几日敌人两次突袭都是出人意表,一击即退,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曲舜几乎一夜未睡,眼睛下面有一片薄薄的阴影,此时却仍是强打着精神:"他们这是动荡我们的军心,消耗我军士气。"
  "将军!"宋安拍了拍胸甲,"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还是尽早出兵还击为好。"
  "还击?你真的知道这次的敌人是什么人么?"
  宋安怔怔的看着他。
  苏漓在一旁插嘴道:"你们瞧见那抛车没有,他们从头至尾无人出来安放巨石,这就说明放置巨石的机括也置在下面,这样的东西就连我们的军械司也不一定能造得出,更何况是北凉人。"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向百里霂,"除非是西域诸国这次也插进了一脚。"
  百里霂没有接话,倒是白凡说道:"若说是上次讫诃罗耶的苏哈那行人,上次斥候不是已经来报,他们的谈判不欢而散,早早的便离了海青王那里,回西域去了吗?"
  苏漓咕哝道:"那可不一定。"
  "那抛车确实像是讫诃罗耶工匠的技艺,"百里霂开口道,"但我想不出他们背弃与大炎长久的友盟,转而投靠北凉的动机。"
  他环视了屋内众人一圈:"还有一点,你们不觉得奇怪么?这样突然的大雾,敌人为何像是事先知道一般,早早的布置了抛车。"
  他重新垂了眼睑,自言自语般的低声道:"这个北凉已经在他们那位新大汗手中变得让我琢磨不透了。"

  "将军——"一名亲兵忽然入营,手里捧着一只斥候常用来传信的灰羽信鸽,"这是方才飞来的,但是……"
  百里霂皱眉看向这个眉宇间还有些稚气的小卒,不耐的道:"但是什么,传信时不要吞吞吐吐的。"
  士卒吓得慌忙低下头去,双手递上一个小卷:"这只鸽子足上缚的不是我们惯常用的粗布或者羊皮,好像是……丝绸之类的。"
  百里霂搓开了那个小卷,果然是一乍宽的一条冰锦,他对着上面的两行字怔了怔:"这的确不是斥候的东西。"
  "将军,"曲舜疑惑的看着他的脸色,"是什么人做的?是不是我们的斥候被擒住了。"
  百里霂将那小片轻薄的冰锦拍到案上:"讫诃罗耶的苏哈,他果然还没走。"说着便起身披了大氅,向外走去。

  散去雾的清晨,像是水洗一般,没有了平日的干燥,连风也湿润起来。逐日载着百里霂一路沿着兵道出行,还没出西侧城门,便听得缥缈的乐声随着风缓缓送来。那是笛声,却不似寻常竹笛那般轻快悠扬,隐隐带着异域风情,尾音妖娆,像蛇一般在耳畔萦绕不去。
  蹄铁敲打在青石路面上的脆响搅散了这缠绵的乐音,那笛声缓了缓,便也停了。
  城外是四只骆驼,领头的白骆驼毛色华贵,坐在上面的人一袭雪貂大氅,脖颈间缠着雪狐的皮毛,愈加衬得肤色莹白如玉,他抿着唇,手中执着一支银色的长笛:"大将军竟然独自前来。"
  百里霂冷冷的回以一笑:"苏哈大人。"
  "苏哈?"他勾起唇角笑了,"我原以为你还是会叫我伊尔。"不知怎的,那话音里却没有笑意,说完便转头向身后点了点。
  骆驼后的一名仆从走了出来,对着百里霂行了一礼,随即推出一个反绑着双手的人来,那人跌跌撞撞的奔到百里霂马前,狼狈的叫了一声:"将军。"
  百里霂认得这是派出的一名斥候,也没有多说什么,微一点头,向那边道:"这是什么意思。"
  伊尔还是漫不经心的笑着,曲起指抵着下颌:"这是我从北凉大营里带出来送还给将军的,怎么将军倒是不太高兴?"
  "哦?送还给我,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向将军表示我的善意,"伊尔墨蓝的眼眸直看向他,"将军似乎对我们有些误会。"
  百里霂趋马向前了几步,朗声道:"本是没有误会,否则那夜我也不必放你,可你终究……"
  "我没有。"伊尔收了笑,正色说道。
  "那几架抛车不是出自你们讫诃罗耶?"
  那握着长笛的修长手指忽然攥紧了,他脸上却又露出懒散的笑容:"图纸确实是我给的,就连昨夜那场大雾,也是出自我手。"伊尔见百里霂皱了眉,脸上笑意更深,"与炎国相比,北凉士卒勇猛,马匹健壮,只是有一点……"
  他抬起下巴,有些恼火似的说道:"对待客人太过无礼,原本王上是有意要与他们结盟,可惜我在来此之前遇见了将军。"
  百里霂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见到将军时便知道,这次北凉胜算不大,而我讫诃罗耶绝不做亏本的生意,海青王那边又迟迟不肯答复我王上的条件,"伊尔低头反复摩挲着笛上繁复的花纹,"王帐的人关押了我的随从,借此要挟,我才绘了幅抛车的图纸给他们,这是逼不得已,并非想要背弃我们两国的友盟。"
  "昨夜那样一场奇袭,你现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想带过,以为我会相信?"
  "将军不信?"伊尔瞪大了眼睛,露出惊讶的神色,"将军以为我这次是故意相助北凉的?"
  百里霂默然的与他对望着。
  伊尔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将军昨夜是如何击退他们的?据我所知,是用铁柱砸断了车杆,是不是?"
  百里霂点了点头。
  "若是那整辆车都是由精铁制成,将军要如何退敌,若是那车抛的不是巨石,而是火弹,将军又待如何?"伊尔低声道,"那才是讫诃罗耶的抛车,我若是真要帮他们,今日的灵州城,毁的可不仅仅是一扇城门。"
  百里霂眼眸一震,重新看向他。
  伊尔轻轻摇头:"我这也不是为了帮将军,只是要让北凉人知道,得罪我是件多么愚蠢的事。"
  "那不知苏哈今日约我来此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百里霂淡淡道。
  "我是来与将军做笔交易,"伊尔笑了笑,"眼看战事将起,我们两国以往的盟约不变,我国每年再给贵国五百套云纹铠,如何?"
  讫诃罗耶的冶铁之术,诸国一直无出其右,尤其是他们的云纹铠,轻便坚固,虽与大炎一直交好,也不过进贡过五十来件,这次竟然许下这样的海口,不由得让百里霂也怔了怔,他微一沉吟:"你们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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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第五十五章
  伊尔静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的笑了一声:"我想要的……"他伸出手,雪白的衣袖在空中一拂,"是有朝一日将军取下了这片草原,许我国乌苏里雪山以西的二百里土地,到时候我们仍为邻邦,永结友好。"
  百里霂怔了怔,纵声长笑:"苏哈未免太看得起我百里霂,且不说这片草原将来的主人究竟会是谁,单是这国界之分就绝非我能够决定的。若是苏哈有此意,不如修一封国书给我们皇上,商议商议?"
  伊尔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将军既然这么说,那我明白了。"他说着,晃了晃腰间的银铃,那骆驼动了动,似乎有离去之意。
  "等等,"百里霂远远的望着他,"我还有件事请教。"
  "什么事?"
  "那位新继位的大汗是什么人?"
  伊尔挑起眉:"你还不知道么?"他淡淡摇了摇头,"王旗上依旧是那古斯家族的图腾,新大汗当然就是那支北凉王族最后的血脉。"
  "你是说……"百里霂有些迟疑的,"那位乌兰公主?"
  伊尔看着他的面色,轻轻的笑了一声:"不要小看那位公主,那个女人的手段比她的父亲可要厉害得多,放眼如今的北凉诸部都对这位新大汗俯首称臣,而不听话的那几个大汗王的头颅,正悬挂在王帐里,随着草原上的风,不住晃动。"
  他眯起眼睛,低声道:"百里霂,相信她会是一个让你觉得棘手的敌人。"
  百里霂笑了笑:"这一仗还没开始,我就已经觉得棘手了,"他顿了顿,"幸好苏哈即将启程,否则我又要多了一个难以应付的对手。"
  伊尔扬起唇角,重新晃动了银铃,白色的骆驼随着铃声慢慢走远,风中传来他最后一句话:"那可不一定。"

  这一次的战场依然是苍羽原,就在北凉军队行进到此的当天夜里,灵州城主营里燃了半夜的灯火,几日的忙碌让百里霂的嗓音带了些微的沙哑,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低头啜手中的热茶,示意白凡接着他说下去。
  "大军压境,龟缩在城内终究不是办法,若是我们在他们攻城之前还不出击,倒错失了先机。"白凡说到这,放低声音询问道,"将军的意思想必也是明日出城迎战?"
  百里霂点了点头:"斥候的消息说此次北凉前锋部队大约五万人,"他回头指了指地图,"明日白凡领一万人从启郡侧门出发,直击敌军左翼,李廷带一万人,从霍郡出发,直击敌军右翼。"
  白凡和李廷依次道:"末将领命。"
  他接连掷出令牌,轻咳了一声:"曲舜,带一营二营三营,由北城门出发,"他在地图上圈了个圈,"大约在此处与敌军会战,你们记住,这三支军队都只是拖住敌军,掩人耳目之计,务必要逼得他们将所有潜藏的兵力都押上来。"
  他说到这,稍稍压低了嗓音:"然后,派出一支烽火营轻骑,从雪莽山后绕到敌军后方,直取他们主将大营。"
  "是。"
  他手中拈着最后一只令牌,似乎要向尹翟丢过去,宋安却忽然大步跨到前面:"将军,这么个立功的机会,好歹也该轮到我一回。"
  百里霂稍显疲惫的眉间露出一丝笑意,也没多说,将那令牌向他怀里一掷:"振威副尉宋安听令,明日卯时三刻率军出发,如有延误,严惩不贷!"
  "末,末将领命!"宋安一把将那令牌塞进怀里,喜孜孜的回身对其他人道,"当了这么多年副尉,总该升个校尉了。"

  昌朔二年,四月十三,灵州城。
  清晨的角楼上,遥遥传来琴音,不同于以往温润的调子,铮铮然有激励之意。很快的,城外的号角声遮掩了琴音,黑甲的将军站在城楼上,他看见城下列队而出的最后一营士卒,不多的几千人,加紧步伐压上了后军。
  在他们身后,守城的士卒转动机括缓缓闭了城门。
  广阔的草原上没有遮蔽,视野宽广,百里霂微微眯起眼睛,清楚的看见,远处地平线的尽头涌现出一片黑压压的军队,那不是北凉王族的精锐骑兵,而是几家大汗王的人马,两边的先锋骑军已经交战到了一处。
  这么远远的看着,每个人只有蚂蚁大小,就算以百里霂的眼力也难以从那些密集的人群里找到领兵的年轻人的身影,但是从远远传来的战鼓可以听出,那个年轻人的布阵行兵是带着谁的影子。两侧伺伏的炎军也很快汇到了战场上,百里霂冷峻的面孔上微微露出了一丝缓和的笑意。
  "将军,宋副尉领着三千人出城了。"尹翟小声的在他身后道。
  百里霂淡淡点了点头,继续看向城下的战局。

  火红的军旗沿着碧绿的草原一路灼烧,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曲舜再也没有空闲去顾及两侧汇合的援军,面前的敌人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挥剑的右臂因为不停砍杀,肌肉已经开始酸麻。
  突然,一匹战马跃到近前,落下前蹄的一瞬间,鼻间的热气几乎扫到曲舜脸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马臊味,紧接着一柄马刀滑过圆弧狠狠的向他头顶劈落,曲舜来不及多想,举起剑格住了攻势。"当"的一声重响,对战的两人同时看清了彼此的面孔。
  "阿穆尔。"
  "曲……将军。"阿穆尔脸颊上绷紧的肌肉突然松懈下来,露出些许茫然的神色,但很快又握紧了刀,"没想到再见面时会是这样。"
  曲舜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的北凉贵族时,曾经说过:等到有那么一天,边关无战事,我可以领你去我们那边走走,也是有些好玩的地方。
  他看着对面那琥珀色眼睛的年轻人,从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是没有那么一天了。
  在这纷乱的战场上,两人之间竟有一瞬间微妙的沉默,最终还是阿穆尔重新提起了战刀,但是没有劈向曲舜,而是恨恨的掉转马头,奔进了身后混战的人群里。
  "曲将军,白副将的人马已经将北凉军队左翼赶了过来,我们要不要后退合围?"一名炎军在身后压低声音问道。
  曲舜略略回身,正要答话,脸色却忽然的僵硬了。
  从敌军队伍的末尾,鬼魅般无声无息的跃出一队骑兵,一色的黑衣黑马,他们的马鞍间不像其他骑兵那样悬着数把长刀,只是挂了一把皮鞘的弯刀,手里拈着乌黑的弓,背后两侧是扇形的箭囊。
  "那是……"曲舜觉得呼吸都停住了,他猛然回头喝了一声,"撤!"
  近前的那名炎军纳闷的看向他:"曲将……"
  远处的黑甲骑兵中有人看向了这里,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曲舜恍惚觉得那人的脸上有笑意,接近死亡的笑意。拈箭搭弦的速度几乎看不清,那枝黑色的箭便已划破轻微的风声,准确无误的钉入了这名炎军的后心,箭矢穿透心脏直出前胸。
  发箭的人微微笑着,刻意似的放缓了速度,将箭矢重新对准了这边,瞄准的正是曲舜。

  "将军,白副将和李校尉都已将敌军赶到了战场中央,这一仗果然如将军所料。"士卒呵呵的笑着,在百里霂身后说道。
  百里霂却微微的拧了眉头:"这支先锋军的主统领,应该是哲尔古的那钦大汗王,是么?"
  尹翟有些奇怪,但还是答道:"是,我们的斥候在三天前是这么汇报的。"
  他说完后,百里霂便沉默了,尹翟耐不住好奇,探头看了看这位大将军的脸色,只见他两眼直直的望着远方的战场,喉结轻轻动了动。
  "怎么会……"他喃喃道,忽然回过头大喝,"快,传令,立刻召宋副尉回城!"
  "将,将军,"尹翟怔住了,"现在宋副尉大约已绕过雪莽山了……这,这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百里霂一滞,脸上露出一抹凄色:"来不及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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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第五十六章
  一阵风掣起了大旗,战鼓声在纷乱的战场中隆隆作响,曲舜却听不见,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像是定住了。他清楚的看见那队黑甲骑兵,那是在几个月前深入哈丹库仑时曾经遭遇过的队伍,鬼影轻骑,当时看见的大约只有五十人,但也足以构成噩梦。
  这支守护北凉王族的骑射兵手中拿的是普通的乌木弓,箭壶中装的是铜镞鳄齿的黑羽长箭,和其他的骑射兵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上一次在风雪中短暂的交手让曲舜清楚的知道,这些人的箭只要射出,就不会有一支落空。
  被箭矢所指时,一股巨大的恐惧使得曲舜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他下意识的猛夹了一击炭火马的马腹,对待神箭手,唯一的出路不是逃走,而是缩近彼此的距离,因为搭箭的速度不会快过骑兵的刀。
  炭火马也像是觉察到了这股莫名的杀气,长嘶一声向着那黑衣武士跃了过去,而那名武士露出了轻蔑的笑意,在他指间微弹的刹那间,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左肩,箭噌的离弦,微微偏差,擦着曲舜的衣角飞了过去。
  黑衣武士愠怒的回头看去,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王帐下的嫡系贵族,阿穆尔。而阿穆尔也正抱歉的看着他,脸上有些僵硬地说:"大汗王传令,向左翼推移。"
  黑衣武士眼神阴翳的应了一声,重新抽出了一支长箭,还没有来得及瞄准,面前火红的战马已经窜到了跟前,暴怒的烈马对着他的坐骑就是狠狠一撞,□黑色的骏马趔趄了两步,险些把自己的主人摔下去。这名鬼影轻骑用北凉话狠狠的咒骂了一句什么,拍了拍坐骑的脖子向阵后奔去。而曲舜也没有再追,他大口的喘着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的生疼。为什么鬼影轻骑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次的交战并没有你死我活的拼杀,他能感觉到敌人的轻蔑,像是把他们所有的行动看在眼里,将他们的布战百无聊赖的在手中逗弄。

  "曲将军,那几百名黑衣骑射的箭术十分厉害,已经斩断了白副将他们与中军的联系,兄弟们死伤惨重!"
  "调重骑,敌军后腰兵力薄弱,从那里冲破缺口,不要与鬼影轻骑正面冲突。"曲舜咽了口唾液,有些干涩的说道。
  传令官立刻领命退下,战鼓声很快便再次响起。
  不对劲,有什么不太对劲,曲舜惶然的看向了四周,尘土飞扬,喊杀震天,炭火马的脚边堆满了尸体和鲜血。究竟是什么呢?他回头遥望,能看见灵州青灰色的城墙,却无法看见那个人的身影,也无法听见那个令人心安的声音。
  如果是将军,即使面对上千名鬼影轻骑也不会慌乱的吧。在曾经遭遇过的数次险情中,那个在军事上有着傲人成就的男人,总是能够化解危机,将军是英雄,而自己终究是无法成为那样的英雄。

  重骑兵强行冲开了北凉军队的封锁,然而北凉轻骑紧接着涌了上来,黑衣的鬼影轻骑在人群中鬼魅般的游移,冷不防的射出致命的毒箭。两侧巨大的压力像是两只大手,将炎军狠狠地拧紧,直到支离破碎。
  混乱的砍杀中,亲兵追到了曲舜马后:"曲将军,城内鸣金了。"
  "什么?"曲舜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这一回神,才听见了遥遥传来的鸣金声,收兵的号令,毫无疑问是大将军的号令。
  "曲将军,退兵吗?"亲兵疑惑的问了一声。
  曲舜沉默的点了点头:"退兵,回城。"

  北凉军队没有追击,只是间或的发出尖锐嘲笑的哨声,像是雄鹰看着仓皇逃窜的田鼠。
  "将军,为何此时鸣金,我们可以再撑一段时间,只要宋副尉取了北凉主将……"曲舜疑惑的望着面前的男人。
  白凡颓然的向他摇了摇头。
  "宋安的那支队伍,在雪莽山后遭伏,三千烽火营轻骑,全军覆没。"百里霂的语调没有起伏,面色冷硬的看着远方,那一片纷乱的战场,很久都没有调回视线。
  曲舜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傻子一般的问道:"那宋副尉呢……"
  "小曲,"白凡轻轻叫了他一声,用的是当年曲舜还是亲兵时的称呼,声音略有些嘶哑的,"北凉人把他的尸体拴在马后拖到了城门口……"

  曲舜愣愣的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觉得有什么灼热的东西烫伤了他的脸,滚落到唇上,咸的发苦。这个脾气有些暴躁的男人入伍比他们要早得多,却始终因为酗酒好赌迟迟不能升迁,也曾经在喝醉时漏了些口风:"我大儿子已经七岁了,每次得空回去,我都拍着胸脯跟他说,你爹在军中是振威校尉!"他记得当时的宋安有些不好意思的摸着后颈解释道,"副尉嘛,说出来总有些寒碜。"
  清早领兵出城前,他们还相互打了招呼,而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后,面对着校场中的那块白布,曲舜都没有勇气去揭开。白凡的眼睛也是红的,却依然像要安慰他似的,用力拍着他的肩:"小曲,别哭,老宋最不爱看爷们掉眼泪。"
  "嗯!"曲舜重重的点了点头,用力的在脸上抹了一把,可是鼻腔的酸涩感,丝毫未减。在被这股沉重的气氛压抑着的时候,他听见百里霂说话的声音。
  "曲舜,这次交战,觉出什么反常没有?"
  曲舜收起思绪,清了清喉咙,低声答道:"有一支鬼影轻骑出现在了战场上,不下五百人。"
  百里霂点头:"我方才远远看着,北凉军队与你们对战的始终是轻骑,用弓箭阻断你们的进攻,借此分出了重骑的兵力,"他垂下眼睑,"而这支精锐的兵力,就埋伏到了雪莽山后。"
  曲舜一震,仿佛醍醐灌顶,方才在战场上感觉到的那股不对劲是什么,那钦大汗王的军队里,重中之重的精锐重骑竟然由始至终没有与他们交过手!
  "他们埋伏的地方竟然如此准确,显然……"百里霂将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是有人泄露了军机。"
  白凡惊呼出声:"将军的意思是,军中有内奸?"
  百里霂不置可否的看着他们,还是一旁沉默许久的李廷轻声开口道:"将军昨夜部署号令时,在场的除了我们几个,再无外人。难道其中有谁会趁着夜色将消息通了出去?"
  "有内奸这种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去猜测,"百里霂低声道,"互相猜疑,对军心动摇太大。但若不是北凉事先知晓了消息,他们怎么会那么有把握将最精锐的部队埋伏在那里,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曲舜从他方才说的话开始,便已经愣住了,军中查出过几次细作,然而都绝没有能够打入内部探听军事部署的,前一夜在主营里的都是几名熟识的校尉。他仔细的在脑中过滤着每个人的样貌,竟然惊觉这几个平日里熟悉的面孔渐渐都模糊狰狞起来。
  他有些艰涩的问道:"将军觉得,这名内奸是谁呢?"
  百里霂看着他,缓缓的摇了摇头:"不知道。"他顿了顿,"这番话,我只对你们三个人说了,其他人都不知情,这个罪名不能妄断,只能私下里一个个的查证。但是眼前……"
  他脸颊的肌肉绷紧了,几分苦痛与无奈:"很快,北凉其余的兵马也会赶来,恐怕,在我们还未查出内奸之前,就要迎来下一场的交战了。"
  李廷微微垂首:"末将这就去查探昨夜是否有人出城,再去向军籍主簿调出各位校尉的祖籍案档给将军翻阅,务必会查出此人是谁。"
  曲舜看向覆着宋安尸体的那块染血的白布,握紧了拳头,咬牙道:"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
  百里霂也看着相同的方向,低声道:"把宋安的尸骨送回他的家乡,追封宋安为,"他的喉头忽然哽了一下,"振威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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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第五十七章
  四月十五,灵州城。
  夜色浓重,一轮满月在云间若隐若现,北面的一溜城墙外打着的火把不多,但是挖凿声不绝,那是大柳营的士卒在连夜挖掘城外的壕沟。
  白凡拿着一张图纸,借着微弱的火把光亮,向大柳营新任的校尉刘成道:"你看这里,不能再按照原先的布局,需要向内多进三尺,这样……"
  他正说着,不远处一个高大矫健的身影向这边快步走来:"白副将。"
  白凡有些不自然的合拢了手中的图纸,向前走了一步:"尹将军。"
  尹翟年轻的笑脸在火光下有些刺眼:"白副将一天都没有休息了,不如让我接替一下,这些力气活我干的来。"
  刘校尉笑了笑,正要客气,白凡便已冷冷的开口道:"不必了,尹将军的烽火营已经修整好了么?"
  尹翟被他硬邦邦的口气噎了一下,有些莫名的向他脸上看了看,然后才答道:"重新编整了,正要请大将军过去检阅。"
  白凡向一旁的营帐指了指:"大将军就在里面,请进吧。"

  掀开营帐的帘门,里面昏黄的光便泄了出来,帐内只坐着百里霂一人,支着额头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声响也没抬起头来。尹翟便也只能屏着呼吸安静的站在门口。
  "你来了?"
  "是,将军。"
  "怎么?"百里霂向他看了一眼,"你好像有些不痛快?"
  尹翟拧起浓黑的眉毛:"将军,末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副尉的死,大家好像都变的有些古怪。"他口气中略带恼火的说道,"经此一役,我们烽火营也折损了千名弟兄,但是如今敌军兵临城下,若是还只顾着沉浸在苦痛中,如何能鼓起士气御敌。"
  "尹翟,你知道,这次北凉军队有多少人?"
  "末将听说,一旦他们后续军队跟上来,便有七万人马的主力。"
  百里霂点头:"你有什么应敌的法子么?"
  "末将……"尹翟略有迟疑,"末将心中确实有个想法,只是不知是否过于冒险。"
  "你且说出来听听。"
  尹翟上前一步:"北凉骑兵机动性强,草原广阔,正面击退十分不易。即使稍有优势,敌军退却,若是加以追赶恐怕会中了诱敌之计。将军说过,战场如砧板,现下战场地形不利,若是能换一个地方……"他抬头看了百里霂一眼,"依末将看,我们可以舍出一个郡。"
  "舍出一个郡?"
  "是,在他们攻城之际假作失守,诱敌入城。"尹翟快步走到沙盘边,"末将觉得,霍郡应当会是敌军着重攻击的的地理位置,我们在城内修好机括,等到敌军主力入城时,打开机括,将敌军斩做两截。城内四门关闭,而擒杀城中的敌军就好比瓮中捉鳖。"
  他在说这些话时,百里霂一直沉默的听着,目光牢牢地锁在他的脸上,将他的每一个表情都看在眼里。直到尹翟说完,才低声道:"这就是你的计谋?"
  尹翟有些疑惑的问道:"将军,这个计划不好吗?"
  "不,"百里霂摆了摆手,"这个计谋或许不错,你先下去,让我想想。"
  尹翟摸了摸后脑勺,终于还是没有多问,行了个军礼准备退下,却正撞着迎面进入营帐的苏漓。
  "百里……"苏漓收住了几乎脱口而出的名字,"大将军。"
  "怎么?"百里霂看着走出营房的年轻人高大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苏漓上前两步,走到他桌前:"今日李校尉来找我要了一些卷宗。"
  百里霂的视线移到了他脸上:"什么卷宗?"
  "几名校尉的案档卷宗,"苏漓与他对视着,语气压低了些,"都是前几日夜里,在主营听令的校尉们。"
  "哦?"
  苏漓冷静的神色瞬间就褪了下去,张牙舞爪的扑上来:"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李校尉是凭你的命令查那些人,你为什么要查他们的卷宗,是不是军中有内奸?"
  百里霂看着他,口气还是淡淡的:"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苏漓的额头几乎要抵上他的额头,"你是不是也怀疑我?"
  "你?"百里霂突然笑了笑,明显不过的嗤之以鼻。
  苏漓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恼火,哼了一声,转回头看了看门外的方向:"你怀疑他?"
  "不,"百里霂摇头,"不是他。"
  苏漓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你这么肯定?白副将似乎对他还颇有些怀疑。"
  "白凡怀疑他,自然有白凡的道理,不过……"百里霂顿了顿,慢慢将方才尹翟的计策说了一遍。
  "他劝将军舍出一个郡?"苏漓咂舌,"能想出这个点子,他胆子也不小。如果他真是内奸,恐怕就要趁这个机会从霍郡城外里应外合,逐个攻破九郡。"
  "一个细作若是置身敌军,自然是要百般的隐匿自己,怎会在这当头向我献一条如此有风险的谋划,将自己暴露得一清二楚。而且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的神情,"百里霂摇了摇头,"这个年轻人的眼神有些锐气和智慧,并不足以隐藏自己。"
  苏漓蹙眉听他说到这,忽然弯下腰对上他的眼睛:"那你能看出我的眼中有什么?"
  百里霂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将他的脸推开了些,径自转开了话头:"你气冲冲的来找我就是因为我没有知会你有内奸的事?"
  "大将军应该知道,想要找出内奸,单从案档卷宗里寻查,实在不是个聪明的法子。"苏漓重新直起身子,"若是大将军对卑职还有一丝信任,不如听听卑职的想法。"
  百里霂点头低笑:"苏主簿请讲。"
  "将军下令那一夜,帐中还有四五名新任的校尉,这几人的卷宗也是李校尉最先调去翻阅的,按说,这几人的嫌疑应该最大,"苏漓咬着下唇想了想,"但是他们这些时日不是守城就是在各郡内调运辎重,没有出过灵州。而这两日出城的,只有跟随曲将军他们上战场的士卒们,从出城的时间看,绝没有可能足以提前传递消息。所以,除非这名内奸的地位是出城也不必知会守城校尉的人,而灵州城内,有此等地位的,只有大将军,曲将军和尹将军。"
  百里霂的嘴角难以觉察的抽了抽:"你是指我,还是曲舜?"
  "不,"苏漓讪讪的笑了笑,"我是猜,这名内奸恐怕不用出城便可传递消息。"
  "不用出城?"百里霂眯起眼睛,"灵州城可不是一个允许信鸽乱飞的地方。况且上次哈图佐一役后,守城的将士们对这些大大小小的飞禽都十分警惕,大多绕城盘旋的鹰雀都死于了弓箭之下,他们这样传递消息也太不可靠。"
  "哈图佐,这个部族连草原上的老鼠都使唤的了。"苏漓低声咕哝道,又有些底气不足,"不过,他们的人都长得那副模样,想混进我们城中也着实不太容易。"
  百里霂似乎有些不耐:"你说了这半天,想法呢?"
  "其实这样猜来猜去,是猜不到的,"苏漓低头道,"我们需要再战一场,将此人诱出来。"
  "哦?如何诱。"
  "尹将军的计谋不错,不如就按那个法子,稍加变化,"苏漓拿起笔在桌上写了几个字,"我的老师说过,诱敌之计,无非八个字,虚以实之,实以虚之。"
  百里霂一伸手夺去他的笔,打断了他的话:"走,去你那里说。"
  "啊?"苏漓一愣,"我那里,我的营房?"
  百里霂已率先走到门口,掀开帘帐一角,回头道:"我也不知这主营附近,有多少双眼睛。"

  苏漓的住处紧挨着放置卷宗图册的库房,走近了能隐约闻到羊皮和旧竹简的霉味,混杂着未盖好的砚台里弥漫出的墨香。苏漓进屋之后点了一盏油灯,移到桌前:"卑职这里地方简陋,让大将军见笑了。"
  百里霂摇了摇头:"罢了,这里也没有外人,你且直说你心里的筹划。"
  苏漓便也绷直了嘴角,不再说笑,伸手将灵州九郡的城防图慢慢在案上铺开,纸卷沙沙的摩擦着,图纸上纵横交错的线条在两人面前缓缓展现出来。

  这一夜,营内的灯光彻夜未熄,直到天光大亮,苏漓才揉着惺忪的睡眼懒懒的爬了起来,却被床前的人影吓了一跳:"百里霂?"
  百里霂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你醒了?我正准备回营。"
  "你……昨晚没睡?"苏漓晃了晃脑袋,竟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百里霂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我可不像苏主簿,前头刚说着筹措部署,转眼就趴在桌上睡得直流口水,我怕图纸被洇湿了,所以才将你抱到榻上去。"
  "你……"苏漓心虚的擦了擦嘴角。
  "不止如此,苏主簿还说了半夜的梦话。"百里霂微微笑着,将手边厚厚的一垛书卷重新堆到桌角,站起身来。
  苏漓瞪大眼睛:"我说了什么?"
  "嗯?你不记得了?"百里霂走出门去,大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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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第五十八章
  "报——"
  急促的脚步声在建墨景阳宫的外宫门台阶上响起,来人小跑着拾阶而上,手里高高举着一卷布轴。直到宫外的侍卫伸出长戟阻拦,才停住脚步,他满面尘土,胸口起伏的厉害,不停喘着粗气:"这,这是灵州的战报。"
  身着银甲的禁宫侍卫点了点头,接过他手中的卷轴,转身向宫内走来。
  这恰好是早朝将散之时,群臣都已退到了宫门边,侍卫俯身跪倒在殿门外:"启奏陛下,灵州城送来一封急报。"
  刚要离座的少年皇帝立刻停住脚步,回身道:"呈上来。"
  群臣也慢慢的踱回了殿中,细细窥探着龙座上皇帝的神情,似乎想从他的神色里看出灵州战局的变化。最终还是吴相忍不住问道:"陛下,灵州如何?"
  皇帝抬起头,淡淡道:"交战一场,我军略有损伤。"
  他虽然语气不重,但群臣立刻便议论起来,猜测纷纷。梁知秋上前一步道:"皇上,大将军是否在信中要求补给粮饷之类?"
  少年低头看了他一眼:"与北凉交战,粮饷势必不可缺少,不过眼下灵州最急需补给的,大约是士卒和战马。"
  兵部侍郎袁祁立刻走出:"启奏陛下,是否依照惯例,先从函州调支守备人马过去供大将军差遣?"
  "函州?"龙座上的皇帝发出一声与年龄不符的冷笑,"那里除了老弱残兵和几匹连驴子也赶不上的老马,还有什么像样的军队?这一点袁爱卿应当比朕清楚才是。"
  梁知秋躬身道:"陛下心中想必已有了调度的策略。"
  少年的嘴角弯了弯,一只手臂扶在龙椅上:"锦州煦皇叔那里五万虎狼之师,不知他可否会借朕一用。"
  他这话一出,殿中霎时静了下来,臣工们神色各异,谁也没有抢先接话。
  老丞相吴仁甫怔了怔,方开口道:"锦州那支军队是泸晏王多年心血,固然兵强马壮,不过依老臣看,他未必肯平白无故借于陛下。"
  "怎能说是平白无故,"皇帝微微笑着,"他借朕一批人马,朕还他一个太平天下。"
  中书令蒋嵩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此时,才与身边一密切同僚窃声道:"皇上这话有些意思,似乎王爷若是不肯借,也就再没有太平日子了。"
  他说完之后又若无其事的抬起头来,却见龙座上的少年皇帝已满面笑意的向他看来:"蒋爱卿与皇叔交情深厚,不如就代朕做个说客,若是此事能成,朕重重有赏。"
  蒋嵩一怔,立刻跪了下去,低头措辞道:"臣……臣……"
  "不要推辞了蒋大人,"太傅韩慕黎向他走近了些,略压低了嗓子,"皇上的大婚刚过,后宫中贵妃的人选尚且空缺,蒋大人的千金样貌学识都甚合陛下的心意,皇上的赏指的是什么,蒋大人心中应当盘算清楚。"
  "太傅这话……"蒋嵩满腹惊疑的看着他,又看了看龙座上面目清朗的少年,脑袋里那根左摇右摆的弦嗡嗡作响,半晌才重新俯□去,"臣,领旨。"

  灵州城,城西角楼。
  曲舜持刀而立,借着云层里漏出的稀薄阳光看向远处纷乱的沙场,眉间皱起,很有些焦急的样子。他身后的大将军,却一脸闲适,靠在椅上,向亲兵简短的问着战况。
  "将军,这次北凉军队的主力攻的是灵州主城!"
  曲舜回头看过来,喃喃道:"奇怪,主城两侧砌有弩台,箭雨密布,又加上墙体坚固陡峭,易守难攻,他们理应主攻两侧的启郡或是霍郡才对。"
  "因为主城对着北凉原有三处城门,想要将他们困在城内,可就难了。"百里霂低声笑了笑,"看来他们这次又是收到了线报,所以对尹翟这条计策有些忌惮。"
  "将军已料到他们能提前获取军情,"曲舜疑惑地问道,"那将军这次为何还要依照尹将军的计策布兵?"
  百里霂摇头,敛了笑意:"尹翟的谋划虽然不错,但有一条与我的性子相悖,"他握紧手中的军令站起身,对着城下的辽阔草原,立誓般低语道,"我绝不会让战火烧到自己的土地上,北凉人要战,那就在北凉原上决一胜负!"

  他说完这一句,挥袖转身,举起檀木架上的沉重铜槌,向着角楼上巨大的青铜牛皮鼓狠狠地敲了下去,沉闷的鼓声隆隆响起,湍急如惊涛骇浪。
  离角楼最近的霍郡城门应着鼓声开启,冲出的不是主力重骑,而是一支骑射兵,领头的是尹翟。他们的马没有多余的负重,十分的快,转眼间整队人马便向着主战场疾驰而去。
  曲舜在角楼上看着,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这样一支轻骑直插入北凉的数万大军里,无异于螳臂当车,毫无应敌之力。他望着百里霂的侧脸,最终还是生生的忍住了心中的疑问。
  仅带着弓箭的这支骑射兵在冲到灵州主城门的不远处时,陆续的勒停了马,北凉的侧翼部队看到了他们,立刻就挥舞战刀冲了过来。然而最前方的尹翟没有迎战,也没有逃走,带着他身后的数千人停顿了片刻。
  如雷的鼓声再次响起,几乎是同时,尹翟抽出了背上的弓箭,连带着整支骑射兵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停缓,数千只箭一齐对向了面前的北凉军队。随着尹翟忽然发出的大喝,箭雨铺天盖地的射了出去,穿透了敌人厚重的皮甲,也穿透了对方战马的头颅。
  曲舜的眼瞳亮了亮,他听出来了,将军鼓声中总是连续的三记重响,这是有三支队伍,三支同样的骑射兵,在远处,他的视线所不能达到的更远处,以精湛的骑射将北凉的大军缓缓逼拢到了一处。
  只要续箭的速度够快,第二轮的箭雨会更加密集。然而城外像是停滞了,领兵的尹翟在一轮箭后,竟收起了弓,带马向回退了几步。
  身后的鼓声也缓了下来,沉重缓慢的,每一记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木制的机括在主城两侧响起,两侧城门陡然大开,这让进攻中的北凉军队吃了一惊,很快一支先锋轻骑就试探着向左侧城门攻入。冲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的北凉武士,他狠狠踢着马腹,似乎是怕下一刻面前的大门和搭桥就会合拢收起。
  竹制的搭桥在马蹄的践踏下嘎吱作响,前方的城门里似乎有个黑影在摇晃,北凉武士抬起头想看个清楚。他的眼睛突然瞪圆了,用力的勒住了手中的缰绳,可是搭桥狭窄,更本容不得他转身。在这短短一刹,门内的东西直直冲了出来,将这年轻人的战马撞得飞了出去,他身后的同伴大为哗然,纷纷退开了些。
  那是一辆怪异的战车,青铜为脊,推车的士卒藏在层层盾甲之间,两侧环绕的是重甲步卒和长戟兵,车前竖满了刀刃戟刺,而方才的那名北凉武士的尸体还残留着半片挂在锋利的刃上。
  随着车轮声响,两侧城门推出的战车竟有上百辆之多,顺着之前骑射清出的道路不紧不慢的向前压近,两翼的北凉军队意识到了即将被包围的危机,纷纷向两边发起冲锋。随着一声令下,半月形的骑射军再次出箭,接连不断的压住了阵型。
  "将军,"曲舜直直的看着远处的一幕,低声道,"北凉的战场上已许久没有车战了。"
  百里霂点头:"轻骑的速度远快过车兵,所以往往战车刚刚推出,骑兵就会绕到它身后斩杀士卒,劣势太过明显。"
  "所以将军想出了以弓箭制约对手的法子,加以战车围困,盾兵掩护,长戟隔击……"曲舜赞叹的说道,几乎停不下来。
  "不,"百里霂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北凉军队这次之所以被围困,只是因为他们提前得到了军情,一个虚假的军情。所以,他们的眼睛只盯着主城,却忘了身后最危险的地方。"
  曲舜连连点头,充满希冀的看着他:"将军,这一战是要胜了?"
  百里霂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这个阵并非万无一失,它有一个弱点,那三面的骑射兵……"
  他说到这突然住了口,转身看向了身后的灵州城,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将军?"曲舜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出什么事了么?"
  百里霂再转过脸时,已换回了冷硬的神色:"备马,随我出城迎战。"
  曲舜吃了一惊,却还是按着肩甲答道:"是!"


59

59、第 59 章 ...


  第五十九章
  "继续擂鼓。"
  这是将军出城前下的最后一道命令,擂军鼓的士卒□着两条肌肉虬张的粗壮胳臂,一记接着一记的向着巨大的鼓面敲击着。
  鼓声中,最后一支精锐之师在赤金色的高大骏马后一路向着战场上进发。曲舜不得不狠狠抽打炭火马的臀,这才不至于赶不上逐日的速度,那匹马耀眼的毛发几乎化成了一道光,跑得飞快。
  越往前,包抄在外围的矢阵就越加显露了出来,数千名弓弩手伏在战场的最后方,他们穿着一色褐色的皮甲,曲舜在颠簸中也能看清,西北方向的那一抹褐色正在一点点的溃散。
  百里霂马鞭一指:"那里就是整个阵的弱点,只要敌军的援兵从骑射兵身后突破,冲开缺口,连带里层的车阵,都完了。"
  "援兵?"曲舜加紧了鞭子,想要冲上前再看清些。

  弓弩手们的长弓无法与敌军的重刀较量,不一会,便死伤了一大片,里面被包围的北凉大军立刻顺着这个缺口开始突围。
  曲舜握着剑柄的手心忽的有些发凉,他离那支致命的援军不过几丈,可以清楚的看见,这些援军不是那钦大汗王的重骑,也不是王帐的鬼影轻骑,而是——哈图佐。
  就在他这稍稍一迟疑间,前方的将军已提着枪策马冲入了血色的重围,再也来不及多想什么,他狠狠踢了一记马腹,领着身后的兵马也紧随着冲了进去。
  空气中传来了一些不寻常的腥臊味,不是马匹的味道,那些黧黑的武士们照样没有骑马,也没有带着铺天盖地的猛禽,他们的身后几片灰色的影子来回逡巡着,忽然一名士卒失声叫了出来:"是狼!"
  那的确是狼,草原上最多的那种,它们跟在哈图佐的武士身后,像是一群最驯服的狗跟着自己的主人,有几只正在不远处分食一名弓弩手的尸体,从他的腹腔里扯出肠子来,进食的神态小心而贪婪。
  突然一支黑色的羽箭穿过人群,直直的射向用牙齿撕扯着的一匹灰狼,它被那支箭的力气带的侧退了几步才跌到地上,其余的狼都抬起头来,一齐看向赤金马上射出箭的那个人。
  "将军……"
  "狼而已,"百里霂微微眯起眼角,看着身后的士卒们,"常随我打猎的,谁没有杀过狼。"
  他没有说错,不只是这些士卒,就连他们的战马也并不像其他马匹那样在狼群面前惶恐逃散,只是略有些不安,在原地打着响鼻。
  他拈着弦,稍稍偏过头,向曲舜说道:"你看这群狼有多少?"
  曲舜有些迟疑,也从背上抽出了弓:"大约三百匹,"他轻轻呼了口气,"以我们的人马,应付起来不难。"
  "是不难,不过,"百里霂突然扬起缰绳向后退了几步,"等到对付完它们,北凉人早就突围离去了。"
  他们说话间,对方的武士已长啸了一声,数百匹灰狼陆续向着他们扑了过来,霎时间几十支羽箭便射了出去,几匹极快的狼却已窜到了百里霂的跟前。
  逐日长嘶了一声,骤然人立起来,碗口大小的铁蹄踩下,直将近前的灰狼头骨踏裂,脑浆崩了一地。百里霂抽出腰间的长剑,顺势挥下劈开了另外两匹狼的头颅,狼性狡诈奸猾,血影间不由得都退开了几尺,向两边避开了些。
  身后的其余人也都陆续陷入了苦战,几匹狼先后窜近了一匹高大的战马,用利爪撕扯开了战马的肚腹,再扑上跌落到地上的士卒咬断了他的喉管。
  曲舜在砍杀之际偶然抬起头来,却看见百里霂已越过了狼群,向着哈图佐的武士们飞驰了过去,他忙追赶了上去,喊道:"将军!"
  百里霂稍稍勒停了马:"你听鼓声。"
  曲舜喘着气,根本不用凝神去听,因为那鼓声从未间断,敲得人血管都沸腾了一般,几乎停不下手中的刀。
  "这是绞合车阵的讯号,"百里霂摇头,"只是,还不够快。"
  光是想想那些布满利刃的战车绞合的情景,曲舜就不寒而栗,好像耳边都能听见人的骨头和肌肉被挤碎的声响,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重新握紧了剑柄:"将军,哈图佐这次出现,也是因为那个内奸么?"
  百里霂神色一沉,蓦地挥动了手中的长枪,曲舜根本来不及回头,只看见半空中一个影子腾了起来,向着百里霂扑了过去。枪尖的光芒像流星一般滑落,那是令北凉最勇猛的武士也闻风丧胆的枪术,锐利的枪锋扎进了敌人的咽喉,巨大的尸身被甩了起来,又猛地落下,击在他的同伴们的身上。
  这样的行为无非激怒了这群野蛮的武士,他们血红的双眼中充满着可怖的恨意,像闻到鲜美血味的饿狼,纷纷向百里霂的方向包抄过来。
  "将军……"曲舜握剑的手心满是汗水,主将陷身敌阵实在是太过于危险,然而不等后续部队跟上来,逐日赤金色的身影就已穿过纷乱的敌军,直向哈图佐援军部队的更深处飞驰而去。
  他显然是要去取什么人的性命,但是究竟是谁的性命值得他这样以身犯险,曲舜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他策动坐骑,用炭火马坚硬的镔铁护甲撞向了蜂拥而上的敌人,不顾一切的跟了上去。
  前方是一处不高的草坡,那里站着的一个肤色赤红的人影十分显眼,他的头发像狮鬃一样蓬乱,几乎遮挡了面目,胸口是硕大的生铁甲片,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链锁,链子的末端拖着一只巨大的锤。
  百里霂轻轻低笑了一声:"哈图佐的大首领,竟然也来了。"
  他忽然跃下马,将缰绳丢给曲舜,自己只提着长枪向前面的坡下大步走去。曲舜一把接过,勉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将军,小心。"
  在他的记忆里,将军已许久不曾与人步战交锋了,对方的大首领也拖着那枚沉重的巨锤缓缓迎了上来,将一路的青草都碾进了泥土里。那么沉重的武器,应当无法防御住将军绝妙的枪术吧,曲舜在心中默默的安慰着自己。
  两人相距还有尺余时便迫不及待的动起手来,然而,那拖曳着巨锤的铁链,在那人手中,挥动出去竟如挥鞭一般轻巧。链锁撞击间便将百里霂手中的枪杆牢牢锁住,百里霂虎口一紧,才勉强没丢了手中的兵器。他额上已泌出了汗珠,显然是出尽了全力,巨大的力量从锁链的那段传到枪杆上,使得这金铁般刚硬的名枪都微微扭曲了弧度。对手蓬乱的发间露出血红的眼珠,死死的看着百里霂,就在此时,百里霂忽然大喝一声,迸出一股力量扭转了枪势,将枪尖倒转入地,直插入泥土中,随即借着这点支撑腾空而起,一脚踢在首领的胸口上,靴后的马刺滑过他身上□的皮肤,鲜红的血液立刻流了出来。
  而他的足尖刚落地时,就听得脑后一阵风响,沉重的铜锤已向着他的后脑勺猛地弹了过来,情急之间不及回身只能竖过枪杆去挡,堪堪与巨锤的攻势相抵,猛烈的震击像锋利的刀片撕裂了他的虎口。
  两人各自受了轻伤,都退开了两步,略微喘着粗气。百里霂盯着敌手,低声用北凉话说道:"哈图佐已经摒弃了自由,甘愿俯首在北凉王的脚下了么?"
  对方的声音嘶哑而沉重,带着浓重的口音,模糊说道:"杀了你,就能回去。"
  "回去?"
  "家乡,吉沁尔草原,"首领发出嗬嗬的笑声,"大汗允诺的。"
  "只要杀了我么?"血液的粘腻粘在手心和枪杆间,火辣辣的痛,百里霂却笑了,继续用北凉话说,"真是可惜,你回不去了。"
  敌手再次扑上来的攻势濒临疯狂,数十斤的大锤以惊人的力量一记接着一记的砸下,首领从喉咙里含糊不清的重复说着:"回去,回家乡去。"
  "那你就……回去吧!"百里霂低喝着,将枪尖送入了对方的胸膛,带出一股浓腥的血浆,对手仰起脸,长久的看着草原上蔚蓝的天空,狰狞的脸上露出笑来。
  百里霂回手,有些惊讶的发现,长枪似乎卡在了敌人的骨头缝里,竟没抽出来,他加了几分力气,再次抽回。首领的神色似乎很痛苦,血红的眼里却露出希冀来,他无声的张开了嘴巴,缓慢的张合着,枪尖终于抽离了他的胸腔。电光火石间,一只碧绿的蜥蜴从他口中探出脑袋来,向着百里霂微一仰头,喷出了一股腥臭的雾气。


60

60、第 60 章 ...


  第六十章
  战鼓声,铁蹄踏过草原的声音,士卒们砍杀的呼喊声,还有战马的嘶声都从耳边消失了,像是一把利刃将他从半生戎马的命运线上一刀斩断,使得他狠狠跌落到了未知的深渊里去。双臂失去了被铁甲包裹的冰冷坚硬感,温暖的如同泡在了热水里,让人昏沉的几乎想要睡去,再也不必醒来。
  百里霂在暖洋洋的温水里舒展开筋骨,压在肩上十来年的重负陡然消失的无影无踪,虽然心底有什么在不停地叫嚣着,但是他却没有费力去想。他看见温暖的阳光从云间渗了下来,照到他身上,而他还是那个少年的禁宫侍卫,在闲暇时咬着草根仰躺在御马坡后的草地里,漫无目的的消耗着光阴。
  突然,一滴冰凉的水滴落到他的眉宇间,是下雨了么,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队骑兵,是敌人!百里霂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枪,却摸了个空,连佩剑也不在腰间,他惶然的站起身,原野内一片空旷,只有他一个人,一种强烈的孤寂感使得他的脊背都凉透了。
  "将军……"一个声音隐约的传到他耳边,"百里霂……"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一道刺眼的光线刺入了他的眼帘。
  坐在他床头的苏漓对上他睁开的双眼,先是一惊,随即跳了起来,向外大声喊道:"大将军醒了!"
  门外立刻像炸开了锅,武将们的铠甲将不宽的门框撞的硁硁作响,争先恐后的挤进屋来,百里霂稍稍欠起身,只是这一个动作,脑后便像是被铁锤猛地击中般,疼得冷汗直冒,耳边也嗡鸣不绝,只能看见这些部属们的嘴唇在他眼前一张一合,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忽然,指间一暖,却是曲舜抓着他的手掌,轻轻抵上了前额。
  百里霂费力的挪动指尖触了触年轻人光洁的脸颊,声音虚弱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曲舜抬起头,微微红着眼角,有些哽咽的说道:"是末将没有守护好将军的安全,末将……"他不敢再说话,生怕眼眶里的泪水滴落下来,损失了军人的威严。
  "将军中了毒蜥的剧毒,"苏漓轻轻叹了口气,"刚见到将军时,卑职也吓了一跳,这毒性十分猛烈,药石之类是来不及救治的。只得铤而走险,给将军放了毒血,原想着将军若是就此不醒,卑职也只能以死谢罪了。"
  白凡见他二人说话神色都蔫蔫的,尴尬的笑了笑,上前道:"苏主簿这次的确用的险招,小曲看他在将军身上划了那么多血口,差点找他拼命了。"
  百里霂却连笑的力气也没有,稍稍闭了一会眼睛,才开口问道:"战事如何了?"
  "车阵撕碎了敌军半数人马,余下的半数突围逃去。如今盘踞在苍羽原上,"白凡顿了顿,"大约是在等将军的消息。"
  "我的消息?看我死了没有么?"百里霂缺乏血色的唇角微微上扬,"不必管他们,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苏漓退后了一步:"将军,解毒的药物药性太强,不能常用,所以这两日,将军还是安神静养的好。"
  白凡也低头道:"将军的身体关系着全军士气,还是暂且不要劳神,余下杂事末将都还应付的来。"他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的推了推曲舜的肩膀。
  曲舜这才抬起头,松开了百里霂的手掌站起身来,清了清喉咙道:"大小军务末将会先行处理,将军好好休息。"他最后行了军礼,"末将先行告退。"
  百里霂点了点头,他望着头顶青色的幔帐,忽然抬起手,缓缓地摸了摸自己的前额:"是什么人的眼泪,都落到我脸上了。"
  他没有发问的对象,像是在自言自语,而屋内唯一站着的只剩下苏漓一人,他稍稍偏过脸去:"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吗?"
  "叫紫淮来,"百里霂抚着额头,"我的头很疼,想听他的琴声。"

  琴师很快就来了,依旧是长袍曳地,白玉般的手指抱着沉透的琴身,缓缓地走进了这间屋子,半垂着眼睑道:"听说将军受伤了。"
  百里霂点了点头,也不管他根本看不见,开口道:"你还记得哈斯图雅把你送来的那天,你在灵州城门外弹的那支曲子么?"
  "将军想听那一曲?"紫淮将琴放到案上,从广袖里抬起手,拨动了羽弦。
  淙淙的琴音流水似的从他的指间流淌出来,百里霂的目光牢牢地盯在紫淮的脸上,低声道:"这琴声听来比当年更加诡谲了。"
  紫淮轻轻点了点头:"此曲是背阴石缝里悄悄生长的青苔,见不得光的。"
  "就如同你来的目的一样?"百里霂冷冷的。
  琴弦铮的一声停了,紫淮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望向百里霂的方向。
  "你过来。"
  紫淮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摸索着向榻边而来。
  "紫淮,把手伸出来。"百里霂依旧平静的吩咐着。
  紫淮微有些迟疑,却还是颤巍巍的伸出了右臂,男人的手拉过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掌按到了温热的胸膛上,掌心触到了细细的痂口,密密麻麻的,那样细小的伤口,从胸口一直延伸到了两边的肩膀,他茫然的用双手在男人身上摸索着,薄薄的嘴唇渐渐哆嗦起来。
  百里霂拧过他的下巴:"你难道不该高兴么?"
  他的话语里有些隐隐的恨意,随即一抬手,将紫淮推开了。紫淮用胳膊撑住了自己,修长的睫毛抖动得厉害:"将军,我……"
  百里霂长长的叹了口气:"弘吉部的女主人从来都不是温顺的小羊羔,当年我把哈斯图雅从狼群围困中救了出来,她又把你当做谢礼送给我,而你就在我身边隐藏了这么些年。"
  紫淮听到这,便再也不说话了,静默的跪坐在地上。
  "直到在角楼上听见你传讯的琴声,我都不敢相信那个人是你,"百里霂摇头,"在军中顾及私情是最愚蠢的事,而我也愚蠢了一回。"
  "说是没想到,大约是我根本不愿去猜测是你,毕竟……这些年懂我的人越来越少了。"他忽然顿住了,"紫淮,你没有话要说么?"
  "我是怀着阴谋来到这里,怀着阴谋在将军身边呆了三年,在必要的时候传递军情是我来此的目的。"紫淮面目平静的叙述道,然后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地上,"将军可否宽容些,赐紫淮一死。"
  "你是知道的,我在这些事上,从来不会宽容,有些话你不愿说,狱牢里的刑具也会让你开口。"百里霂向门外喝了一声,"来人。"
  亲兵立刻应声走了进来。
  紫淮却没有露出惊惧之色,抬起头,向百里霂道:"我心中一直把将军当做知音,因为我知道,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听懂我的琴。但是将军的知己却不是我,沙场征战,九死一生,将军又何必让自己过的那么孤单。我的话仅此而已,将军保重。"他说完,又拜了几拜,这才转过身,被亲兵架着胳膊,步履迟缓的走了出去。

  "这次军机泄露是我失察,你替我写一封上疏奏报皇上,恳请责罚。"百里霂倚在榻侧,向苏漓道。
  苏漓卷起袖子在砚台上饱蘸了浓墨,也没多问,垂着眼睛沙沙的写了起来,半日便写完了,顺手吹干了墨迹,递给了百里霂。
  百里霂大略看了看,却蓦地一惊,盯着卷尾:"怎的,今天已是五月初八了?"
  苏漓低头闷闷的:"将军中毒之后昏睡了三日了。"
  "……北凉大汗与哈图佐立了盟约,只要他们杀了我,就能拿回吉沁尔草原——当年哈图佐部族世代放牧的地方,所以他们自然是要用尽办法取我的性命。"百里霂无力的笑了笑,"每个人都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去,即使是逐水草而居的北凉人,茹毛饮血的哈图佐。"
  "将军睡了这么久,做了梦没有?"
  "我梦见一条很长的路……却没有人陪我走下去。"百里霂梦呓般的低声道。
  苏漓睁大眼睛看他,没有接话,半天才尴尬的咳了一声:"对了,今年春季的粮饷五日之内就会运到灵州,这次的监运御史还是岳小公爷。"
  百里霂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略带些无奈的:"他倒是认定这个差事了。"
  "还有……"苏漓看着他,有些迟疑,"监运副史是新任的太府卿百里霍大人。"

61

61、第 61 章 ...


  第六十一章
  "哦?"百里霂随意发出这一声后,就再没了言语,过了半晌才道,"他来做什么,我如今也没有精力去应付,就先让杜昇去招呼好了。"
  苏漓低头整理好书桌上的卷宗,轻声道:"卑职知道了。"
  百里霂略动了动手臂,重新躺下:"你也下去休息吧。"
  苏漓却摇了摇头,坐到他榻边:"将军体内的毒气可能还会窜入肺腑,我还是在此盯两日的好。"
  百里霂惨淡的笑了笑,看着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一道道伤口:"听白凡说我身上毒血放出了一大盆,怎么还没去尽?再放一盆我可就撑不住了。"
  苏漓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大约是想到了当时的情景:"下次你就是死了,我也不会再做这种事了。"他用力的咬了咬下唇,"用刀子划开人皮肉,连曲将军那样久经沙场的都看不下去……"
  "你这是为了救人,又不是杀人,怕什么。"
  苏漓扁着嘴,不知在出什么神,也不再辩解。
  百里霂看见他眼睛里血丝密布:"你且去睡一觉,看眼睛都红成什么样了。"
  "这些天可不止我一个人没睡好,"苏漓揉了揉眼睛,"自打曲将军把大将军带回城,整个灵州都炸开锅了,曲将军白副将李校尉他们没日没夜的在门口转悠,也就是刚刚才离去的。"
  百里霂呵了一声,声音忽的低落下去:"这么说来,我这个将军若是真死了,灵州城内竟连一个接将印的人选都没有。"
  苏漓一怔:"将军若是在担忧后继之人,曲将军难道不是最佳的人选么?"
  "曲舜跟我有些年头了,兵法布阵也大都由我传授,然而,"百里霂慢慢摇头,"他本性淳厚善良,缺了雷厉风行四个字,并不是为将之道。"
  "白凡倒是老练些,可惜行军筹谋天分有限。而你,虽然通晓谋略阵法,却是提不得剑跨不上马的文弱书生,"百里霂低声苦笑,"我沙场戎马十数年,竟连个像样的学生也没有。"
  "其实……"苏漓点着下巴想了想,"尹将军倒不失为璞玉之质。"
  "璞玉么?那就让这北凉的战场作为打磨璞玉的砂轮吧。"百里霂略微疲惫的闭上双眼,"这位新大汗既然选了春夏为始,必然是要与我们相战过秋冬,赌上北凉各部的全部家底,背水一战。"
  他喃喃的说道:"真是棘手啊。"
  "将军……"苏漓略有些迟疑,"这一仗会打多久?"
  "或许一年,或许两年,或许……真的要不死不休。"
  苏漓皱起眉:"若是真的要长年累月的耗下去,国库空虚必然要加重苛捐杂税,士卒损耗更会使得举国大增兵役,当今皇上尚且年少,根基不稳,外患未除又平添了内忧,那可就不妙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百里霂摇头,"可是若龟缩在城内不肯迎战,消耗士气不说,也并非长久之计。除非能够从这受制的战局里挣脱出来,反客为主攻入北凉腹地,但是如今敌军实力根本琢磨不透,王帐的嫡系人马尚未出现,我们……"
  他说到这,太阳穴猛地一跳,疼的冷汗都滴落下来,只得收了思绪,低声道:"我这伤势,要多久才能恢复?"
  苏漓伸手搭在他脉上,略听了一会:"这段时日且不要过于费神,或许半月之内就能有起色。"
  百里霂无奈的笑了:"说这没用的空话,苍羽原上还伏着几万兵马虎视眈眈,怎能不费神,但愿我这一场心血不要付诸东流才好。"
  苏漓忽然握住他搭在榻沿的手掌,眼睛亮亮的:"我相信将军必定能够扭转战局。老师说在这北疆迟早有一场决战,放眼如今大炎朝中,也只有将军能够掌控这一战!"
  百里霂略怔了怔,随即露出有些好笑的神色,看着他。
  苏漓也惊觉似的收回手,在他被角边掖了掖,嗫嚅道:"在这之前,将军还是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再说。"

  百里霂终究还是没有安宁过半日,第二日天一亮,白凡就急匆匆的走进他卧房,行了军礼之后便直接问道:"将军,末将今早听东营传来消息,说那内奸竟然是紫淮……先生?"
  "怎么?"百里霂正靠在床边喝一碗腥臭的药汤,神色倦怠的抬眼看他。
  "这其中会不会是有误会?"白凡紧蹙着眉,"紫淮先生眼盲多年,行动都有所不便,哪里能够传递军情密报?"
  "我知道军中上下不少人都爱听他的琴,但我早就说过,军中不是徇私情的地方,"百里霂放下药碗:"他是眼盲之人,不过心里透亮得很,军机战报恐怕没有一样是他不懂的。"
  "还有,他的耳力可是异于常人,在这城中内外军营他都进出自如,隔着营帐也能将我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而且,"百里霂见白凡眉头越皱越紧,接着道,"前几日我在角楼上擂鼓传令,同曲舜商议战情。那时只有紫淮在临近的另座木楼之上,他明知道此时泄露出军机必然会暴露自己,却还是用琴声传递出了密报,对那边当真是忠心耿耿。"
  白凡听他说着说着,话语里带了些阴冷的笑意,背上也凉了一片,低声道:"当真是他,弟兄们还都不敢相信……"
  "东营大牢里对他用刑了?"百里霂忽然问道。
  "用了,"白凡垂着眼睛道,"但听说他自从被押进去,就没开口说过一个字,说不准今日便要动大刑了。"
  百里霂调过视线,不甚在意的问道:"岳宁他们来了没有?"
  白凡一顿:"呃,这两日大约也就到了。"
  "是么?"百里霂点头,撑着床沿缓缓站了起来。
  "将军?"白凡吃惊的看着他,"将军的伤还没好,不再躺一躺么?"
  "再躺下去就成废人了,"百里霂随手披了件外袍,"我出去散一散。"

  白凡怔怔的看着他脚步虚浮的出去,忙命一边的亲兵跟上去,自己则退回营中去查对各营人马耗损。谁知刚过伤兵营没走两步,就见自己手下的一名校尉押着四五个士卒,一路骂着向主营而来。直到看见白凡才住了口,大踏步走上前行军礼:"白副将,这几名步卒方才违反禁令,私自出城,卑职正要带他们去军法官那里领罚。"
  "白副将,"正中的一名士卒抖动着嘴唇低声道,"我的几个同乡都在前些天的交战中死了,我不想他们曝尸荒野,所以央求这几位弟兄陪我出城捡收他们的尸骨,好好掩埋。"
  白凡"嗯"了一声:"这本是人之常情,但现今敌军尚未退去,你们几个的性命是小,城门关隘的安危是大。这次的事也就不必罚军棍之类了,你们几个暂且拨去伤兵营照顾受伤的士卒们十日。"
  "是。"
  他顿了顿:"城外的尸骨……有多少?"
  士卒微微颤抖:"数不清,有我们的人,也有北凉人,叠在一起遍地都是。我们不许出城,北凉军队也不敢过来,草原上落了很多秃鹫下来啄食尸体,听说夜里也会有狼群过来,有些人的肠子都被扯出来了……"
  "行了,"白凡低低的打断了他,"你们下去吧。"
  几人离开不久后,兵道上又传来车轱辘滚过青石板的声音,白凡有些不悦的回头喝道:"闲杂人等不准在这条路上行车,这个规矩还不懂么!"
  马车立刻就停了,从车上跌跌撞撞跳下个人,白凡认得他是州牧杜昇手下的一名文官,却也懒得客气:"周长史怎么有空到我们这乱哄哄的兵营里来闲逛。"
  "白副将,杜州牧让我告诉你一声,运送粮饷的车队已经进城,监运御史大人一入城就直奔将军府去了,你看要不要跟过去看一看……"

  所幸白凡的马脚力够快,赶到将军府时,那一队华贵的马车也才刚刚停驻,岳小公爷一身玉色薄翼重纱外氅站在那里,冠上的望月南珠更是衬得他眉眼间光彩夺目。白凡暗暗咂舌道:打扮成这样,莫不是来灵州娶亲吧。
  岳宁倒没看见他,正抬着下巴问身边侍从:"看我这绦子打歪了没有?"
  他刚问完,便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百里霂不知何时回来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是笑着看他:"你就算在下巴上系十根绦子,以为我就不认识你了?"
  岳宁骤然露出些窘迫来,微微红了脸颊,正要上前说什么,车队后又远远的驰来一匹火红的骏马,即使快撞上御史的车驾也没停下来,马上的曲舜满脸的汗水,神色似乎是又急又怒。
  "曲,曲将军……"岳宁莫名的看着他,小声叫了一句。
  曲舜竟没有理他,跳下马径直向百里霂走去,一字一句的沉声道:"大将军把人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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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第六十二章
  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百里霂神色平淡的问道:"什么人?"
  曲舜在距离他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冷冷的与他对视:"原将军府的琴师,泄露军情的细作,紫淮。"他顿了顿,"方才狱卒来报,大将军在半个时辰前将人提走了。"
  百里霂点头:"不错,是我提的。"
  曲舜上前一步,按住了腰间的佩剑:"这名奸细关乎重大,而且东营隶属末将管辖,请将军将人交还。"
  白凡远远的看着曲舜神色大异,唇角紧紧的抿着,话语更是从未见过的强硬,忙挤出人群,却不敢贸然插入两人微妙的对峙里。
  一阵沉默后,曲舜已将下唇咬得发白,重新低喝道:"请将军把人交给末将!"
  "来不及了,曲舜,"百里霂低声叹了口气,"他现在早已出城了。"
  "你!你真的放了他?"
  百里霂面色略有些疲惫:"他本是眼盲之人,今日大刑过后恐怕会手足俱废,我不想看见他落得如此田地。你也知道,他虽是我的琴师,但与我也是有知己之情。"
  曲舜咬牙看着他,像是怒极了,反而低低的笑了出来:"你真的是将军么?"他沉默了片刻,骤然的暴怒起来,"宋副尉同将军算是什么交情!死在战场上那上万的弟兄与将军又是什么交情!"
  "小曲,"白凡终于在众人的错愕中走了上去,低声道,"你冷静些,将军做事必然有将军的道理,这么些人看着,不要放肆。"
  "将军的道理,末将不懂,而且越来越不懂了。"曲舜再次开口得有些艰涩,"将军同紫淮先生的关系,我不明白,同岳小公爷的关系,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
  他直视着百里霂黧黑的瞳孔,咬牙低声道:"从今往后,末将只是戍守灵州城的云麾将军,隶属骠骑大将军的麾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退后一步,再行军礼,"细作之事,末将会向营中兄弟们解释清楚,末将告退,将军保重。"
  百里霂依旧神色淡淡的看他纵马扬鞭而去,直到那抹红色消失在长街的尽头,才惊觉袖口一片沾湿,小臂上的伤口因为肌肉的绷紧而崩裂开来,血迹渗透了衣料缓缓沿着手腕向下流淌。
  "曲舜他是真的长大了。"他这句话像是对白凡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百里霂……"岳宁低低的唤了他一声,却又没说什么,无精打采的耷拉下脑袋去。
  "粮饷都运来了?"
  "嗯,正在东城门那边清点,还有,"岳宁偏头看了看他,"皇上有几句话让我带给你。"
  百里霂有些费力的向府内走去:"进屋再说。"

  "没想到,才离开两个多月,灵州就发生这么些事情。"岳宁低声叹着,小心的卷起百里霂的袖口给他包扎伤口,他手生的很,几乎将布条勒进百里霂的皮肉里去,裹了几次只得拆开重包。
  百里霂像是失去了痛觉,半闭着眼睛由他折腾:"皇上有什么口谕?"
  "也不是什么口谕,小皇帝说让你不必担心后军储备,他向泸晏王借了五万精兵,很快就会送到灵州。"
  "五万?"百里霂突然睁开双目,有些吃惊,"泸晏王怎么肯借?"
  "不要小瞧小皇帝的手段,"岳宁摇了摇头,将布条重新打好结,"原先几个倚老卖老的旧臣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用人也准,新换了衢州的州牧,竟把那个烂摊子收拾得有条有理,春季上缴的税银比往年多了一倍有余。"
  "他身边的梁知秋是个会办事的,韩太傅更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我看当今陛下不出三年政绩便能高出他父亲。"
  百里霂听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忍不住笑了一声:"怎的岳小公爷如今说起政事也是有条有理了?"
  岳宁皱了皱鼻子:"我平日里也是要挂个闲职上朝议政的,若是什么都不懂,怎能次次都把这个监运粮饷的差事抢到手。"
  百里霂作势去捏他的脸颊,却连抬起手臂都有些吃力,只好勉强的笑了笑。
  "你又受伤了?"岳宁打量了他一番,"我听说你这次伤的很重……"
  百里霂看穿了他的心思,索性摊开手臂:"你要看就看吧。"
  岳宁顿了顿,真的伸手去解他的衣带,刀痕密布的胸膛刚露出来的时候,他像是连呼吸都停住了。静默了许久,一滴冰凉的液体滴落了下来,百里霂感到伤口上一阵刺痛,泪水中的盐分如同一把尖锐的小刀,刺得他措手不及。
  岳宁这才惊觉,忙一手抹去脸上的眼泪,俯下腰去,伸出舌尖小心翼翼的将那有些苦涩的泪水舔去了。
  见他在自己脖颈间轻轻舔舐,嫩红的舌尖若隐若现,百里霂苦笑一声,伸手按住他的头顶:"我现在可是既无心也无力了。"
  岳宁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红的:"我也没有那个意思。"他抽了抽鼻子,"我每次来,你都受了伤,还一次比一次伤得重,我真怕……"
  百里霂点着他的嘴唇:"征战沙场从来如此,我有过七八名副将,现在除了白凡和曲舜,其他都战死了。所以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也不必怕,更不必难过。"
  听到曲舜的名字,岳宁突然露出些尴尬的神色,他低声道:"宋副尉的事,我听说了。他虽然打过我,不过其实人也不错。"
  百里霂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紫淮……真的是?"岳宁见百里霂神色渐渐僵硬,忙道,"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百里霂沉默的摸了摸他的头。
  "我这次能停留的时日也不长,"岳宁贴着他的鬓角轻轻蹭了蹭,"百里霂,要是可以不必开战多好。"
  "此战一了,或许今后就可永无战事。"百里霂的目光慢慢飘远,轻声答道。
  岳宁对上他的眼睛:"那我等那一天。"
  百里霂带着倦色淡淡笑了笑,在他唇角轻轻一啄。
  岳宁也晕陶陶的对他回以一笑,突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你听说了没有,这次你兄长也来了。"
  他等了半天也不见百里霂接话,只得自己低声嘀咕道:"我们只见过几次,他跟你长得倒不大相像。"
  "我们并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百里霂淡淡道。
  岳宁看出他神色中的淡漠,不好多问,摸了摸后颈道:"我家里都没有兄弟,只有几个妹妹。"
  百里霂勾起唇角:"睿国公只有一个宝贝独子,宠得什么似的,朝中谁不知道。"
  "你……"岳宁微微撅起唇,却也不气恼。
  "说起你父亲,"百里霂突然敛了笑意,"如今兵部内大都是他的门生,新帝登基不到一年,还要多仰仗他的扶持。"
  "你不用担心他被别的势力笼络去,"岳宁撇了撇嘴,"藩王们又不是没巴结过他,都被推了,父亲在大事上可从不糊涂。"
  "睿国公的聪明我是知道的,不过岳小公爷可就好下手的多了……"百里霂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岳宁哼了一声:"不瞒你说,泸晏王前些时候还送了不少礼物给我,光是南海的明珠就有十斛,稀罕倒是稀罕,可是我也知道他去年才同你在朝中结了梁子,怎会理他。"
  百里霂捏了他下巴,轻声笑道:"原来是我先巴结了小公爷。"
  岳宁微微偏过头,从他手中挣脱开,抬起眼睛看他:"你这才知道我的好处?"
  百里霂笑了笑,正要说话,门外亲兵忽然道:"将军,太府卿百里大人有事求见。"
  "他找你应该是家事,"岳宁整了整衣襟,"我先告辞了。"

  走进屋的中年男人比起当年已见了老态,下颌上一缕薄须,像一干文官一样微微躬着肩,眼中再无当初的跋扈,反而见了些局促,走了两步便远远地在书桌前停住脚步,略挤出些笑意来:"三弟。"
  百里霂没有站起身,更没有相迎上去,冷淡的看了他一眼:"太府卿大人,莫非把十年前你父亲说的话都忘了?本将与你家再无瓜葛,兄弟二字还是不要攀的好。"
  百里霍愈加显得尴尬,低声道:"父亲那是一时气话,"他踌躇了片刻,还是改口道,"大将军这些年过得如何?"
  "这些套话,留着带回建墨和你的同僚们慢慢去说,"百里霂道,"本将军务繁忙,太府卿大人有何贵干还请直言相告。"
  男人突然低低的笑了一声,自嘲的意味:"大将军如今战功赫赫,位高权重,自然不是我等小民高攀得起的,只是眼下有件事,下官迫不得已,求大将军费心。"
  百里霂目光阴沉的示意他说下去。
  "你二哥的儿子……"百里霍咳了一声,有些艰难的开口道,"是下官的侄儿,前些时候惹出件祸端,失手把尚书令大人的孙儿打聋了。尚书令在朝中的势力,大将军也该知道,如今已寻了错处把二弟贬了官职,却还不够,硬要让侄儿去他府上给小公子赔罪,刚进府就被家丁一顿拳打脚踢。还没养一个月,又要侄儿再去他府中,这岂不是要活活被打死了。"
  百里霂冷笑出声:"令弟这个打人的习性倒是被他儿子学去了,也该吃些苦头,才知道厉害。"
  "大将军,"百里霍缩着肩膀向他作了一揖,"我百里家在朝中无依无靠,二弟也只有那一支血脉,下官此次前来一为押运粮草,二只为求大将军……"
  百里霂摆手打断他的话:"当初我母亲在你们府上也是无依无靠,那时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好吧,"百里霍低声叹了口气,"我来之前也能猜到今日的结果,当初是我们家亏欠二娘和大将军,如今自然没有脸面再来开这个口。"
  "听说如今军情日益紧急,大将军沙场征战,也要多多保重才是。"他略带苦涩的说完,最后又是一揖,"下官告退。"然后便佝偻着腰从门内缓缓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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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第六十三章
  昌朔二年,五月十六。
  城东议事厅,两旁的座位上都坐满了各营校尉,只有上座的主将之席空虚,白凡清了清喉咙,率先道:"各位这几日应该都听到了消息,苍羽原上的三万北凉重骑今日虽无进攻之势,然而斥候近日来报,克什库仑的吉达大汗王已纠集了人马蠢蠢欲动。"
  李廷点头:"吉达大汗王与那钦大汗王虽然素来不睦,不过他们一旦联手,向灵州硬攻,确实难以招架。"
  尹翟忽然道:"大将军对此事有何指示么?"
  白凡轻轻摇了摇头:"大将军伤势未愈,这些天一直在府中养伤,谁也不见,就连帝都的钦使与副使也只见了一次。我们虽然将战报都递了上去,可是将军也没有派人传来什么示下。"
  "如今军情紧急,还请曲将军先跟大伙商量个对策出来才好。"
  曲舜怔了怔,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应敌之策我不是没有想过,"他顿了顿,"眼下我们最不愿看到的,无非是北凉两支强军汇合,所以最好是在克什库仑的大军到来之前,先一举击败苍羽原上的数万残军。"
  "那一支重骑虽然在前些时候的交锋中损失了一部分人马,但是不管怎么说也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一支骑兵,我们若是贸然出城与他们决战,风险未免太大。"李廷低声道。
  "依我看,吉达大汗王未必能够放下以往的宿怨同那钦联手,"苏漓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的计划更可能是等着我们同那钦再次交战,甚至是将那钦的重骑彻底消灭之后,趁着我军喘息之机,一举来攻。"
  "苏主簿说的有道理,但无论如何,对我们来说都是棘手的劲敌。"白凡点头,略略放低了声音,"不知大将军这几日如何了?"
  苏漓讪讪的笑了笑:"我这些天除了每日为大将军诊一次脉,也没有其他可以求见的机会,将军的伤倒是好的多了,不过话少得很,卑职也不好多问。"
  "将军没有说起对当今局势的打算么?"
  苏漓摇头:"将军一直独自闷在房里,这几日说的话大约还不超过十句。"
  白凡望了望一直沉默的曲舜,站起身一整衣襟:"我这就去将军那里问问,依照往常,将军心中也许已有了打算。"
  曲舜忽然拦住了他:"我去。"

  "你要走了么?"坐在书桌前的的男人抬起头来,满眼未眠的血丝,他合上书卷,疲惫的笑了笑,"每次都是这样,知道我连见你的时间都不多,却还是千里迢迢一次又一次的来这边陲蛮荒。"
  岳宁已披了远行的斗篷,垂着眼睑:"我知道你事务繁忙,每次我来的时机也都不凑巧,不过幸好时间还很长,我可以等,下次再有押运传旨的差事我依旧会来。"
  "替我告诉皇上,给我五年,"百里霂刚硬的嘴角绷紧了,"五年之内我会给他一个安宁的北疆,还有……这片草原。"
  岳宁愣了:"你……"
  "或许要付出不小的代价,"百里霂低低的笑了一声,"但是现在,我敢允诺这句话。"
  岳宁迟疑了一会,忽然有些黯然:"若我是上权者,根本不会在乎什么北凉,我只想要我在乎的人一生平安……"
  百里霂却并没笑他这小儿女情态,只是笑了笑:"你想的没有错,只是我所做的不是为了一人的平安,是千万人的平安。"
  他向岳宁走近了些:"还有,告诉皇上,北凉之患只是皮毛,杜绝朝中内忧才是固国之根本,现在大炎最需要的是一位明君。他虽然年纪还轻,却也要时刻记着不能荒废政务,兴废变通,心中都要有所计较才是,不要,"他低声叹道,"像他的父亲。"
  "这些话我会带给陛下的。"岳宁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太府卿百里大人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二,尚书令李大人与我家有些交情,要不要我同他说说?"
  "不必了,百里家的事,你去说又算什么。"百里霂摆了摆手,慢慢踱到书桌边,取出一封信来,"这封修书你替我交给尚书令大人,趁着如今兵权还在我手中,想必他也会给我这份薄面。"
  他这话略带些玩笑的口吻,脸上却并没有笑容,顿了顿道:"去吧,这次又不能送你了,眼下我还要去……"
  "将军——曲将军求见。"

  曲舜在门口略站了站,便见小亲兵出来道:"曲将军,大将军请你进去。"
  而紧跟在小亲兵后走出来的便是一身正装的岳宁,岳宁怔怔的看了看他,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曲将军。"
  曲舜也怔忪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似的:"小公爷,这是要……回建墨么?"
  "嗯。"岳宁应了一声,像是有话要说,却最终没说出口,只是在路过曲舜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长廊到将军卧房的路即使多日不走,也是再熟悉不过的,曲舜的手指搭在那雕花的木门上微微一顿,随即用力推了开来。
  缝隙里的光线卷起一缕积尘,将军脊背挺直的站在屋中,面前是一整副濯银的锻纹钢甲,胸前的兽面花纹栩栩如生。
  "曲舜,你来了?"
  百里霂的面色还有些苍白,使得曲舜想起数日前他浑身是血人事不省的模样,不由得手心又有些发凉。
  "将军,末将此次来是想请将军示下……"
  "曲舜,"百里霂不等他说完,便低声打断了他,"过来帮我把这副甲胄穿上。"
  曲舜有些疑惑的看了看他的侧脸,很快便走上前,将那沉重的铁甲取了下来,一件件的披到男人身上。这是十分繁复的工作,而曲舜对这其中的种种细节已在做亲兵时便烂熟于胸,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将军会在此时披挂上这副沉重的战甲。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铁扣碰撞的铮铮声,直到曲舜扣上百里霂胸前最后一枚环扣时,两人的目光才对上,曲舜被那沉黑的瞳孔一望,手不由得微微一颤,向后退开一步。
  "克什库仑的大军已在路上了吧?"百里霂开口,却是这么一句。
  曲舜愣了愣,才低头答道:"是。"
  "你想过率军先去攻取苍羽原上的那数万兵马么?"
  曲舜老老实实的回答:"眼下情势不明,末将不敢贸然出击。"
  百里霂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曲舜,你还记得第一次随我出征么?"
  曲舜茫然的摇了摇头。
  "那天你杀了几个北凉士卒,满手的血,坐在营前的台阶上,偷偷的哭泣。"百里霂喃喃道,仿佛那一幕还在眼前,"我那时看着你的眼睛,那不是该在战场上看见的眼睛。"
  "知道么,之前我在昏睡的时候,梦里又听见你那天的哭声了,我终究不放心,将这灵州九郡的重担丢给你一人背负。"
  "将军……"曲舜眼眶酸涩的低下头,"是末将辜负了将军的期望。"
  百里霂轻声苦笑,兀自说道:"你那天说的话很对,当初是我忘了有一天你也会长大,有些事也终会明白,你既然觉得那些事不对……"
  "不,"曲舜胸脯起伏的厉害,"我从不觉得那些事是错的!"
  他用力的闭了闭双眼,低声道:"将军说的话末将也应当遵从,只是私放紫淮一事,末将心中实在难以释怀。宋副尉与末将相识七年,跟随将军的时日则更长,我当日便曾说过,害死他的人,我绝不会放过。"
  "杀害他的,"百里霂望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是此刻苍羽原上那钦的三万铁骑!"
  曲舜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百里霂却已转过身不再看他了:"传我的令,调派一营二营三营弓弩手,东营两万轻骑,烽火营五千重骑,午时前在灵州北城门前集结,延误者斩!"
  "将,将军。"曲舜更加吃惊,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
  "想要翻转战局,就不能有所畏惧,"百里霂沉声道,"出击苍羽原,这次我亲自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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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第六十四章
  暮云之下的灵州城披了一层金红,枪戟如林,两万轻骑已缓缓地率先出城前行,辎重营正在向缁车上装运如山的盾甲和弓弩,大旗被风掣得呼呼作响。
  尹翟一身濯银甲,骑在战马上向百里霂微微一俯首,随即带着重骑跟上了先锋轻骑的脚步。百里霂则不紧不慢的向白凡最后交代道:"此次我出城后,立刻关闭面向北凉原的四座城门,等到那钦的这批人马一旦解决,我们即刻会赶往克什库仑,这一来一去也许要花费数月,你率剩余兵马坐镇城中,没有供给军备的手令不要轻易出城。"
  白凡立刻行了军礼:"末将明白!"
  百里霂拍了拍他的肩:"我不是不给你立功的机会,只是曲舜和尹翟还需历练,眼下是个绝好的机会,前方荣辱未定,且让他们先上路一程。"他顿了顿,"你性子沉稳,我也信得过,苏漓颇通谋略,若有什么变故你可先与他商议。"
  "是,"白凡笑了笑:"末将会在城中备好庆功宴,等待将军凯旋归来。"

  因为前一天下过雨的关系,草地上泥泞不堪,重骑的战马格外高大健壮,蹄印大的如同盖碗,驰过这片原野时便带起了大片的泥浆。
  领头的赤墨两匹骏马并辔而行。
  "前年也是在这苍羽原上,我同将军来此与乞颜缔约,"曲舜轻声叹道,"没想到短短两年间,就发生了这许多事情,苍羽原又要成为一片杀戮的战场。"
  尹翟也有些感叹似的:"北凉世代游牧,兵强马壮,绝不是会安分守住一纸盟约的邻国,这场交锋或早或晚,终究是避不开的吧。"
  一名先锋士卒策马而来,在他们面前数尺翻身下马:"禀报二位将军,前方发现一顶北凉的帐篷。"
  "哦?"曲舜略有些警觉,"里面有人没有?"
  "呃,"士卒顿了顿,"只有一个小孩子。"
  不待曲舜发话,尹翟已正了正腰刀:"带我过去瞧瞧。"

  那只是一顶破旧不堪的小帐篷,诚如士卒所言,帐篷附近只有个半大的孩子,看上去不过十岁左右。脸似乎许久不曾洗过,积了不少泥灰,拖曳着两行鼻涕,一双眼睛却是黑白分明,怯怯的看着曲舜和尹翟二人,将还沾着泥土的指头含在嘴里吸吮着。
  曲舜俯□看了看他,那孩子更加胆怯,向后缩了缩,曲舜低声用北凉话安抚他:"别怕。"
  士卒在他身后道:"曲将军,既然是个小孩,我们是不是……"
  "不必管了,我们继续上路。"曲舜说着重新踩上炭火马的马镫,他回头看了眼依靠在帐篷门帘边的孩子,"进去吧,你家人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们率着大军浩浩荡荡的离去,然而还没走几十步,尹翟忽然向回看了一眼,右手一带抽出了鞍袋里的一架沉黑硬弩,远远的指向了那帐篷的方向。
  那是去年才装备的新弩,力道足以射穿百步外的三层铠甲,曲舜莫名的看着他这突然的动作,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一声轻微的破风声响,帐篷外那个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倒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曲舜觉得头皮一麻,几乎是无法控制自己,尖利的喝出了声,"那还只是个孩子!"
  尹翟将弩装回鞍上的囊袋,神色倒是淡然许多:"那不是普通牧民的孩子,他刚刚在数我们的马蹄印,"他看着曲舜解释道,"如果不杀了他,他一定会把我军人马的数量报给北凉大军。"
  曲舜难以置信般重新看向帐篷的方向,炭火马的脚程十分快,转眼那里已经成为广袤草原中一个难以觉察的小黑点。

  六月初三。
  转眼白凡已在城中安候了半月,北疆渐渐迎来了一年中最为酷热的时节,前方的战报已有数日不曾传来,白凡站在城楼的最高处,眯缝起眼睛向极远处眺望。
  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来人一身布袍,广袖素带,在穿戴甲胄的步卒间格外显眼,他缓缓走到白凡身侧:"白副将在想些什么呢?"
  "苏……郎将,"白凡险些脱口又叫他苏主簿,想起苏漓前些时候已被提升为怀化郎将,连忙改了口,"我只是在想,不知前方战况如何了。"
  苏漓笑了笑:"我倒还是习惯你们叫我主簿,好歹算是名副其实的文职,现今封个郎将却连阵也没上过,实在没有意思。"
  他也向前方看了看,低声道:"五日前,不是有消息传来将军突袭那钦大帐,一场火绵延数里么?北凉重骑铁铠厚重,这把火燎过去必然人马大损,即使不被尽数歼灭,残军也只能败退奔命。"他低头想了一会,"况且那钦此次原准备与我们耗战,粮草备得充足,想必此时已被我军掳去,所以连补给也不必,径直取道拦劫克什库仑的兵马去了。"
  "苏郎将说的有道理,"白凡点头,却又叹了口气,"只是没有确切消息,始终是不放心。"
  苏漓挠了挠头,也就没有再说了。
  "白副将,"来往的巡城队伍中挤出一名亲兵,急匆匆的奔上前来,"斥候来报,西北方向出现一支北凉军队的身影。"
  白凡和苏漓顿时都是一惊:"这是克什库仑的援军?他们来的路上不可能不与大将军的队伍相遇,莫非是绕道而行?那也断然没有这么快的道理。"
  亲兵额上的汗汩汩而下:"不是部族汗王的军队,听说打得是王旗,还有大汗的亲随黑骑,也许是他们的大汗亲自领兵向灵州而来。"
  "那位……乌兰公主吗?"苏漓看了看白凡僵硬的面容,有些感叹,"她竟然在此刻露面了,却是避开了将军的锋芒,直取灵州。"
  "苏漓,"白凡见他竟露出兴奋地神色,不由得苦笑,"我们这次算是迎来一个大麻烦么?"
  "恐怕是的。"苏漓眼中闪着灼灼的光芒,"白副将,你听见了吗?"
  "什么?"
  苏漓一指他的腰间:"剑在鞘中不甘的鸣声。"
  白凡失笑:"苏郎将,眼下不是凭着热血冲锋陷阵的时机,城中剩余士卒不多,也不算是精锐,断断是不能出城迎敌的。"
  苏漓一怔,有些尴尬的揉了揉鼻子,颇有些不甘:"那便传令大柳营赶筑女墙,搬出库内的铁拒马,鹿角等物备用。"
  "他们既由西北而来,首先攻取的应当是启郡,"白凡低声道,"即刻加派两倍人马,驻守启郡。"

  接连的两日,天气骤然的阴晦了下去,烈日掩盖在了层层乌云的缝隙中,巨大乌黑的云层,像未知的敌手一样无形的盘踞在灵州的上空。
  六月初八这日,敌军终于出现在了启郡城墙的视野中,那支高举着王族图腾的军队出现的有些突兀,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来势汹汹。
  苏漓忍不住扯了一把白凡的衣袖:"有古怪,他们明知道我们不会出城迎战,为何却带了一支骑兵前来攻城,这么看过去,也没有其余攻城之器,难道是要跑进我军的射程里白白送死吗?"
  墙垛的缝隙里已经布满了弓箭手,只要那支骑兵再向前百步,立刻就会被射成草垛。
  白凡也显然很有些疑虑,他皱紧了眉,皮甲里闷湿的汗水顺着鬓角一滴滴落下,他压低声音道:"不管那么多,看看他们接下来要如何。"
  城下的骑兵忽然有了动作,随着一声粗犷的暴喝,他们忽然纵马狂奔起来,直向着启郡城门冲来。
  "放箭!"
  传令官扬手挥下令旗。
  千余支箭飞蝗一般冲着城头落下,那支北凉王骑的士卒却十分灵敏,从鞍上取下皮盾,挡住后心向远处策马逃散。
  白凡怔怔的看着他们逃出些距离后,苏漓忽然惊叫了一声:"糟糕,中计了。"
  他说着,掀起衣摆就匆匆向城下跑去,却迎面撞上赶来的亲兵:"白副将,不好了,霍郡遭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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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第六十五章
  "什么?"白凡蓦地一惊,脊梁上冒出一股冷气,"他们是如何绕到霍郡去的?"
  苏漓伸手打断了他:"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他转过头急匆匆的向那名亲兵道,"城内如今形势如何?"
  "敌军带了巨大的攻城槌,眼看城门就要被砸塌了。"小亲兵满面的惶然。
  "传令下去,霍郡内所有军民一概退入函厩郡,封锁其余城门,绝不能让北凉军队冲破霍郡。"白凡这时候镇定了些,连忙喝道。
  "是!"
  眼看传令的士卒骑上马飞快的奔去了,苏漓也忘了自己并不擅骑马,拉过城楼下一匹高大的黑马就爬了上去。

  霍郡与启郡都临着北凉原,分属灵州两侧,一西一东,距离不短,等到白凡带着军队赶到时,霍郡的北城门已是一片焦灼,几乎变成废墟。
  守城的几名校尉大都负了伤,满面狼籍,勉强上前向白凡行了军礼:"启禀白副将,蛮子刚刚退去。"
  苏漓扶着城墙头看了看,长出了一口气:"还好上次计划以霍郡围困北凉军时,加筑了其他几面城墙,要是让敌军从这里直攻入灵州,长驱而入,那可就完了。"
  "现在不是放心的时候,"白凡铁青着脸看着一地的伤兵,"他们既然来了一次,就会来第二次。"
  苏漓挠了挠头,转头问那校尉:"你方才说,他们带了攻城槌?"
  "是,"伤势稍轻的那名校尉点头道,"极大的攻城槌,大约要两百人才能推动,两边是盾甲兵,以箭雨掩护,我们备好的巨石还没来得及推上城墙,就已被射伤多名士卒。"
  苏漓摇头:"徒手搬动巨石横木太费力,对付这样的军队,沸油铁汁还是好用的多了。对了,这一战,霍郡有多少伤亡?"
  "伤了千人……"校尉神色一黯,低下头去,"只是撤退时匆忙,几千名城中百姓都被蛮子掳去了。"
  白凡怒极反笑:"他们这是来打草谷了?"
  当年北凉极盛之时,兵力胜过中原数倍,将灵州一线的边城当做自家谷库一般,隔三岔五便来劫掠一番,除了粮食布匹,还常常掳走百姓,男为奴仆,女做娼妓。他们称这为"打草谷",十分的乐在其中,然而对于大炎,尤其是大炎的守将们,则看做奇耻大辱。
  算来从封大将军戍守开始,近百年北凉军都不曾再侵入灵州肆意"打草谷",然而今日,竟再次重演,白凡心中的恼怒可想而知。
  苏漓见他把马鞭上的鞭杆都握断了,忙道:"白副将,北凉军此刻说不准正想激怒你出城一战呢,可别中了他们的计。"他低声道,"就眼下的人马,平原马战我们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可是依靠灵州这座城墙,耗几个月的守城之战,我还是有些把握的。"
  白凡低低的吐出一口气:"罢了,你说得对。"
  "再有,如今大将军的兵马深入北凉腹地,才是给他们的致命一击。而我们,只要守住这座城,便是赢了。"苏漓意味深长的说完,费劲的爬下马,向霍郡那片坍塌的城门走了过去。

  夕阳下的草原泛着碎金一般的色泽。
  阿穆尔接过手下递上的布巾,将腰刀两面的血迹反复擦干,然后利落的插回了鞘里,他是现在王帐内少有的能带刀的贵族,奴隶们看他的眼神也比别人要多了些尊敬。
  他站在巨大的华贵帐篷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两边的奴隶却已为他掀起帘帐,请他进去了。
  "阿穆尔,你来了。"女人的声音隔着一层帘幕,隐约的有些低沉。
  "大汗。"他向着声音的方向跪了下去,恭敬地行了大礼,里面的那个女人他曾经很熟悉,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他会用紫色的野花编成花冠哄她开心。然而现在,他对她却感到极为陌生,甚至有些恐惧,这种恐惧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感受,北凉的各部族几乎都已领教过这位新大汗母狼般的凶狠。
  "今天这一战,很好。"乌兰从帘幕后走了出来,坐在大帐内铺着豹皮的矮榻上,她曾被北凉人称为草原上的明珠,比起中原名门仕女的美貌倒多了几分英气。
  "大汗,"阿穆尔放低声音,"听说那个百里霂大败那钦之后,又带了数万兵马迎着克什库仑去了,似乎准备攻打吉达大汗王。"
  "那又怎么样,"女人毫不客气的打断他,"你以为我会下令救援克什库仑?我已经说过了,我要的是炎国的肥沃土地。如果能够攻下灵州,吉达那个蠢货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阿穆尔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他像是下定决心问道:"大汗,真的要那么做吗,"他抬起头看向女人明丽的脸庞,"当真要以这种手段将灵州的守将激出来么?"
  乌兰冷冷的笑了,并没有直接解答他的疑惑,她捏紧了扶手上的皮毛,话语严厉:"阿穆尔,我现在坐的位子,本该是我阿爸的,或者是我哥哥的。可惜啊,那古斯家的男人越来越懦弱,扎纳大汗是猛虎,他的子孙却变成了羔羊。阿爸不敢放手与他的兄弟们开战,反而去借敌人的兵马,逼得带着整个北凉向中原人称臣,这是耻辱!"
  阿穆尔低着头没有说话。
  "阿穆尔,"女人又低低的唤了他一声,"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个恶毒的女人还是当初的乌兰么,是不是?"
  "大汗。"阿穆尔艰涩的开口,"老大汗之前那么做是为了保护你们,保护那个摇摇欲坠的那古斯家的王座,他不是个懦夫。"
  乌兰摆了摆手,继续说了下去:"坐上个位子的时候,我才明白,只有放弃那些感情和顾忌,才能做一个伟大的大汗,像扎纳大汗那样,统一诸部,率领铁骑入主中原。"
  阿穆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出去,那是隐约的一片青灰色城墙,北凉人世世代代想要攻破的那座城,他曾经进去过,却从未真正的看清它。
  "北凉贫瘠,中原富饶,为什么我们就要一直守着这片苦寒蛮荒之地,我们也可以做中原的主人,那片骑着骏马也跑不到头的土地的主人。"她说到这突然笑了,扫除了阴晦,带了些轻蔑的笑意,"而且,不必高估中原人,我知道帐外那些人有多么惧怕灵州的那个将军,我见过他,我看得出,他其实也是个懦弱的人。"

  六月初十,夜。
  这夜的天空十分清朗,满天繁星,映照出峡谷里一片绵延的营帐,帐内外稀稀朗朗的几点火光,已是深夜了,连续激战几日又继续行军的士卒们大都疲惫不堪,早早入睡。
  曲舜依例巡完营后向着中军大帐走去,却意外的发现堆满图卷的矮桌后空无一人,连亲兵也无法说清大将军究竟上哪去了,只是支支吾吾的说道:"大将军说今夜星空璀璨,想要出去走走。"
  幸好逐日的毛色即使在夜色里也十分显眼,使得曲舜轻易的找到了他的踪迹,百里霂正仰躺在马背上,随意的摊开双臂,像是一个闲散的游击骑兵。
  "将军在做什么?"
  "在看星星。"百里霂懒懒的答道。
  曲舜也仰起脸,仔细的辨别着星辰的方位,歪了歪头:"我们没有走错,再向着北斗的方向行军半月,应该就能遭遇上吉达的军队。"
  "曲舜,"百里霂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只是在看星星。"
  曲舜被噎了一下,有些无措似的,便不再说话。
  百里霂却已收起了慵懒之意,从马背上跃了下来:"是有什么消息吗?"
  "灵州……"曲舜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在我们离城之后,就来了一支北凉军队围攻了灵州城,是北凉王骑。"
  "王骑?"百里霂狠狠皱起眉,却又道,"就算是王骑,估摸着城内的军备粮草,也够抵挡几个月的。"
  曲舜有些沮丧的说道:"前日他们已破了霍郡一次,听说是用了从未见过的巨大攻城槌,北凉之前从未如此擅用军械,想必还是拉拢了西域的伽摩等国。"
  "霍郡内其余城墙才加固翻修过,想必是在内城拒了他们?"百里霂摇摇头,"如今鞭长莫及,我们在这揣测也是枉费心机。白凡沉稳,苏漓细致,我既留了他们守城,便是信得过,只要他们死守住灵州,不要出城迎战,便无大碍。"
  "将军,我们不回援么?"曲舜眉宇间很有些纠结,"若是现在回去,说不定能杀个敌军措手不及。"
  "措手不及?"百里霂笑了一声,"那位新大汗已经在灵州城外布了巨网,等我们去扑,还说什么措手不及。更何况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才抓住一些战机,怎能就此放手,再由对手掌控呢。"
  "可是白大哥他……"曲舜低声道,"真的能挺住么?"
  百里霂遥望向灵州的方向:"白凡跟了我十年,希望这一战他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66

66、第 66 章 ...


  第六十六章
  六月十六,清晨。
  经过大柳营几日几夜的修筑,霍郡北城墙的坍塌已基本被修缮,离着北凉原开了一条宽阔的壕沟,城门内侧打了一排生铁的撑子。
  这日的阳光并不很烈,但是炎热闷躁的天气却丝毫没有改善,守城的军士在轮岗之后走到背阴处解开皮甲,汗水便顺着皮甲淅淅沥沥的滴落到青石砖上,而后又很快被烤干。
  白凡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痛快的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他焦燥的唇舌,连同肺腑都清凉了一些,在这期间他的视线一直望着远方,从未移开。
  四五里之外隐约出现了一些灰蒙蒙的影子,移动得并不快,白凡眯起眼睛努力想看得清楚些,若是老宋还在……他在心里隐隐这么想着。宋安的目力一直出奇的好,天气好时能轻易看清五里以外的人马动。思及到此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些苦涩,他放下水囊,抓紧腰间的刀柄,仔细的向远处看了过去。
  一名弓弩手在他身边低声道:"白副将,好象不是蛮子。"
  再近些,白凡也看清了,这一批走路都有些踉跄的人们穿着虽然褴褛,但仍能看出是中原服饰,看样子分明就是数日前从霍郡被掳走的那批百姓。还来不及惊讶,那起伏的山丘后就紧接着涌出一批轻骑来,他们飞快的驾着马,用鞭子驱逐着前方步履蹒跚的平民。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白凡脸色发青的上前两步,上身都倾出了城墙。
  "兴许……是想以这些百姓跟我们交换钱财。"一名校尉嗫嚅着低声道。
  他这么一说,白凡倒是想起来北凉人有赎还奴隶的风俗,他皱着眉看着逐渐向城下逼近的那支军队:"若真是如此,也并没什么,取些金银给他们就是,"他摇了摇头,"我只疑心蛮子要耍诈,苏郎将现在何处?"
  亲兵上前道:"苏郎将早间巡城还没回来,方才已派人去请了。"
  转眼间,那些低泣的百姓已在驱赶下来到了距离城墙不过数百步的地方,他们身后的骑兵大约三千,穿着考究的精铠,锻纹钢甲在阳光的反射下有些刺眼夺目。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畜着短须,白凡一眼就认出那是阿穆尔。
  只见他向身后打了个手势,立刻有百名武士跳下马来,原本颤抖着的妇孺们像是见到了恶鬼,趔趄着想跑开些,却被那些强壮的武士们轻易地捉住。他们一只手牢牢地抓着俘虏,然后抬起头,向着城上的白凡露出了挑衅的笑意。
  那笑意让白凡有些头皮发麻,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城下喝道:"阿穆尔,你带了我们的百姓前来,是想交换什么?"
  阿穆尔漠然的摇头:"我们奉了大汗的命令带他们来这,什么也不换。"
  "什……"白凡疑窦丛生,正要再问。
  阿穆尔已果断的挥下手臂:"动手!"
  那百名武士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明晃晃的刀光一侧,就像宰羊一般轻松地割断了手中俘虏的喉管,血液呼啦一下涌了一地。那些平民软软倒下去时,白凡几乎觉得自己的喉咙也被人抹了一刀,火辣辣的痛楚刹的弥漫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副将,想救你的人就出城一战,"阿穆尔垂着眼睛拨弄马鞭上的皮鞘,"要是只敢缩在城里,就等着看我们在这把他们杀光。"
  白凡愣住了。
  "白副将!"一个颤巍巍的声音隐约传来。
  城上的士卒们向下望去,找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原本霍郡中打米浆的老婆婆,巡城的将士大都喝过她打的米浆,穿过她缝补的衣服。
  老妪浑浊的双眼望着城墙,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老婆子不该拖累各位将军,但是我的孙女儿……"她遏制不住般低声哀嚎,"救救我孙女儿,白副将,老婆子给你跪下了。"
  她凄厉的哭声带得更多人跟着哭了起来,却还是有个铁匠去扯她:"疯婆子,起来,起来!你懂什么!"
  后面一名骑在马上的北凉武士甩过鞭子,猛地卷住了铁匠的喉咙将他向后拖了几步,狠狠撂在地上,然后纵马上去,盖碗大小的马蹄踏上了那张粗黑的面孔,随着几声骨裂的脆响,铁匠的额头和鼻梁整个的凹陷了下去,缝隙里流出红的血和白的脑浆。

  喷涌的血浆溅到了曲舜的脸颊上,他没有丝毫的时间去擦拭,飞快的转过身,剑锋再次劈开了身后扑过来的敌人的铠甲。
  这一次交锋所遭遇的是吉达大汗王的先锋骑射,这是一群有着浓重北凉血性的战士,即使人数远低于炎军,仍然在被包围时没有丝毫惧怕,甚至企图杀开血路。
  酷暑里毫无遮蔽的草原几乎将拼死砍杀的这些士卒体内的水分全部蒸干,在鸣金声响起之后,很多人都突然泄了力气,将武器插入身边的泥土里,坐倒在尸体纵横的平原上歇息。
  曲舜除下厚重的铁盔,汗水立刻顺着鬓角流了下来,他喘了几口气,便向主将的方向走了过去,百里霂正皱着眉听一个斥候的急报,只听那黝黑矮小的斥候急急道:"昨夜北凉大汗营帐附近军营磨刀喂马,看样子今日会再次向灵州发动攻势。"
  百里霂只挥了挥手:"再探。"
  曲舜在他脸上仔细看了看,有些踌躇的:"将军?"
  "你来得正好,传令下去,"百里霂看了他一眼,"在前方凹谷处休整半日,继续行军。"
  "……"曲舜张了张口,却终究没问出心中的疑问。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尹翟满头大汗的跳下马:"将军,末将听说北凉王骑逼近灵州,是否要……"
  百里霂抬起眼睛:"回援么?尹翟,我且问你,眼下若是我们调转方向退回灵州,情势会如何?"
  尹翟愣了愣,低头答道:"兴许……会陷入北凉王骑和吉达军队的前后夹击之中。"他很快又抬起头,有些疑惑的说道,"但若我们不管后方,万一灵州被攻陷,即使杀了十个吉达也再难挽回……"
  百里霂毫不客气的打断他:"你以为北凉王嫡系大军就能攻陷灵州?"
  尹翟张大嘴巴看他,忽然愣愣的说:"那可说不定。"
  曲舜忽然低声开口:"依照地利,一时间王骑绝攻不下灵州,白大哥可是在灵州戍守十几年了。"他这话像是在对尹翟说,又像是安慰自己。

  这时的灵州城外,青壮男子已被杀了个干净,剩下的多是妇孺,一时间哭声震天,城上的士卒们握枪的手用力得几乎崩裂虎口,脸色铁青的望着前方。
  对于年轻女子,北凉武士们的花样就更多了,他们并不急着杀人,而是用刀刃一点点割开女人们的衣服,迫使她们发出耻辱的哭声。他们似乎看出了炎军的犹疑和动摇,一个百夫长也迫不及待的跳下马来,扯过离他最近的年轻女人,一把撕开了她的衣襟,女人雪白的胸脯暴露在阳光下的时候,白凡觉得血液猛地冲上了后脑,让他的头嗡得一声响了起来。他记得在巴林库仑,看着这些野蛮的武士□同族的女人时,自己曾向宋安说:我们也只能保护大炎的子民,永世不必受这样的灾祸。
  而如今,身为军人,却连自己国家的子民都保护不了!这话在他脑海里不停地响着,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握紧刀柄,用力地拔了出来。
  "白副将,要战吗?"身后的亲兵问道。
  "战!"这个字用力地似乎是从牙根里蹦出来的。
  "不能战!"苏漓喘着粗气跑上城头,叫道,"白副将一向沉稳,怎能在这关头被敌军激怒,城外必有埋伏,出去显然是送死。"
  他说完,抬头看向白凡,却吓了一跳,只见白凡双眼血红,脸颊的肌肉绷紧得几乎扭曲了,而城头守卫的其余将士的脸色也都十分难看。
  苏漓趴上墙头,向下看了看,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震动,他和白凡对峙着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传弓弩营!"
  "你要干什么!"白凡嘶哑的喝道。
  "城下敌军已大都在射程之内,现在放箭是最好的时机。"苏漓冷着脸答道。
  "放箭?连同那数千妇孺一起射死?"白凡的眼角几乎崩裂,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苏漓上前一步:"你难道看不到吗!就算她们死在箭下,也好过受辱而死。白副将,现在可不是讲妇人之仁的时候。"
  "这不是妇人之仁!"白凡恼火的大喊,"为了交战,我可以牺牲整个烽火营和自己的性命,但是城下的不是我们的士卒,是百姓,是我们为军者应当倾尽全力保护的子民!"
  苏漓忽然冷笑起来:"你要守的是大炎的疆土,还是百姓?你此刻出去,一旦中计,灵州陷落,地人皆失。"
  白凡的语调也冷了下去:"苏郎将,你读书之人,竟然如此狠绝,我当真是没有想到。"
  "随白副将怎么说,我只知道,我们的职责是守住灵州!"苏漓说完,转过身猛然喝道:"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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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第六十七章
  一时间无人动作,弓弩营校尉伸出手臂迟迟没有挥下,眼睛询问的望向白凡,就连他身后的士卒们,也都出奇的静默了下来。
  白凡忽然大踏步走了上去,抓住了苏漓的后颈,强硬的迫使他转过身,面向了城下,他压低声音:"苏郎将,看着他们,将你方才下的军令再说一遍。"
  苏漓双手撑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城墙砖上,不得不望向下面一片狼藉的草原,他看见血泊里的同族尸首,还有那些悲戚的妇孺,她们中有的人也正在仰头看着城上,目光中仍透着希冀。
  "苏郎将,"白凡咬着牙在他耳边说道,"为何要背过身下令,你不敢看么?"
  "我……"苏漓动了动肩膀,试图挣开他的桎梏。
  "看着他们的眼睛1白凡忽然低喝道,"当炎军的箭射向他们时,那是怎样的绝望,你想过吗?他们是大炎的百姓,与我们同根同族,倘若今日城下是你的父母兄弟,你敢下这样的令么1
  苏漓没有接话,他额上涌出大滴的汗珠来,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了一样。
  白凡终于松开了铁箍般的胳膊,将他推开了些:"苏漓,你今天军令一下,日后五十年内,心中都不会再有安宁的时候。"
  "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谁心里还能毫无芥蒂,白副将不必用这话吓我。"苏漓低低喘着气,还是反驳道。
  "我知道你读过的书多,尤精兵法,杀伐决断四字再清楚不过,但你终究是太过年轻,"白凡说话极少如此直率,他摇头,"你以为这些百姓只是几条性命,他们都在霍郡生活多年,与城中守军十分熟稔,若是我们射杀自己百姓,这些将士将会如何。若是传到朝中,文武百官又要如何议论,你都不曾想过。但是士气便会一落千丈,将军素日的军威,尽要毁了1
  苏漓低着头,像是在急速思考些什么。
  白凡却已向身后挥了挥手,示意一营轻骑列队了,他回头望向正要说话的苏漓:"话说回来,谁说我出城就会使得灵州陷落,白凡在此戍守十一年,今日便赌上这一生的信义。"
  苏漓用力的闭了闭眼睛,泄气似地走上前:"白副将,两侧极有可能有伏兵,万望慎重。"
  白凡点头:"我带兵从侧门出城后即会贯长虹之势将百姓与北凉骑兵格开,大约能挤出一炷香的时间让他们退回城中,等到百姓进城之后,你即刻下令关闭城门,不要让敌军有可趁之机。"
  苏漓想了想:"那便遵照白副将所说。"
  白凡伸出手,用力的与他击了掌,他忽然大笑出声,竟有些狂放:"白凡不才,未曾像将军那般做过惊天动地的伟业,不过既然出仕大炎,我便既要守护大炎的疆土,也要守护大炎的百姓1

  灵州的侧门缓缓开启,卯足了力气的骏马像离弦的箭飞快的冲了出去,苏漓望着那支只穿入敌军轻骑,用力的握紧了汗湿的手心。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即使兵力强盛,筹谋周密,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而战局有时就是赌局!

  阿穆尔握住腰间的刀柄,缓缓拔出数寸又收了回去,他望着对方的将领,露出些许笑意:"白副将,你终于出城了,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做很愚蠢?"
  "放任你们的后方以及吉达大汗王的大批人马不管,反而来意图进犯灵州,这才是愚蠢。"白凡冷冷的回答。
  "那你猜猜,这一战谁输谁赢。"阿穆尔目光阴沉的望着他。
  "赢家么?"白凡反而笑了,竖起拇指向身后指去,"自然是我大炎。"
  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剩余的近千百姓脚步蹒跚却又迫不及待的逃入了半启的城门里,阿穆尔只是抬了抬眼皮,并不在意那些人的动作。
  就在最后一个人踏入灵州后,门后的数名士卒立刻启动机括,将城门最后的缝隙牢牢掩上,进城的平民大都没有多余的力气,瘫软在了城墙阴影下的空地上。巡城校尉站在高台上低头扫视了一遍,大声道:"苏郎将下令,核查所有入城之人的身份,若有举止可疑者,立刻来报。"
  苏漓远远听着那边的喝令声,点了点头,重新站回了城墙最高处瞭望,却冷不丁的吃了一惊。
  城外两侧果然涌出了一批伏军,人数并不多,一眼望去几乎不足一千。然而那清一色的黑衣黑马,还有那些人鞍上的长弓和背后的箭壶,无一不说明了这支军队的身份——鬼影轻骑。
  苏漓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响了起来,他努力的去看向战场上那些士卒的身影,手指颤抖的抠进了砖缝,他听过这支骑兵的名字,知道他们的身影在草原上无疑代表了死亡。他就那么看着,忽然叫了起来:"擂战鼓1

  白凡已经感受到了两翼逼近的杀气,那些骑射兵并没有急着拿出弓箭,他们像是看着自家牧场的野兔一般,颇有几分悠闲。就在此时,城头忽然传来了擂鼓声,白凡一凛,他知道,这是冲锋的信号,那么……他忽然拔出了长刀,奋臂一挥:"冲锋1
  千余名轻骑随着令下不顾一切的冲入了北凉骑兵的阵型中,这是险中求生的计策,好让这些箭无虚发的鬼影轻骑有那么一些投鼠忌器。
  然而这对对方来说并不是十分奏效,鬼影轻骑悄无声息的逼拢了上来,他们的箭像毒蛇,穿过人缝,准确的射入炎军的士卒或者战马,很快的白凡身侧的几名亲兵便接连落下马去,被其余的战马踏成了肉泥。

  白凡运足臂力将刀刃狠狠插入了一名北凉军的胸甲内,再用力拔出,带动马向自己人这边退了几步。他早已看见西北角游离在两军混战之外的一匹黑骑,那人与其余鬼影轻骑的装束没有两样,只是他的弓臂上比别人多了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若不是被阳光反射得刺到眼睛,白凡根本不会注意。
  鬼影轻骑中的每名武士都是极好的射手,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在战场只听命于自己,他们从来只会听从首领的号令。白凡已然发现,那人的弓箭指到那里,鬼影轻骑的黑色羽箭就会接二连三的射去,扼取那片战局中所有炎军的性命。
  乌压压的北凉军再次堆积了上来,想从这里冲破敌军的枪戟箭雨冲到西北角,几乎是不可能的,白凡突然转回头,向着城墙上方比了个手势。
  苏漓惊讶的看着那个手势,喃喃道:"这个疯子。"
  一名小亲兵疑惑的上前两步:"苏郎将,白副将这是下的什么手令?"
  "他要我们射箭。"
  "射……"
  白凡似乎已经不耐烦了,他收回手,再次劈杀了一名冲到近前的北凉士卒。苏漓咬牙看了看城下,猛地一拳打在城砖上:"给我放箭1
  箭雨铺天盖地的从城上射了下来,北凉士卒显然迫不及防,正中的大片轻骑纷纷落马,连那些自诩神弓的鬼影轻骑也一时没了攻势,策动战马向后退去。在角落里的黑衣武士正要放下弓,忽然觉出不对,他几乎是在瞬间搭上了一支长箭,一匹战马已经奔到了他的近前,弦破之声响起时,对面马上的人忽然甩开马镫跳了起来。黑衣武士吃了一惊,他以迅雷之势搭上第二枚箭,却已经迟了,一只像鹰爪一般的手用力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你在弓箭上确实远胜我们,但是近身相搏可就差了些。"对方说的是中原话,口气颇有些恶狠狠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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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第六十八章
  隐匿在人群中的鬼影轻骑立刻转过身来,将长箭纷纷指向了这边,白凡早在从马上跃起时便弃了腰刀,此时左手牢牢扼住对手的喉管,右手从他箭壶中抽出一支狼牙箭来。
  "我以为狼群嗜血,不会在意同伴的死活,"白凡轻微的咳了一声,喉中沁出些血腥,方才交手时肩胛上受的伤愈加火辣辣的疼了起来,他却有些笑意,"没想到你的性命还是贵重的很,尊贵的鬼影轻骑的统领。"
  一时连阿穆尔也向这边看了过来,他眉毛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带马上前了两步。白凡微一用力,箭簇上的棘刺就插进了黑衣武士的脖颈皮肤,他对手中这个筹码的份量很有些把握。历代鬼影轻骑的统领除了需要骑射出神入化之外,还必须要有高贵的血统,这是北凉王的至亲嫡系,也是他们必须忠于那古斯家的保证。
  "怎么,阿穆尔,"白凡吐出一口血痰,笑得更加大声,"带着你的人,冲上来还是退下去,现在反而是你不敢决定了么?"
  黑衣武士忽然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直向着白凡的面门砸了过去,白凡一惊,却是迅速的歪过了身子让他击了个空。然而这只是对手的虚招,他紧接着便反转手腕朝着白凡的胸口放出一枚事先紧扣的袖箭来。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开的,白凡也没有去躲闪,他伸出手去将胳膊横在了胸前,箭矢瞬间便穿过臂甲没入了他的小臂,尖锐的疼痛使得他的面孔都扭曲了,他左手却没有丝毫停顿,抓过对方的手用力一扭。只听两声微弱的脆响,整个鬼影轻骑的武士全都煞白了面孔,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人将他们的神弓的手指拧断了。
  两边的士卒一时又重新绷紧了肌肉,警惕的看着彼此,阿穆尔在瞬间的变色之后又重新镇定了下来:"白凡,我们北凉不需要折断手指的射手,他已经没有价值了。"
  他虽然这么说,眼睛却仍然牢牢的定在他们身上,没有移开。
  白凡垂下受伤的右臂,重新勒紧了黑衣武士的脖子,对方已经因为剧痛脸色惨白,但仍是闷着声音一声不吭。
  "即使手指断了,恐怕他的命也依然值钱吧,"白凡看着他弓上的族徽低声道,"毕竟他是大阏氏的弟弟,扎达尔家的主人。"
  阿穆尔神色震动,终于泄了气似的:"白副将,我低估了你,你放了他,我们即刻退兵。"
  白凡摇头:"你退出十里,我再放他。你若是不信,我现下就杀了他,继续交战。"
  阿穆尔与他对视着,浓黑的眉毛紧紧蹙着,最终转头向身后喝出了撤退的号令。

  北凉骑兵卷起一阵尘土远远的退去了,白凡也将黑衣武士推下马去:"我既说放你便不会食言,只是委屈你些,要步行回去了。"
  他说完便命残余的人马撤回灵州,只留了数十名步卒清理战场,城门外四散着倒伏的尸体,隐约还有个一个小小的身影伏在卖米浆的婆子尸身上颤抖个不停。

  "是那老婆子的哑巴孙女,怎么还不回城去。"
  "是啊,兵荒马乱的,要是被马踩到怎么办。"
  两名士卒低声交谈着,正要过去,却看见白凡已跳下马向那孩子伏□去了。
  "不要哭,回去吧。"他微有些疲惫,却还是努力地将声音放的温和了些。
  孩子抬起头来,白凡一惊,那根本不是一个小女孩的脸,只是个身形矮小的侏儒!他直觉要去拔腰间的刀,手腕上的箭伤让他慢了一步,侏儒从胸前掏出明晃晃的匕首,向前猛地一扑,插进了他的胸膛,那是惊人的搏杀之术。他终究没有想到,对手竟然留了这样的后招。
  白凡两眼血红的看着眼前的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垂死的低喃:"死于诡计,真是不甘心啊。"
  他仰面倒了下去,四周忽然寂静得如同深夜,静得连血液涌出伤口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竭力想回过头去,望一眼那青灰的城墙,望一眼大炎的国土。
  一团染了血的粗布从他的胸襟里跌了出来,被风扯开吹得远了些,最后缓缓落在了草地上。
  爹、娘:孩儿不孝,三年不曾返回家乡。若是今年战事不紧,年末会抽空回去看望二老,万望保重身体。
  勿惦勿念。

  六月二十,傍晚,北凉原。
  "明日之战,尹将军还有话说么?"百里霂抬起眼,问道。
  "末将……"
  尹翟站起身,刚开口,只听帐外一声疾呼。
  "启禀大将军,灵州传来急报!"
  "说。"
  "四日前北凉王骑再次攻打灵州,他们以数千平民为盾,逼迫白副将出城一战。"
  百里霂拧起眉,看向传信的士卒:"结果如何?"
  "灵州无碍,被俘百姓有八百名得以生还,"士卒俯□去,话语中止不住哽咽之声,"白副将以身殉国。"
  耳边传来一声低呼,士卒没有抬头,只是努力地平息着自己的情绪,继续道:"北凉王骑当夜向西北迁移,现今就在离此地不过百里的哲尔古扎营,而白副将的头颅就被他们悬在营帐之外。"
  他颤抖着说完,发现头顶上陡然没了声音,大将军似乎是连呼吸都在一瞬间停止了,像定住一般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连眼神都僵住了。
  然而在座的并不只是百里霂,整个帐内彻底的安静了下去,像是无形的气压笼罩在这里,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尹翟呆呆的站着,面孔有些扭曲:"白副将他……"
  "你先下去。"百里霂突然低声道。
  传信兵忙应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将军,"最先开口的,竟是平日最沉默寡言的李廷,他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解下了腰间的佩刀,放到了百里霂面前,"末将请命。"
  百里霂低头看了一眼佩刀,又看向他,面色一直僵冷的:"我知道你要请什么命,你也知道我不会应允。"
  李廷直视着他,仍是低声道:"末将请命,调派五百轻骑突袭东南方北凉驻地。"
  "突袭?"百里霂低低的冷笑了一声,"他们既然敢挂出白凡的头颅,就已做好了交战的准备,这时候不要说五百骑,就是给你五千骑也未必有用。"
  李廷没有多说,只是淡淡问道:"将军,白凡与我们是同一年入的军籍吧?"他问完这一句,又重新走回了阴影里,就如同他方才从未离开一般。

  百里霂看了他片刻,最终扭开了视线,向外走去。
  "当年筹谋和亲时,乌兰曾与我们同行,我那时根本不曾察觉到这个女人的心机,或者,我根本未曾去揣测过女人的心思。"他掀开帘帐,看着帐外红云晚照,碧草连天,揪着帘帐的手却忽然握紧,"她果然是看透了我们,竟想到了向白凡下手。白凡军衔不高,论起军功也不过尔尔,但他一死,整个灵州无疑都要撼动。"
  "且不说营外那些受过他教导的士卒,单说你们也都是与他同袍同泽,没有一个不是与他情谊深厚,"百里霂一直背向众人,没有转过身,"李廷说的没错,我们同一年入伍,算来已相识十数载,这些年一直是我的副将……"
  "他如今战死,头颅被敌人悬于帐外,两军虽相隔遥遥,但听士卒叙述之惨状,也如同亲眼所见一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让人听不清最后一句,"当真是切肤之痛。"

  "将军,"尹翟像是略镇定了一些,上前问道,"北凉王骑既然向此赶来,那这夹击之势势不可免,我们为何不调头先取了王骑。毕竟……白副将的事一旦传开,士卒们大约都会情绪不定。我和李校尉他们想的也都一样,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白副将他曝尸荒野,死不瞑目。"
  "乌兰以白凡激我们,正如以百姓激白凡,"百里霂摔下厚重的粗皮帘帐,转过身,"只要我们出击,未必没有取胜的机会,但是从此以后,战局便要继续由他们控制,我们无论如何都只是被牵着鼻子走罢了。一旦丧失先机,败局恐怕在所难免。"
  尹翟听着,微微皱起眉,似乎仍有些不解。
  百里霂也没有不耐,低声解释道:"眼下北凉王骑前来极力挑衅,大约是他们没有攻下灵州之后,重新想起了吉达那批人马,乌兰不甘让北凉后方的最后一支强兵损毁,所以才来扰阵。我们如今调头,只会在短暂交手后看着王骑逃之夭夭,而再想将吉达逼入绝路可就难了。"
  "是,"尹翟低头想了想,"将军说的有道理。那么,为了不动摇军心,白副将的死讯是不是暂时不要传下去的好?"
  "不!即刻传下去!"百里霂有些发狠,"这是北凉人激起的恨意,那就让他们看看,激怒炎军的下场。"

  在众校尉陆续离开中军大帐后,最后一个身影也慢慢向门外退去。百里霂忽然抬起头,低声道:"曲舜,你过来。"

69

69、第 69 章 ...


  第六十九章
  帐内没有掌烛火,夕阳隔着帐篷映出昏黄的光,照在人脸上有些斑驳的诡异。从白凡的噩耗传来之后,曲舜一直没有任何话语,安静得像是木在了那里,此刻被百里叫住,才转过身,向回走了两步,仍然没有吭声。
  "你要去哪?"百里忽然问道。
  曲舜低着头,闷闷的回道:"回营。"
  百里霂向他走近了些,忽然伸出手指捻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锐利的眼神直望进那双褐色瞳孔里:"曲舜,你竟会对我说谎了。"
  青年的睫毛稍稍有些颤抖,垂下了眼睑。
  百里霂放开了手指,又问了一遍:"你要去哪?"
  "北凉王骑大营。"曲舜突然抬起头,回答。
  百里霂像是怔住了,他仔细看着曲舜的脸:"我方才说的……"
  "将军,"曲舜看起来十分疲倦,脸色也有些苍白,"末将知道将军的决定是为了大局着想……我明白,我都明白……"
  他重新低下头去,拳攥紧了,关节都绷得泛白:"可是白大哥他,他是我的大哥啊!"他终于控制不住的漏出哽咽之声,"我十七岁从军,就编在他麾下,他一直像对亲弟弟一样照顾我,现今我又怎么能看着自己的兄长死无全尸!"
  百里霂低声长叹:"我知道……"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曲舜已紧了紧腰间的佩刀:"将军,我不会违背将令带出一兵一卒,只要取回白大哥的人头,我就立刻回来!"
  他说完,便大步向门外走去。
  只听身后一声厉喝:"站住!"
  曲舜的脚步稍稍一顿,却没有转回身去。
  "你要去夺白凡的头颅?"百里霂冷冷的说道,"恐怕只会连自己的小命也要搭上。乌兰自放出这个消息的那日起,就备好了天罗地网等你去送死。"
  "那又如何,"曲舜咬牙回道,"与其贪生怕死,让白大哥死不瞑目,倒不如豁出命去搏一搏!早从穿上这身战甲那刻起,我就不惜命了。"
  他继续迈开脚步,却冷不防从背后一把被抱住了,铁甲撞击出铿然的声响,隔着镔铁,连怀抱都是冰冷坚硬的。
  "别去,曲舜,"百里霂的话语少了严厉,露出些许无奈和感伤来,"你的命,我惜。"
  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像是突然断裂,震得肺腑生疼,那股疼痛从最深处散开,堵在喉咙里,抽搐着却哭不出声音,只能背对着男人,流下满脸的泪来:"他们怎么能……"曲舜嘶哑地说道,"白大哥不会白死,我要让北凉蛮子偿命。"
  "会有那么一天的。"百里霂低声说着,像是安慰他,曲舜的泪水滴到了他的手上,竟让他的手也颤抖了起来。

  时间过去了十几年,年少时的记忆早就渐渐模糊了,只依稀记得初来灵州时,那个言语有些婆妈的新兵:"我姓白,叫白凡,平平凡凡的凡。"
  就是这么个性格温和,相貌平平,身手一般的白凡,在自己险些被绞死时第一个站了出来,鼓动士卒起兵。记得那晚半个草料场被火燎了,两个人满脸狼狈坐在焦黑的木栏上说话。
  "呵,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怕事的,怎么也没想到率先惹事的会是你。"
  "我的确怕事啊,"白凡笑笑,却又慢慢的放低了声音,"但我更怕失去血性,失去尊严。"

  你终究因为血性失去生命,但就算头颅被敌人悬在高处俯视这片草原,你也没有失去尊严。
  百里霂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年轻人,不住的低声抚慰,但他清楚的知道,他在安抚的不只是曲舜,也是自己那颗几乎被怒火燃着的内心。

  接近七月的北凉原上,盛夏即将过去,牧民们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聚集放牧。战火已经越燎越深,除了归降炎国的部族之外,其余牧民不得不带着家眷与牲畜向北方迁徙。
  而战火深处的克什库仑已经是一片焦土,炎军的主力四面包抄,像苍鹰撵兔一般将北凉数十个部族中最强大的吉达大汗王与其残余人马困在了戈壁深处的荒野里。

  遍地的沙砾被灼热的阳光烤的滚烫,士卒们静静地守在空地里,握着枪戟,等待随时会发起突围的对手。
  不远处的矮坡上有一小队人马,其中一匹赤金的骏马格外显眼。
  百里霂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只喝了一口,沾湿了干裂的嘴唇后便塞上了木塞,重新抬起头望着头顶的云。
  "将军,吉达自从昨日突围失败后就再没了动静,我们为何不干脆上前围攻,反而要在这里苦等。"
  "这里还是我前年与苏漓来沙棘寨绘测地形时发现的,吉达是个棘手的人,他手下的军队也是如此,普通的围困根本无法将他们置于绝境。"百里霂望着发问的陆参将,"我们之所以大费周章的将他们赶到此处,正是因为,所围的这方圆十里没有水源。"
  曲舜起先站得离他们远些,听了这话,不由得皱起眉:"我记得以前打猎时来过这里,前方丘陵外似乎有一口盐水井。"
  不等百里霂说话,尹翟便已接口道:"曲将军说的不错,不过上月末将便已奉了将军之令带人填埋了那口井。"
  "这一战我已等了许久,"百里霂低声道,"所幸的是这几日不曾降雨,估摸着吉达军中储备的清水也该用尽了。我虽然命人送了劝降书,不过以他的性子,绝不会低头屈从,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他必然会集结全部兵力与我们殊死一搏。"
  "报——"一名士卒忽然急急的冲到近前,"禀报大将军,有小股人马冲入包围,向着吉达驻军去了,我们要追么?"
  "多少人?"
  "不过十数人,其中两人中箭坠马,看装束是王骑的人。"
  百里霂拧起眉:"北凉王骑的大队人马可有踪迹?"
  "回将军,据斥候所报,王骑营帐仍然在五十里开外,意图不明。"
  "这样么……"百里霂低下头,竟淡淡笑了笑,"不必管他们,下去吧。"

  此时的戈壁深处,焦灼的阳光炙烤之下没有丝毫的荫蔽,黑压压的大队人马中央是一个临时搭起的蓬帐,帐前旗上绘着吉达家族的族徽。
  帐中稍微凉爽些,桌上竟然还放着一个盛着冰块的木盒,在这样的绝境,这简直是穷奢之物。穿着皮甲的矮壮男人背对着客人,抓起大把的冰块揉在脸上,融化的水珠沿着他赤红的胸膛汩汩而下:"大汗也算想起我吉达了么,可惜她让你们带来的只是一箱冰块,而我们需要的是大批的清水。正如现今的克什库仑需要的是援军,而不是你们这些苍蝇般的说客。"
  "吉达大汗王,请不要急着发牢骚,"使者好脾气的笑着,"大汗已带着王骑前来为大汗王解围,只是炎国在后方布了棘手的防线,如果硬冲会折损我们大批的人马。"
  "如果乌兰大汗只是让你来带这句话,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吉达转过身来,抖了抖他如同狮鬃般蓬乱的头发,"你知道我手下现在没有水喝,如果你再不走,说不定他们会扑上来咬断你们的喉管,喝你们的血。"
  使者退后了一步,依然带着笑意:"大汗王何必吓唬我这样卑贱的人,援军就在五十里外,一旦炎军进攻,大汗会立刻下令出击,同大汗王的人马里应外合击退炎军。"
  他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吉达显然失去了耐性,他阴沉了发红的眼睛,上前了两步,忽然一伸手扼住了使者的脖子,暴喝道:"那个女人让你带的话究竟是什么?"
  "咳咳……"使者被勒得憋红了脸,挣扎了一番才算喘过气来,"大汗说,如果大汗王愿意把手下人马划入王骑,便会即刻发兵救援。"
  吉达听了,忽然怪笑了起来,他膂力惊人,一甩手就将使者扔了出去:"到了现在,还敢开出这样的条件,她这是要毁了北凉么。"
  使者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大汗王,这只是向大汗效忠的机会,大汗王的封地,奴隶,牛马一概不变……"
  "在这片草原上,没有军队,拿什么来守护我的帐篷和牛马,"吉达狞笑起来,"这种骗小孩的话大可不必再说。"
  使者一滞,还要再说,却被打断了。
  "回去告诉她,她根本不如她的父亲。如果她的手段只是一味的吞并族人的势力,就该有扎纳大汗的魄力。真的想要我的军队,就该在克什库仑最强盛的时候来讨伐我,割下我的头,可是她不敢!"他恶狠狠的说,"所以她无法拥有这片草原。"

70

70、第 70 章 ...


  第七十章
  "大汗王,"使者忽然低低的笑了一声,"为了不向大汗低头,您甘愿舍弃家族世代的根基么?克什库仑已经被毁,而这次交战过后,您曾经威震北凉原的这批铁骑恐怕就要永远的消失了。"
  "是我一开始低估了中原人,"吉达压低了愠怒的声音,"但即使我的勇士们全部战死,也好过去做那个女人的狗!"
  "这只是一时意气……"
  "不,"吉达打断了使者,忽然放缓了语调,慢慢的说,"她救不了我,也救不了你们,如果我今天战死,那么整个北凉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他说完,把面色灰暗的使者用力推出了帐外:"滚吧,把我的话原原本本的带给你们的主子,"他拔出腰刀,低声咕哝道,"如果你没死在炎军刀下的话。"

  强劲的风忽然沿着沙丘向下刮起,卷起大片的沙尘,遮天蔽日般将猛烈的阳光全部掩盖了,天色变得突兀,就连一直沉默的百里霂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被围的空地里骤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号角声,震得所有的驻守士卒全都警醒了起来,远远的,一股沙尘飞速卷来,带着迫人的煞气。

  "大将军,吉达率军由西南方向突围,攻势狠辣,我军西侧快要挡不住了。"尹翟上前道。
  "好,"百里霂一掀战袍,跨上逐日,"命烽火营轻骑上前封阻,其余士卒由两翼压上,不必生擒,尽力斩杀。"
  "是!"
  眼见他飞快的转马去了,曲舜依然待在原地等候调令,百里霂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望向身后最后一支等待调配的精骑。
  "不管你们想着的是军功,荣誉,报仇还是尽忠,今日这一战,本将只下这一个军令,"他在扫视完所有人之后,猛然扬鞭大喝,"杀!"

  这是一个不适宜决战的日子,漫天的黄沙被狂风卷起,砸在脸上生疼,几乎使人分不清自己人和对手,但这无法阻挠两军士卒的交锋。
  五十里外的北凉王骑也试着突破炎军后防向沙棘寨袭来,当他们的先锋部队赶到这片戈壁上时,几乎惊呆了。浓烈的血腥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遍地倒伏的人与马,而战场上暴怒的炎军的身影几乎让他们忘了这是曾经懦弱的中原人。他们没有一个人去抢着搜驻营后的帐篷,即使那里有吉达的大批财富。吉达大军被断成了数截,逐一剿灭,致使数万人中竟无一支队伍得以突围逃离。
  北凉大汗终究不肯让自己的精锐陷入这样的险境,这支北凉王骑在炎军还未从与吉达大军的厮杀中脱身之前,便接到了命令,立刻向格尔木河以北赶回。

  此时的大炎,正是过伏日的时候,百姓们大都闭门不出,卧席纳凉。稍有些兴致的文人墨客们常聚拢到一处,奏一曲丝竹,引流觞曲水,行浮瓜沉李之乐。
  这是后世记载的盛世之初,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戍守北疆的大炎军队扳倒了北凉诸部中的最后一只雄狮。

  苍茫的落日下,北凉军队的大营在仓促撤离后只余下几个破旧的帐篷,被风吹得呼呼作响。他们的营门外竖着一支长杆,上面悬着的那颗头颅,已经风干得近乎干瘪。
  直到取下头颅,抱在手里时,曲舜才发现这样的干瘪是被石灰腌过的关系,两颊的肌肉都萎缩了进去,但即使如此,他也能认出这的确是白凡。
  "白大哥,"他小心的抱着那颗头颅,喃喃的又唤了一声,"白大哥,小曲回来了。"
  恍惚间,还是当年自己做副将的时候,白凡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在这傻站着做什么,跟大哥喝酒去。
  就在他的眼眶酸涩得几乎落下泪来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来到了他面前,那是二营的一名普通士卒,刚下战场,身上满是血污。
  "白副将。"他扑通一下跪了下去,低头哽咽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放下了手中还染着血的枪戟,先后跪在这片满是沙土的空地里,向着这位昔日同袍低下头去,哀哀低泣。早先崇帝亡故,三军衣甲皆换做缟白,遥向建墨跪祭,当时虽然场面十分浩大隆重,却远比不上此次祭奠一名普通副将的悲凉。

  回灵州城,已是数日之后,恰逢七夕,而前一年的这个时侯,两国刚刚缔盟,正是停止交战的时候。
  迎出门的除了州牧杜昇等人之外还有巡城校尉以及其余守城副尉,百里霂坐在马上,听也不听杜昇等人的恭贺之词,只是垂下眼睑问道:"这些时日城中有什么变故没有?"
  巡城校尉忙答道:"启禀将军,白副将战死后,北凉王骑大部撤出,留了一支车马步卒时不时前来骚扰,所幸苏郎将调度得当,我军并无损伤。五日前他们在城下中了我们的埋伏,死伤大半,其余的也都逃逸了。"
  百里霂轻轻点了点头:"苏漓现在何处?"
  几名校尉面面相觑了一番,才有人开口答道:"苏郎将这几日吃睡都在城楼上,已经好些时候不曾回营休息了。"
  百里霂略微一怔,回身向亲兵交代了几句,随后便独自策马向灵州北城楼下而来。
  来往的士卒虽然大都灰头土脸,但还算井然有序,沿着青石的台阶向上走时,正遇着一队巡营步卒,领头的忙停下脚步行军礼。百里霂抬起手止住了,向他们稍稍询问了之后,又拾阶而上,来到了城头。
  灰尘被风吹起后,扬在空气里,像阵青烟似的,遮得城上有些朦胧,百里霂张望了一番才看见坐在阴影里的那个身影。即使埋着头,也仍能看出那是苏漓,正抱着膝盖沉默的坐在那里,怀里是一柄连鞘的长刀。
  "苏郎将,大将军来了。"一名城头值守的士卒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苏漓像是猛地惊醒了,抬起头向这边看了过来,百里霂触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心中微微一惊,那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几乎已憔悴得不成样子了。
  在他还未开口之前,苏漓已经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又跪了下去:"属下受命协助白副将守城,督管不利,求大将军责罚。"
  "此事……"百里霂低头望着他消瘦的肩膀,"并非是你的过错,无需怪罪。"
  苏漓低着头,话语中带着隐约的固执:"求大将军责罚。"
  "苏漓,"百里霂无奈的叹了口气,"把头抬起来。"
  苏漓沉默了片刻,慢慢仰起脸,与百里霂视线相触的那一刻,他忽然咬住下唇,像是强忍着什么,齿间颤抖的说:"白副将死了。"
  百里霂觉得心脏狠狠地钝痛了一下,却还是神色平淡的点头:"我知道。"
  "我不该让他出城的,"苏漓无力的摇着头,"我自负通读兵书,得名师教诲,谁知一旦遭遇强敌,却没有丝毫的主张。"
  "百无一用是书生,但凡我稍有些御马执枪的本事,就不必让白副将出城迎敌,致使他死于敌手,最后竟连尸身也不能保全。"他说这话的时候,情绪激荡的厉害,吐字间都紧咬着牙根。
  百里霂俯□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拉了起来,解下大氅披在他瑟瑟发抖的身上:"若说自责,也该我说才是。"他顿了顿,"命他守城的是我,得知灵州被围不准回援的也是我,而且不只是白凡一人,自我戍守灵州这十来年间,因我的军令而丧生的士卒不计其数。"
  他说到这,无力的叹了口气:"白凡不会怪我,更不会怪你,我们这样的人,就算死在战场上,也不会有怨恨。"
  "我不是怕这个……"苏漓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百里霂只得前倾了些,却猛地肩膀一紧,被两只手臂抱住了,这个突然的动作使得他略微一怔,随后也慢慢的将手臂环到了苏漓的背后。隔着薄薄的单袍,他可以清楚的摸索到凸出的肩胛,真是瘦的太厉害了,这个年轻人没有了素日的倔强,此时显得格外脆弱。
  "百里霂,"苏漓低声的叫着将军的名讳,身体里连续数日绷紧的弦像是在这一刻溃散,让他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老师说只有真正掌兵时才知道什么是战场。我以为自己早有准备,可是全军等我一人下令时,我是真的怯了。"
  百里霂没有说话,安静的听他说着,手掌轻轻的安抚着他的脊背。
  "我很怕,我怕害死他们,我不敢下城楼,怕敌军会来突袭,夜里也不敢入睡,我只知道,"苏漓颤抖地说着,抱住他的手臂紧了紧,额头抵在他的肩甲上,"只知道等你回城,这一切才会结束。"
  百里霂拍了拍他的头,低声道:"别怕,我在这里。"
  怀里许久没有了声音,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苏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伏在他胸口睡着了,脸上尤带着污迹和隐约的泪痕。

  夏末的时节,从草原上卷来的夜风拂在面上,有些微凉。百里霂未曾转身,单从脚步声中就听出了来人的身份:"我记得今天不是你值夜。"
  曲舜低头有些窘意的笑了:"建墨才来了犒赏,杜州牧又大摆筵席,武校尉喝得多了,我代他一夜。"他挠了挠头,又道,"前些天御史带来的圣旨,似乎言下之意是想请将军回朝,对么?"
  "呵,这些官话你也开始懂了,"百里霂点点头,"皇上在朝中的势力逐渐稳固,让我回去大约是要撑个场面,把泸晏王给削了吧。"
  "削……了,"曲舜听他口气随意的说出这么重大的话来,一时有些吃惊,但还是很快的接道,"将军趁此机会回建墨也好,老夫人大概也很是惦念,还有……"
  他顿了顿,有些突兀的住了口。
  百里霂听他半晌没了声音,正要转过身去,却听得身后脚步声近了些。
  曲舜低声道:"将军不去同弟兄们庆贺庆贺么?今日……是将军的生辰吧?"
  百里霂一怔,眯起眼睛想了想,忽然笑道:"不错,我自己倒忘了,"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琥珀色眼睛的青年,"曲舜,你已跟了我整七年了么?"
  "是。"曲舜轻声答道。
  百里霂慢慢向他走来,曲舜有些拿不准他要做什么,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忽然手心一暖,已被牢牢地抓住了。
  "七年了……"百里霂低叹着,倾过身来,在他唇角上轻轻一吻,毫不□,却是十分缱绻。
  曲舜半张着唇,怔怔的看着他。
  "你还要说除了隶属我部下,再没有其他么?"
  曲舜一怔之下,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百里霂看着他这样的神情,倒似心情大好,笑出声来。
  远处的鼓声遥遥响了起来,曲舜退后一步,低头道:"末将巡营去了。"
  "去吧。"
  "晚间风大,将军不要站太久了。"曲舜嘱咐完,回身走下了长阶。

  百里霂听着青石阶上的脚步愈来愈远,重新看向城下,一侧灯火通明,另一侧暮色茫茫。

  上部完


作者有话要说:呃,各位不要被吓到了,上部完的意思只是交代一声这个故事过去了一半而已,不是要停更。后面会紧接着更下去的,敬请期待~


71

71、第 71 章 ...


  第七十一章
  昌朔五年,九月初八,建墨。
  秋日的午后少了蝉鸣,显得格外静谧,瑶鹤台在浓翠的枝叶间露出一点飞檐来。这是太后的寝宫,掩藏在深宫之内,安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太后喜欢桂花,所以四周种了一片的丹桂,馨香袭人,可惜再鲜活的花香也抵不住此刻弥漫的一股森然之气。
  "皇……皇上。"端着药盏的宫女刚穿过长廊便看见那个穿着龙袍的修长身影,惊慌之下几乎跌倒,忙托着漆盘跪了下去。
  阳光微微打在那双漂亮的眼睛上,年轻的皇帝淡淡的道:"平身吧,太后的病好些了么?"
  "回皇上,太后……"宫女略有些迟疑,"还是不能起身,太医早间也来请了脉,说是换个方子兴许有起色,这是刚熬的药。"
  皇帝轻轻点头,垂下眼睑看了眼那深色的汤药:"那你去吧,不要等药凉了。"
  "是。"宫女站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国舅爷方才也来探望太后,正在内宫与娘娘说话呢。"
  "哦?"皇帝低声道,"岳大人么……"
  他刚说出这句,雕花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从里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淡紫的掐金绣袍,白皙的面容上隐隐有些悲戚。两人视线接触的时候,只听一声低呼,那人已经整襟跪了下去:"微臣不知圣驾在此,还请恕罪。"
  "爱卿平身。"皇帝摆手,等他走到近前,才问道,"前些日子就想请国公同夫人进宫闲叙,太后玉体欠安,想必与至亲相见会稍感慰藉。"
  岳宁低下头:"家父旧疾复发,也在家中卧病,所以微臣才贸然进宫探望太后。"
  "朕这几日政务繁忙,都未曾抽出空闲来瑶鹤台,起先听太医说只是苦夏之症,等入秋之后便会好些,怎么如今倒像是更加厉害了,"皇帝微愠的摇了摇头,"这帮庸医。"
  "陛下也不要着恼了,生老病死本就不由人的。"岳宁向他苦笑道,"太后自小要强,在深宫中这些年也是憋出不少心病来,现今更是孤苦无依,今日我本是来劝解她的,却被她的话说得苦闷了几分。"
  皇帝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岳大人不必担心,朕幼年丧母之时多亏太后照料才得以平安,且不说应尽孝道,光是这份恩情便足以铭记,自是不会怠慢太后。"
  岳宁见他明示了,更不必多说,微微躬身似乎准备退去。
  皇帝却又开口道:"灵州的战报好些天没送来了,这三四年间北疆战火不断,忽然没了消息倒让朕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似的。"
  岳宁微一恍神,怔了怔才接口道:"耗战了这么久,北凉那边已是强弩之末,想必出不了大变故。前些时候不是说大军已逼近了格尔木河了么,兴许这段时日正在修整,所以并无战报。"
  皇帝听他一本正经的说了这么多,倒是笑了笑,轻声道:"记得当初朕缴了泸晏王的家私全部填充军饷时,有大臣说朕是要穷兵黩武。如今短短几年过去,北疆战绩斐然,眼看大将军就要将这一大片土地拿下之时,这些臣子们又一个个赞颂起朕的政绩来。"
  少年说到这里,原本波澜不惊的眼里忽然闪出丝森冷而嘲弄的笑意,那是不同于四年前登基时的忐忑谨慎,俨然已笼上了俯瞰天下的王者之气。
  岳宁远远的看着他,想起了另一个沉黑瞳孔的男人,而此时那个男人正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

  "再敢聚赌就通通给我调到大柳营去做苦工!"苏漓神气活现的教训着几个偷偷赌骰子的士卒,喝骂完,一把抢过他们旁边篝火上炙烤的一条马肉,连着串肉的树枝一起拎进了旁边的灰色帐篷。
  "曲将军,这帮赌鬼烤的肉还真香,趁他们几个没回来,咱们俩先分了吧?"苏漓连声说着,在帐内晃了一圈竟没找到割肉的匕首,这才抬头看向说话的对象,却见曲舜站在帐内的角落里正有些尴尬地往怀里塞什么东西。
  苏漓吹了吹被烫着的手指,有些奇怪的问:"你在藏什么?"
  曲舜脸都红了,忙道:"只是一封家书,刚从灵州送来的。"
  苏漓不太在意的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烤肉递了出去:"你来分。"
  曲舜抽出腰间短刀,利索的削下一大半递还给苏漓,自己则坐了下来支着下巴微微发起呆来。
  苏漓撕下一条焦黄的马肉塞进嘴里,一面吸溜着舌头一面露出满足的笑意,连吃了几口才觉出奇怪,回头望着曲舜:"你怎么了?"
  曲舜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他望了望外面,"西逃的残兵抓了多少?"
  "三千有余,"苏漓摇摇头,"剩下的也不成气候,明日还是早些启程,率军与大将军那边会合才是。听说乌兰大汗压了最后万余人的兵马在格尔木河西岸,看样子是要决一死战。"
  "是啊,再拖下去天也要凉了,我军这次深入所带都是单衣,经不住严寒,"曲舜低头道,"将军的意思,大约也是要速战速决。"
  苏漓看着他,忽然道:"你收到的家书里写了什么?"
  曲舜一怔,结结巴巴道:"只,只是寻常的问候之语。"
  "我看你从方才就心神不定的,似乎有心事,"他斜觑了曲舜的衣襟里露出的信封一角,"那大约不是普通的家书吧?"
  曲舜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伸手把信又往里塞了塞:"真的……没什么。"
  苏漓还是牢牢地盯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答案来,他这几年间升了参将,全然的混在了军中,和曲舜倒是愈加熟络起来。也不太在意他们实际上差着几个军阶的事,毫不掩饰的摇头叹道:"你还是喜欢把事情闷在自己心里。"
  "也没有……"曲舜低低道。
  "若非如此,有些事大约一早就能说清了。"苏漓说完,又像是有些后悔,搓了搓自己的耳朵。
  曲舜却只是苦笑。
  "我记得你家乡在蓟州对么,很久不曾回去了吧?"
  "嗯,这些年战事不断,好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原本以为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曲舜来回摸着短刀的铜柄,低头道,"将军很早就想要攻下这北凉原,一转眼竟就要实现了,我想,等年末,或许就能得闲回家去。"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曲舜笑了笑:"我家在乡下,爹娘身体一直都康健,除了上面两个哥哥,还有六七个弟弟妹妹,现今估摸着侄子侄女也不知有几个了。"他说着,也渐渐有了聊天的兴致,转头问苏漓,"好像这些年苏参将也都不曾告过假?"
  "我……"苏漓一滞,轻声道,"我家里人丁不旺,父亲前年病逝的时候,正是我军由乌苏里雪山背后突袭王帐那一战,回灵州得到消息时已过了两月有余。从那之后,家中再无至亲,还回去做什么。"
  曲舜愣在那里,心里着实有些后悔说了那么多,但看着苏漓低垂的睫毛,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声安慰。若说在他心里一直把白凡当做长兄,那苏漓毫无疑问就是他的幼弟,军中年纪最小的一名参将,若不是因为过于文弱不能上阵杀敌,恐怕将来的军衔还要高过他。迟疑了一会,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漓的胳膊。
  苏漓却已很快的敛了失落的神色,擦了擦手站了起来:"罢了,不说这些了,晚间有军令要传么?"
  曲舜张口正要答话,只听外面传来尖锐的呼哨声,紧接着是连声的呼喝:"有敌军来袭,有敌军来袭。"


72

72、第 72 章 ...


  第七十二章
  四周守卫的士卒也呼啦一声涌到了帐外,只见曲舜面色凝重,低声喝问:"来的有多少人?"
  亲兵喘着粗气答道:"全是骑兵,看阵势大约不下五千,是从辎重营后包抄而来的。"
  "辎重营?"曲舜一惊,"那我们的……"
  "启禀曲将军,"又一名士卒狼狈的跑了进来,"我们的粮草和军械被敌军烧了,火放的很大,根本来不及扑。"
  苏漓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捡起一边的佩剑:"我去看看。"他的随侍捧着甲胄紧紧的跟在他身后去了。
  "敌人来势汹汹,我军毫无防备,若是正面迎战恐怕不敌,"曲舜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马向西撤出,驻营内的其他东西都不必管了。"
  "是!"
  等他走到帐外看时,只见原本平静的草原上已卷起了大片的黄沙,营帐间的篝火大多都被混乱的人群踩熄了,此起彼伏的都是喊声,竟不知敌人身在何处。
  他看着纷乱的营内,也没有出声呵斥,毕竟谁都没料到几乎被逼到绝境的北凉人竟然会偷袭到这里来。
  这年开春以来,北凉王族依靠的几个大贵族的势力被逐个铲除,那些昔日蛮横的北凉贵族们不得不带着自己的帐篷和牛马离开南边肥沃的草场,迁徙到格尔木河的北岸。驻扎在王帐附近以求保留最后的力量,而此次秋后一役,百里霂率了大军全境压上格尔木河南岸。
  如果说这批突袭的军队是从北凉王帐发出,那么他们必然是冲破了河上防线,难道说将军那边……败了?想到这里曲舜只觉得背上凉了一片,他抬头向身后看去,却看见亲兵已牵着炭火马向他而来:"将军,上马吧,我们的人都开始撤了。"
  曲舜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后,只听背后一阵马蹄的疾驰声,赶上来的是苏漓,脸上似乎沾到了些许草灰,愤恨道:"全被烧了,现在刮的是北风,我们再不撤,这些营帐统统也会被烧光。"
  "你先走,我带二营殿后。"
  曲舜拔出剑,刚说了这句,苏漓已侧过身,对着炭火马的臀就是一鞭,他这手是从百里霂那学会的,十分精准,炭火马长嘶一声向前跃出了尺余,他也赶忙策马跟了上去。
  "别说什么殿后了,"他气喘吁吁的说,"就算你带几千人去,也讨不到好处,我们先撤回前方叼狼谷。"
  曲舜一时没勒住马,转头急道:"为什么这么说,他们究竟多少人?"
  苏漓低头沉吟:"眼下还不清楚,先锋有几千,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地跟上,"他又顿了顿,"绝不是先前击溃的残兵,像是王帐的人。"
  "王帐……"曲舜觉得手心里汗湿得厉害,低声道,"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冲破了格尔木河畔的大军,算算时间,他们应该还未交战才是,难道说……"
  "他们若是跟大将军那边苦战了一场,怎会生龙活虎的前来袭击我们,"苏漓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忧心,"再说,大将军的布阵也是那么好破的?曲将军果然是关心则乱。"
  曲舜一时没吭声,细细琢磨了一番他的话,渐渐才放下心来,抬眼看四周时,已是暮色沉沉,远方一处窄口峡谷,正是叼狼谷。
  "曲将军,"传信兵匆匆赶了上来,"敌军追的好快,恐怕不到一柱香就会赶上后军重骑。"
  "不能再跑了,"苏漓在一旁低声对曲舜道,"再到前面峡谷,更不好摆开阵势,若要迎战,不如就在此处布兵。"
  "现在根本来不及调弓弩营,重骑不过百余,压在后面,一转头后军变前军,他们可就立刻折损了。"曲舜看着他,询问着,"不知该布什么阵?"
  苏漓似乎早就想了对策,立刻道:"以现在的情形,我们只能布疑阵。"
  "疑阵?"这个答案似乎大大超出了曲舜的意料,他抬眼看了四周一遍,"这里既无丘陵环绕,也没有树木遮蔽,布什么疑阵?"
  "虽然眼下无所遮蔽,可是再过一会,天就要黑了。"苏漓压低声音,"让所有步卒和大部分轻骑散开,弓弩营压在正中,等敌军赶上之后,只放一次箭便立刻回撤。直到敌军试探着深入时,我们则派人在两侧擂鼓跑马弄出声势来,让他们误以为中了埋伏,待他们方寸大乱之际拦腰截断敌军,这样,便可使得他们的前军陷入叼狼谷。"
  曲舜怔了怔,有些感叹似的:"我原先觉得你入了军籍是耽误了前程,现在看来,你同将军一样,是生来要上战场的。"
  苏漓被他的夸奖倒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脖子,回头向传令官说了几句,才拨回马头:"曲将军,我们去阵后。"

  秋后的草原,天黑的极快,转眼间落日西沉,曲舜静静地勒着马站在暗处,视野里越来越暗,渐渐的只能靠一点星光瞄见眼前晃动的影子。
  前方一阵寂静过后,脚下的土地开始轻晃,马蹄声此起彼伏,苏漓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来了。"
  身边掠过传令的轻骑,他们口中呼喊着军中的传信号令,这是苏漓编的口令,外人听来倒像是玄学口诀,让人摸不着头脑。
  远远有大片火光快速逼近,曲舜握紧了缰绳,一手将腰刀连鞘拔出,重重击在身后的牛皮大鼓上,声音突兀,如同炸开了一个闷雷。
  隐藏在黑暗中的炎军立刻发出了低沉的吼声,一时间叫嚷声,战鼓声汇集在一处,仿佛是千军万马一般。冲在前面的北凉军果然有些迟疑,但很快,他们就收拾了无措重新挥舞起马刀向两边的黑暗冲开,厮杀起来。
  火光如同一道张开的裂口,越撕越大,北凉军没有因为疑惑停住脚步,反而更迅猛的扑了上来。这的确是一支精锐之师,每匹战马都高大矫健,而马上的武士更是魁梧凶狠,转眼间就剿杀了左线所布的大部分炎军。
  眼看着压上的敌军越来越多,苏漓终于不安了起来,喃喃道:"怎么他们竟像是知晓了我们的兵力,完全不惧怕有埋伏似的。"
  "难道是从我们残留的营帐数目推断出的?"曲舜急切中又有些疑惑,"但是当初将军曾用丢弃营帐之计诱使过北凉人大败,他们应当有所顾忌,以免再次中计才是。"
  "不管这些了,"苏漓一把抢过士卒手里的战鼓敲了下去,"既然已陷入险境,只能丢车保帅,先调离出所有轻骑。"
  曲舜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他知道眼下看来,为了不全军覆没,丢弃辎重和步卒是唯一的出路。可是……他往了眼火光明暗中仍在厮杀的两军,咬住下唇转过了脸去。
  传令的鼓声在黑暗中听来格外清晰,带领轻骑的武校尉很快就来到了曲舜的马前,脸上尤带着不甘。
  "曲将军,是撤兵么?老陈和他手下的弟兄还陷在里面。"他低声道。
  他口中的老陈,便是步卒一营的陈校尉,曲舜点头,有些嘶哑的开口:"撤……"
  苏漓在后面替他道:"武校尉,带着你的人先撤。"他说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看着战场中央,"我的军令他们都忘了么,怎么还在呐喊震鼓乱作一团,这诈伏之计已经没用了。"
  他说着,却听见厮杀声越来越大,像是两支大军混战到了一处似的。
  曲舜的脸上骤然露出难以置信却有莫名欣喜的神色,他一扬马鞭,只身冲了回去。
  苏漓也愣在那里忘了拦他,怔道:"该不会是……"

  当曲舜劈开一道血路,终于看到叼狼谷前插出的那支大军时,竟像回到了几年前,也是在这里,也是两军汇合,却比那时又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两边都是明晃晃的火把,照在濯银的战甲上格外刺眼夺目,看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方才胸口上压得他透不过气的力量骤然消失了,让他觉得心脏也重新跳动了起来:"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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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第七十三章
  他这声低喃很快就被千军万马的奔腾声盖过,而远远的在马背上的男人却像是感知到了似的,转头看向了这边。男人明显是消瘦了,颔下还有些杂乱的胡茬,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双点漆般的瞳仁,依然熠熠生辉。
  纷乱中自然没有闲话离别的时间,原本横冲直撞的北凉骑兵也看见了黑暗中突然杀出的大批炎军,一时间敛了锋芒,渐渐显出不安来。曲舜牢牢握着刀柄,刃上的血已经滴到了他的手背上,粘腻的发凉。
  突然一匹极高大的栗色骏马跃到了他的面前,马上的武士穿着考究的黑甲,围着皮毛,显然是统领之类的人物。随着他一声号令,北凉士卒都向这边的方向冲了过来。曲舜不及思考,挥起刀就劈下了迎面而来的一名骑兵,等到杀了十数个人后,臂膀隐隐开始酸痛,冲过来的北凉人却越来越多了。
  他心里猛地一下明白过来,这些人并不是来与他决战,而是因为北凉大军起先气势汹汹的冲入炎军的队伍,现在猛然回撤必然会使得后军措手不及。所以对手要赶在被堵进叼狼谷之前,从他们起先的撤军路线离开。
  想到这里,他忙策动炭火马,向着那名统领杀了过去,然而疾驰而来的大批北凉骑兵却让他不由得有些势单力薄之感。远处的主力大军仍在厮杀,似乎忘了身后的这一道小小的裂口,就在曲舜发急的时候,背后带起了一阵腥味的风。
  武校尉带着他的轻骑们浑身是血的冲了进来,路过曲舜身边时,还不忘向他行了简单的军礼,咧开嘴一扫先前的颓废茫然,嘿嘿一笑:"大将军来了。"
  他的神情带着喜悦与希冀,正如同他身后的其他士卒一样,鼓足了士气冲向敌军,曲舜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刚做亲兵时,白凡叮嘱他的话:以后无论如何,要以将军的安危为重,因为将军在,灵州就在,十万戍军的士气就在。
  那个男人用他的半生证明了这一点,即使一句话也不说,只要他的身影出现在阵前,就足以让士卒相信,胜利是属于炎军的。

  这一场激战直到半夜,黑夜中百里霂没有下令追击,士卒们在午夜寒凉的北风里重新扎起营帐,火把的光亮被风吹得摇曳不定。
  曲舜稍稍安顿了一番手下之后,才向这批突然出现的大军而来,百里霂神色微疲,拄着枪站在一处避风口,正在向几名校尉说着什么。
  "将军,"曲舜轻轻叫了一声,"将军不是率军压在格尔木河沿岸么,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还有方才的北凉军队,似乎是王帐的人。"
  百里霂似乎已料到他要问这话,淡淡一笑:"这是乌兰的诡计,她假意不出,更不与我们交战,暗地里则派了数万精兵绕道东行。我得到消息时还是前日午后,料到他们是来袭取你们,毕竟这里人马少,又毫无防备,一旦得手,我军后方便岌岌可危了。"
  "前日……到这里,"曲舜在心里一惊,又抬头看向百里霂眼角的倦色,"想必将军接连两日都不曾休息,现在天色尚早,不如入帐小憩一会?"
  "不忙,苏漓呢?"百里霂向他身后张望了一眼。
  "早在将军率军而来之时,苏参将便亲自策马到后军传令,命他们绞合阵型,使蛮子无法调头撤离。"一名校尉答道。
  百里霂笑了两声:"我早就说这三军之中若论机警应变,无人比得上他。"
  说话中,苏漓已跟在传信官身后来了,他在马上早已颠得发带松散,衣襟臃乱,眉眼间却仍带着不同于武夫的书卷气。见到百里霂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抿着嘴角下马向他行了军礼。他这些年年岁渐长,年少时的率性直言改了不少,也少去冒犯那位大将军的军威,所以渐渐的两人倒似生疏了许多。

  等到众人散去后,曲舜还是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问:"将军在格尔木河南岸布兵本是谋划已久的事,眼下只要再守月余,必然会逼得北凉出战。此处不过万余人马,就算被突袭伤俘,也与大局无碍。为什么将军兴师动众把大军调回救援,放弃了那么绝佳的机会……"
  "你觉得我此次行事和以往不同?"百里霂回头,微微笑道,"我以往都是为了大局,不过你以为你们这里就不是大局了么?"
  曲舜一怔,不知该怎么答话。
  "不过,"百里霂又低沉了声音,"即使昼夜兼程,还是晚了一些,听武奎说步卒损失了近两千人,陈校尉也陨殁在乱军之中。"
  曲舜黯然:"是末将调度不当……"
  一只手突然搭到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这次交锋突然,不必自责,你没事就好。"
  他这话在黑夜里听来格外的低,带着些温暖回护之意,使得曲舜的耳朵微微有些发红,抬起头道:"末将……"
  百里霂也正低着头看他,两人几月没见,这样直接的对视还是第一次,曲舜有些预感到他的下一步动作,手心里泌出些紧张的湿意,眼睑也不由自主的垂下了。男人的气息轻轻的拂到他的面颊上,先是柔软的轻触了一下,然后才吻上了他的唇。
  曲舜在晕眩中突然想起这里只是营帐外的一个角落,随时会有巡营的士卒过来,紧张地立刻绷直了背脊。而男人却依旧攫住他的唇舌,不紧不慢的掠夺着,曲舜只得抓着他的胳膊微微用力,这才得以挣开,小声道:"将军,明日还要拔营,还是早些休息吧。"
  百里霂看他窘迫的样子,笑着在他腰上一带,向自己拉近了些:"别怕,没人看见。"
  这一拉拽,突然就从曲舜的衣襟里掉出一封白色的书信来,曲舜忙俯□捡起,方才带着红晕的面颊突然露出些苍白来,仓促的把书信握成一卷塞进袖子里。
  百里霂看着他神色:"这是什么?"
  "是,是一封家信,"曲舜不自在的偏过脸,"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末将就先告退了。"
  百里霂没有多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觉得晚间刮起的风已带了凉意。

  主营中帐内点着灯火,却没有什么人影,只在一角有些纸笔的沙沙声,百里霂慢慢走过去,见苏漓正伏在矮几上挥笔写着什么。
  人影晃到纸上时,苏漓也抬起头来,看清是百里霂之后,略有些讶异,放下笔问:"将军是要在中帐休息么?"
  百里霂不置可否,点了点下巴:"你在写什么?"
  "哦,是要送到建墨的战报,传信的已经喂好了马在帐外等候,所以属下想赶着写完连夜送走,"他顿了顿,忽然收拾起笔墨,"我还是回自己营里写吧。"
  百里霂皱了皱眉:"不必,来来去去折腾什么,在这写完便是。"
  他知道这两年苏漓每每与他独处就浑身不自在,所以往回踱了几步,走到帐门附近去,听着身后重新响起的沙沙声,低低叹了口气。
  "你这次倒安静,难道对方才的变故没有疑虑要说么?"
  苏漓手下不停,淡淡道:"属下能有什么疑虑,将军放弃格尔木河沿岸的布局,自然有将军的道理。乌兰既然敢支出万余人马,必然在王帐附近也布置妥当,若是死守在那里,相持到深冬反而对我军不利。再说尹将军并未随大将军回来,想必还是在那边留了一招。"
  他说完,一抬手搁下笔,轻轻吹干信笺上的墨迹,自始至终不曾抬起头去看男人的背影。
  "记得几年前,你还是个主簿的时候,"百里霂突然开口,"那次哈图佐和北凉大军联手压境,我在你营房里筹划了一夜对策,你记得那晚说的什么梦话么?"
  苏漓燃着火漆封了信封,抬起头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这些琐事,属下不记得了。"
  百里霂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在他走出营帐之前,忽然道:"你受伤了?"
  苏漓脚步一顿:"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会让你连右臂都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写书信?"他低声说着,向苏漓走了过来。
  苏漓往后退了一步,背过手去。
  "传军医了没有?"
  "将军忘了,属下自己也懂医术,已经包扎过了。"他一面说,一面向门外退去。
  百里霂抓住他的手腕一抬:"包扎过了?看看你的袖子,都渗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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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第七十四章
  苏漓立刻抽出手,低声道:"我去送战报。"
  "亲兵。"百里霂立刻向帐外喝了一声,很快的就进来个年轻的小兵,向着帐内二人行了军礼。
  "把这个送给传信使。"
  苏漓眼看着小兵接走了那封书函,只得叹了口气,重新看向百里霂。
  百里霂也正斜觑着他,板着脸捋起了他的袖子,那胳膊上显然是被刀剑所伤,并不短的一道血口,草草裹着一截从衣襟上撕下来的布条,而布条已被血洇湿了。
  "苏参将是想以久伤不愈的借口回灵州休养么?"百里霂阴沉着脸慢慢道。
  苏漓看他口气不佳,倒讪讪的笑了起来:"刚才匆忙得很么……"
  百里霂放开了他的手腕,低声叹了口气:"苏漓。"
  他这一声极轻,低着头的苏漓轻轻一颤,握着伤臂道:"属下告退了。"

  接下来的数日,这支大军并没有向王帐再逼近,也没有回灵州补给,而是驻扎在距离格尔木河数百里外的哲尔古。这里曾是北凉的粮仓,有着数以万计的牛羊和肥美的草场,不过在四年前,这里便毁于战火。即使春去秋来,依旧碧草连天,而那些雪白的羊群和放牧的奴隶都早已迁徙去了北边。
  "哎你说,大将军是不是准备回灵州了,听说北凉那个女大汗找人做了妖法,不知从哪又变出几万的人马来,个个凶猛的不得了。"
  "什么妖法,你这小子总是听了风就是雨,我看过些日子还是要杀回去的,只是不知驻扎在这里是为什么。"
  "说起来前些日子那一战,死了不少人,我的五个同乡,一个都没剩下。"那声音说到这蔫蔫的。
  "那又怎么样,你要是怕死,何必来灵州,何必来大将军麾下。"年纪大些的那个声音说完这句,便沉默了。
  曲舜独自坐在帐内,听着帐外巡营士卒的对话,突然无声的苦笑了,他手里拿着那张因为揉捏了太多次而发皱的信纸,觉得这张纸几乎变成了烧红了的炭,灼烧着他的手心。
  突然帐外传来士卒的声音:"大将军。"
  那个冷冽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曲将军在帐里么?"
  曲舜听到这句话,忙将书信塞进了铺盖下,然后站了起来,帘帐轻轻一掀,高大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却是温和的:"五日后拔营,向西从格尔木河中游进发。"
  "啊,"曲舜一愣,"我们这是要……"
  "去王帐,"百里霂低声道,"乌兰要耗,我们却不能与她耗一辈子,这一战有风险,但我不能等了。"
  曲舜可以预想到那里会遇到多猛烈的抵抗,毕竟那是北凉王族几百年的根基所在,两强相战必然是要死伤无数,他有些叹息:"将军等这一日也等了很久了。"
  百里霂沉默片刻:"我少年时在禁军听老将军说北方蛮子骁勇,年年南侵,难以招架,直到封大将军戍守边关之时才得以令蛮人望风退却。我那时便想来这边陲之地,见识见识这些蛮子的厉害,可惜我终究生的晚了,不能与他们的扎纳大汗一战高低。而后来北凉也渐渐的衰败了,不是衰在我的手里,而是因为他们自己族人的私心。他们现在未必没有忠诚勇敢的武士,只是这样的武士太少了,真是可惜。"
  曲舜想起了那个叫做阿穆尔的青年人,不禁也叹了口气。
  "曲舜,"百里霂忽然道,"这一战若是胜了,必然震动朝野,那时候,你要回家去么?"
  曲舜怔了怔,抬头望向将军,却见男人的眼睛正牢牢盯着他,似乎隐藏了些说不出的情绪。
  "我……理应回家一趟,毕竟几年都不曾回去了,"曲舜低头呐呐的说道,"爹娘年纪大了,也不知今后还能再见几次。"
  "然后呢?"
  "然后……"曲舜疑惑的皱起眉。
  "恐怕到那时升迁调遣,很多事都要比现在不同了,"百里霂望着他,顿了顿,低声道,"你那时还会跟着我么?"
  "末将自然是要追随将军的。"曲舜立刻道,却又觉得隐隐不对,还没再想,已经被一把拉进了男人的怀里。
  灼热的唇似乎带着些恶狠狠的意味压了下来,落在他的颊边,耳垂,还有脖颈上,曲舜紧张的浑身都颤抖了,结结巴巴的说道:"将,将军,随时会有巡营校尉来。"
  百里霂一怔,停了动作,放开了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就在曲舜还在失神的时候,帐帘又被掀开:"曲舜,去牵马。"

  曲舜虽然摸不着头脑,却还是顺从的牵了炭火马来,跟在男人的马后一路出营,这已经到了傍晚禁令的时候,不过巡营士卒见了马上的百里霂,自然不敢多问,纷纷伏在道旁行军礼。
  两人迎着燃着般的大片火烧云向西奔驰了一路,马蹄踏在厚重的碧草间沙沙作响,曲舜疑惑的看着前方的背影,几乎以为是要去执行什么紧急的军务。在跑出二十里地时,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将军,我们这是去哪?"
  百里霂听到他的声音,喝住了马,转身勾起笑,那笑容不同以往,带了些邪气的诡谲:"这里就很好。"他说完便跳下马来。
  "这里?"曲舜惶然的看了看四周,"可是这里什么人也没有……"
  他话音未落,男人已抓住了他的辔头,声音低低的说:"下来吧。"
  被那眼神灼灼的看着,即使再迟钝也能大略猜出一二,曲舜心里很有些难以置信,抓着缰绳犹犹豫豫的偏腿下马。
  百里霂的手几乎是立刻搭上了他的肩膀,曲舜忙按住,低声道:"将军,这几日战事将近……"
  "我知道。"百里霂说着,解开了他甲胄上的搭扣。
  "将军……"曲舜皱着眉头小声道,"这是在外面。"
  百里霂这次连回答都没有,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把他的外甲解了下来,丢到了炭火马的脚边。曲舜没有十分挣扎,只是后退了一步,低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下巴却已被抬了起来,落下的是近乎强硬的亲吻。
  舌尖被温暖的吮吸着的时候,曲舜脑中早已一片空白,更记不起那些扰人的琐事,只是下意识的揪紧了男人的袖子,腿软得只能靠在炭火马的身上支撑住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H略,看上面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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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直到第二日回营,曲舜还有些脚步虚浮,光是想起前一夜发生的事,他就不由得面颊发烫,连腰间还有些隐约的酸麻。所以在午后也没像往常那样去各营巡视,而是在帐中稍稍歇息了一会。
  正昏昏欲睡的时候,帐外走进一个人来,一身烟色的宽袍广袖,虽然影子一晃,但从那军中少有的装束和白皙的肤色就能看出是苏漓。
  曲舜伸手掐了眉心一把,清醒了一些,坐起身来,微微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苏漓将一本册子放到他面前:"这是前些天战事的死伤人数,还有名册。"
  曲舜怔了怔,便拿过翻了起来,突然一只手按到纸页上,他莫名的看向苏漓,露出疑问的神色。
  苏漓并没收回手去,顿了顿干脆把册子拿了回来,闷声道:"我都核对过了,没什么问题……看起来你也没什么精神,还是先歇一歇吧。"
  "你怎么了?"曲舜被他这些奇怪的举动搞懵了。
  苏漓坐在榻沿上,没有答话,手指来回磨着册角,也不起身告退,像是在低头发呆。
  曲舜也不知该说什么,一时帐内诡异的沉默了起来。
  "昨晚我接到军令,"他突然开口,"说五日后拔营,我看这几日没一点风声,况且前些时候被烧毁的粮草军备也都没补给,所以想找将军商询。"
  曲舜听他说到这里,忽然呼吸就滞住了,觉得尴尬的厉害。
  "将军不在帐里,"苏漓突然扭头看着他,"我再来找你,你也不在……"他说到这里忽然嘴角一动,像是笑了笑。
  曲舜脸红得像是烧着了,几乎不敢看他。
  苏漓却真的笑了起来,也不知是促狭还是别的什么,低声道:"这几日这么紧迫,你们倒有闲心。"
  "苏漓……"曲舜被他取笑的口吻闹得愈加急了,低低的喝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苏漓摆摆手,"那我还是说正事吧。"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扯了把曲舜的领口,将他脖颈上一处若隐若现的红痕给遮起来,然后才道:"还是粮草的事,灵州运送的补给这两日就该到了,但奇怪的是在路上竟没有出什么岔子。"
  曲舜收拾起先前的尴尬神色,稍稍一怔:"没出岔子这是好事啊。"
  苏漓轻叹了一口气,摇头:"这批粮草是预备下我们攻打王帐时所需的补给,以乌兰的聪明,怎会让我们好整以暇的渡过河去,好与他们开战?必然是要动军备的脑筋。"
  "是啊,将军之前还特意在运送补给的路上留了一支精兵,就是以防他们来这一手,"曲舜道,"怎么北凉那边竟一点动静也没有。"
  苏漓想了想:"从上次他们突袭我军来看,似乎是掌握了我军确切的人数,而补给队的精兵想必他们也有所察觉,所以没有轻举妄动。其实我更怀疑……"
  曲舜见他脸色严肃了起来,忙追问:"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他们有了更好的对策……"苏漓看了他一眼,"比劫走粮草更能压制我们的对策。"

  翌日清晨,连绵的运粮车便迎着风沙赶到了驻营,以往从灵州押运粮草的除了军中的监察使外还会有一名城中长史,然而这次押运的却是灵州州牧杜昇。
  这竟是连百里霂也没料到,寒暄了几句便请他入了主营叙话,杜昇也确实是有话要说,跟着他便走进了帐内。
  他知道百里霂厌恶寻常官话,刚落座便直接问道:"不知将军准备何时回灵州?"
  百里霂皱了皱眉,懒懒答道:"自然是此战过后。"
  杜昇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说:"大将军不如听下官一句,现下收兵回去,等过了今冬再战不迟……"
  他话音未落,百里霂就突然站起身,倒惊得他向后一缩。
  "杜大人这是州牧当久了,也想来我军中插一手么?"他阴恻恻的说道,眼中寒光乍现。
  "不不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杜昇急得结巴起来,凉爽的天气里竟出了满头的汗,忙压低声音道,"将军有所不知,是朝廷中有些消息……"
  "什么消息?"
  杜昇踌躇了一番,道:"尚书令李大人兵部尚书曹大人还有大都护蒋大人近日联名向皇上奏请,说是对于北疆战事不可操之过急。"


作者有话要说:中间断节的H……去HJJ或者鲜网可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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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第七十六章
  他这句话一出口,帐内众人都是一怔,纷纷看向了百里霂,而百里霂却也没说话,只是目光森然的望着杜昇,示意他说下去。
  "眼下兵部也传了手令来,说是暂不提什么决战之期,一切都要等圣上的旨意到了再说。"杜昇说到这,也站了起来,小心的窥视了一番百里霂的神色,"大将军用兵如神,这些年的军功更是不必说,可是话说回来,大将军就是再神武,也不能越过圣意行事。万一下了停战的旨意,将军还不管不顾,可是要出大事的。"
  他壮着胆子把这些话絮叨完后,便起身告辞了,几名校尉副将送了他出去,只有百里霂仍拧着眉站在原地,似乎陷入了沉思。
  就在其他人低声讨论起这个变故的时候,苏漓忽然走上前,问道:"方才提到的那位大都护蒋大人,可是原先的中书令蒋嵩?"
  "除了他还有谁。"百里霂嗤了一声,很有些不以为然。
  曲舜接口道:"听说他因为削夺泸晏王军权有功,而且如今宫中正受宠的蒋贵妃就是他的爱女,所以他现在的势力也是炙手可热。"
  "若说这三个人,倒都与我有些过节,曹禄执管兵部多年,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尚书令……"百里霂低声道,"当年他孙儿被我的侄子打聋了,看来这件事他是没忘。"
  "他们在这节骨眼上联名进谏,想必不过两个原因,"苏漓道,"倘若大将军真的杀了北凉大汗,平定北疆,这份功勋数百年来无出其右。到那时一旦回朝,声名地位都不可限量,如今的权臣们怎能安坐。更何况北疆之患与他们无干,每年有些小打小闹,总好过朝中多了一名劲敌,所以,他们宁愿拉一把北凉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这只是想法,对于这些人来说,没有利益的事是不必去谋取的。乌兰是个聪明人,她想要获取将军政敌的名单想必并不难,而用于贿赂的金银想必也不会吝啬。"他望着百里霂,"为了钱财,也为了自己的权力,那些人必定会动用全部的势力给皇上施压,请他下一道停战的旨意,来阻止将军的北伐。"
  百里霂皱着眉点头:"你说的不错,依你看,如今我们应该拔营回城么?"
  苏漓看了左右一遍,突然露出些冷冷的笑意:"当今圣上虽然继位不过四年,不过从这些年的行事也能看出,这位是个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主。若是敢仗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说辞,不把他放在眼里,就算拿下了北凉原,恐怕日后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一名新晋的吴副将忍不住道:"苏参将的意思是让我们退兵?"
  "退兵?"苏漓一挑眉,"披肝沥胆这些年,诸位将士会甘心么?"
  "那你绕来绕去,究竟是什么意思?"一名性急的校尉嚷起来。
  百里霂突然抬起一只胳膊,乱哄哄的四周霎时都安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环视了众人一圈,低声道:"四日后拔营。"看着他们疑惑的神色,他又加上一句,"依照原先军令,去格尔木河。"
  这次众人反应倒快,齐齐应道:"是!"
  在经过低头站在一旁的苏漓身边时,百里霂忽然停住脚步,低声问道:"你方才已料到我的决定了,是不是?"
  苏漓抬起头,脸上是绷不住的带着狡黠的笑意,眼角弯弯的,有些少年时肆无忌惮的影子,却又很快收敛了,低头快步走出帐去。

  九月二十一,哲尔古。
  这一天是霜降,却淅淅沥沥的下起秋雨来,这样的天气不比在中原,湿冷的寒意丝丝缕缕的往骨头里渗着,大队的士卒踏过泥泞的草地,他们身上穿的,大都是单衣。
  天色阴晦,连逐日赤金的毛色都显得黯淡了许多,它身后走过的地上都印着蹄铁的踏印,却又很快被雨水冲刷的模糊了起来。
  刚刚路过的是格尔木河东岸中游的一个寨子,原先是大贵族赤兀尔的草场,现在赤兀尔带着年轻力壮的奴隶和牲口逃去了,寨子里只有妇人和孩子。这不是向大炎投降的部族,所以抢先冲进去的步卒们没有太多顾忌,该掳掠的一样也没有落下。等到大军全部赶到时,早已一片狼藉,而大将军竟也只是皱起眉头教训了几句,没有多加责罚。
  曲舜在离去时听着寨子里传来的哭嚎声,与昔日大炎百姓的痛哭并没有什么两样,然而这些年使他也明白了,战争无非就是这样吃人的野兽,尤其在这样的时候。
  大军的脚步在距离格尔木河一百里外的地方停住了,一直沉默的将军忽然转过头来,远远的喝道:"曲舜,一会由你领五千兵马,渡河。"
  所有人都吃惊的向曲舜看来,连曲舜自己也怔住了,他没料到自己接到的第一个军令就是渡河,而对岸是北凉王帐的所有兵马。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我跟你一起去。"
  苏漓说着,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可惜只能带五千人,没有多余的船只。"
  "弓弩营会掩护你们渡河,"百里霂看着他,低声道,"登岸之后,不要与敌军蛮战,向西边丘陵处进发,你去过哈丹库仑,四周的地势应该清楚。"
  "末将明白。"曲舜在马上行了军礼,他虽然这么说着,内心却还是有些迷茫。

  格尔木河是雪山上流下的雪水汇集而成,河水湍急,此时遥遥望着对岸只有一大片灰蒙蒙的人影。
  "他们今天的主将是格日勒图,乌兰的丈夫,"百里霂在马上微微眯起眼睛,"早就听说过这人的勇猛,不过娶了那样的女人,再勇猛又有什么用。"
  曲舜策马到他面前:"将军。"
  "点好人马了么?"百里霂看向他身后,对着苏漓道,"你也要同曲舜一起去?"
  苏漓点了点头。
  百里霂收回目光,在曲舜的脸上打了个转,轻声道:"这次很有些危险,你们自己小心。"
  "是。"
  "那就放船吧。"他转过身向传令官打了个手势。
  战鼓声立刻响了起来。
  "弓弩营准备——"
  对岸的鼓声也传了过来,箭雨则更快了一步,飞蝗般铺天盖地的射了过来,曲舜忙举起盾牌挡到了面前,身后的苏漓却不紧不慢的打了个呵欠,咕哝道:"今天我们可是顺风。"
  很快的,弓弩营就填好了箭矢,列成三队,一口气将数千只箭射了过去,一名校尉趁这个空档大声喊起来:"快,曲将军,登船了!"
  这些都是几月前就备起的木船,赶工得很急,却并不粗糙,扬起帆之后因为风力的推助,飞快的向对岸驶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对岸的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那大约有上万的人马,离河岸最近的也是弓弩手,一看见他们,立刻将箭指了过来,船只上的士卒也忙举起了弓箭。
  "曲将军,那是鬼影轻骑吗?"苏漓低声道。
  曲舜一惊,忙向对岸看去,鬼影轻骑里都是百里挑一的神射手,这些年交战损耗的太厉害,如今几乎不足百人,应该是不会轻易派上阵的。
  突然,他从对岸晃动的人影中看到了一抹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飘了过去,但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之前数次交手使得他每每看到这批人都会汗毛倒竖,十分的不自在。
  而那抹黑影突然停住了,他一伸手臂,是个拉弓的动作,蛇一般的长箭穿过几面盾牌间的缝隙,直直向他们而来。曲舜几乎来不及躲避,只觉得疾风擦过鬓角。就在此时,甲板猛地颠了一下,曲舜忙看向身后的苏漓,只见苏漓跌坐在船板上,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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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第七十七章
  撑船的军士快步过来道:"曲将军恕罪,船不小心撞上了河岸的大石,苏参将没事吧?"
  苏漓惊魂甫定的摇摇头,看着插在桅杆上的那支黑色长箭,离他的额头只有数寸。若不是船身猛然的颠簸使他跌倒,恐怕现在性命已不在了。
  曲舜伸手去扶他,苏漓却微微摇了摇头,用左手撑住船板,站了起来,他脸上还是缺乏血色,目光凝重的看着近前的敌人。
  "苏漓,该下船了。"
  率先冲上对岸的弓弩手连番射出箭去,而紧跟着的一批士卒正迅速的给过河的马匹装配辔头马鞍,北凉骑兵自然不会给渡河的炎军喘息之机,飞快的涌了上来。
  混乱中,苏漓猛然叫道:"曲将军,你看那边。"
  "什么?"曲舜忙向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沙尘中的奔袭而来的骑兵后是一色黑马的小队,正中的武士有些与众不同,披着一身厚甲,容貌有些粗犷的英气,唇上一抹短髭。
  "对方的鼓声军令都从那里传来,想必那就是格日勒图。"苏漓低声道。
  "依稀是他,"曲舜回头看了身后一眼,"我们的人马不足与他们硬拼,还是先绕到西侧去的好。"
  就在他扬起马鞭之时,苏漓猛地拉住了他的衣袖:"曲将军神箭,能否射到那人面前,即便伤不了他的性命,也要惊他一惊。"
  曲舜微皱眉头,他深知此时触怒敌军主将必然会激得北凉全军反扑,而身后不过五千余人,立时便会陷入险境。而苏漓也并非是个徒然生事的人,他既然如此提议,定有他的道理。此时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考虑,两方的人马迅速拼杀到了一处,他深吸了一口气,提弓搭箭,向着那支小队遥遥射出一箭去。
  铁胎硬弓力道惊人,羽箭直飞到格日勒图面前,他微一错身,竟被射落了头盔。他脸上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猛然拔出长刀来,低喝了一声。所有待命的北凉士卒都动了起来,呼喝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曲将军,我们快走!"校尉急急的说道。
  苏漓也转过头:"全军向西撤。"
  "苏参将,西边丘陵究竟有什么?"曲舜心中虽已隐约猜到,却忍不住向苏漓求证了起来。
  "曲将军难道不知尹将军他们一直在这附近不曾离开么?"苏漓抓着缰绳,被颠的说话都有些吃力,"我猜他们在那里设了埋伏。我们第一批渡河,不过是个饵,捉鱼的,还在后面。"
  "苏参将方才要我激怒他们主帅,就是为了诱得北凉全军追击,好掉入尹将军的埋伏?"
  苏漓勉强笑了笑:"不错,方才时间紧迫,来不及向你说明,还请恕罪。"
  脚下的土地被大批骑兵震得晃动起来,曲舜忧心地看向追兵,又道:"可是他们几万人,尹将军与我的手下加起来也不足抵抗啊。"
  "这个不用担心,"苏漓额上涌出了薄薄的汗水,却仍努力露出个笑容,"他们的主力是来不及追上我们了,大将军他们想必现在已经渡过河来。"
  "可是船只……"
  "不是船只,是桥,我们的那些船只事先设计时便是为了这一战,所以暗藏了机括,只要在河上连成一线,接上木板锁链,就是一座木桥。"苏漓脸色愈加白了,说话也轻飘飘的,"只是若与敌军正面激战,必然死伤无数,所以用了迂回之策……"
  曲舜听他声音不对,不由得紧张起来,但在马上狂奔之际也只能问道:"苏漓你怎么了?"
  "我没事……"他伏得很低,几乎趴在马背上,"曲将军,引敌要紧,不必管我。"
  他这么一说,曲舜更加着急,努力回过身来,却看不见他的面色,只得暂缓脚步,挑出两名心腹亲兵道:"你们带着苏主簿向岔路躲开,千万不能有所闪失。"
  那两人忙应了,一人上前将苏漓扶到自己马上,从左侧一处小路撤出,一闪便不见了。

  奔腾而起的灰尘中终于雾蒙蒙的露出大片的阴影来,那是一大片的丘陵,曲舜只在突袭哈丹库仑时来过一次,知道其中地形复杂,如若绕进去很有可能迷失方向。北凉王族世代生活在这里,从地形上来说,选择此处作战本就失策。曲舜想到这里正要回头,想起苏漓已被送回去了,不由得心内一空,重新加了几鞭向前奔去。
  北凉军追得很快,将后军冲得七零八落,丘陵间小路纵横,本就不能像驰骋原野般的快意,速度一慢,后面的追兵就来得更凶了。突然,耳后一阵疾风,一支北凉轻骑竟已赶了上来,这一刀却不是向他而来,而是向着炭火马的后臀。
  曲舜心里一惊,猛地揪紧了炭火马的长鬃,而炭火马也像是感知到了这危险,后蹄一蹬,腾空向前跃出丈许。还未落地,敌人的长刀已紧接着挥到了面前,曲舜的剑甚至还来不及拔出,只能连鞘举起,挡了一记,身后的亲兵忙护了过来。曲舜这才看清了袭击自己的人,那是一名强壮的武士,袒露着胸膛,提着的是一柄弧线锋利的弯刀。而另一侧,又有敌人扑了过来,在斩杀了面前的北凉武士之后,后脑勺忽然一热,一股浓腥溅到他的后背上,身后被劈成两半的正是自己的亲兵,而那些蛮勇的北凉武士已经近在眼前。
  这不是蛮战的地方,前方尹翟的部队却还丝毫没有踪影,四周的地形逐渐交错,让人心头有些压抑的阴霾,曲舜深吸了一口气,耳边除了嘈杂之外,再无其他声音,连传讯的战鼓声都被淹没了。忽然,小路的尽头骚动起来,曲舜满怀希望的看了过去,待看清冲出的人影之后,他的背脊上忽然凉了一片。
  那是一批北凉人,难道陷入包围的,居然是自己。

  格尔木河岸边的三通鼓响过之后,北岸的人马几乎全是炎军的装束,副将吴凛带着几名校尉候在一边,看着黑甲的将军走下浮桥之后,立刻上前道:"将军,北凉军大部果然被引去了西面,其余零散人马已被悉数剿灭。"
  百里霂点了点头,看着四周的一片狼藉:"你们去追曲将军,老武带剩下的人去堵他们的退路。"
  武校尉忙躬身应了。
  百里霂看着他们逐一带人马离去,顿住马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这片北岸的土地,忽然伸出手取过一边士卒举着的火纹大旗,将它狠狠地插进了脚下布满沙石的土地里。

  "将军,前方小路逃出我们的两名骑兵。"
  "逃出?"百里霂皱起眉,向亲兵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他们马上那人是……苏漓?"
  那两人显然也看到了这边,更加加紧了鞭子,一路驰来,空手的那个抢先下马道:"启禀大将军,我们奉了曲将军之命,护送苏参将回来。"
  "苏漓怎么了?是受伤了吗?"百里霂急急问道,一面策马上去,从那士卒的马上将苏漓拉到了自己身前。
  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一片青白,嘴唇隐隐发紫,浑身都凉的厉害。
  "他这是中毒了?"百里霂心中一动,将他的右边袖子捋了起来,果然看见前些天的伤口在包裹的布条里渗出发黑的血迹来。
  正在他查看的时候,苏漓的眼皮忽然动了动,极低的说了一声:"药在……怀里……"
  百里霂伸手摸了摸,果然掏出个白瓷小瓶,里面是寻常的解毒丸,给苏漓含了一粒之后,他才渐渐回过气来。
  "你前几日怎么不说伤上有毒?"百里霂带着些怒气低声道。
  "我原本以为是一般铜毒……咳咳,"他勉强笑了笑,"谁知道会一天厉害过一天,苦于伤在外肘上,没法吸出毒液……"
  他刚说到这,百里霂就扶过他肩膀,将裹伤的布条解了下来,轻喝道:"营中又不是没有医官,就算是同袍,让他为你吮毒也不是过分的事。"
  苏漓正要张口分辨,却见男人已低下头贴上了他胳膊上的伤口,忙道:"不行……"
  百里霂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一口毒血吐到了地上,然后又俯下了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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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第七十八章
  不知是因为中毒失血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苏漓在马上眩晕得厉害,而侧腰被一只手牢牢抓着,几乎有些发痛。直到吸出的血液全部是鲜红的颜色,百里霂才抬起头,看了看苏漓的脸色,低声道:"你还好么?"
  苏漓无力的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拈出一枚解毒丸塞到百里霂口中,笑容有些惨白:"大将军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是真当不起。"
  他迷迷糊糊的觉得指尖碰到了什么湿软的东西,惊觉是百里霂的舌头,忙缩回手,整个人都惊醒了似的,挣扎着在马上坐直了。
  百里霂也放开了他腰间的手,侧头看向一边:"此刻大军应当已追上了北凉主力,我们即刻跟上去,"他又从亲兵营中点了一队人马,"苏参将身体不适,你们送他过河回营。"

  眼看着突然出现的北凉武士们向自己冲来,曲舜手心一凉,干脆提了剑直接迎战,却忽然见领头的那个魁梧的武士,揭开毛皮帽子,露出个熟悉的笑容来。
  "尹将军?"曲舜这一惊,几乎没勒住马,随即才明白过来,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们扮成北凉人?"
  尹翟大笑着点头:"这里可是北凉王帐的驻地,不扮成这样我们的行踪恐怕早就暴露了。"
  "可是……"虽然此时曲舜又惊又喜,可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从哪弄来这些北凉的装束?"
  尹翟纵马到他身前,面向冲来的大批北凉军,倒还从容,笑了笑:"这段时日从南边迁过来的北凉小部族很多,散落在四周驻扎,我们袭了一个寨子,剥了他们的衣服。"
  曲舜虽然听着耳边轰轰如雷的马蹄声响越来越近,却像是受了身边这人的感染似的,也放开了,大声道:"尹将军,冲入这片丘陵的兵马不少于万人。"
  尹翟拔出腰刀:"就算来他十万人,也照样杀个片甲不留!"他出阵之前忽然回过头,指着胸前对曲舜道,"我军胸口都缝有这一块黄布,以免混战中伤了自己人。"
  曲舜点点头:"我记住了。"
  他们各自率兵,一左一右像苍鹰的羽翼般向敌军的两侧包抄。
  这是不同于收拾残兵时的经历,或许因为已被逼到绝境,每一名北凉武士都勇猛得出乎寻常,有的甚至是奴隶,没有马,却混在战场中,伺机割断炎军战马的喉咙。
  身边的又一队炎军被斩杀在敌军中时,曲舜瞪着发红的眼珠,重重的抹去了溅到脸上的咸腥血液,忽然策马俯□去,从一具尸首手中抽出战刀。
  迎面而来的是三名北凉骑兵,呈夹攻之势向他包抄了过来,曲舜左手翻转刀锋,右手挥剑,猛地夹了一记炭火马的马腹,一声长嘶后,被开了膛的男人和另一个人的头颅都滚到了地上,他重重喘着粗气,将剑锋送入面前敌人的肚腹内。
  几番拼杀过后,心跳渐渐沉重起来,一下一下似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四周的血腥味浓郁不散,满眼都是人和马还有铺天盖地的呼喝声。
  忽然,一名小亲兵低呼了一声:"曲将军,那是北凉主将的护队。"
  曲舜刚抬起头,只听身后一声惨叫,小亲兵滚下了马去,一支黑色的长箭正中他的面孔,将那张清秀的有些孩子气的面庞整个的撕碎了。
  出箭的不是鬼影轻骑,而是站在人群中央,留着短髭的高大武士,他似乎也看到了曲舜,眼皮微抬,露出了一个带着挑衅的笑容。

  突然一个身影飞快的窜出了混乱的战场,直向格日勒图冲了过去,那是一匹黑色的骊马,而马上的武士正是尹翟。格日勒图身边的一队士卒立刻掏出弓箭向他射来,却被他一一拨开躲过,手中长刀一路砍杀了十几名逼近的北凉士卒,直冲到格日勒图面前。
  曲舜远远看得有些咂舌,暗道将军当初提拔这年轻人时还像是运气所致,没想到这几年磨砺下来,居然神勇如此。再抬眼时,格日勒图已屏退了随从,提着长刀策马迎了出来,曲舜并没与他交过手,不由得凝神看了起来。
  却见刀锋银光带着一道弧线一闪而过,出刀之快,根本难以看清,而尹翟忽然变了脸色,抓住缰绳,后退了两步。格日勒图丝毫不让他有所退缩,立刻逼了上去,长刀向着尹翟脖颈猛然劈下,尹翟立刻举刀应对,却生生被压制了七分。
  曲舜几乎是立刻就拨马向那边冲去,而其余北凉士卒自然不肯把主将暴露出来,层层叠叠的压了上来,将丘陵间不宽的路堵得更加严实。
  "杀,给我杀出一条血路!"曲舜咬着牙喝道,他清楚的知道百里霂这些年培养尹翟的心血,也知道阵前将亡对全军的震动,一面下令一面勒紧缰绳,准备伺机冲过人墙去。可是敌军的阵型十分坚固,一时竟冲不破,而尹翟在格日勒图的刀刀紧逼下,几乎没有了退路。
  曲舜焦急得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的时候,忽然觉察出一些不对劲,敌军的阵型出现了裂痕,而这裂痕是从他们中军那里延伸过来的。
  北凉军内大喝了起来,听着似乎是在说:来了来了,语调十分的高亢急躁。就在嚷着的时候,他们中军的缝隙越来越大,很快的从中涌出一支穿着皮甲的炎军轻骑。格日勒图似乎是吃了一惊,他策马想向前,却不料身后的军队骚动得更加厉害,大批的炎军涌了出来,而其中一匹赤金的大马十分惹眼,马上的将军发丝有些凌乱,银甲上满是血迹,似乎也刚经过一场激战。
  尹翟自然是趁了这个空当重新退了回来,向着前来接应他的曲舜摇了摇头,低声道:"那人……好大的力气。"
  曲舜知道他勇武,从未这么称赞过别人,心内更加骇然。
  两军却并没再厮杀起来,远远的格日勒图似乎正和百里霂说着什么,尹翟对北凉话不是很精通,又隔得远了,愈发听不懂,只好问曲舜道:"那人在和将军说什么?"
  曲舜微微白了脸色:"他说想和将军单马较量,说炎军中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如果将军只肯仗着人多一战,未必能赢。还说……输了的就自己了结性命。"
  尹翟一怔:"将……将军不会答应他吧,我们的胜算明明比较大。"
  "将军恐怕是答应了。"曲舜看见男人提起了那柄长枪。
  "可是,那个格日勒图确实厉害,听说他之前与人相战,从未输过。"尹翟讷讷道。
  曲舜听他说着,眉头不由得皱的更紧,却还是低声说道:"将军也从未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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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第七十九章
  长枪的阴影滑过一道圆弧,指向了碎金般的草地,马上的男人微微低垂着头,有几缕凌乱的发丝垂了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
  迎面而来的对手骑着一匹极北之地所产的雪龙驹,他的刀与北凉人管用的马刀不同,刀身细长,近似于剑,弧度却是锋利的,迎着光看去,刀刃薄得像是一片纸,刀脊却宽而厚重。格日勒图拿着那柄刀,指间的血一滴滴落到刀鞘的花纹里,嘴角却兀自带着笑,随意的抓着自己坐骑的缰绳。
  虽然即将对战的两人都神色如常,然而气氛却诡异的凝固了,连同两军士卒的呼吸都像是停住了一般。最先动作的是风,两匹骏马同时带动脚步,刮起一阵风擦身而过。枪的弧度长而慢,刀却是极快的,从先前的静止不动,到瞬间爆发的杀气,笔直地劈向男人的胸口,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拖泥带水。
  百里霂根本来不及后退,只能挑起枪杆挡了这一击,刀锋划过的空气贴着他的手腕过去,刮的皮肤生疼。转身的瞬间枪锋的弧线掠过格日勒图的脖颈,差了几分,雪龙驹脚步一带,两人便又分开了数尺。这一场交锋,百里霂只出过一次枪,而敌手变化了三刀。
  "你在犹豫?"格日勒图低声笑道,"听说你很勇猛,勇猛得不像中原人。以前的中原很懦弱,而现在,北凉人到你面前却都成了懦夫。"
  "百里霂,"他抬起头,眼中是嗜血的光,"这里不是任你宰杀的草场,这里有北凉的魂。"
  他举起刀,猛地策动了战马,没有迂回和虚招,像是一头发怒的雄狮,直冲而来,这次他只出了一刀。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传来惊呼,他惊人的力气和奔马的冲击力使得长刀整个的贯穿了百里霂的左肩,刀柄抵在他的锁骨下。
  这一个巨大的变故让炎军全都陷入了不安之中,而北凉军队也握紧了刀戟随时准备冲锋,格日勒图握着刀柄,脸上爆出的青筋还未消退,眼睛却望着前方人群里:"我要杀的并不是你,是那个武士,"他指着曲舜,"他射落了我的头盔,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身受重创的男人忽然抬起头来,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因为剧痛而冒出的冷汗混杂着血水一滴滴的沿着鬓角滴落下来。他忽然笑了起来,因为肌肉抽动的关系,笑容都有些狰狞:"你先为这一刀付出代价吧!"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刀背,格日勒图大吃一惊,忙用力的抽回刀,却发觉长刀已被百里霂紧紧地卡在了自己的骨头里,这近乎疯狂地行径让格日勒图心里一寒,索性放开了刀柄退了一步。他这恐惧却已经迟了,百里霂的右手握着枪尾,在他退后的一瞬间送了出去,那是无法闪避的一击,鲜血沿着枪杆汩汩流下。
  欢呼声伴随着银色长枪挑起的尸身而起,沉重的甩落在布满血迹的草地上,而这动作也使得百里霂胸前及背后的创口愈加裂开了些,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他放下枪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出的血几乎要将一身的银甲都染红了。

  简易的营帐外闹哄哄的人声惊起了不远处的几只燕雀,不一会,营内的士卒就拿出了那把染满血迹的长刀,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则端出了满满一盆的血水。
  年老的军医许久之后才掀帘出来,向着一拥而上的诸位将士摆了摆手:"将军失血太多,一时还醒不过来。"他顿了顿,看着离他最近的尹翟低声道,"这次的伤不同以往,虽然胸骨暂时接上了,但伤在骨髓,恐怕日后会成为旧疾。"
  尹翟紧皱着眉点了点头,向一旁的吴副将问道:"曲将军呢,从刚才就不见他。"
  "将军被扶下马之前交代说要好好安葬格日勒图的尸身,曲将军去办了。"
  尹翟回想起方才一战的情景,又叹了口气,绑好佩刀道:"我去清点战俘。"

  百里霂醒来时几乎以为自己是瞎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呼呼的北风刮过牛皮帐篷的声音。
  "曲舜,怎么这么黑……"他一面问一面伸手在枕边摸索,左臂被绑在身侧动弹不得,右手却摸到了一个人的胳膊。
  "嗯……"浓重的鼻音带着睡意哼了一声,略一顿才道,"你醒了?"
  "苏漓?"百里霂侧头看向他的方向,"我眼前很黑。"
  苏漓倒并没有丝毫慌张,大大的打了个呵欠之后道:"我记得点了盏灯的,想是被风吹灭了。"
  百里霂这才轻出了一口气,又躺了下去,这一松劲便觉得左边整个胸腔都随着呼吸发痛,锁骨下更是痛得如同刀剜火烤一般。一阵悉悉索索声后,一只温软的手掌摸到了他额头上,苏漓的轻声道:"幸好,没发烧。"
  "你怎么在这里,毒去尽了么?"
  苏漓没有起身去重新点烛火,声音淡淡的答道:"没事了,只是听说将军被当胸刺了一刀,全军震动,所以来看看如何。"
  百里霂没有说话,黑暗中可以清晰的嗅到苏漓袖中的常带的药香,是冷冷的香味,却似乎把疼痛都压下去了似的,让人心安。
  "将军既然醒了,应该不会再有大碍,我也回营去睡了,告退。"
  "苏漓。"百里霂忽然叫住他,手指在半空中捞住了一片布料,正是他的袖子。
  苏漓被扯得脚步不稳,险些栽倒在床上,幸好手臂撑住了床板才支住了俯下的身体。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隐约觉得事情要脱离掌控,心内不由得忐忑的厉害,手上也加了力气想直起身来。冷不防一只手握上了他的小臂将他拉了过去,还不及反应,下巴便猛地磕在了男人的右肩骨上。
  "你这是做什么!"苏漓低声斥道,他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心中还惦着男人负伤的地方,稍稍的偏开了身子,生怕压到那里。
  百里霂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的将手背贴到苏漓的面颊上,来回蹭了蹭,梦呓般叹道:"你长大了,不会再因为我的伤掉眼泪了。"
  苏漓猛地一震,像是被揭穿了天大的秘密,也忘了站起来,整个人僵硬地愣在了那里。直到温软的触觉贴上他的额头,才使他惊醒了过来,猛地挣脱了男人的手臂,跌坐到了地上。
  "百里霂,你……把我当做什么了,"他颤抖着,像是难以置信般连声道,"你把曲将军当做什么,把岳小公爷又当做什么!"
  床上没有回应,黑暗中他也看不清男人的面色,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后,胸口纠结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了下去。
  对着眼前的黑暗,他放弃般的开口道:"你也许知道,我会为你治伤,为你出谋划策,就算倾尽一生也不会反悔。因为我对你有倾慕之意……"
  "苏漓……"
  不等他说话,苏漓就打断了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但有一点我早就清楚了,大将军的风流,我苏漓惹不起。"他声音微微发涩,"将军若是看中我的谋略,就请以谋士待我,往后在言语举止上尊重些。"
  黑暗中停顿了许久,传来了百里霂的声音:"我明白了。"

  天色阴霾,厚重的乌云在不远处翻滚着,似乎随时会压下来,狂风扯着王帐前长杆上的大旗,上面纳古斯家的族徽被卷起又舒展开。
  几个大家族的族长们像是奴隶般坐在帐前的空地里低声交谈,他们的脸上没有往日的颐指气使,有的只是灰败,黯淡和绝望。直到看见阿穆尔,其中的几个才露出些希冀的神色:"大汗一个人在帐篷里,我们不敢打扰他。北迁的事不知道……"
  阿穆尔沉默的点了点头,没有答话,走过他们身侧,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80

80、第 80 章 ...


  第八十章
  内帐有几名女侍站在两侧,空气中弥漫着羊奶的温暖气息,乌兰正襟坐在铺着白虎皮的王座上,手掌轻轻抚摩着自己微凸的小腹。
  "大汗……"阿穆尔并不清楚她是否知道了那个消息,开口得十分艰难。
  "格日勒图死了。"
  乌兰的第一句话就让他脊背一颤,再抬头看时,女人的脸色依然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毫不关己的事情:"没想到,那个骄傲的男人也死了。"
  她缓缓站了起来,王帐的一处帐顶被支起,金黄的阳光顺着缝隙洒进了这顶辉煌的大帐,乌兰站在那片阳光下,仰起头发出长长一声叹息:"天可真蓝,记得小时候,阿爸第一次带我狩猎那天,天也是这么蓝。"
  阿穆尔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你说的没错,"她忽然转过头,"他在同中原人的纷争中示弱,不是因为他是个懦夫,而是因为他想保护这片草原。我一直没有看清楚的是,扎纳大汗的时代已经不复存在,中原崛起,我们竟已无法与他们抗衡了,即使,我押上了北凉的全部。"
  "阿穆尔,我就要成为北凉的罪人了。"她说到这里,从光线里走了出去,拔出了挂在帐中的金色弯刀,那是北凉王族的佩刀。战胜时杀敌,战败时自尽。
  "不,大汗,我们还有地方可以去,"阿穆尔一凛,忙走近两步,紧紧盯着她手里的刀,"帐外还有一万平民和奴隶,我们可以一起走,去乌苏里雪山或者更北,那里是我们北凉先祖开辟荒野的地方,炎军忍耐不了那里的寒冷,不会追来。"
  乌兰笑了笑,她唇色如朱,笑起来格外鲜妍:"是啊,只要北迁,就能保住北凉最后的火种,"她低下头,紧紧握住刀柄,笑容也凋零了下去,"可是我已没有脸面去见父亲,祖父,还有那古斯家的祖宗。"
  阿穆尔一怔,隐约猜测到了她的意图,顿时也忘了尊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大汗,脸面这些虚名是中原人看重的,我们只想要大汗平安,只要离开这里,大汗……"他望了一眼乌兰的腹部,又扭开视线,"只要留下那古斯家的血脉,我们北凉的盛世也可以重新来过。"
  "血脉?"乌兰低声重复了一句,抽回手轻轻按住小腹。
  "阿穆尔,"她忽然开口,"你还尊我是大汗么?"
  阿穆尔立刻俯身跪下道:"大汗有命尽可吩咐,阿穆尔决不推辞。"
  乌兰点了点头:"我眼下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了。"
  她这话说得郑重,阿穆尔忙挺直了背脊跪着,却被女人的手拉了起来,她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拍:"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道命令,你决不能违背!"她说到这,不顾阿穆尔惊愕的神色,继续道,"带着那一万人,去北方,你说的不错,那是北凉的火种,你去,领着他们离开这里。"
  "那你……"
  乌兰把金色的弯刀束在腰上,露出最后的笑容:"我要出去,这最后一战,不能无人领兵,"她抿起唇瓣,"不能把格日勒图一个人留在那里。"
  阿穆尔反应过来后仓皇追出帐去,却只见一抹红色的身影在马上扬尘而去,而那女人飘扬着的栗色长发正如当年还是不懂世事的孩子时的样子。

  昌朔四年的秋天,永远的记在了大炎的史书上,曾经纵横睥睨北疆三百年的北凉族覆灭。在经历过辉煌之后,长期的内乱和纷争瓦解了这个骄傲蛮横的部族,而最后的星火也在与炎军长达三年的久战中陨灭了。
  在最后的三个月里,两军交战死伤的人数已经难以估计,直到多年后放牧的牧民,还能在羊群啃食过的草地里看到森森的白骨。

  十月初七,清晨,经过跋涉的大批军队穿过天然的丘陵屏障,来到了北凉的王帐前,这是他们第一次以胜者的姿态来到这里,虽然在前一天下过一场雪,但仍无法遮掩王帐的金碧辉煌。
  面对着最后一批奴隶组成的军队,尹翟拔出了佩刀。

  而另一侧,向着西北方向逃散的贵族们,则遭遇了曲舜所率领的伏兵,这些北凉贵族带着大批的金银出逃,只是稍微挑开他们的包裹,就会从缝隙里滚出珠玉来。
  这些奢靡的颜色几乎晃花了一批新兵的眼睛,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又偷偷地窥向了身后的曲舜,曲舜却并没有在意他们,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直直地望向前方。
  "马蹄声,还有北凉的残兵!"有个士卒忽然喊了起来。
  "站住。"曲舜喝止了准备冲锋的手下,独自一人带马上前。
  来的只有十几骑,是从北面折返而来的,领头的武士与曲舜一照面时,面色一怔,随即拔出刀来,低声道:"我不想伤你,但请你让开去路。"
  "阿穆尔。"曲舜叫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几乎是百感交集,他们相识数年,交往不深,但若要说战场对敌,曲舜是万万不想看见他的。
  "去北方吧,带着你的族人,"曲舜向他摇头,"我绝不会率人追赶。"
  阿穆尔固执的举着刀:"曲将军,我们的大汗死了,作为她的武士,科尔沁家的子孙,我不能独自离去。"
  曲舜想起那个面容明艳的女人,在战败后将尖刀刺入自己的腹部,鲜血顺着战马修长的鬃毛蔓延开来,十分骇人。
  "阿穆尔,回去吧,你应该明白,以现在的形势,不管你有多么勇敢都不会有结果的。"曲舜望着他,脸上露出悲戚的神色。
  "我不是懦夫,"阿穆尔说道,像是对什么人宣誓似的,握紧了刀,"我要杀了你们的将军,为大汗报仇。"
  "你……"
  曲舜还不及说话,就见阿穆尔立起马向他冲来,然而还没到他近前,又忽然的侧开了方向,贴着他向王帐方向奔去。
  曲舜一惊,立刻策动炭火马追了上去,发出的叫喊被清晨的寒冷空气堵在了喉管里。

  百里霂的伤势太重,经过这些天也只是刚刚能坐起身,马却是不能骑了,他披着墨色大氅,脸色苍白的坐在一辆战车里。
  尹翟侧马在一旁,半躬着肩道:"王帐四处所有北凉兵力已被尽数剿灭,听战俘说天亮时有一小股人马向北逃去了。"
  百里霂轻轻点了点头。
  忽然,已经趋于平静的炎军阵营中骚动起来,尹翟个头高大,又骑在马上,很快便看见了骚动的来源,低喝一声:"有北凉兵回袭,保护将军。"
  来人的速度十分快,手里提着一把长柄马刀,在紧急汇合的炎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只是远远看去就见他满面血迹,不畏死一般的冲了过来,浑身的煞气。而他身后紧追着的,竟是曲舜,尹翟心中有些纳闷,却也没多想,上前一步挡在了车前,从身后拿出一张弩弓来。
  "阿穆尔,回来!"曲舜嘶哑的喊着,手指痉挛的抓紧了剑柄,却迟迟没有拔出来。
  仓皇间,尹翟的箭已射了过来,几乎是无法避让的一刻,阿穆尔飞身翻到了马腹左侧,紧接着向尹翟掷出了手中的长刀,刀锋狠狠地插进了尹翟坐骑的前额里,战马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在距离百里霂的大车只有几十步远的地方,阿穆尔举起了佩刀,他紧紧的咬住了后齿,像疯了一般向那个身影冲去,而前方的一小队亲兵几乎已不能算是阻力了。
  尹翟摔在地上一时还无法爬起来,只能竭力喊道:"曲将军——"
  曲舜仿佛听见心口有个什么东西绷断般的声响,前方战马卷起的尘土遮掩了前方将军的神色,那只是短短一瞬,却仿佛隔了很久,因为他耳边似乎响起了几句曾经听过的话语。
  "希望下次,我们不需要再隔着城楼互相喊话,而是请你坐到我家的帐篷里去喝我们的马奶酒。"
  "等到有那么一天,边关无战事,我可以领你去我们那边走走,也是有些好玩的地方。"
  他记得那时候这个年轻人一点也不拘束,在城头看见他无忧无虑的纵马唱歌,笑容里有曲舜羡慕的东西。
  再回过神时,剑柄还握在手里,连同阿穆尔背后喷溅出的鲜血都是滚烫地真实,染得他满手血腥。

81

81、第 81 章 ...


  第八十一章
  在暮色来临之前,百里霂在曲舜的搀扶下走进王帐,亲兵抢先揭开了嵌着金箔的帐帘,没走几步,里间又是一副华贵的皮帐。百里霂轻轻拍了拍曲舜的肩,抽出手臂,步履缓慢的的向内走去。
  这是他时隔几年再次来到这个象征北凉王权的大帐,然而上次还是作为盟军在帐下饮酒,今日,却已取下了王帐主人的性命。王帐内的奢靡摆设少了很多,大约是在战乱中被掳走了,帐中是巨大的宝座,铺着一张白虎的皮毛。
  "都下去吧,"百里霂向亲兵道,然后咳嗽了一声,"曲舜,把灯点起来。"
  案上的灯盏显然是中原的样式,鎏金的十二支盏盘,一燃着整个王帐都亮了起来,灯油里散发出淡淡的香料气味。
  曲舜看他向王座走去,几乎以为他是要走上王座,却见他拄着枪侧身坐到了左手边第一个矮榻上,那是乞颜当初宴请他时请他坐的位置。
  "曲舜,杀了阿穆尔,你心里很不好受么?"
  男人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把曲舜从沉思中惊醒,他略一怔仲,低声答道:"嗯。"
  阿穆尔从马上跌落时,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而他已听不清了。

  帐内重新陷入诡异的静谧中,这让曲舜隐隐有些疑惑与不安。即使读书不多,他也明白,这一战之后,百里霂的声名将远播四海,毕竟从没有一人曾兵踏王帐。然而此刻这个即将走向巅峰的男人,安静的出奇,他微微垂着头,睫毛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将军……"曲舜迟疑着向他走进了些。
  忽然手腕被拉住了,百里霂抓着他的右手按到了自己胸口上,手掌下的心跳清晰而沉稳,他有些突兀地轻声说道:"多好啊,我们都还活着。"
  这轻轻的一句话,几乎使得曲舜落下泪来,不为别的,只为在战火中相继离去的同袍们。这些年偶一晃神耳边常回响起了宋安他们的说笑声,这些人仿佛一直在身边,从未离去。
  他想起那颗高悬在桅杆之上的头颅,惨白干瘪,眼睛久久没有合上,眺望着这片草原。这样惨痛的记忆使他忍不住俯□去,将头埋在将军的膝盖上,哽咽着问:"白大哥要是知道有今天,也会瞑目了吧?"
  男人黧黑的瞳孔望着他,并没有说话,在抬手拭去了他脸上的泪水之后,轻轻地抱住了年轻人的头。
  偌大而空旷的王帐里只剩了两个人的影子,看上去有些单薄和落寞。不知过了多久,百里霂忽然抬起头,向外望去:"你听,是什么人在唱歌么?"
  曲舜怔了怔,低声答道:"好像是北凉的俘虏。"
  俘虏安置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近,飘渺的歌声被风吹了过来,夹杂着嘶哑与苍凉,是那首在草原上流传了很多年的歌谣,后世的文人曾搜集来译成了中原的诗歌:
  鸿雁南飞兮一去不返
  茫茫原野兮牧我牛羊
  芊芊美人兮独坐穹帐
  侯我良人兮何时归还

  十月初十,炎军在王帐前燃起了巨大的火堆,宰杀牛羊祭天,据说那一天的火光绵延数里可见,峡谷里的积雪都被烤化,汩汩的流下平原去。
  祭祀过后,百里霂独自拨马上前,拔出腰间佩剑插入了脚下冻硬的泥土里,下令在此铸碑,将这长达四年的浩战永远的记在这里。

  大军浩浩荡荡穿越过半个草原回到灵州时,杜昇已率了众多文官迎出了城门外数里,他起先被百里霂肩上厚厚的绷带吓了一跳,很快又走上前来赔笑道:"将军的胜绩还没送到都城去,陛下的圣旨就已送到灵州了。"
  "圣旨?"百里霂冷冷的笑了一声,"难不成是起先那几位大人向皇上求得了停战的旨意?那本将可就要成罪人了。"
  "将军说哪里话,"杜昇结结巴巴的说道,"学生读了多年的书,可从没见过这样的惊世之战,不止雪耻当年北凉军队南下之辱,还永平了边疆之患,将军是不世出的将才,前是绝无古人,恐怕后世也……"
  "够了,"百里霂打断了他,"圣旨在哪?"
  杜昇忙住了口,换了副口气:"钦差大人前天刚到,呃,就是岳小公爷。"他说到这,仿佛有些欲言又止,也没继续说什么,退到了一旁。

  这一次凯旋,灵州城内放了彻夜的灯火,摆了满城的庆功宴流水席,只是大将军还是像以往那样,悄无声息的回了自己府邸。
  刚走入中堂,一眼便能望见厅内等候多时的岳宁,两人照面时,彼此都怔住了。岳宁的目光是先落在了百里霂肩头的伤上,随即就眼眶微红地咬住了下唇。而百里霂则愣在了门口,他清楚地看见岳宁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衫,连发带也是缟白,心里一沉,问道:"你家中……是谁过世了么?"
  岳宁嘴唇抖了抖,忙不迭垂下了头去,吸了吸鼻子:"太后薨天了。"
  "太后?"百里霂愣了愣,才想起那是岳宁的妹妹,他捂着左肩的伤处向屋内走了几步,"我记得太后年纪尚轻,怎么突然就……"
  "她生了一场大病,一个月前的事了,"岳宁用袖子拭了拭眼睛,重新抬起头,"你的伤……重不重。"
  百里霂放下捂着伤处的胳膊,向他笑了笑:"皮外伤而已。"他看岳宁还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道,"还愣着做什么,你不是来宣旨的么?"
  岳宁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塞给了他:"宣什么,还要你跪我不成,自己拿去看吧。"
  百里霂并没急着打开,手指搭在绸面上低声笑道:"若是这圣旨是命我退兵,那我可就要去给乌兰大汗陪葬了。"
  "你不相信皇上么?"岳宁皱眉看向他。
  "不能说是不信,不过尚书令、大都护和兵部尚书个个都不省事,也不知皇上能否牵制得住,"他说到这,一转头向岳宁道,"你妹妹在宫中那样的高位,怎会至于病死,该不会是……"
  岳宁听出他的意思,一时有些没好气:"你常年在这里,对宫中的事情果然是一点也不清楚。"
  百里霂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坐到一旁:"还请岳大人指教。"
  "我没有什么指教大将军的,"岳宁嘟哝着,坐到了他身边的扶手上,"你不必担心,皇上自小丧母,在宫中不是没有人要对付他,之所以没事,还不是因为我妹妹对他多加庇护,视为己出。不过这也不全是出于一片慈母心,也是她位居后宫之首,又膝下无子,不免要找个靠山。"
  他说到这忽然笑了笑,道:"哎你知道么,皇上小时候长得可好玩了,我经常溜到东宫里拐他去园子玩,被先皇骂过好几回呢。"
  百里霂也随他笑了,只是因为面色苍白的关系,笑容很是无力,他翻开了手中的圣旨,借着灯火看了起来。
  岳宁也噤了声,靠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出神。
  "这倒也巧,"百里霂看完便低头笑了起来,"恐怕建墨那帮人也没料到,北伐的旨意送出不到一个月,捷报就已传回去了。"
  岳宁并没有笑,他用额角蹭了蹭百里霂的脸颊:"皇上下这道旨意是料定你能赢,只是没想到赢得这么快,而且我离开都城之前,就已经有尚书令等人收了北凉重金贿赂的风声,若要彻查这盘根错节的三个老狐狸,恐怕皇上有些压不住。"
  他看着百里霂的眼睛,略带恳求的说道:"不如你过几日跟我回建墨去吧,有你镇着想必出不了岔子。"
  "你要我回是出自私心还是当真为了稳定政局?"百里霂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眼角弯出些笑纹。
  岳宁直起身,有些愠怒似的赌气道:"就是出自私心又怎么样。"
  "说实话,"百里霂合起卷轴丢到一边桌上,有些疲惫的阖上眼睛道:"我不能贸然班师回朝,一切要等皇上收到捷报后下了旨意再说。再说过两个月就要过年了,这恐怕是我在灵州过的最后一个新年,我想等明年开春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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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第八十二章
  "请大将军试着握拳。"年老的军医除下百里霂从肩上到胸前的厚厚绷带,又摸索了一番接好的肩胛骨,低声道。
  百里霂望着肩上已经结好的痂口,苦笑了一声,然后捏起了拳头微一用力,指节间咯咯作响:"嗯,还是有些使不上力气。"
  "要等筋骨完全长好,至少还要半年的功夫,将军以前受的伤也不少,是该趁这个机会好好养养了。"老军医絮絮叨叨的说着,"恕老朽提醒一声,将军现在年轻力壮,不把这些伤放在眼里,到了以后上了年纪,可是有苦头吃的。"
  百里霂也不怪他无礼,低头按了按肩膀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大将军,曲将军求见。"
  百里霂半边肩膊还坦在外面,只是懒懒的披了一件狐皮裘,道:"请他进来。"
  曲舜这日没披甲胄,穿着一身淡青的袍子,头发没有规矩地笼在盔里,倒是有几缕碎发溜到额前,看着比往日要多了几分稚气。
  他看了一眼背着药箱走出门的军医的背影,问道:"将军的伤好些了么?"
  "好多了。"百里霂说完,还笑着活动了一番手臂给他看,"这些时日琐碎军务我没有精力过问,你和尹翟他们辛苦了。"
  "也没有什么大事。"曲舜低头摸了摸脖子,有些踌躇地说道,"将军,我今天来是想告个假。"
  "哦?"百里霂望着他,笑容凝在嘴角,"你要回蓟州么?"
  曲舜点了点头,看百里霂的眼神有些躲闪:"这几年战事繁重,一直脱不开身回去,今年总算……"
  "我知道,"百里霂靠在软榻上,轻咳了一声,"要去多久,还回来么?"
  曲舜猛地瞪大了眼睛:"当然回来,将军……"
  "呵呵,"百里霂笑着摆手,"过完年,封赏的圣旨必定到了,到时候想来是要班师回朝,你若是想在家多待些时日,就不必绕回灵州了,直接去建墨与我们会合便是。"
  "嗯。"曲舜轻轻点了点头。
  他应完这一声,屋内便陷入了沉寂,外面沙沙地下着雪,靠里的一扇窗户没有扣紧,百里霂的目光便从那缝隙里望着窗外一片白茫茫,出起神来。
  曲舜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一番,见他似乎没有话说,便低声道:"将军,末将告退了。"
  沉默的男人这才回过神,像是惊醒了一般道:"等等……"他抬起头,情绪复杂地望着曲舜,喃喃道,"你过来。"
  曲舜怔了怔,低头走了过去,离得近了,便渐渐的被男人漆黑的瞳孔看得有些慌乱,手臂都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将军还有什么事么?"
  百里霂的唇角绷紧了,缓缓伸出手掌贴上了曲舜的脸颊,那是温热而柔软的青年的肌肤,正如十年前一样,而青年的眼神却已生出许多不同。微凉的手指滑过额角眉梢,轻轻地像是描摹什么似的,让曲舜都觉得有些发痒而缩了缩脖子,却并没有偏头躲开。
  "曲舜,你……"百里霂抬起眼睛看着他,轻轻张了张嘴唇,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无奈的笑了出来。
  这笑意来的太过突然而勉强,以至于曲舜也觉察出不对,他惶然的看着面前的将军,露出的是与以往的洒脱不羁完全不同的神情。
  "将军,你怎么了?"他忍不住伸出手,在百里霂的胳膊上晃了晃。
  而百里霂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牢牢地将他的手指攥在掌心里,力道几乎让他隐隐作痛,然而在这莫名的动作里却是一句话也没说。过了许久,那手掌忽然松了开来,百里霂长长吐出一口气,淡淡道:"你去吧。"

  这年的冬天,北疆的雪像往常一样来势凶猛,不到半月,就把整个灵州城笼罩进一片白色里。将军府内的湖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堆着乱絮般的碎雪,着实算不得什么风景,而湖畔却仍有人看得出神。
  数年前的这个时候,湖边也是如此光景,不同的是,湖对岸的暖阁里时而会漏出缥缈的琴音,而现在却是一片寂静,雪片落下的声音都十分清晰。
  "将军,"廊外的小亲兵忽然出声打断了这寂静,"尹将军求见。"
  百里霂转过脸来,掸掸肩上的碎雪:"请他进来。"
  尹翟很快便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披着的鳞甲簌簌的掉着雪花,一走到廊上便倒身下拜:"启禀将军,我们直到出了启郡以西,才追查到弘吉部的踪影,可终究还是晚了一些,他们已入了伽摩国境内。"
  "哦?他们的脚步这么快,想必早就看出王帐的势力撑不过这场战争。"百里霂冷笑了一声,"我早说过,若说北凉族中的女子,乌兰狠辣决断,却远绝比不上哈斯图雅的深谋远虑,她与西域诸国的来往大约也有十几年了,所以这次连退路也去的这么从容。"
  "将军,我们是否要与伽摩国交涉交涉,让他们把人交出来?"尹翟低头琢磨了一番措辞,"弘吉部虽不曾与我们正面交战,但也并未投降,况且几年前还安插了内奸在城中,害的我们死伤了不少兄弟。"
  百里霂的神色忽然就僵住了,他眯起眼睛看向身后冰封的湖面,长长叹了口气:"你在军事上能力和天赋都是一等,可惜别的事上还是不开窍。"
  尹翟一听这话,微黑的脸一下就涨红了,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末将愚钝,还请将军赐教……"
  "伽摩国一向傲慢,与其余西域各国联系紧密,大炎皇帝尚要让他三分,哪里轮得到你冒冒失失去要人。"百里霂嗤了一声,"再说我们激战结束不过一月,兵力国力都损伤不少,自然是要休养些时日才是上策,怎能再去惹麻烦。"
  "将军教训的是。"尹翟讪讪一笑。
  "你若是一直在我麾下也没什么,反正我从不计较这些琐事,可是过些时候等大军班师回朝,朝堂中那些老家伙可是不好对付得很。"百里霂想到那些文官的面目,微微蹙了眉,颇有些不快,"一个个唧唧喳喳,就算不搭理他们,也总要找些麻烦与我过不去。"
  "唔,"尹翟听到这,像是想起了什么,"末将听说都城前些时日又下了一道旨意?"
  "不错,让我们过完年即刻回建墨,大约还是领取封赏之类,"百里霂兴趣缺缺的样子,又看着尹翟有些自嘲的说道,"我是没什么好升的了,还是你们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
  尹翟摸了摸脖颈子,嘿嘿一笑:"还是多亏皇上和将军厚爱。"
  "这句话说得好,"百里霂突然道,还拍了两下巴掌,"这官话往后要多学着些,今后可要用得多了。"
  尹翟一怔,随即才明白百里霂在故意挤兑,只得无奈的笑了笑。
  正说着话,廊上又晃出个人影来,来人穿着一身宽袍,面容秀气,正是苏漓。他走过来向两人点了点头,随后便靠在栏杆上十分不雅地磕起了鞋沿上的冰碴。
  尹翟对这个行事不拘一格的参将有些忌惮,轻轻拱了拱手。
  苏漓也站稳了回了一礼,随后道:"方才建墨犒赏的饷银已经运到了灵州,还有好些车的绸缎和美酒,我来请示将军一声,要分发下去么?"
  百里霂闻言,笑了笑:"你照着单子发了便是,不过可别像上次那样,把我的那份也分了,也不知会我一声。"
  尹翟显然不知道这事,诧异的看着二人。
  苏漓摸了摸鼻子,毫无歉意地说道:"这次所赏将军之物是单独的一辆大车,我随意看了看,每件都珍贵得很,恐怕把卑职卖了也赔不起,所以小心的命他们送到库里去了。"
  "哦?"百里霂失笑,"是些什么东西?"
  "比方说,"苏漓在袖子里摸索了一番,拿出块成色温润的深紫色玉璜,"这个东西。"
  百里霂一挑眉毛:"你是说,这是皇上给本将的御赐之物?"
  "嗯……"苏漓抬起脸,忽然狡黠一笑,"大将军向来慷慨,想必也不会吝啬赏卑职一枚小小的玉璜吧?"
  两人忽然同时大笑,连屋檐上的薄雪都应声抖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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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第八十三章
  这是灵州几年来最闲散安乐的一个新年,没有了战火和突袭,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就过了除夕,到了正月里。
  这日,将军府正厅里正拢了十几名校尉等候传达班师回朝的日期,忽然厅外传来尹翟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喜悦兴奋:"大将军,你看谁来了。"
  众人忙让开一条路,百里霂坐在正中倚着扶手,神情有些慵懒,等他看清尹翟拉着的人之后,眼睛一亮,然后腾地站了起来,大踏步向他们走去:"李廷!"
  很多新校尉并不认识这个缺失右臂的中年人,都诧异的看了过来。
  李廷两年前在沙场上重伤截断手臂后就卸甲还乡,如今已是一身布衣,两边眼角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神色却是坦然的,望着百里霂笑了声:"大将军别来无恙。"
  百里霂似乎感慨良多:"没想到,我们在灵州还有相见之日。"
  "将军这一战举国惊动,连我们那的穷乡僻壤也知道了,我趁着农时不忙,来看看将军。"他说到这,躬□像当年一样对百里霂行了个军礼,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曲将军呢?"
  百里霂顿了顿,笑道:"他趁着年末回蓟州去了,"他扶着李廷的左手臂将他拉到上座,硬按着坐下之后,又问,"如今在家里,日子还清闲么?"
  "呵,"李廷笑了笑,"现在还行,到了春耕就要忙了,将军别看我这样,犁田耕地做得也不比常人吃力。"
  百里霂也没有说什么,抿唇拍了拍他的肩:"你要不要搬到建墨去,大家也好照应些。"
  "拖家带口的,"李廷摇头,"在老家就很好。"
  众人感叹了一番,又不免说起当年并肩征战沙场的往事,正在谈笑的时候,外间风尘仆仆的进来一名士卒,进来便行了个军礼。
  百里霂见他眼生得很,一时想不起来,望了望一旁的尹翟,尹翟忙道:"这是一营的谭言,和曲将军一样籍贯蓟州。"
  "哦?"百里霂挑起眉毛,"你有什么事吗?"
  士卒大约是刚过完年,还一身喜气,没了平日的拘束,对着百里霂笑嘻嘻的说道:"我这次过完年回灵州之前,曲将军让我带个口信。"
  "什么口信?"刚刚大笑过的百里霂,嘴角的笑纹还没退去,温和的看着这名士卒,示意他说下去。
  "曲将军说,可能要再告一个月的假,嘿嘿,他初八成的亲,新婚燕尔的……"士卒抓了抓脖子,笑着抬起头,蓦然就看见上座的大将军脸色僵硬得怕人。
  其他人却浑然不知地炸开锅来。
  "哟,这小子竟然抢在我们先头成亲了。"
  "说起来曲将军今年也二十有八了,也不早了。"
  "大过年的也算是双喜临门,啧啧,不知娶的新娘子漂不漂亮,不然可真可惜了他的人才。"
  "哎,谭兄弟,你见过他家新媳妇了么?"
  士卒被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忙笑了笑:"没见过,不过听说新媳妇的娘可是那一带有名的美人。"
  "啧啧……"一帮尚未娶亲的男人又纷纷感叹了起来。
  沉默已久的上座忽然传来一声低笑,百里霂眯起眼睛,轻轻笑道:"既然是新婚,就带信告诉他,不必急着赶回来,再呆些时日无妨。"
  "是。"
  士卒退去之后,四周依然是众人高声谈论的声响,而百里霂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似的,慢慢站起身,向后廊走去。

  直到傍晚,苏漓走进大将军的卧房时,几乎以为掉入了酒窖,地上横七竖八滚了一地的酒坛子,满屋的酒气。百里霂靠在窗边,手里晃着一个糙肚陶面酒壶,时而灌上一口。
  然而光看他的面色和神情,却是冷静淡然的与酒醉毫无干系,一口口的烈酒如同清水一般喝了下去,毫无动静。
  "我听说了。"苏漓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拍开手中酒坛的泥封,嗅了嗅溢出来的醇香,"我知道你现在该想要酒了。"
  百里霂沉默了一会,丢开手中倒空的酒壶,走到了桌边。
  "一醉解千愁,"苏漓冷冷的笑了一声,将酒坛推给他,"这就是酒的好处。"
  百里霂望着面前满盏的琥珀酒液,突然开口:"你以为我在借酒浇愁?"他缓缓摇头,抬起手支住额角道,"我只是在想过去的一些事情,不知不觉就喝了这些。"
  苏漓垂下眼睛,与他对面坐下,低声道:"你该知道他家人催他成亲的事,若是不想看见这一天,就应早些阻拦他。只要你开口,他决计不会不听。"
  "说什么?让他一生不得娶亲,留在我军中么?你说的不错,他对我的话从不违背,但那只是出于对我的遵从。"百里霂苦笑中有些微妙的恨意,"你知道么,当年白凡第一次领他来见我,他还没有你高,一直低着头,白凡说他谨慎又听话,所以特意拨来给我做亲兵。"百里霂喃喃说着,仿佛当年那一幕还在眼前,"像是一潭清水,纯净见底,可惜,被我给搅乱了。"
  "我那时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年少轻狂的很,想要的就去取了,曲舜又乖顺。白凡知道这事之后,第一次同我起了争执,他说曲舜同我不是一类人,而我,不过是利用他对我的敬慕和忠心。"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他说的没有错,可我还是放不开。这些年周遭变故重重,不管其他人如何过往,我总觉得,只有曲舜会一直跟在我身边。可是我错了啊,我忘了他会长大,更没想到他有一天会不声不响的去娶妻生子。我当初招惹他已是错,难道还要再错下去,逼他不孝忤逆,同我一样孤独老死么。"
  他忽然低笑出声:"你现在心里,是不是想骂我活该?"
  苏漓端着酒盏,低声从齿间蹦出两个字:"活该!"他似乎有些恼火,眼睛微微红着,痛饮了一气后道:"你难道看不出,他对你可不只是敬慕。"
  "那又怎样呢,"百里霂似乎有些疲惫,掐着眉心道,"他的心恐怕自己都不明白,一封家书就能把他搅乱了,什么也不肯跟我说。他若是有你一半的直白,敢当面质问我将他置于何地,那倒好了。"
  "质问?"苏漓冷笑,"曲将军大约是从没想过要质问这个,倒是岳小公爷,恐怕是一直想问,又不敢问。"
  百里霂怔了怔,低声道:"我方才想起一些旧事,颇多感慨。当年对景焄的心思,一直不曾说出,不过说了也没用,徒增尴尬。对曲舜,我没有忍住,可他这些年一直把我当做将军,而不是别的什么。至于岳宁……"他顿了顿,"我本不该与他有所瓜葛,以睿国公的势力,和我的军权,万一有了结党之嫌,那可真是颠覆朝堂的罪名。可是他那样待我,我与他……更是说不清了。或者这就是我不认宗堂,杀戮太多的报应,使我在这些人之间兜兜转转,却又不能善终。"
  他说话的时候,苏漓已经喝了两碗酒下去,低低冷笑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这与我并无关系,看样子,曲将军这次成亲是真的让你伤心了。"
  "嗯,"百里霂闭起眼睛,握拳抵在心口上,声音低不可闻,"自从景焄离开之后,这里很久没有这样难受了。"
  苏漓直直的看着他,琉璃色的眼珠里满溢着说不清的情绪,唇角却绷得很紧,几乎有些发抖,一语不发的又倒了一盏酒。
  这一次,百里霂伸手将酒盏夺了过去,一饮而尽,口气里终于有了些醉意的醺然:"你知道么,他的字是我起的,叫朝华。朝晖光华,很适合他,对么?"他望着窗外在夜色中摇曳的碧绿枝叶,轻轻摇头,"可惜他对花草一直不懂,不知道朝华是木槿花。"
  "也不知道这我院中的这些都是木槿。"他收回目光,再伸手取酒时,却见苏漓脸色难看的站了起来。
  "够了!"他咬牙道,"你自顾自的说这些,也不想想我的心情么。"
  "你……"就在百里霂怔忪之间,苏漓已将满坛的酒推翻在了桌上,随即拂袖而去。


84

84、第 84 章 ...


  第八十四章
  昌朔六年,四月十二,大将军百里霂率军班师回朝,建墨城四门齐开,文武百官迎出城外十里,恭迎这支凯旋之师。
  百里霂骑在马上,看着左右的文臣武将,大多都有些眼生,他本就很少把人放在眼里,这些年又新换了一批官吏,所以更加的生疏了。直到旗仗入了建墨城内,两侧才多了些眼熟的老臣,他在黑压压的人群里看到高大显眼的鹅黄色大辇,不由得愣了愣。
  抢先迎上来的是梁知秋,他一身紫色官袍,显然已位居三品,对着百里霂却是堆出满脸的笑意,谦恭地说道:"卑职恭贺大将军凯旋而归,皇上今日一早就移了圣驾在此等候,这份尊荣可真是前所未有,也只有大将军才担得起。"
  百里霂低声道:"皇上也来了么?"
  梁知秋见他不动,脸上有些诧异,却还是笑着上前伸出胳膊来:"皇上就在前面,大将军请随卑职来。"
  百里霂看他小心翼翼地像要来搀自己下马,倒是好笑,一甩缰绳,利落的跃下马来:"请梁大人带路吧。"
  前来围观的蜂拥人群早已被禁军拦在了道路两侧,可熙攘的百姓们却仍时不时推搡着试图钻出来看清楚些,等百里霂下马之后,人声则更加鼎沸,整条长街都是叫嚷声。
  "那就是北伐的大将军么?"
  "听说蛮子听了他的名字就会吓得望风而逃,可是真的么?"
  "奇怪,不是说这大将军身长九尺,虎背熊腰么,怎的还没我壮实。"
  "看他的那匹马,好漂亮的马……"
  司礼的太监们气急败坏的尖声喝止着:"肃静,都肃静,当心惊了圣驾!"
  走到鹅黄大辇前大约五十步的时候,道路两侧已拉起了浓紫的布障,将那些好奇的视线通通隔开,两旁都是垂首的近臣,百里霂顿了顿,方走上前去,屈膝点地:"臣百里霂叩见皇上。"
  "百里将军请起。"这已是不同于几年前略带稚嫩的少年嗓音,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下御辇。
  百里霂抬眼一看,却见这年轻的皇帝容貌间依然秀丽,只是眼神里已多了睥睨天下的气势,让人难以直视。
  皇帝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叹道:"我大炎何其有幸,能得将军一人,平北疆百年之患。听闻将军率军杀敌无数,俘获万余人,在北凉王地铸碑祭天,这等盖世之功,朕该如何奖赏将军才好。"
  "臣……"百里霂低声道,"只是为皇上分忧罢了。"
  皇帝轻轻笑了:"朕已在泰安宫设下宴席,请将军与朕同辇入宫。"
  百里霂后退一步:"不敢,臣骑马跟在御驾之后就好。"
  "将军不要推辞了。"皇帝温和的说着,执意将他拉上了御辇去。
  所幸御辇十分宽敞,却也并不至于奢华,只在帷幕四角各缀着指头大小的明珠,车前的侍从驱赶着八匹骏马,一路飞驰,掠过了四周百姓的高呼声,直向皇宫奔去。
  百里霂与皇帝对面坐着,一时沉默得有些出奇,偶然间,两人的视线相对,都是寒凉锋利,交错时彼此都是一怔。
  还是皇帝先笑了笑:"此处不比方才百官眼前,将军不必拘束,我们不妨闲聊片刻。"他顿了顿,"年前听岳大人说,将军在战场上受了伤,似乎颇重,如今可好些了么?"
  百里霂轻轻点头:"已不碍事了,沙场征战,受点伤本来就是稀松平常之事。"他一面答,一面偏过眼去看窗外,这个年轻的皇帝身上丝毫不见少年时无助的单薄模样,像是褪去了稚羽的雄鹰,即使温言谈笑,也仍然散发着无形的迫人气势。
  这一点,和他的父亲实在是不相像,他暗自想着,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辉煌皇城,已徐徐打开了大门。

  这一场宴席并不浩大,由上首算起到末席也不过二十人,百里霂解了剑坐在皇帝右下首,听着殿内的华贵宫乐微有些恍神,面前的酒尊是由一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触手温润,甚至还有些暖意。然而对着这样的杯盏和琥珀似的醇厚酒液,他却意兴阑珊,这些在他心中,似乎还比不上塞北的露天长席,粗陶碗,土烧酒。
  酒过三巡,太傅韩昌黎向百里霂敬完酒,忽而指着殿中的歌舞笑了两声:"皇上因念大将军性格爽直,恐怕不爱凡俗的轻歌曼舞,所以特命这群舞姬排了一支剑舞,大将军看这起伏之间,是否有些男儿征战沙场的豪情?"
  百里霂冷冷一笑:"征战沙场,但凡拔剑,必然有人血溅当场,如今这大殿之中,金碧辉煌一派祥和,何必要去与那不祥之事相提并论。"
  韩慕黎也并没露出被冒犯的神色,点头轻笑:"大将军说的有道理,是在下失言。"
  此时,一旁的随侍已上前撤了残羹,换上新蒸的鲜嫩鲥鱼,春时的鲥鱼并算不得上最好,但其香绝味美,远非其他河鲜可比。然而百里霂也只是浅尝了一番,随即站起身,向上座一躬:"臣一路车马,略感劳顿,请恕臣先行告辞了。"
  皇帝温和道:"将军既然累了,不如在宫中歇息一晚,流香馆中的温泉对外伤骨损有些疗效,在殿后为将军准备一间卧房便是。明日一早宫中宣诏,也不会误了时辰,岂不省事。"
  百里霂执意摇头,留下一句告退便起身离去了。
  梁知秋从座位上半站起身,看着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忍不住道:"早知道这位将军性格傲慢,却不知竟傲慢至此,连这等尊荣都敢推拒。也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有这赫赫的战功撑腰。"
  他声音不大,但坐在左右的几名臣子似乎都忍得久了,纷纷附和起来,然而上座一直寡言的皇帝却只是饮完杯中残酒,神色如常的对着那边的聒噪喝了一句:"闭嘴。"

  第二日的瑞安宫长阶上,站了一些因品职不够不得入殿的臣工,聚拢着正窃窃私语,偶尔听见几句殿中的宣诏之声,纷纷竖起了耳朵。
  "这个,好像有谁被赐封归德将军了,哎,那个赏银十万又是谁?"一个多嘴的官吏一面听一面拉着同僚问。
  同僚不耐烦的扯开他的手,向殿门前走了几步,忽然殿门一开,从内走出的却是兵部尚书曹临,身后紧紧跟着的是尚书令李袁,两人都是满脸的不快,低声道:"这还得了。"
  "两位大人,今日的封赏已经宣完了么?"
  发问的这名官吏平日常巴结曹临,所以曹临对他也并没有十分不耐,点头道:"不错。"
  这人忙压低了嗓子问道:"不知那姓百里的得到了何等的加封啊?"
  曹临一听这话,冷哼一声,不屑作答。
  倒是尚书令走了上来,从牙根里蹦出三个字:"安阳侯。"
  "什么?"其他人一听这话,忙围了过来,"这当真是封侯了么?"
  那个多嘴的又忍不住道:"说来,我朝开国不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握兵权者不得封侯么?难道皇上要收了大将军的兵权,让他像其他老将军那样在都城安享下半辈子?"
  "封侯,不收兵权。"曹临低声说完这几个字,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当真是殊荣莫大,将来朝中谁还敢向他说一个不字,这样不顾祖制,也不怕……也不怕养出祸患来!"
  "曹大人慎言,如今可不比往昔了。"有人劝道。
  "我怕什么,我们虽同属兵部,但那小子何曾把我放在眼里!"曹临越说越怒,终究是骂骂咧咧的走了。
  这边几个人还没来得及交谈什么,便听得大殿门重重打开,一群文官武将们众星拱月般围着百里霂走了出来,就连他身后几个才晋封的尹翟等人也被交口称赞是英雄年少,俊杰不凡。几名殿外的绿衫官吏忙互相使了眼色,抢上来道:"恭喜将军……哦不,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85

85、第 85 章 ...


  第八十五章
  建墨,四月二十三,这日正是芒种,晨间刚过便下了一场雨,空气中略有些泥土的潮湿气息。城东的将军府已改作了安阳侯府,大门新漆过,门前街道潮湿的青石板上净是零落的脚印,可见早上又是来了一批人。
  相比起熙熙攘攘的前厅,后园则是安静许多,百里霂扶着渐显老态的母亲在轩廊间散步,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你这次回来,家中着实热闹,"叶氏说着,有些笑意,"听说门外新换的黄铜门槛,都快被踩塌了。"
  "他们忙他们的,我只在这里陪娘说话。"百里霂淡淡答道。
  "他们说,你这次立下的军功,连史官都记下了,说是能流传百年的,但我一点也不在乎,"叶氏停下脚步,拄着杖抬起头,低声叹了口气,"我只要我的儿子平安回来,就心满意足了。"
  百里霂向她笑了笑:"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么。"
  叶氏轻轻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又道:"这些年,每每逢年过节,百里家那边都会有人来看我,送些时下的节礼……"
  百里霂听到这,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怎么,他们还有脸来这里么?当年把你赶出门的时候,那兄弟俩可没这么知礼吧。"
  "你知道,我虽然出生卑微,可也是有些气性的,所以这些年,从未出来见过他们。但有件事,在心里总是个疙瘩,"叶氏望着儿子的下巴,很是无奈,"你这些年总是孤身一人,我若是有天撒手去了,你要一个人孤独终老么?总该找个人守着,男女也就不拘了,再不济,有兄弟照应也是好的……"
  百里霂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神色一顿,开口道:"娘的意思,该不会是要我回百里家与他们认祖归宗吧?"
  叶氏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劝道:"说什么认祖归宗,你的名字一直在百里家族谱上摆着,更何况他们每年祭祖都会给你留个上位。"她看出百里霂脸上不屑的神情,又道,"我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你的名声,他百里家祖上从未出过三品以上的官位,更不要说封侯拜相之人,自然是要千方百计的哄你回去。"
  "我可没忘当年在他们家,左一个庶子,右一个小杂种的乱骂," 百里霂冷笑,"现在为了些虚名小利就倒贴上来,自抽耳光,这样的人,怎配和我一个祖宗!"
  "你啊,"叶氏似乎是无奈至极,反而笑了,"听说你为了百里家老二的儿子,得罪了尚书令,可见你心中对百里家也不是毫无牵挂吧?你从小就是这样,嘴上又狠又硬,心地却软。"
  百里霂蓦然听见母亲说他心地软,一怔之下不由大笑。
  见他笑了,叶氏也放松了脸色,闲闲道:"好了,不说这个了,这几天你军中来了好些孩子看我,怎么不见前些年那个姓曲的小将军?"
  "曲舜么?"百里霂顿了顿,又微微笑道,"他前些时候告了假,这两日刚回来,还要领旨谢恩许多琐事,娘要是想见他,过两日我派人去请他来。"
  "不要耽搁了人家正经事,由他忙吧,"叶氏笑了笑,忽然有些嗔怪的说,"你是不是封了个侯爷,就目中无人得罪了睿国公家?自你回来,那个岳公子可好久没来看我了。"
  百里霂挑起眉毛:"他啊,说不定,也有正事要忙吧。"

  岳宁此时正在建墨最繁华的颐籣坊,和几个朋友喝了新进的西域葡萄酒,面色微醺的走出酒楼来,冷不防就听到一人在身后叫着:"岳小公爷留步。"
  回头看时,却觉得来人眼生得很,仔细想了想,才从脑中模糊地搜出这个人的名字,似乎是叫林奎。而林奎已满脸欣喜地抢上前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没想到竟在这里与岳小公爷偶遇,当真是巧极。"
  岳宁不耐烦的抽回袖子,但恍惚记得此人跟百里霂是相识,所以勉强抬起眼皮向他道:"林大人。"
  "不敢不敢,小公爷叫我林奎就好。"林奎见这个平日总爱用鼻孔瞧人的傲慢小公爷竟搭理了自己,更是心花怒放,凑上前去道,"小公爷可是要沿湖去大街上,卑职正好顺路,不如陪小公爷走走?"
  岳宁原本已微微皱起眉来,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偏头道:"林大人请。"
  林奎一路点头哈腰的应和着,满口寒暄,不由得让岳宁更加没了耐性,忍不住径直问道:"林大人和百里大将军,似乎是故交?"
  林奎一听到这个,立刻来了精神,腰都直了些:"那是当然,我跟百里霂当年可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他每次闯了祸都是躲我家后院子里,跟他哥哥打架打不过也是我去帮他抡黑棍……你可不知道他二哥打人多凶,不过到后来,也就只有挨打的份了。"
  岳宁听着这话,想着百里霂的脸,不由得嗤笑出声:"他还有什么往事,都说给我听听。"
  "怎么,岳小公爷不知道……"林奎想了想,忽然道,"是了,听说睿国公十年前才举家搬迁到都城,难怪岳小公爷没听过百里霂那小子当年的名声。"
  "哦?"岳宁学着他的口气,"那小子有什么不得了的名声?"
  "这可不知要说几天几夜了,东市颐籣坊这里老些的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他,三天两头的闹些事出来,说起件有名的,还是我们都在禁军里当职的时候……"林奎仰天想了想,"我记得那时好像十五岁左右,第一次让我们去巡街,就在这附近,骑着两匹马,来来回回的走。"
  "那皮甲又大又热,套着别提多傻了,百里霂和我一面骂一面巡街,直到中午,忽然,就前面那座桥那里,就叫嚷起来了,"林奎一面说一面指着绕坊而过的小河上的一座拱桥,"我们以为有人打架,忙拨马过去看,谁知桥对面,忽然跑来一个男人,年纪轻轻的,脸皮雪白,眉眼又生的俊,我正说难不成是个戏子,谁知果然是戏子,还是上都护家的戏子。"
  岳宁见他絮絮叨叨的说的全都不切重点,不由得催促道:"然后呢?"
  "他后面闹哄哄的追着一群家丁,喝,跟唱戏似的,跑的头发都散了,刚过了桥,一眼看见我们,然后不知发什么疯,噗通一下跪在百里霂马前,求百里霂救他。"林奎至今说起,都是一副见了鬼的神色,"那边家丁已经报了名头说是上都护府内的戏子偷逃,我们怎么管得起这种闲事,就是要管,也是把那戏子捆起来,送到都护府上去,是不是?"
  "谁知那百里霂怎么跟那戏子看对眼了,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喜欢男人呢,就看他把那小戏子一把拉上马,说上都护又怎么样,这人归他了。"林奎呲着牙,一面回忆一面叹气,"我以为他中邪了,旁边卖瓷器的捏泥人的卖古董字画的小贩们全围过来了,行人更多,把桥面上堵得水泄不通,看他抢人。"
  岳宁听得满脸莫名又哭笑不得,示意他说下去。
  "家丁们当然不依,上来就抢,我赶紧说百里霂你别闹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跟我们根本没关系嘛。谁知他根本就没听见我的话,一把就把腰刀拔出来了,我们要不是巡街,根本不能带明刀出来,谁知他竟用在这个上面,还挑着下巴问那些人,谁先上来。"林奎摇头说着,又感叹,"你可不知道他当时样子多狠,那些家丁也是怂货,一个都没敢上来,丢下两句恐吓就跑了。"
  岳宁听他说到这没了下文,又问道:"那戏子呢?"
  "戏子?"林奎有些莫名,仔细回忆了一番,"大概被他送走了,谁知道呢。"

  初夏的湖面在午后隐隐有些蒸腾的水汽,百里霂懒散的靠在湖心亭子里假寐,只听身后脚步响,便睁开眼睛,口气里是显然的笑意:"我以为你看完我母亲,就要回去了。"
  "我本来就是来看老夫人的。"岳宁说完,坐到他对面石凳上,"现在侯爷府门庭若市,我可不敢凑这个热闹。"
  百里霂笑着作势要伸手拧他的脸颊,又指了指桌上的瓜果:"别人送来的,说是番邦的甜瓜,味道不错,你尝尝?"
  岳宁毫不客气的拿起一块就咬,嚼着满口鲜甜的果肉,含糊不清的说道:"现在你这里的稀奇东西比宫里还多,真不愧是炙手可热的安阳侯。"那瓜肉里的汁液都沿着白嫩的手臂流到袖口里去了,百里霂看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说话,就听岳宁道:"我前些天听了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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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第八十六章
  "什么故事?"百里霂挑眉问道。
  岳宁故意顿了顿,擦干净手指后,才慢悠悠的开口:"十几年前的故事了,说的是回龙桥前横刀立马,为争伶人怒发冲冠什么的。"
  百里霂一怔之下,不由得笑出声来:"这是谁告诉你的,"他偏头想了想,"这些旧事恐怕没几个人记得,是那个多嘴的林奎吧?"
  岳宁也不答他,只是道:"你那时才多大,就敢跟都护府抢人,那个戏子果真如此绝色?"
  百里霂只是笑着摇头:"我可记不清那人长什么样子了,再说他那时候被打得很惨,我不救他,他就死了。"
  "哦?那里后来你把他弄到哪去了?"
  百里霂见他问得不依不饶,更是好笑:"自然是回家去了,难不成要跟着我一辈子。"
  "大将军果然自小的风流。"岳宁见问不出什么,只好悻悻地说了一句,"以前人常说我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看来这个名头还是要让给你才当之无愧。"
  他说完这句,便斜眼打量男人的神色,谁知百里霂竟抽了抽鼻子,故作讶异地说道:"哪里打翻的老陈醋,好大的酸味。"
  岳宁大窘,白皙的面颊上涨红了一片,瞪起眼睛看他,却见男人已隔着石桌俯身过来,口气中满是笑意:"原来是这里漏的醋味。"一面说一面吻上他的唇角,含住他的唇瓣轻轻吮吸起来,男人的力气依然大得惊人,只是抓着他的腰带轻轻一提,就将他压在了微凉的桌面上。
  "哎,你……"岳宁在那勾人的唇舌攻势下难得找回些神智,按住他在衣襟里游走的手,紧张地低声道,"这里从老夫人的厢房外一望无余,你不怕被看见?"
  百里霂却毫不在意,勾着他下巴笑了笑:"你怕么?"
  岳宁嘟囔道:"我怕什么……"男人的鼻息扑在他脸上,痒痒的只是撩人,诱得他忍不住伸手拉下那颈项,重新吻了回去。两人许久不见,便不只是亲吻能刹住的了,这正是微热的午后,即使背后是汉白玉的桌面,也早被体温熨得去了凉意,两人厮缠间汗水也不免流到桌上,更添粘腻。眼看光天化日在亭中被解得衣襟大开,连被吮得肿胀的乳珠也暴露在外,饶是荒唐惯了的岳宁也不自在起来,伸手扯了扯百里霂的衣袖道:"别……别弄了……"
  百里霂从他胸前抬起头来,气息比方才浊重了许多,却仍是按捺着微微一笑:"怎么?"
  "这里,"岳宁合拢衣襟,从桌上跳了下来,脸色微晕的低声道,"不大方便……"
  "嗯。"百里霂也没多说,重新坐了下去,取一旁的凉茶来喝。
  岳宁却探头在他耳边低声道:"去我家如何?"
  "你家?"
  "我家有个很大的湖,比颐籣坊的还大,现在荷叶荷花占了半个湖面,又凉爽,"他声音诡谲地低了下去,"我让小厮们备个画舫到湖里……"
  百里霂听到这,仍然绷着嘴角没有笑出来,漆黑的眼睛望着他:"备画舫做什么?"
  岳宁显然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愣了愣才直起腰板着脸道:"到湖里摘莲蓬吃。"
  百里霂终于忍不住大笑:"你不怕给你父亲知道?"
  "老头子这几个月一直在蕲州老家休养,才不会管这里的事,"岳宁撇了撇嘴,"如今国公府可是我说了算。"
  他从背后巴住百里霂的肩膀,咬了咬他的耳垂:"你到底要不要去?"

  这确实是赏莲的好季节,下过雨后的天色像敛了淡淡的釉青,睿国公府的半湖荷花都是白中绽粉,衬着碧绿的荷叶,美得让人错不开眼去。
  荷叶间荡着艘精致的画舫,两侧的锦帘都被挑起,却还垂着一层轻透的纱幕,船篷上系着一串珠贝的风铃,随着晃动叮铃作响。而倚在船头斜坐着的高大身影,却丝毫没被这响声惊扰似的,望着大片的湖光出神。
  岳宁仰躺在柔软的锦垫里,揭开纱幕露出半个头来,胸口的衣带系得随意,脸上的情潮尚未完全褪去,仍有些微红。云层的缝隙里漏出几缕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随手折了一旁的大荷叶,像伞似的举在脸上,宽大的衣袖滑了下去,露出大半截雪白的小臂,又被深色的阴影挡住了。
  百里霂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偏回头看他,微微一笑。
  岳宁也不说话,似乎怕一开口就惊扰了这异常温暖的气氛,只是伸出手去,轻轻捏住了男人搭在船舷上的指尖。百里霂反手捉住了他的手,轻轻一带把他拉得近了些,然后拨开他挡脸的荷叶,声音里还有些情事后的沙哑:"刚刚求饶都不够,现在又来撩我?"
  "谁撩你了,"岳宁小声争辩道,脸颊微微鼓起,"不过摸一下么。"
  百里霂见他底气不足又有些气恼的样子,忽然就笑了,俯□在他面颊上轻啄了一下,肌肤上还残留着荷叶的淡淡清香。岳宁满意的舒展了眉头,微闭的眼睫微微颤动:"怎么样,我府里的半月湖风光不错吧?"
  "嗯,"百里霂撩开纱幕侧过身去,低笑,"不过小公爷这里风光更好。"
  岳宁一怔,随反应过来后伸腿就要去蹬他,他方才□只是草草盖了件薄绸衣,小腿还□的露在外面,一蹬之下便被男人牢牢抓住了脚踝,抬起之后才是当真春光大泄。
  "放开我,"岳宁挣了两下,又放软口气央求道,"百里霂,别闹了,我腰疼。"
  "腰疼吗?"百里霂果然放开了他的腿,却伸手揽了他的腰将他抱到了自己腿上,笑着说,"我给你揉揉。"
  他口中这么说着,却是抬起手将岳宁披的上衣也解了丢到一旁,然后才抬起手顺着那光滑的脊背一路摸索到了腰线去。岳宁只觉得腿软,瘫坐在百里霂的膝盖上,脸埋在他颈间小声抱怨道:"你在摸哪里啊?"
  "这里不好,那这里?"百里霂口气促狭地问着,手掌又向下挪去,覆在他的臀上。
  "你!"岳宁恨恨地咬在他脖颈上,"你倒是正经一点。"
  百里霂一听这话,起先还是闷笑,然后便止不住笑出声:"岳小公爷在跟我说'正经'二字么?"
  岳宁被他取笑的耳根发红,撑着船板就想从他腿上爬下去,谁知刚一动,百里霂就猛然收了笑意,一把按住他,低声道:"别动。"
  岳宁脸色一白,他分明感觉到男人□那刚刚折磨过自己数次的东西又有了抬头的迹象,忙僵直了身体,不再乱动,口中打岔道:"听说皇上封你的安阳侯,是世袭罔替。"
  百里霂深吸了一口气,挑起眉看他:"那又如何?"
  "我朝可有五十年不曾封过公侯,世袭罔替的,更是从开国至今不超过十个,"岳宁意义不明的笑了笑,"这几日上朝,总听人谈论这件殊荣。"
  百里霂低低冷笑一声:"世袭罔替于我,不就是个笑话么。"
  岳宁看他冷了脸色,吞吞吐吐的说:"你……也可以……"
  "怎么?"百里霂突然重新有了兴致,托起他的臀瓣揉捏了一番,"你要给我生个儿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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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第八十七章
  岳宁怒起,在他的肩膀上擂了一圈,无奈他力气不大,打在百里霂身上倒跟调情似的,只得哼了一声,又接着道:"我是说,你在族里过继个孩子也好,老夫人也有这个意思。"
  百里霂笑了一声:"看你的样子,倒是比我还要听我母亲的话,不过……"他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你不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岳宁被他揉得腰杆都微微颤抖起来,咬着下唇道:"你,还不够么?"
  他语音微颤,却显然不是惧怕,眼睛潮湿的根本就有些期盼的意味,百里霂伸出手指拨开他的下唇然后探了进去,而岳宁也含住他的指尖,轻轻啃了一口。
  百里霂笑着拨弄他濡湿柔嫩的舌头,凑上去在他耳后舔了舔,轻声道:"再来一次,好不好?"
  岳宁被他的手指弄得牙关都无法合拢,只是喉咙里模糊地应了一声。
  "腰还疼么?"百里霂问道,将手指撤了出来。
  "好多了……"方才的欢爱也并没有用什么过于荒唐的姿势,毕竟画舫内空间有限,所以抱怨腰疼多半有些撒娇的意味,又被按揉了半天,倒是只觉得酥麻。
  岳宁答完,便察觉两边的脚踝被握住了,忙道:"百里霂你要做什……"
  H略

作者有话要说:H部分可以到HJJ或者鲜网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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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第八十八章
  昌朔六年,八月初九。
  宫中废弃的清芷苑已被修缮一新,宫前广阔的空地铺成了碧绿的草场。这几日,西域伽摩国的使臣来都城建墨朝拜,年轻的皇帝除了设宴款待之外,还在这风和日丽的天气里,办了一场马球比赛。
  马球是近些年从西域传来的游戏,只是过于惊险刺激,马匹护具又价值不菲,所以大都只有年轻的贵公子们爱以此消遣。
  现在的场上两方都是八匹骏马,伽摩国的马匹比中原马几乎高出一个头,十分健壮,而伽摩国的马球手们大都是棕色或暗金的头发,俯首挥杆间足见可见球技高超。
  眼见伽摩国一方又进一球,皇帝沉静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蓄着络腮胡子的使者在一旁窥探了一番,呵呵笑道:"大炎皇帝,这一局恐怕是我们要赢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知道西域人大都没有谦虚的秉性,也不怪罪,只是淡淡一笑:"这一场还未结束,胜败也未可知。"
  正在此时,内监禀道:"启奏皇上,安阳侯觐见。"
  "快请。"
  百里霂穿着一身金丝蟒袍,竟是难得的正装,眉目间十分的懒散,走上前向皇帝行礼之后,根本没向使臣打招呼,便随意坐到了御驾旁的位子上。
  倒是使臣端详了他片刻,起身拱手道:"这位便是荡平北凉的百里将军吧,敝国也耳闻过将军的名声,如今看来,"他捋着胡子一笑,"传闻的确会夸大其词。"
  "哦?"百里霂还了一礼,"不知贵国的传闻是怎样?"
  使臣呵呵的笑了起来:"听说将军双目如电,举手号令可以使天地变色,飞沙走石……"
  百里霂大笑出声:"有意思,这话着实有意思。"
  正说着,场上的马蹄声外忽然夹杂了惊呼声,一名马球手被两匹伽摩骏马挤到了中间,他全身俯在马背上,伸长了球杆从对手的马肚子下面拨出球来,却不防身后另只球杆击到了坐骑头部,那匹马显然是受惊了,前蹄跪倒,猛地把骑手摔了下来。一旁的一名少年飞快的跃下马提住了那骑手的后腰,才不至于使他折断颈骨,然而腿部却是"咔嗒"一声脆响,竟是被一旁的伽摩骏马踩断了腿骨。
  相助的少年愤怒的取下面甲,露出一头狮子般蓬乱的头发,和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眼睛里像是燃了火,直直地瞪视着纵马踩人的伽摩骑手。骑手不会中原话,只是摊了摊手,露出不干己事的表情。
  少年更怒,抓紧了球杆就向那人走去,却听得上座传来皇帝的声音:"罢了,马球比赛本就难免损伤,把他抬下去,传御医诊治,换个人上场吧。"
  内侍很快的把受伤的骑手抬离了草场,受惊的马儿也被牵走,皇帝则皱着眉看着身边一溜的宫中马球手,似乎在斟酌人选。
  百里霂早看一旁的长杆上伽摩国一方插了十数面小旗,而大炎则只有寥寥三面小旗,相差太过悬殊,不由得好笑,转身道:"皇上,末将数月来在建墨一直休养,骨头都懒散了,不如让臣也上场玩一局,如何?"
  皇帝一怔,正要说话,一旁的太傅韩慕黎已先开口笑道:"正是呢,先前便听闻伽摩使臣带来的这些马球手都是伽摩国内的国手,而我大炎只以宫中年少禁军应战似乎有些怠慢了,若是安阳侯肯上场,才算是尽我大国风范。"
  "太傅说的有道理,"皇帝微笑着点头,向身后道,"取我的马具给安阳侯。"
  等内侍们取来这些御用之物的当儿,逐日也被从宫外牵了进来,马儿赤金的毛色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方才的少年也收起了凶巴巴的神色,挪步过来瞪大眼睛看着这匹稀有的骏马。
  "这马生的可真好。"
  百里霂笑了笑:"你也喜欢马?"
  "嗯,"少年用力的点点头,眼睛定定的看着逐日碎金般的鬃毛,"我在禁军里也见过不少好马,可这么漂亮的马还是头一次见。"
  百里霂十分喜欢他这样不带阿谀的赞美,笑着拍了拍爱马的脖子。

  鼓声过后,草场上尘土飞扬,蹄声涌动,两方都挥着球杆去争场中的马球,其来势汹汹,不亚于争战。伽摩国始终还是技高一筹,马技娴熟,来回间便抢得了那枚小小的木球,挑拨着直向炎方的球门而去。
  炎方自然是不甘示弱的追赶了上来,但对手一拨马便连过了四人,几乎无可匹敌,眼看又是一球,却不妨一匹黑马迎面而来,马上的少年狠狠挥动木杆,几乎把对手的球杆击断。只在两匹马即将迎面相撞之时,才拉紧缰绳将马拨到一旁,这样蛮横又莽撞的姿态不免使得伽摩国球手不满,举手间,两方便又生了冲突。
  不知何时,一匹伽摩骏马本该系起的马尾散落了下来,十分的碍事,少年被撩了几次,不由得破口骂了起来,两方虽言语不通,对手却也不甘示弱,叽里咕噜的在球门前与他对骂。眼看就要动起手来,忽然一支描着金纹的球杆挡到了两人中间,百里霂隔着面甲低喝道:"打球而已,少生事端。"
  他发号施令惯了,口气里自然有种不可违逆的气势,两方虽然都不是他的部下,却也悻悻散了。木球再次被抛到空中,一声马嘶之后,逐日从数匹骏马中跃出,划出一道金光奔到中场,百里霂俯□长杆一拨便洞穿了对方的球门。
  观看的宫人内侍们齐声叫好,然而呼声还未完全静下,球门前尘土飞溅,竟又是一球,百里霂直起身,在面甲下淡淡一笑,不紧不慢的驾着逐日来到了场边。
  再次争抢时,伽摩人改变了战术,在勉强追到百里霂后,俯□却不与他争球,而是挥杆去击逐日的膝盖。百里霂还没有所反应,那少年已扑了上来,一杆打在那人马臀上,大叫:"无耻,不要脸!"
  百里霂好笑的看着他,只觉得这份年少的带着粗鲁的冲动似曾相识,把球磕给了他:"不必管我,好好打球,赢个彩头回去。"
  这初秋的下午正是炎热,一场赛后人与马都是大汗淋漓,索性大炎反败为胜,皇帝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摆手去令人取赏赐之物。
  伽摩骑手里有一个赤色胡须的男人忽然出列,他身上肌肉虬张,显然不只是球手,更是名武士。他举起球杆对着百里霂,用生硬的中原话说:"人多没意思,我跟你单打,只比一球决胜负,如何?"
  百里霂取下面甲,挑眉望着他:"你是?"
  近臣梁知秋在场边声音不大的说:"这是伽摩的一位将军,叫塞提,侯爷不妨与他比试比试。"
  百里霂把木球拈在手里,微微笑道:"那便只一球。"
  对方并不多说,策马而上,在木球落下的瞬间拨了过去,直从逐日身边踏过,他的坐骑十分神勇,看样子是常打马球,懂得撒起后蹄扬起尘土堵后方的路。而逐日却并不是寻常嬉戏的散马,刚下战场,一身戾气,岂能容得被人挡路,仰起前蹄就踢在那马后腿上。塞提险些滚了下去,所幸抓紧了缰绳,却是把球丢了。
  百里霂眼见那球在混乱中弹了起来,连腰也不弯,凌空一抽,便见马球划出一道弧线直射入球门,登时四处又是一片叫好。

  这场赛事的彩头是一色的珊瑚笔架,百里霂对这书房之物自然是兴致缺缺,转手便扔给了那头发蓬乱的少年,却见那少年也是一脸苦相,低声咕哝着:"我家连笔都少见,要这笔架做什么。"
  皇帝耳力倒是极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笑了出来,指着少年道:"你啊,就是不爱舞文弄墨,罢了,每人再赏一副宫制的马鞍吧。"
  少年大喜,忙同其他人跪下谢恩。
  百里霂方才就看出他的蛮勇,只觉得十分有眼缘,寻思着找个机会把他从禁军中调入自己麾下也不错。便走向上座的皇帝,低声问道:"不知这个小武士,是谁家的孩子?"
  皇帝一怔,连笑都顿住了,诧异的看着他:"爱卿不认识他是谁?"
  百里霂也愣了,暗道:我在边疆十几年,不认识个孩子很奇怪么?
  皇帝见他露出茫然的神色,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你竟不认得他,他是骁骑中郎将百里霆的独子百里陵啊。"
  百里霂听了这话,背脊都僵住了,转头再看那少年,却见少年也正躲在一旁偷瞟他,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不知在琢磨什么,便径直招手让他过来:"你爹是百里霆?"
  少年似乎早料到他要问这个,点头:"嗯。"
  百里霂摸了摸下巴:"那你该叫我什么?"
  "大将军……"少年仔细窥探着他的神色,小声叫了一句,"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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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第八十九章
  长阶外,喧嚣声散了之后,清芷苑的配殿内倒是空旷寂静得很。皇帝早早屏去了宫人左右,托着一只镂花玉瓷盏沉默了片刻,才稍稍啜了一口,抬起眼睛看着前面高大的身影:"将军不尝尝么,今年锦州贡来的新茶。"
  百里霂敲了敲茶盏微微笑道:"臣并不懂品茶。"
  "将军可知朕独留下你,所为何事?"
  百里霂摇头:"臣不知。"
  "将军在建墨的这几个月,过得如何?"
  "闲散在家,倒是落得清静。"
  皇帝听这一句,脸上泛出些笑意,目光淡淡地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到桌案上:"这几日伽摩国使臣来朝,不知将军可察觉出什么?"
  "臣一直不曾与番邦使臣打过交道,"百里霂偏了偏头,口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快,"不过方才从马球赛上来看,这帮人似乎有些放肆了。"
  "不错。"皇帝慢慢收起了闲适的模样,眼中凛冽的光芒乍现,"如今西域诸国之中,国力以伽摩最强,讫诃罗耶次之,这两国比邻而居,不容小视啊。"
  百里霂自然咂摸出他话里的意思,略一沉吟:"西域诸国这些年与大炎一向交好,虽然偶有动作,不过在征伐北凉等大事上还是于我们有益。至于伽摩国这样的傲慢风气,皇上不妨给他们一个教训罢了。"
  他话音落后,周遭沉默了片刻,方传来几声动静,却是皇帝走下了座来:"爱卿以为朕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不过被使臣几句话所激怒,所以急于报复?"
  百里霂也站了起来,迎面望着他,静静地等着下文。
  "将军还记得么,朕初登大宝之时,湛晏王领兵直入皇城在宫阶上堵杀臣工,胁迫于朕,那样的大辱朕尚且能忍,眼下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臣自然记得,皇上那时虽然年少,却是胸有宏图,忍辱三年斩杀湛晏王,这份气魄,百里霂也是十分的敬重,"他说到这,话锋一转,"却是不知如今外患将息,太平盛世之时,皇上怎又起了动兵的念头。"
  "朕,说了要动兵么?"皇帝一双瞳仁有些危险地望着他,口气里听不出善恶,过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将军果然是知我之人。"
  百里霂却是始终不动声色,仍旧站在那里。
  皇帝收回目光,轻声笑了笑:"将军久经沙场,精通军事,今日朕有几个问题想求教一二。"
  "皇上请讲。"
  "如今天下,步车骑兵,何为最强?"
  "说来各有所长,精于排兵布阵便可互相遏制,不过,"百里霂一谈到兵事,稍稍有了神采,答道,"其余兵种自然无法同骑兵相提并论。"
  "骑兵?"皇帝微微挑起眉毛看他。
  "不错,皇上难道没听说过,得骑兵者得天下。"
  皇帝笑了笑,接着问道:"那组建骑兵最重要的是什么?"
  百里霂想了想,答道:"马。"他顿了顿,解释道,"士卒可以挑选训练,但是若是马匹孱弱,则无法组建一支强大的骑兵。"
  "朕再问将军,这天下哪里的马最好?"
  百里霂笑了笑:"各处的马自有长处,西南边的马矮小而擅于负重,河下马高大而耐力不足……"
  "北凉呢?素闻北凉骑兵雄壮,想必马种也好。"皇帝忽然打断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不,北凉马的体格甚至不如河下马,只是十分耐寒,不挑草料,而且性子勇猛,不易受惊,所以适合做战马。"
  皇帝眯起眼睛,低声问道:"那……最好的战马应该是哪里的马?"
  百里霂抬了抬眉毛:"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