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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另、8月中旬開始包包的工作會比較忙,所以一切更新暫緩,希望各位親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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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入轮回》作者:青轩书生(VIP完结+番外/倚天同人)

这是一个涅槃重生的故事
一个恶人终被感化,自此放下屠刀的故事
一个积极向上导人向善的故事。
一个最终善有善报的故事。

混元霹雳手成昆做了一辈子恶人,直到自己死了也不觉得为恶有什么不好。
然而站在轮回镜前看着自己的一生时,才知晓许许多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他以为待他不好的师兄其实是一直在背后护着他,以为是情敌的师兄喜欢的其实是他。
然而最终杀死这个唯一爱他之人的却是他自己。
一辈子,浑浑噩噩,害人害己。

佛说:孽海茫茫,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说:佛祖大智慧。若我重生,定不会重蹈覆辙。即使不入轮回。
那一刻,泪洒轮回台,涅槃重生。

倚天屠龙记背景,CP阳顶天X成昆,阳顶天攻,成昆受
属性:曾经温柔腹黑现在依旧温柔腹黑的攻X曾经狠毒现在狠毒不起来的受
关键词:青梅竹马,师兄弟,情敌,相爱相杀未成。放下屠刀,再续前缘
HE既定
* * *
注:此人啰嗦风与情节风并著,慢热爱好者,跳坑请慎

1

1、一、为恶多年终伏诛 ...

  地牢中积水齐颈,一团漆黑,两道人影你来我往,激斗正酣。此处黑成一团,任谁进入都看不清周遭环境,谢逊双眼已盲了二十余年,听声辨形的功夫早练得烂熟,以耳代目,行之已惯。然而积水飞溅之下,成昆陡然间便如瞎子般乱打乱拿,双方优劣之势,立时逆转。
  成昆心中惊惧,一时苦无善策,只有将两条手臂使得犹如疾风骤雨一般,加快施展"小擒拿手"中的毒招狠着,寻思:"拚着再受你一掌,说甚么也得到上面去打。"激斗之中,蓦地里谢逊双掌一分,抢击成昆肋下。成昆大喜,叫声:"着!"右手食中二指,疾取谢逊双目。这招"双龙抢珠"招式原也寻常,只是挟在"小擒拿手"中使将出来,却具极大威力,对方势必侧头闪避,他左手迎头横扫,非击中敌人太阳要穴不可。
  哪知谢逊不闪不避,也喝的一声:"着!"也是一招"双龙抢珠"使出,食中二指插向他双目。
  成昆二指插中谢逊眼珠,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一闪:"糟糕!"跟着自己双眼一痛,已被谢逊二指插中。二人所受的伤全无二致,但谢逊双眼早盲,再被成昆二指插中,只不过是皮肉受损,成昆却变成了盲人。

  剧痛陡然袭来,一时间脑中嗡鸣不已,耳边只闻得谢逊冷笑道:"瞎子的滋味好不好过?"呼的一拳击去。成昆目不见物,无法闪避,这一招"七伤拳"正中胸口。
  谢逊左手跟着又是一拳,成昆倒退数步,摔在断松之上,口中鲜血狂喷。一时间脑海中阵阵嗡然,被打得七荤八素,忽听得渡厄说道:"因果报应,善哉,善哉!"
  因果报应?什么叫因果报应?成昆勉强扯动脸皮冷笑,他成昆这辈子敢作恶就没想过什么报应不报应!耳听得昔日的好徒弟冷冷的道:"我本当打你一十三拳七伤拳。但你武功全失,双目已盲,从此成为废人,再也不能在世间为恶。余下的一十一拳,那也不用打了。"冷笑之意更甚,本想开口,然而双眼痛的厉害,却是什么都说不出。

  接着又是一阵杂乱声,有人破空跳下,高喊着"义父",成昆不禁戒备起来:张无忌?那小子又想怎样?!
  但预想中的事情并没发生,反而是谢逊一声闷哼,听到张无忌的喊声,他才知道谢逊竟然自废武功。如此变故大出他意料之外,成昆不禁呆了一呆,又闻谢逊略显中气不足的开口:
  "成昆,你杀我全家,我今日毁你双目,废去了你的武功,以此相报。师父,我一身武功是你所授,今日我自行尽数毁了,还了给你。从此我和你无恩无怨,你永远瞧不见我,我也永远瞧不见你。"

  永远都瞧不见?成昆伸手捂住眼睛,他知道自己这双眼睛已经废了——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很早以前有些人他就再也没见过,已经数十年过去了,那些曾以为会铭心刻骨的面容早已淡去,就算此时这双招子还亮着,也不可能看得见或想得起来了。
  如此一想,顿觉空空茫茫,思绪浑然无端。一时之间竟进入了某种奇妙的境界之内,听不到外界在闹些什么,也听不到蝉鸣犬吠,便只是维持着那一个姿势不言也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声惊雷般的呼喝在耳边响起,硬生生打破了先前那种感悟:"圆真,快吩咐放开方丈。老方丈若有三长两短,你的罪业可就更大了。"

  老方丈?他还真忘了这件事!成昆想起自己之前的布置,有些自暴自弃的苦笑道:"事已至此,大家同归于尽。此刻我便要放空闻和尚,也已来不及了。你又不是瞎子,这时还瞧不见火焰吗?"
  这一清醒,先前宛如感悟一般的境界尽数消退,成昆心中惊异:那一刻自己竟有了离尘之感,真是莫名其妙,稀奇古怪!他现在最该想的不应该是如何逃脱吗?怎么反而有空发起呆来了?
  仿佛响应他的思绪一般,人群顿时一阵喧哗,有人高呼:"达摩堂失火!快,快去救火。"成昆闻言冷笑:救火?现在才想起来?晚了!什么都晚了!
  然而还未等他大笑出来,下一刻变故突起,空智合掌念佛,道:"阿弥陀佛,少林古刹免了一场浩劫。"这句话让成昆莫名其妙:免了浩劫?怎么回事?!他明明就已经提前做出了布置,怎么会……

  不久两名僧人抢上峰来,道:"启禀师叔祖,圆真手下的叛逆纵火焚烧达摩堂,幸得明教洪水旗下众英雄仗义,已将烈火扑灭。"
  空智走到张无忌身前,合十礼拜,说道:"少林千年古刹免遭火劫,全出张教主大恩大德,合寺僧侣粉身难报。"张无忌还礼逊谢,道:"此事份所当为,大师不必多礼。"
  空智道:"空闻师兄被这叛徒囚于达摩院中,火势虽灭,不知师兄安危如何。张教主与众位英雄少待,老弟须得前去察看。"
  成昆哈哈大笑,道:"空闻身上浇满了牛油猪油,火头一起,早已了帐。洪水旗救得了达摩院,须救不得老方丈。"
  忽然峰腰传来一人声音,说道:"洪水旗救不得,还有厚土旗呢。"却是范遥的声音。他话声甫毕,便和厚土旗掌旗使颜垣奔上峰来,两人携扶着一位老僧,正是少林寺方丈空闻。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饶是成昆事先计划周详,谁知事与愿违,一切均非先前意料所及,不断出乎他意料的发展让老谋深算的成昆也有些懵了: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竟至令他一败涂地?
  可是——天意?什么是天意?!天意让他最爱的人被抢走,最信任的人背叛于他,最亲近的人反目成仇,他以前做过什么,要遭此天意?!
  前半生不曾作恶,霉运却一个接着一个;后半生作恶多端,除了此次也不见有什么报应——哼,作恶有什么不好?既痛快又快活,不比委曲求全活着强?他这辈子算计了那么多人,几乎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要不是凭空冒出一个张无忌,怎么可能会如今日这般一败涂地?明教教主,嘿,好一个明教教主!偌大一个明教,竟连续两任都与他犯冲,这明教真该早早就毁了干净!

  一时间成昆躺在那又黑又湿的地牢里,脑海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连自己什么时候被人架起来都没注意到——再说是否被人注意又有什么要紧?他这辈子已经毁了,毁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下,如今双目已盲武功被废,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这副残破的躯壳摇摇晃晃的被人抬了出去,外面乱糟糟的凡事都与他无关了,成昆闭着再也睁不开的眼睛,血淋淋的两个血洞空茫向天,仿佛已经了无声息。整个天地都在旋转,没有支点也没有落脚处。直到抬着他的人停下脚步,有人靠在他耳边低声道:
  "圆真,我师父空鉴大师便是死于你手,佛祖开眼,今日让你落在贫僧手中,今日拼着破戒贫僧也要做一做修罗,送你早日去阿鼻地狱!"
  随着那人最后四个字落入耳中,一阵剧痛当雄袭来,成昆残破不堪的身体反射性震了震,而后终于了无声息,他却像是毫无感觉一般哼都没哼一声,若不是呼吸犹存,简直就像已经死了。

  其实现在的他与死亡不过一线之隔,不过是多年习武练就的强健体魄尚维持着他的一线呼吸罢了。但是成昆知道自己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了,那个和尚下手精准,根本便是断绝了他的生计——哼,还说什么出家人慈悲为怀,真的动手杀人了还不是毫不犹豫?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什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都是屁话!
  浑浑噩噩之间全身知觉开始消失,冷意一阵接着一阵袭来,成昆心道自己多半是大限已至,正自茫然,忽然耳边传来一声低喝:
  "咄!空固是空,圆亦是空,我相人相,好不懵懂!"

  空固是空,圆亦是空……
  屁话,都是屁话!
  若他们经历过那些,看还能说出这些屁话!这世上能相信的只有自己,只有将命运掌握在了自己手里,才不会两手空空!

  这是成昆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脑海中唯一浮现出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发文,暂定为隔日更,等到东方正文及番外彻底完结后再酌情调整更新情况
亲们新春大吉!


2

2、二、鬼门已过黄泉路 ...

  阴司地府,所有人死后要去的无非就是这么一个地方,无论生前是好是坏,一旦死去都会来此。鬼门关,黄泉路,忘川河,奈何桥……每一关都要走过去。成昆浑浑噩噩地跟着鬼差到此,进入鬼门关的时候,神智才彻底清醒过来,那一刻他忽然有了明悟:自己已经死了,过了此处,魂魄已然变成了鬼。
  这是一种很难描述清楚的感觉,无论是死去的时候还是鬼差出现的时候他都没有知觉一般恍惚,直到进了这扇门,才仿佛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般醒了过来。成昆怔怔地站在门内,转头望去,暗红色的巨门映入眼帘,威严且阴森,让他无端打了个寒战。

  活着的时候从来不相信因果报应生死轮回,只相信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想要的就去争去抢,从来不担心所谓的果报。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原来地府是真正存在的,那么他生前所做的那些事……
  成昆打了个寒战,下一刻却咬咬牙笑了:那又如何?就算所谓的地狱真的存在,他也不后悔自己这辈子所做的选择。谁叫他信任的人到最后都背叛他并且令他失望了?他作恶也是因为那些人对不起他!
  想到这里,成昆哼了一声,人且不怕,还怕死鬼不成?被他直接间接害死的人已有不少,就算自己也变成鬼了,那些人对他来说也不足为俱——他相信自己,自始至终能相信的也只有自己。

  鬼门关前有许多鬼,过了那个关口后大部分都像他一般清醒过来,顿时哭嚎声怨念之声哀戚声不绝于耳。鬼差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看到不听话的鬼便直接一哭丧棒下去,高声道:"都站好队,前面就是黄泉路了,最好安安分分过去,不然小心吃苦头,这条路可不怎么好走!"
  大部分鬼们听不进去鬼差的话,但却惧于鬼差手中的哭丧棒。成昆在后面看着那些吆五喝六的鬼差,本能地感觉到厌恶。他本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人,趁着自己还排在队尾便动了逃走的心思,逃走后要做什么还不一定,但他绝对不想这么安分的就当了鬼再投了胎,一旦投胎成了一个新的人,那也不再是他成昆了。

  趁着左右无鬼注意到他,成昆悄悄地缩起身形想要潜入旁边,不想才离开队伍,耳边呼啸声响起,背上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棍子。瞬间成昆只觉得自己全身一阵酥麻疼痛,那种滋味简直比被谢逊生生戳瞎双眼还要难受得多——无怪乎前面的鬼一看到鬼差的棍子就打起哆嗦。
  "都给我安分点!"那个神出鬼没的鬼差打完成昆一棍子后阴测测地瞥了他一眼,而后视线在其他人身上绕了一圈,森然一笑:"别想搞什么小动作!这里可是阴曹地府,无论你们做了什么我们都看得见,休想投机取巧!"

  成昆呲牙咧嘴地感受着那种难捱的滋味,心中将那些鬼差骂了个狗血淋头,一时间倒真安分了些许——他刚刚发现自己一身武功完全消失了,那样轻飘飘的一棍子完全躲不过去。他成昆一向很识时务,既然打不过,就绝对不会硬碰硬,反正现在不是还没到那个什么奈何桥吗?!
  这确实是成昆之前太过想当然了,也不想想看这阴曹地府每日有多少新鬼要来,其中不安分的不知凡几,像他这样甚至比他还要不安分的比比皆是。地府中若真的没有治理他们的办法,那也不用继续混下去了。

  黄泉路并不像想象中的狭窄,反而很是开阔,周遭零零散散的还有很多孤魂野鬼,他们是那些阳寿未尽而非正常死亡的,既不能上天,也不能投胎,更不能到阴间,只能在黄泉路上游荡,等待寿阳到了后才能到阴间报到,听候阎罗王的发落。
  成昆最初看到那些野鬼的时候很是好奇,后来就悻悻然地移开了目光,那些鬼们的神色明显比他还要冷漠,简直可以称之为木然,一个个了无生机的样子。成昆最不耐看到这种脸,这种生无可恋听天由命的"人"向来为他所不齿,看着气闷,干脆便左顾右盼地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黄泉路的风景比之人间另有一种风味,色彩虽然有些压抑,却意外地并不单调。周围长着一丛又一丛火红的彼岸花,最初较为零星,到了后来,整条黄泉路几乎都被火红围绕,也就是所谓的"火照之路"了。

  成昆不知道,他眼前这些火红的彼岸花已是这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了,只是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走了一阵,脑海中逐渐开始浮现出了一些不算久远的记忆:与明教中人的争斗,间接谋杀便宜师父空见,设计进入少林寺,还有小时候的谢逊……这些原以为已经被忘记的事情一一浮现,成昆从初始的冷笑到如今的烦闷,渐渐地看着那些彼岸花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让他直欲上前毁之而后快。
  而后就忆起了师妹,连带着还有那个让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阳顶天。

  阳顶天,这个让他恨了一辈子也记了一辈子的男人,其实近年来他已经逐渐记不起他的长相了。毕竟已是数十年的往事,那个男人死得早,印象之中也只有"面目可憎"四个字。可是此时他忽然想起,这四个字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加诸在那个混蛋身上的,事实上那个人长得还算端正。
  不,应该说是个少见的美男子吧……
  原本在记忆中已经模糊了的容颜逐渐清晰起来,成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起他,但是此时此刻,随着记忆的逐渐回溯,这个人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在脑海中,连带着便是那些不愿被记起的回忆。

  他,阳顶天,还有师妹陶彩衣。
  一笔烂账,绵延至今。
  ……
  黄泉路再长也有尽头,渐渐地众鬼们便在彼岸花的指引下来到了幽冥之狱的入口。幽冥之狱与黄泉路之间横亘着忘川河,东西分界,成昆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沉浸在了回忆当中,神情都有些恍惚了。
  他并不知道彼岸花的花香有种特殊的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回忆起那些事情对他来说本身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他一点都不想记起那些,一点都不想!
  然而越是不想记起,耳边偏偏不断浮现出那个人的话语,时而微笑,时而愠怒,时而开朗,时而低沉:

  "来,笑一个!乖乖,这个糖果给你哟!"
  "臭小子,你就这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好!那你自去找你师父,我再也不管你了!"
  "哈哈哈,没想到当年那个小豆丁都长这么大啦?来,让哥哥看看!"
  "你要娶她?嗯……如若、如若我说我也喜欢彩衣呢?你会不会放弃?"
  "小昆啊……"

  林林总总,如蚊虫之声一般在耳中嗡嗡直响,恼人之极。成昆忍无可忍地以手掩耳,想要遮盖住那些明明早就记不住的话语,但不管他如何掩耳,根本阻止不了声音的侵袭。
  ——阳顶天!阳顶天!你的霸道毁了我一辈子,到死还不放过我吗?!

  到最后这样一句话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烦躁之心让他心生不安,成昆不经意间抬起头,忽然发现他身边其他新鬼们几乎个个面露痛苦,双手掩耳,显然不堪重负。他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之前鬼差所说的话,心中猛地明了:
  这条黄泉路肯定有问题!
  看着面含轻视逐渐散去的鬼差们,成昆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一定要在上船之前离开这里!
  这一次他仔细观察了鬼差的分布,到了忘川河这里,他们的态度明显要轻松许多。成昆目光闪烁地看着自己身边的鬼差,又看着周遭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心中有了定计。
  河边的彼岸花是最茂盛的,简直有一人多高,成昆看中的就是这点,趁着鬼差一个走神,他一个打滚猛地栽入了花丛之中,而后站起身没命地跑了起来。

  他这一举动在明显安分了的鬼群里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有些大胆的鬼趁乱学着成昆也跳入了附近的花丛。可是他们行动太仓促,与成昆这般观察了许久地利的自是不同,跑起来目标太大,鬼差们一阵轰然后几乎是立刻就追了过去。

  成昆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何处,直觉告诉他这是他最后一个机会了,一旦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他将再也不是成昆——也许他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而是会被那些狗屁判官们发配到十八层地狱,浑浑噩噩受苦受难——那些鬼神之类杂书上的话,如今已经由不得他不信了。
  咬牙忍住脑海中一直未曾断绝的往事来袭,成昆猫着腰在大片大片的彼岸花之间穿梭,丝毫不敢停下脚步,这里不是人间,就算他停下来了找个地方藏起来,也难保那些鬼差们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方法找出他来!他要逃,一定要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这样才能保证逃得掉!


3

3、三、轮回镜前如何出 ...


  三、轮回镜前如何出

  也许是因为成了鬼并没有体力上的限制,就算已无内力傍身,成昆跑了很久也没出现体力不济的情况。倒是脑海中不停回响的嗡嗡之声随着他的奔跑远离开来渐渐消失,让他无形之中松了口气。
  成昆沿着忘川河一直跑一直跑,身后始终有鬼差隐约跟着,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事实。但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敢放松下来。就这样不知跑了多久,他忽然看到了远处出现一座大殿,眼前一亮,当即转过方向跑向那边。

  那座大殿离得并不远,不算宏大,甚至还不如少林寺宏伟,成昆跑得近了,隐约看到那座大殿上写着"轮回"二字,隐约还写着其他什么,却不及辨认,急急忙忙地顺着虚掩的门缝溜了进去。
  "天不亡我!"跑进大殿,在看到大殿当中错综复杂的布置后,成昆脸上露出了笑容,二话不说便选了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条路跑了进去。这座大殿的布置明显要比彼岸花从复杂得多,在这里他能更轻易地避开那些鬼差,没准运气好的话,还能够直接找到传说中投胎轮回的地方,带着记忆投胎。他坚信只要自己抢在鬼差之前进入轮回,那么那些鬼差也拿他没办法。

  轮回殿之中的布置很繁复,有许多不同的门,成昆不知道那些门代表着什么,因为上面并没有写着文字,而是刻了许多鬼画符一般的东西——在这个地方,可不就是鬼画符么?
  他所挑选的这条路上面画的线条最为干净利落,就是一个大环套小环的圆圈。成昆沿着小路钻了进去,在昏暗的灯光下不知走了多久才又看见一道石门。
  成昆大喜之下用力推开了那道门,才看一眼便满脸失望:门后的房间看起来空空荡荡,只在中央立了一个十分大的架子,架子上有个一丈多高的铜镜,除此以外,竟没有其他的摆设,更别说是门窗通道了。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成昆心中一阵绝望:难道真是天要亡他?就算这座大殿中有再多房间,那些鬼差们一个一个搜过来也要不了多久,这里肯定不安全。
  咬了咬牙,成昆没那么容易认命,转身就要开门离去——既然此路不通,那另选其他去路!

  谁知他才一转身,身后那扇石门忽然无声无息地合上了,这还不算,那扇石门在合拢之后干脆便与墙壁融为了一体,彻底成了墙壁的一部分,连个痕迹都没留下——如此诡异的变化惊得他反射性后退了几步,好半天才定住神,上前敲打半天,却完全找不出出去的方法。

  "搞什么鬼!这鬼地方真是邪门透了!"
  咬牙切齿地诅咒了一句,找寻半日无果,成昆只能放弃了继续在那面墙上寻找机关的举动:这里是阴曹地府,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用了什么传说中的"法术"之类的奇诡玩意儿造成了现在这种情况?

  可惜他的寻找注定无功而返,成昆仔细找了数圈依旧毫无收获,最终只能悻悻然的自我安慰:既然他出不去,那些鬼差没准也找不到他,至少暂时是安全了——
  但是天晓得眼前这种情况算不算是瓮中捉鳖,没准他没能走出去,那些鬼差却能轻松发现他的踪迹……成昆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

  想到这里,成昆干脆抛开了所有顾虑开始观察起周遭的环境。正如他第一眼所见,屋中除了那面比他大得多的铜镜之外什么都没有,闲极无聊之下,他干脆仔细观察起那面铜镜,每一处纹路都不放过。
  那个镜架与铜镜乍然看来是分开镶嵌的,仔细看时却是以繁复的花纹连在一起的,镜架左下角阴刻了几个花体字,仔细辨认下来赫然便是"轮回镜"三字,还有一行较小,是用他不认识的文字所刻,成昆搜肠刮肚半晌也没想出那些文字属于哪里,便干脆抛之脑后。
  动手敲了敲镜架,感觉上又不太像是铜,成昆顺着镜架往上爬,拜此刻轻飘飘的身体所赐,虽然没有轻功可用,他还是轻易便爬上了镜架,坐在一处突出的平台上面,对面便是光滑的镜面,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映出。
  成昆想起以前看的野史杂记之中提到过,镜子是照不出鬼影的,如今看来此话不假。他伸手左右敲敲那面镜子,不见有任何变化,便干脆盘膝在那处平台上坐了下来,单手杵膝支起下巴盯着镜面发呆。

  这样一面巨大的镜子被安置在如此怪异的房间之中肯定是有什么用意,只是究竟是做什么的完全无从猜测。成昆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关于地狱的杂记内容,不记得有什么地方与镜子有关,倒是有个转轮王,也不知道跟这处轮回殿有什么关系。
  轮回殿,轮回镜……成昆忽然一拍膝盖:"这面镜子该不会跟轮回有关系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盯着镜子的双眼当即便冒了精光。他再度伸出手指戳戳镜面,没反应;用力推一掌,没反应;干脆站起身一脚踹出去,镜面无声无息地漾起一圈波纹,而后再度没了声息。
  "这鬼镜子,太邪门了!"
  成昆瞪着那面镜子发呆半晌,拳打脚踢都没用,那要怎么做?他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
  一时恼怒,成昆恶狠狠地盯着镜面,心中琢磨:难道是自己力气太小了?想想也是,当了鬼没有功夫,一拳一脚能有多大点力气?他思索片刻后下定决心,忽然弯下腰闷头便向着镜子撞了过去:反正现在已经是鬼了,怎么折腾也不用怕死怕疼!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当他猱身撞上镜面的时候并没像想象中一般被反弹过来,而是眼前一亮,一团白雾忽然自镜中升起,瞬间便将他包裹起来。成昆踉跄几步站定,四周看看,入眼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先前的镜面以及架子俱都不见了,只剩下雾一般空茫。

  "见鬼!"忘记了自己已经变成死鬼一只,成昆开口低咒了一声,想要移动,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出去:怎么刚才面前还是镜子,一转眼就挪了地方?那镜子究竟是什么邪门玩意儿?!

  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谒语,暮鼓晨钟一般震得他双耳生疼,成昆忙伸手掩住,但那声音不过一瞬,下一刻他眼前的白雾便向着两侧消散开来,如出现时一般突兀地消失,周遭的景色一变,变成了一间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的卧室。
  之所以称之为卧室,是因为他的眼前有一张大床,床上与床头都有人,周围还围了一圈,端水盆的,伺候的,还有人低声道喜。而接受贺喜的两个人一个是床上躺着的面色苍白的少妇,还有一个是站在床头的男子,而男子手中抱着一个婴孩,正满面笑容的逗弄着。

  这是怎么回事?
  成昆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这屋子里任何一个人他都不认识,怎么突然便出现在这里了?他盯着那个男人怀中的婴儿,心中忽然冒出了个想法:莫非那个婴儿就是他即将投胎变成的小孩?但是为什么他现在还站在这里,那个婴儿却已经出生了?

  "震哥,让我看看孩子。"
  床上的少妇忽然开口,那个被称之为"震哥"的男子忙弯下腰将婴儿凑到少妇面前,柔声道:"阿双,你辛苦了,来看看咱们的儿子,多可爱啊!"
  叫做"阿双"的少妇笑吟吟地伸出手,在婴儿的脸上摸了摸,不敢用力,唇角苍白的微笑却都是幸福满足的,"真好,震哥,总算双儿争气,给我们成家留下了后人。"
  "说什么呢!"男子不赞同地看了妻子一眼,似乎不喜欢她如此感性的语气,道,"你好好休息,家里什么事都不用你操心,咱们的儿子还等着你照顾呢!"
  少妇温柔地笑了起来,手指留恋地轻刮婴儿嫩嫩的面颊,沉吟道:"这孩子……震哥给他取名字了吗?"
  "早想好了。"男子道,"这孩子是我成震的后人,将来注定不凡,我给他取名'成昆',字鹏生,寓意鲲鹏之志,天海任其徜徉,阿双你看如何?"
  那少妇闻言喃喃几遍:"成昆,成鹏生",而后莞尔道,"好名字。昆儿乖,真希望你将来能如爹爹所说的那么厉害,这样就不枉娘辛苦一番啦!"

  而此时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的成昆却已经呆住了:成昆,成鹏生,这分明便是他的名字!而成震还有"阿双"这两个名字他亦不陌生,难道说这对男女便是他生前那对无缘的爹娘吗?!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取字的部分
我在写这段的时候参考了《射雕》结尾郭靖给杨过取名取字的过程,写完才想起来古时男子都是20岁才取字的ORZ。然后和基友商议了一下,不知道那个究竟是金老书中的BUG还是想体现江湖人不拘小节(或者说是文盲?)的特点,不过不打算修改了,就当这是因为江湖人没那么多讲究吧!而且也还有一些生活因素——唔,这个后文见分晓。
PS:看到大家貌似对新文的内容感觉还不错,欣喜ing,挨个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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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暂为往事且留步 ...

  成昆并不记得自己的爹娘长得什么样。
  从他有记忆以来就知道,他的爹娘被恶人害死了,而他必须努力习武给父母报仇。这件事自他很小的时候就一直陪伴着他长大,不时有人提点着他,仿佛他生下来就是为了报仇一般。
  他不曾享受过丝毫来自父母的关爱,却要为那对死鬼背负着仇恨长大,这件事让成昆在习武的时候没少抱怨过,甚至心底深处隐隐怨恨着那两个人,正是因为他们,他年少之时才会过得如此惨淡无趣,而得到的不过是旁人几句不冷不热的称赞而已。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对男女对于那个婴儿的喜爱与宠溺,成昆心中忽然生出了些许异样的感情:或许他们真的是爱他的,只可惜他没有那个福分,记事之前就与他们阴阳相隔。

  想不到活着的时候没能感受到的父爱母爱,死了反而如旁观者一般体会了一把。成昆冷眼旁观,嘴角习惯性挑起冷笑:这会儿感受到又如何?他已经不是需要父爱和母爱的孩子了,对他而言这些东西也已不值得他留恋,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只有找出出口,离开这个奇异的地方,其他的通通没必要在意。
  虽是如此想着,但他的脚步却像是生根了一般站在原地,望向那对夫妇的目光也是炽热且渴望的。只可惜这份渴望没有任何人看得见,包括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没有人能看见他,站在屋中的镜子或者水盆前也看不到自己的身影,地上也没有影子——明明依旧是个鬼,眼前这些看起来却分明便是人世。之前他明明站在那面镜子前,又为何眼前忽然变成了这样?
  镜子……莫非那面镜子能够让自己看到生前的事情?
  可惜这些猜想无从验证,就连眼前这一幕是不是他生前真的发生过的、那对男女又是不是他的亲生父母都无从确定,成昆只能像个傻子一般杵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怔怔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看着那个应该是产婆的女子端着血水推开门,成昆忽然一个激灵跟着她跑了出去,目光所及,花草阳光都如此正常,比起地府阴沉沉的景色,再看到这些时简直恍如隔世。成昆抬眼看了看太阳,心中暗忖:原来杂书上写的不一定是真的,至少他这个鬼似乎并不怕太阳。

  重回人间的喜悦让成昆兴奋得有些得意忘形起来,他晃荡着走出门,目光所及都是陌生的景象。这是一个看起来不算小的院子,从园中的亭台楼阁以及树木花草可见这家人地位卓然。成昆想起后来伯父陶秋山对他说起的成家的概况,倒是与眼前这些相仿。
  为了验证,成昆沿着青石板路一直走到大门口,转身抬头,朱红的门匾上"成府"二字映入眼帘,旁边挂着一对对联,上书:

  修竹抱山春亭映水
  幽兰得地虚室当风

  那副对联他熟悉的很,连对联都与前人讲述过的相吻合,难道这里真的是他从没回过的家?
  成昆摇了摇头,游魂般转身回到了成府内,他发现此时此刻他不仅不为旁人所见,甚至还能穿墙过树——果然已经成鬼了。
  他站在门前发呆许久,才沿着之前的路线回到了屋中,木门此时已经关上,屋内那个兴许是他母亲的人已经闭目睡着,而他的父亲则坐在旁边,怀中抱着婴儿低声诱哄,满脸慈爱。成昆站在他的面前,看着男人刚毅的脸上所露出的神情,心中酸涩悲苦的感觉愈甚。
  小的时候曾经希望能够见到父母,然而那些关于父母的记忆仅能从别人口中得知,就连长相也是不知道的。此时他看着那个男人,眉眼口鼻,确实与自己年轻时十分相仿,再看看床上的女人,汗湿的发丝贴在额头两侧,那略宽的额与额发之间的美人尖也与他如出一辙——这确实是他的父母,毋庸置疑。

  成昆痴痴地看了许久,一股冲动让他试着伸手去碰触眼前的两个人。可惜他的手掌轻易的便穿过了对方的身体,根本无从停留——就如同他穿墙过树一般,对于此时的他来说,视觉上的一切都无法触碰,唯一能够让他有踏实之感的只有脚下的土地,但即使是地面,他也能轻飘飘的飞起,那种感觉不仅仅是身体,似乎连心都空荡了。

  "爹,娘,不孝儿成昆,终于见到你们了……"

  这句话在心底过了无数遍,此时即使说出来也毫无声息,不过是双唇蠕动几下罢了,然而成昆心中明白,就算他大声喊出来,面前这两个人也不可能听得见,他们眼中的成昆,还只是那个出生不到一天的孩子罢了。

  如若,如若当初他的家中不曾遭逢巨变,如若,如若他是在这样的父母的宠爱下长大的,那么他的前半生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坎坷,更不会在后来遇见阳顶天那厮,甚至失了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这个想法不可抑制的在脑海中升起,却又心知不过是妄想罢了。成昆将牙关咬的死紧,目光专注的看着面前这对男女,多年养成的冷静习惯让他心知肚明,妄想不过是妄想,眼前这一幕看一眼便多一眼,也许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了。

  在那两个人面前站了不知多久,面前抱着婴儿的成震忽然站起身,低头爱怜的看看床上倦极而睡的妻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而后抱着小成昆走出了房门。就在他离开的那一瞬,成昆只觉眼前一花,所有景象都似镜花水月一般消失了,只剩下再度恢复成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只是瞬间,浓雾再度散去,成昆面前已经变了景色。这次他所在的是一处方厅,依旧是陌生的地方。成昆心中略微慌乱一瞬,随即想起自己此时本就稀里糊涂的灵异情况,便干脆淡然处之,放眼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间方厅不大,厅中已经围坐了一圈人,其中有换了一身衣服的成震,有许多他不认识的人,仔细看时,却发现其中两个看起来分外面熟。
  伯父陶秋山和师父陶玉山!

  那两个人明显比他记忆中年轻许多,两人都是一脸严肃,与其他人并无二致。成昆看了眼他们,这两个人在他早年的人生中占了极重要的地位,甚至连师妹都没他们亲近。伯父陶秋山是他师妹陶彩衣的父亲,也是后来收养他的人,而陶玉山是伯父的亲弟弟,也就是教他混元功的师父。
  陶家与成家是世交,他们既然出现在这里,在座的其他人估计也与他们成家有些联系了。成昆仔细打量着在座之人,却意外的发现没有一张是熟面孔——难道说他成家家变之后,这些人都和他家断了联系?
  哼哼,一群小人罢了!
  恶意的猜测着众人的心思,成昆心中忽然一动:为什么他眼前的场景会忽然变化?这么多人聚在他家中又有何意?莫非还有什么其他说法不成?

  将视线放在了成震身上,成震的面貌此时看起来与之前所见并无差别,只是神色沉重许多,隐隐还透出几分凛然。只见他站起身来抱拳道:"各位,此次是我成家与青城派之间的恩怨,对方已经下了不死不休的战书,显然之前那事已经认定是我成家所做。我成家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却也不是任人欺凌之辈!各位肯来援手,成震感激不及,在此一一谢过!"
  在座众人顿时稀稀拉拉一阵回应,成昆却是竖起了耳朵:青城派?师父曾对他提起过他家正是因为与青城派某个人的恩怨才导致家破人亡,而后来虽然事情澄清,青城派也将那人逐出了师门,被他亲手诛杀,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如今成震忽然提到青城派,莫非近日便是家变之时?!

  这个念头一浮现,顿觉背后冷风拂过,精神也跟着专注起来:虽然已经无法挽回,他还是想要亲眼确认当初成家的灭门惨案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听到成震的话,陶秋山豪爽的一挥手道:"成兄不必客气,那青城派欺人太甚,我等与你多年相交,前来助拳是应当的,莫要再虚情客套!"
  他此言一出,顿时群情响应,成昆冷眼在旁望着,心中一时激动的难以自已,一时却又冷静到冷漠,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颇为急促的脚步声,众人话音一顿,纷纷望向门口,几息后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下来,伴随着略显忙乱的敲门声,一道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不好了,小少爷失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小攻就出来了,可喜可贺!
……我果然还是擅长慢热文么= =虽然这文不慢热,不过四章后另一位才出现也够慢的了
(已抓虫)


5

5、五、昔时少年赠明珠 ...

  "什么?!"
  听到门外的声音,成震显然惊怒非常,而成昆慢了一步才想起,对方口中的"小少爷"多半便是幼年的他了。他心中一动,脑海中当即浮现出七八个念头:这个时候"自己"忽然被抓,莫非是仇家下手?或者是什么人看他家有事,趁火打劫?匪类入室抢劫?家中有内奸?
  这完全是他生前的习惯,似他这般惯于算计旁人的人从来都不忌讳以最大的恶意来猜测旁人的想法,猜测的同时又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抓了"他"?
  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牵引力拉扯着自己向某个方向晃荡,仿佛一股清风拂过,整个'鬼'都要飘起身来。成昆忙稳住身形,四处看看,却未见什么异样,只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力依旧拉扯着他,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成昆心中一动:莫非这种感觉是在告知他"他"在什么地方?若真如此,这鬼地方就当真是诡异之极了。当下便放松下来随着那股力道飘去,眼看着周遭风景急退,却没有运用轻功飞奔时那种冷风扑面的感觉,又觉舒服,又不习惯。

  很快前方便隐隐出现了一个身着褐衣的男子,怀里抱着一团正向前飞奔,看起来依稀是个婴儿模样。成昆感觉到之前那种拉扯感消失,便放缓脚步跟在那人身后,才跑了没几步,就见黑衣人脚下一顿,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两步顿时站住,左右看看道:"谁?!"
  成昆也很诧异,以他的眼力自是能看到方才是有人投了石子过来打中了那人膝盖,莫非是有人追来了?但是他来的迅速是因为借了外力,按常理来说不该有人比他还快才是。

  就在此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笑声:"哎哟!大叔,你自己脚下不稳,却又怪得谁来?"
  这声音一响,成昆与那褐衣人视线当即转向同一个方向,只见不远处一棵十分茂密的树木上正坐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子,凤目微眯,嘴角含笑,手中颠着块小石子,正笑吟吟的看着那个褐衣人,显然刚才那一记便是出自他的手笔。
  看到那个男孩,褐衣人固然惊讶,成昆也惊讶的睁大了眼,几乎是爆喝出声:"阳顶天!"
  那张脸虽然童稚,但成昆之前路过黄泉路时已经回忆起了阳顶天幼时的样子,自己的大仇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又如何不认得?!

  他的喊声当然没人听得到,褐衣人看见出现在面前的竟是个小孩,脸上顿时有些轻视:"哪来的毛孩子?!"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阳顶天从树上滑了下来,上下打量着褐衣人怀中的襁褓,"你这又是从哪儿拐来的小孩?青城派的黄正平,我记得你满门都是牛鼻子来着,应该没法子生娃娃吧。"
  阳顶天此时人虽小,说起话来却是老气横秋的,从他这么一个小孩口中说出"牛鼻子"三个字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尤其是他还摆出一脸蔑视,更是让人看着又是好笑,又是无语。那个被称作"黄正平"的男人自然也觉得好笑之极,当场便笑道:"小娃娃好臭的一张嘴!不想死就快滚,道爷今儿心情好,不想出手杀你!"说着打发花子一般挥了挥手,转身便要走。
  阳顶天道:"你不想杀我,我却是要杀你的。"说着便呼喝一声挥掌扑向了黄正平。

  他此举大出在场一人一鬼的意料,成昆看着褐衣人抱着婴儿接了他的掌法,当即破口大骂:"你这死小鬼!想害我挂在这儿吗?!"
  说着蹂身扑上去想抢过不幸卷入战场的小成昆,却理所当然的扑了个空,他从两人之间穿过后忽然醒悟:这里的一切应该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也就是说他根本无事,顿时笑自己大惊小怪,嘿嘿一笑站住身形,开始给褐衣人较好助威:"兀那汉子,给老子狠狠教训一下这小鬼!只要不伤到我,其他随便你打!"
  可惜战局当中的两个人拳来掌往,结果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还是个小屁孩的阳顶天小小年纪竟能压着那褐衣人打,而褐衣人一边手忙脚乱的自保一边护着怀中婴儿,开局便乱了阵脚,完全不是阳顶天的对手。
  见他如此,成昆怒其不争的喝道:"笨蛋!交战之时心不在焉!小看对手,有勇无谋,真是蠢蛋!"一边扼腕于不能看到这人教训阳顶天的场景,一边心惊于阳顶天的本事:他虽然早就知道阳顶天厉害,却没想到他这么小的时候身手便如此不凡了,无怪乎后来竟能当上明教的教主。

  他在这边胡思乱想,那边阳顶天正乘胜追击一掌拍向黄正平。黄正平见势不好,慌乱之下竟将怀中婴儿凑了过去!成昆大惊,"啊"了一声:这魔头向来心狠手辣,这一掌下去小孩儿就算不死怕也要去了半条命!却见阳顶天也面露惊色,于瞬间变掌为擒,一个擒拿手便将裹着小成昆的襁褓捞到自己怀里。
  他身手虽然了得,毕竟还是个小孩,即使是刚出生的婴儿对他来说也是不小的重物了。而且他显然没抱过孩子,襁褓一入手顿时闹个了手忙脚乱,急忙双手捞住,不敢有丝毫轻忽。
  见他如此,黄正平顿觉有可乘之机,飞起一脚便踹了过来,势要一脚解决了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鬼。阳顶天大吃一惊,却并不乱,双膝一弯一个铁板桥生生避过他这一腿,而后喝了一声"着!",五短小腿跟着飞起,在对方的"环跳穴"上一扫,趁着对方中招软倒又飞起一脚踩在他胸口,只听"咔嚓"一声,竟然二话不说便将他杀死了!
  小小年纪如此狠辣,看的成昆又是痛快又是心惊:比起眼前的阳顶天,他小的时候真是单纯的可以,别说杀人了,就算是和人打架也有腿软的时候,不愧是未来的魔教头子!

  想到这里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记得阳顶天的师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却也算是隐士高人,怎么就教出这么一个魔教头子出来?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见过阳顶天,他师父陶玉山与阳顶天的师父也有些交情,当初还逼着自己叫这厮"师兄"来着……这些往事自从阳顶天抢了师妹后他都忘得差不多了,现在想想,阳顶天进入明教之前的师承还真有些奇怪。

  他在这边兀自沉吟,那边阳顶天在杀了黄正平后神色丝毫未变,但看向怀中的襁褓时便手忙脚乱起来。之前那样一场颠簸,小成昆早被惊醒了,此时正在襁褓之中扯开嗓子大哭不止。对于这个孩子,阳顶天显然很没办法,抱着实在太累,便干脆走到一旁席地而坐,抱着孩子不伦不类的诱哄起来。
  这一幕看的成昆好笑之极,他不乏恶意的想着:原来小的时候自己就曾给过这厮苦头吃了!不错,只要能让阳顶天不顺心的事情,成昆统统都很愿看。没想到之前那个没用的废物没做成的事情,还是婴儿的自己竟能轻而易举的做到,果然老天还是长眼的!

  阳顶天自是不知怀中婴儿长大死后变成的老鬼此时就在自己身边嘲笑自己,满心都在想着要拿这个婴儿怎么办。哄了半晌不见成效,忽然想到一物,费力腾出一只手从怀中摸了一物出来拎到婴儿面前来回摇晃,口中道:"乖乖!别哭啦!来,这个给你玩儿!"

  那是一颗通体雪白拇指指节大小的珍珠,并不似寻常珍珠那般圆润,而是在上方多出一处突起,不知是何人在那出突起上钻了个小孔,穿在红线里做成了项链,倒是十分巧妙。看到那样东西,婴儿似乎觉得新奇,果然不哭了。一眨不眨的盯着摇晃的珍珠。成昆看到那物却也愣了愣:原来这东西竟是他的?!怎么可能?!
  他记得那颗珍珠,他从小便随身带着了,陶秋山告诉他说那是他自小便带着的,多半是父母的遗物,后来觉得此物重要,便拿去给师妹做了娃娃亲的贺礼,师妹将要成婚的时候却又退回给他。当时他心灰意冷之下又放入了给师妹的新婚贺礼当中,最终辗转遗失。此物对他而言可谓是父母唯一的遗物,却没想到竟是来自阳顶天!
  真是白费了他大半辈子的惦记与重视!知道真相后,成昆咬牙切齿的想到,早知道这是阳顶天给的,他早早就丢入茅坑任它发臭了,哪里会贴身藏着珍惜之至?!后来居然还将它给了师妹做贺礼,这分明便是他亲手给师妹和这厮拉的桥么!
  越想越怒,成昆气的一拳揍向眼前之人那张稚嫩的脸蛋。可惜拳头再次毫无阻碍的穿过对方,阳顶天依旧一脸怜爱的用珍珠逗弄着怀中的婴儿,那副温和宠爱的神情与成昆此时怒气横生的心情成了鲜明的对比,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6

6、六、家门血案别父母 ...

  不久后成震带人追来,看到一个小孩儿抱着自己的孩子时便诧异的"咦"了一声,又看到死在地上的黄正平,一眼便认出了是青城派的人,忙抢上前几步:"昆儿!"
  阳顶天显然早就发现他们过来了,只是不知在想些什么,自顾自逗着怀中婴儿,神色竟是温柔的很。听到成震的喊声,他抬起头看向众人,目光最终对上成震:"你是这娃娃的亲人?"
  "我是。"成震拿不准阳顶天的身份,虽然对方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他也不敢轻疏,毕竟地上还躺着具尸体,自己儿子也在对方手中。他按照江湖人的礼节拱了拱手道,"小兄弟是何人?能否将我儿还给我?"
  阳顶天摇着手中的珍珠,漫不经心的抬头瞥了他一眼:"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有证据吗?"
  成震一怔,身后之人却早已看不惯他这般目中无人的样子开始起哄了。他一挥手止住了其他人的呼喝,道:"那是我儿成昆,刚出生半年,颈上挂着我给他的长命锁,正面刻了他的名字,背面有'长命百岁'四字,少侠可以确认一下。"

  成昆在旁听着,心道:原来那阵雾一散便是半年过去了!

  阳顶天伸手扒开襁褓看了眼,果然找到了成震说的那个长命锁。他捞起来看了两眼,点点头:"不错,看来你说的不是假话。"他微一沉吟,忽然将那块长命锁解了下来,收入自己怀中,不顾其他人的鼓噪与诧异将手中的明珠系在婴儿的颈项上,笑道:
  "留个念想!这小娃娃我喜欢,将来留个见面的证据!"说着替成昆将襁褓理好,"喏,大叔,接着!"说着便扬臂将襁褓向成震抛了过去。
  成震忙伸手接过,抬眼再看,却发现那个小孩已经纵身离开了,他年纪虽小轻功却是卓越,在场众人心中均是骇然:这究竟是哪个门派培养出的传人,竟这般厉害?

  看到阳顶天离开,成昆反射性便要去追那抢了婴儿东西的强盗,然而才一动便醒悟过来:此时是他家中生死存亡的关头,哪还有心思去看那魔头?而且就算他追上了,那魔头也不可能将东西还给他,他根本连看到他都做不到。

  这么一会儿功夫,成震等人已经检查并确认了地上尸体的死因,提起之前那个小孩的功夫,顿时相顾骇然。成震命人将黄正平就地掩埋,面色沉郁,片刻后才叫人一同回去。
  成昆在旁看着,心中猜测多半是青城派先下手为强,抢了幼年时的他想用以威胁成震,却没想到阳顶天那厮忽然出现,横插一刀不说,还将他们的计划被破坏了。
  这样想着却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毕竟青城也算名门正派,若真的众目睽睽之下以一个婴孩做胁迫未免于名声有损,而且区区一个婴孩,拿来威胁未免单薄了些,若是自己的话定会有更周详的计划。
  正想着脑海中灵光一闪,"哎哟"一声心道不好:莫非是调虎离山之计?!
  这样一想,便觉得心急火燎起来,偏生这些人之中没有人能看见他,无论他喊些什么都无动于衷。因为小成昆已然救回来,成震也明显松了口气,神色轻松径自与众人讨论着阳顶天的身份,或是黄正平的举动,青城派的打算等等,不时还俯□逗弄儿子嫩嫩的脸颊,一副慈父的模样。

  成昆在旁边急的团团转,最后却也只能看着父亲带着那群江湖人慢条斯理的回到家。他不敢提前飘回去,不敢面对自己想象中可能会有的惨烈情景——那样温柔美丽的娘亲他才看了一眼,那样和乐融融的家庭他才感受过一次,饶是他生前害人无数,此时也没办法淡定以待。
  就这样众人一路走回去,成震抱着婴儿推开了自己的家门,但下一刻便疯了似的跑了过去。其他人见他如此也跟着跑进门,接着便有惊呼声传来——成昆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屋中的情景如何不用看他也能猜到。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当初被自己杀害的徒弟谢逊一家,当初谢逊的心情与他此时、与成震此时是不是完全相同?

  然而有些事情不去面对,终究还是要发生的,成昆前所未有的感觉到挫败,他从没有如此深刻的认识到,眼前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生前曾发生过的:很快整个成家就会只剩下他一个人,而后他会被陶伯父收养,懂事之后拜师父为师,十年后迎接小师妹出生,再二十年后眼睁睁看着师妹被阳顶天那厮抢去,自此踏上复仇的道路……呵呵,呵呵,这就是他成昆的一生,除了仇恨还是仇恨,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他忽然蹲□,双手插到头发里死命揪着自己花白的发根,耳边仿佛又回响起那些人所说的话,前半生磕磕绊绊,活的痛苦不堪,后半生什么都不剩下了,反而活的顺利潇洒……
  哈哈,哈哈,作恶有什么不好?看他的父亲,看那个空见老和尚,看那些个名门正派的家伙,个个活的憋屈,死的轻易。就算是阳顶天那个虚伪的小人,喊了一辈子的民族大义,到头来还不是死在密室里,多年无人收尸?

  就这样怔怔地蹲在成府门口不知多久,耳边隐约传来成震的声音:"陶大哥,陶二哥,我儿子便托付给你了,还请看在咱们相交一场的份上替我帮他找个安全的地方。青城派那些人既然有胆子灭我成家上下二十三口人,就该血债血偿,但昆儿还小,他不能卷到这里面,如果这次我能活下来,下半辈子去陶家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两位,若是不能……"
  接下来便是陶秋山的声音:"兄弟一场,胡说甚么!送孩子离开玉山一个人就够了,兄弟留下来助你一臂之力!"
  "陶大哥!"
  ……
  成昆浑浑噩噩的听着这一切,连眼前什么时候被白雾覆盖了都没注意到。等他再度抬起头时,周围的环境又换了个样子,这里看起来是森林中的一条小道,周围只有一匹马,旁边坐着个人,怀中抱着婴儿的襁褓,那人成昆认识,是他的师父陶玉山——但是父亲呢?母亲呢?为什么一眨眼间所有一切都变了?
  他忽的站起身,总算是想起了之前听到的对话,成昆看着四周陌生的风景,忽然疯了似地扑到陶玉山身边,伸手想要去按他双肩:"你带我来这里作甚?我家在哪儿?我家在哪儿?!"

  他吼了半天,陶玉山当然听不见,而他也没像上次那般感受到那股指引方向的怪力,成昆看着自己的手掌一遍又一遍穿过陶玉山的肩膀,最终无奈的瘫坐在地,终于意识到,那两个仅仅看过几眼的亲人,从今以后将再也看不见了。
  他捂着脸跌坐在旁边,双眼发胀,多年不曾有过情绪如此激动的情况,便是想哭都流不出眼泪。他呆坐半晌忽然站起身:坐在此处有何用?不如出去找找看出路!
  他才一动,陶玉山却也动了,成昆这时才注意到,陶玉山此刻看起来有些憔悴,风尘仆仆不说,身上还有一道又一道的伤口,显然他之前经历过搏斗,而小成昆身上的襁褓还是之前那个,只是也沾了灰,不复之前干净。
  陶玉山这一动,小成昆似乎觉得不舒服了,"卡卡"几声便哭了出来。陶玉山心烦意乱之下将那孩子往旁边一丢:"哭!哭什么哭?!也不怕将敌人都引来了,想找死是吗?!"
  他这般疾言厉色并不出成昆意料之外,他这个师父向来脾气暴躁,在外人看来也许风度翩翩有勇有谋,只有他知晓,人前与人后的陶玉山完全是两个极端,当初他武功练不好时,陶玉山还拿藤条抽过他。
  不过他倒没记恨过这个师父,毕竟陶玉山暴躁归暴躁,对他还是不错的,至少武功倾囊相授,该教他的东西也一样没落下。可此时看着他呼喝着哭泣不止的小成昆,心中忽然生了些怨念:对一个婴儿至于如此苛求吗?才出生半年的孩子,能知道什么?

  正想着,忽然听到远处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他心中一动,暗道不好:婴孩哭声这么响亮,定是惊动其他人了!若来的事仇家……
  瞥了眼陶玉山惊慌的神色,他心中一沉:果然有仇家在追他们吗?哼,来得正好,他倒要看看他的仇家都是些什么人!

  却不想下一刻,未等对方出现,陶玉山却忽然一咬牙,匆匆道:"死小孩!让你哭,对头都被你引来了!妈的,一个人自生自灭罢!我可不给你陪葬了!"说着便翻身上马沿着小路跑了!
  如此变故看的成昆顿时傻眼:这是什么情况?陶玉山丢下孩子一个人在这里,岂不是有意送他入鬼门关?


7

7、七、深山野林婴儿哭 ...

  陶玉山这一跑,附近便只剩下老鬼成昆与地上依旧嚎啕不止的婴孩。成昆无语的看着那个婴孩哭的撕心裂肺,却连安抚都做不到,顿时将陶玉山骂了个狗血淋头:有这么照顾孩子的师父吗?不愧是姓陶的,一出事果然逃的比谁都快!
  这种情形之下他也不可能丢下婴孩一个人在这里去找父母,只能与哭的眼泪鼻涕横流的小婴儿大眼瞪小眼。片刻后悉悉索索的响声越来越近,成昆抬眼望去,就见几个身着道袍的男子从小路的另一头摸了过来,看到地上恸哭不止的婴儿时不禁"咦"了一声:
  "你们来看,那是不是成家的野种?"
  "好像真是,怎么被丢在这里了?"另一人上前提起襁褓看了看,被里面哭的一塌糊涂的小孩恶心到了,顺手便丢到了另一个人怀里:"是杀是抓?你看着办,格老子的,我最讨厌这种一泡水的小娃娃!"

  另一人伸手接过襁褓,沉吟了片刻道:"先带回去,等师父发落——不知道带着这小鬼跑出来的那个家伙跑哪儿去了,大家小心点,说不定他就在附近呢!"
  其他几人闻言纷纷应和,成昆在旁冷笑:戒备有个屁用?那人早就跑了,傻子看到这么多人在此才会出手,那陶玉山更不可能回来。
  他此时对陶玉山失望之极,连带着看什么人都不顺眼起来。那几个青城弟子拎着婴儿上了马,小心翼翼的纵马前行,成昆只是心不在焉的坐在马头上,对那个婴儿望都不望一眼。他一点都不担心婴儿的小命,自己活了七十多才挂的,小时候再多坎坷,还不是顺顺利利的活到了老?倒是看着那几个人一脸嫌恶却不能不去诱哄哭泣不止的婴儿,闹得手忙脚乱时心中痛快的连连叫好,活该他们被婴儿折磨得手忙脚乱,哄起孩子来居然还不如一个十岁左右的小毛孩。

  有些人真不经念叨,成昆脑海中才浮现出某个人的身影,便看到前方有个小娃儿骑着头毛驴一颠一颠的往这边走了过来。他目光利的很,一眼便看清那小孩的面容,分明便是之前才见过的那个缩小版阳顶天。
  而几乎是同时,对方的目光也落在了他——不对,是穿过他落在了婴儿的襁褓身上。

  青城派那几个人看到对面过来的只是个小屁孩,并未当回事,拎着襁褓的那人还嘻嘻哈哈的摇晃着手中的小娃娃,全不顾婴儿因为不适在里面哭的直打嗝。
  看到阳顶天出现之时,成昆心中居然升起些许期待,几乎以为他会出手抢过这个婴儿了,毕竟小魔头之前对小成昆看起来还不错。谁知道阳顶天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一脸嫌恶的撇过了头,扯着小毛驴原地转了几圈,仿佛被婴儿的吵闹声闹的心烦之极。与那些人擦肩而过时还扁了扁嘴,刻意呼喝着小毛驴绕开了路让他们先行过去。

  见他如此,青城派诸人自是不当回事,成昆却是气得直咬牙:他之前怎么会觉得那厮会出手?不过是个小屁孩罢了,以他的魔头性子,会出手才叫奇怪!
  然而接下来青城派那些人又走了几步,其中忽然有一个伸手捂着额头晃了晃:"师哥,我、我怎么有点头晕?"
  另一人脸色也明显苦闷起来:"我也晕,怎么、怎么回事?"说着晃了一晃,不由分说便从马上栽了下去!
  继而不过片刻功夫,青城派那几个人便滚饺子一般唏哩哗啦掉下了马,一个个人事不知了。而抱着小成昆的那个却是最后一个摔下来的,栽倒之前只觉眼前一花,怀中襁褓已被人毫不费力地扯了过去,没摔伤婴儿丝毫。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成昆呆了一下,眼看着阳顶天施展轻功救下了差点摔下马的婴儿时随即醒悟:莫非这小子之前转那两圈的功夫做了手脚?他此时没有嗅觉也没有触觉,不知道他是下了药还是做了其他什么布置,只是看着阳顶天抱着婴儿踹了青城派那几个人两脚,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笑时莫名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

  "哟,这个也迷倒了啊!"
  阳顶天自然看不到旁边的老鬼,伸手逗了逗怀中酣然入梦的小婴儿挑起眉。"你这小子还真是多灾多难,上次那个姓黄的也就算了,这次居然捅了马蜂窝——幸好小爷我随身带了点好东西,不然这么多人要救你出来还真有些麻烦。"

  说着却发现指尖上的触感有些滑腻,仔细一看才发现沾了满手的眼泪鼻涕,也许还有口水。当下"啧"了两声,走到青城派那几个人旁边随手撕了一块干净的里衣布料下来替他抹了抹脸上那些液体,皱起鼻子闻了闻:
  "唔,好臭!你这娃娃几天没洗澡了!"
  这话小成昆自然无法回应他,阳顶天也不过随意问了一句,倒是旁边的老鬼跟着皱起眉,他还记得陶玉山之前在的时候小成昆就哭了,应该不是单纯被吓到的原因,莫非……
  阳顶天显然也想到了什么,将婴儿放在地上打开襁褓一看,顿时眯起眼撇过头:"哎!你这娃娃,怎么说拉就拉了?!难怪这么臭,这帮死牛鼻子也不知道给你换一块尿布吗?"

  "……"成昆捂着老脸退后几步,他虽然闻不到婴儿的屎尿味,但是眼前这一幕实在是有够丢脸的,尤其还是当着自己那个夙敌的面,真是什么老脸都丢尽了!

  那边阳顶天竟然没将婴儿丢在一旁,虽然被气味熏的有些郁闷,但却丝毫嫌弃的神情都没有。只见他走到青城派那几个人的马旁边,毫不客气的翻了翻他们挂在马身上的包裹,从中扯了几件料子细腻的衣服出来,用手撕开叠了叠,感觉大小差不多了,便拿起这些与马背上的水壶走回小成昆的身边。
  阳顶天先用之前给婴儿擦脸的帕子将婴儿屁股下面的尿布拽了出来,又倒了点水替婴儿擦了擦软嫩的小屁股,这才将新弄好的临时尿布裹在了婴儿屁股上,至于剩下那些便顺手塞到怀中备用,又抖了抖那块五颜六色的襁褓,抿起唇垫了厚厚两层才再度将小成昆包了进去。
  这些事情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做的居然很是顺手,成昆诧异之余隐约想起这厮曾提过,他是师门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从小就要照顾师弟们,早就习惯了照顾小孩,这类事情想必没少做过。他虽然很不喜欢看到阳顶天,但这人怎么说也算是三番两次帮了他,这会儿小成昆能依赖的也只有这小魔头,因此便只是闭了嘴一动不动的看着阳顶天忙这忙那,心中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这回干净了!"忙完这些后阳顶天显然也松了口气,他费力的将小孩抱起来放到自己的小毛驴背上,看了眼旁边那几匹马,摇了摇头,抬起脚照着马屁股就踹了过去。那些马儿受惊,顿时发蹄狂奔,转眼间就各自跑出了这片野林,只剩下阳顶天留下的小毛驴和地上躺得七零八落的青城派众人。
  "嗯,这下这几个家伙就追不上来了!"阳顶天拍了拍手,显然很满意自己的杰作。他翻身上了毛驴,伸手拍拍小成昆的襁褓,笑道:"就只剩下咱们两个啦!我这可是救你第二次了,你这小鬼将来要怎么报答我?"

  成昆在旁哼了一声:报答?就你这种魔头……转念一想,阳顶天似乎也从来没向他提起过幼年这些事情,估计早就忘记了。所谓报答云云也不过是小孩子顺口一句话罢了,又何必在意?

  于是两人一鬼便乘着同一匹小毛驴晃晃悠悠的再度踏上了旅程,成昆飘坐在毛驴的头上,歪着头打量阳顶天的神色,这小魔头对于怀中的婴儿似乎真的很感兴趣,一直不停的逗弄,只在路过分岔口时才抬头呼喝毛驴几声,显得很是悠闲自在。

  不知不觉,天色便黑了起来,两人一鬼也不知走了多远,却始终没看见林子的出口。
  "这么晚了,得找个地方住才行。"看看怀中还在睡梦里的小娃娃,阳顶天抬起头看了眼周遭的环境,皱起眉道,"回师门还有两天的路程,倒是这娃娃家里离得比较近——要不然先送你回家?"最后一句却是低头对怀中婴儿说的,还伸手戳了戳婴儿粉嫩的脸颊。
  听他此言,成昆顿时精神一振:这里离家不远?!若阳顶天真的送他回家,那么是不是还有希望看到爹娘?
  小婴儿被阳顶天这一戳竟然醒了过来,睫毛抖了抖便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瞳盯着阳顶天片刻,张嘴便要哭。
  "哎!别哭啊!"阳顶天显然吓了一跳,急忙诱哄怀中的小孩,可惜小成昆十分不给面子,张了嘴便嚎出声来。此时天色已黑,林中本来就暗,这样的深山野林中忽然响起婴儿的哭号声,听起来还真有些惊悚。就连成昆这个老鬼都觉得毛骨悚然,更别说阳顶天这个年纪还小的小魔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元宵节快乐


8

8、八、花言巧语暗生怒 ...

  阳顶天手忙脚乱的检查了一遍小成昆的襁褓,没尿也没拉,显然不是因此而哭的,他哄了半天不见成效,小孩子脾气上来,气的直戳婴儿的脸蛋:"哎,我说你别哭啊!好端端的怎么……"说了一半却忽然愣住,因为小成昆竟在他手指戳到唇边的时候张嘴含住了他的手指,用力吮吸起来。吸了几口吸不出东西,小嘴儿一张,"咔咔"两声,眼泪便再度冒了出来。
  见状阳顶天恍然大悟:原来是饿了,难怪哭成这样!找到缘由后心中顿时有了底,他抬头左右看看,找了一处空地将毛驴拴好,然后从行李中掏出水壶和干粮靠坐在树下,张口咬掉了木塞,将壶嘴凑到小孩儿嘴边:
  "乖乖,先喝点水吧!这深山野林的,咱们也没地方住,好在我带了干粮,不然……哼哼,再哭的话,就只能把你烤来吃了!"
  半是诱哄半是恐吓了一句,但是给小孩儿喂水的动作却是轻柔的很。坐下的姿势让他能将小孩儿横在膝头,总算解放出一只手来。他一面小心的喂着水一面单手从包裹里摸出干粮,嚼碎了一口一口哺喂给小孩儿,就这样一口水一口干粮,总算是喂饱了怀里的小祖宗。

  而重头到尾看着这一幕的成昆此时却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多一些,没想到幼年时的阳顶天完全没有成年后那么可恶,反而耐心的很,看着现在的他,完全无法想象他长大之后却完全变了个样子——
  唉,现在看来,所谓"人之初,性本善"果然还是有道理的,若不是此番亲眼瞧见,谁知道长大以后那个抢人妻子、十恶不赦的明教大魔头小的时候竟会如此耐心善良?明明只是一个一面之缘的婴孩罢了,他竟照顾的如此无微不至,若是换了他成昆,捡到这么一个小鬼早就丢在路边任他自生自灭了!
  看着阳顶天喂完小孩后便用包裹垫着襁褓放在一边,而后迅速拾柴生火,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成昆不禁有些出神,一会儿想到生前那些往事,一会儿是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可惜这个时候的他还只是个婴儿,长大后根本不会记得有这么一天,否则……
  想到这里悚然一惊:魔头就是魔头,他竟然还想记着他的好不成?哼!幸好这些他统统不记得,不然还不将那魔头当恩人?那样的话与认贼作父又有何两样?一个不慎,没准自己就要走好徒儿谢逊的老路了!这阳顶天不过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到头来也不过是什么都得不到罢了。

  就这样脑海中反复想着各种念头,等到阳顶天抱着婴儿倚在毛驴旁边睡着的时候,成昆却只是睁大眼了无睡意——也是,都成了鬼了,哪可能睡着呢?只是这一次那股白雾怎么还没来?前两次不过几个时辰就结束了,莫非这次他还要守着这人一晚上不成?
  他此时已经无心猜测自己究竟为何会站在旁观的角度重新看了一遍过去的人生,只是看现下的情况,他多半便要整个经历一遍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故事了。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无非就是再看一遍,再经历一次那些让他愤懑心痛的过往罢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林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成昆警觉的向着那边望去,那声音还远,又轻得很,若不是他此时耳聪目明也未必能够察觉。倒是地上那一大一小睡的正酣,只有毛驴的耳朵动了动,警觉的睁开眼,有些不安的摆了摆尾巴。
  莫非是那些青城派的人追上来了?!成昆心中有些紧张,盯着那个方向许久,总算隐约见到一抹人影鬼鬼祟祟的向这边靠了过来。黑暗中那道人影是男是女也看不清楚,只是从方向上来看,明显是冲着他们这边的火光而来的。
  成昆一面思索着对方的身份一面转过头,忽然"喝"了一声,被身后睁大眼望着那边的小孩儿吓了一跳——这阳顶天什么时候醒的?!

  随着那人逐渐靠近,阳顶天抱着襁褓的手紧了紧,却并未作出太大的动作。直到那人距离他们一丈多远之时,他才悄悄从怀中摸了什么出来,扣在手中引而不发。
  那人似乎是觉得火堆边的人已经睡着了,并未停下脚步,而是一点一点靠了过来。就在距离阳顶天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小孩儿骤然发难,单手一扬便洒出了一捧粉末。

  忽遇突袭,那人显然也吓了一跳。慌忙一面做出防守的姿势一面疾呼:"别!我没恶意!"说完双腿一软整个跪倒,却是终于吸入了阳顶天洒下的粉末,迷迷糊糊便中招倒地。
  见他被擒,阳顶天顿时松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那人面前,二话不说便点了他身上数处穴道,而后拿起水袋灌了口水,一口喷在对方的脸上。
  做完这些,他才慢条斯理的从怀中摸了把匕首出来,在那人睁开眼时抵上了对方的胸口:"你是什么人?!"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的极快,成昆目不暇接的看着,虽然不愿称赞对头,却还是不得不承认阳顶天的应变得宜动作迅速。这样一个不过十余岁的孩子,动起手来却丝毫不逊于那些闯荡多年的老江湖,难怪后来会那么轻易当上魔教头子,甚至在位二十多年里让各大门派对其忌惮之极,敢怒而不敢言。
  此时他已经认出来人的身份,竟是白天丢下婴儿一个人跑路的陶玉山!这么晚了他鬼鬼祟祟跑回来做什么?

  陶玉山清醒后发现自己被抓,目光看到阳顶天时先有些吃惊,再看到他放在身后的襁褓时眼中顿时划过一缕光芒:"少侠且慢动手!咱们之前见过一次,咳咳,我是来找他的!"说着他对着襁褓的方向扬了扬下颌。
  听到他这般说辞,再看到他眼中隐晦闪过的光芒,成昆顿时眯起眼冷笑起来。他可不是当年那个被这人管的团团转的天真孩童了,何况刚刚才见过这人丢下婴孩一个人逃命的恶行。要说他是不放心小孩所以跑回来看看,成昆绝对不信。

  可惜他不信,有人却是半信半疑的。阳顶天此时也已认出了陶玉山正是那天随着成震前来找小成昆的众人之一。他虽然早熟,毕竟还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犹豫片刻才道:"你来找他?那之前怎么任由他被那些青城派的牛鼻子给抓了?"
  陶玉山一听便将他走后发生的事情猜了个大概,顿时摆出一副惊讶的神情,义愤填膺道:"我说小昆怎么忽然便消失了,原来竟是遇上了青城派那些恶人?!小兄弟,莫非是你救了他?"
  阳顶天皱起眉,一时也判断不出对方所言真假,听他所言,似乎也不知道婴儿被抓的事情,便悻悻然收了匕首:"到底怎么回事?这孩子是怎么被牛鼻子们抓了的?"
  陶玉山听出阳顶天并未见到他逃走的一幕,当即心中一松,假作追悔道:"唉!说来惭愧,这孩子家中生变,他父亲是我的好兄弟,所以拜托我将这小孩带了出来。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我带着他进了这片林子,只是身边的水喝光了,为了找水源才暂时将孩子藏在了一个树洞里。谁知道等我找到水回去后,这孩子却消失无踪,周围只剩下一片踩得七零八落的印子……"
  他说着顿了顿,悄悄观察了一下阳顶天的神色,见他并无疑虑,才续道,"这孩子突然失踪,我也心急的很,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他的下落。刚才看到这边有火光,才抱着侥幸的心理过来看看,天可怜见,总算让我找到了这孩子的下落!"

  听着这人花言巧语编派事实,成昆顿时一脸厌恶的转过头:他师父竟是这样的人!以前怎么就从没发现这人如此厚颜无耻?哼哼,还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这人一辈子沽名钓誉,自己前半生不也如此?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在这点上来说,这人真不愧是他成昆的好师父!
  他看了眼阳顶天的面色,心知小魔头多半已经被说动了,陶玉山老谋深算,此时的阳顶天再聪明也斗不过他。不过也无妨,这两只一个奸猾一个可恶,只要不伤到婴孩,任他们狗咬狗斗得欢实,他自看戏便是!
  果然陶玉山花言巧语一解释,阳顶天心中便信了七八分,想到这人毕竟是小成昆眼下仅剩的可以依靠的亲人,想要拐了这小娃娃回去,还得这人点头才行。当下便解了自己下的药,邀请陶玉山在火堆旁共住一夜。陶玉山也不推辞,他知道这小孩身手了得,没准身后便有些什么厉害的师门,有他同行,自己的安全也算有所保障。
  两人各怀鬼胎,表面上竟也相谈甚欢。苦了老鬼成昆在那里听他们聊天,呵欠一个接着一个,迷迷糊糊的歪着头心想:难道鬼还是会困的?怎么这会儿看什么都晕晕乎乎的了?

9

9、九、深山老林小茅屋 ...


  迷迷糊糊之间眼前一白,成昆顿时精神大振:总算是不用无聊的陪着这两个人继续呆在那里了!不知道此次雾散过后,他能否看到父母如今的情况?然而再一想却又有些萎靡:其实看与不看有什么差别?他还不是只能如旁观者一般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既然如此,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念头才一浮现,眼前就是一花,还未等到雾散,他却先一步失去了意识,那种感觉与尚且活在人世当中的昏迷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周身轻飘飘的恍若无物,似乎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清醒,但又无法说清这种感觉究竟为何。
  如此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再度醒了过来,睁眼一看,面前还是那个光滑的铜镜镜面,自己也还是轻飘飘的坐在铜镜前的镜架之上,之前的一切恍如幻觉。
  感觉到脑海中仍有些晕乎乎的胀闷感,他甩了甩头,伸手敲打上面前的镜面,"咚咚"之声传来,镜面依旧是镜面,上面也依旧不曾映出他的影子。
  "难道之前只是一场梦?"
  看着面前纹丝不动的铜镜,成昆心中不禁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可是那些经历太真实,之前撞入镜面后的遭遇也都记忆深刻,怎么看也不该只是一场梦境。

  百思不得其解,成昆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周围。屋子还是那间屋子,空荡荡的除他之外就这么一面镜子,镜架与镜面也没有丝毫变化。
  目光再度触及镜架上刻着的那些文字,目光在"轮回镜"三字上停留片刻,想起自己之前猜测这面镜子与轮回有关,也不知是真是假。可惜下面那些文字他依旧不认得,之前经历的种种也没办法证实自己的猜测……
  总而言之,这面鬼镜子真有些邪门。

  要不然——再撞进去看看?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随即便被他甩了甩头抛开了:再进入其中有什么用?还不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事情上演,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
  唉,为今之计,还是先想办法离开这间见鬼的屋子好些,就算他是鬼,不会渴也不会饿,但始终被关在此处也不是个办法。

  想到这里,成昆干脆便从镜架上爬了下来,再度伸手敲起墙面:不管怎么说,他始终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不到完全绝望,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就这样又敲了一圈,甚至借助在镜中新领悟到的方式漂浮起来将天花板都摸了个遍,还是什么收获都没有。成昆有些懊恼的飘下来,支着下巴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做。他不相信这间屋子没有出口,不然他当初是怎么进来的?
  问题是,这个出口要如何出现?莫非只能从外面打开?

  就在此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喧哗声,成昆心中一动,急忙跳下来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像是那些鬼差来了?!
  这样一想,急忙将耳朵贴上那边的墙壁,果然听到鬼差的声音隐隐约约响起:
  "那边!去那边看看!往生池,轮回殿,都别错过了!"
  轮回殿!
  不就是他现在所在之处?!
  成昆大吃一惊,忙收回耳朵,全身汗毛几乎都要立起来了:他是想出去没错,但是绝对不希望被鬼差找到!但是这间破屋子,现在别说是出口了,就那么一面破镜子,连躲都没地方躲——
  嗯?镜子?

  心中忽然一动,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喧哗声,成昆不禁一咬牙:罢了!死马当做活马医,总好过坐以待毙!当下再不迟疑飘起身来,向着镜面狠狠地撞了过去!
  撞上镜面的那一瞬间,他隐约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随后身体便再度被熟悉的白雾所包裹了。下一刻,白雾散去,成昆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再度恢复到了之前满眼青翠的状态。
  这里是哪里?

  看着四周明显陌生的环境,成昆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胸口,作出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找了个茂密的树木窜了上去:天知道自己既然能进到此处,那些鬼差会不会也跟着跑进来?至少这里不再是之前那古怪房间,他若是躲起来,那些鬼差未必找得到他。
  小心翼翼的藏了一阵,远处果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成昆心中一突,屏住呼吸缩在那里,丝毫不敢望过去:天晓得他现在虽然没有呼吸,那些鬼差会不会另外有办法发现他?
  过了片刻,脚步声越来越近,隐隐约约又有说话声传来。成昆悄悄支起耳朵,听着那边的谈话声,声音才听真切,便不由得愣了一愣。
  "看?那边是不是就到了?我说过不远吧!"
  "还真有!哈哈,总算是到目的地了!小兄弟,陶某之前错怪你了。"
  "嘿嘿……我就说嘛——之前会找错路也不是我的错……"
  "呵呵……"

  那两道声音一个清脆稚嫩,一个低沉圆滑,都耳熟的紧,成昆听得眉头一挑:小魔头和老混球?
  他离开这里的时候就是跟他们两个在一处,怎么再度进来又遇上了他们?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两个怎么走到一块儿了?此时听语气似乎还熟稔的紧,甚至相谈甚欢,这是为什么?
  记忆中隐隐约约记起,似乎陶玉山还真向他提起过阳顶天那边的事情,好像自己小时候还经常被领着去拜访他们来着……不过后来因为师妹的事情发生,他跟阳顶天之间也就没了那些童年的交情,甚至因此而逐渐疏远,倒是阳顶天始终假仁假义的记着那点交情,婚后居然还总是邀请他去光明顶做客,倒是便宜了他跟师妹……
  扯远了,想到之前陶玉山与阳顶天之间的反应,显然他们在那晚之前并不认识,莫非后来彼此之间的交情就是从现在开始的?

  心中转着各种猜测,一面听着那两个人的谈话,成昆终究不敢就此现身出来看上一看。他仍旧忌惮着可能会突然出现的鬼差,没准自己才一露面,就发现对方正站在不远处守株待兔……

  如此一直等到两人从他所在的树下走过去,身影渐渐消失,成昆也一直不曾移动。就这样一直从天色大亮等到月上柳梢头,始终不见什么劳什子鬼差追过来,倒是有些动物从附近路过,然后目不斜视的溜达过去,甚至有只野狗在他所在的树下撒了泡尿,而后欢快的刨了刨土撒着欢儿跑掉了。
  "……"成昆是个有耐性的人,但是耐了一整天不见状况也实在有些烦了。他大着胆子看了看四周,并不见有丝毫鬼差的身影,干脆便走了出来:这么长时间没追过来,显然鬼差们并未进入镜内,也许他可以暂时放心?
  这样一想,胆子便大了许多,成昆四处望了望,这片林子显然比他之前所在的那一片要茂盛得许多,他仔细观察了一通,总觉得这里有些说不出的眼熟,而且看地形,应该是长在山上。
  目光在望向上方时顿住,那边隐约透着几点灯火,显然是有人家的。想到之前老混球与小魔头的对话,成昆忽然记起:这里不就是小时候陶玉山曾经带他来过的地方?
  他记得自己有一位没什么关系的师伯就住在这座山上,好像就是阳顶天的师父……沉淀在脑海深处数十年的记忆被逐渐翻出,他皱起眉看着那边,终于想起了他与阳顶天在生前最初的交集。

  成昆还在孩提时陶玉山就曾对他提起过,他年轻的时候曾经被一位前辈救过,那位前辈与他投缘,便收了他做记名弟子。可惜那位老前辈没来得及教他多少东西就仙逝了,留下大弟子继承衣钵,而作为师父收下的最后一个记名弟子,每年陶玉山都要回到这里看一看师兄们。
  不过陶玉山与这边并不算亲厚,那位大师兄似乎对这位小师弟的看法也很一般,于是渐渐地每年一回就变成了隔年一去,再然后就越来越少了。而成昆记忆中与阳顶天那些童年交集,就是在陶玉山领他来此之后发生的。
  可惜这些记忆随着彼此师父们交情冷淡而逐渐被遗忘了,到了最后,成昆也只记得自己与阳顶天之间有过那么一段童年记忆,勉强能算是师兄弟,可是却连自己小的时候是唤那人为"师兄"都不记得了。

  带着这些往日回忆,成昆向着那个方向慢慢飘去,走了一段时间,灯火便近在眼前,他也终于看到了几乎早就淹没在记忆中的几座还算眼熟的小茅屋。
  他隐约记起小时候来此总是热闹得很,有师伯,有师兄,有师弟……就像此刻,里面总是会隐约传出热闹的笑闹声。不过后来就再也没有了这里的记忆,似乎阳顶天当上明教教主之后曾经对他提起过什么,但究竟是什么,他也完全记不起来了。

  哎,七十多年的人生,真正能记住的又有多少?更何况是那些儿时的天真无知。成昆摇了摇头,走到茅屋前穿门而过,下一刻,屋中的情形便尽数映入了眼帘。


作者有话要说:爬回来更新
谢谢大家一直在等我,工作暂时稳定下来了,大概一直到6月之前都能稳定更新,运气好的话6月前这篇文就能完结了


10

10、十、弄虚作假竟如故 ...

  一如他先前在外面所听到的,此时屋中的气氛十分和睦,有七八个人在屋中的竹床或是木椅上围坐成一圈,抱着婴儿的阳顶天与陶玉山赫然在坐,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个年龄相近的中年人,三个看起来比阳顶天要大一些的少年,以及一个须发皆白但精神很是矍铄的老人。
  成昆仔细看了看屋中众人的长相,这些人之中除了阳顶天他们之外,只有那两个中年人他看起来隐隐有些眼熟,虽然一时之间记不清楚,然而此时此地,能让他看着眼熟的,多半就是那小魔头的师父一辈人物了。
  他仔细看了看那两个人,小时候不觉如何,对比着长大后在江湖上听说过的前辈名号,却依旧没能将这两个人与任何闻名江湖的前辈对上号。然而看他们的吐纳与举止,隐隐都有着大家之风;再看那老人,天庭饱满,两侧的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力充沛之极,绝非庸手。
  昔日他在江湖上并未听人提起过阳顶天的师门,就连阳顶天自己也不曾提起过,现在想想,这样一群高手,何以始终籍籍无名?莫非是……

  他一边在心中猜测着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众人的聊天,显然经过半日多的相处,他们之间已经明显熟稔起来,言谈之间也没那么拘束。饶是如此,陶玉山这只老狐狸举手投足之间也扮足了乖巧懂事的模样,架子放的极低,一副尊贤敬能的样子。他这副神态成昆倒是熟悉得紧,这人只要是在外人面前向来很懂得如何佯装,就连当初的自己也被骗过去了不是么?
  显然屋中其他人对于他此时摆出的谦逊又虚心的模样十分受用,言谈之际更是不时称赞他几句。这些虚以委蛇的话成昆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毕竟这些事情他生前曾做过不少,此刻倒也不妨拿老混球的言行与自己做个对比,看看究竟是谁更技高一筹。

  如此聊了一阵,趁着话题告一段落时陶玉山便住了口,轻叹一声显出些许魂不守舍的神态来。
  这一声轻叹声音不大,但屋中人大半都是高手,不出意外的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坐在首座上的老者更是关切的开口道:"玉山何故面现愁容?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说我们待客不周,令你疲累了?"
  "前辈多虑了!"陶玉山忙道,"能够结识诸位是晚辈的福气,只不过——不瞒前辈,晚辈确实是有些烦心之事,虽然此刻与各位相谈甚欢,每每思及此事,还是忍不住会辗转忧虑,静不得心。"说着又叹了口气,眉间越发郁郁。

  他如此做派自然引得其他人关注不已,纷纷开口询问起来。成昆却是在旁冷笑,他早已猜出陶玉山所谋为何,甚至猜得到接下来的事态发展——这段时间里亲眼所见让他已然猜到了大半自己幼年之时所发生的事情,难怪后来自己会莫名其妙的冒出一个便宜师伯,又和阳顶天那厮有那么点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关系,若他没猜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晚上,老混球花言巧语哄骗所至。

  果然接下来陶玉山便将目光放在了阳顶天怀中襁褓上。与其他人不同,之前众人聊得热火朝天之时阳顶天始终抱着小婴儿逗弄,几乎不参与到众人的话题之中。此时感觉到众人的视线望过来,也只是抬起头瞥了陶玉山一眼,颇为无辜的问了一句:"看什么?"
  陶玉山被他的反应弄得微怔,随即才道:"其实阳少侠怀中那个婴孩是我结拜大哥成震的遗孤,成家全家除了这个孩子,没有一个人逃出生天,尽数被恶贼所戮。成大哥临死之前将这孩子交给晚辈照顾,只是对头穷追不舍,晚辈人单势孤,先前若不是遇见阳少侠,只怕这孩子早已遭了毒手!"
  他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唏嘘一片。陶玉山又道:"陶家与成家时代交好,这孩子晚辈是万万不能让他落入敌手的。只是想到明日离开此处再度踏上归途,不知路上又会遇上什么波折,若是这孩子有什么闪失,叫我陶玉山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成震大哥?!"说着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虎目泛红,更是显得发自肺腑。一时间众人无不为之动容,就连阳顶天也若有所思的停下了拍打怀中婴孩的举动。成昆倒是听得连连冷笑:这人演起戏来果然丝毫不比他逊色,若不是亲眼看到他当初想要遗弃还是婴孩的自己,此刻怕是连他都信了他!比起这老混球,此时的小魔头根本远远不是对手。嘿,反正这两个人不管谁吃亏他都乐见其成,不过没差,不管怎么算,最终得益的都是他成昆。

  屋中其他人可没成昆如此透彻的想法,只当陶玉山确实是为婴孩的安全着想,顿时七嘴八舌的商讨起来,有人提议让他多住一段时间,等到仇家离去再下山,有人则提出干脆护送两人前往陶府,但他们一门门下很少下山,此计也是十分不妥的。如此商议半晌,始终不发一言的阳顶天忽然道:
  "既然这样,你干脆一个人下山如何?"
  他这话当即让陶玉山一呆,又听少年道:"反正我跟这小娃娃投缘的很,干脆让他留下来给我当师弟好了!这样你也省下一个麻烦,这娃娃也没了后顾之忧,不是两全其美?"
  他此言一出,成昆顿时挑了挑眉:留在此处?若真能留在这里,跟着这些武功明显比陶玉山高上许多的人习武,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个……"陶玉山低下头,目光闪烁,显然颇为意动,然而还不等他开口,那两个中年人之一已经屈指敲上了阳顶天的额头:"小孩子竟说胡闹话!这孩子是玉山贤弟故人之子,贸贸然留下他又如何能够放心?就算你喜欢这孩子,也该为别人着想一些!"
  "好痛!"阳顶天单手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揉了揉额头,嘀咕道,"我只是说说,再说……"他瞥了眼陶玉山,"这家伙已经自身难保了,一个人走不是也方便么……"他后面那句话说的声音极小,若不是成昆做了鬼五感出众,也不会听得如此真切。

  陶玉山此刻被那中年人的话一提醒才醒悟过来,忙道:"实在是不敢有劳诸位,我大哥与我兵分两路,也时时刻刻惦记着这孩子呢,若是贸贸然留下怕有不妥……唉……只能驳了阳少侠的好意了!"
  显然阳顶天对这个答案很是不满,低估了几声,也许是忌惮着那中年人的糖炒栗子,到底没敢抱怨出声。倒是成昆在旁对那中年人怒目而视:这家伙真是多管闲事!要不是他插了这么一句,也许自己就不用跟着陶玉山这老混球回去了!
  想到这里却又一呆:怎么他竟然觉得留在此处比前去陶家好?明明只有到了陶家才会见到小师妹,不是远远好过与阳顶天那魔头朝夕相对?莫非这一路看下来,他竟然被小魔头魔性未显的样子麻痹了不成?

  "既然如此……玉山,你便在此多住一段时间吧!"
  忽然上首的老者开口,将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尽数打断。众人抬眼望向老者,就见他目光望着陶玉山,略显期许道:"老夫也算是有些保命的功夫,若是你不介意,老夫便传你几式用以应对如何?"

  闻言陶玉山顿时大喜,他早就看出这老者是个不出世的高人,此刻对方主动提出要教他武功,怎能不令他欣喜若狂?当下他便站起身一撩衣摆向着老者跪倒:"多谢师父大恩!师父在上,请受陶玉山一拜!"欣喜之下,当场便改了口。
  那老者笑吟吟的伸手虚托,一股柔和的内劲顿时阻住了陶玉山的大礼:"不必行礼,不过是一招半式罢了,我徒孙顶天能够遇上你,将你带到此处,也算是彼此的缘分。老夫喜欢你的品行为人,你愿拜在我凌云门下自然再好不过。来,见过你的两位师兄,古贺之与冯松。"说着指了指之前敲打阳顶天的中年人,以及他身边另外一个。
  陶玉山乖巧的向着那两个中年人各自一揖,成昆也是直到此时才知道他们的名字。看着事态一如他之前所想发展,便只是抱胸看着,嘴角勾起冷笑,目光一转,却发现阳顶天在旁略显不屑的撇了撇嘴,而后在旁人都没注意到他的情况下低下头看着怀中婴儿,对于眼前师徒和乐的一幕视而未见。

  看到他如此反应,成昆顿时若有所思的眯起眼:莫非这小鬼发现了什么?这满屋子的人之中似乎只有他对于陶玉山态度一般。若真是如此,这小鬼未免也太敏锐了些。
  但是转念一想,当初自己在光明顶上屡屡与师妹约会,十余年来阳顶天那厮都迟钝的不曾发现,证明他实在不是什么观察入微的人物——只怕这小鬼只是单纯的不爽陶玉山不肯留下婴儿独自离开?呵!不过是小孩子心性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婴儿时期的JQ交代完毕,没意外的话,下一章开始便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11

11、十一、一梦十年一瞬忽 ...

  这个所谓的"凌云门"拜师方式十分简单,无非是叩拜祖师爷,再向老者敬上一盏茶罢了。成昆看的直打呵欠,心中恹恹的想着,他究竟要看这些无聊的事情多久?反正已经知道了陶玉山与阳顶天扯上关系的始末,剩下的那些无聊事情,还真不值得一看。
  这样一想,看着陶玉山拜师后洋洋得意的脸以及阳顶天专注逗弄婴儿的神情就越发不顺眼起来。他心中哼哼直笑:这个时候高兴有个屁用,在场除了他没人知道以后这一屋子的人都是些什么下场,什么师徒和乐兄友弟恭,不过都是笑话罢了!
  十年之后,嘿,不用多久,只要十年,陶玉山那厮恐怕就再也不会来这里了!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十岁那一年,陶玉山似乎遇上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看他格外不顺眼,而且从那以后也再也没带他出门玩过。而他对于阳顶天这个儿时认识的便宜师兄的记忆也就停留在了那个时候,再次见面,早已不记得那些故旧。
  说起来,他十岁那一年,小师妹也正好出生了。

  隐隐约约回忆着往事,成昆没注意到他眼前的景色在悄然之间产生了变化。欢声笑语依旧,只是与之前有些差别。等他从回忆中清醒出来时,就看到不远处的陶玉山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正与另外几个人大声谈笑,而旁边还跟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至于周围的景色,也从深山之中简陋的茅屋变成了看起来十分眼熟的院落。
  咦?那小魔头怎么换成另一个小鬼了?
  成昆眨了眨眼,这才发现陶玉山怀中抱着的婴儿襁褓早已不是之前裹在小成昆身上那片脏兮兮的破布,而是换成了湖蓝色的绸缎;旁边那些人也不再是陌生的老头与中年人,换成了一张张他所熟悉的面孔;而旁边那个同样十来岁的小鬼,赫然便是他自己!

  "大哥,恭喜啊!"陶玉山单臂抱着怀中的襁褓,腾出一只手逗了逗襁褓中婴儿的脸颊,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是喜悦,"这次彩衣的满月酒,江湖中来了不少朋友,足见大哥你如今积威渐盛,已经闻名江湖了!"

  彩衣的满月酒!
  这几个字硬生生的敲入了成昆仍有些混沌的脑海中,他不敢置信的睁大眼望向陶玉山怀中的婴孩:那个襁褓里包着的,竟然是他的小师妹陶彩衣?!
  是了,他记得彩衣小时候那块湖蓝色的襁褓,也终于认出了站在陶玉山面前的那些人之中,为首之人的身份:不是他那个嫌贫爱富出尔反尔的世伯陶秋山又是哪个?!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左顾右盼的四处望了望,认出眼前这座宅院确实是他小的时候生活的地方:陶府。而这个小花园,就是陶秋山一家所住的内院,与记忆之中一一般无两。
  眼前这一幕太过于虚幻,成昆瞪大眼看着无端变化的景色,不可思议的想道:莫非、莫非他之前只是走神了片刻,这个世界中便已是十年过去了?!但是之前每次景色变化相差的时间都不久,怎么偏偏这次……

  "哈哈,谈什么积威?不过是江湖朋友的抬爱罢了!"陶秋山当然不知道旁边正有老鬼在盯着自己,摆摆手谦逊的回答,神态之中隐有得色。若是平时,成昆定要腹诽他几句,只是此时他心中震惊,实在是顾不得品评眼前的一切,一直在旁张口结舌的发着呆。眼前这熟悉的一幕过耳不过心,连一旁十岁的小成昆偷偷摸摸想要拽小师妹的襁褓,却被陶玉山拍开一事也没注意到。
  就在此时,从外院走进来一个家丁,在花园门外躬身道:"禀老爷,外面来了个年轻人,指名道姓要见二老爷,您看?"
  "年轻人?什么人?"陶秋山比起陶玉山要苍老许多的脸一皱,看向身边的二弟,后者也诧然转身:
  "找我的?他说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家丁道:"那人只说了他姓'杨',来自凌云山,其他的并未提及,只说二老爷一听便知道他是谁了。"
  "姓杨?"陶玉山喃喃的沉思片刻,心中一动,忙道:"快请他进来!带到客厅奉茶,就说我一会儿就到!"
  "是!"那家丁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陶秋山这才问道:"二弟,是你认识的人?"
  陶玉山道:"不知道来的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不过那人说来自凌云山,应当错不了了。"他顿了一顿,将怀中的婴孩送还到陶秋山怀中,"大哥,彩衣换给您抱着,我带昆儿去前面看看。"
  "去吧!"陶秋山一脸慈爱的抱着爱女点了点头,正想再嘱咐几句,却听一旁蹦跶许久的小成昆高声道:
  "干嘛啊!我不要去,师父,让我在这里陪着小师妹吧!~~"说着还一脸恋恋不舍的看着陶秋山怀中湖蓝色的襁褓。
  陶玉山皱皱眉,伸手扯过小孩儿的手臂:"别胡闹!应该是你阳师兄来了,你不去见一见?!"

  一旁的成昆闻言翻了个白眼:什么"羊师兄",我还牛师兄咧!不会真是那个小魔头来了吧?他来这里做什么?都十年过去了,还真是阴魂不散!
  可惜小成昆显然没有他这么高的觉悟,听到陶玉山提起"羊师兄"时居然很高兴的放弃了对小师妹的好奇,二话不说便乖乖的跟在了师父身后,小小的脸庞上甚至浮现出期待与兴奋。这般表情看的成昆气闷不已:不就是那小魔头来了嘛!何至于如此兴奋?真丢他的老脸!
  他已经一点都不记得自己和阳顶天那魔头有过什么过往了,就算之前走在黄泉路上隐隐约约记起来一点,也大半都稍纵即逝。但是现在看着小成昆的样子,他们小时候的感情莫非还不错?
  这样一想,就更觉得阳顶天那厮可恶了。毕竟他这个时候还只是个十岁孩童,而阳顶天大他近十岁,算起来早已成年,该记得的事情不可能像小孩子那么容易忘却。既然如此,在明知道他们之前交情不错,并且自己喜欢小师妹的情况下还横刀夺爱,简直无情无义之极!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想起纠葛了自己一辈子的夺妻之恨了,毕竟之前看到的阳顶天还只是小孩子,多少让他放松了心情。如今再度想起,那种锥心之恨瞬间便湮没了他的理智,再想起之前陶玉山的话,脑中一热便一声便纵身向着记忆中客厅的方向冲了过去。
  无论是墙壁还是树木都阻隔不了成昆的脚步,就这样一路穿过障碍物,中途还因为飘的太急走错了方向。然而在拐个弯之后还是让他找到了刚刚被家丁引至客厅的青年,只是第一眼,他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阳顶天!!

  彼时的青年再不像先前所见的孩童模样,十年的差距足以将一个孩童改头换面,若说之前那个十岁左右的小魔头成昆还能不放在心上,那么此刻眼前的青年所带给他的就是无法忽视的冲击了。
  二十岁的阳顶天轮廓已经与他记忆中的相差无几,这人功力深厚,便是四五十岁的时候看起来也不过三十上下,那张脸也仅仅比此刻多几分历尽了沧桑的成熟罢了。看到这样的老对头,成昆顿时怒红了双眼,却又因为对方多年的积威反射性止住了脚步,就那样不伦不类的站在那里,而后后知后觉的想起,无论他想要对这个人做些什么,这个人都看不到,但是同样也感受不到。
  无用功罢了。
  一阵挫败感袭上心头,成昆怔怔的在原地站了许久,看着阳顶天噙着他所熟悉的礼貌性的笑容对着家丁点点头,一副教养极好的样子,心中顿时嗤笑:装!继续装!不过是个魔教头子罢了,装什么名门贵公子!以为这样就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了吗?!
  成昆在心中咬牙切齿的腹诽,尤其是看到家丁离开后阳顶天瞬间收起来的笑容后更是因为自己所料不差而嗤笑出声。他跟阳顶天认识了半辈子,这人的某些习性他早就了若指掌,尤其是那种假惺惺的笑容,他清清楚楚的记得,当初这人骗得小师妹嫁给他的时候,脸上挂着的就是这种笑。
  若不是此时无法碰触到他,成昆真的很想对准那张脸一拳打过去!

  一人一鬼就这样一个老神在在,一个咬牙切齿的"对峙"在客厅之中,直到片刻后门外响起脚步声才"打破僵局",各自转过头望向门口方向。

  "我还道是哪位前来,原来是阳师侄!"
  来此的自然是领着小成昆的陶玉山,随着话音落地,二人也一前一后进了门。阳顶天站起身礼貌性的对着陶玉山抱了抱拳,叫了声"师伯",而后目光便落在他身后的小成昆身上,一双凤眸瞬间便染了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步入第二个剧情了ORZ……童年时期不会很长的,总要让师妹露露脸么!虽然她老人家如今只是个小娃娃,噗


12

12、十二、过眼烟云留不住 ...

  成昆活了七十多年,经常算计人心的结果便是他十分擅长察言观色,加上他从一开始注意力就大半集中在阳顶天身上,因此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他眼中的笑意。
  那般暖融的笑意,陌生而又熟悉,成昆一时有些恍惚,总觉得那双眸子曾经是看过的——事实上他也确实看过,毕竟此时此刻的小成昆就站在这里。然而他却不曾在自己的记忆中找到丝毫此刻的记忆,甚至不记得记忆中的那个阳顶天曾经用过这样的眸子看自己。
  也许有过,只是他没注意罢了……
  这个念头极快的划过脑海,但在下一刻就被成昆摇摇头甩去了——哼哼,不记得又怎样?反正他们二人总归是要走到后来那个地步的,若不是他阳顶天仗着自己的权势硬要娶了师妹,他们也不会落得反目成仇的地步!

  一时记忆一时眼下,成昆恍恍惚惚的听到陶玉山与阳顶天寒暄了几句,话头一转便提起了此次来意:"小师叔,实不相瞒,顶天此次下山来是奉了师命送请帖的。过两日是师父一个朋友的八十大寿,师祖打算带领本门所有的弟子前去,故而命顶天前来相询,不知小师叔可有时间?"
  "八十大寿?这可是大喜事啊!不知是何人——"陶玉山闻言顿时面露惊喜,随即不着痕迹的打探道。
  "我也只知是师祖的世交,家在昆仑山脚,具体名讳却是……呵呵,日期定在下个月初八,小师叔可有时间前去?"
  陶玉山闻言微一沉吟,道:"如今已经是六月十三,我这两日家中有事走不开,最快也要十五之后才能动身,昆仑山此去路远,又要先去和师父他老人家会合,二十日……"
  "足已到达了。"阳顶天道:"师祖说他们会先行一步,命我为小师叔带路,所以小师叔大可以忙完这边的事情之后,带上小昆与我一同前往。"
  "那样最好!"陶玉山闻言笑道,"如此盛事能够参与也是福气——唔,师侄这两日就先在陶府住下吧!正好我大哥的女儿明日便是百日宴,也好凑个热闹。"
  "那顶天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阳顶天闻言抱了抱拳,微微低下头,同时在陶玉山看不到的角落对着小成昆悄悄一眨眼。
  "……"看着小成昆因为对方一个眼色而兴奋起来,身为"过来人"的老鬼顿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果然还是小孩子,有个人陪着玩儿就什么都不顾了,丢脸啊丢脸!
  ……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阳顶天堂而皇之的在陶府住了下来,小成昆得了玩伴,恨不得每天都跑去阳顶天那里。对此成昆自是无力改变,只好掩着一张老脸跑去小师妹房里陪着还是婴儿一个、完全看不出将来清纯动人的师妹,眼不见心不烦。
  他此时已经隐隐约约的记起,自己童年之时确实是有这么一个师兄每次来时都会陪着自己玩的。只是阳顶天一年也来不了几次,在他十岁之后更是消失许久,所以渐渐地那些童年记忆便都随着年长而淡忘了。
  说起来,似乎"多年后"他们再度重逢之时,阳顶天确实曾问过他,是否还记的儿时曾有过的记忆。不过那个时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小师妹身上,根本没在意这个突然出现的所谓"儿时玩伴",后来那魔头见到小师妹后也惊为天人,也就没再提起过这个话题。
  唔……怎么忽然觉得,似乎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

  被记忆困扰的头大,加上始终停留在眼下这个场景中离不开,成昆盯着好梦正酣,嘴角还挂着口水的小师妹,最终痛苦的移开了眼:就算知道这个婴儿是他喜爱了一辈子的人,心中最为圣洁的存在,然而此时此刻看着这个肉嘟嘟的婴儿,也实在是提不起什么爱恋之心,毕竟他都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又没有恋童癖。
  憋闷之下最终还是忍无可忍的穿门而出,成昆自欺欺人的想着,他只是打算出门看看陶府中如今的情况,绝对不是因为呆的烦闷了,绝对不是!

  顺着记忆中熟悉的路线一路飘离主屋,今日是小师妹陶彩衣的百日宴,然而小师妹从头到尾不过在开宴之时露了个脸,闹腾睡着后就被送了回来。成昆穿过主屋,听到客厅那边传来的喧哗声,以及觥筹交错,划拳庆贺的呼喝声,心中一阵怀念。
  可惜如今的他根本参与不到那些热闹之中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看得到吃不到,同样痛苦。
  因此在前厅呆了一阵之后,成昆再度受挫,转身便向着另一个方向飘了出去。天地之间就他这么一只鬼,除了他自己谁都不会知道他的存在,有时候还真是寂寞的很。
  就这样不辨方向飘了一阵,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怎么样?我练的不赖吧!"
  "不错不错!"另一道声音跟着传来,低沉悦耳,隐含赞赏,"今天就到这儿吧!眼见着天就要黑了,一会儿去吃晚饭。"
  "不是吧!还要吃?"童声哀嚎,"中午刚塞了那么多,我可吃不下去了,唉,小师妹睡觉了,又不能去逗她——师兄啊,你再教我两招好不好?"
  "不行,贪多嚼不烂,练好之前那两招再说!"伴随着青年话语响起的,是一声略显沉闷的敲击声,以及孩童撒娇般的低叫。

  成昆脚步顿时一顿,脸色刷的便黑了下来:怎么又跟这两个人撞上了!阴魂不散啊真是!显然他并没意识到,真要说"阴魂不散"的话,他自己此时的举止显然更加符合,成昆不情不愿的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飘过去,反正现在也没地方去,干脆就看看那魔头如何诱拐无知幼童好了,也好引以为鉴!
  耳边嬉闹之声不绝,成昆慢吞吞的顺着拐角飘过去,后院之中的两道身影顿时映入眼帘。他一见之下差点背过气去:阳顶天那魔头在做什么?!
  只见院中阳顶天毫无坐姿的歪在长廊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抱着怀中的小成昆,而明显衣衫不整的小成昆正扑在阳顶天怀里,双眼笑成了一条缝,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此时已经快整个压在对方身上了——如此亲密的样子让成昆瞬间瞪大双眼,怒其不争的低吼:
  "笨小子,离那魔头远点!成什么样子!"
  可惜无论他怎么喊,院中的两个人根本听不到,依旧毫无形象的闹成一团。成昆气急败坏的围着两人喊了半天,最终意识到不过是徒劳无功,只能颓然的翻了个白眼气咻咻的站在一旁。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他实在不想承认眼前这个毫无心机傻小子一般的笨蛋是他自己,想他成昆这辈子机关算尽,怎么说都算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物,怎么偏偏小的时候如此天真,丝毫不懂得什么叫做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面对的还是阳顶天这魔头!

  唔……说起来,阳顶天究竟是什么时候当上明教教主的来着?
  思绪忽然飘到了另一处,成昆被脑海中冒出来的问题弄得顿住动作,皱起眉回忆:他记得似乎再度见到阳顶天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魔教教主了,那个时候他三十五岁,正当壮年……那之前却是完全没记忆的,似乎从他十岁过后,这个人便整整失踪了十五年,难怪他都不记得对方的存在了。
  看着眼前毫不设防的闹成一团的两个人,成昆顿时觉得心中不是滋味起来。也许、也许这个时候的阳顶天确实是真心对他好也说不定,也许只是因为多年的江湖历练,才让他变成了后来的魔头。十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与追求,也许他认识的阳顶天,与眼前这个人,本质上并不相同。
  至少此时此刻,放下成见凭心而论,成昆根本看不出阳顶天有丝毫图谋他什么的心思,更何况此时的他还只是个懵懂儿童,也没有什么值得这人图谋的。
  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刺了一下,不疼,只是有些空落落的感觉。他忽然想到,如果阳顶天没有失踪这十五年,没有变成魔教教主,是不是他们就不会走到后来那个地步?嘿!魔教就是魔教,那种地方培养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不扭曲呢?一如眼前这个看起来阳光灿烂的青年,后来还不是被那口烂缸泡成了魔头?
  这个念头一浮现,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成昆想起自己生前大半辈子始终针对明教的举动,也许那个时候的他心中就隐隐有这个想法了:若不是明教,阳顶天也许就不会变成那个样子,不会看上小师妹,也不会害的他大半辈子痛苦——他生前对那个门派果然还是太仁慈了些!可惜……

  再也看不下去眼前的情景,成昆闭了闭眼,失魂落魄的转身向着小师妹所在的房间飘去。他的拳头紧紧握起:无论如何不甘心,如何去假设,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根本无力也无法去修改。
  毕竟如今的他已经死了,而阳顶天,更是早早就已去世。如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师妹,没有明教,没有阳顶天,也没有成昆。


作者有话要说:已捉虫。另外因为设定的缘故,后文重逢的年龄与年数稍微改了一下,对整体而言无伤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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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血案忽见何无辜 ...

  昆仑距离陶府所在的位置毕竟不算近,阳顶天虽然说二十天足以赶去,时间上还是有些紧。因此小彩衣的百日宴一办完,三人便收拾东西赶路离开了陶府。
  成昆发现自己这一次进入镜中后经历的场景与之前有了明显的区别,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他竟然过了这么多天都没有见到能够使眼前的场景消失的白雾,而是切切实实的陪着那三个人一路赶去了昆仑山。
  因为马不停蹄的赶路,这十几天来所见所闻简直可以用索然无味来形容。成昆深深的感觉到,也许他这次进入轮回镜的方法出问题了,不然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变化?
  可惜他还没那个胆子想办法离开此处出去看看,谁知道在这镜子之中的数十天,外面会过了多久?没准此时就有虎视眈眈的鬼差站在镜子前面,自己只要一露面,绝对会被抓个现行,跑都没法跑!因此只能老实呆在这里,一脸憋闷的看着长大了的小魔头逗着呆瓜似的"自己"玩儿,旁边还陪着一个捻着胡须假装慈祥的老混球。

  好在成昆活了七十多年,别的本事不说,隐忍的功夫早已练得炉火纯青,比这更枯燥无聊的事情他都经历过,此刻就当回忆一下自己的童年时光也不错。而且他虽然不愿意承认,心中却隐隐知晓,他对于这个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阳顶天有些好奇,他想知道,真正的阳顶天究竟是他眼前这个对小成昆毫不保留宠溺的青年,还是数十年来他所认知的那个与他有着夺妻之恨的明教魔头。
  因此这一路上虽然免不了被气得咬牙切齿心烦郁闷,但是看着那两个人的相处,却还是忍不住从心底浮现出几分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感。尤其是看着少年时的自己脸上所露出的天真笑脸时,心中翻腾着羡慕简直无法抑制。
  原来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童年……但是为什么后来却都忘的一干二净了呢?脑海之中只剩下仇恨,仇恨……就这样一路仇恨着过完了一辈子。

  这样的情形一直延续到众人到达了昆仑山的山脚下。这一日三人一鬼赶了半日的路程后,远远的便看到了前方有座城池的影子。风尘仆仆的三人顿时精神一振,就连成昆也跟着打叠起精神来。
  "前面就是家师好友所在之处了!"阳顶天伸手指了指前方,那是位于昆仑山脚下的一座小城,叫做"帛加",山远地偏,加上本来就不大,其繁华程度自然不比其他较大的城市。然而对于已经赶了许多天路的几人来说,能够到看到目的地已经很好了,至于其他,等进城之后再计较也不迟。
  阳顶天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此,带着小成昆以及陶玉山一路纵马向着那座小城跑去,不到一个时辰后已经进入了帛加城内。
  这样一座小城自然没有什么城门口,也没有卫兵把守。毕竟此处山高皇帝远,有没有父母官都说不准,更别说兵将了。而且昆仑山地处西域,在江湖上可以算作是江湖大派明教的地界,其中还有昆仑派与之比邻,寻常官员也不愿来此,久而久之,竟成了三不管地带。

  与那三人欣喜的心态不同,成昆此时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越靠近此处,他就越觉得全身不自在,心中也一天比一天焦躁:明教,明教的总坛光明顶,就在这昆仑山上。
  想到光明顶与阳顶天之间的联系,成昆越来越觉得心中不爽快,连带着看阳顶天也越发不顺眼起来。本来这十几天的相处之中他已经逐渐淡忘了彼此之间那笔烂帐,此刻一想到眼前这个阳顶天要再度与明教扯上关系,简直有些抓心挠肝的烦闷。
  可惜眼前的"往事"不会随着他的焦躁而改变,依旧按照曾经发生过的路线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进行着。三人进了帛加城后,阳顶天熟门熟路带着另外两个人向着城西走去,一面走一面道:"师祖的朋友就住在城西,我几年前曾经来过,他们一家在城西买了一处大宅子,布置的相当不错,很好认的。也不知道师祖他们到了没有,咱们赶路这么快,没准会走在他们前面。"

  陶玉山听到"大宅子"的时候目光闪了闪,心中暗暗思忖自己那个便宜师父认识的朋友都有可能是什么人。他自然而然的便想到了位于昆仑山的昆仑派,还有行事诡异的魔教,不过没见到人之前,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三人牵着马很快便来到了城西,果然远远便看到一处醒目的宅子,朱红色的大门在四周的普通小房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高大挺拔,鹤立鸡群一般明显。
  然而有一点却与阳顶天说的不一样,那座大宅子并不像外表那么富丽堂皇,反而像是历尽沧桑一般显出几分萧索,甚至有些隐隐的破败之象——这些陶玉山三人或是没看出来,或是看出来了也没当回事,只有成昆隐约想起了什么,微微皱起了眉头。

  到到了那座大宅门前,阳顶天示意两人在下面稍等,自己上前敲了敲门。小成昆正是爱玩的年纪,不甘心在下面等着,便扯着阳顶天的衣袖跟着跑了上去,当先一步跳起身来扯住门上的铜环敲打。阳顶天也不赶他,笑吟吟的看着小孩儿敲门喊人,站在一旁等着大门打开。
  成昆却在此时隐隐约约想起了这段往事,心中一凛:他记起自己为何后来对于这次出行一点记忆都没有了!确切地说,是他有意忘记了这段过往的记忆。此时被两人的举动刺激到,当年曾见过的画面顿时从脑海中被遗忘的角落里翻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呈现在眼前:
  血,横七竖八倒地的人,还有被追杀时吓得六神无主的自己……
  随着记忆逐一浮现,成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着阳顶天从原本的淡定变成狐疑,而后大力敲了敲门,忽然高声喊道:
  "别敲了!里面没有人!没有人!"

  就在他喊出声的同时,阳顶天已经一脚踹开了面前的房门,映入眼帘的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瞬间将小成昆吓得放声大哭,而陶玉山与阳顶天也是惊的面无人色,纷纷带着不敢置信的神情看着屋中的情形。
  大门口之处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向里望去,却能看到主屋附近横七竖八的躺着十余具尸体,地上的血早已干涸,难怪没有血腥味传出来——很明显,这座宅子之中已经没有活人存在了,不然也不会是如今这般尸体横陈的模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陶玉山震惊的瞪着眼前的情景,满脸不敢置信,向来淡定的阳顶天也跟着睁大了眼,一把勾过吓哭了的小成昆捂住了他的眼睛,将小孩儿牢牢扣在自己怀里。成昆飘在一旁,默然的看着眼前横七竖八的尸体,这种能将小时候的他吓哭的场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完全不算什么了。只是忆及往事,脸色很有些高深莫测的冷然。
  凌乱的记忆片段让他忆起,其实眼前这场命案重头到尾就是一场阴谋,而正是因为这场命案,他与阳顶天彻底失去联系十五年之久,就连后来陶玉山与阳顶天的师门闹僵也是因此而起……难怪他会如此排斥这趟昆仑之行,原来并不仅仅是因为明教在这里的缘故,还有这件事的原因。
  事情一如他记忆之中所发展,就在陶玉山与阳顶天震惊于眼前的场景时,宅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院中几人警觉回头,就见门口处涌来一群江湖人,见到他们劈头就道:
  "这里有几个漏网之鱼!大家快上,抓住他们!"
  阳顶天与陶玉山顿时大惊,陶玉山急忙解释道:"等等,我们……"
  "魔头休要狡辩!"
  "抓住他们!!"
  成昆冷冷的看着那些人一拥而上,不分青红皂白的便对着院中三人喊打喊杀起来,他看着阳顶天抱着小成昆,束手束脚的被那些人围攻,不由得幸灾乐祸冷哼:这魔头竟也有这一天!哼哼,若是放在"以后",惹怒了这魔头,这群人早就活不了了!果然此时的那家伙尚且年轻,别说作恶,这么一群小角色也能逼得他手忙脚乱。
  只不过心中虽然如此想着,但看此时尚未还手的阳顶天左支右绌的样子,心中竟隐隐有些不爽起来。再看旁边展开身法满脸轻松的陶玉山,那种不爽的感觉越来越甚:身为人师,这人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要保护徒弟,反而让阳顶天一个外人出手,甚至没有丝毫要去管小徒弟死活的样子,自己这个师父,当真是冷血的很。

  显然阳顶天此时也感觉到了自己身居劣势,不能继续下去,当下抱着小成昆呼哨一声,示意陶玉山走为上计。陶玉山本就不愿与这些人纠缠,正打算着要不要抛下两人先行一步,见阳顶天也有退意,顿时正中下怀,脚下用力当先一步向着院墙方向纵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少年时期很短暂的,很快就能进入青年期,也就是两只成为"情敌"的时候了。这段时间会开始涉及原著,等到这段时间过去之后,成昆的重生就不远了
简单吧!看我说的多简单!其实还有不少细节要写啊!掀桌,我好想看成昆因为看到所有往事而后悔的表情,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写到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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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千里奔逃仍相护 ...

  陶玉山很狡诈,他跑得快,加上没有拖累,在阳顶天示意的同时便已跳出院墙。那些人显然也看出抱着小成昆束手束脚的阳顶天更好对付,将他当作首要攻击目标,大部分攻击都招呼到他那里去,因此倒是让那老混蛋轻而易举的便逃脱掉了。
  阳顶天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一点,也许注意到了但是却无暇他顾。他咬紧牙关护着怀中的小孩且战且退,然而那些人因为陶玉山的逃脱已经有所防备,纷纷将他围拢起来,意欲瓮中捉鳖。
  可惜他们人虽然多,阳顶天却也不是寻常之辈,他见那些人尽数靠近过来,忽然一把捂住小成昆的口鼻,低声道了句:"闭气!"随后单手一扬,一捧灰色的粉末顿时洒了出来。
  "小心小贼使毒!"
  "哎哟!快闭气!"
  众人见他出手急忙闭气捂住口鼻,趁此机会,阳顶天又挥出几掌杀出重围,脚尖一点跳过墙头向着与陶玉山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

  成昆对陶玉山实在是没兴趣,因此虽然见到那人离开,却没丝毫跟过去的打算。从一开始他就关注着阳顶天的一举一动,见他跟着逃出来后眉毛一扬,嘴角划出冷笑:这个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放弃手中的累赘,像陶玉山那般逃之夭夭?
  这并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根据自己脑海中逐渐浮现的记忆揣测的。他隐约记起当时的他因为骤然遇见如此惊人的场面,所以当场便吓呆了,阳顶天先前那句"闭气"自然是没听见。尽管那人伸手捂住了他的口鼻,但还是吸入了少许粉末,因此逐渐便昏昏沉沉晕了过去。
  而再度醒来之后,他就只剩下一个人,过了一段很是悲惨的生活才被陶玉山找到,再度回到了陶府。这一段悲惨的过往他十分不愿意记起,之后随着年龄增加竟然真的逐渐忘却,此时回想起来,竟是惊人的清晰。
  原来那些事情,并不是真的忘记,而是压在了记忆深处,只要稍一刺激就能再度想起——很显然,眼前这个一直护着他的男人放弃了继续带着他,这一点他倒是能理解,毕竟之前那些人的执着追杀他是看在眼里的,无论换成谁,都不可能愿意带着他这个累赘赶路。

  成昆冷笑着看着阳顶天抱着怀中已经逐渐昏迷过去的小成昆,认准一个方向东躲西藏,施施然的飘在他身后,不无恶意的一遍遍猜想着他什么时候才会放弃,甚至神经质一般飘到他耳边低语:

  "放弃吧!何必惺惺作态呢?无论此时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抹杀你放弃过我的事实!"

  说实话,他现在还真有点佩服这个人的毅力,跑了这么远的路,在身后仍有追兵的情况下却始终不愿放弃怀中只能给他拖后腿的小孩,若是换成他成昆,早在发现身后还有追兵就丢了这块包袱了!
  可惜阳顶天不是成昆,自然也没有身后飘着的老鬼那些世故的花花肠子。仗着自己轻功卓越,他抱着小成昆在这座小城中东躲西藏,与那些人玩起了捉迷藏,不时回身撒些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粉末。成昆看的好笑:说他是魔头还真没冤枉了他,这人居然随身带着那么多药物,天知道那些洒出的粉末曾经迷倒过多少人!他可还记得当初面对那些青城派的牛鼻子之时,还是小屁孩一个的阳顶天就曾这么干过,如今故技重施,看起来竟有些另类的亲切感。
  不过倒也不能怪他使用这种手段,且不说那些明显早有准备的敌人们数量之众,成昆看的分明,这个时候的阳顶天,武功虽然也不错,却比"后来"差很多。即使不算享誉江湖的《乾坤大挪移》,记忆之中他那一身功夫也比现在好太多了——成昆到现在还记得那种高山仰止的感觉,即使是他生前武功达到巅峰的时候,也远远不及阳顶天展现出来的强悍,这个人——应该是有过什么非同寻常的际遇罢!

  这样一想,便有些好奇起来。成昆忽然想到,他如今莫名进入了这面镜子之中,回顾了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那么阳顶天那些"奇遇"他是不是都能看见?
  越想越觉得有些心痒难耐,成昆心中算计着自己能够在"回顾"这些往事的同时学到多少东西,嘴角挑起一道贪婪的弧度:若是能借此机会看到明教那套无上神功《乾坤大挪移》,又能够成功带着记忆转世,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能是他的对手?到那个时候,不管是谁都不能在他面前作威作福,那样的人生才叫完美!
  意淫片刻,随即便想起了那片神出鬼没的白雾,成昆一阵泄气:天知道白雾过后他又会出现在什么场景之中,而且从已经经历过的片段上来看,他看到的所有场景中都有自己的存在。而阳顶天的奇遇以及修炼的时候,他似乎从来都不在旁边……

  心不在焉的跟着阳顶天飘来飘去,脑海中天马行空般想了许久,等成昆再度回过神来,才发现阳顶天不知何时已经抱着小成昆跑到了一家驿站,而后干脆利落的抢了两匹马,纵马向着城外跑去。
  见他如此,他心中一惊,随即了然:是了,这座小城那么小,他们又不是本地人,无论再怎么躲藏也始终身居劣势。既然如此,纵马出城倒是个好办法,就像当初陶玉山做过的那样,只要找到一片森林或是另一座小城,他们就有逃脱的希望了。
  成昆的猜测只对了一半,阳顶天上马之后并未寻找什么森林或者小城,而是直接纵马奔向了昆仑山所在的方向。他御马极快,成昆虽然感觉不到扑面而来的疾风,但是看着早已昏迷过去的小成昆一张嫩脸被扑面风来回撕扯着,心中都替他疼。
  很快阳顶天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将小孩儿的脸压在自己怀里,伏低身体再度纵马。这般贴心的举动看的成昆没来由的胸口一阵□,他猛地伸手按住胸口,却发现那种感觉瞬间便已消失,快的仿佛错觉一般。

  "明明已经死了,不可能还有心跳啊!"自言自语的摸摸胸口,那里确实已经没有了熟悉的跳动,之前那种异常的感觉显然只是错觉——成昆缓缓放下手,迁怒般瞪了阳顶天一眼,随后目光向后,挑了挑眉:
  身后那片……还真是一群锲而不舍的苍蝇,居然还追着!
  阳顶天自顾自的伏在马背上,根本就没回头看上哪怕一眼,如此强悍的心态倒是让成昆暗暗佩服。不过佩服归佩服,对于即将到来的、被抛弃的命运,还是让他心绪沉重,脸色也有些难看。毕竟无论是谁,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重复一遍曾经有过的悲惨命运,都不会觉得高兴。
  如此两人一鬼一路向着昆仑山狂奔,很明显,阳顶天的选择是对的——跑了大半天的路程后,成昆远远便看见昆仑山脚下茂盛的树木,虽然山上是万年不变的大雪封山,但山脚这片森林却仍是枝繁叶茂,想要藏下他们两个人也已绰绰有余了。
  莫非这小子不是第一次来昆仑山?成昆若有所思的看着阳顶天熟门熟路的在树林旁跳下马,而后从怀中摸出匕首一刀扎在马臀上,在马儿吃痛嘶鸣着奔离之时抱着怀中的小鬼闪入林中,很快身影便被茂密的树枝遮盖住了。

  然而进入林中之后,阳顶天却没走得太深,而是在不远处埋伏起来。他小心翼翼的用树枝将两人的身影遮盖住,而后埋伏在旁,盯着树林外透出光亮的地方——他想要做什么?
  心中来回猜测着对方的打算,成昆有些兴味盎然起来:他最喜欢看这种近乎于勾心斗角的情节,不管怎么说,猜测他人的心思并设计谋划已经快成了他的本能,这些事情要比不断地跑路或者无聊的旅行要有趣太多。
  过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远处传来了阵阵马蹄声:追兵上来了!看了眼阳顶天跃跃欲试的神情,成昆脑海中灵光一闪:莫非他是打算……
  那些人显然早已发现不见了阳顶天的身影,他们在森林的入口止住脚步,下马来仔细观察着周遭的脚印。成昆飘高了身形,居高临下望过去,挨个一数,发现追过来的人数明显比之前围攻他们的少了许多,只有十来个人了。
  他们显然已经发现了地上的血迹,低声商议了一阵,很快议定留几个人在这里守着,剩下的人则进入森林搜索一下。成昆注意到他们的神色有些悻悻然与无可奈何,显然对于找到阳顶天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想来也是,这么大一片森林,一旦有人跑进去,想要在短时间之内将之找出来绝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那些人似乎也已做好了会空手而回的打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后台各种抽,ORZ


15

15、十五、无可奈何非所图 ...

  不过他们想要空手而回,阳顶天却是不想的。在进入森林内的那批人分散开来之后,阳顶天顿时蠢蠢欲动的挪了挪身体,趁着守在原地的那些人疏忽之时忽然一跃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洒出了一捧药粉。
  那几个人没想到一直被他们追的狼狈逃窜的目标就在最近,根本毫无所觉,猝不及防之下骤然中伏,顿时一声不吭的便一一倒地。见状阳顶天兴奋的握了握拳,弯腰将仍旧在昏迷中的小孩抱起来,无不得意的笑道:"幸好我早有准备,最后一点药粉可都贡献给你们了!"
  成昆之前一直在猜测着阳顶天手中药粉何时会用尽,此时听他一说顿时忍俊不禁:还道这人究竟带了多少药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原来也有耗尽的一天。随即想到对方缜密的心思与设计,又不禁咂舌:这魔头当真是老奸巨猾,无怪乎后来领导魔教之时所向披靡,竟使得正道中人丝毫不敢来犯,只能眼睁睁看着魔教坐大,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迷倒那些人后,阳顶天一刻不停的将小孩放在其中一匹马背上,而后牵过所有马匹的缰绳,翻身上了小成昆所在的那一匹,低喝一声便纵马向着回去的路走去。
  他走一阵便放掉一匹马,如此一路下来,很快手中的缰绳便只剩下一根。成昆看着他如此作为,了然的点头:这样既无声无息的逃离了包围,又杜绝了对方发现他们离开纵马追来,这阳顶天想得还真周全。只是——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方向,这人竟是打算再回到先前的小城中吗?
  想想却又了然,陶玉山那厮和他在那个小城中走散,之前彼此又没约定好会合的地点,再加上阳顶天师门中人此时生死未卜,还不知道是否也已殒命于那座宅院中,他会想要回去也是理所应当。

  然而他就这样沿着来路回去,就不担心遇上下一批追兵吗?毕竟之前围剿他们的人,远远不止进入那座森林中的十几个。
  还是说,因为担心师门众人情况,他已经顾不得绕路回去了?
  究竟原因为何,成昆无从猜测,他能做的只是沉默的看着阳顶天纵马回奔,一面猜测着对方可能会做的事情。这种无力感让他越发觉得难受,恨不得做些什么狠狠发泄一通才好。

  也许是因为甩开了追兵的关系,阳顶天回去的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不少,成昆这才有余力看看周遭的环境,这一看面色便有些难看了起来,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们此时纵马所在的是一条小路上,周围稀稀疏疏分布着树木,怪石林立,有的甚至有一人多高,看起来很是荒凉——成昆隐约觉得此处说不出的眼熟,正是因为眼熟,他才陡然紧张起来:在这种地方,这种情景下让他觉得眼熟的地方,代表着什么?
  忽然阳顶天低喝一声勒住了马,警觉的看了看前方,成昆也跟着凝神以待: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了马蹄声,显然有马队正在靠近!
  在如此偏僻的小路上遇见马队,是敌是友不言而喻,成昆看着阳顶天,后者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紧张的握紧了拳,而后下定决心四处看了看,抱着小成昆跳下马背,展开轻功向着旁边那些石堆中跑去,四处转了转,视线落在一处石头堆砌出的石缝,不动了。

  成昆看到那里,如遭雷击,也跟着握紧拳不动了。

  阳顶天盯着那里看了片刻,下定决心弯下腰将怀中昏迷不醒的小成昆放入了那道石缝中,伸手点了他的昏睡穴,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倒了一粒药塞入他口中,自言自语道:"小鬼,在这里等我,可千万别乱跑,不管怎么说,我答应过不会让你有事,你就不会有事。"

  成昆瞪着阳顶天脸上明显已作出抉择的坚毅神色,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有些骇人。

  阳顶天说完那句话却没在开口,而是伸手拍了拍小孩儿被风吹得有些干涩的脸蛋,站起身搬了块小石块堵在洞口,而后毫不犹豫的向着马匹所在的方向跃去。成昆心中一动,顾不得查看"自己"如何,身体一飘便跟了上去:这厮想做什么?!

  阳顶天跑得很快,但是再快也比不上没有形体的成昆飘荡的迅速。看着阳顶天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继续向着小镇方向前往,只是明显放慢了速度,成昆眯着眼,以自己都不知晓的阴鸷神情盯着对方宽阔的肩膀沉默以对。
  马蹄声越来越近,阳顶天的唇抿成一线,专注地盯着前方,待到对方的身影出现时忽然纵马,"驾"的一声便向着那边冲了出去。
  那些人明显也注意到了阳顶天,见他纵马冲来只是略一慌乱便调转马头包抄了左右的路线。然而毕竟后发制于人,还是被阳顶天冲了出去。当下那些人二话不说纵马狂追,顿时烟尘四溢,很快便消失在了前方的拐角处。

  成昆自然也跟着那些人一同过去,狂沙遮蔽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前方的身影,但是浮现在脑海中的猜测却在逐渐变成真实。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那个阳顶天,那个他曾经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阳顶天,竟会做出这种选择。
  但无论他如何不愿意相信,事实就是事实,阳顶天确实是为了保护他而引开了那些人,和当初陶玉山丢下他跑路完全不同。那个人——至少在此时,他想要保护小成昆的想法是丝毫未掺假的。
  成昆木着脸看着阳顶天向着那边奔驰,记忆中阳顶天做过的恶事与眼前的举动重叠起来,弄得他脑海中一团混乱,一时间似乎想到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能身不由主一般跟在那团烟尘滚滚之中,恍惚间竟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渐渐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感出现在身上,这种感觉成昆并不陌生,正是当初他想要寻找被抓走的、还是婴儿的小成昆时出现在身上的那种感觉。只是这一次不同于先前那次,那次是将他引向了想去的地方,这一次却是相反的方向,仿佛在阻止他继续跟着那些人一般。

  阳顶天毕竟不比那些追兵熟知地形,被对方兵分两路夹击追赶,很快前进的路线便偏移了之前的方向,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心的躲避着追兵。不知不觉,附近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他望着前方神色阴沉,忽然一勒马缰,但听马儿嘶声高鸣,硬生生停下脚步。
  成昆正努力与那股拉扯力抗衡,听到马嘶声顿时惊过神来,他此时才注意到,前方竟然是一处陡坡,近乎于笔直向下,无怪乎阳顶天会骤然止步。
  此时作用在他身上的阻力已经十分重,仿佛置身于狂风之中,一个分神他便可能被拉扯回去,简直寸步难行。成昆艰难地瞪向阳顶天,看到其他人不急不忙的追过来,散成一个半圆将阳顶天牢牢围拢在其中,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挤出的力量,猛地向前踉跄几步。
  他想看,想看看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明明说要回去的阳顶天最终没能回到那里,以至于让他当初醒来后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却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那些人显然已经笃定了阳顶天跑不掉,到了附近后便喝马止步,为首一人更是高声道:"束手就擒吧!你跑不掉了!"
  阳顶天看着前面的陡坡,缓缓调转马头看着那些人,忽然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紧追着在下等人?"仿佛感染到他此时的心境,阳顶天□的马打了个响鼻,烦躁的来回踱步。

  那人冷笑一声:"为何?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你们几个漏网之鱼,休想逃得性命,继续为非作歹!"
  "魔教妖人?"阳顶天面上变色,铁青着脸道,"血口喷人!我们几人不过是去那里访友,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忽然出现,张口便要打要杀,就不怕草菅人命,误伤无辜?"
  那人被他如此喝骂,竟然丝毫不怒,依旧冷着脸道:"哦?访友?你们所谓的好友难道是方家的那些人?"
  "干卿底事?"方家就是被灭门了的那一家人的姓氏,阳顶天自然知道。然而他拿不准对方询问此事的用意,因此答得模棱两可。那人却不容他浑水摸鱼,道:
  "是与不是,你我心中皆明了。方家人死去已经多时,镇子中根本无人靠近,你们忽然出现在那里,不是方家的朋友,便是凶手。"
  阳顶天顿时皱眉,这人当真胡搅蛮缠——他暗自咬牙,道,"我们去的时候方家已经如此了,那些人绝非我等所杀!单凭此便认定我等是魔教中人,未免太过武断!"
  "这么说来,你们与方家是友非敌?"那人嘴角挑起一缕恶意的笑容,忽然扬鞭一指,"镇子上的人都知道方家乃是魔教中人藏污纳垢之所,你们忽然出现在那里,还说不是魔教的余孽!"


作者有话要说:JJ抽我两天了,不是打得开后台打不开正文,就是打得开正文刷不开回复。好不容易刷开了,提交回复后却又小菊花意欲天荒地老般转啊转,各种销魂。
所以亲们回帖能否等我稍后?这章是补全昨天的,明天正常更新。
PS:看到很多亲一直希望能够快点重生,觉得眼前的戏份拖沓,我慎重考虑了一下。其实这文定稿之前我曾想过是前世穿插着今生,或者今生为主回忆前世为辅(类似于《浴火》那种),还是现在这个样子,第一种很容易混乱,时间线不停转换的话,也许会比现在看起来更令人不耐烦,还容易落下情节;第二种有《浴火》在前,所以不太想继续重复的题材,再加上这篇文前世是附着在原著上,并且有许多我觉得有爱且需要交代清楚的萌点,便干脆将正文一分为二,分为"前世篇"与"今生篇"。亲们都觉得重生有爱,但是试想一下,若是没有眼下这部分循序渐进的改变成昆的心态,以他前世渣成那副德行,就算重生了也还是个渣罢!所以不打算改变设定了。不过前世篇会酌情缩水,先将我觉得很萌的地方分享给大家吧!~

原来说前世篇会有三十章,这个部分绝对不会增加,只会减少。另外我也曾不止一次说过,我真心觉得前世有萌点,并且为数不少。其实这就是一个虐受的过程,让他亲眼看到他曾经错过什么,又做错了什么,将来才懂得珍惜。毕竟他是成昆,已经歪瓜裂枣了数十年,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扳过来的。只有让他真正弄明白,他错失的究竟是什么,最终得到的果实才会更加甜美。
至于JQ,大家真的觉得阳顶天是那么老实的人吗?他那种温柔型的腹黑,肯定会在成昆不知道的情况下占点便宜的,以前成昆不知道,现在让他亲眼看看,那种感觉——摊手

罗嗦了一大堆,应该没涉及多少剧透,谢谢大家的支持,意见也请多提。我是个啰嗦惯了的人,写文也会常常不自觉赘述,若是大家觉得有需要改进的地方请继续提出来,万分感谢!
作揖


16

16、十六、欲出升天苦无路 ...

  加诸在身上的拉扯力越来越重,成昆断断续续的听着那些人的对话,因为彼此之间仍有些距离,声调较低的根本听不到——可是仅仅是那些入了耳的只言片语也足以让他猜测出那些话的用意,尤其是在听到阳顶天的回话时更几乎忍不住分心咆哮:笨蛋!那人话里明显有陷阱,也不动脑筋想想就回答!
  可惜他此时迫于压力,别说开口,就连张大嘴厚再合上都有困难。而且就算是喊出口了,那个人也听不到。
  第一次,从来到这个奇妙的镜子里开始,他第一次有了那种迫切的心焦感,为的居然是过去自己那个死对头——

  可惜那些心焦阳顶天根本感受不到,他只是瞪着面前那些人,在阴谋诡诈这方面,他还生涩的很,毕竟只是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眼下的形式对他极为不利,他算是看出来了,那些人此刻分明便是坐实了他的"魔头"身份,无论他怎么辩解,对方都不会相信。
  看着那些人鼓噪着要将他绳之于法,阳顶天当下低声笑了起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和魔头废话什么!抓了再说!"
  "就是!抓住他!逼他交出其他余孽!"

  顿时群情涌动,纵马向着阳顶天所在的方向逼近几步。阳顶天却不再说话,目光忽然越过那些人,笔直望着成昆所在的方向,几乎与成昆的目光相对——那一瞬间,成昆整个人都呆滞了片刻,随后才意识到,那个人不过是透过他,看向了小成昆此时所在的方向。
  这一松懈,那股拉扯的力道顿时将他拖回了数丈。成昆一惊,急忙勉力向前飘,却在此时忽然看到,就在那些围攻之人逼向阳顶天的时候,他忽然高声说了句什么,而后二话不说调转马头——

  "不要!"
  骤然高喊出口,伴随着这一声无人听得见的咆哮,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道,让成昆生生冲出去了比之前还要远的距离,几乎冲入了那些人的包围圈之内——几乎是同时,一股剧痛铺天盖地的袭上全身,头痛欲裂之间,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慢,他眼睁睁的看着迟来的白雾弥漫了视野,眼中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阳顶天连着那匹马一同栽下陡坡的情景……

  身体仿佛从深潭之中破水而出一般,周身的阻力突然消失,又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冰的他头痛欲裂。那种胀痛感难受之极,自从变成鬼之后,成昆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如此难受,全身都在从内向外的闷痛不止,一胀一胀的难过。
  过了许久,那种从灵魂中传出的难受感才逐渐减弱。成昆勉力睁开眼,不由得一呆,才发现自己已经从镜中的世界重又回到了空空荡荡的屋内。转头望去,镜子依旧,也没有想象中可能存在的鬼差,一切平静的一如之前。
  他伸手按着头,用力按了一会儿,觉得无法缓解,又抖着手去揉颈项、胸口……如此几乎将自己重头按到尾,却依旧没弄明白那种难受的感觉究竟源头在何处。脑海中混沌一片,什么念头都不剩下,他勉强抱着头蜷缩在镜架上,昏昏沉沉的失去了意识。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成昆才再度清醒过来。睁开眼后下意识呻吟了一声,动了动身体,感觉到先前那种难受的感觉已经消退大半,才慢慢扶着旁边的镜面坐起身来。
  之前——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先前发生的事情:他跟着陶玉山和阳顶天去了昆仑,然后莫名被认作魔头;阳顶天被围攻,冲下那近乎于笔直的陡坡时,他竟然也犯傻跟着冲了过去——成昆抚额苦笑,明明知道那个世界之中看到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往事,更知道就算自己赶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是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冲上前,甚至忘记了对方是自己的死对头……
  死对头——成昆忽然狠狠的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哪有这种死对头?!为了保护还是孩子的他竟然不顾自己的性命将敌人引开!那个阳顶天,那个人……
  说不出的感觉一瞬间袭上心头,很陌生,陌生的让他措手不及,成昆歪在镜子旁,伸手抚摸着身后的镜子:他究竟错过了多少曾经的往事?居然忘记了阳顶天的存在那么久……明明对方曾为他做过那么多,至少在刚刚经历过的那段时间里,他对他的守护与真心毋庸置疑。
  哪怕对阳顶天成见极深,成昆也不得不承认,除了阳顶天,这辈子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曾经为他做过这么多:父母早死,师父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师妹的父亲母亲也始终待他不亲近,师妹……

  想到这里忽然一惊:他居然将师妹忘记了!
  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成昆敬爱师妹一辈子,甚至到死都念念不忘,可是才进入镜中世界多久,他竟然就……
  成昆霍地站起身,在镜架上来回踱步,而后一头撞到了镜面上——阳顶天对他再好又如何?也许那个曾经真心待他的"师兄"早已在之前那座陡坡下死去了,毕竟他们再见之后,阳顶天的所作所为与他之前在镜中见到的截然不同——是了,他之前明明就曾想过,年轻时的阳顶天,根本还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魔教头子,无论他此时如何感怀过去,也改变不了那个人变成魔头的事实。
  忽然便有些怅惘,成昆再度伸手揉了揉额头,慢慢坐下来,脑海中却依旧不受控制般一遍遍回放着之前看到的场景——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从阳顶天连人带马滚下陡坡的场景中清醒过来,转而思量起另外一件事。

  之前那些白雾原因为何他不知道,但那出现过两次的拉扯之力却多少让他摸索到了一些镜中世界的规则:上一次还是婴儿的"他"被盗走后,他便感受到了那股拉扯力的指引,初时以为是自己想要见到什么人,那股力量便会指引他前往。然而后来证明事实并非如此,至少他想要寻找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时,那股力量并未出现。
  然后是这次,他并没有刻意想要寻找什么人,但是在随着阳顶天等人狂奔了一阵之后那股久违的拉扯力便再度出现了——如果他没猜错,在镜中的世界里,他能活动的范围只能是在镜中的"自己"一定距离内,具体是多少还不清楚。
  而一旦超过了这个限制,对他的身体就会有一定的影响,甚至直接被"驱逐出镜",就像现在——成昆缓缓抚摸着镜面,他之前就不止一次猜测过,这面镜子如此肆无忌惮的回朔着他的过去,会不会有一定的限制。现在看来,既然是他进入了这个世界,那么一切终究只能围绕着他成昆旋转,之前所想过的游览世界,或是跟着阳顶天去"奇遇"等等……都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果然天底下没有那么好的事情……成昆拍了拍镜面,因为想透了这个道理,这面镜子在他眼中顿时减少了许多神秘感。再度进入与否,顿时便成了鸡肋的选择。

  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不去,留在这间诡异的房间里也一事无成。

  心中来回思量了许久,成昆深吸了口气:也罢!反正呆在这里也无事可做,干脆便在镜中世界内消磨时间好了!而且能够重新看着小师妹长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已经过了数十年,即使他再不愿意,师妹的长相在他脑海中也已逐渐淡去,能够再去看看她也是好的。
  心底深处却又隐隐有着另一种期盼,他想知道,那之后的阳顶天,与他之间还有什么他不曾注意过的交集。这个念头才一出现,就被他狠狠压在了心底:敏锐如成昆此刻已经发觉,他对于那个人的在意已有些过了。
  危险的兆头,决不能再想!

  一回生,二回熟,成昆深吸了口气,飘起身再度撞向镜面,眼前一片熟悉的白雾卷过,再看之时,周围的景色果然变了样子。

  这次却是在一座看起来很是宽广的宅院之内,一反之前落脚在较为安静的环境内,这次周遭却人头攒动,纷乱的很。骤然间看到如此多的人熙熙攘攘,成昆竟有一瞬间的不适应,瞪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半晌才回过神来。
  真是好久没看到过这么热闹的景象了!
  人一多,能够落脚的地盘自然就变少了,眼睁睁看着有些莽撞之辈从他身体中"穿过",虽然毫无感觉,成昆还是有些说不出的郁闷,急忙飘身向上,"踩"在所有人的头顶上,这才从人挤人的环境中舒了口"气"。毕竟无论是什么人,眼睁睁看着旁人当胸而过都不会觉得舒服。
  此时才有余暇游目四顾,成昆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宅院,一时间想不起来这里是何处。他盯着四周那些似曾相识的布置,恍然大悟:眼前这一幕与他死前经历过的英雄大会何其相似!再看周遭大部分人都是江湖人士打扮,莫非此处正准备举办英雄大会?


作者有话要说:少年时期结束


17

17、十七、韶华不留又何如 ...

  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着,目光不时落在旁边的建筑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就算是当年的旧识,隔了数十年的时间他也不太可能记得起来,比起韶华易逝的人来说,建筑的变化往往比较小,之前他就曾通过辨认陶家的宅院来认出自己身处之地,此时自然也就打算如法炮制,看看是否能够找到线索。
  如是飘了一阵,眼前却仍是陌生的景色,以及人头攒动的景象。成昆看的眼晕,他生前虽然喜欢躲在人群中窥视事态发展,但是成了鬼却意外厌恶身处在人多的地方——或许是物极必反,又或许是人鬼殊途,总之人越多,对于此时的他来说,心烦的感觉更是成倍叠加。
  忽然他伸手一拍额头:蠢材!之前不是才刚推论过镜中世界的规则吗?只要心想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个念头一动,熟悉的拉扯力果然再度出现。成昆大喜,顺着那个方向就飘了过去——他之前的推论是正确的。
  在半空中飘了一阵,成昆很快便看到了前方一座很大的擂台,设置在宅院之外一处空旷的地方,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同,此处的众人看起来井然有序许多,纷纷围在擂台的南、西、北三侧,目光基本上都集中在擂台中央正斗得你来我往的两人身上。
  人太多,虽然知道"自己"就在附近,一时之间也实在是找不到,成昆也不着急,看向那个擂台,目光顿时一闪:之间擂台东面一道高挂的横幅上,赫然写着"屠魔大会"四个字,不远处则放置着一个一人多高的铁笼,用红布遮盖着,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熟悉的记忆碎片,成昆盯着那四个字,忽然嘿嘿一笑:屠魔大会?好个屠魔大会!他记起这里是什么地方,又是什么时间了!

  十五年,一个不经意之间,居然过了整整十五年!
  没想到他两次离开镜子,回来后都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成昆记得就是在这次除魔大会上,带着师妹出门历练的他"第一次"遇见了明教副教主阳顶天!
  记起这件事,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成昆意外发现,再度想起这次见面时,他竟然不像过去那般厌恶愤恨,而是带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他猛地甩了甩头,如何也不愿承认,他竟然在关心那个人!
  毕竟之前才亲眼见到阳顶天连人带马摔落悬崖的景象,虽然发现他此时此刻身处的时间点,就是在记忆中最不愿回想起的与明教魔头的"初遇",成昆也很难立刻就回复到过去那般单纯厌恶、甚至愤恨阳顶天的心态。这种感觉十分复杂:前一刻才为止感动甚至担忧的人,下一刻忽然便成了敌人,变化如此之快,任是谁都会觉得难以适应。
  多可笑,明明恨了一个人一辈子,却在转眼间便发现那个人曾经为了保护自己身处险境,甚至如今重又经历过一次之后,他都没能弄清楚,这个人在失踪的这些年之中究竟经历过什么。

  成昆飘在半空中漠然的看着下方喧闹的场景,当年这场"屠魔大会"想要屠的究竟是哪个"魔"他已经不记得了,每每回忆起来,记住的也只有这次极度不愉快的"初遇"——老鬼不禁冷冷的想着,他是不是即将亲眼见证那个曾经掏心挖肺对他好的"师兄",彻底蜕变为臭名昭彰的魔教头子的一幕?
  不,其实认识的初期,那个人的面具带的还是好好的,直到认识师妹之后才逐渐原形毕露……

  忽然下方一阵高昂的叫好声打断了他的回忆,成昆瞥过去一眼,就见擂台上其中一人正以十分刚猛的招数将对手打落擂台,随后双手抱拳向着下方众人拱手作礼。听着从四面八方扬起的喊声,成昆不屑的撇撇嘴:现在上台的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罢了,真正的高手根本不可能这个时候就上台。
  不过这人出手极重倒是真的,被他打下擂台的那个人从落地之后就呻吟不止,嘴角挂着之前喷出的鲜血,面色很是痛苦。围观众人帮忙扶他起身,一时间被台上之人狠辣的出手镇住,竟然片刻间都没人再敢上去挑战。
  成昆倒是丝毫没觉得那人出手过于狠毒,毕竟擂台比武,为了取胜用些手段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若是换成他,恐怕出手只会更重。

  "师哥,这人出手真重!那个人都吐血了呢,好可怜!"
  忽然,不远处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成昆心中骤然一颤,猛地转过头望去,就见不远处一个偏僻的角落中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不起眼的人,其中男子看起来二十四五,浓眉大眼,一身普通的劲装,看起来精神十足,听到同伴的询问也只是回了一句:"这有什么可怜的?敢上去打擂台就要做好输掉的觉悟,师妹你太心软了!"而后便继续兴致勃勃的看着擂台上的情景。
  他身边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虽然也是一身江湖装扮,神情与气质比起周遭众人却要娴静许多,不逊于寻常大家闺秀。此时看着青年无所谓的神态有些不满的颦了颦眉,望着先前打输的那人眼含怜悯,显然心肠极软。
  成昆的视线一落在那少女身上就挪不开了,他痴痴的看着少女的脸庞,记忆再度被勾动起来:那样年轻的师妹,他有多久没见到过了?!
  那一男一女,自然便是青年时期的成昆,以及尚未及笄的陶彩衣。

  上次看到师妹尚且是婴孩,没想到转眼再见,对方已经出落成婷婷少女。成昆慢慢飘过去,那边人太多,根本落不下脚,便只是浮在半空中看着师妹年轻秀美的脸庞,耳边所有的杂声似乎都消失了,连旁边年轻的"自己"都全不入眼,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与师妹两个人。
  十五岁的女孩子风华正茂,记忆中所有美好的时光似乎都停留在了这个时期。成昆心中长叹,自己此番有机缘重新回顾过去,见到此时仍无忧无虑的师妹,总也算是不枉来此一遭。虽然将来会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但是有如今这一刻,什么都值得了!
  更何况,他还看到了另一个人不为人知的一面……

  怎么又想起那魔头了!
  成昆用力甩甩头,将脑海中骤然冒出的念头甩掉: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看到过童年以及少年时期那些曾经忘记的过往之后,有些人就变得阴魂不散一般,不知何时便忽然浮现在脑海中,简直防不胜防!他现在应该注意的明明该是许久未见的师妹,而不是那个跳下陡坡后就踪迹全无的阳顶天!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便不该想,也不必想!
  这样想着,便深吸口气再度望向师妹,然而这一次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复到之前那般心无旁骛的专注感之中,先前那些触动与感慨也跟着打了对折。成昆试了半天不得要领,只能颓然放弃,心中暗自摇头:那魔头果然是祸害,也许他对师妹有多少喜爱,对那个人就有着等同的愤恨,所以才会不由自主的分心旁顾吧!

  一如他之前所料,此时上台的都是些普通角色,先前那个下狠手立威的临时擂主也在不久后被人轻易打败了。成昆飘在师妹身边,看着年轻时的自己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放在师妹身上,而师妹却始终神色淡淡,万事都不萦于心的样子,心中越发不是滋味起来。
  师妹的性子从小就淡,因为陶秋山夫妇的宠爱,除了淡然之外还有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与纯洁。正是这种气质让他数十年来始终将师妹看做心中的天人,不敢有丝毫亵渎。陶秋山虽然早早便将师妹许给了他,但是他始终尊重着师妹的意愿,十八岁以前以礼相待,不曾逾钜。
  他至今还记得,年轻时候的自己心中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师妹冠上他的姓氏,与他永结同心生生世世。却谁知他尚未等到师妹入了成家门,却先要眼睁睁看着她上了别人的花轿。好好的姻缘被阳顶天那魔头活生生拆散了,将近半生的愿望被颠覆,妻子被人霸占,最终竟落得了那样一个劳燕分飞的下场。
  阳顶天和师妹成婚之日,他曾去道贺,喝着喜酒之时便在心中立下重誓:成昆只教有一口气在,定当杀了阳顶天,定当覆灭魔教!

  这个誓言他花了一辈子去执行,其后迫害好徒弟谢逊,栽赃明教种种,都是为了这个誓言。谁知道他殚精竭虑了一辈子,最终只落得一场空?
  长叹之余看着眼前的"自己"与师妹,除了恍若隔世之感,不知为何忽然觉得,那时的自己对待师妹,似乎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专情。
  他生前始终将师妹放在心上,除了惦记与魔教、与阳顶天之间的深仇大恨之外,最难以忘怀的就是对师妹的感情。可是如今看着两人的相处,那种不确定感越来越浓厚:他曾经的目光原来是这般随意吗?师妹的神态也是这么心不在焉?

  正想着,视线一转,忽然便愣住了——他看到两人背后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默默的站在一棵垂杨之下,目光专注的望着这边,神态中似笑非笑,目光柔和,竟有些令人心动的痴然……
  阳顶天?!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真的别再怨我罗嗦了,不管怎么说有些情节该交代的都必须交代,不然只会显得突兀,叹气,能删的无用的情节我会尽量删,但是主线我绝对不会改的,一旦改了,那么前文和后文也就没了连贯性,这篇文给我的最大的触动点也就跟着消失了。
不管怎么说,这一场前尘往事还会继续,大家若是实在等得不耐烦,就养肥再来看吧~!我相信等到前尘的部分结束后,大家会体会到我这么写的触动点的——要知道,我在第一天开始写这篇文案的时候就被虐哭了,除了以前写鼠猫同人的那段时间外,这是第一篇能在落笔设置文案的时候就虐的我抓心挠肝的文章,我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心急而将它写残了,相信大家也不会希望看到这种结果吧!~
挨个抱抱,谢谢大家一直看到这里,每一篇回帖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鼓励,养肥党也没有关系哟!~


18

18、十八、对面相逢缘有误 ...

  成昆此时心中感觉很有些微妙。
  若是没有刚刚经历过那些"过去",他根本就不记得阳顶天和他之间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情,更别说注意到身边不远处的那个人。然而此时看到站在那里的阳顶天,感觉与过去截然不同——尤其是看到青年时期的自己全无所知般看着热闹,间或与师妹谈笑几句,再对上阳顶天的目光时,那种微妙感便格外的清晰起来。
  比起"十五年前",此时的阳顶天外表上变化并不大,毕竟他们分开之时他已经是二十上下的年纪了。成年人的长相不似小孩子变化空间大,比较起来,反倒是气质与过去天壤之别。
  就说眼前这个人,比起跳下陡坡之前气质明显要凌厉许多,也内敛不少,不似那时年轻肆意,有种历经过世事的苍茫感——然而他看着年轻时的自己的目光却没有多大变化,除却惊喜之外,竟还有着隐隐的——宠溺?
  成昆生前活了七十多岁,早已练就一身识人的功夫,自然能够看懂阳顶天此刻的神情所代表的意义。其实就算没有那些阅历,他也不会错认对方此时目光中的含义,也许因为笃定了无人注意到他,阳顶天此时的目光很有些肆无忌惮,简直丝毫不加掩饰。
  这让他在惊讶的同时心中隐隐泛起一股陌生的情绪,说不上讨厌,除了诧异,居然还有些惊喜的样子。毕竟在他之前的猜想中,阳顶天应该是变了的,而且变化还很大——他的记忆尚且停留在再度相逢之后彼此便成敌对的"过往",也曾不止一次怨念过阳顶天成年之后的反复无常翻脸不认人。然而此时看到他,似乎在面对"成昆"的时候态度一如过往,并不比之前所见差上多少,甚至因为经历过分离而更显炙热。
  这是为什么?

  心绪因为这个发现变得混乱,成昆没注意到从看见阳顶天起他的目光就一直盯着那个人,脑海中所思所想也都是那个人,只是反反复复的猜想着原因:他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阳顶天当初看着他的目光是这样的?若真是如斯亲近宠溺一如往昔,他们又何至于发展到将来那般?
  也许——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曾关注,或者刻意忘却。毕竟人向来就是容易记住伤痛而忘记美好的存在,双眼被仇恨所蒙蔽,过往的一切好处便都忘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再被记起,只剩下刻骨铭心的愤恨。

  渐渐日落西山,擂台上的比武暂停,有人上台高声宣布陈家已经办了流水席,请在场众人移步去庄园内用膳。于是人流渐渐散去,成昆看到年轻时的自己与师妹一同随着人群离开,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再动。
  阳顶天也没有动,只是在年轻的成昆离去后目光追着对方移动片刻,便转过头对身后之人吩咐道:"鹰王,一笑还没回来吗?"
  他身后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精壮男子闻言靠上来半步道:"还没有消息。少教主,可需要我派人去催一催?"

  少教主?他果然已经成为明教之人了!成昆看了眼那个说话的男子,那人双眉雪白,垂下眼角,鼻子钩曲,有若鹰嘴,一身灰色衣衫,看来气势不凡。认出那是后来魔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的殷天正,别号白眉鹰王,成昆微微垂下眉眼,这个人是除了阳顶天与谢逊之外,少数几个当年与他有过交集的存在。
  殷天正对明教很忠心,但是更重义气,阳顶天在世的时候他一直在前任教主的吩咐下尽心辅佐阳顶天,后来阳顶天死在明教的禁地里,其他人俱都为了争夺教主之位手段频出,唯有他因为无法忍受这种混乱的状况,又不想搅进这一潭浑水之中,于是愤而出教,自立教门"天鹰教",与明教分庭抗礼,其豪气干云之势,令人无不叹服。
  他一离教,对于成昆来说明显少了不少阻力,毕竟他当初跟在阳顶天身边的时候彼此见过许多回,这个人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给他带来不少压力——便是此时再度看见年轻时候的殷天正,他仍觉得那股气势迫人的很——不,是迫"鬼"的很。

  "不必了。"显然阳顶天对殷天正身上的气势早就习以为常,只是淡淡摇了摇头道:"一笑的轻功天下闻名,常人奈何不了他的。估计他也快要回来了,再等等罢!"
  "少教主果然了解我!"
  阳顶天话音刚落,前方忽然响起有些尖利的嗓音,随之而来的是一道迅疾如闪电般的青色身影,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面前已站了个二十七八的青年。这青年长相清瘦,下颌尖细,身量却是极高,看起来简直可称之为"瘦骨嶙峋"。他落地无声,便是成昆也没能看清楚他的身法,心中骇然:这人年纪轻轻,轻功居然如此出神入化,简直非常人能及。
  青翼蝠王韦一笑——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名字,成昆暗自点头:除了此人,天下之中有如此卓绝轻功的,不作第二人想。
  四大法王,紫白金青已出其二,剩下的两个人此时只怕也才加入明教不久。

  那人落地之处正巧便是先前成昆与陶彩衣所站的树下,距离阳顶天等人不过数步远,全身似乎都散发着寒气。看向阳顶天时,那张阴惨惨的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和曦的笑来:"老鹰,你是不相信姓韦的本事还是不相信少教主?既然他派我出马,自然是有把握的,不然又何必叫我跑这一趟?"
  殷天正哼了一声:"去了那么久,谁知道你又跑去做什么了?做事温吞不打紧,耽搁了教中正事,小心回去教主拿你问罪!"
  韦一笑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也不与他争辩,只是向着阳顶天抱拳道:"少教主,幸不辱命,属下已经查到了范兄弟的下落了。"

  阳顶天道:"哦?在何处?"他瞥了眼台上那个笼子,成昆也随之望去,那个笼子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此刻人散了,旁边依旧有人守卫,显然其中有些紧要的东西,需防备旁人窥视。
  韦一笑也向那边看了眼,摸着下巴嘿嘿笑道:"正如少教主所料,范兄弟并未被关在那里。那里面此时躺着的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我之前去查看了一下,除了此处之外,庄园内还有另外几个地方可疑。对方显然也防着咱们前来,是以故布疑阵,让人防不胜防。"

  闻言殷天正顿时咒骂了一句:"老狐狸!"
  阳顶天倒是并不意外,点了点头道:"一笑觉得哪里最可疑?"
  "我不知道!"韦一笑极不负责任的摊摊手,"我找了几个地方都不像,还有几处没来得及去看,怕你们等得急。"说着横了殷天正一眼,显然这句应对着的是之前殷天正盘问他的那句。殷天正却不与他置气,只是微微一哂,由着对方小孩子脾气。

  听着他们谈论的内容,成昆总算是想起,阳顶天他们当初来此就是为了救下那个被抓来的倒霉鬼的。这些波折当初的他根本没资格参加,重头到尾不过是听人说起,魔教的头子派人来救走了人,搅乱了这场屠魔大会,以至于正道中人擂台打了一半就被迫草草收场,闹得灰头土脸,也正是这一役,让阳顶天名声大噪,逐渐被正道中人所忌惮。

  可惜当初他再度见到阳顶天的时候,对方只是摆出一副故人的模样接近他,更是因此结识了师妹,不然以他们"名门正派"的身份,又如何会与阳顶天这个魔教头子相遇相识,甚至有了后来那些……
  没错,名门正派。想到这点,成昆嘴角的笑意格外讽刺起来。

  随着眼前一幕幕逐渐上演,有些事情逐渐被想起的同时,成昆也大概弄明白当初陶玉山和阳顶天的师门为何逐渐淡了联系,而阳顶天与他的师门在面对陶玉山时又为何始终不冷不热了。
  他的那位老狐狸师父在当初方家命案一事发生后侥幸逃离,回去后当机立断便与师门断了联系。后来阳顶天失踪,陶玉山的师父因为方家一案气急攻心,体质大不如前,不久便撒手人寰。而陶玉山则以自己始终是"记名弟子",名不正言不顺谢绝前往师门悼唁,表面上看起来似乎说得通,实际上谁都知道,他不过是单纯因为不想与明教扯上关系罢了。
  他并不知道方家以及阳顶天师门与明教之间的联系,也不曾询问过阳顶天究竟是如何变成了明教头子,但前前后后至少曾置身其中亲眼目睹了一些事实,如今将当初支离破碎的线索稍一整理,便猜出了个大概:很显然,阳顶天的师门与方家关系匪浅,当初追杀他们的那些人所言若是非虚,方家确实是属于明教,那么阳顶天能够进入其中也算是顺理成章。如此一来,陶玉山若是继续认下那个师门,将来东窗事发,势必会被名门正派讨伐。是以他便先下手为强,当先一步与对方脱离关系,再藉由之后的所作所为攀上"名门正派"的名头,以便于洗白自己。
  这一点对成昆来说根本不难想象与猜测,他自己还不是因为觊觎少林派的武学与名声,才投身入少林?
  再一次感叹他们师徒的相似,成昆看着阳顶天有条不紊的吩咐身边诸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默默地想着,陶玉山当了一辈子的墙头草,到底还是没能脱开与明教的关系,前有他背后那笔糊涂账,后有师妹被阳顶天强行霸占,现在在加上自己——他们这一门,注定了与明教夹缠不清,早就不可能脱身了。


作者有话要说:后台又开始抽了,难道这次风波还没过去?


19

19、十九、按部就班唯叹服 ...

  事情就像成昆逐渐记起来的那般,阳顶天先命韦一笑将探查的结果绘制成图谱,而后有条不紊的向着跟在身边的几人吩咐几句,很是周详的布置了明天救人的计划。成昆在旁看着他运筹帷幄,在明知道结果的情况下,还是不得不为对方的艺高人胆大而叹服。
  阳顶天的计划简单而有效,他先是派出几人准备柴火以及易燃物,打算趁着明天下午搅乱池水;然后又按照韦一笑绘制出的图谱将每一处可疑地点都派了人去调查,并让韦一笑拿着地图逐一讲解需要注意之处;随后又分出几个手脚利索的,让他们在韦一笑的带领下趁夜做些手脚,最好能闹出些乱子达到调虎离山的目的;最后将剩余的人手打乱派入前来参加屠魔大会的群雄之中,命他们见机行事,而他自己则在最后一拨人之中。
  成昆隐约记得,确实在这场屠魔大会的第二天,不少人发现自己丢了东西或者出了怪事,当初为了追查此事闹了好几个时辰,连他自己也发现随身的物品被翻动过,不过倒是没丢东西。这场闹剧后来被东道主费尽心思暂且压下,才让擂台比武得以在下午继续进行。
  而且他清楚地记得,第二天下午的擂台赛中,阳顶天曾经上去过,傲笑群雄颜的同时又完美的拖延了时间,同时也不曾暴露自己身为魔教副教主的身份——也正是因为这场擂台,他们之间才再度有了联系。

  想到那时年轻的自己还处在参加这种盛会的激动当中,根本不曾想过刚认识的朋友别有用心,成昆不禁暗哂于此时"自己"的幼稚——比起当初同样年轻的阳顶天,他那个时候实在太嫩了些,若不是阳顶天暴毙在密室中,恐怕后来根本轮不到他成昆在江湖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能继续沾沾自喜的靠着那条密道与师妹苟且……
  阳顶天这个人,曾经让他恨到极致,也怕到极致,然而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这两种感觉却渐渐削弱了,取而代之的反而是越来越多的佩服。但不管怎么说,最终的赢家都是他,阳顶天终究是输家,尽管他根本就不是输在他的手上。
  这一点曾经让成昆极为不甘,直到此时也一样。

  阳顶天吩咐完毕之后就让众人各自散开去办正事,他则独自一人悠哉的走向了之前群雄所去的庄园。成昆跟在他身后飘着,飘了一段路之后忽然惊觉:既然阳顶天已经做完布置了,此时自己为何仍旧跟在他的身边?
  或许——是想看看这个人还能做出些什么?
  研究对手最有利于胜利,这点确实不假。不过看这人干脆利落的遣散了手下,接下来多半也已没什么安排了,成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是飘在他身边,而不是回去师妹身边。
  果然成了鬼,多少会变得有些神经。成昆停下脚步,暗自对自己逐渐诡异的思维回路翻了个白眼,不再管那悠哉步行之人,径自加速飘向自己所在的方向。

  一如成昆先前所料,此时"年轻的成昆"果然正与师妹在一起。他们两人走得早,明显已经吃完饭了,正并肩走向庄园深处住宿之处。一路上不时讨论几句,仗着自己口齿伶俐,年轻时的成昆不时逗得师妹莞尔不已。
  刚看完阳顶天那边各种阴谋狡诈,再看向师兄妹之间的嬉笑打闹,不知为何成昆竟有些不适应起来——果然到了他这个年纪,即使心中感情不变,但对于年轻人的世界还是有些接受不能了?
  被自己这个念头郁闷到,成昆无语的看着曾经的自己为博师妹一笑所作所为的那些幼稚的事情,不禁伸手扶额,当初不觉如何,现在看来,就算是自己做出的事情,也实在是有些——接受不能。

  话虽如此说,但是看着当年的青葱岁月,多少还是有些感慨的。尤其是看到当年的自己一脸依依不舍的将师妹送到住处,直到佳人进门后恋恋不舍的徘徊了片刻才离开,不禁又是羡慕,又是怀念。
  待到看着年轻时的自己也回房歇下后,成昆便干脆飘到了房顶上,虚坐在那里盯着暗下来的夜幕发呆。
  在这个世界中回顾到如今,成昆已经越来越搞不懂自己此时的想法了。对于能够看到当初的事情,他一半庆幸一半排斥。庆幸的是能够看到更多事实,以及许久不见始终记挂着的人,排斥的却是要再度看见不愿忆起的往事在面前上演。之前的还好,毕竟那时看到的许多都不曾在他的记忆中留下多少痕迹。然而这次进入镜中却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他将要面对的,是真正存在于他的记忆中的、那个微妙的转折点,从发现自己这次身处的环境之后,他心中的感觉就始终处在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状态里。
  然而成昆却发现,因为之前看到的那些往事,他似乎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咬牙切齿的愤恨阳顶天的存在了。这种改变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措手不及。
  成昆不是个笨蛋,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对阳顶天的兴趣已经越来越大了,从刚才那些不自觉地举动,以及之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好奇便可见一斑。更别说他从那个人身边离开后,再度看着当年的自己等人居然会觉得索然无味——尽管这其中有少许曾经经历过所以不愿再看的缘故。
  对此时的他而言,阳顶天这个人,看得越多,越有些微妙的欲罢不能。理智告诉他应该要适可而止,可现在看来……

  就这样坐了不知多久,等到来往的行人越来越少,直至万籁俱寂,成昆忽然一动,眼角余光瞄道远处一道身影向着这边鬼魅般靠近。
  看到那抹身影,他反射性的想到了阳顶天之前的布置,顿时站起身,心痒难耐的盯着对方:莫非这边也有可疑之处?或者是阳顶天之前派来捣乱的小贼来此?是了,那时他的东西被翻找过,多半便是这个人所为了!
  那人越靠越近,速度逐渐减慢。借着熹微的星光,面貌逐渐变得清晰。成昆原本期待与探究的面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他看着那个在他附近停下脚步的人那张熟悉的脸庞,无语的睁大眼:
  怎么会是阳顶天自己跑过来了?
  最诡异的不是阳顶天出现在这里,而是他接下来的举动。成昆看到阳顶天稍一观察周围的环境之后,便熟门熟路的走到"成昆"所住的房间,轻手轻脚推开了门,中途几乎没发出过丝毫声响,神情越发古怪:他还道当初究竟是哪个小贼不长眼跑来偷他这个不起眼的小子,谁知道居然是阳顶天本人!
  想到这里,心中忽然一紧:既然是阳顶天亲自前来,显然他的房间十分可疑。莫非他住的这间房间真的有问题?

  这样想着,不由得便随阳顶天一同进了门。阳顶天早已先他一步去了内室,动作十分轻巧,就算是以他如今的耳力,也听不到多少声响,更别说当初武功只算平平的"自己"了。
  受到这种气氛感染,尽管知道没有任何人能看到或者听到自己的存在,成昆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动作,顺着阳顶天的路线飘入内室。
  才一进门,就看到阳顶天正面无表情的翻看着"自己"的包裹,目光严肃,仿佛他正在做的不是未经主人允许妙手空空,而是在仔细检查什么做工精巧的艺术品。
  这人三更半夜无事可做吗?居然跑来做贼,还做得这么理所应当!成昆不无鄙视的看了他一眼,随即便习惯性的分析起阳顶天此举的用意:是发现他的身份了,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猜测?或者他干脆便是觉得"成昆"这个初出茅庐的江湖小子与他此行的目的有关?

  可惜阳顶天只是将那些东西挨个翻了一遍就顺手将那些杂物归拢起来,目光落在床上正酣眠的青年身上。此时床上的青年显然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不请自来的陌生气息,兀自好梦正酣,甚至因为天气燥热的缘故蹬了大半的被子,中衣带子松懈开来,露出半个胸膛与一条大腿,根本毫不设防。
  看着这样的青年,阳顶天微一皱眉,转过身慢慢靠近,神色比之先前更加严肃。
  被他这番表情感染到,成昆的心情也随之变得紧张起来。虽然早就知道阳顶天不可能对他做什么,事实也证明第二天一早醒来后自己的身体根本没有丝毫异常,但是看着阳顶天靠近,他还是本能的觉得紧张。毕竟眼前的阳顶天不再是之前那个逗着小孩儿开心的师兄,已经彻底成长为他所熟悉的那个冤家对头,如今又顶着这般严肃的神情,他此时想要做什么,实在是难以预料。

  正想着,就见阳顶天弯下腰,缓缓对着睡梦中的青年伸出手,手指方向赫然便是青年露在被子之外的胸膛!

20

20、二十、镜中浅吻因何故 ...

  要害!
  成昆睁大眼,反射性的冲上前两步,眼睁睁看着阳顶天扯开了他身上本就松懈的中衣,心中一突:莫非他要暗下毒手?胸口乃是要害,只要他随便在某个要穴上做了手脚,那么——
  谁知才冲出去两步,就见阳顶天收了手,目光落在青年的颈项之上,瞬间变得柔和起来:那里赫然有着一只小小的香囊挂在青年的颈项上,看得出已经佩戴了许久,香囊的布料已然有些褪色了。
  阳顶天盯着那只香囊看了许久,伸出手指勾了勾那个香囊,微一下压,便勾勒出珠圆玉润的弧度,其中的物品不言而喻。

  看到那个香囊的时候,成昆的动作生生止住,下一刻脸色变的分外奇怪起来。
  他记起那是个什么东西了!
  那个香囊三十岁以前他始终贴身带着,里面装着曾以为是父母遗物、实际上却是阳顶天所送的那颗珍珠!
  珍珠最忌油污,故而他才放在香囊之中贴身放置,以免污了明珠徒增憾事。而阳顶天定是知道这一点的,此时看到那只香囊,多半便已确认了他的身份。
  这一刻,成昆只觉有种说不出的尴尬浮上心头,偏偏自己都不知道这份尴尬所为何来。

  用手指抚摸了一下香囊勾勒出的弧度,阳顶天忽然微微一笑,笑意瞬间融化在眼中,显得格外温情起来。可惜成昆根本没注意到他眼中的目光,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方距离"自己"胸口极近的手指上了。他忐忑不安的盯着他,生怕他在下一刻真的做出什么事情,一时竟没想到,就算阳顶天真的做了什么,他也无从阻止。
  而下一刻,阳顶天果然做了一件大出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低下头,双唇缓缓贴上了少年的额头。

  "……"这一刻,成昆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脑海中的想法,他痴痴呆呆的盯着对方,满眼满脸俱是不敢置信。恐怕就算此刻,忽然有人告诉他说,他没有死,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眼前这一幕更令他惊讶。

  不过片刻之间,阳顶天却已坐起身体,伸手隔空抚摸了一下青年的脸庞,笑意更甚,嘴唇无声的动了动,明显带着几分喜悦与满足。成昆呆呆的盯着对方的双唇,无比痛恨自己曾经学了唇语,以至于瞬间便读懂了那句话:
  "小昆,总算再见到你了!"
  那样一个浅吻,配上这样一句话,由不得成昆不想歪,他呆滞的看着阳顶天重新站起身,用与来时相同的悄然步伐推门离去,脑海中反反复复的想着:这人究竟是什么意思?莫非……莫非他……?
  哈!不可能!若真是如此,简直就是他与阳顶天人生中最大的一个笑话!
  绝对不可能!
  强制性的将浮上脑海的念头打消掉,成昆恶狠狠的想:是了,这个人此刻还记得他们之间的师兄弟情分,所以才举止失常。但是后来他怎么就不记得这点情分,反而利用他的信任抢了师妹为妻?
  哈哈,阳顶天,你果然是个无耻小人!放在心上的时候各种珍惜,一旦另有所爱了便冷血无情!
  他一遍又一遍的在心中重复着这个念头,仿佛要说服自己,阳顶天对他根本不怀好意。可悲的是,惯于算计的他几乎在第一时间里便确定了这个念头站不住脚,他根本无法说服自己。
  这一刻成昆分外痛恨自己来到了这面鬼镜子之中,看到了过去的那些事情,若是没有亲眼看见那些过去,他就能够心安理得的继续恨这个人,将他当做十恶不赦之徒恨上一辈子。可是如今这个念头越来越站不住脚,记忆中的魔头与眼前依旧宠溺着他的师兄根本就像是两个人一般。两相对立的结论使得脑海中像是有两队人马在不断冲突,搅得他心烦意乱,根本弄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就这样失魂落魄的呆在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床上的青年有了动静,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抬眼望去,天色已然亮了。
  他居然就这样呆在屋中,整整思索了一个晚上,却依旧没有答案。
  ……
  后来的事情他曾经都亲身经历过,浑浑噩噩的一路看过去,看着庄中众人因为物品失窃而惊慌失措,看着庄园主人焦头烂额的保证定要找到贼人,他的神色始终有些恍惚,一切过眼不过心。直到无意中在人群里看到胜券在握的阳顶天时,才陡然清醒过来,定定的盯着他瞧,仿佛想要透过那张可恶的脸皮看透这个人的内心,看清楚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可惜阳顶天根本看不到他,依旧是那般踌躇满志的样子,间或目光扫过来,看向的也只是他身旁那个年轻的成昆,而不是他这个已经与之阴阳相隔的老鬼。
  说起来,他们从认识到如今,阴阳相隔的时间最多,自己活着的时候他已经暴毙,而自己在二十年后死去了,意外来到这里看着他时,却依旧是人鬼殊途。
  成昆忽然想到,若是他的人生能够重来一遍,再面对阳顶天的时候,没有那些分别与波折,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但他随即便打消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也许与如果,且不说那些都已经成了往事,就算他真的重来一遍,也不能改变阳顶天抢了他成昆的未婚妻的事实。他跟他只见,就算有再多的情分,只此一件事,也足以消磨殆尽了。

  其后庄园的主人果然压下了众人被盗一事,承诺三日之内查出盗贼的身份与下落,昨晚被妙手空空了的群雄这才悻悻然的散了开来,擂台比武也总算再度开始了。
  年轻的成昆与陶彩衣自然也在前往擂台的人流之中,之前那些事情重头看到尾,趁着众人散开之时,"成昆"皱起眉对身边的少女道:
  "说起来昨晚那贼人似乎也潜入我房里了。"
  "哦?"陶彩衣有些惊讶的看向他,小声道,"你刚才怎么没说?"
  "成昆"伸手挠了挠自己有些支棱的头发,道:"但是我查了一下,没丢东西,那些人都丢了东西才大声嚷嚷,我要是说我没丢,肯定会招骂的!万一被倒咬一口当成贼的同伙怎么办?"
  陶彩衣闻言若有所思道:"这样……该不会是你记错了吧?"
  "我也不知道。"虽然如此说着,青年的神色却是笃定了自己的东西被翻过。一旁飘着的成昆自然明白,他系包裹的方法与常人不一样,加上阳顶天本来就没怎么用心收拾,很容易就能发现不对劲。
  不过——他斜了眼距离他们不远的阳顶天,没记错的话,这个人应该是知道自己系包裹的方法的,不然昨天在拆的时候也不会那么熟门熟路——他是有意留下线索,还是根本就没在意?

  想到昨晚,连带着额头有些隐隐发烫,成昆伸手狠狠蹭了一把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他有些挫败的盯着那个人,看着他不着痕迹的逐渐靠近年轻的自己与师妹身边,强行压抑住冲过去一把拉住他问个究竟的冲动。
  毕竟就算他过去了,那个人也感觉不到。

  很快擂台上的争斗便将气氛炒热了,众人的注意力大半都被擂台赛吸引过去,根本没人注意到阳顶天靠近的动作,以及其他在人群中蠢蠢欲动的明教探子。成昆居高临下,将人群中所有的动作都看在眼中,冷笑之余不得不为阳顶天的布置而赞叹。
  可惜被赞叹的那个却是这些人之中唯一一个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成昆甚至感觉到他的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了身边的青年与少女身上——尤其是看到那人的视线扫过师妹的时候,他心中反射性的一突,简直想要就此冲下去将师妹远远拉开,不让他们有这场宿命的相遇。
  可惜这个念头一如先前只能想想罢了,宿命不是希望改变就能够改变的。他能做的只有看着人群挤来挤去,年轻的成昆护着师妹一路向前,渐渐地靠近了擂台边缘,占据了一个有利的位置。而阳顶天也慢慢跟着靠近,不算周遭的观众,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三步远。
  此时擂台上两个人打得正激烈,你来我往,渐渐已分出优劣。正当形势一面倒的时候,居于下风的那人忽然使出暗着,趁着对手得意之时一把暗器劈头盖脸的洒了出来!

  变起仓促,台下顿时一片惊呼,那人的对手勉强让过大半暗器,还是中招倒地。剩下的暗器却未长眼,余势未歇的向着成昆和陶彩衣所在的方向疾射而去。
  这场飞来横祸来的突然,陶彩衣瞬间便被吓呆了,成昆也没能反应过来,眼睁睁的看着暗器扑面。就在此时,阳顶天动了,只见他一把扯开了陶彩衣,站在成昆的面前大袖一挥,轻易便将所有暗器拢于袖中。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到大家反应过来,就见到阳顶天单臂扣着怀中的少女,衣袖展开,从中劈里啪啦掉下许多暗器。而少女因为惊慌整个人都埋在了他的怀中,香肩微颤,很是惹人怜爱。
  顿时人群之中一片赞誉之声,这般英雄救美的场景让旁观之人赞叹不已,然而成昆站在半空中,却发现阳顶天虽然将少女扣在怀中,但身形却是将是身后的青年遮了个严严实实,目光也有意无意的看了过去,分明便是满含关切。对于怀中的软玉温香,反而连看都没看上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大刀阔斧的揭露JQ了……小火慢炖什么的,留到重生之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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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昨是今非难揣度 ...

  看着下方被阳顶天护在身后却全然不知的青年,成昆微微皱起眉,轻易便解读出那个时候自己的想法。
  松懈,失落,嫉妒,疑惑……站在他的立场望过去,阳顶天分明便是在师妹面前抢了他全部风头,甚至还将自己的师妹搂在怀中——他看不到挡在面前的宽阔后背实际上是替他拦下了所有攻击,只知道面前那副宽阔的肩膀像一座乌黑的山峰横亘在面前,将他与师妹生生分离开来。
  没错,那个时候的他就是这样想的,毕竟是"素未谋面"的人,对方有什么理由特地救他?
  可是如今的成昆却无法这样想,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瞬间便看出了阳顶天真正关心的是谁,此举所要保护的又是谁。若是他真的只是想要保护师妹,那么绝对不会将她揽在身前,半边身体仍对着暗器飞来的方向,即使阳顶天接住了全部的暗器,将危险杜绝在了衣袖之外,也无法摆脱他并未将对方完全护住的举动,待人亲疏之别也是显而易见的。
  可惜他看得懂,旁人却看不懂,只道他此举完全是因为怜香惜玉罢了。看着阳顶天借此机会与小师妹以及青年套着近乎,三言两语便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成昆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感慨。
  若是阳顶天知晓自己的所作所为,看在别人眼里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不知道会不会郁闷懊恼。但是这一刻,成昆却无法像过去那般幸灾乐祸,反而隐隐有些失落。但是这股失落原因为何,又全然想不清楚。

  随即便又暗笑起自己忽然冒出的无聊顾虑,阳顶天那种人,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就感觉到挫败?他那种人,看起来谦和有礼,其实比谁的城府都深,从他以后那些手段就能看出来。这次相遇过后,他借着出手救人之名顺利与他们拉近距离,而后又装模作样的询问了成昆的名字师承,继而故作惊讶的提起彼此小的时候那些渊源,顺利受邀去了陶家庄,更因此逐渐拉近了与师妹的距离……
  忽然心中隐隐冒出一个念头:若是阳顶天这次出现所救的人是他成昆的话,那么后来的刻意接近,为的又是谁?

  经历了这场变故,陶彩衣师兄妹自然无心再看擂台,见阳顶天也是兴趣缺缺的样子,便顺其自然邀请对方去外面小坐饮茶。对此阳顶天自然应了下来,只是在临走之前悄然对潜伏在人群当中的探子使了个眼色。
  成昆知道阳顶天是在授意手下之人按计划行事,当初他因为与阳顶天离开远离了这场风波,后续所有几乎都是由他人转述得知,此时忍不住犹豫了一下,想着是不是应该留在此处看看后续发展。
  一边是曾经经历过的过往,另一边则是了解阳顶天手段的大好时机,成昆犹豫半晌,还是跟着阳顶天等人一同离开了此处:比起那些已经过时了的计划,此时有另一些事情更加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对于如今的阳顶天,越来越好奇了。

  三人一路挤出人群,随意闲谈着选了个方向慢步徐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阳顶天渐渐走在了年轻的成昆与陶彩衣之间,右侧是娇俏的少女,左侧则是神情略有些不自在的青年。看他眉宇间隐隐泛着的不甘心,显然对阳顶天这般"自觉"很有怨言。
  然而此时漂浮在三人身边的成昆所思所想却与年轻时的"自己"南辕北辙。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阳顶天的脸上,细细察看他的神情,观察到的每一个过去不曾注意过的细节都在验证着他先前的想法:无论是闲聊还是试探,阳顶天对青年的关注显然要比少女多上许多。
  是考量情敌还是——关心师弟?
  无从证实,故而更令人疑窦丛生。

  一直走到前方来往行人逐渐减少,三人才拣了一家清净的饭庄上去小憩。这个时候用晚膳虽然偏早,但也没差多少,进门之后,阳顶天当即便熟门熟路的唤来小二上了满桌的菜肴。三个人一共叫了六个菜一碗汤,基本都是成昆最爱的菜色。
  老鬼飘在一旁盯着那桌菜肴垂涎半晌,越发痛恨起变鬼以后敏锐的五感:闻得到吃不到,真是人生一大恨事。
  垂涎之余又忍不住瞥了眼一旁的阳顶天,这人点的菜肴如此合他口味,究竟是巧合还是——别有居心?
  恰在此时陶彩衣也"咦"了一声,颇为诧异的看看身旁的师兄又看看阳顶天,微歪了头笑道:"真巧呢,没想到大侠的口味居然与我们师兄妹很像,呵!~"
  "随意点的,能合胃口最好。"阳顶天向着少女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成昆,有意无意的道,"其实这些是我一个故人偏爱的菜色,我刚看到小兄弟——和小姐,便觉得仿佛看到我那故人一般,所以便自作主张了,还请勿怪。"
  "成昆"自然也发现了桌面上那些菜色大半都是自己所偏爱的,只是他本来就对阳顶天有些若有若无的敌意,此时也拉不下脸接话,便只是僵硬的坐在那里伸手捏着筷子发呆。偏偏阳顶天忽然看向他,明知故问道:"说起来我一直觉得小兄弟有些面善,咱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还真是拙劣的搭讪技巧,偏偏这人做的很是一本正经。成昆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心中五味杂陈:很明显,此时阳顶天对"他"的兴趣明明要大过师妹。

  "我不记得见过你!"青年这句话答得很生硬,显然很不习惯对方这般平易近人的模样。阳顶天却不在意,依旧望着他道:"我叫阳顶天,不是木易'杨',是阳光的'阳',两位怎么称呼?"说着含笑而望,目光之中很有些期待。
  乖巧如陶彩衣自然看出了师兄的不自在,接过话头道:"阳大侠的姓氏很少见啊!"
  阳顶天摆摆手道:"不要叫我大侠,我在江湖上不过是个无名之辈罢了。倒是你们两位,该如何称呼为好?"
  陶彩衣看出阳顶天并无恶意,对他之前出手相救之情也颇为感激,当下便大方道:"我姓陶,陶彩衣,这位是我的师兄成昆。和你一样,他的'成'也不是禾呈'程',而是成功的'成'。呵!~这一点你们两个人倒是很相似。"

  "成昆?"
  听到陶彩衣自报家门,阳顶天原本含笑的神色顿时微敛,看向成昆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隐隐透着些许惊喜:"成昆……我那许久不见的师弟也叫成昆……小兄弟,你,你可是山东成家的人?陶玉山可是你师父?!"

  成昆在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熟悉的情景,尤其是看到阳顶天问出这句时几乎忍不住便要嗤笑出声:这人做起戏来果然逼真的紧,若不是他昨晚刚亲眼目睹他潜入"自己"房间的举动,只怕此时也要被他骗过去!无怪乎最初他会被这魔头骗的团团转,后来更不知不觉被他抢去了师妹……
  然而细看之时,阳顶天激动的目光情真意切,分明发自肺腑,成昆那声嗤笑便怎么都发不出来,硬生生堵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哽得他难受之极。
  阳顶天,嘿,阳顶天,真也是他,假也是他,当真让人避无可避,又防无从防!从生前到如今,这个人给他的印象一再改变,昨是今非,实难辨别。

  一如成昆记忆之中那般,青年有些惊讶又有些迷茫的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摇头摆出一副歉然的神情:"家师名讳确实是双名玉山,但——抱歉,我记不太清楚了。"
  闻言,阳顶天的脸上很明显闪过些许失望的神色,而后便掩饰性的笑了笑,单手执着茶杯掩口低咳一声,再度抬起头时神色便有些云淡风清了:"是啊,都十多年了,你不记得也正常,更何况……呵,小昆,不管怎么说,能再见到你都是缘分,这声师兄……"
  青年的面色顿时有些勉强。
  "……不叫也罢。"看出对方打从心底透出的排斥感,阳顶天略显生硬的转了话题,"毕竟那个时候你才不到十岁,这么多年没见了,不记得也属正常。既然如此,我们便各交各的,重头来罢!"
  听他这么一说,青年的脸色明显好看了不少,眼珠一转,干脆利落的道:"既然如此,您若是不嫌我高攀,我和师妹便称呼你为'阳兄'如何?"话里话外不忘带上陶彩衣,占有欲十足。

  阳顶天好脾气的笑了笑,双眼都因笑纹眯了起来:"哎!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就这么定了吧!我虚长你们几岁,又曾有些渊源,咱们以后便兄弟、兄妹相称,如何?"最后一句话也从善如流的带上了陶彩衣,虽然看起来大度温和,然而语气中隐藏的极为巧妙地郁闷感还是被成昆敏锐的察觉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明天JJ会抽?希望晚上能够恢复吧!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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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再观往事多迷雾 ...

  一顿晚饭吃的还算和乐融融,除了面对佳肴却能看不能吃的老鬼之外,可谓是尽欢而散。阳顶天深谙点到即止的道理,饭后便识趣的向两人告辞离去,还给他们一个清净的二人世界。
  "师哥,阳大哥人很不错啊!"看着阳顶天离去,陶彩衣颇有些依依不舍,她对于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印象相当不错,尤其对方还风度翩翩,谈吐得宜,更有着与寻常年轻人不同的稳重气质,对她这种初出茅庐的少女而言,有着无法忽视的吸引力。
  看到师妹当着他的面如此赞誉另一个男人,青年显然有些吃味,撇撇嘴不满的哼了一声:"什么'大哥',他年纪都快是你两倍了,叫叔叔还差不多!"
  被师哥抢白了一句,陶彩衣很是悻悻然的瞪了对方一眼:"你少胡说!他看起来明明就和你差不多,你才大我十岁!"说着忽然想起一事,惊讶道,"师哥,你该不会真的认识他吧?他之前称呼伯父为'师叔',但是伯父不是没有师门吗?"
  "我怎么知道!"青年懊恼的顶了一句,微微皱起眉,显然很不喜欢身边之人将注意力放在别的男人身上,当下顾左右而言他道,"天都黑了,我看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还不知道今天下午的擂台赛有没有分出胜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路走回庄园,成昆飘在他们身后冷眼旁观,听到这一句时目光向着远处擂台所在的方向瞥过去一眼:这个时候魔教那些人应该已经得手了,他们就算回去,看到的也不过是一群被魔教挫了锐气、以至于灰头土脸的正道群雄罢了。
  他心中暗忖,阳顶天当初与他们师兄妹一同离开,或许固然有见到故人想要重新结识的缘故,更多的只怕还是为了在混乱之前脱身。毕竟明教这一次为了救人闹的不小,简直可谓是当着正道中人的面打了他们一个耳光。
  他还记得似乎就是从那天开始,正道中人开始疯狂的寻觅魔教中人的踪迹,而阳顶天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连续数年潜伏在白道之中,从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恐怕也与今日混乱之始不在场、从而洗脱嫌疑有关。

  漫不经心的跟在师妹两人身后飘着,成昆没注意到从阳顶天离开之后,自己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围绕着那个人打转,对于其他事情反而全不在意。
  思维从阳顶天此次制定计划的细节越飘越远,对于那个人,他更多的还是猜疑,见到的往事越久,就越觉过往对他的那些了解肤浅。如果有机会,他倒是想更多看看那个人曾经的所作所为,也许能够获益匪浅……
  这样想着,忽觉眼前一白,等他回过神来之时,才发现消失许久的白雾再度出现了。

  这次场景转换的过于突兀,成昆明显怔了怔,反射性的向前走了两步,随后便瞧见眼前的景色再度转换过来。
  这般毫无声息的变化,让成昆委实觉得不适应。明明之前还看得热闹,怎么这会儿却又……
  他不再像先前那样急于观察周遭的环境,而是皱起眉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每次经历白雾转换场景前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一而再再而三被这面镜子耍弄,成昆很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从进入这面镜子开始,他就发现镜中的变化是有迹可循的。比如每一次他离开镜子再度进来后,时间都会大幅度流逝;比如他只要想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就能够被无形之力牵引着靠近,并且不能距离镜中的"自己"太远的距离;比如镜中的时间虽然混乱,但是时间走向却是不可逆转的……唯有每一次白雾出现无迹可寻。
  但是种种巧合让他确定,那些白雾出现肯定也不是全无规律的,只是原因究竟为何暂时还无从知晓。成昆忍不住皱起眉:总不可能是他想出现便出现,想离开就离开吧!
  想出现便出现,想离开就离开……?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可惜闪的太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消失无踪了。成昆皱眉回想片刻不得要领,一时之间想不出究竟是什么,只得暂且放弃,抬头看向自己此时所处的环境。

  这一眼便让他习惯性一个激灵,几乎便要竖起汗毛:如果他没认错,这里分明便是光明顶上!
  刚才还在参加"屠魔大会",一转眼怎么就跑到魔头的老窝中了?!成昆满脸震惊的盯着眼前十分熟悉的环境,想到自己之前的推论:他不可能距离镜中的"自己"太远,立即皱眉回想着他第一次来到光明顶是什么时候。
  他记得阳顶天一开始与他们相交之时并未揭露自己的身份,后来彼此见面的机会多了,便提出要去陶家庄拜见许久不见的小师叔。那大概是他们再度相见之后的第二年。而陶玉山不同于他,那个老狐狸毕竟是成年人,对自己那个师门虽然一直讳莫如深,但好歹还是记得的,阳顶天才一出现在陶家,他就认出了他的身份,并私下里警告他们说不得与阳顶天走得太近。
  陶玉山虽然不知道阳顶天在魔教之中的地位,但却知晓他以及整个师门都与魔教有染,他辛苦了十余年才将自己与师门撇开了联系,如今自然不希望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成昆就忍不住冷笑,陶玉山那家伙是老狐狸,阳顶天在这点上也不遑多让。当初他还奇怪陶玉山为何对阳顶天始终不冷不热的,甚至不曾张口叫他一句"师侄",以至于自己也丝毫不曾将阳顶天那句"师兄"放在心上。现在想来,除了陶玉山有意撇开彼此的关系之外,阳顶天面对老狐狸之时也颇有些阴阳怪气,显然始终记恨着他当初背弃师门之举。
  不过陶玉山再狡诈,到底也不敢得罪魔教,冒着风险说破阳顶天的身份。师妹和他一开始也是完全不知道,直到后来陶玉山貌似"无意间说漏了嘴",才让他们知晓了阳顶天出身于魔教,从而更有了后来那些事情。

  现在想想,从他们再度认识阳顶天起,那人当初的表现便始终淡定得很,哪怕身为魔教中人的身份被戳破也全不在意。事实上他也有不在意的资本,毕竟对陶家这种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的世家来说,虽然他们更倾向于正道,但若能够攀上魔教的大船也不是什么坏事。
  因此知晓阳顶天是魔教中人,甚至身份可能还不算低后,陶玉山与陶秋山夫妇面对他时便逐渐和颜悦色起来,也不再阻拦他们师兄妹与对方交往。现在想来,没准当初阳顶天的身份与地位是他自己装作无意中透露出来的也说不定。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阳顶天便提出了邀请他们去光明顶看看的建议。
  那么,此时他所身处的时间点,至少也应该是在那场"屠魔大会"的两年后?

  并不可惜镜中那些时间的流逝,成昆只是皱起眉看着眼前熟悉的风景,他曾在光明顶上住过许久,甚至因为师妹与阳顶天的关系往来此处二十多年,甚至比许多魔教中人还要熟悉光明顶的布置。当下他辨明了方向,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后,便向着上山的方向飘去。
  如此飘了不久,便闻不远处隐隐传来人声。成昆精神一振,向着那边望去,就见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两男一女三匹马并辔而行,向着这边徐徐走来,看那身影,不是阳顶天、陶彩衣与"成昆"又是何人?

  比起上次再见,除了衣饰有所改变之外,阳顶天与"成昆"并无多少变化,变化较大的是陶彩衣,所谓"女大十八变",此时的小师妹看起来比之之前的恬静可爱更多了几分宁然的气质,身量明显长高了不少,窈窕的身体曲线也在裁剪得体的衣装衬托下显得格外优美。三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大半都是阳顶天与成昆开口,而她只是含笑听着,不再像年少之时随意开口了。
  果然又是转瞬之间,一别经年。成昆望着那三道身影,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喜是惊,只能飘在半空中盯着他们一一看过去,通过他们的对话来判断此时距离之前过了多少时间。
  三人不过是随口闲聊,言语之中并未透露多少时间上的讯息。然而成昆毕竟曾经经历过这一切,听了一阵便回想起了眼前这一幕发生在何时:若他没弄错,这一次应该是他们第一次上光明顶,距离先前已近三年。
  三年的时间,于他而言不过转瞬。成昆一一打量着三人的神色,意外发现,除了自己的些许期待与兴奋,师妹的好奇与喜悦,阳顶天的神色比起那时的意气飞扬却要暗淡的多,虽然言谈举动依旧风采卓然,眉宇之间却隐隐透着些许阴郁与压抑,似乎长久困窘于不顺心的环境之中,以至郁郁寡言。


作者有话要说:基本上往事篇只剩下两三幕场景了,也是整个前缘篇的高1潮部分,希望不至于写残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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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真相荒谬枉瞠目 ...

  作为明教的大本营,光明顶的布置数十年之间并没有多大改变,有些地方成昆不熟悉,有些地方却是闭着眼睛都能走明白的,比如阳顶天的那座庄园。
  身为明教少教主,阳顶天自然有独立的住处,客房主卧一应俱全。而作为被他邀请上山的客人,成昆师兄妹二人自然住进了他那座院子,三人每日虽不能说朝夕相对,但是住得近了,彼此走动之间也就方便许多。
  这个院子成昆当年住过许久,最初是受邀前来,后来明教第三十二代教主病逝,阳顶天继任了教主之位,这座院子便成了他私有的地方,用来招待一些特殊的客人,比如他娘子的亲人或是师兄。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成昆都住在此处,包括受邀落脚光明顶的那将近二十年的时光。
  说起来,似乎就是他们这次回来,阳顶天之前的那个短命教主便病重了。细节上的一些事情作为外人,成昆自然无从知晓,但他清清楚楚的记得,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阳顶天对师妹的行止就越来越暧昧,并逐渐透露出了觊觎师妹的态度。

  可惜那段时间他初上光明顶,正是对一切都新奇的时候,完全没料到阳顶天居然含了这么个心思。他每日带着自己走遍光明顶,打着介绍景物的名头减少了他与师妹相处的时间,暗地里却让明教那些和他交好之人前来引诱师妹,并无耻地让那些人认定师妹将会加入明教,一口一个少夫人叫了起来。
  这件事他之前并未察觉,竟还一心以为阳顶天是个不错的好友,如此热诚以待,似乎毫不担心他对明教不利。等他察觉的时候,这股流言几乎已经传遍了整个魔教,无人不知阳顶天这次带回来的就是他想要娶之为妻的心仪之人。而在这其中,他成昆被忽视的彻彻底底,不但是最后一个听到流言的,甚至直到阳顶天派人前往陶家求亲,消息传来之时,他才知晓了那人的险恶用心。

  想到这里,成昆便觉得心中郁郁,先前那种逐渐消退的恼怒与愤恨再度浮现在心头,他恨恨的盯着此时还带着温和儒雅面具的阳顶天,想到这人后来的翻脸变心,就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生啖其肉才解恨!
  到达光明顶之后,阳顶天一如过去将"他"与师妹安排在了距离很远的两间客房之内,成昆沉着脸盯着他这些举动,过去不觉如何,此时在看,那人分明便是有意为之,多半是想分开他二人后趁虚而入——成昆忽然想起自己之前一闪而逝的念头:他想要看到阳顶天不同的面孔与手段,这个时间点还真是再合适不过
  就在这段时间里,他亲身经历了好兄弟的背叛,夺妻之恨以及亲人背弃种种命运,而在这其中,阳顶天无疑饰演了主角,从与他最亲近的人之一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虽然在那之后为了报仇,自己始终忍气吞声与此人虚以委蛇,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直到现在他都想不透的是,阳顶天在做出这般卑鄙无耻的举动之时,究竟是如何那般自然的摆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态度出来,毫无悔过之意不说,居然还有脸依旧拉着他继续当什么好友兄弟!
  他曾猜想是否因为对方知晓他成昆无论是武功还是家世都无法与他阳顶天相比,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的做着表面文章。相识多年,打死他也不可能相信阳顶天不知道自己与师妹之间自小便有的婚约,虽然之前不曾提过,但是他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自己与师妹之间的关系,明眼人一看便知,更何况这素来聪明机智、又善于观察分析的魔教头子?
  哼哼,即使那人机关算尽,到头来也没占到便宜。想必他阳顶天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正是借由了他这种自大伪善的心理,在与他维持着表面上的友谊的同时私下里再度获得了师妹的心,甚至在这人的眼皮子底下与师妹在明教的圣地之中私通!

  越想越觉一阵扭曲的快意,然而快意之余,看到阳顶天每日带着年轻的自己出游,又觉得心中逐渐变得空空荡荡起来:眼下这段时间,只怕是他们之间仅剩的一段温情时光了,这个时候彼此相交心中毫无芥蒂,每日纵马高歌,携手同游,何等快意?!
  可是,这个人怎么忽然就变了呢……

  这一次的场景时间格外长,从他们上了光明顶开始便始终没有结束的迹象。成昆每日或者随阳顶天与年轻时的自己出游,愤恨而又迷茫着;或者去师妹那里,亲眼目睹魔教中人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每日拜访,态度越来越热络,心中越发纠结。
  有时候他甚至忍不住会冷笑着想,当初仅仅是道听途说就让自己难以接受,甚至一度闹到与陶家众人反目,如今人老了,接受能力强了,居然连亲眼看着这一幕上演都不再复记忆中那时的锥心刺骨之痛。
  然而这一次重头再看,他却逐渐发现,有些事情与自己之前所猜想的截然不同。最让他疑惑的是,从一开始,阳顶天便没有丝毫属意手下人散布谣言的举动。
  站在旁观之局,成昆自认自己自始至终都盯着阳顶天的举动,但是从一开始,阳顶天就将大半时间都放在了"成昆"与他义父衣教主那边,甚至连师妹的面都没见上几次。而那些流言的出现,居然仅仅是因为明教那些人的好奇罢了。
  他曾经听说过,魔教第三十二代教主年轻时与人比斗曾受过重伤,所以身体始终不大爽利,阳顶天与他这个义父情谊甚笃,只要身在教中,每日定当前往拜访,而后剩下的时间不是与教中高手过招,便是独自一人修文习武或是协同义父管理教务,鲜少做其他事情。
  而这一次回来之后阳顶天的所作所为却与过去完全不同,每日见过衣教主后便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庄园,也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如此与过去不同的举动,自然便招致了教中众人的好奇。一来二去,猜测越来越多,便有了上门试探的举动。
  作为少教主,阳顶天的庄园自然不许常人随意来往,众人只知道他带回来了一男一女两位客人,身份却是全然不知道的。故而各种猜测众说纷纭,其中最为众人所接受的一种猜测,便是少教主此次带回来的,乃是他的心上人。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与前世重合了。然而虽然结果相同,过程却与他过去所知南辕北辙。成昆耳目灵通,那些人窃窃私语的时候,他在旁边听了个一清二楚,从一开始那些人心有疑虑,到后来纷纷猜测来客的身份,俱都清楚明了。
  正因如此,他才越来越迷茫,万没料到所谓的"心上人"云云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得知这个事实之后,成昆曾有片刻的呆滞,眼前这一切的发展与他之前所认知的事实真相全然不同。他本疑心是阳顶天有意放纵了这种留言,可是看着阳顶天每日离开衣教主后就与"自己"在一起,那些人恐他怪罪也都小心翼翼,居然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到,更别说是推动或者放纵了。
  如此荒谬的真相实在是让成昆有些目瞪口呆,甚至有些无法接受。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才仅仅是开始,之后逐渐展现在他眼前的往事,彻底颠覆了他数十年来的认知。
  ……
  这一日是成昆和陶彩衣来光明顶做客的十余日之后,阳顶天几乎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来陪着他们,三人足迹已经走遍了小半个光明顶。陶彩衣喜静不喜动,与他们走了几日便逐渐不愿出门了,阳顶天便安排了人陪她,每日弄些不同的小玩意儿叫人送去。加上明教那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频频试探,其中不乏古灵精怪之辈,众人轮番而上与她逗趣,过得倒也有些乐不思蜀的味道。
  就在这种情况下,阳顶天从衣教主那里接了命令要下山去山脚中的城镇一趟,数日才能归来。于是临行前的那个晚上,他便顺口询问了成昆一句,要不要与他一同去昆仑山下城镇中看看,顺便置办点东西。
  恰巧再过一个多月便是陶彩衣的生辰,成昆正思索着要送师妹些奇巧物品讨她欢心,闻言欣然同意。而陶彩衣这几日身体不便,又惯于安定不愿多走,便只有阳顶天和成昆二人纵马下山。
  这件事老鬼隐约有印象,这次出行其实并不算有趣,人文风景在他看来也只能算是平平,倒是买了些西域的奇巧玩意儿。可是后来那件事发生,这些东西到底也没能送出去,全被他一怒之下砸了毁了,半点都没剩下。
  真要说起来,他倒是隐约记得,阳顶天这次出行办差似乎并不顺利,明明下山之时心情还不错,上山之后却有好几天都神色冷然,甚至不在往他们这边跑。
  再后来,便发生了他派人到陶家求亲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我这人一向随性,很少注意更新时间的问题,唯一称得上规律的大概也就是章节字数了。大家会不会觉得看起来很难受?
有两个提议想问问大家的意见,大家是希望我在保证两日一更的情况下随性加更,还是稳定两日一更但是随性增加章节字数,并且固定更新时间(比如每周一、三、五、日晚上八点到八点半之间)?日更暂时恐怕是不行的,我现在处在实习阶段,各种繁忙,每日能拿来写文的时间实在是少得可怜,还请大家见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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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忐忑猜测为情乎 ...

  可惜此时的"成昆"自然是不知道将来的变化的,下山之时心情颇好,这几日他在光明顶上虽然未觉无聊,然而始终呆在一个地方终究难免索然,这一下山,便如羊出笼圈,鸟入山林,纵马狂奔之时,笑的分外肆意。
  阳顶天只是在旁看着他的神色变化,眉眼之间尽是笑意。成昆读得懂那种名为"宠溺"的情绪,因此心情越发怪异,隐隐竟有些不敢与那双温和的眸子对视——尽管就算他直直望过去,对方也永远看不到他,只会透过他看着不远处年轻的另一个"自己"。
  可惜被注视的青年自始至终都没注意过身边之人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依旧笑得没心没肺盘算着下山后该给师妹买些什么东西做贺礼。成昆望着一派无知的青年,不知为何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怪异的情绪,像是怨恨,又像是羡慕,复杂且诡异。

  不久后到了山下的小镇,阳顶天带着成昆走了进去,那镇子说巧不巧,正是"十五年前"阳顶天三人来过的帛加镇。如今故地重游,物是人非。阳顶天看看身边之人,嘴角忽然泛起笑意,低声道:
  "没想到还能与你再来此处……"
  青年没听清,反射性的回了一句:"什么?"
  "没事。"阳顶天缓下马速与他并肩,道,"你还记得吗?以前你我曾来过此处,不过只匆匆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青年无辜的摇摇头,一脸迷茫:"有吗?不记得了。"他盯着面前小镇看了眼,确定自己没什么印象,嘿嘿笑了一声,"没关系,就算我不记得,不是还有你带路吗?!"
  阳顶天笑道:"不错。"这一刻的笑容看起来竟有些欣喜的样子。青年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带个路而已,你这么高兴作甚?"
  阳顶天但笑纵马,一旁飘着的成昆却是隐约明白了什么,抿紧唇不发一语。

  随后两人在阳顶天的领路之下去了一家客栈下榻,成昆好奇的看着阳顶天熟门熟路的定了客栈,抬眼瞥了瞥方家所在的方向:不知道现在那座大宅怎么样了,还有当年那件事情,后来如何处理的,阳顶天又是如何获救,统统都不知道。
  可惜年轻时的自己别说询问当年那些事情,甚至连曾经参与过的往事都不记得了。此时落脚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张罗着要出去买东西。不过这个提议很快便被阳顶天温和的否决了,理由很简单,他们赶了一天的路,反正也不急在一时,先休息一晚再出门不迟。
  纵马一天确实有些疲乏,因此青年并未拒绝这个提议,他也有些倦了,吃过晚饭后一挨上床面就睡了过去。他们两人定的是双人间,两张床左右相对,看到青年好梦正酣的样子,阳顶天不禁好笑摇头,伸手从包裹中摸了摸,从一个长方形的木盒中拿出一支线香点燃,插在了桌面上的香炉里。那支香成昆认得,是有助于安眠的定神香,这人倒是细心,居然随身带着这类东西。

  虽说要休息,其实只有青年一个人入眠而已,阳顶天在确定同伴睡着后便离开了客栈,向着方家所在的方向走去。成昆鬼使神差般跟上了他的步伐,顺着他所走的方向望去,不出意外见到阳顶天所去的目的地正是方家所在。
  此时的成昆早已知道方家那些人的身份,明教传于波斯,据说早年有一位杰出的教主就姓方,名叫方腊。北宋末年曾率众在歙县七贤村起义,建立了包括江苏、浙江、安徽、江西的六州五十二县在内的农民政权,在当时影响很大。只是后来方腊起义失败被俘,而后被朝廷处死,他的后人虽然没再担任过明教的领袖,却自始至终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这个方家,就是方腊后人所建立的家族的一个旁支。
  阳顶天既然此刻前往那边,显然方家如今还是存在的。他跟了一段路,看着阳顶天敲了敲方家的宅院大门,待久等的小厮应声开门后,便跟着走了进去。

  阳顶天此次前来是奉了衣教主的命令,其实并没有多大的事情,只是为了统筹一下明教最近的动向罢了,成昆看着他与方家之人见面,客套过后聊起明教如今的情况,却是听得津津有味。他过往对明教的印象十分差,就算如今也称不上好,在他看来,魔教就是魔教,即使阳顶天身在其中也无法改变他们行事怪异的风格。
  然而此时,听着阳顶天与方家之人阐述明教的一些宗旨,那种轻视感却渐渐消失了。
  生前的成昆拘泥于江湖,所见所为以及所思所想也不过因着江湖中正邪两道的桎梏。然而阳顶天却不同,因为站在明教领导人的地位上,他继承了明教的宗旨,从一开始便不大将明教的江湖地位放在眼中,他所着眼的,大多却是如今的国家情势。
  如今正是蒙古鞑子篡了汉家王朝的位,江湖中从来不乏血性男儿想要推翻蒙古人的暴政,恢复汉人的天下,明教更是从衣教主到阳顶天,无一不在为这个目的而奋斗,成昆听着阳顶天与方家之人侃侃而谈如今的天下大势以及江湖和庙堂之前的联系,心中无法不佩服这个人:他是成昆这一辈子中所见过的,最有民族感与魄力的领导人,在这一点上,明教后来的那个小子张无忌根本无法与之相比。不是他看不起那张姓小子,他能够取得后来的那些声望与成果,大半都要得益于阳顶天与衣教主生前的铺垫。
  看着眼前指点江山意兴飞扬的阳顶天,成昆忽然想到,若是这个人当初没有英年早逝,没有憋屈的死在那间密室之中数十年不曾被发现,那么也许他如今的抱负与谋划早就实现了,而不用等了那么多年才在后人手中看到成果——成昆虽然不知道张无忌那小子最后做到了什么地步,但是无疑,他踩着阳顶天的步伐走的更远。最终所有的光环都加诸在了他的身上,而阳顶天之名,早已随着江湖的更迭消失了。
  而这一切,原本完全可以由眼前这个人一手完成……

  成昆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想法与过去的初衷有多大的差别,也或许是在亲眼见到这么多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实后,早就已经被潜移默化的改变了想法,他看着阳顶天坚毅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直到阳顶天从方家离开后还有些魂不守舍。

  等阳顶天回到客栈后,已经临近丑时了。成昆看着他悄然推开房门,慢慢走到"成昆"所在的床边,望着青年很是不雅的睡姿无声浅笑,而后伸手替他盖好被子掩上被角才回到对面躺下,忽然便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明明算不得亲昵到暧昧的举动,然而自己却好像周身都被一股无名的暖流所包裹了,他看着阳顶天脱靴躺下,拉过被子随意一盖,又看了眼另一边青年身上盖得严整的被子,胸口没来由的一酸。
  ……
  第二日寅时末,成昆便精神奕奕的爬起了床,洗漱完毕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提出要去街上看看,给师妹买些东西。
  几乎是他一醒,阳顶天便睁开了眼,对于成昆的提议也算是意料之中。因此他只是抹了把脸便陪着成昆一起出了门,先找了家店吃了早点,而后便开始四处游荡。
  因为是给师妹的生日礼,成昆挑的格外认真,而阳顶天只是陪同在旁,对于成昆挑选的那些东西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看得出他的微笑背后有些隐约的僵硬。青年还道他昨晚没睡好,调侃了他几句,都被阳顶天轻描淡写的应付过去,在成昆提起师妹的生日后也只是顺手买了件价值不菲的玉器便敷衍了事了。
  看着年轻时的自己因为对方一掷千金的手笔而咋舌,神色间还有些自卑的羡慕,一旁的老鬼却只能皱紧了眉头,当初不觉如何,现在看来,阳顶天在选择礼物的时候态度实在有些敷衍,比起他一直体现在自己身上的耐心与细心,简直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难道自始至终,他对师妹,都不是……

  两人逛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尽兴而归,买到了合意的礼物,成昆自然高兴得很,当场便提出要去酒楼庆祝一下。对此阳顶天欣然同意,正要举步,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喊了他的名字,回头一看,却是方家的小厮。
  那小厮显然是特地前来找他的,见两人注意到他后急忙小跑过来,对阳顶天低声说了几句。
  阳顶天听了一会儿皱起眉,犹豫片刻才对身边之人道:"抱歉,我还有些事要赶去处理一下,晚饭怕是来不急用了,不如——你先回去客栈?"
  青年一听顿时大为扫兴,语气也有些悻悻然:"也罢,你毕竟有正事,我先回去好了。"虽然如此说着,却遮掩不住语气中因为扫兴而带来的不悦。加上之前阳顶天在购买礼物的时候明显压了他一头,方家之人一出现,那般恭谨的态度更让他想到对方少教主的身份,一时间想到自己在金钱权势都不如对方,自卑心理作祟,态度便更加敷衍起来。
  然而阳顶天却似乎误解了他的态度,因为他的语气微微一怔,随即眼中居然泛起一缕喜色,温声道:"我很快就回来,不是多大的事情,办完之后你想去哪里,我都奉陪,如何?"
  青年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催他快走,显然心中并未将那些话当真。但他越是如此,阳顶天的神色便越发喜悦,眉眼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顾及场合,最终也只说了一句道别之语,便随着方家之人急急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三月三,我急匆匆赶去外地参加汉服活动了,所以没来得及上网更新,今天补上,还请大家见谅!~作揖之


25

25、二十五、酒醉真言乱心湖 ...

  成昆曾以为他们这次下山后再回去光明顶时,阳顶天的心绪暗沉多半与他下山所办之事有关系,但是在再度与他去了方家、重头到尾旁听了方家那些人与他商议的事情后,却发现自己的猜测似乎有误。
  虽然方家那个小厮找人时显得神色匆匆,其后他们处理的事情也确实紧要,但是在处理那些事情的时候阳顶天始终表现的沉稳淡定,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根本看不出丝毫忧心的模样。不仅如此,直到离开方家走在前往客栈的路上,他的心情看起来都很不错,甚至一反这次再见时有些郁郁的样子,显得踌躇满志。
  而他高兴的原因,成昆多少有所感觉,一时间实在是说不清心中什么滋味多些。

  等到成昆回到客栈,已经又是一弯月上柳梢了。进门后他顺口询问了一下跑堂伙计与他同行的客人是否回来,在听闻"成昆"已经先他一步回到客房中后,顿时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过客官,您那位伙伴似乎喝了酒,小的准备了点醒酒汤?您看要不要端上去给您那位同伴解解酒?"
  小二贴心的提醒让阳顶天微微挑眉,随后便点头应允。成昆也跟着想起,他们下山后的第二天,自己似乎确实是去喝了酒。当时心情不好,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一些年轻气盛的想法罢了,而后便一觉闷到天亮,第三日便同阳顶天一起回了光明顶。
  当初他还纳闷酒醉过后一早起来并未觉得头疼,只道西域美酒与中原不同,原来竟是这人准备了醒酒汤。

  看着阳顶天从小二那里接过醒酒汤后端上楼,成昆慢慢飘在他身后,想着过去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又想到阳顶天此时一言一行,分明便是俏媚眼抛给了瞎子看——上辈子他活了七十多年,从来都不曾想过,那个阳顶天,对他竟会是这样的心思。
  若说成昆直到此时还不知晓阳顶天对他究竟是个什么感情,那他就真的枉活了七十余年了。这段时间他在镜中一路看下来,阳顶天根本不曾表现出丝毫对师妹的兴趣,反而自始至终都将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从最初的不敢置信,到如今的亲眼目睹,就算再荒谬,他也无法再说服自己,将阳顶天的那些关心当做单纯的师兄弟之间的感情。
  嘿,多可笑,曾经在他的身上发生过这样一段往事,而他居然始终都不曾察觉过!

  两人所住的房间位于客栈的二楼,阳顶天蹑手蹑脚的推门进去,一开门便听到了内里传来的浅浅鼾声。他莞尔一笑,小心翼翼掩上门,将醒酒汤顺手放在桌面上,而后走到成昆床边探头一看,果然见到衣衫凌乱的青年正以一个十分难受的姿势胡乱躺在床上,那些鼾声想必也是因为如此难受的睡姿而发出的。
  "一身酒味,你这小子!"阳顶天摇了摇头,凑近了伸手推了推青年的肩膀:"小昆?醒醒!起来喝点醒酒汤,宽衣再睡!"

  回应他的是青年被打断的鼾声,以及可有可无的移动肩膀——与其说是清醒,不如说是在睡梦之中下意识的远离干扰源头。
  阳顶天锲而不舍的叫了几遍,可惜对方酒醉酣眠,丝毫没有醒来的打算。无奈之下只得摇了摇头,勉强捞起对方的身体,让他远离那种难受的姿势倚在床头,而后捞起那碗醒酒汤走回床边,坐在一侧让成昆歪在他的肩膀上,用右手勉强固定住了对方无力乱歪的毛躁脑袋。
  也许因为自小野惯了,从来不注重外表,成昆的头发很有些毛躁,就算梳起发髻也总会支棱出几缕来。之前他睡觉之时不曾卸下发带,本就已有些乱,如今在阳顶天的肩膀胸膛上一蹭,更是磨蹭成了鸡窝,支棱出的那几缕头发更是不时扎上阳顶天的脖颈脸颊,痒的对方失笑不已。
  "看你这毛躁脑袋!躺好,别动!"半是宠溺半是自言自语的抱怨了一句,阳顶天好不容易固定住青年的头,将他摆成微微仰头的姿势,而后将另一手端着的醒酒汤凑过来,一点一点替他喂了下去。好在青年此时虽然醉的七扭八歪,还懂得反射性吞咽唇边的液体,一碗醒酒汤喂下了大半,只有少数洒在了衣襟上。
  成昆皱起眉看着眼前这一幕,太过温馨的情景让他不自在的飘来荡去,固执的将视线定在"自己"的衣襟上,看着那件本来就皱皱巴巴的衣服因为撒上黄褐色的液体显得越发惨不忍睹,不禁撇嘴吐槽: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年轻时居然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甚至还被这个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其实他心里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吐槽的不是那件衣服,也不是自己此时狼狈的样子,而是那种无法适应的气氛。

  喂完汤后,阳顶天并未让青年躺下,而是顺手将空碗丢到桌面上,而后便扶着青年的肩膀伸手解起他的衣带。成昆眼睁睁看着之前差点被他盯出一个窟窿的衣服在那人手中被逐渐褪去,顿时觉得老脸直抽,混乱的想着,他此时究竟应该因为非礼勿视而转过身去,还是因为对方逾矩的行为而恼羞成怒?
  可惜此时的心情太过混乱,无法用简单的一点来概括,成昆抽搐着脸的看着阳顶天解了青年的衣衫,顺手搭在一边,又拉过被子替对方盖好,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阳顶天伸手摸上了青年的唇角——
  擦掉那里溢出的汤汁。

  就算被"占便宜"的是他自己,成昆此时还是忍不住由衷的鄙视了一下阳顶天过于纯情的举动——好吧,这个人在这方面一向是守礼的,他依稀记得师妹曾向他抱怨过这一点……看着对方的举动,成昆此刻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庆幸还是失望。
  不过这些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接下来,擦拭药汁的举动便堂而皇之的变了味,摩挲在唇角的手指因为青年始终酒醉不醒而越发大胆,逐渐描绘起周遭的轮廓,而后那人歪过头凝视着他,低声叫了句"小昆"。
  仰躺着的青年此时正因唇上的麻痒有些难受,勉强睁开眼,看了眼面前之人喃喃了一句"阳顶天……",随后便又闭上了眼。但就是这样一句低不可闻的名字,却让阳顶天周身一僵,他望着青年的目光明显深邃起来,他几乎是叹息着道:"小笨蛋,你可是因为我……而喝的烂醉吗?"
  青年似乎听到了这句话,可有可无的"唔"了一声,阳顶天更加激动起来,忽然收回摩挲在对方唇上的手指,俯下|身便——
  成昆猛地闭上眼,简直无法理解这一刻袭上周身的是什么感觉。他激灵灵的打了个哆嗦,若不是成了鬼已无法呼吸,只怕会当场窒息而厥。
  阳顶天!你居然——真的……
  再度睁开眼时,眼前的戏目不但没有结束,反而越发过火。身下的青年只着了一身雪白的里衣,此时已被阳顶天扯开了衣襟。厮磨与交叠从唇角向下,逐渐越过了界限,向着肩膀缓缓袭去——看着烙印在青年肌肤上的暗色痕迹,成昆此时居然有闲暇想着,当初的自己对于身上突兀出现的痕迹居然毫无所觉,甚至以为是蚊虫叮咬……也许年轻时的他才是那个纯情到可耻的人才对。

  床上那把大火越烧越旺,渐渐有了燎原之势,先前还被鄙视为纯情的那个人一反温和的表象,变得十分富有侵略性——成昆觉得此时自己应该破口大骂才对,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像他这么悲剧,要亲眼看着曾经的情敌趁着自己酒醉不醒而大肆轻薄,并且不能做出任何阻止的举动。
  这样的一幕,荒唐而又莫名的引人注目,成昆原本大可以拂袖离去,他虽然无法阻止,却能选择转身离开视而不见的。可是此刻他却像是着了魔,只能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两个人,某一瞬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已变成了床上躺着的青年,昏昏沉沉的任身上之人亲吻,爱抚,甚至侵略……这一场大火,轻而易举便将他的意识卷入其中,真实且撩人。

  阳顶天的动作越来越放肆,从最初只是亲吻到后来隔着衣襟抚摸,最后竟大胆的拨开了之前由他亲手拉过来的被子翻身覆在了青年身上,手也挑开了裤带向下。而这一切,犹在醉梦中的青年全然不知,只是因为对方放肆的举动下意识呻吟着。那些无意识溢出的声音,显然更加鼓舞了身上那人——无疑已成恶性循环。
  成昆失神的盯着阳顶天此时的神情,看的专注且认真:他从来没发现,阳顶天居然会有如此吸引人的一面,向来一丝不苟的人情动之时往往更加剧烈,而此时那人专注且满足的神情,对他来说简直可谓是要命的吸引人。
  原来阳顶天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还是因为他成昆!
  此时此刻,他彻底忽略了阳顶天趁人之危的举动,满心满眼都是对方望向青年时温柔的目光。曾几何时,他将这些目光完全抛诸脑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如今变成了鬼才亲眼看到,然而这一切都已成了过去,也都不再属于他。
  成昆忽然呻吟一声,一把按住老脸,说不出的苦涩难言。而床上的两个人,也在情动之时双双低吟出声,他周身剧烈的发着抖,出于复杂的心理而无法面对眼前这一幕场景,只能死死的按着脸闭紧双眼。
  而也就在此时,他听到了床上那两个人各自低吟出的话语:
  "小昆……"
  "师……妹……"
  一瞬间,唯二清醒的一人一鬼,如遭雷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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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半生怨恨缘此处 ...

  成昆越来越觉得,他生前那一辈子就像一场荒诞的闹剧,自己在其中扮演着刽子手的角色,却始终并不自知。就像眼前这一切,明明都是熟悉的结果,却偏偏有着与他意料之中截然相反的过程——如今看来,过去那些让他心心念念、一辈子都无法放下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譬如此时。
  站在光明顶中衣教主所在的房间里,成昆一面竖起耳朵听着屋中两人的对话,一面因为再度震撼自己的事实而逐渐变得麻木。
  自从经历过那个荒唐的夜晚后,成昆再面对阳顶天时,总不免感到心中怪异。而阳顶天也一如他过去所记着的那般,自从离开帛加镇回到光明顶后,面色便始终沉郁之极,连带着面对"成昆"与陶彩衣的时候也失了往日的热络,只勉强维持着温和的表象,常人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感受不到其下的疏离。
  但是成昆感受得到,不仅是现在,就算是"当初"他也清楚的感觉到了这种无言的疏离。那时不知缘故,其后更是理所当然的猜测他是因为背着自己派人下山向师妹求亲,所以才因为心虚疏远了彼此的关系。现在再看,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知道缘由的青年此时自然可以毫无压力的咒骂埋怨阳顶天,然而已经知晓前因后果的老鬼,却只有无颜相对的感觉。这段时间里,年轻与年老的同一个人思维完全走向了两个极端,一个愤愤不平,一个追悔莫及,偏偏无论是哪一个"成昆",面对已成定局的事实都无力回天。
  成昆说不清楚自己此时对阳顶天的感觉如何,恨意随着事实真相逐渐被揭露而一点点消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陌生感觉。尤其是此时,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阳顶天与衣教主之间的谈话,他只有一种无力的荒唐感。

  "我派人去陶家替你求亲了,你不是喜欢陶家那个女孩吗?"
  衣教主一句话,不仅是阳顶天,连成昆都当场变了脸色。
  "义父?"没料到谈完正事后衣教主特地留下他来要说的居然是这件事,措手不及之下,阳顶天再也维持不住一贯淡定的表情,简直可谓是瞠目结舌,"我、我什么时候……"
  "别隐瞒啦!"衣教主笑吟吟的挥了挥手,"这几日教中都传遍了。唔,你都而立多年了,却始终不愿成亲,甚至不曾对哪个女孩子假以辞色,这次突然带着那个陶家的姑娘来光明顶,我们都很惊讶呢!"
  阳顶天显然被这个消息狠狠吓了一跳,闻言忙道:"义父,您误会了,我对彩衣不是……"
  "你看,名字都叫的这么亲热,还说对人家没意思?"衣教主若无其事般打断了他的话,伸手拿过桌面上的茶杯,缓缓地划动杯盖,"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定下来。咳咳,义父这几年身体越来越不好,或许是大限将至,可以的话,义父想要在去下面之前亲眼看着你成家立业,也好叫我放心。"
  "义父不要胡说!您的身子骨明明好得很,没那么容易……"阳顶天听到他咳嗽,上前替对方顺着后背,目光闪烁,显然是在思索着该如何应对。成昆盯着他的面色,心中不停的猜测:他会推掉,还是顺水推舟应下来?
  其实结果他早就知道了,阳顶天派人去陶家求亲已是定局,到后来,他娶了师妹也是不争的事实。可是这其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他从来都不知道。当年师妹只是含糊的说,陶家惹不起明教,这门亲事不能推脱;而阳顶天他根本不可能去询问,现在想来,若是当初去问了,是不是就能得到不同的答案?

  片刻后,阳顶天总算再度开口:"成亲毕竟是大事,不是仓促间便可得的,义父,这件事且容我再想想吧!至少——也要先问问陶姑娘的意见,您觉得呢?"
  衣教主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这一眼恰好被成昆看在眼里,那种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让他当场皱起眉,还未等往深出去想,便听到衣教主含笑道:
  "说的不错。你和陶姑娘确实需要沟通一下了,这次你下山回来,还一直没去看过她呢吧?她可是一直念着你呢!"

  她可是一直念着你呢!
  这句话几乎当场便将成昆撞得头晕眼花,师妹念着阳顶天?不,师妹念着的明明一直是他!他们才是未婚夫妻!是了,一定是师妹想要通过阳顶天打听自己的消息,毕竟他们两个是一同下的山。
  想通了此节,成昆勉强恢复过来,他深吸口气,看着阳顶天和衣教主寒暄几句后低头告退,目光闪烁不定。他深深看了眼衣教主隐含疲惫的神色,却没能从他眼中看出任何东西来,只见到这位执掌明教叱咤多年的枭雄如今就像个普通的迟暮老人,微蜷了身体歪坐在椅子上,盯着不远处发呆。
  这个人,真的只是为了阳顶天的终身大事才派人去陶家替阳顶天求亲的吗?
  真是——多管闲事!
  无端恨得一阵阵磨牙,成昆又死死盯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出了门,追上阳顶天离开此处的脚步。他再一次确定,自己实在是不喜欢明教中的人,无论是哪一个!
  ……
  阳顶天在离开衣教主的住处后,果然便向着陶彩衣所住的房间走去。成昆踌躇了片刻,忽然有些不想跟上去一睹究竟。也许有些事情他看的太透彻,而且从来不惮将事情往最坏的方向上去想,此时此刻,他就分外不想去验证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
  然而逃避终究不能解决问题,成昆本身也不是逃避不去面对的个性,犹豫片刻后还是跟着飘向了师妹所在的房间,而就在他犹豫的这段时间里,阳顶天与陶彩衣已经寒暄片刻了。
  成昆并未进门,这是他"重逢后"第一次不想面对师妹,说不上什么缘由,就是不想亲眼看着屋中此时的情景,只能魂不守舍的飘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屋中传来的对话声。

  "彩衣,你可知道我义父他……"
  直到屋中忽然传出这句话,成昆才猛然惊觉,忙竖起耳朵听着屋中的对话。
  "怎么?"陶彩衣回问了一句,也许是因为阳顶天难得踌躇的语气让她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里含着些许惊讶。

  成昆并未进门,这是他"重逢后"第一次不想面对师妹,说不上什么缘由,就是不想亲眼看着屋中此时的情景,只能魂不守舍的飘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屋中传来的对话声。

  "我义父他……最近有没有来找你?"
  "衣教主?倒是没有。不过最近来此处的访客很多——怎么了吗?"
  "哦?很多人?那……他们有没有什么冒犯的举动?"
  "这倒没有……阳大哥想说什么?"
  阳顶天道:"义父想必是误会了,刚才忽然提出派人去了陶家……"当下他便将之前与衣教主之间的对话源源本本讲给了陶彩衣知道,末了苦笑道,"我不过下山几日,没想到义父居然会如此做,未经你允许便去了陶家拜访,给你带来麻烦,还请彩衣你千万不要生气啊!"
  "这……"陶彩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倒不像是惊异,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成昆忙将耳朵贴在门上,顿了顿,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是好笑,当下便大大方方飘入房中:他倒是忘了,此时的自己无论想要做些什么,都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

  才一进门,就看到阳顶天和陶彩衣相对而立,两人各自留给他一个侧面,从这个角度,恰好能捕捉到他们彼此的表情。阳顶天一如既往的严肃,而陶彩衣的神色,看起来却有些微妙。
  "其实……"陶彩衣有些吞吞吐吐的道:"这件事……我知道……"
  此话一出,成昆与阳顶天都愣了愣,而面前的少女只是酡红着双颊低下头,有些不安的用鞋尖蹭了蹭地面,目光闪烁,就是不敢去看面前的男子,"如果是阳大哥的话……彩衣并不介意。"
  !!!!!
  成昆脑海中顿时嗡嗡直响,耳边忽然便浮现出当年陶彩衣曾经对他说过的另外一番话:
  "师兄,阳顶天当初以权势逼迫我,我也是出于无奈才会……唉,这件事我后悔很久了,但是当初若不答应他,我们整个陶家只怕都要受到累及,我不能因为你我的私情而置整个家族于不顾啊!"

  无奈!嘿!好个被逼无奈!
  被当作"逼迫者"的那个人此时此刻却没有表现出丝毫逼迫的模样,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可是——你和小昆,你们……"
  陶彩衣道:"我们只是师兄妹,师兄他……想必也是这样想的。还是说——阳大哥觉得彩衣出身平平,配不上阳大哥?"
  "彩衣,终身大事不可轻率,你当真想好了?"
  "嗯……我想做阳大哥的妻子……"

  "师兄,我虽然要嫁做人妇了,但是在我心中,我永远都是你的妻……"

  师兄师兄师兄……

  记忆与现实,同一个人说出的截然相反的话语来回刺激着成昆的脑海,他不禁大喊一声,一把按住额头闭上眼:
  ——师妹!这就是你对我说的"被迫"?!这就是你觉得自己一生不幸的源头?!你对他,或者对我,究竟谁真谁假?!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本文将于2012年3月29日(周四),也就是明日入V,届时三更,入V之后我会继续努力下去。能够陪着我一起走完这趟旅程的亲们,谢谢你们能够与我继续携手并进,不能继续下去的亲们也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不管怎么说,能够在这里认识大家都是缘分,希望在下一篇文中我们能够再相逢。
郑重作揖拜谢!
ORZ 总觉得自己说的过于生硬与冠冕堂皇……那个,貌似有送积分的说法来着?之前不太清楚,明天开始有机会试验一下吧!~
大家挨个抱抱~

27.无心交杯握明珠

阳顶天到底没有当场便做出决定,只是留下一句"你再想一想吧"便离开了陶彩衣的房间。至于他的想法,从面色上看实在是难下结论——但不管如何,他与陶彩衣的婚事已经毫无悬念。

成昆重头到尾自虐般的看完了这场戏,直到曲终人散才苦笑着伸手抱住头:这也许他进入这面镜子之中,所见过的最荒唐、却也最真实的一幕了。

阳顶天,那个曾经被他当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对头,在婚礼这件事上反而意外的踌躇;而师妹陶彩衣,这个他心中至敬至爱的存在,却亲手编织了一场大笑话给他看——他忽然便想起了当初在光明顶上,师妹在阳顶天死后引刀自戮的情形:师妹愿意与他偷情,却又当着他的面给阳顶天殉情,在她心中谁轻谁重,只怕只有她自己知晓。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当初面对阳夫人的尸体,吃吃傻笑着自言自语:"你觉得对不起他?你觉得咱们是错的?那你当我是什么?"

如今这句话,再度清晰的浮现在脑海,连带着便想起婚礼上那两个人含笑交杯,蹀躞情深的模样,而自己,却只能在明教一众魔头的推挤下躲在角落,一杯又一杯的吞下苦酒,看着师妹嫁给他人……

原来一直想不明白的始终只有他一个人,师妹眼中真正看着的是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有他沾沾自喜的认定师妹的心在自己这里,其他一切都被忽视掉了——包括那个人从始至终的情真意切。

他抱着头坐在角落中,一会儿想到这些时日里对阳顶天的复杂感情,一会儿想到爱恋了一辈子的师妹所说所做的那些话,一夜之间,最信任的师兄以及最宠爱的师妹尽数背叛了他,这个世界上便唯有他成昆一个人是孤家寡人了!

不知何时,神出鬼没的白雾再度无声无息的包围了过来,成昆闭上眼不予理会,他现在心中有种微妙的万籁俱寂感,外界的一切什么都不愿去听,也不愿去想,只是默默的坐在那里,想着前尘往事,想着自己此刻微妙的心情。

不久后,外面隐约响起一阵脚步声,一前一后,前者大步流星,后者步伐紊乱。他失魂落魄的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依旧呆在先前的那间房中,只是此刻屋中摆设明显有了变化,其中堆满了各种礼品,窗棂上也贴了大红的喜字,看起来分外刺眼。

"师妹,你真的要嫁给阳顶天?!"

不久脚步声停下,熟悉的声音传来,成昆目光一转,那道声音虽然有些嘶哑,但他听得清楚,分明便是年轻时自己的嗓音。

"成师哥,这些事情我不是早就同你讲明白了吗?木已成舟,早不是你我能够改变得了……"师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暗沉,似乎带着无可奈何,但因为之前那些印象,成昆清楚的感到,那份无可奈何之下,分明压抑着些许不耐与敷衍。

"我知道……"嘶哑的嗓音中添了些许苦涩,"你今天是新娘子,师哥我做梦也不曾想过,会眼睁睁看着你嫁入别人家——不管怎么说,只要你幸福,师哥我就无憾了。"

陶彩衣的声音明显变得柔和起来:"谢谢师哥。我得回去了,喜娘还在那边,我不能出来太久……"

成昆抬起头,依稀记起了这个场景。是了,就在阳顶天和师妹成婚的那天一早,他按耐不住的将师妹从喜房中叫了出来,虽然早就知道此举不会有结果,还是选择了与她单独谈谈——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再度将那颗戴在身上近三十年的明珠作为贺礼交给了师妹——嘿,拿阳顶天送的东西当贺礼,可不就是亲手将师妹推入阳顶天的怀中吗?!

想起这一点,心口还是一阵刺痛,然而却与之前有所不同——成昆分不清楚自己此时真正在意的,究竟是将师妹交给阳顶天,还是将阳顶天与师妹送做堆。

也许感情上的一再失望,已经让他对某些事情吝于深思了。他深吸口气站起身,习惯性伸手掸了掸衣角,随即便想起自己此时的状态,苦笑着收回手。余光忽然瞄见什么,顿时一呆:

阳顶天分明就站在离他不远处的窗前,正隔着窗子望向窗外!

他先前太过失魂落魄,根本就没注意到身边居然多了个人,那人又将气息压得极低,仓促之间他居然没注意到。

成昆怔了片刻,看着那人平静且阴沉的面色,心情随之化作两极,一则以喜,一则以哀。至于喜的是什么,哀的又是什么,一时间实难言说。

门外不远处那两个人的对话还在继续,这座院子是阳顶天私有的,常人根本不被允许进入,而阳顶天接任了明教教主后搬去了光明顶内部居住,这里更是少见人烟。当初他选择来此与师妹私谈也是出于这种考量,却完全没想到,此时此刻,阳顶天居然也会在这里。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人,此时的他与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重合,高冠锦服,一身暗红色的大氅更是衬得他气质卓然,凌厉不凡。而此刻他剑眉高挑,薄唇紧抿,显出几分严肃的神情。配上这身装束,更是显得极为压抑,丝毫没有即将成婚的喜气。

成昆失神的看着那人,从时间上来算,此时距离他们第一次上光明顶已经隔了将近一年的时光,这一年里阳顶天接任了明教教主之位,衣教主退位养病,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替他主婚。现下看来,他果然还是接受了这桩婚礼,至于原因,成昆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知道。

——明知道自己将来的妻子与他人有染,却还是选择了成婚,若是过去成昆还能讽刺他几句,或是骂上一句"假惺惺",如今却再也不会认为,他是真的爱师妹至深,所以才如此不顾一切定要结成这门亲事。

但若不是为了师妹,又是为了谁?

顺着他视线所望的方向看去,"成昆"已经摘下了颈项上的锦囊递给了师妹,低声说着什么。看到那个锦囊,阳顶天的眉头顿时越皱越紧,不言也不动。直到那两个人话必离去片刻后,他才伸手按上窗棂,慢慢闭上眼复又睁开,半晌后冷哼一声便拂袖走向正门。

成昆看着他推门而出,慢慢走向师妹离去的方向,回头一望,就见先前被他按过的窗棂上出现一片龟裂,只需稍一碰触便将化作灰飞,足见此人之前心情何等激荡。

他深吸口气跟上了阳顶天的步伐,一直走到师妹此时所在的房间外,只见阳顶天并未进门,而是在门外侧耳倾听了片刻,随后绕到一侧窗外。成昆正诧异,却发现那面窗子正对着师妹的梳妆台,而那个梳妆台上,分明便放着之前那个锦囊!

陶彩衣此时并不在梳妆台前,想必是被喜娘叫去卧室更换礼服了。阳顶天显然掐准了这个时间,趁着左右无人探臂将那个锦囊拿了出来,细细看了几眼,便紧紧攥在手心中,转身离开了此处。

不久吉时已到,在阳顶天的义父衣教主的安排下,开始迎亲入门。作为新郎的阳顶天迎亲出门前按部就班的献祭,跪拜以后,衣教主坐在主位上,伸手抚摸着他的发顶:

"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勉率以敬,若则有常。从今日你,你便是有担当有家室的男儿汉了,切勿辜负我的期望。"

阳顶天垂眸道:"是。惟恐不堪。不敢忘命。"始终蜷着的手掌却紧了紧。成昆一直跟在阳顶天身边,知道他手中握着的是什么,心中顿时一阵酸涩。

显然衣教主也注意到了他略显不自然的姿势,意味深长的瞥了眼他那只手,动了动唇,却到底什么都没再说。

于是阳顶天出门上马前去迎亲,因为光明顶距离陶家庄实在太远,因此陶家一行人早早便被接上了光明顶,都住在陶彩衣之前那间屋内,不过半里路的路程便到了。

迎亲过程很顺利,毕竟是在明教总坛光明顶上,没有什么人会不长眼的跑来这里捣乱。迎接新娘出门后,阳顶天向着某个方向淡淡望去一眼,成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人群中年轻时的自己一脸妒意的望着这边,眉宇间尽是阴郁与恶意,脸上也都是强扯出来的笑,却根本遮掩不住弥漫开来的愤恨。

如此显眼——恐怕当时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吧!

那样的表情,阳顶天当然看得一清二楚。他漠然的转过头,仿佛根本不曾留意过人群中这股不和谐的恶意,垂下的眼中却有一闪而逝的痛苦与快意。

成昆读得懂他的表情,痛苦是因为青年的态度与对感情的迟钝,至于快意——不管这桩婚礼是出于什么缘故举行,对他而言只怕多少有着些许报复的快意吧!毕竟自始至终,他成昆都不曾读懂过阳顶天的心意。带给那个人的也只有一遍又一遍的失望。

或许,这个人也会忍不住想着,他所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沉默的男人,这一刻,成昆甚至忽略了一旁盖着鲜红喜帕的新娘。

其后一切就一如记忆之中那般,青年随着人群一同去参加了喜宴,特地选了一个偏僻的位置。阳顶天也完美的扮演了一个沉浸在喜悦中的新郎,与新娘拜完天地后便下令开了美酒与众人同欢。

但无论是拜天地也好,还是敬酒也好,自始至终他始终将那只小小的锦囊握在掌中,旁人问起也不答,只是含笑应付过去,只是始终都不曾摊开手掌,让人看见他珍而重之握在掌中的究竟是什么。

此情此景,当真是说不出的讽刺,阳顶天想必做梦也猜不到,此时被他如此珍惜放在掌中心上的那个人,正一面喝着苦酒一面在心中立下毒誓:

"成昆只教有一口气在,定当杀了阳顶天,定当覆灭魔教!"

这样的珍惜与这样的誓言,交织在一起,终于彻底酿成了后来的那场悲剧。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看到大家都在询问何时结束前缘,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大家,这三章完毕,前缘就结束了。至于重生——前缘都没了,重生还会远吗?

28.流年不谙离恨苦

阳顶天与陶彩衣在光明顶上的这场婚礼,可谓是彻底拉开了后来那场悲剧的序幕。

自那日过后,成昆便始终浑浑噩噩辗转于不同的场景中,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一遍又一遍看着当初曾发生过的事情。镜中的时间转换并没有规律,有些场景不过是一晃而过,有些则是长期停留。这次没了外力桎梏,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镜中经历了多少年,只是看着镜中那些人一年又一年的重复着记忆中的剧情,弥漫在心头的那种复杂情感也越来越深重了。

记忆与现实穿插,成昆记得清楚,起初的两年自己囿于情伤,不愿再踏足光明顶,又因为陶家同意了阳顶天与陶彩衣的婚事与他们有了芥蒂,因此便孤身一人游历江湖,或是处心积虑的想办法抹黑明教的名声,报复阳顶天,或是专心教导之前收下的小徒弟谢逊——这一幕不过是一晃而过,只是看着年轻时的谢逊,成昆心中不免有些哀凉:他这个徒弟,完全是被自己的私心所毁掉了,一辈子背了骂名不说,更是妻离子散,双目近毁几近疯癫。

看着如今这般师徒和乐的情景,再想到未来彼此反目成仇,当真恍如隔世。

其后又是三年,陶玉山在江湖中被正道人士咬定与明教有关,没来得及逃脱,最终被围攻而死。当时成昆得到消息一路赶回,时隔数年再度踏入陶家大门,却只来得及参加了陶玉山的丧事。

他那个老狐狸师父,谋划了一辈子,自私自利独善其身,甚至不惜背叛师门,到头来终究还是没能脱离与魔教的联系死在了这上面。虽然与他的师徒之情早在亲眼见到他丢弃还是婴儿的自己时便消磨殆尽,成昆还是免不了有了些许兔死狐悲的悲凉感,望着陶玉山的灵位时便忍不住苦笑:如陶玉山这样的人死后尚且有人祭拜,他自己呢?只怕尸身被扔在野外也不会有人在意吧!

他曾经怨恨过这一切的发生,师妹欺骗他,师父漠视他,伯父一家背弃他,徒弟怨恨他……然而作恶一生却从不曾后悔。但是如今在看,一切不过是应了"咎由自取"罢了。相反,他以为待他不好的师兄却是一直在背后护着他,以为是情敌的师兄喜欢的其实是他。然而最终杀死这个唯一爱他之人的却是他自己。

他这一辈子,无妻无子,徒弟与他反目成仇,未婚妻嫁作他人妇,师父以及伯父一家因为师妹的关系逐渐陌路,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到头来惨死在明教的密室当中,他甚至不曾考虑过替他收尸,任由那副骸骨静静在密室中坐了二十多年,看都不曾看上一眼。

当真是一辈子,浑浑噩噩,害人害己。

可惜现在知道又有什么用呢?成昆常常自嘲的想着,他现在看到的不过是过去的回顾罢了,属于他的那一辈子已经结束了,做错的事情再也不能得到弥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上演。这种感觉,就像看着一把未开刃的钝刀子一遍一遍的磨着心口最柔软之处,却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那里刻上无休无止的悔恨与痛楚。

也正是这次回到陶家庄,成昆再度收到了阳顶天与师妹的来信,邀请他去光明顶做客。那时的成昆心中弥漫着对阳顶天、乃至整个明教的恨意,闻言顿时计上心来,决定深入虎穴,亲眼看看有没有办法亲手报复。

带着这样的想法,已年过而立的成昆上了光明顶,在假意与阳顶天称兄道弟打了招呼后,一眼便看到了跟在那人身边、略显憔悴的师妹。

这一幕场景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成昆早已全无过去的激动,看着镜中的那个"成昆"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师妹,只觉阵阵好笑与荒唐;再看阳顶天时,心口却只有空荡难耐。

比起成婚之前,陶彩衣明显并不快活,过去成昆或许会以为阳顶天忙于事业,冷落娇妻,如今却起了异样的心思。并非他自作多情,实在是因为阳顶天看着"他"的目光虽然压抑平静,其下隐藏的情意却明显比面对师妹时火热的多。

可笑那时的"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师妹身上,面对阳顶天时不过是虚以委蛇罢了,别说发现对方隐藏的情绪,便是多看一眼也觉得难受。

——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只剩下了虚假,仿佛这一辈子全部的真实,都在那场喜宴之中消耗殆尽了。

然而此时,老鬼却只能贪婪的看着对方的脸庞,片刻都不愿放松——即使对方永远也看不到自己,也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感情得到了回报,虽然已经来不及了。

藉由教主夫人师兄的身份,"成昆"堂而皇之的留在了光明顶,一如过去住在了阳顶天的私人院落之中。正是这段时间里,他从师妹口中听说了阳顶天过分注重事业而冷落于她的种种举动,更顺理成章的与师妹旧情复燃,开始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勾当。

这一段时日,是成昆记忆中少数一段可称之为刻骨铭心的回忆。重新得回师妹的芳心,虽然碍于明教的势力不能正大光明,对他来说也是极好的结果了。因此他频繁往来光明顶,每年都要来此两三回,每次都会住到半月以上,长的时候甚至会停留两三个月。

但他却从来都不曾想过,阳顶天为何每次都会将他奉为上宾,真诚以待,更不曾想过,以阳顶天的通透,怎么可能没看出他与师妹之间那些龌龊?

既然每次相会都是在光明顶上,为了掩人耳目,不免要找一个极隐秘的所在。于是师妹便顺理成章的向阳顶天软求硬逼,想要看看明教的圣地秘道。

哈,当时的他还因为师妹如此聪明大胆的举动而喝彩,更没想到阳顶天居然会答应。他曾猜测阳顶天那时的态度多半是对师妹有愧,因此事事依从,绝无半点违拗。现在想来,大概确实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违反教规带着师妹去了秘道之中,却全然不知,自此之后,这光明顶的秘道,明教数百年最神圣庄严的圣地,便成为他成昆与明教的教主夫人私相幽会之地!

过去最让他得意与满足的举动,如今再看,却只有荒唐和难过。成昆想着,他在这里一年一年过的迅速,大多数时间都被白雾跳去了,但真正置身于其中的阳顶天,却是实打实的过了数十年,直至那一日到来才彻底解脱……

那一日的场景,成昆毕生都无法忘记。

随着又一次白雾弥漫而过,看到自己身处的环境时,成昆便静静地喟叹出声:这一日终究还是到了。

他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当年他曾在这秘道中来来去去走过数十次,对于其中的布置早就摸的通透,眼下他所呆的地方看起来却有些陌生,他歪着头四下打量片刻,忽然一个激灵:此处分明便是阳顶天和师妹身陨之处!

看着端坐在其中正手执一张羊皮凝神运功的阳顶天,成昆怔怔的停下脚步,一时间竟不敢靠上前半步。

眼前这个人,就这样即将死去了吗?

虽然无数次设想过自己早晚会看到这个场景,成昆还是按耐不住心头骤升的那股凄凉感。此时的阳顶天面色平静,显然丝毫没料到自己将要遇见的事情,更不可能知道,自己不久之后就会因为练功走火入魔,自此撒手人寰……

此时隔壁已经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成昆回头看了眼这间石室与外面之间那道毫不起眼、此刻却半掩着的门,忽然有种冲动将它牢牢封死,让外面的声音不致传进来,这人也就不至于因此而死去!

可惜想象永远不会成为事实,阳顶天的耳朵明显一动,忽然间满脸铁青,但脸上这铁青之色一显即隐,立即又变成血红之色——外面正在偷情的两个人明显不知道他们的一言一语都被这里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兀自调笑打闹,十分不堪。

明明是自己曾经做出来的事情,成昆此刻却只想冲过去,向着那两个人高喊一声:"闭嘴!"他后悔了!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还要后悔当初的荒唐选择,刀割般的心痛在胸口逐渐弥漫,看着阳顶天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他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抬起手又放下手,最后只能颓然的抓扯这自己的头发——他只是一个鬼魂,别说是运功帮他疏导走火入魔的真气,就算是想要出言安慰都不可得。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阳顶天呼吸越来越急促,满脸殷红如血。呼吸声终至惊动了隔壁的两个人,引得他们惊疑之下前来探看。

阳顶天显然也听见了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抬眼看向陶彩衣,又看向"成昆",目光中透出极为浓重的悲意来,说道:

"你们两个,很好,很好,对得我住啊!"

此情此景,成昆第二次看到,震撼却远比第一次大得多。他眼睁睁看着阳顶天的面色忽青忽红,在瞬息之间接连变换了三次,目光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成昆,眼眸之中的悲意简直浓的将要弥漫开来。

但是那时的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份悲凉的含义,只是被对方专注的目光盯得惊慌。即便是此时,老鬼依旧不敢对上阳顶天那双眼眸,一触即分,心头却也慢慢弥漫起一片悲伤出来,简直痛彻心扉。

恐怕阳顶天这辈子之中,只有这一次放任了自己将全部感情通过视线投注在清醒的成昆身上,可惜直到死,成昆也不曾理解过那种感情,或者说,不曾正视片刻。若是他早早便能理解,是不是结局就不会如此惨烈?他和他之间,也不会永远都再无交集?

可是此时的他,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狼狈的沉默,甚至因为莫名其妙的心虚完全不敢走到阳顶天面前——嘿,也许他在潜意识之中清楚,自始至终他与师妹之间的感情就站不住脚,而他对阳顶天的恨意,也在多年相处与那人潜移默化之中,越发复杂起来。

可惜当初的他并不知道。

可惜他至死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步入原著剧情(话说原著提到他们的地方虽然少,但是许多用词实在是……可挖掘的很啊!)

29.一封书信旧骨枯

看到阳顶天在此,两人显然极为惊讶,惊讶之余还有着莫可言状的惊恐。陶彩衣自是知道阳顶天武功极高,一出手便能致他们于死地,于是忙抢上前半步道:"顶天,这一切都是我不好,你放我成师哥下山,任何责罚,我都甘心领受。"

阳顶天却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一般,依旧看着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的"成昆",眉头皱起,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娶到你的人,却未娶你的心。罢了……一开始就是场闹剧,一步错,步步错……"后半句他声音极低,几近耳语,晦涩不明。若不是成昆离得近,加上耳力非凡,只怕根本听不到。

他反射性踏上前半步,下一刻,只见阳顶天双目瞪视,忽然眼中流下两行鲜血,全身僵硬,一动也不动了。成昆心头大震,这般可怖又可悲的情形重现在眼前,让他瞬间跪倒在地,牙关颤动,闭上双眼缓缓垂下头:

——这个人,这个人……就此死在了此处,而自始至终,他的感情都没有人知道,是他成昆逼他至此,也是他阳顶天骄傲的性子不愿去强求一份无妄的感情,所以始终不曾说出口,任由这个秘密随他埋骨此处,终至不见天日。

若没有这场古镜之旅,只怕即便到了他转世轮回之后,也不可能知道,更别说如今随着一幕幕看下来,逐渐沦陷了自己的心……

是啊,很早以前,早到认清了阳顶天真正的想法后,他便不可抑制的一再注目于这个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对这个人的感情,随着这样一幕幕不可逆转的往事而逐渐堆积,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无法阻止自己陷下去……哈,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像他这样,明知道结局如何,却还是会一步步沦陷下去,终至万劫不复?

简直活该!

成昆跪在阳顶天面前,耳边是师妹和"成昆"的叫声,谈话声,俱都充耳不闻,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阳顶天犹挂着血泪的脸颊,连碰触他都做不到。

直到耳边传来惊呼声,一人缓缓向着这边倒下,他才极为缓慢的转动了一下视线,看到师妹胸口插着匕首,倒在阳顶天身边,手臂压上了阳顶天的衣角,扯动了他的衣襟,忽然便觉无比碍眼——如有可能,他真想将师妹推到一旁,而后、而后……

可事实却是,只有他碰触不到那个人,只有他。

他听着年轻时的自己高声说着:"我成昆立誓要竭尽所能,覆灭明教。大功告成之日,当来两位之前自刎相谢。"而后仓皇离去,口中喃喃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大功告成之日……自刎相谢……"忽然便跳起身,纵声长啸起来,声音中透出无限悲凉与哀恸,简直状若癫狂。

他高声叫着阳顶天的名字,明知道那个人生前听不见,死后更是听不见,却还是无法抑制胸口弥漫着的澎湃感情。身体随着由内向外的痛苦极快的飘荡在石室当中,却连最起码的发泄都做不到,只能一遍一遍喊着那人,直到精疲力竭落到地面,瘫倒在地,视线绝望的盯着阳顶天已然泛青的脸颊。

他失去的这个人,其实从始至终都不曾得到过。

……

迷迷糊糊的在地上躺了不知多久,眼前的镜像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隐约似有白雾飘过,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成昆只是瘫倒在那里,一动都不想动。

直到耳边再度传来说话声,他才慢慢清醒过来,听到一道比阳顶天略显清亮的声音在耳边一句一句的念着什么:

"……夫人妆次:夫人自归阳门,日夕郁郁。余粗鄙寡德,无足为欢,甚可歉咎,兹当永别,唯夫人谅之。三十二代衣教主遗命,令余练成乾坤大挪移神功后,率众前赴波斯总教,设法迎回圣火令。本教虽发源于波斯,然在中华生根,开枝散叶,已数百年于兹。今鞑子占我中土,本教誓与周旋到底,决不可遵波斯总教无理命令,而奉蒙古元人为主。圣火令若重入我手,我中华明教即可与波斯总教分庭抗礼也。

"今余神功第四层初成,即悉成昆之事,血气翻涌不能自制,真力将散,行当大归。天也命也,复何如耶?"

他起先并未听懂那人在念些什么,脑海中依旧浑浑噩噩,什么都装不进去。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才逐渐醒过神来,抬起头时,视线却正对上一具枯骨,顿时茫然。

那里……原本是流着血泪的阳顶天,怎么忽然就……

是了……沧海桑田,弹指流年,在这镜中世界,谁知道时间又作何变换?

耳边嗡嗡之声依旧,直觉告诉他,那个声音正在读的应该是对他很重要的事情,他勉强自己集中精神,细细听去,才又听到那道声音继续读道:

"今余命在旦夕,有负衣教主重托,实为本教罪人,盼夫人持余亲笔遗书,召聚左右光明使者、四大护教法王、五行旗使、五散人,颁余遗命曰:'不论何人重获圣火令者,为本教第三十四代教主。不服者杀无赦。令谢逊暂摄副教主之位,处分本教重务。"

召聚左右光明使者、四大护教法王……圣火令……本教第三十四代教主……阳顶天!

脑海中猛然将这些讯息串到一起,成昆骤然睁大眼,猛地翻身而起,就发现自己依旧呆在先前那座石室当中,只是原本师妹与阳顶天所在之处已经变成了两具枯骨,而在他们旁边,则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女子手脚带着镣铐,男子则手持一封白绫,上面写满字迹,显然之前出声的便是他。

认出那个男子正是后来屡屡坏他好事的张无忌,成昆睁大眼望去,总算是看清了他手中除了白绫之外还有一个信封,封皮上写着"夫人亲启"四字。年深日久,封皮已霉烂不堪,那四个字也已腐蚀得笔划残缺,但依稀仍可看得出笔致中的英挺之气。

成昆震惊的跪在那里,半晌后才回过神来,喃喃了一句"二十年……"随即便露出一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

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这件事就发生在他死前没多久,是以他清清楚楚的记得,当初正是他将张无忌和那个小丫头骗到这里,而后将他们堵在此处,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竟然让他们进到此处,打扰了阳顶天的安眠。

目光看向一旁的枯骨,成昆的唇动了动,而后慢慢爬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手指便再度从那副枯骨上透了过去。他神色苍凉的扯动了一下嘴角:人死了,无非就是这么一副样子,生前叱咤风云的阳顶天,最终只留下这么一副枯骨;而他成昆,到头来也就是现下这般成了孤魂野鬼,任何人都看不见,也任何事物都碰不到。

他闭起眼扬起下颌,耳边依旧是张无忌以平板的声音念诵着的话语:"余将以身上残存功力,掩石门而和成昆共处。夫人可依秘道全图脱困。当世无第二人有乾坤大挪移之功,即无第二人能推动此'无妄'位石门,待后世豪杰练成,余及成昆骸骨朽矣。顶天谨白。

"余名顶天,然于世无功,于教无勋,伤夫人之心,赍恨而没,狂言顶天立地,诚可笑也。"

于世无功,于教无勋,赍恨而没,诚可笑也……阳顶天啊阳顶天,如果你预料到自己终将会有这样的下场,那么会不会后悔遇见成昆?

"我却……不后悔遇见你呢,只后悔……懂得的太晚……"

喉咙间发出一声呜咽,又一声,再一声,成昆已经听不到张无忌和那个女孩在说些什么,只是用枯瘦的手掌按着脸,仿若受伤的野兽悲鸣阵阵。他想要咬紧牙关,但是牙齿碰撞,徒然发出阵阵"咯咯"之声,不知不觉间,手掌逐渐濡湿,竟至老泪纵横。

情不知时尚且懵懂,知时竟已失去,到头来只余他独身在此,悔恨难言。

若是……若是能够从来一次……

忽然间四周光芒大作,但闻阵阵佛号传来,四周的景物逐渐淡去,没了石室,没了张无忌,没了白绫,没了枯骨,转眼间只余镜面,繁复的花纹依旧,光滑的镜面上,映不出他此时老泪纵横的脸,只有"轮回"二字在其上划过,最终烙印在角落,直至暗淡无色。

"阿弥陀佛,施主可有所悟?"

一道慈和的声音突兀响起,像是直击人心,带着慈悲天下的悲悯与超然物外的淡然。成昆垂头跪在镜前,听到这个声音许久后才抹了把脸,抬头望去,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先前那间放置着轮回镜的屋中。而原本空荡荡的房间中此时金光大作,柔和的金光充斥在整间屋内,就在他的身侧,一人盘膝坐于莲台之上,正含笑望着他微微颔首。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大愿地藏王菩萨。

三更完成!抱抱大家,前缘到此结束,最多再有两章(这还要在我手中的情节报表才有可能)就正式重生了!

PS:鉴于大家对佛祖的怨念,加上我自己也觉得不妥,于是此处响应大家,改为地藏王菩萨。

之前忘记说,谢谢送给我这篇文第一个地雷的透明君童鞋,您居然连名字都没留下ORZ……

30.因果轮回佛家渡

虽然成昆生前拜入少林不过是为了求个庇佑,顺便挑拨少林与明教之间的恩怨,当了那么多年和尚也没认真撞过几天钟。但是对于佛家的事迹总也算比常人了解的多,看到那抹端坐在莲台之上的身影时,下意识便睁大了双眼。

他后半生身在佛门却不信佛,更无论如何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亲眼见到那些神话传说中的存在。

"本座地藏。"看到成昆的反应,地藏菩萨显然并不意外,只是微垂了眼看着面前老泪纵横的新鬼颔首道,"施主与我有缘,故来一见。"

成昆惨然一笑:"成昆不过是罪人一个,何德何能竟得菩萨一句'有缘'?"他声音嘶哑,听起来很有些自嘲的意味。地藏菩萨却全不在意,而是微微一笑道:

"施主生前入了佛门,无论动机为何,也都算作我佛门弟子。况且你身死也与佛门有关,这份缘分如何?"

成昆僵硬的扯了扯嘴角,"这种事情也能算做有缘的话,世上与佛门有缘的何止千万?我生前虽藉由佛门庇护,到头来却又死在和尚手中,这么算来,还真不知道算不算是孽缘。"

"以人世来算,约是二十年前,曾有一新鬼入了地府,过鬼门关,渡奈何桥,在这轮回殿上提出了一个要求。"

地藏菩萨并未回答成昆的疑问,却转而讲起了古,成昆皱了皱眉,想不出这位曾发下宏愿,立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菩萨究竟为什么会特地跑来讲这么一件事给他听。

"那人生前所为,有功有过,入了地府本可以正当轮回,但是他却在三生石前许了个愿望。"地藏菩萨的声音听起来不紧不慢,诉说的语气也淡然得很,然而成昆不知为何忽然觉得,他正在讲的事情或许与阳顶天有关。

二十年前——不正是阳顶天死去的时候?

"他许了什么愿?"

地藏菩萨道:"他想在三生石旁等一个人,这原本无可厚非。个人有个人缘法,不愿轮回重生,也是自己的选择。但是那人在看过轮回镜后却改变了主意,想用自己一生不入轮回,留在地府抵过的方式,换求另一个人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成昆心中骤然一紧。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轮回镜:阳顶天也来过此处?!

"那人生前所为,仅仅是勉强能让他正常轮回罢了。他不入轮回所付出的,也不过能保得那个人二十年。此事原本荒谬,地狱之主本不同意,奈何那人态度坚决,此事便闹到了我处。"地藏菩萨看着他的双眼,"那人与佛有缘,故而我便做主应下了这个要求,而他所保的那人,后半生依托于佛门,也算是我佛门的半个弟子,本座此行前来,就是想要看看那个人此刻如何。"地藏菩萨说着,看向成昆的目光透着些许悲悯,"成施主,你曾在佛门十数年,如今在这轮回殿中看着过往之事,不知有何感触?"

成昆却不答,他从听到地藏菩萨所说的那番话后,就一直握紧了拳闭着眼。他心性好强,即使心中早已翻江倒海,面上也不愿显露出丝毫,只是神色抑制不住的黯淡且灰败:原来死亡不是解脱,那个人究竟还能为他做多少?不入轮回——嘿,仅仅二十年,居然要用不入轮回作为代价!简直愚蠢!

就算这一世错过了,下一世,再下一世……总有再见的机会,何必如此做绝!

即使那个时候阳顶天已不再是阳顶天,而成昆也不再是成昆……

"这轮回之镜,鲜少有人能进入其中,成施主误打误撞之下到此,足以证明缘分。"地藏菩萨说着,缓缓降下莲台,莲台一落地,随即消失无形,"在这其中所见,均是心中执念最为深重之事,成施主观尽一生,想必已有所悟。"

"所悟……哈哈,那些是我想看的吗?我何时又想去看他了?"成昆终于再度开口,声音先是嘶哑,而后陡然拔高,"现在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我要他付出这么多了?我要他压抑感情了?!我要他选择不入轮回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吼完这句,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头发花白的七十余岁的老鬼,这一刻却哭得像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

他此时恨极也怨极了身后那面镜子,起初便勾起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对父母的渴望与思念,但却没想到一开始便看到了那个人,身不由主的追逐起了他的脚步。如今知晓了那么多过去所不清楚的事情,半生的信念在一夜之间被颠覆,恨极的人成了爱极的人,到头来却发现,所有一切都只是场空。

地藏菩萨神色悲悯的看着他,身在地狱多年,这样的情形他已见过许多,只是无论见过多少,那种悲悯的心态还是不曾变过。他缓缓叹了口气,道:

"释家有言,生老病死,人死去以后,"识"会离开人体,经过鬼门关,黄泉路,奈何桥,涤尽前生种种,方能进入另一个刚刚出生的新生命体内,此称之为轮回。而若想要摆脱轮回,除了阳施主那一种之外,尚有另一种方法,即为涅槃。"

看成昆此时的情状,似乎根本就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地藏菩萨也不在意,径自续道,"佛家所谓涅槃,意指清凉寂静,恼烦不现,众苦永寂;所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远离一异、生灭、常断、俱不俱等等,亦即成佛。而只有到达涅槃的境界,方可摆脱轮回。"

摆脱轮回……

成昆模模糊糊听完了这一段,简直云山雾绕,根本没听懂究竟是何意,也并未放在心上。然而下一刻,地藏菩萨忽然道:"成施主,你想要涅槃重生吗?"

此言一出,成昆顿时呆住了,仿佛没听懂般看着他,下一刻踉蹡爬起身,骤然扑上前几步:"你说重生?!是那个重生?!我可以重来一遍?"

地藏菩萨微笑点头,看着他的目光中满含深意:"确实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只是成施主,你只是一个凡人,双手尚且有前生罪孽需洗清,这条涅槃之路对你而言并不好走,你确定要试上一试?"

成昆毫不犹豫的点头:"我要试!"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真的有机会能够重来一次?!他之前还以为,这只是一个空妄的梦想罢了!

并不意外成昆的选择,地藏菩萨注视了他很久才道:

"成施主,凡人涅槃代价极大,若是选择了走这条路,这一世走完之后,魂魄将会再也没机会进入轮回,用以作为你前生罪孽的赎罪。且终此一世,你将不能再做任何违背天地良心之事——你,可愿往?"

成婚神色坚决,对他来说,地藏菩萨所说的那些事完全不足为虑。作恶与否他并不在意,况且若是真得到了重生的机会,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走回过去的老路。至于不入轮回——那个人都能因为他这样的人如此选择,即便只有一世,那又如何?!

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地藏菩萨神色越发悲悯,他缓缓伸出手,手中光芒一凝,随即出现了一串晶莹碧透的佛珠:"既然成施主不会后悔,那么这串佛珠你且拿着吧!你与佛有缘,才有这场涅槃的机遇。重生之后,只要你作恶一次,佛珠就会黯淡一颗,一旦全部黯淡下来,这一世便将结束,施主也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说着,佛珠从他掌心缓缓飘起,向着成昆所在的方向移动过来。成昆指尖一动,瞬间便将之抓在手中,神色顿时亦喜亦悲。

就在佛珠落入成昆掌心的那一刻,忽然青光大作,瞬间便将他包裹在其中。成昆尚且来不急惊诧,就觉神智一晕,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只有地藏王菩萨双手合十,沉声诵念的模样:

"佛说:孽海茫茫,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脑海中浮现出阳顶天温和而笑的模样,成昆慢慢闭上眼,嘴角浮现笑意:

佛祖确实大智慧,但他此生已心有所向,入佛门怕是无缘了。

但此次重生,定不会重蹈覆辙,即使不入轮回!

——阳顶天,你还在等我吗?

……

识海中噪杂一片,耳边隐隐传来一声声佛号颂谒,一如最初进入轮回镜中的感觉,却又仿佛不尽相同。周遭尽是火焚般的热度——这是成昆从死后第一次感觉到实实在在的温热,贪婪的感受着之时又被无法动弹的境地弄的心绪浮躁。

有一瞬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究竟身在何处,又是在做些什么,直到那种热度越来越高,逐渐达到他所无法承受的热度,他才骤然大喝一声清醒过来,一瞬间大汗淋漓,连连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舒缓。

因为过于强烈的动作一阵头晕眼花,成昆片刻后才缓缓睁开眼,入目所见的是一间有些眼熟的房间。他茫然的游目四顾,许久才找回思绪,随即意识到一件事,不敢置信的单手按上胸口,惊讶的睁大眼:

他居然在呼吸!

这个发现让成昆欣喜若狂,莫非他真的重生了?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看到自己不复记忆中干枯老皱的手掌后,顿时张口结舌,半晌跳下床跑到一旁的铜镜前,在看到镜面中映出来的影像前一瞬急忙闭上眼:他可还没忘记,在镜中世界的时候,任何镜面、水面等都映不出他存在的痕迹,若是睁开眼后发现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妄想……

随即便嘲笑起自己的患得患失,成昆伸手捂住仍旧起伏不定的胸口,抛却一切顾虑睁开眼,在看到镜面中映出的人影后,眼圈顿时红了。

镜面中映出来的,分明便是一个十岁不到的孩童的脸——他成昆幼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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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入轮回为涅槃

正是阳春三月,天色俱佳,山上一片郁郁葱葱,放眼俱是万物抽绦复苏之象。唐人有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这一篇《陋室铭》开篇之句,用来形容眼前的景象,倒是贴切的很。

凌云门所建立的山门并不是什么名山大川,不过是一座籍籍无名的小山而已,当地人因其方位称之为"北山";至于"山门",更是简单的【大雁文学最快更新,www点dayanwenxue点com】连个牌匾都欠奉,重头到尾整个门派之中只有几间草庐,几亩山地,弯弯延延的青石板路一路向下,与其说是个江湖门派,不如说更像个普通的隐居家族。这般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与这青翠幽静的小山看起来倒是相得益彰。

而此时成昆便坐在那几间草屋门前,双眼发直的盯着不远处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娃儿疯跑打闹,一脸无聊的神色。

他虽然是这些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个,神态举止却要比常人老成的多。这也难怪,他现在虽然顶着个十岁的躯壳,内里灵魂却已经到古稀之龄了,算上这辈子,整个人世间恐怕也没几个比他活的时间长的——当然,武当派那个老不死除外。

成昆记得自己出生的时候那个邋遢道士就享誉江湖了,直到他一辈子过完,他居然还精神矍铄的活在武当山上,就算习武之人因修习内力健身养生的缘故寿元比常人要多,那老头也实在太能活了些……

咳咳,想远了,之前在想的明明不是那个没几面之缘的邋遢道士,而是另一个至今还没见着面的家伙——成昆伸手敲了敲额头,也许因为身体与实际年龄之间差异太大,最近他常常会不由自主的走神。

自从一梦醒来,发现自己当真如同地藏王菩萨所说的那般重生了,甚至手里还握着那串看起来很像翡翠的佛珠,成昆就觉得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萦绕在心头:一下子从老鬼变成小娃儿,这种生理与心理上的落差不是一般人能够很快适应的。

更何况从重生到现在为止,他还一直没见过一个熟悉的人,甚至连呆的地儿都不熟。

凌云门的山门所在,对他来说,这里的记忆仅止于镜中见过的那一次,以及儿时那点已经被淡忘的差不多的印象。

除了刚清醒的那段时间从镜子里认出了儿时自己的模样之外,到目前为止,他还一个熟人都没见过,只有一个勉强能称之为半生不熟的人:他的那位便宜师伯古贺之。除了他之外,剩下的这一窝子都是凌云门的人,偏巧除了在阴曹地府里那面鬼镜子中再度"重温"过这个门派中那几个人之外,他的记忆中早就没了这些人的存在,就算记得最深刻的也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了。

因此这两天,那几个看起来比他如今的身体大不了多少的小鬼一脸泫然欲泣的指责他无故冷漠的时候,成昆真是觉得无辜极了:他是真不记得这几个小鬼,再说内里的芯儿平白长了数十岁,也实在是拉不下那张老脸装嫩陪着几个小鬼玩耍。

最让他郁闷的一件事是,醒来之后继得知自己的重生年龄以及地点之外,所获得的第三个消息,就是凌云门上至老祖宗、几位师伯以及陶玉山,下至阳顶天这类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前几日都一同下山赴宴去了,而且归期不定,只留下了二师伯古贺之一人在此看着山上几个小萝卜头。

类似这样的小事成昆早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因此此时便分外郁闷:因为不记得,所以也就不知道阳顶天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种空落落的感觉,成昆是第一次体会到。

说起来,能够重生在这个年纪,成昆失望之余也多少有些庆幸。虽然没能重生在婴儿时期,改变家门血案的悲剧,但换个角度来想,只是一个初生婴儿的他就算想要阻止恐怕也做不了什么,还要提防着赔了自己小命的危险。他可还记得在那面鬼镜子的世界中,"自己"曾不止一次面临危险,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遇见阳顶天两次,估计不是早就被青城派的人抓走了,就是被老狐狸遗弃了,能不能活到现在还是未知之数。

而十岁就不同了,若他没算错,再有半年,小师妹就会出生,而他和阳顶天,也将在不久之后面临长久的分离,一别就是十余年。

若说以前的成昆可以不在乎这些时光,如今他便不想有丝毫与那人分开的可能性——平白蹉跎那么长的时间,成昆绝对不愿意。

因此这两天在等待阳顶天等人回来的同时,成昆一直在琢磨着应该如何做才能摆脱那种既定的命运:首先便不能去昆仑,这一点要达成有点困难,毕竟昆仑方家在明教地位不低,凌云门的老祖宗又与他们是世交,于情于理都要去拜会。

那么,便至少不能跟陶玉山那老狐狸同行,并且要错开方家血案的那几天。

成昆是个喜欢谋划的人,尤其是在自己所关注的事情上,他非常喜欢将每一步都计算清楚,用最大的可能性去得到最多的利益。以前他用这一点算计明教,虽然不知道一路顺风顺水与阳顶天那个不入轮回的誓言有多少关系,但至少证明一旦他在某一件事情上用心的时候,想要达到目的并不困难。

成昆此刻手中最大的凭仗,就是对于未来走向的已知性,以及阳顶天对他超于旁人的关心。前者在他重生的早期无疑是最有用的利器,而后者却是自始至终都有、却始终不曾被自己察觉的守护。若是在这两点上下功夫的话……

"啪嗒!"

忽然一团软乎乎凉丝丝的东西迎面打在了他的胸口上,成昆顿时一惊,思绪微乱:什么人居然能够如此轻易的便偷袭到他?!

低头一看,砸在衣服上的赫然是一团黑乎乎的泥巴,连带着还有耳边响起的阵阵孩童的呼喝声。成昆嫌恶的抬起头,就见不远处几个小鬼正对他龇牙咧嘴的做着鬼脸:"喂!小昆,过来玩儿啊!"

"……"陡然意识到自己修炼了数十年的内力以及变成鬼后敏锐的五识都随着重生还给了过去,是以缺乏警觉性,成昆面无表情的伸手抖了抖衣襟,将上面糊着的泥巴甩了下去,冲着那几个小鬼哼了哼,很拽的站起身扭头便走!

"哎?怎么跑了?!"

"就是,这两天阴阳怪气的,那家伙不会生病了吧……"

身后传来小鬼们七嘴八舌的议论,成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可没心情陪一群小鬼过家家!无知竖子,乱了他的思绪,还得重头理起!

啧,小孩子真麻烦!

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才是这里最小的一个,成昆晃荡回了自己此刻所住的卧室,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在明显大了不止一圈的木椅上坐了下来,将鞋子一脱,双脚一同缩在椅子上发呆。

这间屋子是阳顶天的,几日来成昆已经确定下来,依稀记得幼年时的自己确实常与阳顶天同塌而眠。小孩子大抵都有黏人的习性,尤其是对自己最好的人,通常会成为被黏的最彻底的存在。而在那个时候,阳顶天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惜除了这一点,小孩子还有一个最大的特性,就是不记事,而他正是因此,几乎彻底忘记了童年的那段美好过去。

从知晓阳顶天下山后,成昆便长时间将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不愿出门,出门也不愿走远,仿佛这样就能更多感受到那个人的存在感:不再是记忆中那留着两行血泪的惨淡结局,也不再是镜子里看得见却永远触摸不到的存在,虽然此刻依旧不见,却终于逐渐有了心口落实的感觉。

成昆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像现在这般缩在椅子上发呆,回想着记忆中为数不多的"过去",猜测着那个人所有自己不曾参与过的年华。有时候也什么都不想,只要呆在这里就会觉得安心:这点多半是因为做鬼而留下的后遗症,一旦能踏在实地上了,无论如何都不愿再回到过去那种接触不到实体的感觉。

就这样坐在这里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隐约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喊得最响的嗓音无疑是那几个聒噪的小鬼。成昆厌烦的皱起眉,懒得理会小鬼们的鬼哭狼嚎,正要收回注意力,却被小鬼们所喊的几个比较高亢的词语吸引了注意力:

师祖……大师兄……来了……

师祖和大师兄回来了!

成昆盯着门口方向片刻,猛然间回过神,慌忙跳下地来,靴子都顾不得穿便"蹬蹬蹬"几步跑到了门前,伸手去够门上的把手。

几乎是同时,木门被人从外向内打开了,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外面,连带着骤然而入的阳光映入眼帘。

成昆反射性的眯起眼,呆呆的看着那道背光的人影,阳光陡然晃花了眼,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一股无言的压迫感让他第一时间便认出了那个人的身份,继而呆若木鸡。

阳顶天?!

那人显然也被站在门前的小小身影惊了一跳,又惊又喜的低头望了过来。

"小昆?怎么鞋都没穿?"

话毕成昆就见那人弯下腰,下一刻,居然一把将他抱了起来——里子已是老鬼的小娃儿当场便红了脸——惊吓的,毕竟他活了两辈子,还真不记得有人用这种姿势抱过自己,更何况还是前任情敌兼死敌的阳顶天!

然而此刻温热的怀抱以及真实的触感让他一时间忘记了挣扎,只是呆呆的盯着对方。视角一转换,眼中的景物连带着便清晰起来。他望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颊,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场景,最终定格在那人双目含血的那一幕——

"……师……"

他猛然低下头,将脸颊紧紧埋在对方的颈间,隔着衣领感受到有力跳动着的血脉,瞬间便紧紧闭上了眼。

师兄!

这周清明肯定会加更的,毕竟大家都放假嘛!~虽然我还要加班就是了ORZ……

拜谢tolisitj、婼莜亲以及戒烟真人的地雷!

32.垂髫之选当果敢

抱在怀中的小孩儿忽然扯着他的衣领埋头在他颈间,阳顶天显然被吓了一跳,随即失笑:"怎么了?突然会撒娇了?"

他这话倒不是无的放矢,大概是因为自小便没有爹娘,师父又稍显冷漠的关系,成昆从懂事起便很少向旁人撒娇讨赏,在同龄小孩儿中尤其显得早熟甚至寡淡。阳顶天虽然跟他关系甚好,也是因为始终觉得与这小孩投缘的缘故。即便如此,两人虽较旁人亲昵,但阳顶天心知肚明,在成昆眼中,自己大概就是个不大同龄的玩伴罢了,是以无怪他会有些惊诧。

——不过,倒也很是受用。

抱了一会儿,阳顶天想到自己风尘仆仆沾了一身灰回来,不宜久抱,就欲将小孩放回地面。无奈成昆此时抱的极紧,竟是发了狠一般死死扣着他的肩颈,阳顶天动了两下,对方不但丝毫没松脱,反而扣得越来越紧了。

"小昆?"这下阳顶天更加诧异了,感觉到小孩儿的抗拒,便停了动作,用稍显别扭的姿势拍了拍小孩的后颈。

成昆摇了摇头,闷声闷气的道:"别动,让我再抱会儿,一会儿就好……"

这下阳顶天更加明显的感觉到了成昆的异样,心下越发诧异。他又怎知此时怀中之人身躯虽小,内里却比任何人都老,此刻这个拥抱也不是小孩子的撒娇亲昵,而是蕴含了千言万语却无从开口、唯有用拥抱才能表达的感情。

——那些过往,从此之后便只得他一个人记得,成了真正的过往,绝不会再现。

这是自重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回荡在成昆脑海中的誓言。

"哟?小昆这是撒娇呐?"

忽然门外传来一句明显含着调侃意味的笑语,听声音是个青年男子。成昆一个激灵,手上的动作顿时松了点:只有他跟阳顶天两个人也就罢了,亲昵也好失态也罢,阳顶天总不会恶意笑他。但这种两个人之间的亲昵,他可没兴趣让外人拿来凑趣。

感觉到小孩儿力道稍松,阳顶天顺势拍了拍成昆的肩膀,将他放回地面,转头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成昆站稳脚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一个面相半生不熟的男子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有些瘦小,一身青色衣衫,头戴方巾,手上还不伦不类的摇着一把折扇——若不是处在乍暖还寒的春季,这身装扮看起来还勉强像个书生的模样,但是书生哪有像他这般大冷天摇扇子的?

这人成昆勉强记得,和古贺之一样都是一面之缘。当初在镜中自己还是婴孩的时候随陶玉山与阳顶天来此见过,虽然隔了几年,长相变化却并不大——好吧,或许上辈子亦曾见过也说不定,但从他已将对方忘得一干二净这一点上来看,显然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了不起的人物。

"是师祖让我来叫你。刚回山你就没了影,一猜你就是跑来看小昆了,啧!"

那人说着慢条斯理的摇着扇子,一双略显小的眼睛斜向成昆:"我说大师兄,在你眼里,这小鬼该不会比门派大事还重要吧?又不是许久未见了,值得这么惦记?"

那道眼神中有些恶意的凉薄,隐隐透着不善,瞬间便让成昆脊背发凉警觉起来:这人不是什么善茬!

在场三人之中,论起察言观色的本事,就连此时的阳顶天只怕也比不过成昆,发现对方不怀好意后,成昆顿时就对这个人上了心:以前始终觉得这个门派隐于世外和乐融融,看来只不过是少不更事的记忆罢了。如今看来,只要有人之处就会有江湖,这话到哪儿都没错。

但阳顶天显然早已习惯了这个师弟那副有些阴阳怪气的腔调,不以为意道:"小昆毕竟不是在山上长大的,一年就来这么几天,这次小师叔又与我等一起陪着师祖下山,只留他一个在山上,我会担心实属正常。"

成昆在旁听的心中一暖:只怕便是陶玉山,也根本没想过将他这样一个"小孩子"独自一人留在并不算熟悉的山上有什么值得在意的。阳顶天此人——当真心细的很。

那青年闻言哼了一声,显然被阳顶天一句"实属正常"堵住了话头,毕竟阳顶天所言在理,他若是反驳了便显得自私冷漠,反叫人看了笑话去。当下他便不耐烦的动了动脚步:"行了!看都看过了,快去吧!哎,小鬼,别说你二师兄我冷漠,你去不去找你师父?我带你过去!"

成昆撇了撇嘴:老夫还用你带?当下慢条斯理的走到阳顶天身边,抬头对着他笑了笑,此举之意不言而喻:要走也有人一起,不劳您大驾了!

青年虽不知成昆此举的险恶用心,却也看得出对方亲疏有别的态度,到底还是个半大小子,脸皮尚且嫩得很,被小孩子当面拒绝后有些抹不下脸了,顿觉自己热脸贴了对方的冷屁股,只好晃着扇子悻悻然靠在旁边,横了成昆一眼后便不再开口。

阳顶天则在小孩儿靠过来的时候便习惯性的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感觉到小孩儿略微生疏的缩了缩,便没抓紧,任由他回抽。

如此一来,成昆顿时自在不少。他此刻虽然打从心底想要亲近阳顶天,一时半会儿却还依旧没法适应太过亲近的举动。之前那次不过是情不自禁,以后恐怕还得慢慢适应。

如此三人一前两后走向主屋方向,也就是成昆当初在镜中看到的、祖师收陶玉山为徒的那间屋子。路上成昆便发现周遭多了不少人,有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前两天总是跑来烦他的那几个小毛孩儿赫然在列,正龇牙咧嘴冲着他做鬼脸。

德行!

成昆懒得同小孩子一般见识,一路淡定无比的进了主屋。才一进门,远远便瞧见一人站在东北角对他招手,正是他那老狐狸师父陶玉山。

阳顶天和青年此时也各自走到了自己师父身旁,成昆有些不甘愿的挪到陶玉山旁边,乖巧的张嘴叫了声"师父",心中却极为不以为然:若是能重选一次,他可一点都不想再做这老狐狸的徒弟了。

陶玉山淡淡的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站好,不许胡闹!"便不再看他了。成昆早习惯了他这般神态,在他旁边乖巧的一站,目光却极不老实的围着场中众人,一个个打量过去。

这几日他从那两个小毛孩口中拐弯抹角套了不少情报,加上幼年那点断断续续的记忆,已经大约弄清楚了这个门派的规模。一如他之前所想,凌云门并不大,祖师名叫凌世勋,算上陶玉山,门下共有弟子四人,老大云易修,老二古贺之,老三冯松,陶玉山虽排行第四,因为不常在山上的关系,反而常常被忽略。

而后是以阳顶天为首的三代弟子,算上成昆共有七人,最大的如阳顶天以及先前那个青年韩庆生也未过二十,最小的今年刚四岁。

一共加起来不过十二人,此时居然全都在屋中了。成昆一一数了过去,有些能对上号,有些对不上,目光望向阳顶天的时候,那人顿时心有所感望了过来,一反之前严肃认真的态度悄悄对他眨了眨眼。

呃……

未等成昆反应过来,祖师一声轻咳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唤了过去。成昆悻悻然转过头,听着祖师絮絮叨叨的说着此次下山之事,一面用过去那些少得可怜的记忆分析印证着如今的江湖动向,不久后居然逐渐专注起来。

而阳顶天毕竟随着师父一同下了山,这些事情听听便罢,并未放在心上,反倒是时不时注意着另一边小孩儿的动向。注意到小孩儿貌似专心致志的听着祖师的话时,顿时哑然失笑:这小孩儿认真起来倒也似模似样的,也不知道能听懂几句。

按照他以前对小孩儿的理解,这些话他只怕听一会儿就腻了,多半便要走神或是找点乐子打发时间。谁知他这次却像转了性一般,不但听得认真,还时不时点点头,仿佛真的听懂了祖师所言。

这小子……

正自失笑,忽然听到祖师温声叫了他的名字:"顶天?"

"是。"阳顶天一凛,忙收回注意力应了一声,成昆也随之望了过来。

"你之前受的伤如何了?"

成昆顿时一惊:他受伤了?

阳顶天道:"无妨,已经好了。"看他面色,确实不像是重伤未愈的样子。成昆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眼,确定他气色如常后才安下心来。

祖师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问了其他人几句,最后问到陶玉山时,后者顺势便提出要下山的要求:"师父,弟子前日收到大哥的来信,嫂子如今身子不便,让弟子早点回去照料一二,您看……?"

祖师点了点头道:"人之常情,回去也好。唔,那么小昆……"

"我不回去!"

他话音未落,一道脆生生的嗓音便跟着响起,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几步跑到众人之间,一把拉住阳顶天的手臂,满脸不舍的道:"祖师爷爷,我要跟着师兄,不想下山!"

听到小孩儿的话语,众人纷纷诧异的望了过来,陶玉山更是气急败坏的叫道:"昆儿!你乱跑什么?!快过来!"

"我不!"小孩儿自是不从,反而更用力搂住了阳顶天的手臂,目光闪烁的望着祖师,眼中毫不掩饰的透露出渴望与祈盼的光芒。

那小孩儿自然便是成昆,他从方才就一直思索着以后的打算,听到陶玉山开口时脑海中便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若是想要改变命运,从这里迈出第一步无疑是最合适的!

只要他留在山上,就有机会改变后来的命运,那么他和阳顶天分开的那十五年就更有机会被改变,从而扭转彼此再见却不相识的命运!

这个念头才一浮现,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因此成昆才不顾一切的在此时提出,他心中清楚,只要他适当表现出孩童的无害以及对阳顶天的依恋,那么想要留下来并不是难事。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向大家道歉,昨天本来应该更新的,但是值班的时候老师回来晚了,一直到晚上将近十一点才回来,因此我几乎一晚上没碰到电脑ORZ……今天又上了一整天班,晚上跟着家人祭祖,直到现在才有时间回来更新,晚了整整一天,实在是很对不起!为了补偿大家,【大雁文学最快更新,www点dayanwenxue点com】明天两更,不过时间不定,白天大家就不要来刷新了,因为我上午还有班,所以更新多半还是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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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一步迈出万千难
可惜有些事情成昆到底还是想当然了,他虽然想到了小孩子的要求比较容易被接受,但却忘记了估算在成年人眼中,某些过分了的要求只会被当做无理取闹而打回原状,不可能被实现。
而很显然,成昆的要求被当成了后者。
"昆儿,过来!"作为师父,陶玉山第一时间上前强势的拉过成昆的手臂,低声教训道:"不许胡闹!你师兄有的是事情,你留在这里作甚?"
"我没有胡闹!"成昆用力缩回手臂,无奈小孩子的力气怎么也比不过成人,根本挣脱不开。见状他眼珠一转,顺势便"哎呦"一声,可怜兮兮的道,"师父,疼!"
许是因为成昆此时示弱的模样太少见,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小孩子计较,陶玉山手上的力气顿时松了两分。几乎是同时,阳顶天伸手覆在了成昆的肩膀上,用看似诚恳却又含着些许不容轻忽的拒绝语气道:"小师叔,小昆还小,何必如此计较?"
被他这一压,陶玉山不得不松了手,随即哼道:"这小子根本就是胡闹!阳师侄你也别一味护着他,他跟你再玩得来,年龄毕竟摆在那里,我要是真将他留在此处,不只是我,他伯父伯母也得惦记着他!"
成昆忙不迭的抽回手臂,顺势躲在阳顶天背后,探头道:"我不小了!照顾得了自己!"确实不小了,在场恐怕连祖师的年纪都没他大!
可惜以成昆如今这幅长相,这个说法显然站不住脚。他自己也意识到陶玉山的说法确实在理,以他如今体现在外的年龄上看,确实不容易让人放心,尽管他心知肚明,在场之中恐怕要数他这位师父最不关心他是不是能照顾自己,最多还是觉得自己这个徒弟给他丢脸了吧!
想到这里,心中顿时一动,更加将自己缩在了阳顶天身后,以如今的身形样貌作出这般示弱躲闪的举动,老鬼显然毫无心理压力。再说趋吉避凶乃人之本能,在此刻的他眼里,陶玉山背后所代表的显然就是个大祸害,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成昆这般作态无疑更让众人认清了他对于阳顶天的依赖,包括上首坐着的祖师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犹豫的神情。这正是成昆想要的效果:只要犹豫,就代表他有机会了,只要再接再厉——
可偏偏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凉凉的在旁插嘴道:"就是说啊!小昆都已经十岁了,怎么还这么粘着师兄?男孩子应该早点独立,一天到晚跟在师兄屁股后头,像什么样子!"
闻言成昆当即"怒目而视",趁机一看,说话的赫然便是之前那个不讨人喜欢的韩庆生,虽然在祖师面前收敛了那副惹人生厌的调调,然而目光中那股让人不爽的恶意还是看的清楚明白。
这人怎么总是找阳顶天的茬?成昆不爽的一皱眉,反唇相讥道:"那我就更不该跟着师父回去了,毕竟这么多年都依托在师父那里,也该是时候离家出门历练不是吗?"
韩庆生"嗤"的笑出了声:"历练?小鬼,你真懂得什么叫做历练?"他显然还对之前成昆不给面子的举动耿耿于怀,说话之时不免咄咄逼人,"我看你还是少找理由,根本就是贪玩不想回去练功吧?也是,在这里毕竟没什么人管着你,满山疯跑也没关系!"
"我……"成昆本想反讽他几句,才一张口便想起自己此时所扮演的形象,捏着阳顶天衣摆的手微紧,那些话便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忽然想到一事,阳顶天,当初他所在意看重、乃至于喜欢上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他?
他这副模样看在旁人眼中就成了被韩庆生说的张口结舌无语以对,阳顶天顿时皱起眉:"庆生,慎言!"
大师兄的威严毕竟摆在那里,韩庆生悻悻然的哼了一声,心中虽不服,到底不敢在祖师的面前与阳顶天唱反调,便只是撇了撇嘴伸手去摸腰间的折扇,拔出来一阵乱扇。
阳顶天根本没在意韩庆生的神情,只是安抚性的拍了拍成昆的肩膀。谁知手掌才碰到小孩的身体,便觉后者打了个寒战似的全身一激灵,下意识躲了躲——他神色怪异的低头看去,就见成昆站在他身后,满脸纠结迷茫的样子,似乎正在想着什么难解之谜。
那样小小一张包子脸,摆出这种小大人的神情,看起来很有些好笑。然而阳顶天却笑不出来,他敏锐的感觉到,从这次再见开始,小孩儿的反应就一直有些反常,莫非他是当真不想下山,因此才会如此患得患失心绪失常?
成昆自是不知道阳顶天的想法,他此时正被脑海中先前冒出的念头懵住了:阳顶天真正在意的成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成昆"?
虽然过去的记忆大半都已模糊,成昆还是记得,年轻时的自己和后来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最初他不懂人心狡诈,虽然因为家世的缘故待人冷漠,但仍旧含着些许天真,也正是因此始终不曾看出身边人的想法。后来历经巨变,心性虽然骤长,但是为了迷惑旁人布局"报仇",在外人眼中也始终扮演着和善的长者形象。恐怕直到死,阳顶天都不知晓他真正的性情是什么样的,尤其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
脑海中浮现出那间密室里,阳顶天看着他与师妹的神情,那双眼中神色复杂,分明蕴含了深深的失望——他是在失望什么?是失望自己二人背叛了他的信任,还是在失望真正的"成昆"终究不是他所认知的那个天真善良的小孩?
脑海中正乱成一团,阳顶天那一拍仿佛直接穿透肉体拍到了他的心口,成昆实实在在的被吓了一跳,对上阳顶天干净且不掺一丝虚假的关心目光时,更是几乎忍不住挖个坑将自己埋起来。
——如果阳顶天知道,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而是多年之后,集自私、狠毒、阴险于一体的老鬼,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不,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下定决心的同时,成昆忙向对方露出一副自认为天真无害的笑脸,可惜那双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惶模样还是没能逃脱阳顶天的目光。后者不由得皱起眉,正要细看,就听上首的祖师轻咳一声道:
"行了,此事不必再争论,像什么样子!"他向着成昆招了招手,道,"昆儿,你过来!"
成昆忙上前几步,恭恭敬敬的站在祖师面前,只听祖师温声道:"昆儿,你是因为舍不得你阳师兄,所以才不想下山吗?"
显然只有这个理由最站得住脚,成昆乖巧的点了点头,心知肚明以他此时的年龄,就算说出其他理由恐怕对方也不会相信。
祖师点了点头,道:"你们两个自小感情就好,这很好。不过你们家中有事,这个时候留在山上显然不太合适。"他说着看了眼阳顶天,"本来我打算让你阳师兄跟着你们下山走走,权当历练,但是他刚刚受伤未愈,不宜长途跋涉,昆儿,你若是懂事的话,就先回家等着,等你师兄伤好了,祖师让他去你们家找你如何?"
"……哦。"话都到这份上了,成昆还能说些什么?让阳顶天不顾重伤陪他下山?还是说他一定要留在山上扰了阳顶天养伤?他心中一阵咬牙,隐隐又有些心焦:难道他还是不能改变历史吗?
即使努力过了,结果却丝毫没变,他还是要随着陶玉山一同下山——出师未捷,实在是令人郁卒。
可惜祖师开口,自然没了旁人置喙的余地,成昆即使再多不愿,当天晚上终究还是要收拾行李准备明日随着陶玉山一同下山。于是从那间主屋出来之后,他便一直有些郁郁不乐,怏怏的跟在阳顶天身边,心中转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念头。
"小昆?想什么呢?"
耳边响起阳顶天不无担忧的询问,成昆无精打采的瞥了他一眼,心中恨恨然的想着,都是这个人害他如此患得患失!要是以前的成昆,顾好自己就可以了,管他旁人生死!
偏偏这人还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刚才也没帮他说话——莫非连他也认为自己随着陶玉山那老狐狸下山最好,省得留在此处扰了他的清净?
"我怎么会这么想?"阳顶天愕然道,成昆顿时一惊,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之下竟然将后半句话说出了口。他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看这阳顶天担忧中夹杂着些许诧异的神情,心中暗骂自己糊涂。
不过——既然问都问了,他到要看看阳顶天准备怎么回答他。
"我可真没赶你走的意思。"阳顶天摇了摇头,对于小孩子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实在是有些莫可奈何,"之前也不知道是哪个人一直在我身边念叨着'师妹''师妹',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去看看伯母那里还没出生的小师妹,所以……"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尤其是听到这小鬼刚才居然毫不客气的称呼自己的师父为"老狐狸",那般明显带着赌气意味的模样,看起来还真有些——可爱。
成昆顿时一怔:是了,再有几个月师妹就要出生了,"当初"的他确实对此事盼望叙旧,会在阳顶天面前多次提起实属正常。想到这里,原本就不算平静的心底顿时又生出一股怪异的情绪:师妹,师妹很快就要出生了啊!他此时居然再没有丝毫过去的那种期盼感了。
过去唯一给过他温暖与照顾的师妹,曾亲手将她为他建造的那个虚假的幸福世界摧毁。看来他与师妹的缘分,在镜中世界便画下了休止符。成昆沉默下来,瞥了眼身边的那个人,怔忪的想着:大概这一辈子,他想要抓住的只有这个人了。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人懂得,对于成昆来说,如今的师兄是他唯一有机会抓住的光芒,也是他唯一不可能放手的存在。这种感情,在经历过前世以及镜中世界两世的对比后,尤其清晰明确。
但却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要说:清明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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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抵足而眠心门展
看到小孩怔忪的神情,阳顶天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自觉找到了他不对劲的源头,顿时好笑的伸手揉了揉成昆的发顶:"傻小子,你该不会是在担心师妹出生后,会抢了你在家中的地位吧?"若非如此,成昆怎么会忽然如此排斥回家,只想留在此处?他可不觉得这没心没肺的小子真的只是单纯因为舍不得自己才想留下。
成昆恨恨然的瞪了他一眼:"才不是!"他有些挫败的叹了口气,有些事情实在是不知道要如何说,偏偏当事人还毫无自觉——也罢,大不了他先回家看看,然后寻个时机再跑回来就是了!最次就算依旧走回了前世的老路,以他如今洞察先机的记忆,拖个三五七天错开方家的命案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是的话纠结些什么!"阳顶天摇了摇头,猜不透小孩子的想法。走了几步,忽然抬头闻了闻:"唔,好香!不知道三师弟做了些什么东西?走,去吃饭吧!"
空气中确实飘出一股饭香,闻起来很是诱人。成昆本想问问阳顶天的伤如何了,见阳顶天健步如飞,这句话也就没问出来,加之自己腹中也有些饿了,便跟着他向饭堂方向跑去。
用过晚饭后,两人一路走回阳顶天的卧室,天色已暗,月上中天,成昆磨磨蹭蹭的不愿进屋,站在门口像模像样的扎起马步做基本功,而后被三月的夜晚冻得阵阵哆嗦。
"小昆?"阳顶天已是第二次出来催人了,"还在练功?快进来吧!都这么晚了,洗洗早点睡!"
成昆不答,扎着马步睁大眼望着前方影影绰绰的树木,他才不是想练功才一直呆在外面,纯粹是因为——不自在。
做鬼的时候无论怎么飘在阳顶天身边都无所谓,反正对方都看不见。但是如今却是切切实实的相处,晚上也要睡在一起——成昆忽然发现自己很有点叶公好龙的精神,以前不觉如何,此刻真的开始与这人同处一室后,浮现在心头的不自在感反而比上辈子还要严重。
其实即便不算孩提时的那段时间,上辈子他和阳顶天也曾同床共枕过,而且不止一次。即使是与师妹成婚之后,阳顶天也常常会找些理由约他出来饮酒论武,累极了便效仿古人抵足而眠——但是那个时候他心有旁骛,一面小心翼翼的控制着不让自己杀气外泄,一面又忧于与魔头同床共枕,辗转反侧,根本就没想过其他,更没想过枕边之人心中抱着的是怎样的念头。
现在想来,这家伙真不愧是魔教头子,当初他留在光明顶上的时候没少给彼此创造亲近的机会,甚至……就是自己一直迟钝的没发现。如今知道了他的心思,顿觉有些难以坦然而对。成昆扪心自问,他虽然感动于阳顶天对自己的感情,可是事到临头,还是会觉得心中发憷。
感激之情与慕少艾之情,归根究底也不是一回事,他舍不得阳顶天全心全意的付出,又还没办法接受他的感情,这种感觉真是矛盾之极。
说起来,阳顶天究竟是何时对他起了那样的心思的?再见之时还是那几年的相处?总不可能是儿时吧!
最后一个念头才一冒出,成昆顿时一脸黑线,看着阳顶天的目光都添了几分怪异:这人不会真有什么不好的癖好吧?
正好阳顶天这次不再听成昆的托词,二话不说拉起他的手臂便拖着进了屋,成昆偷眼望去,盯着那人线条坚毅的下巴,心中暗自摇头:他实在是看不出这人有什么龌龊的心思,神态举止都正常得很——也就是说,至少此时阳顶天对他的感情还只是正常的师兄弟吧!
想通这一点,不知为何居然有点失落。成昆在心中嘲笑自己:嘿,老鬼啊老鬼!你还真是自我的可以,纠结的是你,失落的也是你,再这么自私下去,小心又走了上辈子的老路!
阳顶天可不管身后小孩儿在纠结些什么,只知道当他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时,便感觉到入手冰凉,担心对方春寒入体,忙从火炉上提了水壶下来倒了些开水兑入一旁的水盆中:"小昆,过来用热水洗洗手。"
"哦。"成昆应了一声过去洗脸洗手,双手一浸入温热的水中,顿时舒服的直欲呻吟。这一舒爽,心中仿佛也被温暖了一般豁然开朗:不管这人究竟是什么想法,他对他成昆的关心是实实在在的,这一点始终不曾改变过。对他来说,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成昆不禁暗笑自己之前那点纠结的心思,不再多想,大大方方的洗手洗脸,然后脱了外衣滚上了床,满足的窝在渲软的被窝里,趁机拉了一床被子将自己牢牢裹成了一团。
看着小孩儿灵动的动作,阳顶天宠溺的笑了笑,就着剩下的水洗了洗手便将盆中水都倒掉了。
回来时他顺手熄灭了桌上的蜡烛,顿时屋中一暗,月光顺着窗缝倾泻下来,流淌一地银白。他掀开摆在床铺靠外的被子躺□,双手支在脑后,微歪了头:"别捂着口鼻,好好睡!明早还要赶路呢!"
"哦。"成昆应了一声,毛茸茸的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一头乱发彻底蹭成了鸡窝,他盯着阳顶天的侧脸,那人说完话便转过头平躺,闭上了眼睛,脸部的棱角轮廓在黑夜之中柔和了不少——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如此轻松的躺在这人身边,还带着这般闲情逸致观察对方的长相神情,而没有丝毫的忐忑不安与防备猜忌。
"看什么?"虽然没睁眼,阳顶天显然感觉到了他的视线,顺口问了一句。
"嘿嘿……"成昆笑了笑,忽然想起之前祖师所言,期期艾艾道,"祖师说你受了伤?伤在哪儿了?现在好点没?"
阳顶天睁开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这会儿总算想起师兄的伤了?"
成昆也觉得自己太后知后觉了些,之前纠结了那么多,大半都是无用之事,反倒最该关心的却一直没能问出口,顿时有些赧然的挠了挠头,好在有着黑夜的遮掩,他又躺在里侧,不用担心月光将自己的面色泄露干净。
"没多重的伤,不用担心。"也许是听出了成昆笑声中的尴尬,阳顶天没再为难他,抽出一条手臂按了按胸口,"一点内伤罢了,修炼几天就好。你看我今天气色可有半点虚弱?"
就算有虚弱的感觉也都被那一脸风尘仆仆遮掩住了!成昆在心中吐槽,这话太成熟,想了想到底还是没说出口,而是干脆翻身而起,跪坐在阳顶天身边,作势要去扯他的衣领:"让我看看!"
"看什么?都说了没事!"阳顶天好笑的拨开小孩的手掌,摇头不让他看。他越是如此,成昆越觉得担心,更要看了。
两人推搡片刻,阳顶天忽然道:
"咦?这是什么?"
成昆虎着脸道:"少转移话题!"说着又去扯他衣襟。阳顶天大手一伸扣住了他的双手手腕,另一只手反而伸向成昆的胸口,拎起一物皱眉道:
"哪儿来的——佛珠?"
成昆莫名其妙的低头看时,就见先前被他藏在衣领内的碧玉佛珠在适才打闹中,不知何时从衣领中滑落出来,正被阳顶天拈在手中,旁边还缠绕着原本就挂在颈项上的红线锦囊,红绿相交,看起来还挺好看。他心中一惊,忙抽出手从他手中拎回佛珠,一面塞到中衣内一面强笑道:"没什么,之前在山下买的,觉得挺漂亮就戴在身上了……"
"之前?"阳顶天盯着他故作淡定的动作,怀疑道:"什么时候买的?我走之前好像还没见你戴过?"
你走之前当然没见过!成昆心中吐槽,一面在心中想着搪塞之词。他自从"醒来"后就发现这串佛珠戴在自己脖子上了,想摘都摘不掉,好在放在衣服内也不显眼,也就没再注意过,没想到此时居然滑落出来,还连带出了颈上始终挂着的那个红丝线系着的锦囊。
"挂了这么多东西,不难受?"阳顶天瞥了眼他领口随意塞完鼓囊囊的一团,摇了摇头再度伸手过去:"别动,我帮你整理一下!"
"哎……"那人动作太快,成昆来不急阻止,脖子上那些累赘已再度被扯了出来。不仅如此,阳顶天还试图将那串佛珠与香囊一同摘下,见状他忙道,"别忙了,那个拿不下来……"
"来"字还在舌尖上打转,下一刻便生生噎了一半进去——阳顶天居然将那串佛珠解下来了!
他瞠目结舌的看着阳顶天握着佛珠打量了一阵,点点头道:"品质不错!"而后又拿起那个锦囊,忽然想到,莫非这串佛珠只有他自己弄不下来,别人就可以?
如果有可能,他还真一点都不想带着这个东西。虽然他不在乎地藏菩萨所谓的为善为恶之说,可是这么一串东西挂在颈项上,就像一根束缚的锁链一般,始终让他心中有些不自在。既然这会儿拿下来了,那么干脆便不再戴着好了!
而此时阳顶天已经拆掉了锦囊上的红线,正欲将之绑在佛珠上,见状成昆忙道:"别!那个既然拿下来了,我也不太想戴着,收起来好了!"
"嗯?"阳顶天诧异道,"你之前不是还说很喜欢?"
成昆干笑道:"还好,就是有些沉。"他说着还揉了揉脖子,其实上辈子他早习惯了挂着佛珠的感觉,这么说不过是托词罢了。
好在阳顶天信以为真,伸手掂了掂那串佛珠,笑道:"确实有点沉。"而后便将它收在枕头下面,"既然不想戴,明天便收到包裹里吧!好了,先睡觉!"说着将锦囊重又拴在红线上,伸手递给了他。
成昆应了一声,将锦囊胡乱套在脖子上再度躺了回去,这一惊之下便忘了先前的话题。阳顶天乐得他不问,替小孩掖了掖被角后跟着躺下,而后道了句晚安,便闭上眼径自睡去了。
这么一闹,成昆也有些困倦了,看着阳顶天闭上眼后,也觉得眼皮儿有些睁不开,干脆便舒服的躺倒在枕头上,渐渐地成了周公上门客,于是一夜无话。
作者有话要说:清明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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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离行不隔万重山
也许是因为正在长身体的年龄,又或许因为打从心底放松下来,这一觉成昆睡得极为安稳,印象中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深度的睡眠了,一直到耳边传来喊他起床的声响,才迷迷糊糊睁了下眼。
迷蒙的眼中仅仅映入了一刻对方的身影,随即便再度被铅沉的眼皮儿覆盖住。耳边似乎传来对方好笑又无奈的叹气声,随即一阵悉悉索索,似乎有人离开——成昆满足的蹭了蹭捂在被窝中暖热的双腿,继续好梦沉酣。
谁知才闭上眼没多久,脸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润感,有什么湿漉漉的贴上来,一把一把擦拭着他的脸颊。成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被闷得"唔唔"两声,侧头避开了在自己脸上擦拭的东西。
睁眼一看,正是阳顶天手持毛巾替他擦脸,见他拒绝才停了手,微笑道:"醒了?"
"……"脸上湿漉漉的感觉,因为温热的缘故倒是不讨厌。但是这般被人当作小孩子般对待还是让成昆觉得全身都有些不自在。他伸手摸了摸脸,道:"师兄,你怎么……"
阳顶天笑吟吟的道:"做什么好梦了?口水糊了一脸——快起床,你师父还在饭堂等你吃早饭呢!"
成昆顿时一脸黑线,好梦跟口水之间有什么相关性吗?!不过这么一擦确实清醒不少,他揉揉眼睛站起身,接着就觉后背被轻轻拍了一下,耳边随即传来阳顶天的称赞:"不错嘛!难得你没赖床。今天你要下山,晨修就免了,吃完饭后我送你们。"
成昆猝不及防之下被拍的一个踉跄,反射性的绷紧了背肌:要害之处被人如此轻易的碰触到,令他下意识的警觉起来。下一刻,想到自己此时的情形,以及身边之人的身份后他才就慢慢放松戒备,弯下腰去拾地上的鞋子。
这一动,就觉脖颈上有什么东西从领口滑了出来,成昆反射性低头去看,瞬间便怔住了。
那一串碧绿青翠,圆润可爱的,赫然便是昨晚摘下来放在枕下的佛珠!
恰好此时阳顶天也跟着弯下腰,瞥见他领口中垂下来的坠饰后也是一怔:"这东西你怎么又戴上了?不是嫌沉吗?"
话音刚落,阳顶天就发现成昆缓缓转过头看向他,一双杏眼睁得极大,眼中俱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态。他不禁一怔,正要再问,成昆却已再度低下了头,伸手不在意一般扯了扯那条碧玉佛珠,道:
"没事,怕忘带了——就先戴着吧!"
他声音如常,加上又是低着头,细碎的刘海将他侧脸上的表情遮了大半,看不真切,阳顶天便也没当回事,只是笑道:"还能怕忘了?我总会提醒你的——好了,穿上鞋就走吧,水我兑好了,去洗洗脸,只擦可不行!"
成昆低低的应了一声,道:"师兄,我要更衣,你先去洗漱吧!"
阳顶天只道小孩儿是害羞了,便点点头绕过屏风走了出去。成昆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慢慢坐起身,用力扯了一把颈项上的佛珠,确定自己扯不下来后,颇有些嘲讽意味的勾起了唇角。
毕竟是地藏菩萨亲自给他的东西,哪有这么容易便摘下来的?他之前想得未免太天真——成昆摩挲着那一粒粒饱满圆润的碧玉佛珠,微微眯起眼:也罢!就算一直带着这东西又如何?这辈子反正已是捡来的,他又不打算再走上辈子的老路,挂着就挂着吧!
忽略了心中那一抹不爽感,成昆穿好衣服鞋袜下了地,将佛珠重又塞入领口中,这才走向门口所在的方向。
……
一顿早饭吃得格外压抑,一方面是因为第一次扭转命运的尝试失败,另一方面则是早晨那场小小的插曲。成昆从走进饭堂之后就一直沉着脸,那张小脸上摆出这么一副沉闷的表情,看起来倒有些意外的逗人。
阳顶天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也不阻止,只是笑眯眯的坐在他身旁,不时夹个包子过去,或者同陶玉山随意聊上几句,吃完早饭后,才嘱咐成昆检查一下是不是有落下的东西,准备送他们师徒下山。
说是送到山脚,阳顶天却是一路将两人送出了很远,一直走到官道上才停下脚步,离开前免不了各种嘱咐关照,尤其叮嘱了成昆几句,言语中难掩关切。成昆心中郁闷:真要是这么担心的话,干脆跟着他们一同去陶家庄不就可以了?他可没看出阳顶天那点伤真有什么要紧。就算有,大不了他们放慢速度走就是了,反正也不着急回去。
可惜这种略显凉薄自私的话成昆此刻实在是说不出来,便只能闷闷不乐的跟着陶玉山离开,不时回头看看距离他们越来越远的那道卓然身影,无数次生出冲动想要停住脚步扑回去——这种前所未有的牵挂感,成昆算是第一次领教了。就算是以前离开师妹闯荡江湖,他都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
这种心情不受控制的感觉很糟糕,至少对成昆这种冷静惯了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为了杜绝自己过分患得患失失了平常心,成昆干脆狠狠心转过头,阻止自己回头去看。就这样,直到过了官道拐角,师徒二人翻身上马,他才恋恋不舍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可惜这个角度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陶家庄远在山东,距离他们之前所在的北山相距甚远,来回快马大约需五日左右的行程。陶玉山与成昆这对师徒本身感情就不深厚,重生后成昆更是对这位便宜师父各种看不顺眼,因此这一路走的可谓是沉默之极,两人除了吃饭休息就是赶路,居然始终都没交谈过几句话。
这日天气回暖,到了中午,日头竟晒得人周身发热。师徒二人赶了一阵路,俱都感到汗流浃背,水壶中的水更是早早就喝完了。
于是在见到前方一座简陋的茶寮后,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去那里稍作休息。
此处临近官道,也算是人来人往的必经之处。茶寮虽然简陋,里面人却不少。陶玉山和成昆挑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来,由陶玉山点了几个小菜,一壶淡茶,两碗米饭,便坐下来闷头饮茶。
因为往来客人较多,加上天气偏热,又是正午时分,小二有些忙不过来,饭菜上的也就比平时慢得多。师徒二人除了赶路之外别无要事,也就没太在意,陶玉山干脆走到马旁,摘下他与成昆的水袋,走到厨房里给了小二一个铜板要求填满。
成昆一个人坐在方桌旁,眯眼喝着苦涩的粗茶,双眼看似无聊实际机警的观察着周遭的环境。这是他上辈子闯荡江湖多年养成的习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注意能够掌握的线索,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保证自身的安全,从而谋求最大的利益。
这一听,却真让他听到了一项感兴趣的消息。
他们隔壁桌的那些人比他们来得早,装扮略显怪异,其中有几个人眉目轮廓也较常人深邃些许。成昆一眼便看出那些人来自西域,又听他们低声谈论只是隐约提到"昆仑""崆峒"之类的字眼,心中一动,便暗自留了心。
那些人听声音正是来自昆仑山下的昆仑派,巧的很,他们在谈论的事情恰好与帛加镇的方家有关。虽然他们说的很是隐晦,言语中也没提及"魔教"之类的字眼,但是成昆还是轻易便听出了他们言下之意,心中一动:"莫非'当初'方家的那场惨案,与昆仑派有关系?"
成昆仔细推敲了一下,那场惨案他所知不多,阳顶天后来究竟有些什么际遇他更是完全不知道。倒是后来明教明显针对昆仑派与崆峒派有过几次行动,他的好徒弟谢逊更间接因此而得到了崆峒的秘籍《七伤拳谱》——说起来,明教虽然行事诡异肆无忌惮,但是六大派之中真正针对过的门派,好像也只有昆仑崆峒两派。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谢逊好徒弟不过是忠实的执行了他的计划罢了。那个时候——成昆暗自好笑的摇了摇头:那些都是往事,现在再想,徒增烦恼罢了,还是忘掉好些!
仔细听着隔壁桌的谈话,可惜他如今内力平平,能听到的也不过是寥寥几句。成昆不禁心痒难耐,暗恨自己没了上辈子的深厚内功,一切都要重头开始。饶是如此,他还是努力竖起耳朵,唯恐漏掉一言半语——他有预感,那些人一定与方家灭门有所关联。现在想想,"当初"追杀他与阳顶天的那些人,能够如此锲而不舍,加上身手了得,显然也不是泛泛之辈。若说是昆仑崆峒两派联手,倒也不无可能。
可惜那桌人也谨慎的很,不仅讨论的声音很小,用词也极为慎重。成昆拼了老命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正自懊恼,忽觉眼前光线一暗,一人站在他身旁的背光处遮了大半阳光,向着他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小施主,可否行个方便?"
耳中传来的佛号之声让成昆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反射性的转过头,就见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双手合十站在他的身旁,微微低头行礼,因背光的关系长相看不清楚,只能瞧见对方下颌垂下的花白胡须。
化缘的!
脑海中反射性浮现出这个念头,成昆眯起眼盯着对方,他现在一看到和尚心中就有些莫名的感觉:貌似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跟佛门脱不了关系,想到脖子上挂着的那串佛珠,这种"孽缘"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恰巧此时小二送了他们之前点的饭菜过来,随行的还有之前去灌水的陶玉山,看到站在桌边的老僧,陶玉山的反应与成昆一模一样,张口便道:"大师是要化缘?"
那老僧微微一笑,向着陶玉山行了一礼,道:"阿弥陀佛,老衲空见,施主有礼了!"
他此言一出,成昆不禁一哆嗦,下意识便捏紧了手中的筷子,抬头瞪向那老和尚:
少林四大神僧,见闻智性排行首位的空见!他前生后半辈子的那个便宜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嗯,今天不废话了


36、六、再世为人缘不散 ...
惊讶的不仅仅是成昆,陶玉山也很是吃了一惊。虽然此时江湖上还没传出"见闻智性"四大神僧的名头,但是少林寺这一代弟子为"见"字辈大部分江湖人都是知道的。
换而言之,在这样一间不起眼的茶寮中会忽然遇见少林寺的僧人,辈分还不低,陶玉山无法不惊讶。
"原来是少林寺的圣僧!在下陶玉山,来自山东陶家庄,有幸遇见大师,真是三生有幸。"一时间陶玉山的态度明显亲和起来,彬彬有礼的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师请坐!"
那老僧也不客气,一撩衣摆坐了下来。成昆直到此时才看清楚了空见的长相,一怔之下随即要笑不笑的抿起了唇。
空见此人作为"见闻智性"之首,在江湖中成名是最早的。饶是如此,也是在大约十余年后才享誉江湖。有那么一种人天生老态,空见显然便是其一,作为这老和尚曾经的徒弟,成昆自然对他有所了解,这位字辈首屈一指的高僧,其实这个时候年纪算不上老,至多不过四十七八。然而许是天生慈悲为怀加上忙碌所致,空见四十余岁便满显苍老之相,不仅眉毛胡须花白一片,脸上也满是皱纹。
而陶玉山此时的恭敬,除了空见的身份之外,恐怕与他外显的年纪也有关系。但看这两位的长相,一个白须皱脸,一个儒雅端方,恐怕谁都看不出他们两个实际年龄相差不过十岁。
当然,小孩子的想法,此时此刻旁人是看不出的,陶玉山此人惯于八面玲珑,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与少林打好关系对他来说都是件好事,他心中暗自打好算盘,脸上的笑容便越发情真意切起来。而空见似乎也这么想,一口一句"施主",居然在陶玉山的刻意引导之下彼此相谈甚欢。
只有成昆始终皱着眉,以他对空见的了解,这老和尚绝对是另有目的,不然以他佛学上的修为,就算陶玉山再舌灿莲花,也不至这般畅所欲言,一副相见很晚的模样。
果然两人聊了一阵后,话题便延伸到了成昆身上。空见直言不讳的道:"不瞒陶施主,贫僧在路上看见这位成小施主周身佛光缭绕,忽然心有所感,所以才驻步来望,离得近了,才发现小施主委实与佛有缘。"说着对成昆合手一礼,语气中满是赞叹。
成昆只管低头啃馒头,仿佛根本没听到老和尚的话。
"哦?"陶玉山惊讶的看了眼成昆,随即笑道,"这真是大师抬爱了,劣徒不过是个普通小子罢了,何谈与佛有缘?"
"原来小施主是陶施主的徒弟。"空见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失望的痕迹,点了点头,似乎满腔话语被逼回去了一半还多。成昆心中暗笑:老和尚莫非还想将他化去做个便宜徒弟不成?可惜这辈子陶玉山活的好好的,只怕老和尚的打算终究会落了空。
果然在得知成昆已有师承后,空见再与陶玉山谈话之时便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说了不久便告辞离去了。离开之前还特地回头看了成昆一眼,目光中满是惋惜。成昆撇嘴暗笑,心中却不得不服:这老和尚看人的眼光倒是很准,居然能看出来他与佛有缘——嘿,去他娘的与佛有缘!他重生到这辈子,还真没想过要再去出家当和尚!
不过——他伸手隔着衣领摸了摸那串佛珠,漫不经心的想着,除了当和尚这一点,空见倒是比陶玉山这个师父好上许多,也许是个人都比陶玉山强也说不定……
这样想着,便下意识抬头望了对面一眼,却发现陶玉山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目光中奇异的神色让成昆心中一惊,忙摆出一副天真不解的样子笑了笑:"师父你看我作甚?"
陶玉山扬起眉,似笑非笑道:"你小子这一路始终阴阳怪气的,终于肯再叫我一声'师父'了?我还以为你打算跟我冷战到底呢!"
成昆被老狐狸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弄得全身发痒,不安的挪动了两下,嘿嘿笑道:"师父说的哪里的话?小子有什么可和您冷战的?"
陶玉山道:"不是在埋怨为师没将你留在北山,非要带你回去?"
埋怨也不能说出来啊!小不跟老斗,这是定理。成昆故作天真的挠着头发:"怎么可能?呵呵,我不过是——嗯,不过是在担心阳师兄的伤罢了!"
"最好你真的是在担心他!"陶玉山哼了一声,伸筷子夹了个馒头,若有所思的瞥了眼成昆,"不过我总觉得……"
"嗯?"成昆睁大一双无辜的杏眼看着他。
"……没事,吃饭吧!"陶玉山说着低头咬了口馒头,将未竟之言咽进了肚子里:他总觉得这几天徒弟变了不少,先是阴阳怪气的沉默不语,而后又明显比以前滑头许多——看来他对这个徒弟了解的还是太少了,又或许,离开北山真的给他那么大打击?
成昆被陶玉山观察的目光打量的极为不爽,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表现得越淡定越好,若是当真坐立不安了,反而更引人疑窦。因此他干脆彻底无视了陶玉山打量的目光,自顾自的扫着面前的饭菜:对方爱怎么想是他的事,只要自己不露口风,就算他武功再高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之前空见的出现倒是提醒了成昆一件事:他如今的功夫太差,师父教的又不尽心——且不说陶玉山本身底子就不算好,当年若不是这老狐狸阴差阳错之下拜入了阳顶天的师门,如今也不会成为山东那边数得上名字的高手,更连带着陶家庄在江湖上的地位水涨船高。可惜这老狐狸自私的很,教徒弟也不怎么尽心,这点从他重生起一直到现在,他们师徒之间都没谈论过武功方面的事宜这点便可见一斑,以至于一直到后来,他也不过是个江湖上的二流打手罢了。
但是在这一点上,空见却与陶玉山截然不同。他虽然反对杀戮,提倡佛法度人,可是在授徒之时却从不藏私,甚至将少林九阳功传给了他——成昆现在在想的,就是要不要悄悄改练少林九阳功,毕竟那套功法比起陶玉山传给他的内功心法强了不是一点半点。只是如今他羽翼未丰,私练武功若是被老狐狸发现的话……
或者他应该考虑弄个什么"奇遇"之类的搪塞一下老狐狸?可是那样的话,老狐狸肯定会要求他将心法告诉他,而后便会一传十十传百,总会有识货的认出这套功法出自少林,那个时候麻烦就大了!
唔,果然还是应该找机会溜回北山去!这次不行的话,下次趁着阳顶天来陶家庄,无论如何都要跟着他一起走!
一想到阳顶天要来陶家庄,便反射性的再度想起他想要扭转却仍旧不得要领的命运。成昆烦躁的啃着馒头,要想的事情真的太多,但却没一件已经解决的——麻烦!
思来想去不得要领,草草吃完饭后,成昆跟着陶玉山再度上路,心中反复思索着未来的走向。命运既然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那么不该只有那些随时会被改变的"未来"可用才对,他一定能找出其他更合用的筹码!
就这样一路思索着赶了两天路,师徒二人终于回到了陶家庄。
陶家庄位于山东济宁,乃是有名的孔孟之乡、运河之都,此时已是晚春,万物复苏,运河上来往船只也随之逐渐增多。两人赶回之时临近清明,天色时好时坏,不时下个小雨,空气始终湿漉漉的偏着阴寒。
陶玉山的大哥陶秋山的妻子此时怀有身孕,这种天气自然不便出门,以免着凉受寒,因此两人赶到陶家庄的时候,只有陶秋山带着和成昆年近的大儿子陶孟竹以及几个家丁站在门前迎接,兄弟俩见面,自然免不了一阵寒暄。
而成昆在看到陶孟竹的时候,反射性的便伸手一把盖住老脸——啊不,现在应该是小脸。他跟这小子大半辈子不对付,此时见面,实在是有些好感欠奉。
陶孟竹看到他却是十分开心,挣脱了父亲的手三步并作两步颠了过来:"小昆,你回来啦!"
成昆扯了扯嘴角,从指缝间瞥见小屁孩讨好的笑容,心中默默的吐槽:少他X的在这儿跟爷示好!也不知道是哪个长大了彻底翻脸不认人,始终跟老子做对不说,甚至在当初阳顶天那厮求亲上门的时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毫不留情的将他这个青梅竹马骗的底儿掉!
虽然当初在镜中世界没怎么看到这小子的身影,但是就像同样没怎么看到过的陶秋山一家一样,成昆根本没法忘记当初那些事情。虽然现在他对于阳顶天的感觉彻底改变了,但是对这一家子的怨念却是绝对没那么容易消失的。
他抬头看了眼正门上方雕刻的端方整齐的"陶府"二字,心中冷笑,现在对这个地名乃至地方,他都没有丝毫的归属感。若说有,也只不过是上辈子残留的那点记忆作祟罢了!
可惜无论心中如何吐槽,表面上的示好还是必要的。成昆从善如流的向着陶秋山打了招呼,又自认为友好的对陶孟竹扯了扯嘴角,可惜小孩子敏感的很,一眼就看出对方那副呲牙咧嘴的神情下隐含的不友善,当场便吓住了,半天没敢上来扯他的袖子。
这就对了!成昆很解气的想着,就凭现在的他还能镇不住几个小屁孩儿?趁小的时候就呼噜顺毛儿,长大了看哪个还敢跟他摆出一副大哥的神气!
就这样,散发着王八之气的成昆趾高气昂的迈入了陶府,身后跟着畏畏缩缩的陶孟竹,还有相谈甚欢全没发现异常的陶家兄弟,正式开始了再度"寄人篱下"的陶府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嗯哼,其实最后一句话是过度来着,预示着下一章会大幅度的跳过时间,直接回到小师妹出生之后(咦?文为毛要说"回到?")
之前在回帖的时候提到过,前世有过的部分只会作为线索,不会重复去写,所以这回阳顶天再来陶家庄后会写一些以前老鬼在镜中没看到的部分,包括某人初始的动心以及命运开始的变化(你还说这不是恋童?揍)
童年只会有这一部分,然后就该成年了。
谢谢骑马抓兔子亲的地雷,捏之!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囧rz童鞋的回帖?贴到这里和大家共享:
[2楼] 网友:囧rz 发表时间:2012-04-06 19:18:41
挖到个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作者大不知道有没有看过?
来源:
节录:
除了灭绝的桃色新闻以外旧版中最让我心中万兽奔腾的是杨破天成昆这对苦情攻渣受,是的我没有口误。旧版中教主、成昆、教主夫人是同门,教主是大师兄,成昆是他的师弟。教主苦恋成昆,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成昆很直,看不上他,只想跟师妹结婚。于是教主一个脑抽把师妹娶了过来(如今的DM狗血都是老侠玩儿剩下的了),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但是新版中删去了教主遗书中的一句话,这句话的DM程度金书中所仅见:"余将以仅余神功,掩石门而和成师弟共处,地老天荒,再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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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我看到这个的时候真的ORZ了,各种无语啊有木有,彻底重合了,真的!金老修改之前的原著实在是太配合了,原来这两只的JQ不仅仅是我和基友YY出来的,是真有其事啊口胡!

37、七、竹马嫌猜共患难
一晃便是两个月过去,成昆顺利的在陶府安定下来,表面上也与所有人维持了一副不远不近的关系。而此时陶府中人大多将注意力放在了陶秋山即将临盆的夫人身上,对于成昆的变化几乎无人注意到。
大概整个陶府之中,也只有陶孟竹那小子例外。
大多数小孩子对于同龄人总是有着非同寻常的亲近感,整个陶府之中论起身份以及年纪,要属成昆与陶孟竹最为相近,因此陶孟竹也理所当然的认定,他们两个人是应该玩在一起的。
然而这份认定却在成昆这次回来后收到了严峻的挑战,他忽然发现,以前的玩伴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不再像以前那般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了,也不再兴高采烈的跟他一起偷懒躲避训练,而是每日兢兢业业的完成了叔叔布下的任务,对于过去那些感兴趣的玩意儿几乎再没看上一眼。
这种变化让陶孟竹很是手足无措,心中甚至隐隐有种被抛弃了的孤独感。可惜无论他怎么示好,都无法唤回他所熟悉的那个小昆,昔年玩伴正在以一种他所无法理解的速度成长着,似乎一夜之间便长大成人,与他彻底成了两个世界的存在。
而这种手足无措的陌生,在陶孟竹的妹妹陶彩衣出生以后,达到了极致。
陶彩衣的出生可谓是近几年来陶府中最大的一件喜事,因此整个陶府上下都弥漫着喜气洋洋的气氛。陶孟竹也被这种气氛感染到,某日趁着娘亲出门不在,硬拉着成昆去了娘亲房内看了看才出生两天的妹妹。可惜才看一眼床上皱巴巴的小孩,得出"难看死了"的结论后便再也不感兴趣了。
然而当他转过头想要拉着成昆离开时,却发现成昆神色复杂的看着床上的小婴儿,脸上露出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表情。
简直——简直就像是那些讨厌的大人一般!
陶孟竹从没比现在更清晰的意识到,以前那个小昆变了,变得他一点都不认识,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拖着成昆的衣袖,小心翼翼的道:
"小昆,咱们回去吧!娘要是知道我来偷看妹妹,肯定要生气的!"虽然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娘亲不让他这么早来看妹妹,但也知道他们这种偷溜进来的举动,绝对会惹娘亲生气。
成昆瞥了他一眼,总算是迈动了脚步,却不是走向门口,而是走到了婴儿面前。看着床上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成昆此时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感觉更多一些,但是有一点他已经确确实实认识到了:此时再度面对师妹,他的心中已经没了过去的那些波动感,只余一片平静。
都结束了,那些事情,以及那样没心没肺的过去。这一世的成昆不再为师妹而活,至于他真正想要的——成昆淡淡一笑,隔着衣服与佛珠伸手抚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锦囊,转过头大步流星的离开。
那般决绝的态度彻底看傻了同来的陶孟竹,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被遗忘了,直到父亲带着娘亲回来,发现他居然偷溜进房后,才在怒斥中震醒了魂不守舍的长子。
他不由得偷偷吞了口口水:那个人,真的还是他所认识的小昆吗?居然会有那种表情,那样的……
……
一晃又是三个月,成昆每日除了练功,就是数着日子计算阳顶天来到陶家的时间。他已经无数次想过了再见到阳顶天之后的事情,包括怎么做到以如今的年龄来说稍显困难的事情,怎么提前上路,怎么避开方家血案等等。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再度见到阳顶天的时候,所有情况都与自己猜测的大相径庭。
距离陶彩衣的百日宴还有七天时,陶家上下便开始做起了准备。这天一大早陶孟竹便兴冲冲的跑来敲响了成昆的房门,说要与他上山去采些果子给娘亲尝尝。成昆算了下时间,这个时候正是一些山果成熟的季节,还可以顺便弄些常用的药材,因此欣然同意,收拾了一下便与陶孟竹一同出门了。
对此陶孟竹表现的十分兴奋,大概是因为成昆终于不再闷头练功,并且肯陪他一起出门的缘故。成昆对于小孩子的心理猜的很清楚,心中虽有些不屑,脸上却没显露出来,只是慢条斯理的背着竹筐,一边心不在焉的听着小屁孩儿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一边盘算着这次上山都能找到些什么。
这座山占地颇广,被称作济宁山脉,境内山脉是泰山、蒙山分支,有峄山、连青山、凤凰山、昌平山、尼山等山峰。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山。除了靠近城镇的那几座被城中一些大势力瓜分之外,大部分绵延极深,鲜有人迹。也有诸如泰山一类成为较大的武学门派山门,不过那些地方自然不会允许常人随意走动,故而更是少有人去。
成昆和陶孟竹所去的自然是那些不出名的小山,两个小孩儿仅仅带了两个家仆便出了门,一人骑了一匹马出城上山,在仆人的带领下熟门熟路的踏上了后山那片果林。这片林子所在的山头属于陶家的产业,其中除了水果树外,还零零碎碎栽种了不少药材,以供身怀家传医术的陶夫人使用,此时倒是便宜了成昆。
这段时间成昆太过专注于练功,忘记了小孩子的身体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训练,因此多处肌肉都有些隐隐酸痛,前两日更是不慎擦伤了左膝关节之处。好在伤势不重,只要不太过剧烈运动便无大碍。
陶府中当然备有金疮药以及治疗肌肉拉伤的药物,但是成昆不敢用得太频繁,以免被陶玉山发现惦记在心,所以才打算自力更生,自己上山多采摘一些有备无患。
两人初时还凑在一起,走了一阵之后因为目标不同便渐渐有了偏向。成昆的竹筐中大多装了各种药材,有野生的,也有种植的;而陶孟竹那里则多是些水果,压的小孩儿哎呦哎呦直叫唤。这小鬼从小便不喜欢习武,身板不过是普通小孩的水准,那么一大筐的水果根本背不起来,反倒苦了那两个跟出来的家丁,两个成年人拎着这么一个篓子都累得汗流浃背,对比成昆神清气爽的模样,很是被陶孟竹鄙视了一番。
午饭是他们从家中带出来的,四人找了条小溪在旁暂作休息,用溪水简单洗了一下新摘的果子,配上已经冷透了的饼便简单解决了饱腹问题。成昆和那两个家丁还好,陶孟竹对此居然没有丝毫抱怨,让成昆很是高看了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一眼。
然而到了下午,小少爷便再也没了战斗力,休息过后简直就想摊在河边不再动弹。几个人磨磨蹭蹭了半天才收拾好东西,将水果与草药挂在马背上,慢吞吞的骑上马准备回去。
回去的时候走的是官道,因为日头偏西,来往的行人极少。主仆四人走了一阵后陶孟竹便受不了了,哼哼唧唧的非要下地,声称在这样走下去,他全身的骨头非得都散架子了不可。
成昆倒是无所谓,他看了眼那两个家仆,那两个人眉眼间显然也有些疲倦,毕竟小少爷那一筐水果确实挺折磨人的。他倒是感觉尚好,除了膝盖隐隐作痛之外,酸痛感还能忍受。考虑到自己这个年龄实在不太适合太出风头,成昆只能放慢速度,跟着其他三人放慢马速休息。
"哎,小昆啊,你不累吗?"看着成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陶孟竹趴在马背上,不无惊讶的询问。
成昆瞥了他一眼,道:"谁叫你习武不用功?这点体力都没有!"
"我才不要学武呢,学武有什么用?"陶孟竹不以为然的鼓起双颊,说出来的话却让成昆失笑:也不知道后来是哪个臭小子忽然发奋努力,成年之后竟练了一身丝毫不比陶玉山差的功夫。不过他倒是不记得,这小子"当年"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一扫过去懒散开始用功的了。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成昆耳朵忽然一动,隐隐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他向着官道另一边望了一眼,视线被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挡住,一时间也看不到什么。便只能道:
"那边似乎有人来了,咱们闪一闪,往路边去!"
可惜回答他的却是陶孟竹任性的哼声:"不要!让他们绕路好了,我懒得动!"说着还紧紧抱住马脖子,一点挪地儿的打算都没有。
"喂!"没料到这小子居然这当口耍起大少爷脾气,成昆顿时有点冒火,正要教训,转头时却发现那边拐弯处已经出现了第一匹马的踪影,随即是第二匹,第三匹……他的目光骤然一缩:是元兵!
没错,那样彪悍的骑兵队伍,那样闪亮的铠甲,不是元狗的军队又是什么人?!
"快闪开!"成昆顿时紧张起来,急忙高声催促着陶孟竹与其他人。那般急促的语调明显让陶孟竹吓了一跳,正要询问,却被不由分说跳下马的成昆一把扯住了缰绳,呼喝一声便拉着马向旁跑去。
"喂!喂!小昆——"陶孟竹因为突然增加的速度一个趔趄,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急忙狼狈的抱紧马脖子,姿势难看的道:"你干什么!"
成昆根本没时间跟他们解释,眼见那些元狗们纵马疾驰,满脑子只想着要尽快闪开以免被殃及池鱼,哪还顾得上其他?
好在几匹马要比小少爷配合许多,在成昆的牵引下,四人很快便闪到了路边,而那边飞驰而来的第一匹马已经距离他们不过数丈的距离了。成昆眯起眼望向那个明显在被后面那些元狗们追逐的身影,隔着厚厚的盔甲看不清长相,从身形能分辨出是个男子,骑术不错——
那男子被一队骑兵追逐,却显得十分游刃有余,不时反手丢个暗器或是其他什么阻碍追兵。成昆心中暗暗点评着,却见元兵们也不甘示弱,有几个人居然在疾驰的马背上张弓搭箭,"嗖嗖"几箭便向那人射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居然忘记了今天要更新!上周也忘记了,ORZ,这就是所谓的周一综合症吗?
好在临近半夜补全,唔,上回忘了说,为了答谢囧RZ以及霜霜亲的长评,这周会加更,一篇长评加更一次~所以没意外的话,明天也会更新的。
拜谢tolisitj亲的地雷!

38.八、凌空跃马两相伴


  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至,大部分都被马上骑士轻松以掌力击落。有几箭格外刁钻,取了上中下三路封锁,箭路拉的很宽,一掌根本扫不下去,显然深谙"射人先射马"的道理。可惜那被攻击之人明显艺高人胆大,居然连人带马纵身飞跃起来,看似险之又险、其实游刃有余的避开了那几箭。
  幸好成昆之前有先见之明,早早将自己这边连人带马闪开了路,不然就算那些弓箭手们射箭极准,只怕也会被那人拦下来的箭矢殃及池鱼。见状那两个家丁也反应过来,急忙拉着马匹向旁继续躲闪。成昆跟着心不在焉的挪了几步,目光闪烁不定的盯着当先那匹马上的神勇骑士,总觉得那人方才那几掌以及身法有些说不出的眼熟。
  转眼间一人一马便与他们擦身而过,几乎是同时,马上那人侧头瞥了成昆等人一眼,半掩在头盔下的眸中一缕异色闪过,下一刻便即擦肩。
  随后便是数十元兵呼啸着追了过去,马蹄扬起的尘土糊了成昆等人一头一脸。陶孟竹最先受不了,"呸呸"几声骂道:"一群混蛋!呛死小爷了!"
  两个家丁随即附和,一面讨好的帮助陶孟竹掸去身上灰尘。陶孟竹随手跟着拍了几下,滑下马背道:"小昆,你发什么呆?不呛吗?"说着伸手去扯成昆的衣袖。

  成昆却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一般,依旧盯着那条路,陶孟竹这一拉,倒让他清醒过来,随即一把扯回衣袖翻身上马,道:"你先回去,我有事先走一步!"
  陶孟竹被他过大的力气一把推开,愣了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成昆却没心思理他,整理了一下缰绳向着那两个家丁匆匆道了句:"替我跟师父和伯父打个招呼,说我很快回去,好好照顾少爷!"说着便"驾"的一声向着先前元兵离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举显然镇住了同行的另外三人,陶孟竹第一个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挣扎着攀上马背道:"发什么呆?追!"
  那两个家丁如梦初醒,见两个主子跑了一个,另一个也勉强上马,急忙跟着跳上马背追了过去。然而他们三个人的马术比之有了上辈子的记忆经验的成昆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加上先前耽误掉的那些时间,赶了一阵就发现失去了成昆的踪影。
  ……
  为什么会追上去,成昆也说不清楚,大概仅仅因为对方电光火石间望来的那一眼。那双眼睛成昆太熟悉了,熟悉的让他毫不犹豫便做出了跟上来的举措,哪怕根本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所以为的那一个。
  此时让他无比庆幸的是,离开陶府前为了方便,特地骑了一匹高壮的成年马出来,因此在驮着他与一筐草药的情况下还能跑得飞快。跑了一阵子,他便发现路边隐约倒着可疑的东西,在黄昏的阳光映照下还能看到上面反光的铠甲——他眉头一皱:那人杀了元兵?那么他自己呢?有没有受伤?
  从黄昏一直跑到夜色渐深,成昆终于隐约看到了前方影影绰绰的存在。他小心翼翼的伏在马背上,借着夜色看清了前方的情形。
  这一阵纵马狂奔他们已经明显偏离了官道,周围没有路,倒是一片荒芜,远远能望见前方一处荒芜所在,先前那批元兵骑着马围成一圈,将什么人围在中间——过于熟悉的一幕让成昆心中一个咯噔,随即无法抑制的浮现出阵阵焦躁的感觉。
  他屏气凝神低声喝马,目光死死的盯着前方,心中期冀着那些人不会注意到自己。这一幕像极了他当初在镜中看到的那场诀别,但是此刻的成昆已经不是当初可以隐身在旁的老鬼,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再也没有那时令人咬牙的阻力。
  他无法确定那人究竟是不是阳顶天,但既然看到了这一幕,到底还是没法袖手旁观——仿佛宿命在眼前再度上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重复过去的命运。
  忽然围成圆圈的那些人其中一个仰面栽倒,连带着□之马受惊扬蹄,人群顿时一阵骚乱。成昆双眼一亮,顿时打起精神,看到原本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正以极快的身法在那些元兵当中穿梭来去,所过之处,定会有人倒下,那般惊人的身手让成昆心中连连喝彩,看得目不转睛。
  可惜那些元兵显然也不是吃素的,蒙古人作风向来彪悍,耐打又团结,那人虽然出其不意之下给那些元兵们造成了不小的混乱,但是也有几个瞬间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展开反击。而最让他吃惊的是,那些元兵之中居然有不少功夫好手!

  见到那些飞身而起的元兵,成昆脑海中反射性便想起前世里的一股势力:汝阳王府!
  上辈子他曾见过汝阳王府那个小郡主敏敏特穆尔收服了不少江湖人士,包括鹿杖客与鹤笔翁等人都为她所用,在江湖上很是掀起一股风浪。虽然在他看来,那小姑娘因为某些原因还不成气候,但是这股势力却是不容小觑的,至少在他们之前,元狗们还真没有什么人想过要用江湖势力来应对江湖势力,更别说大肆招揽武林好手了。
  只是算算时间,这个时候别说那个敏敏特穆尔,就算是汝阳王只怕也还没出生,这些势力又是什么人招揽的?
  成昆正想着,却见那人已经突破了重围,向着这边的方向纵身疾驰,而他先前所骑的马想必到底没能保住,已经丧身在了元兵的弓箭下,难怪以那人如此身手,也被这样一群元兵包围在此,没了代步坐骑,就算内力再深厚,也总会有被追上的时候,更何况那人的轻功看样子并没好到哪儿去……

  才想到这里,成昆心中忽然一凛:那人居然是直直冲着他所在的方向跑来的!莫非——
  未等他做出反应,那人便以实际行动给出了他答案。眼睁睁看着对方纵身而起,精准的落在了自己身后,成昆反射性便是一掌扫出!
  这人要夺马!
  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想法,以成昆的个性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之前虽然看的热闹,却根本没有出手趟入这趟浑水的打算,至少在确定对方身份之前。但是既然此刻对方已经招惹到他身上,那么就别怪他出手狠辣了!
  这段时间因为偷练了少林九阳功的缘故,成昆的内力已经小有所成,这一掌下去为了自保更是拼尽全力。可惜就算是他此刻巅峰的一掌,在那人手中也不过是随手一招便能化解的存在,一掌拍出后,成昆只觉自己的掌力仿佛被什么轻易旁卸,"砰"的一声击在了不远处的树上,而那人也趁此机会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背后,一手钳制住他的身体一手抢过缰绳,"驾"了一声便纵马狂奔。

  居然没被丢下马!
  感觉到那人的举动,身体被迫贴在身后厚实的胸膛上,成昆明智地停止挣扎,僵硬的坐直身体:马已迈步,这个时候若是他再继续反击,倒霉的只会是他自己。而且对方一条手臂正稳稳扣在他胸口,掌心之下便是他胸口要害之处,只要掌力一吐,这世上只怕就会没有成昆这个人存在了。
  那人显然也感觉到了成昆的僵硬,纵马狂奔之余居然还轻笑了一声:"别怕,是我!"
  他的声音因为颠簸而有些支离破碎,落入成昆耳中却不啻为惊雷一道。成昆猛地扬起头,几缕发丝打在他的脸上,因为急速的移动夹了风,打得脸颊生疼。他却根本顾不上躲闪,只是惊道:
  "阳顶天?"
  张口吐出的名字同样支离破碎,但却足以让对方听清。身后之人哼了一声,虽然没答,带给他的却是熟悉的感觉。成昆这下更坐不住了,正要再问,那人放在他胸口的手已轻轻拍了拍,低喝道:
  "收声!"

  这个时候确实不适合叙旧,成昆了然的闭上嘴,心口兀自"咚咚"急跳:居然真的是阳顶天!之前那一幕……但是他怎么会招惹上元兵?
  是了,明教一开始确实是以驱除鞑虏复我中华为目标的,他依稀还记得在镜中世界听到张无忌那小子念出的那封遗书中也提到过这一点,这么说来,这个时候的阳顶天便已经趟入了明教那滩群魔乱舞的浑水了?
  眼下这种情形实在不适合继续思索这些事情,成昆定下心来,吃力的扭转身体探出头去,他目力有限,只能勉强看到后面烟尘阵阵,有多少人追上来还不清楚。他默默估算着眼前的情势,冷不防那个遮了他大半视线的人忽然伸手盖在他的头上,将他拉了回来:
  "别乱动!"低沉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温热的感觉覆盖在头上,成昆伸手扯下那只大手,深吸口气仰起头道:"你打算去哪儿?"
  "未定。"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阳顶天开阖的下巴,耳边传来他不甚笃定的话语,成昆皱起了眉,目光勉强望向前方,沉声道:
  "这里我也不熟悉,先甩开后面那些人再说!"
  以他此时外表所体现出来的年纪,说出这种老气横秋的话实在是违和的紧。然而狂奔之中阳顶天也没注意,只是眯着眼平视前方,心中思索着下一步的走向。
  这一路跑得并不轻松,阳顶天一面控制着马跑的方向,一面担着身后追兵的压力,纵马狂奔的时候也始终以身体死死护着身前的小鬼,以防他被身后的冷箭伤到。
  之前在路边看到成昆的时候,阳顶天纯属下意识瞥了他一眼,却没想到就是这么一眼,那小鬼居然跟了上来。他之前本想夺了元兵的马离开,但是在发现这小鬼胆大妄为的举动后,只能临时变卦,带着他一同狂奔——若是将成昆一个人留在那里,他实在是担心那群元兵会在恼羞成怒下做出什么令他追悔莫及的事情。

  可是狂奔了不久,阳顶天便后悔先前的举动了。
  之前他为了躲避追兵始终挑着荒凉的路线去走,这会儿纵马狂奔之下,不久前方居然出现了一道断崖,距离对岸足足几十仗的距离!
  险险在断崖边勒住缰绳,阳顶天面色凝重的看着两岸之间的鸿沟,在马儿不安的响鼻声中转身看看身后逐渐靠近的追兵。这个时候想要放下成昆显然是不可能的了,毕竟那些元兵已经看到了他带着成昆狂奔的情形。就算他将小鬼留下,那些元狗们多半也会因为迁怒而对小鬼不利。
  视线最终凝在断崖下,阳顶天抿起唇,下定决心低头道:"小昆,抱歉连累你了,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成昆此时也已看清了眼前的处境,正思量着应对办法,听到阳顶天的话后反射性抬起头看向那人:"你有办法?"
  "权且一试。"
  看着他郑重的神情,成昆微一思索便想到了大概,他瞥了眼逐步靠近的追兵们,又看向隔着鸿沟的对岸,"你想跳过去?"
  阳顶天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小鬼居然如此通透,当下点了点头:"别无可选。"
  成昆顿时笑道:"好,我信你!"他并不问对方有多少把握,阳顶天既然开口了,定然是有所想法——虽然在他看来,这道鸿沟单凭自己这匹马,能否跃过去完全是未知之数。
  听到成昆的回答后,阳顶天目光一亮,随即郑重的点了点头,拉动缰绳指挥着同样在断崖边来回转悠的马儿后退了数十步,而后从怀中摸出匕首,狠狠一下猛地扎入了马儿后臀!
  马儿吃痛,顿时嘶鸣一声,忘记了前方的危险狂奔起来。阳顶天顺势将小孩儿搂在怀中伏低身体,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只觉马踏声声,周身腾空而起,已是跃马半空!

后篇:涅槃重生 39、险落悬崖陡难攀
  骤然腾空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虽然是前所未有的急速与畅快,但在周身紧绷的情况下,那一瞬间唯一的感觉就是紧张。
  成昆明显感觉到,淡定如阳顶天那样的人,在马蹄踏空的那一刻也几乎是反射性便抱紧了
  他。他自己也一样,紧紧揪着手中的马鬃,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地平线,几乎忘记了呼吸。
  但就在下一刻,身后忽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成昆心中一跳:不好!元狗放箭了!
  正如他所想,看见阳顶天的举动,那群元兵们顾不得彼此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张弓搭箭便是一阵箭雨袭来。虽然离得远,准头也差上许多,但是数量多了,还是不免有些箭矢袭至两人一马所在的方向。
  "交给你!"
  见此情形,成昆果断低吼一声,伏下身便紧紧抱住马脖子。几乎是同时,阳顶天回过身,手掌一翻撕下半片盔甲抡成圆圈,将袭来的箭矢尽数挡了下去。
  他全身的功力之前已经消耗大半,纵马狂奔之时根本不曾恢复,此刻只能将剩下的功力尽数运于手臂,堪堪拦住了箭矢。可惜两人未等放心,身下的马儿忽然悲嘶一声,在距离悬崖不过数尺的距离力尽,随后载着两人坠落下去。
  那一瞬间成昆第一反应便是要踏着马背跳上对岸,同时明显感觉到背后一股推力传来,显然他身后之人打算牺牲自己也要将他送上去。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却做出了一个让自己都吃惊的决定:转过身一把扣住了阳顶天的手臂,用巧劲将他那股推力混合着自己的内力一同拍向不远处的崖壁,借着这股冲劲扑向了马儿坠落的方向。
  阳顶天力尽之时本想尽力保全被自己拖下水的小师弟,却没想到那小鬼居然完全不领请!他睁大眼瞪向成昆,但在下一刻,看到小鬼扯着他扑去的方向时,脑海中灵光一闪,顺势便向着那边冲了过去。
  在内力的作用下,两人很快扑到了马背上,脚尖用力一踏的同时缓了口气,内息微转再度运起轻功,总算阻了些许下坠之势。
  这处断崖不算高也不算低,下方隐隐可看见一片碧绿,应该是一片密林。他们下坠之势极为迅速,饶是两人借着那匹马垫了步,缓冲了下坠的趋势,落地之时还是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袭了过来,几乎是当场便昏迷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成昆才在一阵阵冷意中逐渐清醒。那种手脚冰凉的冷冻感让他很快便被冻去了最后一丝迷蒙,吃力的睁开眼。
  入目一片黑暗,只能隐约视物,成昆怔了半响才勉强坐起身,甫一移动就感觉到左脚一阵剧痛。他瞥了眼呈不自然的角度扭着的脚踝,吃力的伸手摸了摸,随即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脱臼。"他自言自语的说着,最后一个字开口之时,手上用力,一声闷咛之后便硬生生将脱臼的关节接好了。他试着动了动脚,虽然痛感还在,但是至少能动了。
  这个时候才有余力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成昆盯着周遭暗沉沉阴惨惨的树影皱了皱眉,看了半响才认出自己此时是在一片林子之中。
  之前的事情已经随着清醒被记起,成昆望向旁边,之前一直觉得身下有些黏糊糊的,此时一看,便发现自己身旁一片暗色的存在,两步之外则躺着那匹倒霉摔下来的马。那匹马先他们一步摔下来,又做了他和阳顶天的垫背,此时早己死透。而自己身上那些黏糊糊的感觉,多半便是出自它摔下来流出的血……
  那么,阳顶天呢?
  反应过来另一个人还未见踪迹,成昆急忙望向附近,费了好大劲才在那匹马的背后找到了阳顶天的存在。那人的身体被死去的马尸遮了一半,另一半又被打翻了的竹筐以及其中洒出的东西遮掩住,所以适才居然没能看见。
  看到那人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有一刻成昆只觉自己心口空荡一片,好像瞬间便什么都不剩下了一般。当初那个人一动不动坐在石室中的噩梦再度浮现,成昆牙关一紧,拖着剧痛的脚便向着那边爬了过去。
  "阳顶天!"
  成昆以为自己高喊出口,事实上却只是细若蚊声,但这并不阻碍他手脚并用不断靠近的举动。直到爬上马背,能够够到那个人,他才定了定神,伸手触上了那人的颈项。
  入手微弱却依旧在稳定跳动的感觉让成昆松懈下来,微一闭眼舒了口气随即睁开,目光落在一旁的竹筐上——那是他先前挂在马背上的药篓,为了防止掉落绑得很紧,之前跑动的那么迅速也投掉落,这会儿倒是可以拿来应急了。
  他低声喊了阳顶天几句,可惜对方始终没有反应,周围太暗,成昆也无法分辨那一堆草药中哪些是自己能用的,无奈之下只能一边期冀天色快点亮起,一面小心翼翼的爬过去躺倒在阳顶天身边。
  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这里躺了多久,那匹马的尸体早就凉了,夜晚天寒,以他此时的情形想要生火取暖显然不可能,因此只能先紧挨着阳顶天,两个人的体温多少能维持些许温度。他不敢搬动阳顶天,因为还不知道他都伤到了哪里,若是不慎碰到某处断裂的骨头,刺入脏器内就糟糕了。
  躺下之后才发现自己此时的手臂实在是太短,别说环抱住阳顶天,就算是想要覆盖住他身体的一半都觉吃力。无奈之下成昆只能将自己的小身板勉强偎在阳顶天身边,贴上多少算多少,而后睁着眼睛等待天明。
  就这样两个人紧紧挨成一团,勉强维持到天色蒙蒙亮,成昆数次差点睡去,可是在荒郊野岭之中根本不敢闭眼,毕竟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然而破败的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允许他继续拼下去,不知不觉间,上下眼皮便从打架逐渐变成了相亲相爱的腻在一起,之后便再难分开了……
  "咳、咳……"
  直到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轻咳,成昆才猛然清醒过来,睁开眼后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抬头去看另一个人的状态。他听得分明,那两声咳嗽绝对不是自己发出的——阳顶天醒了?
  可惜抬头望去,那个人依日紧闭着双眼,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一张脸在朝阳的映照下苍自的可怕,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鲜血。成昆心中一紧,爬起身再度碰了碰那人的颈侧,却在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时收回了手掌,转而支起自己的身体仔细观察对方的情形。
  阳顶天身上跟他一样狼狈,衣服上拈了不少灰尘和马血,看不出有没有外伤。成昆低下头仔细寻找,发现那人左肩上的衣服撕裂了,露出一道已经止血的伤痕,看伤口应该是之前被利箭划到,倒是没有大碍。其他都是些小伤口不值一提,成昆只是瞥了几眼便忽略了。
  检查完外伤,他又沿着对方的身体自上而下揉捏了一遍,越看眉头皱的越紧:阳顶天的伤势显然比他严重多了,左肩外伤,同侧手臂无力,脱臼还是骨折尚不清楚,身上还好,右腿却是不自然的撇着。可惜他此时内力告罄,不能检查一下对方的内伤如何,不过看他此时的状况,想必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这个笨蛋,居然不知道留点内力护体!成昆抿起唇,挪到一旁借着晨光辨识了一下那堆已经有些蔫的草药,挑出几棵需要的,简单弄掉上面的泥土便塞入口中嚼碎,而后小心敷在了阳顶天那些伤口上。
  苦涩的药汁弄的满口麻胀,可惜周围实在是弄不到水漱口。成昆被苦的皱起一张小脸,游目四顾,看到了混在草药堆里的水果、双眼一亮,急忙捡起一颗桃子啃了几口。
  好在之前为了糊弄陶孟竹那小子摘了些水果,这会儿倒是可以用来应急了。成昆嚼了几口,
  只觉脑中嗡嗡直响,后脑更是一胀一胀的疼,顿时不敢再用力咀嚼,一面小口咬着桃子一面捡起另外一个,摸索着掰开阳顶天的嘴,将桃子捏碎了挤出汁水喂入了他的口中。
  有了桃汁润喉,阳顶天似乎有了些反应,双唇动了动,总算缓缓睁开了眼。成昆心中一喜,
  忙丢开桃核扑过去:"阳顶天!你醒了!"
  "咳……"阳顶天呛咳了一声,这次总算是睁开了眼,瞥了瞥身上大喜过望的小孩,嘴唇嗡动,低声说了句什么。
  "嗯?"成昆没听清,急忙靠近了点,就听那人有气无力的道:
  "叫师兄……笨小子,一着急连称呼都不会了?咳……"
  "……"成昆一时间不知道该骂还是该笑,都什么时候了,这个人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人一清醒,事情似乎就变得简单了不少,阳顶天在成昆的帮助下勉强坐起身,运气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况.苦笑了一下道:"这下可真是栽了,内力耗尽,一时半会儿恐怕恢复不过来。小昆,你怎么样?"
  "我还好。"成昆坐在旁边,专注的将那些草药中有用的挑拣了出来,"就是扭了脚,垫背的很尽职,我身上没其他伤处。"
  阳顶天敏锐的听出了他语气中那句"垫背的"意有所指,沉默了一下后苦笑道:"小昆,这次算我连累你了,不然你也不会……"
  "废话少说!还是先想想怎么上去吧!"成昆哼了一声,抬眼看向上方,从这里向上望去,能够清楚的看到两座相望的断崖之间那一线天,两侧崖壁都是凹陷进去的,就像一座深井,而他们两个就是坐在井底的青蛙,上方的一切都看不到。
  "这种地形,要爬上去不是件容易的事。"
  阳顶天也跟着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而后略有些安抚的笑了笑:"至少追兵也没那么容易下来。"
  成昆皱起眉,这一点他也想到了,眼下这种地形,他们上不去,对方下不来,对于他们两个伤残来说多少算是个有利的条件。
  不过一直呆在这里显然是不行的,露天席地不适合养伤,且不说天气可能会有的阴晴变化,
  单是夜晚降临,那种寒冷以他们此时的情况也不宜面对。
  于是,找个地方暂且安置自己,成了他们清醒后的首要任务。

后篇:涅槃重生 40、为寻落脚灵蛇斩
  虽说要寻找地方置身,但是以他们两个人此时的状态,这个"寻找"的过程无形中变得困难不少。
  成昆的左脚脱臼刚刚接上,已经无法避免的肿胀起来,而阳顶天右腿骨折,只能暂且用树枝以及撕成条状的衣服固定,唯一的代步工具早己成了暂时的口粮。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现在还有草药能用,不必完全依赖身体自行恢复。而且内力缓慢聚集后,以他们的耳力,轻易便听出了不远处传来的汩汩水声。
  有水源,生存就变得更容易了许多。两人处理好身上的伤口,折了比较粗壮的树枝支撑身
  体,相互扶持向着水声传来的方向一点点移动。好在崖底这片树林看起来并不大,虽然无路可寻,倒也不至于目不识物,两人走了不久,就看到了一条清浅的小溪横亘在眼前,周遭是变得绵软的土地,凌乱的生长着一丛丛的芦苇。
  这样潮湿的环境显然不适合居住,两人稍一商议,便决定沿河而上,到前方看看有没有合适栖身的地方。上游的地势明显比下游要高,相比之下找到能够居住的地方的可能性就更大一些。
  两人向前走了一阵,明显便能看出脚下的土地逐渐变硬,周围石头也越来越多。阳顶天眯起眼望向前方,忽然道:"这水可能是从崖上流下来的。"
  成昆顿时反应过来,道:"你是说会有瀑布?"他跟着抬眼望向前方,越过重重树林,能够看到前方已经接近崖壁,若说这条小溪是从上面下来的,倒也合理。
  阳顶天侧头听了一阵,笑道:"看来你我的猜测没错。"他伸手指向前方,"那边有撞击
  声,瀑布应该就是从那里下来的。"
  正如他所言,两人走过这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丛小瀑布从悬崖上方激流而下,并不湍急,中途还因为崖壁上特殊的地形改了好几道路线,形成了好几处小瀑布,水多的地方瀑布弥漫,少的地方时断时续,最下面有个水潭,他们一路走来看到的溪水便是从这里发出的。
  "虽不壮观,倒也清秀。"阳顶天看着眼前的景色,淡淡的下了评语。
  成昆却对这地方请秀与否一点兴趣都欠奉,目光扫过瀑布后便落到旁边,才一打量,便惊喜的指着左前方道:"阳顶天,快看!那边有个山洞!"
  话音刚落头顶就被不轻不重敲了一下,成昆莫名回望,就见阳顶天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忘
  了我之前说过什么了?"
  "嗯?"成昆不明所以的回望,这个时候不是更应该关心落脚之处吗?
  "叫师兄!没大没小。"阳顶天佯怒的板着脸说完,话音未落上挑的嘴角便宣告破功,忙遮掩性的支着做工粗糙的木杖便向前走去。成昆一愕,随即在他身后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一个称呼而己,至于如此计较?
  好吧,他确实不太习惯叫那个人师兄,虽然心中早己承认了这个身份,然而前世喊了半辈子的魔头,忽然间转为如此亲近的称呼,不免有些叫不出口。
  可惜阳顶天在这点上意外的执着,这段时间里接二连三的纠正了他的称呼——奇怪,他干嘛要执着于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以前怎么不记得他会在意这个?
  "发什么呆呢?还不快点过来! "
  走了几步没见成昆跟上,阳顶天诧异的转过头瞥了一眼,出声招呼:"过来! "
  成昆依言跟上:罢了,想不通便只能暂且搁置在一旁就好,现在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情比较紧要。
  成昆之前看到的那个山洞距离旁边的瀑布大约两三丈左右的距离,地势偏高,要爬上一段缓坡才能走到洞口。两人走到那山洞前仔细观望了一番,这处山洞看样子是天然形成,里面有不少碎石,他们这一靠近,里面顿时传出了一阵簌簌声响,显然有物在内。
  这声音一响起,成昆二人顿时面色微变:洞中寄居了野兽!
  阳顶天几乎是反射性用完好的那条腿踏上前半步,半拦在成昆身侧;而成昆则下意识运内力于指,目光灼灼盯着洞口。
  下一刻,从那山洞中突然窜出一条成人小腿粗的蟒蛇,昂首吐信,碧绿的蛇眼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们,身体盘起做出攻击之态:很显然,他们两个人踏入了这蛇的地盘,惹怒了这位山洞的霸主。
  "原来是条泥鳅! "成昆看清蟒蛇的样子后眯起眼,心中倒是并不担心。他们两个人此时虽然都有伤在身行动不便,但是还不至惧于区区一条蟒蛇。再看阳顶天,他虽然依旧神色郑重,但是并未见紧张,显然也是有把握的。
  那蛇却不似他们二人这般沉得住气,不过稍一盘亘就张大巨口扑了过来。阳顶天哼了一声,
  单手支着拐杖稳住身形,在那蛇距离自己不过半尺的时候纵身左闪,大喝一声便一掌拍了出去。
  这一掌蕴了内力,更是看准了蛇口咬台之处拍下。那蛇吃痛,剧烈盘起身体一尾巴抽了过
  来。
  成昆却在此时看准了那蛇的七寸,从旁一指便欲点下,他幻阴指如今虽然只是刚开始重练,
  力道不足,自然也没有过去那般能够游走在四肢百骸冻人欲死的能力,即便如此,若是被那样一股内劲打入体中,瞬间破坏周遭组织,其痛楚远非寻常伤处可比。
  然而伸出的手指还没等碰到蛇身,成昆忽觉后领一紧,却是阳顶天忽然一把拉住成昆,完好的那条腿在地上一踏便退后数步,厉声道:
  "别胡闹!小心点!"
  你才胡闹!
  成昆差点便破口大骂,阳顶天这一拽,他那一指彻底放空,白白浪费了了之前那么好的时机。然而蟒蛇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反应过来之后当即便愤怒的张大血盆大口再度袭来。阳顶天一把推开成昆,抡起手中作为拐杖的树枝对准蛇头狠狠劈下——那蛇之前差点吃了苦头,早己警觉的将七寸护了起来,这个时候根本打不中,因此干脆便退而求其次,先将这蛇打晕再说!
  而成昆被轻易推开之后原本大怒:这厮居然敢看不起他!爬起身正要冲过去,目光一低却在看到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后当即醒悟过来:他虽然还将自己当作成年人,但在阳顶天的眼中,他却连个半大的孩子都算不上!
  这种被人看扁的感觉很糟糕,但是被毫不保留的守护着的感觉却又前所未有。成昆一征之下随即眯起眼,目光重又盯在那条蟒蛇身上:既然如此,他就干脆借此机会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好了,尽管有着身体上的限制,骨子里他却依旧是混元霹雳手成昆,而不是什么只会撒娇躲避的小鬼!
  那厢阳顶天独斗蟒蛇打斗正酣,根本没注意到身后那个人小鬼大的小师弟在想些什么。成昆也不出声,只是悄悄靠近战局,仔细观察着两者之间相斗的缝隙,手指蠢蠢欲动的再度运起幻阴指,随时准备悄然出手。
  他看出了阳顶天以静制动的目的,意在惹怒那条蟒蛇,从而让它暴露出七寸的弱点。而那条蛇也狡猾的紧,一开始就将弱点盘在内侧,对他们两个行动不便的人来说很是麻烦,两相僵持,就看谁先失败。
  而成昆所等的,同样是蟒蛇露出弱点的那一瞬。
  很快时机便到来了,那蛇被阳顶天劈头盖脸一阵摔打.早己怒不可遏,终于在又挨了一棍子之后忍无可忍伸展开躯体缠绕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蛇身展开露出七寸的瞬间,成昆忽然闷不吭声的扑了过去,一指点向了蛇身七寸!
  而几乎是同时,阳顶天也一掌拍了下来,一指一掌一前一后,那蟒蛇要害连连被击,顿时痛的抽搐起来。阳顶天趁机补了一棍,当场便结束了战斗。
  两人虽是于瞬间之中初次配合,倒也尚算默契,只是那蛇倒下之后阳顶天便意味深长的看了成昆一眼,其中复杂难明的意味当场便让成昆背后汗毛直竖,只能嘿嘿一笑扯了扯面颊卖乖。
  ——奇怪,这人不是该因为他的擅自出手兴师问罪吗?为什么刚刚那一眼他却完全看不出怒
  意?
  "师兄……"脑海中瞬间转了七八个念头,成昆后知后觉的想起,他似乎应该编造些什么东西来解释一下自己之前所用的功夫。谁知阳顶天却根本什么都没问,瞥了那一眼之后便转过身,道了句"走吧。"便当先一步进了山洞。
  如此容易便过关让成昆多少有些愕然,想了半天想不出缘由,最终只能安慰自己:反正阳顶天也不很清楚陶玉山的功夫,多半以为自己那招是学自陶玉山那里吧!
  嗯,看来回去还是得想个稳妥点的说法,不然若是阳顶天在陶玉山面前一问就全盘露陷了
  ——他倒是不在意阳顶天猜测与否,但是陶玉山那里.却是绝对要瞒着的。
  解决了蟒蛇,洞中便再无动静了,阳成二人丢了石子探路,确定里面没有其他猛兽后便一同走了进去。
  才一进洞,鼻间便闻到了阵阵蛇身上特有的腥气,好在因为蟒蛇进食都是整个吞咽,并没有动物骨骸残留,所以环境倒还不太差。这山洞比他们想象中要深不少,诡异的是,随着他们越走越往里,先前那股腥气却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颇为清甜的味道,很淡,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周围已经逐渐难以视物,阳顶天摸出怀中的火折子点燃,走了一阵后看了看前面,忽然道:
  "停,前面有水,小心别摔进去。"
  成昆正要迈步,听到他的话时顿了顿,借着火折子那点微弱的光亮看清了前方的情形。那边隐约已经到了山洞尽头,能看到暗沉的石壁,而在他们与石壁之间则积着一渠水,约一丈方圆,并不大,就像个浅浅的积水坑一般。水面平静无波,似乎没有源头,只在上方不时滴下几滴水落入其中,发出清脆的滴水声。
  他之前确实曾听到过前方偶尔传来的滴水声,只是并未在意,毕竟此处临近瀑布,山洞之中会有积水实属正常。可阳顶天显然不这样认为,只见他走到一旁伸手摸了摸石壁,而后皱起眉头道:
  "奇怪,这石壁一点都不潮,不太像是渗出的水啊!这潭水是哪儿来的?"


后篇:涅槃重生 41、篝火如星夜阑干
  两人在山洞中盘桓了片刻便一同走了出来,暂且决定住在此处。这石洞中虽然有些积水,但其他地方还算干燥,也没有蟒蛇之外的野兽存在的痕迹,很适合暂住。
  而且离开山洞不远处有瀑布和水潭,潭中能看到游鱼,可以充作食物。若是再加上之前那匹马以及竹筐中的水果,在这里生存一段时间不成问题。当晚两人便拣了干柴,在山洞口升起一堆篝火,叉了几条鱼上来果腹。
  期间阳顶天始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眉头微皱,显然正困惑于某些事。成昆一面盯着木叉上的烤鱼一面猜想着能让他皱眉的原因,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想到,这人多半是在苦恼于无法按时通知他师父陶玉山,又有可能错过昆仑之行。
  算起来对成昆来说,这点倒是他们摔下悬崖唯一的好处了。所谓计划不如变化快,虽然他之前计划了许多,但是变数真正出现的时候,却比计划更完美的达到了他的目的。
  成昆曾想过自己的出现会改变未来,但是没想到会改变的如此——惨烈。他盯着自己的左脚以及阳顶天的右腿、左手看了眼,心中嘿嘿直笑:伤筋动骨一百天,至少短时间内,就算他们想办法爬上了山崖,恐怕也赶不及昆仑之行了。
  "鱼焦了。"
  正想得投入,耳边忽然传来温热的呼吸声,随即手中的木叉被人拿了过去,成昆一惊,侧过头来就发现阳顶天不知何时坐在了他的身后,正伸手拿着从他手里夺去的木叉,和之前他手中的那根一起在火上翻烤。两个人离得极近,只要成昆稍微向后或是阳顶天稍微向前就会贴在一起。
  如此近的距离让成昆极不自在,偏偏罪魁祸首还一脸平常的盯着眼前的烤鱼,似乎丝毫没意识到彼此之间过分接近的距离。成昆皱起眉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臂:"哎……太近了,热!
"
  阳顶天瞥了他一眼:"热?那你之前还坐在火堆前发呆?"
  那不叫发呆,叫思考问题!成昆心中暗自撇嘴,盯着阳顶天移开手臂后忙向旁挪了挪,随即便听阳顶天若有所思道:"说起来你最近似乎一直有些不对劲,小昆,之前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成昆知道他问的是自己骑马跟在他们后面的事情,只是原因实在有些难以言明,当下挠了挠头,半真半假的道:"我之前是跟陶孟竹上山给师妹摘些水果,谁知正好看到你们那些人,就忍不住跟上去看了看……"他含糊过去了自己的心理活动,将所有原因都推给了好奇心,至少从表面上来看,这个答案并不是谎话。
  "师妹?"阳顶天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另外一件事情上。
  成昆心中一咯噔,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此时还不知道师妹的存在,加之想起他们两个人"将来"的关系,神情便多少有些不自然了。他轻咳了一声,含糊道,"就是我师父的大哥陶秋山伯父刚出生的小女儿,过两天满百日——咳,倒是你,怎么会忽然来到山东这边?事先没听你说过要来啊?还有那些穿着官兵服装的是怎么回事?"
  他这番话题转变的真实且自然,加上语气中适当添了些孩童的天真好奇的语气,阳顶套不疑有他,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我是来找你师父的。祖师有个朋友过两日大寿,邀请凌云门上下都去观礼。唉,我本以为时间来得及,就没着急过去。正好路上看到一群元狗欺压民众,就动手教训了他们一下,扮成元兵将他们引出来打算逐个击破。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竟然……"他说着持起木叉上的烤鱼戳了戳,又放在火堆上继续烧烤,神色中却有些隐隐的懊恼。
  成昆心虚的咳了一声,掩去悄然上扬的嘴角:想必"前世"之中阳顶天也曾这么做过,并且毫发无伤的便解决了那些元兵,而后才施施然的去了陶府。这一世却因为自己一时好奇跟过去,打乱了他的计划,才导致他们两个人现在呆在此处——嗯,果然是歪打正着,倒是省了他一桩心事了。
  可惜阳顶天对于身边小鬼那些弯弯绕绕的诡异心思完全不清楚,否则若是知道这小鬼正开心于他们两个如今狼狈的处境,只怕淡定如他也耍当场变了脸色。他只是仔细烤着手中的鱼,确定熟了以后将自己烤的那条递给了小鬼,自己则将略焦的那条凑到了嘴边。
  吃过饭后两人合作移开火堆,坐在之前被火烤的暖热的地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他们两个人从这次见面后就一直没时间好好叙旧,此时安静下来,谈着这段时间的遭遇,不知不觉竟说了很久。
  阳顶天终究受伤太重,不久便面现疲色略显倦怠了。见这个向来刚毅强硬的男子少见的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成昆心中莫名有些酸软,在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逐渐放缓了声调,有一搭没一搭的寻着话题开口,任由那人歪在石壁旁慢慢闭上了眼。
  "……所以说,师父就算再忙,我也得每日用功的,师兄你说是不是??"
  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听到那儿渐渐变得和缓的呼吸,成昆自觉的收了声,目光望着那人在火光下明灭的脸庞,竟许久都没移开眼。
  火光下能看得出阳顶天紧闭的双眼下明显的青影,还有从受伤后就一直泛白的嘴唇,这样的阳顶天奇异的没给人以脆弱的感觉,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成昆不知道那种感觉该如何用言语形容,只能一眨不眨的盯着对方看。他心中静静的想着,虽然因为"过去"的缘故,他对于两人眼下的处境很满意,但是阳顶天如此苍白虚弱的模样,他却一点都不想再看见。
  自从成昆在地藏王菩萨的度化下有了这次重生后,便会时常身不由主的做着同一个恶梦,梦见他还在那间石室之中,有时是被师妹拦在身后惴惴不安的胆小鬼,有时是只能旁观却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老鬼,一遍又一遍的看着那人黯淡到绝望的表情,开口说着那句话:"我娶到你的人,却未娶你的心。罢了……一开始就是场闹剧,一步错,步步错……"或是"余将以仅余神功,掩石门而与成昆共处……"种种,而后便是那两行血泪,仿佛将所有一切都涂抹成了血红的颜色。
  那个恶梦仿佛在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他,他曾经做过怎样的事情,又错过了怎样的未来。这让他在现实之中每每看到阳顶天,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一幕,继而宛如走火入魔般心口一阵苍茫。
  这种感觉很糟糕,很糟糕,如果能够选择,成昆真的一点都不想再去体会。
  刚和陶玉山回来的那段时间,老狐狸曾经满腔稀奇的讽刺他:"怎么就不见你这么在意师父或是伯父,反而把个一年见不到几次的大师兄那么放在心上?!"当时他面上虽然什么都没答,转过头便在心中恶狠狠的咬牙:"你、懂个、屁!"
  此时的他对于阳顶天的那份复杂感情,别说旁人不会懂,就算是他自己,也依旧不曾琢磨明自。但有一点他知道,不管这辈子怎么变化,他都打算跟阳顶天耗到底了,看看到最后,究竟能琢磨出个什么样的结果。
  ……
  如是一直到第二天,当成昆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睡着了。身体依旧维持着依靠石壁的动作,只是身边的人却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件扯破了衣袖的外套盖在自己身上。
  那家伙还瘸着,这会儿能去哪?!'
  发现不见了那人的身影,成昆急忙爬起身,起的急了蹭到左脚,顿时痛的一阵呲牙咧嘴,伸手一摸,那只脚比昨天肿的还厉害,显然之前那一段路走下来对这只脚负担不小。
  "不好好躺着,乱动什么?"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脚轻一脚重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微愠的呵斥,成昆揉着脚腕抬起头,就见阳顶天从山洞外走了进来,肩上背了个篮筐,手中还提着一根被布条包裹起来的东西。以他那般不怒自威的气势,作出这种——平民化的装扮,看起来还真有些诡异的不协调。当事人却全无自觉,径自走过来将肩上的竹筐放在一旁。
  "你一大早去哪儿了?"
  见那人完好无恙,成昆顿时松了口气,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与过去有些微妙的不同。但阳顶天注意到了,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弯下腰捡了根木柴拨了拨洞口死灰下犹有余温的火炭:"我去捡了些草药,伤口该换药了。"之前为了轻装赶路,他们并未将所有东西都带上,因此只能再回去取过来。
  成昆瞥了眼那边的竹筐,一时无语,只是面色怪异的瞥向阳顶天的腿:这人有没有点伤残人士的自觉?断了一条腿居然还能悄无声息的离开走了那么远再回来——对比自己那点几乎可以忽略的伤处,这人的耐力未免也太好了些!
  阳顶天勾了勾灰堆,添了几块柴重新将火堆点燃,而后拿起那个条状物放入火堆之中。成昆这时候才看出来,那居然是个简易的火炬。
  "我打算去山洞里面看看。"阳顶天解释了一句,顺手指了指旁边的竹筐:"你要不要跟我进去?去的话那里有水果,先垫一垫,早饭就不弄了。"
  "当然!"成昆闻言立刻站了起来,他还当阳顶天放弃探寻山洞中的情形了,原来另有打算——确实,以他们昨天举着火折子那点光亮,实在看不清洞中详细的情况,有这个简易的火炬能方便不少。
  "那就走吧!"阳顶天也不废话,待成昆站起身后便将火炬交给了他:"我单手不方便,这个你拿着。"
  成昆敏锐的察觉到,阳顶天今天对待他的态度与昨天有些微妙的不同,明显信任很多,而不再将他单纯摆在需要照顾与保护的角色上了,接过火炬后心中暗喜:吊然昨天冒险一搏是对的,经此一役,阳顶天已经开始相信他的实力,想必以后彼此相处能够方便许多。
  随手捡了两个果子边吃边走,两个人各自拄着拐杖再度进入山洞深处,成昆这次仔细看了眼,周围的石壁确实都比较干燥,只有前方水潭那里有水声。在火炬的映照下,那潭水看起来与外面清澈的瀑布水完全不同,反而泛着淡淡的乳白色。而之前他们嗅闻到的香气,在水潭边明显更强烈了。

42.十二、崖底石窟灵泉满
阳顶天与成昆都是见识广博之人,看那泉水的样子,倒是与传说中的天材地宝百年石髓很相似,可是这么大一潭实在是有些惊人。阳顶天费劲的在水潭边蹲下,神色郑重的撕下一块衣襟浸入水中,而后提出来就着火光细看。

从那片衣襟上传来的淡淡香气说明了山洞中味道的来源,阳顶天看了半晌,对成昆道:"小昆,你觉得这是什么?"

成昆当然不可能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虽然心中已经有八分确定这多半就是百年石髓,但又觉得有些不像。

见他摇了摇头,阳顶天也不失望,沉吟片刻道:"我记得曾在古书上看到过,有一种天材地宝叫做百年石髓,色乳白,味香而浓,尝之清甜,但极为少见。"

"你是说,这些就是百年石髓?"成昆望向那潭水,双眼发亮:若这些真的都是百年石髓的话——

谁知阳顶天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咱们来晚了,这潭水已经不能算作百年石髓,或许以前这里曾经聚积过不少,但是现在已经冲淡许多。"他说着举起手中的布条,"古书上言道,百年石髓量稀少却沉,比寻常清水重上许多,但是我刚才沾了一些,这潭水的感觉和普通泉水差不多。也许这里曾经被水淹过,大水退去,留下这么一点在此处,恰好将原本存在的百年石髓浸泡了,成了眼前这模样。"

他说着指了指那潭水:"而且这潭水也不是百年石髓那般浓烈的白,少量的话看起来还是很清的。"

成昆依言凑过去看了眼潭边,果然浅水区能够看到水底的暗色,顿时心中一阵失望:本以为这次有缘遇上了奇遇,谁知道居然来晚了一步,白白浪费了那些天材地宝!

看出成昆脸上的失望,阳顶天顿时有些好笑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别摆出这么一副样子,小小年纪得失心那么重,不就是来晚一步么?证明你我与之无缘,再说这潭水也并不是毫无用处,尽管稀释了许多,但其中好歹也算是有百年石髓的成分,总也还有些用处的!"

闻言成昆心中一惊:在乎得失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刚才一个没注意原形毕露,阳顶天很在意?

偷眼望去,阳顶天却依旧是淡淡的带些温和的神情,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伸手去解腰上的系带。见状成昆会意,道:"你要在这里洗澡?"百年石髓对身体复原又奇效,若是在这里泡上一泡的话,对于他们身上的身体复原确实很有好处。

"不错。"阳顶天点了点头,一如他所想解释道,"这潭水对你我身上的伤有好处,小昆你也一起下来吧!怕水吗?"

他只是顺口一问,谁知回过头却发现成昆脸色发白,不由一怔:"怎么,你真怕水?"

"怎么可能!"成昆回过神来,忙撇了撇嘴,他只是不怎么习惯眼前的情形,确切的说法是,看着阳顶天就那样大大咧咧的脱了个一干二净站在那里,莫名便有些紧张,下意识紧了紧手中的火炬。

最怪异的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在紧张些什么。

阳顶天却会错了意,还道成昆怕水,顿时有些好笑,也不急着下水了,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从他手中顺过火炬:"没事,这潭水浅得很,恐怕还不到胸口深,下来试试吧,我会看着你的!"说着顺手将火炬插在一旁的软泥地上,晃了晃确定固定住了,反手便要去解成昆的腰带。

"我……我自己来!"被突然靠近的人体惊得心头猛跳,成昆咽了口唾沫慌忙退后两步,磕磕巴巴的道,"你、你先下去,我马上就好!"

看出小孩儿紧张得很,一反先前老成到诡异的样子,阳顶天顿时好笑摇头,心中却莫名松了口气,依言没再靠近:"那好,我先下去了,放心,不会看你宽衣的!"

"……"成昆抿起嘴,看着那人调侃的神情,真想上去啃他一口解气。

阳顶天说完果然转过身慢慢淌入水中,成昆看着火光映照下对方修长结实的躯体,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更甚,急忙背过去低头解开系带。身后随着哗啦哗啦的水声传来那人舒服的呻吟:"好凉——唔,果然不会难受,小昆快点下来试试!"

"……马上就好!"

"嗯?怎么还转过去了?真这么害怕?"

"你少啰嗦!"

"呵呵……"阳顶天被小孩儿炸毛的反应弄得失笑不已,玩心忽起,故意惊诧的"咦"了一声,划拉了一下水面,果然小孩急忙转身,道:"怎么了?"

转过身却见阳顶天笑眯眯的看着自己,还吹了声口哨:"小鬼,舍得转过来了?害什么羞?脸都红了!"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阳顶天也有这么恶劣的时候?"成昆怒气冲冲的又转过去,心中暗骂:你才脸红!黑漆漆的能看清什么?就算脸红了,那也是火光映的!

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孩子气,再一想想,彼此都是男人,他到底在纠结个什么劲儿?!唉,真是越活越回去,自己都是老鬼一个了,还怕被人调侃不成?

虽然如此想着,解开衣带的动作却依旧有些愤愤然。偏偏身后那人不安分的很,不时弄出些东动静诱惑他,成昆狠下心充耳不闻,只是慢条斯理的褪着裤子:肿胀的脚踝卡住了裤脚,脱下来实在有点麻烦,干脆学那人一般撕开好了!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呼,随即"噗"的一声,似乎有什么沉底了。成昆没去理会,只道又是那人玩笑,费了好大劲儿撕开裤脚褪掉裤子后再度转过身,却被吓了一跳:

水面上空荡荡一片,除了一阵涟漪之外,哪里还有阳顶天的身影?

这一下变起仓促,成昆顿时惊到了,急忙淌水过去,高声道:"阳顶天?!"同时举起拐杖在水潭中来回划动,却根本没看到对方的身影。

好好的一个人说消失就消失,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成昆惊讶之下定了定神,开始握着拐杖仔细探着水底。他心中还抱着些许侥幸:也许那人只是躲在水面下跟他开玩笑,下一刻就会出现。但是随着拐杖越点越远,却依旧不见那人出现。

这下成昆不得不全神戒备起来,点着水底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这水潭不大,走了片刻眼看便到了对岸。谁知就在距离对岸数步远的地方,成昆忽然觉得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凸起,向下一压,随后脚下一空,瞬间便陷了下去!

没顶的那一刻成昆眼明手快的屏住气,正要向上游,却感觉到水面下的水流丝毫不平静,似乎有意将他推向某个方向。那股水流很急,成昆虽然抗拒了一阵,然而周遭碰不到丝毫可以借力的地方,加上之前失了主动,身不由主便被推送着向其中一个方向扑了过去。

这些不过是瞬间发生的事情,从失足没顶到被推入某个地方,快的让他来不急反应。等到成昆开始抗拒并且浮上水面,未及睁眼,就觉有人伸手捞了他一把,同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

"哎,你果然也过来了!"

正是之前失踪的阳顶天。

成昆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咳了两声睁开眼,果然见到一身□的阳顶天站在旁边,他四下望了一眼,惊讶的发现他已经不在先前的那个山洞中了。

眼下他们身处的地方一片明亮,远不及之前那个山洞昏暗,看样子居然是个人工砌成的通道。前方明显透着光亮,将通道照的一片清明。这种明显有着人工痕迹的情形让成昆心中一沉,任由阳顶天将他拉了上去,眉头紧皱盯着那边若有所思。

"发什么呆呢!"阳顶天将小孩儿从水里拎出来后,见他一直盯着前方,便也回头看了眼:"走吧!过去看看,没想到之前那潭水居然只是幌子,底下别有洞天。"

两人此刻都裸着身体,只是眼下的发现让他们无从在意这些琐事,互相扶着走向前——落水之时他们的临时拐杖就都沉了底,这会儿根本找不到了,阳顶天的腿没有支撑走起来实在有些困难,倒是成昆跺了跺脚,意外的发现自己左脚上的痛楚已经淡了不少——百年石髓的功效果然一如传说中惊人。

这条通道极短,两人走了几步便到了门口。刺眼的光线让成昆下意识遮住了双眼,好半晌才适应了眼前的亮度,而后眯起眼望了过去。

通道外面明显另有洞天,放眼望去,竟是一个小小的山谷。说是山谷也不尽然,因为除了他们身后的山壁之外,其他几处明显有人工的痕迹,且方圆不过丈许,周围的壁障陡直,阳光则是从头顶上照下来的——此处与其说是个山谷,倒不如说是个较大的地洞比较恰当。

刚出山洞就到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两人不禁皱起眉,看到山洞旁垂下来的藤蔓后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要顺着这个藤蔓爬出去。阳顶天看了看成昆,恰好成昆也抬头望过去:

"我上去看看?"他们两人之中,他的伤明显要轻很多,这么陡的山壁此时恐怕也只有他攀得上去。

"小心。"阳顶天嘱咐了一句,看到彼此都还光着身子,心中一动,走到旁边扯断了几根叶子较为茂密的树藤,道,"这藤条韧度不错,你应该能上去,先用这个暂时蔽体吧!"说着就将藤条递给了成昆。

成昆伸手接过,将藤条连着叶子在身上围了几圈,而后与阳顶天一同扯了扯周围的树藤,很快便找到了几根最为结实的,准备从这里向上爬。

"我帮你。"看到成昆扯住树藤后,阳顶天忽然一把抱起他将他举高,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道,"记得回来,万事小心!"

不知道为何,听到阳顶天这句话,成昆忽觉心中没来由的一酸。他低头对上阳顶天透着真诚与信任的眼睛,后知后觉的想到,以他过去万事以自己为中心的个性,刚才居然完全没想到过要丢下阳顶天一个人——果然是被这个人吃定了吗?

这个念头不过是在一瞬之间,下一刻他只觉身后大力传来,已被阳顶天运起内力向上托去。成昆借势在阳顶天手臂上一踏,纵身而起,而后稳稳扯住了上方的藤条。

这一跃使他一举攀到了石壁中段,低头望去,阳顶天正后退几步仰头看着他,脸上满是鼓励,他咬紧牙关向着那人点了点头,而后拽紧藤条努力向上爬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原来设定太俗套,于是我决定删了之前的情节重写,于是存稿什么的那就是个浮云啊哈哈(揍)

拜谢tolisitj亲以及紫藤晓月亲的地雷~

43.十三、莫名少年何为然
攀爬上去并未花费多少力气,伸手撑着地面爬上去后,成昆并未放开手中的藤条,而是机警的先左右看了看。

这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山谷,比起之前那个地洞宽敞许多,可以看到远处重峦叠嶂,以及一片片明显有着人工痕迹的树林。

很明显,这里有人居住。成昆沉吟了一下,望着树林中的小路,侧耳倾听片刻,确定没有问题后才悄然潜入林中。这片林子里并未设置什么阵法,小路看起来也不想有很多人走过的样子。成昆不敢放下戒心,打算再往前走一走,看看有没有人家,至少要先找到几件衣服蔽体。

走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再度听到了流水声。成昆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远远便看到一条河流蜿蜒而过,周围俱是高低不同的石堆,其中一个石堆上有一堆暗褐色的布料,旁边还放着个不大的竹篮。

见状成昆顿时双眼一亮:衣服!

有衣服就代表有人!

成昆更加谨慎的放轻了手脚,他已经被一路上半裸奔的状态折磨的浑身不舒服,树枝直接接触皮肤的感觉很不好,虽然有藤条蔽体,但是对于穿惯衣服的人来说,这些根本远远不够。

因此看到那堆衣服,他心中立刻便开始琢磨如何将它们弄到手。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成昆屏气凝神,走到附近后顺手捡起一根顺手的枝条,悄悄靠近河边,探头望了望。令他惊喜的是,从这个角度并未看到周围有人,显然衣服的主人不在附近。趁此机会,他飞快的用手中木条将那身衣服挑了过来,而后抱起那团布料便再度潜入了入林中。

一边走一边将那身衣服穿到身上,成昆还没来得及系上腰带,忽然听到身后一阵风声传来,同时一道略显清冷的嗓音低喝道:

"何方小贼!给我站住!"

糟!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才一浮现,成昆便听到身后一阵呼啸声传来,伴随着一阵奇异的叮铃铃的响声。他心道不好:那人会武!脚下顿时加快了速度。

可惜即便成昆阅历无数心比天高,身体上的限制注定了他没那么容易逃脱,跑了没多久,他就觉腰上一紧,有什么东西牢牢缠在他的腰上,硬生生便将他拉扯的向后倒去。

成昆自然不甘服输,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追了上来。他眼中厉色一闪,在接触到对方身体的那一刻运气于指,头也不回的便点出一记幻阴指。

那人显然没料到刚抓到的小鬼反应居然如此迅速,低呼一声便放松了力道。趁此机会成昆猛地挣脱开桎梏,脚下用力就要跃开,谁知就在这一刻,他忽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一锤锤过,神智微昏,一个踉跄左脚便重重踏在了地上。

一阵令人目眩的剧痛瞬间传来,激的他周身力气顿失,闷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惨了!忘了身上有伤……

惨白着脸看到先前那人走过来低下头,成昆心中苦笑:一时不慎满盘皆输,这下麻烦大了。

他此时才看清追上自己的居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只穿了一套湿漉漉的中衣,一张俊俏的脸面无表情,即使之前被偷袭了神色间依旧淡淡的,观察他的目光中倒是透着些许好奇,在看清成昆的长相后眨了眨眼:

"原来是个小鬼!"

成昆最恨别人管他叫小鬼,阳顶天就罢了,其他人有什么资格?当下便要发怒,转头一想,却摆出一副疼痛难忍的可怜模样抱着脚道:

"哎哟!好疼!"

那少年听到他的呻吟,微微一怔,而后冷冷的道:"我没伤到你。"

他声音一如之前平板的很,一点都没有少年人的朝气,但成昆看得出,这人眼中的神情一派单纯坦然,脱口而出的话语也带着理所当然的味道。

如此模样多半是因为不常接触旁人所至,再听到那人话中之意,成昆对于自己此举顿时多了些把握,便更加扮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打滚道:

"好疼!我的脚……呜呜……"

那少年看到眼前的小孩疼的缩成了一团,脸都快埋到双膝之间了,怔了一怔居然收回了之前束缚对方的东西。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地上的小孩:

"我又没打你,你痛什么?"

这人一句问话说的也像是平铺直叙一般无情,听得成昆一口气差点噎住:这要是常人听到他用这种语气来询问伤情,只怕会认定了这人冷血无情,一点怜悯之心都欠奉。

心中虽然如此想,他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之前扭到了……"言罢还眨了眨眼,挤出几滴鳄鱼泪来博取同情。

少年闻言,视线跟着便转到成昆的脚上,看见其中一只脚果然比另外一只肿了一圈,顿时了然,想了想道:"不是我弄的,怪不到我。你为什么偷我的衣服?"

成昆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脸上还是一副怯怯的模样,道:"我的衣服没了……"他本想着要不要编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来增加砝码,却不想少年闻言淡淡应了句:"哦。"便站起身来,"既然这样我不追究了,你穿着吧!"

此言一出,成昆顿时傻眼:这么容易便不追究了?那之前究竟是谁追的他满山跑来着?

少年却深谙说是风就是雨的精髓,既然说了不追究,态度顿时变了不少,虽然表情依旧欠奉,但却伸手过来捏了捏成昆的脚踝:"肿了。得治疗。"

他面无表情的说完,又伸手拉了成昆一把,"走吧,去我家!"

成昆一时没反应过来,任由少年将他拉起,等到少年作势要背他的时候才猛然醒悟,忙道:"不、不必了,我还得回去看我师兄,他还在那边等我呢!"

"你师兄?"少年歪了歪头,"他也没穿衣服?"

"……"好吧,这是事实,成昆无从辩驳。

"那去我家拿一身衣服来好了。"少年说着再度屈膝示意,"你上来。"

"不必!"成昆急忙拒绝,他十分不习惯与陌生人亲近,更何况自己之前还算计着对方,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他伸手指了指旁边地上断落的树枝,"我用那个就好,不必……"

少年闻言也不坚持,站直身体便静静的看着成昆,那样坦荡清澈的眼神可谓是成昆生平仅见,心中莫名所以的"切"了一声:

这种人跟他成昆,完全是两个世界的存在啊!

他有些别扭的咳了一声,道:"这样吧,你家离这里远不远?不如我在这儿等你,你回去拿一件衣服过来?"

"可以。"少年应了一声,看了眼成昆的脚便转身离开了,干脆利落的作风让成昆又是一阵愕然。随即便忍不住摇头低语了句"怪人",再度低下头努力寻找合用的树枝充当拐杖。

他当然不会当真留在这里等着少年回来,且不说少年那高绝的身手以及未知的身份,估计阳顶天也肯定不会愿意看到自己领着个陌生人回去。毕竟赤身**什么的,自己这副小孩子身躯也就罢了,阳顶天好歹也已成年,自尊心堪比天高,以那家伙的个性,肯定不会喜欢那种状况。

当下成昆支着随手捡来的不太顺手的树枝,辨明方向便一瘸一拐的走向了地洞那边。他身上这件衣服撕开后足够两人暂且蔽体了,等到想办法出了山洞再说其他也不迟。

好在他之前跑的方向就是山洞所在那边,这会儿也走不了多少路程。成昆蹒跚着挪到地洞口,吃力的趴在那里探出头:"阳——师兄,你还在吗?"

"在。"下面很快便传来阳顶天温和稳重的声音,成昆松了口气,道,"我找了衣服过来,可惜就一件,撕一半给你?"

阳顶天闻言不答反问:"外面有人家?"

成昆道:"嗯,我看到人了,不过就一个。"他说着将身上那件草草穿就的外套脱了下来,动手从腰线那里撕成两半,较大的那一半丢下了地洞,自己则将另一半围在腰间。

很快下方便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衣声,阳顶天的声音跟着响起:"小昆,你看看你之前爬上来的那根藤条还结实吗?"

成昆闻言望了眼那几根藤条,动手拽了拽,点头道:"还可以。你要上来?"

"总比呆在下面一无是处好。你在上面拉我一把,嗯,尽力就是,拉不动也没关系。"

成昆倒是不意外阳顶天的决定,这人本来就不是会被困于一隅的性子,让他一直呆在下面显然是不可能的。当下点头答应,看了看周遭,灵机一动,让阳顶天稍待,而后将那根藤条拉扯出来,围着旁边的树木转了一圈,又用另一根藤条绑在中央,这才将那段藤条重新放了下去。

"够得到吗?"担心藤条太短,成昆在丢下去后高声询问了一句。

"嗯。"

随后藤条便晃动起来,瞬间被拉得笔直。成昆扯住拴在中间的那一根围在自己腰上,而后抱住树干用力向前,借着树干的支撑吃力的向前迈步,一圈圈的围着树干转圈,借以将藤条逐渐围在了树干上。

这个方法果然省力不少,加上阳顶天自己攀爬,很快便上升了大半的距离。成昆计算着藤条的长度,感觉即将大功告成,心中大喜,正待继续用力,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以平板的声调道:

"原来你在这儿。"

成昆刚好转完一圈,闻言抬头望去,竟是之前那个少年。他已经换了一身淡黄色的袍子,手中还拎着一件长衫,目光淡淡的看着成昆的举动,"你在做什么?"

未等成昆回答,忽觉腰上拉扯之力一紧即松,随即身后传来阳顶天沉稳的声音:"小昆,这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可以猜猜看,教主跟成小渣开启的奇遇系统是什么样的?提示:这是原著同人,所以百分之八十的事件都有迹可循。

猜对有奖哟!

44.十四、碧玉佛珠首黯淡
这个问题问得好,可惜直到现在为止他也不曾问过那个少年叫做什么名字。成昆双眼一转,避重就轻道:"这是之前给我衣服的好心人。"

这么一副乖巧的模样和他此时外表的年龄看起来很是贴切,但看在阳顶天眼中,倒显得不那么自然了。一句话他就听出小孩儿另有事情隐瞒,至于原因——目光随即便落在了对面少年的身上。

对方此时也正直直望过来,看到小孩儿身后虽然只以半片衣服蔽体却依旧气势卓然的青年后,神情丝毫未变,只有目光在阳顶天□的胸膛上兜了一圈,道:

"师兄?"

"不敢当!"阳顶天颔首道,心中诧异:这人怎么张口就胡乱喊人?

然而下一刻少年一句话便将他噎了回来:"不是叫你。"他说着目光落在小孩儿同样围在腰间的另外半件衣服上,了然的道,"你师兄?"

虽然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但是那副了然的神情以及之前目光所向,让成昆反射性便想起这少年之前那句"你师兄也没穿衣服?",顿时有种诡异的好笑感。

对于少年那副僵硬且无礼的态度成昆已经逐渐习惯了,阳顶天却是第一次面对,顿时不适的皱了皱眉。但他修养惊人,神色瞬间便恢复正常,上前微一抱拳:"这么说之前就是兄台赠衣给我师弟?大恩不言谢!"

少年冷冷的道:"不是我送的,是他自己偷的。"说完又顿了顿,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直白的伤人,便又加上了一句,"不过我答应送给他了,这件是给你拿的。"说着举起手中那件衣衫示意。

没料到少年居然如此直白的将之前那些话说了出来,成昆顿时有些紧张的看了眼阳顶天,后者却丝毫不意外的样子,一派坦荡的看着少年道:"师弟顽劣,给少侠添麻烦了。少侠赠衣之举,阳某谢过。在下阳顶天,这是我师弟成昆,不知少侠怎么称呼?"

他这番彬彬有礼的话少年却丝毫不买账,反而微微皱了皱眉,道:"你这人好生无趣,问名字就问名字,偏要扯出这许多无用的话来。我叫杨义,跟你同姓。"显然他将阳顶天的"阳"字误认为木易"杨"了。

阳顶天却也没纠正,对于杨义说他无趣的话也只是微微一笑便罢了。杨义也不在意,径自将手中的东西丢过去,续道:"这个给你,你们先穿,我在远处等等,一会儿回来。"总算他虽然直率到呆板的地步,还是知道有些事情需要回避的。

阳顶天接过杨义丢来的衣服,看到少年转身离去,抖开来便要给成昆披上。成昆却摇了摇头,一把推开道:

"你身上那件给我就好,我穿着本来就大,两件套在一起挽一挽还能穿,你总不能披着两片半截的。"

小孩儿少有的贴心举动显然让阳顶天很是受用,当即便习惯性伸手摸了摸成昆刺棱棱的头发。这一碰之下忽然"咦"
了一声,顺手勾起少年颈项上挂着的碧玉佛珠:"这上面的珠子怎么污了一颗?"

成昆却是一惊:污了一颗?!他慌忙伸手勾起佛珠拽到眼前,转了半圈后果然看到首尾相连之处有一颗不再是碧绿的颜色,而是变成了灰黑,显得死气沉沉。

"重生之后,只要你作恶一次,佛珠就会黯淡一颗,一旦全部黯淡下来,这一世便将结束,施主也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地藏王菩萨的话忽然在脑海中响起,成昆呆滞的盯着那颗佛珠,犹有些不敢置信的伸指捻了捻,似乎想搓下一层灰来。然而那颗佛珠颜色灰暗,却依旧光洁圆润,根本不是蹭上污物所至,显然便是应了菩萨之前的谒语。

但是——作恶?他做什么了?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感觉?

脑海中慌乱成一片,正自茫然,忽然便想起一事——他之前偷袭杨义的那一指,当时分明便感到脑中没来由便嗡的一阵昏暗,随后才导致一脚踏空满盘皆输……

难道就因为这个?

看到成昆忽然间变得十分奇怪,呆呆的盯着佛珠和自己的手指发呆,阳顶天不禁有些担心,用力揉了揉对方的发顶:"小昆?怎么了?"

成昆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半晌才道:"无事。"声音却有些干涩,明显是受了极大震动的样子。阳顶天担忧的看着他,可惜后者说了这两个字后便缄口不语了,任是他怎么问都摇头,只是有些恍恍惚惚的样子。

成昆确实是受了极大地震动,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一记幻阴指便暗了一颗佛珠。地藏菩萨这所谓的"作恶"未免管的太宽了些!真要按照这样来算,岂不是让他成昆以后都无法对人出手了?这怎么可能?行走江湖不可能不与人动手,莫非还要让他真像那些少林寺的秃驴一样,别人打一巴掌之后不仅不能还手,还要凑过去另外一半脸给对方打?!

这叫什么道理!莫非他以后出手防御或是攻击还要计算次数不成?这一串碧玉佛珠一共九九八十一颗,也就是说他这辈子只能出手八十一次,而后就会死掉?

开什么玩笑!

他却不曾想过,之前偷袭杨义的那一指原本是含了恶意,而非是自保。他偷人衣服在先,被发现之后又先下手为强以幻阴指偷袭在后,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脑海中只顾怨恨恼怒,根本顾不得身边之人的心情。

阳顶天见小孩儿浑浑噩噩的样子,实在有些担心,又望了眼不远处杨义大半隐在树木之后的背影,无奈之下只得先动手换下自己身上的半片衣服,将杨义后拿来的外套穿上。杨义毕竟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没有阳顶天高大,那件衣服略有些紧,并不太合身,他便只是草草整理了一下,而后蹲下来替成昆整理。

他才一做出替成昆宽衣的举动,后者顿时大梦初醒,忙道了句:"我自己来!"便一把夺过衣衫草草的在身上裹了裹。阳顶天担忧的看着他,心知自己这个师弟若是有什么不想说的,无论谁都逼迫不出来,只能在心中叹了口气:有外人在,那些事情还是先放一放好了,稍后再说也不迟。

不过心中还是有些担心他是着了杨义的道,在成昆整理好衣服之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查看了一下他体内的状况,确定无恙后才松了口气,道:"小昆,你和那个杨义是怎么认识的?"

成昆无精打采道:"就像他说的……"神色间多少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他此时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茫然中。一辈子束手束脚绝对不是他成昆想要的生活,但是就因为这些原因而结束这一生,成昆却又万万不愿意。

"他伤到你了?"阳顶天皱起眉,按照杨义之前的形容,他们两个人的相遇绝对称不上愉快。

"没。"倒是他差点伤到他!成昆烦躁的扯了扯乱七八糟的衣襟,更加郁闷起来:他甚至都没伤到那个人就莫名其妙失去了一次机会!

阳顶天正要再问,就听不远处杨义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两个好了没?走吧!去我家!"

瞥了眼不知何时再度靠近的少年,阳顶天不由得再度高看他一眼:这少年好卓绝的轻功!他几乎没听到这人走路的声响,之前也是。不知道这少年究竟师承何人,身手居然如此之好,而江湖上甚至从未听说过这样一号人物……

杨义却是大大方方任由他看,目光落在成昆身上,似乎觉得他们并不太想去自己家一般,皱起眉想了想,又道:"你身上的衣服要换一件,而且没有我带路,你们离不开这里。"

阳顶天轩眉一扬:"哦?何解啊?"

杨义淡淡的道:"这山谷只有一个出口,而我在那里养了玉蜂。在这个山谷之中,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指挥玉蜂让路,常人路过,一不小心惹到它们,便是不死不休。"

"……"没料到出谷之路居然已被堵死,阳成二人无法推拒,只得一同跟着杨义顺着树林中的小路走了进去。

……

杨义所谓的家在树林的另一边,与两人出来的地洞正好相反。好在路不算远,以阳顶天与成昆此时的状态走起来不算太吃力。当然这其中也有杨义刻意放慢了速度的缘故。

不久后三人便看到了一处建在平地中的小院,院中就一座小茅屋,门前摆着石桌石椅,旁边种植着蔬菜,绿油油的很是喜人。靠外的一圈则种植着各色花卉,上面正有忙碌的蜂群往来飞舞,显然少年之前所言非虚。不过此刻群蜂看起来很是温顺,丝毫攻击性都没体现出来。

杨义一把推开了木门,当先走了进去,而后指着石桌道:

"你们坐那儿,我去拿衣服。"

"多谢。"阳顶天礼貌的回复了一句,前者充耳不闻,径自迈步进了门。留下两个客人站在门前左右观望。

院中的菜畦收拾的很干净,显然时常有人侍弄,茅屋很小,看起来住不下几个人。加上三人进门那么大的响动,屋中根本没有任何人应声,似乎这里只有杨义一个人居住。阳顶天拉着成昆走到石桌旁坐下,低声道:"小昆,你怎么看?"

成昆此时已经下了走一步算一步的打算,闻言四处望了一圈,道:"什么也看不出来。这个杨义……很奇怪,不过如此离群索居和他的个性倒是很相似。"

阳顶天道:"不错。为今之计我们还是早些离开比较好,其他事情先不要管。"

成昆闻言警觉起来,瞥了眼阳顶天:"你很着急回去?"

阳顶天伸手揉了揉成昆的发顶,引来小孩不满的一瞥,轻笑道:"不是我着急,是你。你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估计小师叔他们该着急了,而且……"他看了眼小茅屋,对于那个杨义,他始终有些不放心。

两人正低声聊着,忽然听到院外一阵脚步声传来,阳顶天警觉地抬起头,就见林子外面的小路上远远走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长袖飘飘,背后背着一柄厚重之极的长剑,眉宇间看起来与杨义竟有七分相似。

那人慢慢走到此处,看到院中有人,先是一怔,随即便皱起眉:

"你们是什么人?杨义呢?叫他出来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佛珠的数量以及少年的身份揭晓,咳,果然我还是写的比较成功的,至少大部分亲都猜中少年的身份了。

至于奖励肯定是加更,不过我明天要去学校参加招聘会,所以下次更新再揭晓加更方式吧!~咳咳

45.十五、匆促一别难心安
这人开口便叫出杨义的名字,显然是熟识的,然而看他冷峻的态度,是敌是友尚未可知。阳顶天与成昆明智的闭口缄默,不打算参与到这潭浑水中。毕竟无论是哪一个人他们两个都不熟。

可惜那男子显然不是这样想的,看到院中两个人不开口,眉头皱得更紧,淡淡的道:"没教养,问你们话不知道开口吗?"

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很是耳熟,与杨义几乎如出一辙。不同的是杨义虽然寡淡,却能看出并无恶意,甚至隐隐还透出好奇;而这人那种长辈教训小辈的态度却委实让人觉得不舒服。

成昆忍不住反驳道:"哦?照这样说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张口就教训旁人,算是有教养的行为了?"

话音未落,那个男子的目光刷的扫了过来,剑眉入鬓、凤眼生威、双目精光四射,冷厉异常。那种目光让成昆分外不舒服,当场便毫不犹豫的瞪了回去:好歹上辈子活了七十多年,在他眼中这点气势还不够看。

那男子似是没料到成昆区区一个小孩子居然敢瞪回来,微微一怔后忽然便杨袖隔空一掌抽了过来:"无知竖子,胆子不小!"

他这一掌拍的看似轻描淡写,蕴含的力道却让人不敢忽视,成昆瞳孔一缩,未及反应,阳顶天以先一步拦在他的面前,双掌连扫将对方打来的劲道尽数卸去:"身为长辈对无知孩童出手,阁下未免太毒辣了些!"

那男子哼了一声,还未说话,就听茅屋那边传来另一道淡淡的声音:"杨兴锋,你来做什么?!"

男子闻言踏上前几步,顺手推开挡在面前的木门走入院中:"直呼父亲的名字,你胆子不小!"

杨义只是静静的站在门前,对男子的话置若罔闻,那叫做杨兴锋的男子眼中顿时泛起怒气:"说话!还有,这两个人是谁?你才离开多久,不知道江湖险恶,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信,吃了亏别回过头来跟我哭诉!"

杨义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依旧不答,径自看向阳顶天二人道:"走吧,我带你们出谷。"

"杨义!"怒于少年无视的态度,杨兴锋沉声威胁道,"跟我回去!"

杨义道:"我不回去,你勉强不了我。"

"你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任性。"杨义垂下眼,"我只是不想呆在那里,你不要管我。"

杨兴锋气急,道:"我是你爹!"

"我知道。"

任是杨兴锋再严厉甚至发怒,杨义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么一个态度,淡然的好像在陈述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情一般,甚至有些懒懒的不太理会。杨兴锋虽然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态度,还是被气得直爆青筋,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指着成昆道:

"你不愿跟我回去,是因为他们?"

正旁观的津津有味的二人没想到转眼间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顿时一个挑眉一个抿唇,惊讶诧异神色不一。成昆正要开口,不想杨义却看了他们一眼,神色微动,道:

"我想跟他们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个回答很显然激怒了杨兴锋,那人刀子一般的目光再度扫了过来,冷哼一声道:"是他们蛊惑你的?!"

"不是。"

"哼!"杨兴锋冷冷的望过来,明显迁怒的态度让阳成二人心中暗叫不好。然而未等他们做出反应,忽觉眼前一花。下一刻成昆只觉身上一麻,腰间一紧,已被人点了穴道一把扯住腰带抓了过去!

"小昆!"

变起仓促,阳顶天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成昆被杨兴锋抓了过去。那人轻功比之杨义明显卓绝许多,瞬间便带着成昆飘出数十丈之外,只有冷厉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我便带他回去,你若想救他,就回古墓!"

阳顶天想都不想的便追上前,然而那人身影极快,就算阳顶天腿脚内力均恢复至顶峰只怕也跟不上。他徒劳的跟出去一段路,眼睁睁看着那人带着成昆离去,气的低吼一声便一拳锤在了身边的树干上。树干一阵摇晃,而后逐渐静止下来——他现在的内力恢复不到一半,竟连环抱粗细的树木都打不断。这个认知让阳顶天异常沮丧,捏紧拳头抵在树干上,双目死死盯着前方杨兴锋二人消失的方向。

"没用的,我也追不上他!"

杨义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在阳顶天身边停下淡淡的说了一句。阳顶天此时正气急,少年这句话无疑火上浇油,他转过身便一把扯住对方衣领:"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杨义虽然被扯住衣领,却丝毫不见慌乱,只是微垂下眼瞥了瞥那只揪着自己的手掌:"我说的是实话。"他顿了一顿,又道,"我是真的想出去看看。"

阳顶天怒道:"那关我们什么事!你自己出去便可,何必拉我们下水!"

"在这里我只遇上过你们。"

杨义太过淡然的态度多少缓和了阳顶天焦躁的心情,他深吸一口气,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小昆的下落还要落在这人身上,此时翻脸实在不合适,而后缓缓松开手,道:

"带我去找他!"

杨义扯了扯被拉皱的衣领,慢吞吞的道:"我不想回去。"

阳顶天的目光顿时一凝。

"但是他既然抓走了小昆,我就该负责。"

总算在阳顶天发怒之前说出了后半句话,杨义看得出阳顶天的怒火,却不太明白他究竟为何如此生气,说完这句话后,依旧用慢吞吞的语调道:"不过那个地方你现在去不了。"

阳顶天一怔,随即皱紧眉头:"什么意思?"

杨义看了看他的脚:"你现在有伤,进不了古墓。去那里的话要潜水很久,你的脚会废掉。"

此言一出,阳顶天顿时沉默下来,他盯着自己的脚半晌,才抿紧唇,划出一道坚毅的线条:"七天,七天之后,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杨义断然拒绝道,"七天你的伤根本好不了,去了也是徒然……"

阳顶天打断他道:"我有办法。"

杨义奇怪的看着他。

"后面有个能用的地方。"阳顶天比了比地洞所在的方位,他想起了那些已经被稀释了的百年石髓,用那个疗伤的话,应该能够缩短身体复原的时间——阳顶天丝毫不敢耽误时间,成昆被人当着他的面掳走,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阵阵难以抑制的焦躁,若不是杨义坚决阻止,只怕连这七天都不愿再等。

……

七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地洞中那些百年石髓稀释成的水潭帮助下,阳顶天身上的伤口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只有断裂处得骨头仍有些隐隐作痛,不过只要不用全力,问题应该不大。

于是在第七天一早,他便向杨义提出了离开此处前去寻找成昆。

这次杨义并未阻止他,而是爽快的带路领着阳顶天离开了这座山谷。途径山谷入口的时候,铺天盖地的玉蜂围着两人转了许久,杨义手持一只泛着甜香味道的瓷瓶将玉蜂一一驱散,而后才指着前面的道路道:

"从这里出去便离开济宁的地界了,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你若有事可以先去办。"

阳顶天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别说他与其他人断了联系的方式,就算让他先去陶府报个平安他也不愿。毕竟成昆此时下落不明,没找到小孩儿之前,他自觉没脸见陶府众人。

杨义自是不知道他这些想法,见他摇头也就不再询问,辨明方向便当先一步引路前行。

徒步速度自然不快,加上阳顶天并未完全复原,一直使用轻功赶路多少有些吃力。直到两人中途路过小镇子的时候,阳顶天终于与师门联系上,动用关系弄来两匹马和少许盘缠,与杨义一人一匹,这才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饶是如此,待两人临近目的地后,已是十余天过去了。

杨义带着阳顶天从济宁一路去了长安,辗转入了终南山,过了重阳宫。这一路走下来两人渐渐熟悉,阳顶天逐渐发现,杨义这个人不是一般的不通晓常理。这一路虽然神情依旧淡然,目光却一直围着周围的人事物打转,满满都透着好奇。但他却不是对所有事情都一无所知,相反的,只要阳顶天提起某些地名或是事物的名字,他都会露出了然的神情。这副样子看起来,与其说他是不通世事,不如说他是对于许多东西都只知其名不知其模样——简而言之,就是对不上号。

这让他不由得暗中猜测起杨义的身份。无奈不管是杨兴锋还是杨义,在江湖上都名声不显,就算他动用了手中的情报网偷偷查询也毫无线索。

但是这个谜团从他们踏入终南山的地界后便逐渐被解开了,确切地说,是阳顶天终于猜到了杨义以及杨兴锋的来历。

四十多年前,江湖上曾经有一个极为出名的人物,此人传说极多,在江湖上久负盛誉,因其身边始终有一神雕相伴,故而江湖人称"神雕侠"。此人曾火烧南阳,断了元军粮草,在襄阳大战上击毙蒙古皇帝蒙哥,解救襄阳之困;江湖传言,此人行事狂放不羁,为人重情重义,襄阳一役之后,又被当时声名显著的前辈共同称之为"西狂"。可惜此役之后,他便与夫人一起归隐江湖,再也不见踪迹,久而久之,那人的事迹便成了传说,再也未见他出现过

联想到此时杨义与杨兴锋的年纪,再看他们所来的方向,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人多半便是当年那位"神雕侠"杨过的后人了。只是阳顶天实在是想不通,这一家子人既然已经隐居在了终南山后,为何又会跑了出来,让他们遇上?而那人抓走小昆,难道真的仅仅是想要让杨义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咦?貌似大家对于我上次说的加更都没什么条件哈?那么我便下周二加更了!~咳

开始加快进度,虽然我慢热惯了,但是一直停留在十岁实在是有些ORZ,还是快点长大吧!

拜谢cranidy亲的地雷!~

46.十六、水下蜿蜒石墓黯
成昆猝不及防之下被那怪人点了穴道,抓着跑出了数十里的距离,动不得也说不得,自然十分心焦。他见识广博,看得出这名为杨兴锋的怪人轻功极佳,阳顶天根本及不上,心中暗暗叫苦:这么一来,只怕他和阳顶天是必定要分开的了。

他倒不担心这怪人取他性命,之前他与杨义两个人的谈话成昆都听得清清楚楚,杨兴锋分明便是想用自己引少年回去,但是看杨兴锋奔跑的如此之快,他们家所在的地方恐怕距离不近。

正如他所想,两人一路出了山谷后,就见到谷口停了一匹马。杨兴锋提着他上马,认准方向便飞奔而去。

成昆趴在马背上被颠的浑身难受,心中早将这不讲理的混蛋骂了个遍。无奈他穴道被封,别说骂出口来,就算是呻吟一声都不可得。趴了两个时辰后,又觉得下腹隐隐发胀,竟是有了尿意。然而眼下情形,根本无从解决,弄的成昆痛苦至极。

总算到了夜晚杨兴锋缓下速度,下马后伸手解开了成昆的穴道。他顾不得骂上几句,提着裤子便向路边的树林跑去。谁知才跑了两步,腰上又是一紧,被人一把拽了回来,同时就听那中年人冷声道:"想跑?"

"跑个屁!爷爷要撒尿!"成昆大骂一句,话音才落脸上就被抽了一巴掌:

"你这小鬼还真是没教养的紧。"杨兴锋说着揉了揉手腕,阴测测的道,"再叫我听到一句废话,我便赏你一个耳刮子。两句赏你两个,十句赏你十个。"

"……"成昆抿紧唇怒视着杨兴锋,他性子本来就很识时务,倒也不愿因为一时的口舌之利吃了大亏,当下只能强忍怒火道:"我要小解。放手!"

杨兴锋从鼻腔中哼了一声出来,居然真的放手了。只在成昆急吼吼的跑开时留了一句话:"你现在的本事还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劝你还是别动歪脑筋的好!"

成昆不以为然并非信不过中年人说到做到,就算中年人不说,他也不打算就此逃走。这与他当初从鬼差手中逃开可不一样,他身上有伤不说,中年人的功夫更是远在他之上,况且这人行事邪气的很,一言不合就会出手,形势比人强,他还没蠢到惹怒这人给自己找不痛快。

况且他既然已经知晓这人的目的,便不惧于随他走这一趟。如果他就此离开了,阳顶天再找过来,两个人势必会就此错开。这让他无法不想起前世里自己和阳顶天在这一年分开的往事,他总有种预感,眼下这种情形,像极了当初那次过往,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进行罢了。

解决完自身的生理需求后,饥饿的感觉便随之而来,成昆走回杨兴锋那边,就见后者从马背上的包裹中取了干粮水袋,见他过来后便丢了一份给他:

"快点吃,吃完我们还要赶路!"

走得这么急,赶着投胎不成?成昆心中腹诽,倒也并未拒绝,一边接过那些东西一边偷眼瞧着杨兴锋的神色。后者虽然神色不变,眉目中却隐隐透着烦闷之色。再想到杨义之前所说的话,忍不住便幸灾乐祸的想着:难怪杨义不愿意回家,有这么一个老子在,任是谁恐怕都想逃家游玩的吧!活该这人如此焦躁,根本就是自找的!

吃了点东西又喝完水后,两人便再度上路。或许是看成昆表现的足够老实,这次杨兴锋没再点他穴道,只是喝令他安静闭嘴后便再度将他挂上了马背。随后便纵马狂奔起来。

如此两人赶了数日路,这一天终于到了一处山上,成昆这一路被颠簸的早就不识方向,这四周又荒无人烟,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何处。

杨兴锋却不管他所想,只是带着成昆到了山脚下一处茅屋中,成昆游目四顾,看到这座茅屋之中积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已经有段时间无人居住,不由得大皱起眉:莫非这里就是杨义的家不成?

杨兴锋走到屋中随手一扫,将大半灰尘掀开,坐在一个木椅上沉吟片刻,目光便盯上了成昆。成昆被他灼然的目光盯的后背一阵发毛,正自不解,忽然想到一事,不由的"哎呦"一声,心道糟糕:这人该不会因为已经到了目的地,所以在想以后该如何处置他吧?

却听杨兴锋自言自语道:"不成,留在此处的话,他见到小鬼,没准又要跑——也罢,便进去吧!"

成昆被他几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未等反应,却再度被杨兴锋点住了穴道,随后又被那人提了起来,耳中只听他道:"小鬼,一会儿闭住气,我要带你下水。"

成昆一听"下水"二字,顿时便想起之前那场不太愉快的经历来,不禁急道:"你要去什么地方?"

杨兴锋冷冷一眼瞥了过来,一句:"再废话就点你哑穴!"便止住了成昆的话头。成昆被这人气的胸口起伏不已,连带着心中也恨上了杨义:要不是遇上那个家伙,他又何至于遇上现在这种事儿?本以为好不容易改变了前世的一切,谁知道改变是改变了,但是遭遇却似乎更加糟糕了。

杨兴锋一路带着成昆到了山中一处隐秘的山洞中,成昆听到洞内传来的隐隐水声,心中暗自戒备:莫非下方或许是水牢之类的地方?这人想将他丢在此处关押?

又走了一阵,便听杨兴锋低声道:"闭气",随后身下一凉,已然侵入了水中。

成昆急忙憋住气,感觉到杨兴锋带着他一路游过去。那水极寒,冻得成昆阵阵哆嗦。行了约莫一柱香时分,便觉气闷异常,渐渐支持不住。他心中大骇,忍不住暗道:莫非这人是想要用这个方法淹死他不成?!

他感觉到中年人仍在游动,憋闷之下再也无从计算究竟游了多久,喝了一肚子水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昏昏然便失去了意识。

等到成昆再度醒来,便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座空空旷旷的石室之内,他此时才醒,眼中倒也适应黑暗的环境,放眼望去,周围除了自己所躺的石床之外别无他物。就算他所躺的这张石床上也只铺了张草席,一幅白布当作薄被,简陋之极。

他心中茫然,没见到其他人在旁,对于自己此刻的处境更是浑然不明,不由得张口喊了一句:"有没有人在?"

他本对于自己喊得那句不抱希望,谁知话音刚落,耳边就听到一阵轧轧的开门声,接着左侧石壁上便开了一道石门,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举着灯走了进来,看到成昆坐在是床上满脸戒备的样子,顿时轻笑一声,柔声道:

"小兄弟,你醒了?可还好吗?"

成昆望着那妇人,但见她容貌清丽,不施粉黛却也极为出众,只是衣着缟素,头上别着白花似是戴孝,笑容虽然温和,却也难掩伤感,望向他时目光倒是温柔的很。

他心中一阵盘算,面上则露出几分惊慌的模样:

"夫人,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妇人看到他面露惊色,笑容便更添了几分安抚的意味:"别怕,这里是小义的家,你是小义在外面的朋友吧?"

"杨义的家?"成昆配合的露出疑问的神色,目光上下打量,他是真的有些诧异,这样阴沉沉连个窗户都没有的石室他不是第一次看见,不过通常都是密室或者密道,用来作为住处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妇人点了点头,道:"我哥——也就是小义的父亲杨兴锋和小义素来有些不和,这次牵累到小兄弟实在是逼不得已,还请小兄弟见谅。他只是想借由你将小义引回来,唉,也是我的错,不该总是对小义提起外面那些事情,以至于他心生向往,才偷跑出了这活死人墓……"

听到"活死人墓"四个字,成昆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当初看到的那个黄衫女子的形象顿时浮现在脑海中。对方堪称绝顶的功夫,那句"终南山后,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也跟着浮现出来。他惊讶的睁大了眼:莫非现在他居然便身处在那少女口中的"活死人墓"之中?!

成昆在江湖上虽然呆了多年,也曾耳闻过昔年"古墓派""神雕侠"种种往事,只是数十年前的前辈风采对他来说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往事,一时间也没将两者联系起来。他只是反射性的想起那黄衫女子卓绝的身手,以那时周芷若神出鬼没的本事也在她手中讨不了好处。且从那黄衫女子言行来看,她身后势力庞大,显然非泛泛之辈,这样一个人横空出世又凭空消失,多少江湖人都不知其去向,如今误打误撞,倒让他提前找到了她背后的势力。

按照此时的时间来算,那黄衫女子只怕还没出生,甚至她的父母都有可能还未遇见彼此——哎哟,莫非杨义便是那黄衫女子的父亲不成?

想到此处,顿时有些心痒难耐,若他猜想无误,此处乃是黄衫女子的家,那么她那一身绝学,是不是能从此处窥见端倪?

他心中激动,呼吸便有些急促起来。那妇人见成昆听到她提起"活死人墓"后神色便有些呆滞,还道这小孩子被古墓的名字吓倒了,忙柔声安抚。成昆可有可无的听着,心中只反复思索,该怎样想个方法弄清此处的情形,若是能够学到那黄衫女子一身的绝学,那么以后行走江湖,又还惧得何人?

这样一想,先前对杨兴锋的担忧便尽数压了下来,成昆打起精神应付那妇人的询问,仗着自己此时的外形不着痕迹套着妇人的话,终于确定了黄衫女子、杨义、杨兴锋以及眼前妇人的身份。

这些人居然是数十年前享誉江湖的神雕侠杨过的后人!而就在半月之前,神雕侠夫妇才刚刚与世长辞,所以杨兴锋才会去寻找杨义——难怪女子会一身缟素,竟是为了那两位江湖前辈而戴的孝!

知道此节之后,成昆不禁扼腕,为自己错失了认识那两位江湖前辈的机会而叹息。但随即心中又暗暗松了口气:那位神雕侠当年在江湖上便是出名的智计卓绝,加上人老成精,若是当着他的面,成昆还真没把握自己能够轻易过关。

如今那人变成了鬼,他倒是不担心自己的想法被拆穿了,至于杨兴锋和这个妇人,前者虽然邪肆狠辣,但是有杨义牵扯着注意力,未必会注意到他;而这个妇人倒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打定了主意,成昆面对妇人时的表现便越发乖巧,将所有算计都压在心底最深处,打算从博得妇人的信任开始留在此处的第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咳,其实这一段设计仅仅是为了强化两只的武功,所以古墓背景什么的,真的只是背景而已……

47.十七、童声稚语为阻拦
比起成昆,阳顶天的运气要好得多。

就在成昆被杨兴锋带着疲于奔命的时候,他尚且留在山谷中养伤;而成昆在入水时被生生淹过了气,阳顶天却被杨义授予了闭气的法门,一路清醒着走入了古墓。

但若论起心情,他却要比成昆焦躁许多,就算已经踏入了活死人墓里,也依旧不能减缓丝毫焦躁感。

在这一点上,杨义的表现与他截然相反。虽然少年看起来依旧是一副淡漠的样子,但若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从踏入终南山的地界后,他的眉宇之间便始终有些神色郁郁,似乎对这个地方排斥之极。

带着这样的心情,两人潜水进入了活死人墓,杨义从最近的石室里摸出了火把点燃,伸手指指前方:"从这里走就能进去了,你跟紧我,别走错路。"

阳顶天望向前方黑洞洞仿佛无止尽的石室,皱起眉道:"小昆会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杨义的目光一瞬不瞬的望着前方,语气有些冷漠,回答的话语却很肯定,"我会帮你找到他,放心。"

没见到人之前,任何安抚的话语都是徒劳。阳顶天不再言语,专注的看着前方。他看着杨义东推一下西拐一下,一直带着他走到一间石室内,指着旁边的阶梯道:"从这里上去就是墓室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成昆。"

阳顶天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轻功太差,会被发现的。"杨义想都不想便拒绝了,接着不容置喙的将火把塞到阳顶天的手中,自己则转身上了石梯。

阳顶天无奈,只得站在原地,目光四下打量。这间石室与他们之前路过的地方并无不同,不过两边的石壁上似乎因为年久潮湿已经被腐蚀的不成样子了,这一点倒是与其他石室不同。阳顶天心中一动,凝神细看,那些疑似被腐蚀的地方分明便是被强行破坏的,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部分遗漏却不知其意的文字。

他无意深究这活死人墓的秘密,看了数眼便移开了视线。索性等着无聊,他便干脆将火把插在一旁的灯架上,捡了个角落盘膝坐下,一面运功一面思索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闭着眼打坐片刻后,他心中忽有所感,猛地睁开眼,同时只听一阵轧轧声响,上方的石门被人推开了。他还道是杨义去而复返,正要呼喊杨义的名字,抬眼望去,却发现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杨兴锋束手站在石门上方,正冷冷的看着他。

乍一见那人出现,阳顶天心中微惊,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慢慢站起身,向着杨兴锋作了一揖,道:"杨前辈。"

杨兴锋道:"擅闯活死人墓,你想死吗?"

阳顶天不卑不亢道:"若不是前辈先一步带走了晚辈的师弟,晚辈也不会贸然上门,还请前辈行个方便,放了晚辈的师弟,晚辈自当带着他离去,绝不会打扰前辈清修。"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杨兴锋冷笑一声,"你凭什么?"

阳顶天垂下眼:"前辈若是不肯讲理,晚辈自然无所依凭。只是堂堂神雕大侠杨过的后人,如此仗势欺人掳劫幼童,说出去只怕会平添笑柄罢!"

"放肆!"杨兴锋大怒,他向来以自己身为杨过后人而自豪,听到阳顶天此言自是怒不可遏,扬手便是一记黯然**掌拍出,"我倒要看看,你是凭着什么说这些废话!"

从见到杨兴锋起,阳顶天就一直暗暗戒备,对方此刻虽然出手迅疾,他却是早有准备,不慌不忙运气于掌,面色瞬间青红交替,双臂一旋便将对方拍来的这一掌尽数震于一侧墙壁之上。只听一声巨响,那道掌力已被他轻易卸去,而他本身却是毫发无伤。

见他此招,杨兴锋顿时"咦"了一声:"好奇怪的招数!小子倒是有些手段——再接我一掌!"说着又是一招"孤形只影"隔空直取阳顶天门面。

他这连续两掌拍出,神色间忽然变得萧索之极,阳顶天心中一动,身形腾地后退,双掌连挥,将对方掌力尽数卸去,高声道:

"黯然**者,唯别而已矣——前辈这一手黯然**掌法果然精妙的很,小子无礼,要反击了!"

杨兴锋听到他叫出自己掌法的名目,眉头微微一抬,不怒反笑:这小子未免太过狂妄了些!他原本还只是想教训一下这狂妄自大的后生,这会儿却是真动了怒气,出手便加了两分实力。

阳顶天更是不敢大意,他心知眼前这人只怕是他出道以来面对的最强大的敌人之一,更是打叠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但见他不退反进,一掌挥出之时,面色铁青之色一显即隐,立即又变成血红之色,忽青忽红,在瞬息之间接连变换了两次。两人此次距离靠近,他每一掌推出,都将掌力反震到对方身上,只是他与杨兴锋内力毕竟相差甚远,,虽已将功力运至极致,终究还是无法完全转移伤害,被对方浑厚的内力震伤了内腑。

两人打了一阵,杨兴锋忽然收手,后退数步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斗转星移?不对,是乾坤大挪移?!衣正风是你什么人?"

他一后退,阳顶天自然不会不知趣的继续穷追猛打,便也收手而立,一面暗暗调息一面道:"不敢,正是晚辈义父。"

杨兴锋目光闪烁的看着他,半晌才道:"罢了,既然是故人之子,我也就不难为你了。你走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阳顶天闻言大喜:"那我师弟——"

杨兴锋哼了一声,"你跟我上来吧!我带你去见他。"他抓成昆前来本就为了引回杨义,既然杨义已归,留着那小子也没什么用。之前不过是看不惯这两个晚辈才会出手相视,谁知竟是故人之后。

见他转身推门,阳顶天急忙快步跟上,直到此时才有心关注其他事情。杨义过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加上杨兴锋并未询问,显然多半是已被留在古墓中了。他瞥了眼杨兴锋的面色,将疑问的话吞下腹中:见到小昆之前,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

不久后阳顶天便在杨兴锋的带领下见到了成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成昆居然不是一个人,他身边竟还有另外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

"原来你就是小昆口中的师兄。"那妇人见到阳顶天后,微微一笑,先一步开口招呼了他一句,"过来坐,小昆总是提起你呢!"

阳顶天看到那妇人之后微微一怔,眼中一道奇异的神色划过,随即便消失无形。他望了眼坐在一旁神色乖巧的成昆,向着那妇人微微一揖,道:"晚辈阳顶天,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你叫我杨夫人就好。"那妇人含笑说着,目光望向杨兴锋,"大哥,我听说小义回来了?"

杨兴锋点了点头:"我命他去闭门思过了。阿英,这是衣正风的义子,他要带这小鬼离开。"

那妇人闻言却是吃了一惊:"离开?"她看了眼身边的成昆,踌躇了一下才道,"大哥,有件事小妹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刚刚决定收小昆为徒了,你看是不是可以让他暂时留在古墓之中?"

这一遭却是大出杨兴锋意外,就连阳顶天也诧异的望向成昆:"小昆,你不跟我回去?小师叔他们还在等着你呢!"

成昆从见到阳顶天起就有些心虚,他自知自己这个决定多半会让阳顶天失望,但是对卓越武功的渴望以及未来的不确定感让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留在此处。以他的口才与智慧,说动杨夫人并不是什么难事,心中也再三告诉过自己,就算他与阳顶天将会有一段时间的分别,总也好过依旧走回未来的老路。

然而这些想法在看到阳顶天后尽数消失了个一干二净,心中只剩下那人诧异以及失落的神色。这人对他的影响力着实让他有些心惊——成昆强迫自己忽视这些,向着阳顶天甜甜一笑,故作天真道:"是啊,师兄,我想跟着杨夫人学武,这次要不是我武功太差,咱们两个也不会……所以……"说到后来却真有些讷讷难言了。

阳顶天沉默的听着他所言,见到小孩儿忐忑的神情后却忽然笑了起来,他走到成昆身边,习惯性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何必这么战战兢兢的呢?我又不是不同意。你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师兄不会反对,嗯,小师叔那边,我会替你去跟他说一声的。"

没料到这人竟然如此轻易便妥协了,成昆睁大眼看着对方眼中宠溺与支持的目光,心中忽然一酸,忍不住便一把扯住了阳顶天的衣袖,脱口道:"师兄,你留下来陪我一阵再走好不好!"

阳顶天一怔,本想说他要早些回去参加昆仑那边的事情,但看着小孩期冀的神色,再想到他这么小便要一个人呆在这阴森森的古墓之中,拒绝的话语便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然而正事毕竟紧要,阳顶天在心中叹了口气,想了想道:"小昆,我还有些事……"

"陪我几天吧!就几天,然后我就送你出去!"成昆充分发挥自己人小的优势,就差没拉下老脸撒泼打滚了——当然他这么做绝非为了撒娇,更不可能是什么见鬼的害怕留在此处的原因,而是为了阻止阳顶天去昆仑。虽然这次他因为自己的选择没再跟去,但谁知道那道陡坡是不是还在那里等着阳顶天?

眼见阳顶天神色犹豫,他心中对说服这人更有把握,正要再加一把劲,忽然听到一旁的杨兴锋开口道:

"既然如此,你便留下来几天吧!正好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义父,由你带去也一样。"他说着目光瞥向成昆,微微皱了皱眉,随即便对杨夫人道:"既然是你收的弟子,你便安排他们两个人先行住下好了,晚上我带你们去后堂行礼,有些事到时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嗯,关于"杨夫人"一说并非错打,不过是因为她丈夫也姓杨罢了。她的出现除了教成昆武功之外,还关系着日后一个我蛮喜欢但是貌似没什么戏份的NPC。

另外就是,我一直在暗示着某个可能性,没有亲试着猜猜看吗?

下章成昆长大!

PS:我家萌物们都跑哪儿去了?难道都被外面的野花勾引走了不成?

48.十八、青鸟殷勤为探看
说是"行礼",其实也不过是祭拜祖先的形式罢了。每个门派都大同小异。在场的几个人都不是那么注重繁文缛节,做过这个形式之后成昆就算是正式入门了。

倒是有一件事他们居然无人提起:江湖之中向来忌讳在未经原本师门的应允下另拜他人为师,这一点被看做是大逆不道的行为。然而在场的这四个人中,杨氏兄妹继承了杨过的遗风,对那些礼节性的存在向来嗤之以鼻;成昆更是巴不得脱离陶家的门槛,他本来就看不上陶玉山的人品武功,又是自主性极强的性子,陶玉山会不会拿此时小题大做,原本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至于阳顶天,无人知道他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竟也只字未提。就在这种情况下,成昆顺其自然的便成了古墓弟子,和杨义两人做了师兄弟。

也是直到此时他才知晓,杨兴锋之所以如此急匆匆找杨义回来,乃是因为神雕侠夫妇逝世,所以叫他回来吊唁。可惜这对父子素来沟通不良,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提起此事,才闹出杨兴锋抓走成昆做要挟的乌龙事来。

既然如今此事已经说开,加上杨夫人从中斡旋,彼此之间的气氛倒是好了许多。当晚杨义便被解除了闭门思过的禁令,虽然父子两个气氛依旧僵冷,但总算没当场杠上。而杨夫人则带着两个随侍的丫鬟去准备了晚餐,杨兴锋甚至拿了自酿的玉蜂酿出来庆祝,给每个人都添了一小杯。

这玉蜂酿并非寻常蜜酒,乃是用古墓特有的玉蜂蜜所制,对习武之人很有助益。阳成二人获益匪浅,更是连声感谢。只有杨义淡淡的尝了一口就放下了酒杯,瞥了眼另外两个人,一言不发的低头吃饭,仿佛对什么事情都不关心。

那玉蜂酿不仅功效奇特,后劲也颇足,一顿饭吃完后,两人都略有醉意。许是因为成昆之前表现出的对阳顶天的依恋,饭后杨夫人并未另外给阳顶天准备石室休息,而是让他们师兄弟二人在同一间卧室中住了下来。

冰凉的石床多少冷却的酒意,同时也因为寒冷不是那么容易入睡。两人躺在床上许久后还依旧清醒着,便干脆有一句没一句聊了起来。

师兄弟两个像这样并肩而眠是第二次,只是此刻彼此的感觉又有所不同。每个人心中都有些疑问以及欲言又止,偏偏无法说清,终究也只能浅谈辄止。

成昆毕竟精力不比阳顶天,加上之前几夜已经有些习惯了住在这样的石床上,所以最先睡了过去。阳顶天却始终了无睡意,反复回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以及对未来的打算,最后干脆睁开眼,侧过头来盯着身边小孩的脸颊,目光柔和之极。

——能够这样和你躺在一起,果然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实在……无法想象。

望了一会儿,他悄悄伸出手指碰了碰小孩嫩滑的脸颊,成昆睡得很熟,或许是因为信任的人在身边的关系,丝毫清醒的迹象都没有。阳顶天不由得笑了起来,凑过去小心翼翼在他的唇上浅浅一吻,而后才再度平躺下来抬头面对黑洞洞的石壁顶,伸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嘴角的笑意越发深刻:就当是提前所取的报酬好了。

脑海中凌乱浮现出一些片段,他习惯性的忽略掉,慢慢地闭上眼。有些想法虽然模糊,但真正想要的人事物却是坚定不移的。自始至终阳顶天都明白,他想要的只有身边这个人,想要与他携手共度,想要一直守护在他的身边。

他从来都不是个缺少耐心的人,在这件事上犹甚。只要不放开手一直守护着,逐渐成为他心中最重要的存在,而后一网成擒,让他再也逃不开。这样一路走下来,身边之人早晚会是他的。

他却不知道,就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成昆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过了许久才不着痕迹的放松下来,虽然依旧闭着眼,心中却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师兄——阳顶天他……居然真的……

……

第二天一早,阳顶天神清气爽的起床后,就发现成昆一脸恹恹的样子,看向他的目光中偶尔会闪过些许奇异的神色。心中虽然诧异,却也只当小孩还在想办法留他住下,心中不禁又惊又喜,温馨的很。只是外界实在是留下了太多他不得不去办的事情,所以只能狠狠心无视了成昆的神色,前去寻找杨兴锋询问他留下他的原因。

古墓中有专门的计时工具,因此虽然在石室中看不到天光,倒也能勉强弄清此时的时辰。当两人赶到前一天晚上用餐的石室外时,杨夫人恰好做完了早餐,招呼了两人一声便去叫杨义了。

阳顶天本来想找的就不是她,成昆今早的精神又不太集中,两个人随意与杨夫人打过招呼便进了石室,只留下杨夫人瞥了瞥他们的背影摇头轻笑:"这师兄弟两个,莫非因为即将分别所以才如此失态?感情倒是真好!"言罢想到自家的侄子与兄长,顿时有些愁上心头。

古墓中人用餐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因此直到吃过早饭后,阳顶天才提起了杨兴锋之前所言的要他去办的那件事。闻言杨兴锋点了点头,站起身道:"你不说我也会去找你的。我这里有样东西要交给衣正风,你回去直接帮我带给他。"他说着顿了一顿,仔细打量了阳顶天几眼,忽然道,"衣正风既然将乾坤大挪移教给你,显然已经选定了你作为他的继承人。这样东西你也可以看看,能参详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阳顶天点头称是,心中猜测着杨兴锋会拿出什么东西。杨兴锋倒是早有准备,让成昆留在此处稍候,自己则带着阳顶天一路走向了另外一间石室。

这间石室之中堆满了各种书籍,也不知道是当年神雕侠杨过收藏的还是杨兴锋等后人所收集,望之琳琅满目,新书古籍应有尽有。望着这些藏书,阳顶天总算是明白了杨义之前为何对很多事情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想必他多半是在此处看了不少书,却从不曾离开过古墓,所以对外界的事物才会既新奇又向往。

阳顶天径自走到一侧角落,翻了翻后拿出了一本油纸包裹的册子。他伸手摩挲了一阵,道:"这东西是我当年曾允诺过要给衣正风的,但是却有条件,便是不得带走此物。你既然是他的弟子,那么就由你代劳好了,从现在起到今夜子时,你便在这里翻看,能记下来多少算多少。"说着顿了顿,转过身时又加上了一句,"不要贪多,小心一无所得。"

阳顶天恭敬的应了一声,接过那本册子,待杨兴锋转身离开后才翻开看了看,入眼的第一句便博大精深之极: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天地之象分,阴阳之候列,变化之由表,死生之兆彰,不谋而遗迹自同,勿约而幽明斯契,稽其言有微,验之事不忒,诚可谓至道之宗,奉生之始矣……"

这本册子很薄,完全是手抄本,连名字都没有。阳顶天才看一眼就认出,此乃是无上心法总纲,其艰涩深奥之理,便是比起明教绝学乾坤大挪移也不遑多让。他心中一凛,这才知晓杨兴锋之前所言的最后一句算是看在自己是故人之徒的份上刻意叮嘱。他阅历丰富,甚至曾参阅过乾坤大挪移这类顶级秘籍,所以尚能自控。若是换了常人,看到这篇文字,只怕会当场为之疯狂,根本顾不得节制与自身实力限制,更别说什么"自控"了!

当下他定了定神,暗暗深吸了口气,这才认真研读起来,既然只有一天的时间,他只能记多少算多少——凭他的武学修为,想要记住并理解下来这样一篇武学总纲,并不是什么难事。想必杨兴锋也无法想象,在他眼中只是个二十上下普通青年的人,其实在武学造诣这一点上早已有了不逊于他的理解。

一天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当阳顶天从那间石室中走出来时,神色仍有些狂喜过后的恍惚。杨兴锋也不问他进度,只叫他自行回去休息,明日一早便离开古墓。

当晚师兄弟二人再度话别不提,第二天一早阳顶天便提出告辞了,临走前再三恳求杨兴锋,才得到他应允只要成昆在古墓中一天,他便能够随时送信前来探望。至于见面,六年之内却是绝对不可行的,这段时间成昆必须留在古墓闭关学习武功,不得有丝毫懈怠,过于关注外界的一切只会让他分心他顾,从而难以领悟上乘武学精要。

这一点阳成二人早有准备,却也没想到竟需分离这许久才能见面。好在还有书信往来,不至于全无音信——这对成昆来说,比之前世的结果实在是好太多了。

离开之前成昆一路送阳顶天前去古墓下层的出口,也就是他们进入的那个水潭边。临入水前阳顶天深深看了成昆一眼,目光深邃,最终只是含笑留下了一句话:

"小昆,绝对不许忘记我。"

成昆心中一震,鼻子瞬间便酸涩了。这一刻他几乎以为是前世里的那个阳顶天在对他说这句话。那样郑重且不含一丝迟疑的目光,几乎透过了表象,直接望见了他内在那个历尽世事的老鬼。

这一次,绝对不许忘记。就算是暂时的分别,也定不能重蹈覆辙。

和阳顶天一起离去的还有杨义,不知道这几天他是如何说服的杨兴锋,总算是允许他出门历练,条件是只能留在阳顶天的势力范围内。换而言之,杨兴锋算是将儿子暂且交给了阳顶天,这一点让成昆心底顿时有了些许不舒服的感觉,偏偏又说不清楚所为何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并肩离去,恨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总有一天,那个站在阳顶天身边的人只能是他!其他什么人,就算是师妹他也不会相让!

……

带着这样的信念,成昆开始了在古墓中的生涯,从最初极度不适应到后来的安之若素,这一住便是六年过去。

这段时间里他与阳顶天的书信往来从不曾断绝过,通常都是阳顶天牵起的连线,有时是派人守在古墓外,有时干脆就是杨义亲自送回,每到这个时候,他都能透过那些人了解到阳顶天在外面的所作所为。

六年的时间,江湖上沧海桑田,早已是另一派光景,而昔年尚算单纯的师兄弟,在时隔六年之后,终于能够再度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安全上垒!

于是答案揭晓——唔,大概是因为我写的太隐晦了,居然没人猜中?

不过不管怎么说,成小渣童鞋总算是长大了啊!可惜可贺!

拜谢紫藤晓月亲的地雷!~捏,亲是不是改名字了?我的萌物显示的名字怎么好像变成英文了ORZ

49.十九、再见醉酒形不单
时值五月,梅雨霏霏,连日阴暗的天气让路人们出门时总会自觉地带上一把伞。细雨时断时续,忽略脚下泥泞的地面与打湿的裤脚,这样漫步雨幕的情形到也别有一番趣味。

而成昆便是这样执伞而立行于青石板巷的路人之一。来往行人匆匆与之擦肩而过,尽数影响不到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仿佛不会为任何事情停留,只一心一意走向自己所要去的目的地。

阳顶天再度看到成昆的时候,入目所见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古墓中多年的历练让他看起来内敛不少,昔时飞扬跳脱的小孩已经长成翩翩少年,这般漫步在雨幕之下,嘴角含笑,步若流云,望之颇有偏偏风姿。

而就在他对面的不远处,一身紫黑相间华服的青年站在回廊尽头的凉亭中束手而立,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对方走近,眼中闪烁的尽是欣赏。待到管家带着那人走到近前,收伞抬头,微微一笑道了句:"师兄。"他才扬起唇角,点头轻笑道:

"好久不见,小昆。"

成昆含蓄的眯起了眼:"好久不见。劳师兄特地冒雨前来接我这个不成材的师弟,让我实在是受宠若惊啊!"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望着阳顶天,不掩欣赏的打量,又扫过他身后跟着的中年人,道:"数年不见,师兄变化很大。"

阳顶天挑了挑眉:这小鬼是打算跟他打官腔到底了?当下伸手摸了摸脸,意味不明的笑笑:"还没老,放心。"

"……"

没料到这人竟会在这当口耍冷,明明之前还是不苟言笑的样子,一转眼就形象全无了。成昆一时语塞,愣了一愣,先前营造出的气氛瞬间便消散了个一干二净。

见他如此,阳顶天顿时大笑,伸手拍了拍如今只比他矮上一头的少年,道:"怎么,几年不见,倒是学会跟师兄生疏了?那些没用的场面话还是少说为好,来,让我看看,你这几年长进了多少?"

两人分别多年,甫一见面对话自然难掩生硬,但许是因为始终都有书信往来的缘故,倒也不觉生疏,阳顶天此言一出,成昆便不再扳着那副无害的样子松了口气,全身上下都于瞬间放松下来,顿时眉眼弯弯,原形毕露:"哎,都是叫便宜师父训练的!师兄要跟我过过招?好啊!我也正好手痒,等雨停了咱们找个地方比划比划如何?"

"随你。"阳顶天的语气一如过去那般温和,全不顾身旁殷天正屡屡投来的诧异目光,径自拉着成昆的手臂走下凉亭步入回廊,"我备了酒菜给你接风,走走,去喝两杯酒暖一暖,你的手可冰的很呢!"

说着他的手掌十分自然的从他手臂上滑落到手掌,一把扣住,牢牢牵扯着前行。成昆被他掌中暖意熨帖的很是受用,嘴上却习惯性的反驳道:"这可不是冻的,只是我现在所修炼的心法所致——嗯,热起来反而就糟糕了。"

"哦?这心法倒是独特,是偏阴柔的路子?"

"倒也不是,只是练功法门比较怪异罢了。下次过招我用出来给你看看!"

"哈哈!好,我等着。"

两人一问一答说的飞快,话语间尽显热络。待走到回廊尽头,眼前便是一间精致的雅舍。阳顶天示意跟在身后的中年人暂且离去,又对站在门前的小厮吩咐了几句话,自己则亲自为成昆打开了房门,热气与酒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好香!"暖热的感觉让成昆下意识抽了抽鼻子,目光盯着桌面上的酒坛就不动了。

阳顶天见他站在门口发呆,诧异的瞥过去一眼,随即便失笑:"怎么站在这儿不动了?进去啊!"他说着顺手抽出对方手中的竹伞撑开来放在一旁,好笑的摇摇头:那一脸馋猫的样子,不会是他所想的那个原因吧!

成昆顿时老脸一红,在古墓这几年他根本就没怎么沾过酒,唯一尝过的只有玉蜂酿。但是那东西数量有限,杨兴锋又看的紧,他虽然不十分好酒,多少也念想过几次。再加上阳顶天准备的闻起来就知是极品佳酿,很难不勾引的他食指大动。

两人走进门后,随即便将房门关上,将蒙蒙春雨挡在门外。阳顶天一面招呼成昆坐下一面笑道:"这酒温了有一会儿了,饭菜要等下才能送上来,先吃点点心喝口酒暖一暖。"

成昆依言而为,酒尚未入口胸腔内已被暖意涨满。他端起酒杯看着面前的男子,时隔多年,他的长相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明显成熟了不少,此时一身黑紫相间的衣衫,原本披在肩膀的大氅被解下来放在一旁,露出宽阔的肩膀,以及被衣衫所勾勒出的紧实的线条。他此刻态度虽然温和,一举一动都透着久在上位的气势。这样的他让成昆想起了记忆中的阳顶天,那个前世曾经分别十五年后才再度见面的男人——与此刻简直不谋而合。

这个人——未免成熟的也太快了些。

这个想法只是在成昆心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抛在脑后了。至少无论那个人如何变化,此时对待自己的态度也还是一如过往——对成昆来说,这点就够了。他要的只是这个人所给予的温暖,至于他的事业或是外表上的变化,并不在他顾虑的范围内。

不久后先前离开的小厮便带人将饭菜一一端上来,每个人都恭敬的向阳顶天行礼,等到阳顶天示意后才鱼贯而出。这般恭谨的态度让成昆扬起眉,望向那人戏谑道:"师兄好大的威风!"

阳顶天轩眉一扬:"自然。我是这宅子的主人,他们自当敬重。"

成昆道:"哦?师兄何时在此处购的宅子?"此处还在长安的地界之内,距离活死人墓不算远。之前他们通过的最后一封信上约好了再见的时间地点,他当初还以为阳顶天最多只是亲自赶来此处接他,却没想到这里竟有那人的住处。

"离得近一点总是好的。"阳顶天说着将两个人面前的菜色稍一置换,指着挪到成昆面前那盘道,"我记得你最爱吃这道桂花鱼,尝尝看怎么样?"

成昆却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一般抿起唇,目光微闪:什么叫"离的近一些"?就算是再近,不也依旧看不见吗?仅仅因为这样的理由就买上一栋宅子,阳顶天……果然已经再次对他起了不同寻常的心思吧!

成昆曾无数次猜想过阳顶天究竟是何时喜欢上的他,又看中他哪一点。上辈子直到两人尘归尘土,这片用心都不曾被透露半点。而镜中寥寥几幕场景也并未解答他这个疑问,只知道分别之前他们还只是普通的师兄弟,分别之后,那人望着他的目光才逐渐变了神色。

这一世他原本便揣着几分矛盾的心情,既想要理所当然的再度享受到上辈子那种被默默付出的温暖感,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用同样的感情来回应。他甚至曾自私的想过,只要这个人永远不说,他便永远不会主动捅破。可是不知何时,这个想法居然让他不满足起来。他不希望这个人将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除了他成昆之外,任何人都不可以。

而让他察觉这点转变的,正是六年前两人即将在古墓分离的那几天。

那个夜晚阳顶天浅浅的吻奇异的并未让他觉得恶心,比较起来,还是惊讶多一些。毕竟当时他外表只有十岁,仅仅十岁的孩童,阳顶天究竟是如何看上的?

曾怀疑过他恋童,却又不愿往这方面想,只在心中不断说服自己那人是藉此表达亲昵之情。当初那样澎湃且纷乱的心情难以言表,只能暂且压下一切坐观后续。其实那时心里不是没有得意的:两辈子都被这样一个优秀的人关注并且喜欢,他成昆足以自傲了。

而之后杨义作出与阳顶天同行的决定后,他则是郁闷不已,先前那点小小的自傲也于瞬间变成了戒备。那个时候成昆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这六年在活死人墓当中,成昆除了拼命学武之外,时常会想起这件事。这种想要将一个人据为己有的感觉他不是第一次体会,当年对师妹,他也曾有过这种想法,只是不及如今强烈。而且两者也有些本质上的却别:对师妹,他是敬重与爱惜,对阳顶天,却是独占和温暖,截然不同,却能轻易分辨出孰轻孰重。

所以——成昆看着面前的青年,也许他是时候作出选择了。

只要时机恰当——

菜色很快上齐,两人边吃边聊,多年未见的隔阂终于在酒菜的香气与相处的温暖中融化殆尽,推杯换盏之余态度更显亲昵。不知不觉两人都有些喝多了,却谁也没有劝停的意思,只是杯来盏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在信上大半曾提起过的话题,乐此不疲。

这顿饭一直吃到月上柳梢,下了一天的小雨在黄昏时终于停止,天空中的云彩也打散不少,露出弯弯月牙挂在其上。两人歪歪斜斜弃了桌面上的一片狼藉,相互扶持着进了内室,那里有早已铺好的宣软床铺,还有旁边烘着的暖热小火炉。

"嗝……师兄,这是你的房间?"成昆已经醉了大半,整个身体几乎都靠着阳顶天的支撑才不至于直接瘫倒睡着。

"不是,是给你准备的。"阳顶天神色还算平静,他饮酒向来不上脸,看起来面色与平时无异,开口说话也流利顺畅,只是略显踉蹡的步伐出卖了他已醉意盎然的事实。

"哦。"成昆迟钝的点点头,松开阳顶天的手臂几步走上前,脚一歪便斜在了床上。柔软的床铺让他舒服的直欲呻吟出声。他歪扭扭的斜倚着坐起身,眯起眼看到阳顶天站在一旁,扶着床柱闭上眼,一手揉着额头,顺口便问了一句:"那你、你住哪里?"

阳顶天掀了掀眼皮儿:"隔壁。"也许是因为找到了支撑点的关系,他看起来已经有些迷糊了,语气中也透着几分慵懒的味道。

这样的阳顶天成昆是第一次见,被那人醉眼一睨,瞬间便诡异的感觉脊背上一股酥麻感一划而过。他打了个冷战,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大胆且放肆的想法:这种情况下,也许他可以趁着酒意做点什么?

这个想法才一出现便盘踞在脑海中,不停的诱惑着他为数不多的清醒。成昆看着阳顶天重新站直身体,摇摇晃晃要走出去,忽然便伸手一把抓握住了那人刚要离开床柱的手掌:

"去哪儿?阳顶天,我们抵足而眠好不好?就像以前那样?"

作者有话要说:就算成昆从古墓出来,也变不成小龙女,顶多更会做表面功夫罢了。

不过——他这算是自行羊入虎口吗?

拜谢紫藤晓月以及Z止步亲的地雷,挨个抱抱!~~

50.二十、同榻无眠酒壮胆
这句话成昆说的异常清晰流利,甚至有些不经大脑,说完之后自己先呆了一下,却并不后悔。也许真是饮酒壮胆,今天晚上他很想去试试看踩一踩两个人之间那道底线,看看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阳顶天则有些诧异,顺着被拉住手掌的姿势转过头,似乎觉得自己没听清楚:"什么?"

成昆很是肯定的道:"就睡这儿!"说着还慷慨激昂的拍了拍旁边的床榻,忍不住又打了个酒嗝。

许是因为醉酒的缘故,阳顶天愣了一下方才失笑,瞥了眼那张看起来很温暖的床铺:"……行。"他倒是没太纠结,甚至还有些愉悦的勾起嘴角,只是态度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应付胡闹的晚辈一般自然,大方的过头了。

于是两个醉鬼各自宽了衣,往屏风上搭的时候还有些不稳,外套掉在了地上,但谁也没注意,只是各自歪在床上,一个捅了捅另外一个:"你睡里面,我在外。"

"嗯。"被对方没轻没重捅了几下侧腰的阳顶天随口敷衍了一句,二话不说便习惯性的在外侧歪了下来。成昆顿时不满的皱眉,用力推了推:"错了,这是里面!"他指了指自己现在歪着的位置,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并不希望继续被当做需要保护的人——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做出计较这类毫无营养的事情的、真正能被称之为"幼稚"的举动,若是平时他绝对做不出来。

只是莫名的很想任性,在这个人面前,在醉酒后完全卸下心底负担的情况下。

或许也想借着这样的小动作,再度确认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始终如一。

阳顶天醉酒后与成昆完全是两种类型,脑海中完全没有那些弯弯绕绕一般,只顾沾了枕头便睡,高大的身躯将外侧占得牢牢的,半点挪位置的打算都欠奉。成昆胡乱推了几把,见他不动,便有些气咻咻的停了手,吐了几口酒气,皱起眉盯着那人的脸发呆。

阳顶天长了一副好皮相,剑眉凤眼,高挺的鼻梁陡且直,唇形略薄,在他面前总是微微翘着嘴角。这幅长相有多引人注意,许久以前成昆就知道,不然师妹后来也不会看上他。这人自小便是天之骄子,作为明教教主的义子,地位武艺都非同寻常,平日里不笑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若是笑了,看起来也十分赏心悦目。尤其是唇角微翘,暖洋洋的看着他的时候,仿佛全身上下都透出暖意来。

可惜这样的暖意,以前的他彻底忽略了,甚至将那薄唇勾勒出的弧度当作对自己的讥讽。这人是怎么做到被忽略了一辈子的心情、临死又发现自己被背叛的情况下,还能在地府中许下那样的愿望的?不入轮回,嘿,好一个不入轮回,一辈子呆在地府做苦役,就为了给予他这么一个人几十年的平安顺遂?

简直傻得可笑。

但偏偏就是这种在他看来傻得要死的举动,温暖了他那颗遍布怨毒与冰冷的心,这人若是知道,说不准会如何骄傲呢!

——哼!阳顶天,既然你敢选择不入轮回,那么我成昆也敢!不就是只此一世,死后便魂飞魄散再无机会么?成昆一辈子不欠人,既然栽在了你手里,总也要还个清楚。大不了这辈子并肩结束,下辈子便再也没机会相见。

只有这样走过一世才不会遗憾,否则这样的憾恨,只怕就算他转世了也会记得清楚。

他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去戳对方的脸颊,一下又一下。醉酒后没个轻重,他又没打算掩饰,很快便将那人脸上戳出几个红印子。可惜阳顶天似乎已经醉得深了,丝毫感觉都没有,任由身边之人在自己脸上印印子,睡得十分香甜。

这般可恶的模样看的成昆一阵咬牙切齿,牙根痒的阵阵磨牙,忽然便俯□在那人脸颊上啃了一口,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牙印子。

这回阳顶天总算是被折腾醒了,迷迷糊糊的看了他一眼,长臂一伸便将调皮捣蛋的小师弟拉了下来伸手扣住,低估了一声:"小昆,别闹!"便心安理得的搂着他继续闭眼入梦。

成昆却被他的举动弄得头昏脑胀,躺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枕头的边缘,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躺下的太急又蹭到褥子,蹭出一道褶子压在身下,更觉得这一躺下简直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好在阳顶天扣着他的手臂并没怎么用力,还有活动的空间。成昆不爽的来回移动,想将那道褶子蹭平,又挪了挪身体尽量让自己在瓷枕上躺的舒服一点。却没发现他这样蹭啊蹭的,身边那个原本应该睡着的人眉头逐渐皱了起来,薄唇紧抿,显出几分痛苦的模样。

等到他终于满意的将褥子蹭平,还未松口气,忽然便僵住了身体。半晌后他才一点一点移动着脖子歪过头,就发现身边的阳顶天正有些急促的呼吸着,面色潮红,但是——感受着抵在自己小腹上的坚硬,显然他此时的面色不是因为醉酒的缘故。

搞什么!这家伙喝醉了酒居然会发情吗?

成昆不敢置信的瞪着他,这次他不再蹭了,换成阳顶天无意识的在他身上磨蹭,硬物一下一下抵在腰间的感觉让成昆全身僵硬,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后背瞬间便冒了层汗,连带着酒意也跟着消去了不少。

——他是打算做点什么没错,但是一开始也不过是想要和这人住一起,循序渐进而已啊!但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还是说,阳顶天这段时间一直没去过窑子,许久没发泄了火力才会如此旺盛?

脑海中瞬间闪过七八个念头,却没注意到那人扣着自己的手臂逐渐施力,几乎已经完全贴上了他,隔着彼此的中衣一下又一下的磨蹭。他只注意到了阳顶天的手掌无意识般顺着自己的腰线滑动,动的不快,也毫无章法。但被他这么撩拨了一阵,成昆欲哭无泪的发现,他居然也有反应了!

好吧,其实真正许久没发泄过的应该是他才对。毕竟阳顶天又没被关在活死人墓中六年,还一直练着那绝情禁欲的心法——虽然成昆不重欲,两辈子加起来也只碰过师妹一个人,但架不住他正值精力旺盛的年纪,根本禁不起丝毫撩拨。

更何况才在不久前,他刚刚下了点不那么正的决心,这会儿遇上这种情景,简直让他有些把持不住。

僵硬了一会儿,成昆双目闪烁不定的盯着阳顶天的脸,看到那人虽然呼吸急促,但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的迹象,终于认命的叹了口气,困难的转了个身体,腾出手来解开了中裤的系带,熟练地探出手去握住——

这一转身,他们两个便几乎是面对面的模样了,因为姿势更换的缘故两个人之间拉开了一道缝隙,顿时引来阳顶天的不满,长腿一伸便牢牢勾住了他的腿弯,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搂在了怀中。

"靠……"这个姿势让阳顶天的火热直接挤压到了他正握住自己的手掌,成昆暗暗咒骂了一声,倒也不扭捏,干脆便也解开了那人的系带,在这样极小的缝隙中灵活的让彼此面对面的打了个招呼,互相蹭了蹭后双手一拢便同时握住。

阳顶天的呼吸声顿时更加粗重起来,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一阵毫无章法的挺腰。成昆差点没握住,急忙加了点力气,喃喃道:"别、别急——嗯,慢慢的……"

同时扣着两个人要害的经历他绝对是第一次遇上,那种感觉十分微妙,口中的安抚毫无章法,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阳顶天听。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彼此相贴的部位,灼热与灼热紧紧贴着彼此的奇妙感受与他前世和师妹做的感觉完全不同,感受到的不是女性特有的柔软,而是与自己一样的蓄势待发,这种感觉当真是奇特极了。

不过,并不讨厌。

成昆并没有想过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别以及自己是否能够适应良好的问题,事实上从他认可了阳顶天的那天起,他就不曾纠结过这方面的事情。也许他不能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接受另一个人的感情,但是对床上的事情却没有多少排斥感——这也算是男人的秉性吧!下半身的事情,永远都依赖本能,是人生中和吃饭睡觉一样不需要纠结的问题,因为它足够诚实。

试着动了动手,耳中听着那人和自己一样急促的喘息声,满足感与征服感油然而来:现在在他手中的是阳顶天,是那个上辈子让他既恨且畏,这辈子始终歉疚的那个人!单凭自己的一双手,就能将彼此最脆弱的地方包裹在一起,随心所欲的掌控……成昆闭上眼抬起头,手上的动作瞬间便加快了不少。

彼此的身体磨蹭着彼此,紧紧相贴,来回摩擦出快感,籍着酒意昏昏然上脑,简直飘飘欲仙。成昆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仰着头睁开眼,用一种居高临下般的角度眯向阳顶天,目光向下,正巧落在他笔挺的鼻梁上,仗着昏暗的灯光,能看到那上面一层细细的汗水,鼻头半遮半掩的掩住了下方紧抿的薄唇,性感而又致命的吸引人。

忽然那人眼睫一阵抖动,呼吸急促,似乎马上便要睁开眼来!成昆心下一惊,脑中"轰"的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快感铺天盖地袭来,瞬间便在眼前爆发出一阵炫目的白光!

几乎是同时,手中另一端也跟着发泄出来,阳顶天"唔"的闷哼一声,呼吸似乎于瞬间停止,随即再度动了动眼睫——成昆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双长长的睫毛,生怕下一刻他们便会睁开。

然而一直到最后,那双黝黑深邃的眼也没睁开,那人急促的喘息了一阵之后脸上的神态便逐渐放松了下来,除了继续搂着他之外,没再作出任何举动。

见他如此,成昆不禁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中一阵莫名失落。他慢慢松开了依旧握着彼此的那只手,捻了捻,滑腻的感觉让他皱起眉,随手撕了块衣襟擦了擦手,顺手丢到床下的角落里,又带着些许莫名其妙的恨恨然系上彼此的中裤系带,这才再度平躺下来闭上了眼。

脑海中乱糟糟的想着之前那一幕场景,各种念头都有,但渐渐的所有想法都糊成了一锅粥,不知何时便睡了过去。因此成昆不知道,就在他呼吸逐渐匀称之后,身边那人悄悄睁开了眼,而后慢慢向下伸出了手……

作者有话要说:嘘,低调哟!~虽然这个程度应该还不至于被和谐掉——吧……

大家猜猜看,教主最后那个举动是打算做什么呢?

拜谢大鱼丸、tolisitj以及渐离亲的地雷,还有紫藤晓月亲的手榴弹~咳,亲们都太破费了,就我这更新速度,我都被炸的不好意思了ORZ

最近在学习鼠绘,总是求人设而不得,只好自力更生重头开始学,一学起来就忘了之前还欠着一次加更了……我的错,先向大家道歉,然后我下周二一定补上!咳咳

51.二十一、信妙手能解连环
许是因为运动过后酒意翻涌,成昆这一觉睡得很沉,等他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还未睁眼便感觉到了从窗外投入的刺眼阳光。睡意未散,他有些厌烦的伸手按照记忆中的方向随意一撩,便将昨夜没来得及放下的床帘给扯下来了。

在活死人墓生活的这几年让他早已习惯了较暗的环境,昨日出来又是阴雨天,所以现下才会对阳光如此不适。此刻即便是有了床帘遮挡,还是被恼人的阳光弄得睡不踏实,最终有些气哼哼的揉了揉眼,一用力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谁知这一坐却突然感觉到腰下一阵拉扯力传来,似乎是衣物被压住了。他诧异的低头去看,却发现被拉扯住的是他中裤上的系带,并非如他所想是被压住,而是——系在了另外一条形状类似的东西上……

昨夜经历过的种种忽然浮现在脑海中,成昆心中瞬间便浮现出了不好的预感,张口结舌的瞪着那两条系带——不会——吧?

恰在此时,耳边传来一声同样满含睡意的低哼,成昆慌忙抬起头,就见躺在床上的阳顶天正慢慢睁开眼,狐疑的目光先是看看他,而后用手肘半支起身体打算坐起身,温和一笑:

"小昆?早。"

成昆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再度低下头死瞪着两人之间那条"连线",另一端分明便是——阳顶天的中裤系带!

昨天睡着之前的画面浮现在脑海——做完事情,擦干净,分别系上……难道说他在仓促之间,居然将两个人的系带弄混,于是系在了一起?!

"小昆?"

耳边又传来阳顶天的声音,这回带了些许疑问,成昆猛地反应过来,看到阳顶天马上就要坐起身,两人之间的系带也几近笔直,慌忙扭腰向下一扑,一只手掌稳稳的压在两人之间那条系带上,另一只则按在阳顶天胸口,将他起身的姿势硬生生按下去,同时整个身体以一个古怪的姿势扭转趴下,几乎贴上了阳顶天的胸口:

"嘿嘿,师兄早……"

一面悄悄用小拇指解着系带一面装傻,成昆觉得这个时候自己简直丢人丢到家了,幸好还能借着这副年轻的皮相装嫩……

阳顶天神色怪异的看着他此刻堪称高难度的姿势,目光先是溜过成昆的脸,在对方按在自己胸口的手上停留片刻,才就着这个几乎可称之为"投怀送抱"的动作慢吞吞的道:"你这是怎么了?忽然……"

"没,没事……就是还有点累……"敷衍的答了一句,成昆根本就没发现自己的动作有何不妥,大半注意力都放在和那两条"相亲相爱"的裤带斗争上了,先前那一扯一拉,原本并不算牢靠的结变得格外紧实,他的动作又不敢太大,解的格外痛苦。

偏偏此时阳顶天又在盯着他看,还那样一副温和关切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成昆心中暗骂:也不知道昨晚是哪个酒后发情才导致了他们眼下如此狼狈的情形,身为始作俑者好歹有点自觉可否?

也许是真的听到了成昆的心声,阳顶天沉默了一下,竟似相信了他那番说辞,如他所愿顺着他按压的力道躺下神来,依旧不失关心的看着成昆挤出的笑脸,道:"笑的这么难受,扭到腰了?"

"呃……嗯……"成昆胡乱应了一声,他已经找到了绳带结的突破口,正努力将手指伸进去挑开。谁知下一刻腰上忽然一热,惊得几乎弹跳起来——是阳顶天将手掌放在了他的腰上轻轻揉了揉:

"疼得厉害?"

那种触电一般的感觉让成昆不适得直咬牙,神色扭曲道:"疼……别揉了师兄!"说着已将绳结挑开,用最快的速度跳起身闪开了某人无意识般伸出的禄山之爪,三下两下便抓起地上的外套穿了起来,"已经好了,我去洗脸!"说完便落荒而逃。

眼睁睁的看着小师弟衣衫不整的跑出门,阳顶天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看了看自己兀自伸出的手,随即便失笑:"这小子!跑得到快——"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中裤,在看到那条孤零零并未系上的裤带时饶是脸皮够厚也不禁老脸微红:昨天在替那毛小子善后之后一时动念做的恶作剧,现在酒意一醒,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

也亏得那小子能想出这么拙劣的方法掩人耳目——扭到腰了?呵……

不过看成昆的反应,除了慌乱之外,似乎并不排斥,也许——他可以再多加一点期待?从成昆的表现上来看,或许离他想要的那一天并不远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掌,之前温热柔韧的手感令人回味之极,阳顶天垂下眼睫,眸色微暗:

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藉由这种小动作来靠近呢?

想要正大光明的拥抱着他,已经想的太久了。

……

步伐凌乱的一直跑到园中的水井旁,成昆才停下脚步,心中不停的唾弃自己落荒而逃的举动:

跑甚啊!不过是碰一下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怎么就……

纠结了片刻,成昆看到井边犹有半桶清水的木桶,捞起一把便抹了抹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算了!跑都跑了,一会儿回去装的若无其事点就好,反正他皮糙肉厚,也不怕阳顶天拿这种事来糗他。

打定了主意,心中顿时安定不少。成昆伸手抹了把脸,目光左顾右盼,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昨天那场细雨似乎预示着梅雨季节即将过去,此刻艳阳高照,倒是难得的好天气。清晨的地面仍有些湿,石板路的凹陷处犹有积水聚集,周遭各式各样的树木看起来倒是欣欣向荣的很,尤其是叶片上不时低落的水滴,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得青翠可爱。

这样清净的早晨与晴朗的天气多少平复了成昆之前毛躁的心理,他一面用袖子擦着脸上剩余的水珠一面四下张望,心中暗暗点头:阳顶天的品味倒是不错,这宅子环境清幽,布置得极具匠心,方正的石板路又平添几分硬朗,不似江南水乡的庄园那般温婉,颇和他胃口。

看来阳顶天真的不是仓促便住在此处,而是经常来此落脚。想起昨日席间两人的谈话,成昆心中轻叹:这人若真想对一个人好,怕是什么人都逃不过去的吧?他对自己的用心倘若当初对师妹只用半数,她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抱怨成婚后阳顶天冷淡了。

想到师妹,跟着便想起了之前的打算。他这次离开古墓算是正式出师,此刻既然已经与阳顶天再见,也该回去看看陶家庄的那些人了。

通过这几年与阳顶天的书信来往,成昆并未完全断了外界的讯息,他知道自己当初改换师门的事情曾让陶玉山大发雷霆,但是后来在阳顶天的安抚下最终不再追究;也知道没了记忆中那场分别,陶玉山到现在也没和阳顶天的师门决裂,每年彼此依旧有着往来,只是态度已渐渐不如过去热络;还知道陶玉山"再度"收了陶孟竹做亲传弟子,尽心尽力传授其武艺,而陶孟竹也一反过去的懈怠拼命习武,这两年已逐渐在江湖上崭露头角……

这些事情都在无形中告诉他,历史已经被他之前的举动所扭转,如今这个世界早已不是他所熟悉的走向,有些事情已经彻底改变,但是有些人虽然换了个方式,却依旧在逐步走向各自既定的道路。

成昆摊开自己的手掌,少年的手指修长,因为内功心法以及玉蜂蜜的滋养使之看起来并不粗糙,但常年习武还是使得骨节略显粗大,透着不容忽视的力度——成昆想着,自己的未来就掌握在这样一双手中,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没人比他更清楚:

想要变强,去体会上辈子所没能体会过的铁血豪情,去走上辈子所不曾走过的另一条道路,去抓住上辈子所没来得及珍惜的那个人。

他做了个虚握的动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般踌躇满志。但是下一刻,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面色骤然泛红,忙不迭的甩了甩手,摇摇头背过手去走回了来时的那条路。

回到昨晚休息的房门外时,门前正有人收拾了昨晚的狼藉出门,见到他纷纷垂下头做恭谨装,几个胆子大的还偷偷瞄着他年轻俊秀的脸庞。成昆心中冷笑一声:这些人想必都很好奇他的身份吧?

让他们好奇好了,反正早晚有一天会习惯的。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已经擦干净的桌椅,并不见其他仆从,想必已经收拾完了。内室中倒是有呼吸声,成昆心中一凛,暗叫不好:那些人该不会去里面收拾床铺去了吧?!那他昨晚丢的那块布——

三步并作两步跑入内室,成昆一把推开门,才一看到屋中的情景便即呆住:屋中的是阳顶天,但他在做什么?

听到脚步声,阳顶天微侧了头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手指间则拿着一物举在面前,显然之前正仔细观察。成昆一眼便认出了那东西是何物,瞬间面色爆红,张口结舌道:"那、那个……"

"嗯?"阳顶天挑起眉,目光看向手中的东西,随即扬了扬,"小昆,这是你的衣摆吧?怎么便撕下来了?"

成昆期期艾艾道:"你从哪儿捡到的?"说的急了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忙"呸"了一声,将几乎打结的舌头捋顺。

阳顶天冲着旁边歪了歪头:"地上。"顿了顿又道,"我才捡起来,刚认出是你衣物上的料子你就进来了。"

成昆顿时松了半口气。还未等彻底放松,又听阳顶天自言自语道:"不过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弄脏了所以才撕下来的?"

"……"成昆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将那块破布夺下来,面红耳赤的塞入怀中:"没错!就是脏了才撕下来——啊,师兄,我饿了,我们去吃早饭吧!"

阳顶天倒是没被他急惊风一般的动作惊到,笑吟吟的任由他将那物夺去,束手道:"行,我已经命他们准备早饭了,马上就送过来。吃过饭后想去哪里?"

听他此言,成昆的动作微顿,随后才道:"我想先回济宁看看。一别就是六年,小师妹出生我都没能亲眼看到。你呢?没有其他事情要忙吗?"

听到他提起"小师妹"三个字,阳顶天的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快的来不及捕捉,随即便神色如常道:"没事,我最近清闲,你想回陶家庄的话,我便陪你走一趟吧!正好我也很久没见过小师叔了。"

作者有话要说:WS版脑补小剧场:他做了个虚握的动作,脑海中反射性的想起,其实昨天晚上他已经抓住了上辈子他所没来得及抓住的那个人,正是用这样的姿势……

咳,更新时间真是越来越晚了ORZ……不过我刚买了平板电脑和键盘皮包,打算随身带着,如果好用的话,以后写文大概能方便不少。

拜谢紫藤晓月亲的地雷!~

52.二十二、春风又绿江南岸
既已议定,当日两人便收拾了一下东西,阳顶天又吩咐过跟在身边的其他人,这才与成昆一同离开了长安。

长安距离济宁不近也不远,常速行马大约十来天的功夫便能到了。两人也不着急,一路上且停且走,打量着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景色,倒是春游般兴味盎然。

他们此次既然打着访友探亲的名号,自然一切轻车简行,除了他们二人之外任何人都没带。原本殷天正是想要跟来的,但是阳顶天言明教中之事尚需他费心,硬是让他独自一人回了坐忘峰,才有了两人如今这般逍遥自在。

阳顶天在提及坐忘峰以及"神教"之类的字眼时并未避着成昆,因此他算是"正式知晓"了阳顶天如今的身份。这些上辈子虽然晚了几年才知道,毕竟心里早已有谱,所以成昆也不怎么惊讶,只是想到明教,表情多少还是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他心中对于明教的抵触几乎刻入灵魂,无论是以前因为恨阳顶天这个人而引发的恨意,还是后来亲眼看到明教中发生的那些事,都始终让他耿耿于怀。以他的性子,自然不愿承认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迁怒,对那里的一切始终抵触,所以此番回济宁没有其他人跟着,也算正中了他的下怀。

这几日天公倒也作美,梅雨时节已入尾声,从他们出行起便连着数个晴天,不必因为下雨而耽搁行程。可惜好运不会一直跟在身边,就在他们踏入兖州府的地界时,天色便再度暗沉下来,不过短短半日的时光就从艳阳高照变得乌云密布,充分见证了晚春天气的多变。

眼见大雨即将倾盆,两人急忙快马加鞭赶往城内,可惜在找到客栈落脚前雨点便劈里啪啦砸了下来,饶是两人运功护体,也还是被重头到尾浇了个通透。好在已经进了城,落脚之处并不难找,两人冒雨牵马进了一家不算大的客栈,将马儿拴在门前的马棚里,便砸了锭银子过去,吩咐掌柜的准备房间烧水暖身。

掌柜的老远便看到他们两人到来,早就迎在门前,闻言一一应答,命小二将两人分别引到楼上第二间和第三间客房内,又名其他人送上早已烧好的热水浴桶等物,这才带着手下人告辞离开。

热水是之前刚烧好的,可惜只有一人份,因此阳顶天便让成昆先洗,他则走入对面那间房先行换衣,等着掌柜的再烧水送上来。对此成昆也不跟他客气,点头同意后便关上门走到兑好的热水桶旁,先抬手试了试水温,这才开始宽衣。

水温正好,熨帖着冰凉手指的感觉极为舒服。成昆不禁想着:这掌柜倒是个伶俐的人,居然知道要早早烧上热水,他们两人这锭银子倒是砸的不冤,进门就能洗到热水澡去去寒气,恐怕就是在家中也没这么好的待遇。

才脱了湿衣服踏入浴桶,成昆还没来得及舒服的松口气,忽然便听到楼下一阵吵嚷声传来,似乎在喝骂小二与掌柜。他听而不闻,本不欲理会那些杂声,但听着听着便不由得皱起眉:那些杂声居然越来越近,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向着他所在的房间冲了过来。

"小爷倒要看看是哪个这么胆大包天抢了爷的洗澡水!"

随着这一声怒气冲天的吼叫,成昆所在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向内一脚踹开,那砸下来的门板直接将拦在门口与浴桶之间的屏风砸倒,不等成昆反应,他已与冲进来的那人面对面瞪上了眼。

门前站着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长相偏向阴柔,正瞪着眼睛看向屋内。看到成昆时顿时怒气冲冲的冲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挽起袖子:"小子,就是你抢了小爷的洗澡水?!"

成昆此时整个人都还泡在浴桶中,只露出一颗毛糙糙的脑袋在外,见那人冲过来时顿时面色一沉:哪儿来的莽汉?这般没教养!见那人气势汹汹扑来,不闪不避,只气运于掌,隔着水面一击便是一道水箭拍了出去。

那人纵身让开那道迅疾的水箭,"咦"了一声,笑道:"还是个练家子?那就好办了,普通人小爷还揍不下去手!"说着向前一跃,五指成爪便向着成昆抓了过来。他恼恨这小子抢了他的洗澡水,进门又看到这小鬼舒舒服服泡在热水中,有心让他当众出个丑,方能消他心头之怒。

成昆自是看出了这人的用心,笑他幼稚之余眼中冷光一闪: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对方既然犯在他手上,那么就别怪他出手无情!

此时楼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见那两个人一个站立一个半坐在桶中,彼此拳来掌往,打得好不热闹,不禁看的目眩神迷,只差没当众叫上几个"好"字,权当看一场免费的猴戏。总算他们对江湖人还有些敬畏之心,并没叫好出声,不然只怕那两人会当场恼羞成怒调转攻击方向。

然而总有些大胆的,在那两个人交上手后人群之中便传来一声嗤笑:"哈!站着的欺负坐着的,穿着的欺负光着的,姓韩的,你丢不丢人!"

这人未出声前青年的动作尚且留手几分,此刻闻言动作一顿,出手竟变本加厉。成昆不慌不忙的应对着对方的攻击,心中却有些疑惑起来:总觉得眼前这人看着眼熟,还有这招数……

然而他此时的姿势毕竟不利于己,身上不着寸缕,被掣肘于小小的浴桶之中,出手难免局促,那人又有心让他出丑,招招对准他的同时又总免不了射人先射马的招数,意欲打破他身下的浴桶,嘴上还不老实的调笑:"小子,让你抢小爷的洗澡水,有本事就站起来咱们痛快的打一场!怎么?不敢?也是,毛都没长齐呢,不禁光天化日之下有伤风化,只怕也担心自己那模样没什么看头被姑娘嘲笑吧!"

他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阵哄笑,显然是看得有趣了忍耐不住。被这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撩拨,成昆不禁怒气上涌,冷笑一声道:"只怕到时候丢丑的另有其人也说不定!"说着眯起眼运气于指,觑准那人再度攻上来的间隙便是一记幻阴指点了出去。

那人没想到成昆小小年纪,看起来阳光十足的少年出手居然如此阴毒,一时不查险些着了道。总算他武功修为不弱,险险避开了那一指,脚下却踩到了成昆先前扬出的水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见他如此,周围众人顿时再度笑出声来,只是这一次嘲笑的对象换了一个。那青年被笑的恼羞成怒,原本那点戏谑心思顿时去了个干净,盯着成昆的眼都红了:

"小畜生,你找死!"

成昆冷笑道:"小畜生骂谁?"

这是他在古墓中听师父杨夫人所讲的神雕侠昔日典故,当初就听了个热闹,这会儿顺口便用了出来。可惜他对面那人精明的很,才一张口便醒悟过来,险险闭上了嘴,只是瞪着成昆的眼睛几乎都要冒火了。

旁观众人此刻才反应过来两人之前话中机锋,一时间笑声更响。之前开口那人更是凉凉的道:"姓韩的,你不是向来自诩反应灵敏口才了得吗?怎么这会儿却说不出话来了?"

"你闭嘴!"那人低吼一声,转而面对成昆时目露杀机,抬脚便踏出一步,显然是打算将这少年毙于掌下以雪耻了。

成昆自是不惧他那般神色,眯起眼阴鸷的盯着对方的动作,正要开口,却忽然见到对面的房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接着阳顶天衣衫整齐的从中走了出来,目光扫了眼那青年,沉声道:"韩庆生!你放肆!"

他这一出现,生生止住了原本面露杀机的青年的脚步,那人梗着脖子一点一点转过头来,在看到阳顶天后眼中神色顿时一暗,不甘不愿的道:

"大师兄……"

成昆一挑眉,顿时记起,这人不就是他重生后见过的那个二师兄韩庆生吗?不过当初就只一面之缘,是以并未上心,没想到居然会在此处再见到他,还是以眼下这种情况。

戏剧化的发展让旁观之人大呼有趣,本想继续观望,但是被阳顶天目光一扫,顿时都有些瑟缩起来,识趣的三三两两离开。阳顶天走到门边伸手扶起被砸倒的屏风,目光扫向一旁的韩庆生,淡淡的道:"出去。"

韩庆生从鼻腔中哼了一声出来,不甘不愿的瞪了成昆一眼,可惜隔着屏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朦朦胧胧瞧见个影子,这一眼算是彻底瞪给瞎子看了。

他气哼哼的冲出门,抬眼便瞧见门口之前不时张口讽刺自己的那臭小鬼还站在门口,顿时之前那颗白眼有了落实处,上前两步便恶狠狠的扯着他的衣襟:"看够笑话了?臭小鬼!"

被他扯住衣襟的少年瞥了他一眼,反常的不似之前那般伶牙俐齿,而是皱起眉看向被阳顶天重新立起来的屏风:"阳顶天怎么会在这儿?"

韩庆生看这他的神色,忽然便恶意的笑了起来:"直呼大师兄的名字,你还真不懂长幼尊卑啊!"

"别说的好像你多有长幼尊卑的观念似的!"少年不耐烦的甩开了他的手,目光却忍不住再度望向那里:"喂!韩庆生,之前和你交手的是什么人?"

"我哪知道?细皮嫩肉的一个小孩儿,以前没见过!"韩庆生歪了歪头,刚向旁边踱了两步,忽然反应过来脚步一顿:

"不对啊!我怎么总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他?"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早了,大家五一快乐!~

咳,谢谢紫藤晓月亲的那一串地雷,亲你是在刷屏吧ORZ(五体投地状)

53.二十三、相见容易相识难
看着阳顶天将屏风和门板一一安好,成昆的神情从一开始的惊异逐渐变成了玩味,待到阳顶天转过身来才开口道:"刚才那个人是二师兄?"

"是他。你还记得?"

"自然。"成昆点头道:"小时候曾见过,而且名字还记得。"他感觉到浴桶中的水经过之前那一场折腾已经开始凉了,不愿久待,便指了指放在床头的包裹:"师兄,帮我拿一下衣服?"

阳顶天好笑摇头道:"怎么洗澡之前也不记得将更换的拿出来?"虽是如此说,还是上前解开了成昆的包裹,从里面扯了一套中衣以及一件淡褐色的深衣出来,拿着中裤的时候目光习惯性瞥了眼上面的裤带,想起之前的旖旎风光,心中微微一荡,脚上却不停,将那身换洗衣物放在成昆的浴桶旁边便走向门口:

"快点换吧!我下去跟掌柜的说一声换间房子,这间不能住了。"

成昆闻言目光一转,急忙叫住他:"师兄!"

"嗯?"

"多余的花费不要出。"他狡黠的对着阳顶天笑了笑,"反正出手破坏的另有其人,掌柜的若是索要赔偿,让他去找二师兄好了!"

阳顶天闻言顿时失笑,也没回答,绕过屏风后伸手推开另一半还算完好的房门,长腿一伸便迈步出去了。只留成昆一个人坐在浴桶中,摸着鼻子算计着今日这笔账该要怎样从那个"二师兄"身上讨还回来。

阳顶天才一下楼,就看到韩庆生与之前那个少年正站在楼下低声说着什么,看到他出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看。韩庆生还算礼数周全的叫了句"大师兄",而旁边的少年干脆像是没看到他一般,只是悄悄对着韩庆生使了个眼色。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无视两人之前的互动,阳顶天放慢步伐一阶一阶的踩着木制楼梯,目光扫过那少年落在韩庆生的身上。

但是答话的却不是韩庆生,而是之前无视他的那个少年:"哼!你能在这里,为什么我不能在?"

阳顶天瞥了他一眼:"没跟你说话。"那一眼淡漠的很,全无面对成昆时温和含笑的模样。少年与韩庆生却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态度,韩庆生更是嗤笑一声道:"怎么,大师兄对我们出现有意见?"

"你们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我没兴趣也没必要知道。"说话间阳顶天已经走了下来,逼人的气势迫的那两个人下意识后退几步让出了路。这几步一退后,

韩庆生的脸色当场便黑了下来,不怒反笑道:

"大师兄,刚一见面就这么大排场,怎么,有意跟师弟们示威?"

阳顶天侧头瞥了瞥他道:"不是示威,是算账。你无端惊扰了我的人,怎么,不打算道个歉?"

"你的人?"韩庆生不怀好意的瞥了眼楼上的方向,"你是说那个细皮嫩肉的小野猫?呵呵,原来他是你的娈宠,难怪……"

话音未落,他脸色忽然一变,急忙向旁纵身跃开,饶是如此,这样近的距离下他也没能完全避开阳顶天瞬间甩袖抽过来的一记掌风,脸上直到耳后顿时有一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你!"韩庆生气的瞪大眼,不敢置信般盯着他。

"嘴巴干净点。我不是什么事都能忍你。"阳顶天冷冷的说着,便不再理会他二人,抬脚便向柜台方向走去。

"等等!"

见他欲走,旁边的少年急忙开口阻止,见阳顶天侧过头看向他,微一犹豫才道:"你——楼上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与你无关!"

少年被他的态度气到,踏上一步指着他的鼻子:"阳顶天!你少给我装傻充愣!之前是谁说不会对不起小昆的?你他妈带着这么个人是什么意思?"

阳顶天目光落在他那根距离自己不顾两寸远的手指头上,淡漠的道:"我说过,与你无关。"言罢转身就走。少年被他的态度气得直跺脚,无奈自知不是阳顶天的对手,又有韩庆生的前车之鉴,倒是没贸贸然便冲过去出手,只是脸色阴晴不定,看起来很是难看。

阳顶天才不管他们两个在想什么,成昆和他这段旅行他没打算让任何人参与,既然成昆不说,他自然也没必要让这些闲杂人等坏了自己两人的好心情,径自走到掌柜的那里,敲了敲桌面道:"我要换间房,还是二楼的。"

之前楼上闹得这么凶,又是因为自己之前为了讨好眼前的客人擅自动用了给其他客人准备的洗澡水,掌柜的对于楼上发生的那些事自然早就知晓,见到阳顶天前来也不意外,只是搓着手陪笑道:"客官!嘿嘿,您看今儿雨大,来小店打尖住店的客人不少,这房间嘛,实在是有限,而且您那位同伴那间房门已经损坏了,这个……"

阳顶天道:"谁弄坏的你去找谁,他会赔你。你只需要给我在楼上另外开一间房就好。"

掌柜的瞥了眼韩庆生所在的方向,后者此时正怒气冲冲的踹开自己的房门进去,将门板拍得震天响。他惊得缩了缩脖子,看着那位爷冲动的个性,心中连珠价的叫苦:就那位的态度,这钱怎么可能讨得回来嘛!顿时态度越发谦恭,说出来的话却是委婉地拒绝:"嘿,真不好意思,客官,楼上人已经满了,这楼下也只剩一间偏阴的屋子,您看……"

阳顶天闻言皱了皱眉,似笑非笑的看了眼那掌柜的:"真没了?"

"真没了!"掌柜的咬死了答案不放松,他心中如意算盘打的霹雳啪啦响:从之前那件事看来,眼前这人与楼上那少年的交情显然不是一般的好,若是他们两个一定要住在近处,少不了要花钱买个舒坦,就算他们真不想花钱,就干脆将那间仓房给他们,收上房的价钱补回来便是。

那份赔偿金挖不出来,他心中肯定不会舒坦,既然如此,要么大家同乐,要么一起不爽好了!

出乎他意料之外,阳顶天却是轻笑一声,并未在此事上纠结,而是道:"既然如此,我朋友那间房我们不要了,你给退了,按时辰算应该是打尖的房钱吧?我们两个人住我那一间就成。"说完便不再看掌柜的目瞪口呆的神情,转身便走。

"哎、哎!客官!"没料到阳顶天竟会如此选择,掌柜的急忙开口想要阻止,可惜对方根本不理会他,大步流星上了楼。他恨的一拳锤在自己手心里,暗骂之前的小聪明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下好了!到手的两份钱一下变成了一份半,就算他想反悔说还另有客房,只怕对方也不愿听了!

……

阳顶天当然不在乎那一份半份的房钱,不过是顺便教训一下掌柜的贪小便宜罢了。再者能用这个理由正大光明和成昆住一间房,他心中乐得很,对于掌柜的出尔反尔的答案自然是无所谓的很。

回到成昆房里时,后者已经穿戴完毕,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正将之前换下的衣衫团成一团。见到阳顶天回来,成昆一面收拾一面道:"换完了?我住哪里?"

阳顶天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去晚了一步,掌柜的说没多余房间了,只剩楼下一间仓房,阴雨天住不了人。"

"这样?"成昆顿时皱起眉,他可不想住在仓房,既然没的选了,那么——"既然如此,我跟师兄你住一间?我看这客栈屋子不小,咱们两个挤一挤的话……"

这话正中阳顶天的下怀,当下含笑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反正咱们两个抵足而眠也是常有的事,你收拾一下就过来吧!我方才已经做主替你将这间屋子退了。"

听到阳顶天说出"抵足而眠"四个字的时候,成昆卷衣服的动作忽然一顿,反射性便想起自己那个喝醉酒的晚上拉着阳顶天所说的话,心中顿时闪过一丝尴尬,但随即便抛在脑后:那天不过是喝醉酒擦枪走火而已,又不是真的……再说他反正已经打算试着去接受这个人了,适当的亲昵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在此事上两人达成了共识,成昆拿好包裹便与阳顶天一同去了对面的房间。不久后小二送了第二批热水和浴桶过来,成昆待阳顶天入水后,将两个人的衣服一同送去小二那里吩咐他们洗净送回,又大方的撒了赏钱,这才捋着半干已开始毛躁的头发下了楼。

他们之前赶路的急,来了之后又忙着洗澡,还没来得及吃晚饭,他打算去看看客栈里有什么拿的出手的吃食,准备一点先用来果腹。谁知才走下楼就看到另一个小二端着个食盒蹬蹬蹬跑上楼,看到他后顿时笑逐颜开:

"客官!您下来的正好,这是和您同行的那位点的饭菜,您看看,还需要点什么吗?"

那人居然已经准备好了?成昆挑挑眉,瞥了眼小二手里的食盒,大半都是两人喜欢的菜色——他心中一动,阳顶天在对待他的细节上常常如此细心,就像记忆中他们两人在时隔十五年后再度见面的那一次,那个人似乎也是点了这几道菜……

"客官?"

发现成昆居然在发呆,小二诧异的喊了一声,当即惊醒了前者的神智。成昆心下暗惊:自己居然如此轻易便失了神,看来多年的古墓生活多少磨损了他的警觉性,居然在陌生人的面前如此不设防!

他心中懊恼,面上却不动声色的伸手接过小二手中的食盒,三言两语将他打发下去,自己则端着那些东西转过头重新上楼:既然已经准备了饭菜,那么也就没必要再下去了。

木制食盒上的菜色不少,重重叠叠摞了近三层之高,也亏得那小二之前拿的那么稳当。成昆慢慢走上楼,眼见就要踏上最后几阶,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双月白色的薄底快靴,以及浅棕色的衣摆,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眼熟之极的少年正抿着嘴,双手环胸满脸不耐的看着他,那双眼中除了探究之外,还有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看来阳顶天那厮根本不懂得何为怜香惜玉么!居然让自己的娈宠出来端盘子洗衣,啧,真是粗鲁!"

成昆不知道他与阳顶天之前那番对话,闻言一呆:娈宠?什么娈宠?他诧异的盯着那少年看了看,确定自己没认错人后皱起眉:"姓陶的,你发什么疯?少在这儿挡路!"怎么几年不见,当初那个少爷脾气但还不失可爱的陶孟竹又变得如此尖酸刻薄了?还在此处让他遇上,摆出一副不认识的态度满口胡柴?

作者有话要说:咦?怎么貌似陶孟竹那小屁孩出现的这两章都是以"难"字结尾的?这两只果然是天生犯冲么?

咳,于是又到猜谜加更时间了!(喂喂= = )这次的问题是:本章之中属于这次情节的真正的BOSS是谁呢?

依旧猜中加更哟!不过谢绝挨个点名,至少给我个理由或者接下来可能的走向猜测吧!~

54.二十四、春雨依旧行路慢
那少年在听到成昆的话之后当即大怒,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便骂:"谁允许你擅自称呼我了?!小爷的名字是你能叫的?给我闭嘴!"

他心中暴怒,只当是阳顶天将自己的姓名告诉给了眼前这少年,说出来的话更加恨恨然:"阳顶天那厮太不要脸!我警告你,别以为自己有他护着有什么了不起,早晚有一天我会让那混蛋为他当初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言罢少年扬起脖颈,一甩袖子便宛如高傲的天鹅一般蹬蹬蹬走下楼去,还泄愤般将那几阶可怜的木质阶梯踩得咯吱直响,噪音入耳,引得不少人频频望过来。

成昆莫名其妙的看着陶孟竹下楼离去,完全没弄明白他这一趟示威究竟是为的什么事。但是有一点却是听明白了:这小鬼似乎是和阳顶天有矛盾,所以才会特地跑来找他示威。

不过——成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满脸黑线的想着:他长得有那么"特别"么?还娈宠?虽然他现在年纪不大,但好歹将来长的也还算硬朗精悍,浑身上下哪儿有那么重的脂粉气了?

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干脆便放置脑后,成昆暗暗给陶孟竹记了笔账,一路提着食盒上了楼。才一推门就听到屋中传来的阵阵水声,不禁笑道:"门都不锁?师兄好大的气魄!也不怕随便什么人就推门进来了!"

阳顶天低沉的笑声从屏风后传来,因为隔着物件显得有些含糊:"落了锁你要如何进来?唔,好香,饭菜送过来了?"

成昆将食盒放在桌面上,道:"我下去时正与小二遇上,顺路便提了上来。"言罢将食盒中的饭菜一一拿了出来摆在桌面上,看着那些令他食指大动的菜色,有意无意的又加了一句:"我的喜好师兄你倒是记得清楚。"

屏风后阳顶天正站起身,哗啦啦的水声将成昆的话语遮掩住了,一时没听清,一面穿衣一面便问了句:"什么?"

"无事。"成昆觉得自己之前那句话就算是说了,阳顶天也不会明白,便只是招呼他过来用膳,这个话题也就到此打住了。

吃饭时成昆顺口便提起之前遇上陶孟竹的事情,打趣阳顶天道:"那小子似乎对你很有些敌意啊?你做什么惹到他了?"

阳顶天心道:真要说出来还不吓跑你?面上却只是轻哂一声道:"我前几次去陶家庄惹到了那小子,从那之后他就一直记恨着——不过是小孩子置气罢了,过两年想必就忘了吧!"

"哦?"成昆却是来了兴趣:"陶孟竹那小子又不是第一次见你去陶家庄,我记得以前你们相处的虽然不算好,但也不算交恶吧?是不是他大少爷脾气发作,惹急了你,所以你出手教训他了?"

他对自己这个青梅竹马知之甚深,陶孟竹上辈子一直到死大少爷脾气都没改过,始终是鼻孔向天的德行,丝毫不懂得藏拙,比起他老奸巨猾用慈和长者的形象蒙骗世人的心机手段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若说他心直口快惹到阳顶天还真有可能,而阳顶天若是忍不住出手,肯定会被那小子记恨——只不过究竟是什么事情成为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导火索?

这样想着,便直白的将心中疑问问了出来。阳顶天闻言神色奇异的看了他一眼:"你问为什么?我还以为你能猜到。"

听他这么一说,成昆心中顿时一动:"难道——"他带些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阳顶天,后者点了点头,"不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他因为我将你'弄丢'了,所以发了很大的脾气,并且立下誓言与我势不两立——呵,虽说是小孩子脾气,他待你倒是十足十的真心。"

成昆闻言却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欣喜,而是有些莫名的烦躁袭上心头。他皱了皱眉,捏着筷子沉吟:他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值得那个鼻孔朝天的陶孟竹如此另眼相看了?上辈子他不是对他始终相看两厌吗?甚至阻止他娶小师妹,并且口口声声认定了阳顶天才是他最中意的妹夫……难道说重生之后,命运的改变真会如此之大?

"小昆?"见成昆吃了一半便停下筷子,阳顶天担忧的敲了敲他面前的盘沿,"怎么不吃了?发甚么呆?"

成昆回过神来,忙伸筷子夹了口青菜:"没,就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一直以为那小子其实是讨厌我的。"

阳顶天诧异:"你怎么会这么想?"随即好笑摇头道,"那小子虽然傲了些,对你倒是真心实意的相交,这几年没少从我这里旁敲侧探你的消息。不过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消息尽量不要告诉给其他人,便没多说,因此还惹的他发了好几通脾气,哈哈!"想到陶孟竹每次见到他都气急败坏的神情,阳顶天好笑之余又不禁有些隐隐约约的惋惜。其实他挺欣赏陶孟竹的,虽然傲气,但确实有傲气的本钱,可惜他们这辈子显然八字有些犯冲,做不了朋友。

说着他顺手便给成昆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成昆怔了怔,礼尚往来般顺手从面前还没动筷子的浇汁鱼上夹了一筷子无刺的鱼肉回给他,道:"不告诉他也好。"他完全没觉得自己和陶孟竹的交情有达到多好的地步,对他来说,那人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上辈子还能在小师妹那里使使绊子,这辈子既然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再选择师妹,又拜入古墓派单方面断了与陶家的联系,以后他们之间大概也就没什么交情可言了。

阳顶天扬起眉:"你倒是看得开。"说着夹起那块鱼肉放入口中,忽然皱了皱眉,伸手将成昆面前那盘鱼整个端了过来,"这个做的太腥,你不喜欢腥味,还是别吃了!"

成昆轻笑:"是么?反正我也不爱吃鱼——嗯,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过去也不怎么喜欢吃来着,后来才……"

话题自然而然便转变到了另一个方向,关于陶孟竹的那些便就此告一段落,谁都没再提起。

吃过饭后,两人看看窗外,雨势丝毫没有变小的模样,便绝了出门的念头,坐在屋中切磋了一下彼此的武功心得。这是成昆从出了古墓之后他们两个人便养成的习惯,成昆掌握了古墓派许多外界闻所未闻的心法要诀,阳顶天则以从明教中得到的武学精要与自己的心得体会为主,两个人互相参详,互相交换着意见,对于彼此的武学修为都有不小的补益。

因为修习幻阴指以及古墓派心法的关系,成昆的内力自然偏向于阴柔一方,所以上辈子学自空见那里的少林九阳功便不是那么对味了,因此他十分干脆的弃了这套神功,专心练习古墓派的心法以及本身的混元功,佐以黯然**掌一类掌法,此时的身手虽然及不上上辈子巅峰时期,倒也勉强能挤入如今江湖中一流高手的行列了。

而阳顶天,自始至终成昆都没看透过这个人,每当他觉得自己摸透了阳顶天的实力,那个人偏偏又有新的东西能够拿出手,甚至除了乾坤大挪移之外,他还掌握着另外一套精妙之极的功法,令成昆大开眼界。

论武过后两人便如同过去那般并肩睡下,这次彼此都很清醒,没人做出什么逾钜的举动出来,安分之极。但就是这种过于安静的环境,反而让成昆有些辗转反侧,睡意全无,只能闭着眼在心中一遍遍数羊:一只羊,两只羊……

然而鼻间缭绕着另一个男子成熟的气息,温和却又霸道的弥漫在周围,避无可避,于是好端端的数羊到后来渐渐变成了一只"阳",两只"阳"……眼前晃动着的全都是那张熟悉的脸,让成昆头大如斗,几欲抓狂——

明明人就在旁边,有什么可想的!

翻来覆去半晌终于忍不住抱住头无声的咆哮了一句:他想睡觉啊啊啊啊啊!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盖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乱动什么?睡觉!"

成昆被那人低沉到略显沙哑的声音弄得瞬间便血气上涌,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后才慢慢放松下来,瘫在床上满脸沮丧:

唉!他也想睡,但是根本睡不着啊!

阳顶天也不知道是否感觉到了他抓狂的心情,那只手伸过来之后就没再收回去,只是保持着将他半拥着的动作再度了无声息了。成昆纠结了片刻,渐渐地居然便有了睡意,不知何时便安分的去见了周公他老人家。

……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色并未如路人所期冀的那般好起来,依旧是阴雨连绵。隔壁住着的酸书生站在窗边高声叹息:"春雨贵如油!",成昆推窗时恰好听见,顺口便回了一句"下多俱东流"。同时瞥了眼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势,就算真是贵如油,这也未免下的太廉价了些。

谁知旁边停了片刻,竟又传来一句:"游丝拂杨柳"。成昆好笑之余戏谑之心顿起,顺口回了句"儿大不中留",刺激的隔壁那人留下一句"有辱斯文!"便"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只留成昆站在窗前笑得直打跌。

阳顶天好笑的看着那人搞怪的举动,这样生气活泼的样子才符合成昆此时的年龄,平日里他这个小师弟未免也太老气横秋了些,实在是少些朝气。他倒是很愿意看到成昆如此活着,每日笑逐颜开,不被任何事情所困窘。

欣赏片刻目光便再度落在手中的东西上,这是今天一早有人送来给他的信件,上面提了些有意思的事情,左右无事,正好可以趁着现在了解一下。

他们二人早就做好了多停留几日的打算,毕竟之前已经晴了那么多天,积累的雨量定然很可观。反正他们虽然打算好了去陶家庄,但却并无要事,多住几天也无甚紧要。

而韩庆生与陶孟竹显然和他们相同打算,也并未离去。但是他们两个人虽然都住在楼下,却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离得很远,看样子并非同行。成昆不关心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恩怨,但是却对他们出现在此处有些好奇:师兄弟四人如此凑巧的出现在同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内,除了他们两个纯属路过,另外两个人既然不是一路,无论怎么看都有些太过巧合了些。

而且,这家客栈是阳顶天选的,虽然当时看来很仓促,但真的只是随意挑选的吗?

这个想法他没告诉阳顶天,只是一个人悄悄观察着那两个人的动向。可惜那两个人安分的很,除了看到他的时候都没什么好脸色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上一章大家如此踊跃认真!好多猜测都很有意思啊!

确实有亲猜对了,不过暂时就不公布答案了,于是加更——亲们对我的加更有什么意见没?

拜谢紫藤晓月、hinker高人以及阿七的地雷!~(差点忘记了,捂脸)

55.二十五、今世新闻旧曾谙
如此一直到了傍晚,雨势减小,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不再像之前那般黑压压的令人心头抑郁了。客栈中有些旅客见此情形,便准备连夜赶赶路,不然若是雨势再来,又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能出门。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韩庆生与陶孟竹在客栈门前撞了头,彼此看着对方皱眉,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不走?"

"你还没走?"

如此默契的开场白顿时挑起了成昆的兴趣,他将房门开了道缝,闪身出门,兴味盎然的观察着楼下那两个人的举动,他有预感:这两个人的目标也许是同一个,所以才会在这家不起眼的客栈中撞了车。

"我为什么要走?"最先开口的是陶孟竹,他对着韩庆生翻了个白眼,显然觉得他这个问题无聊极了。

韩庆生道:"你家离这里又不远,你不呆在家中当你的大少爷,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有事,你管不着。"陶孟竹一开口,对谁都一样冲,丝毫面子都不给。

"你能有什么事?"韩庆生语气虽然轻蔑,却不掩其中关心,"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的好,这里即将变成是非之地,聪明人最好别趟这淌浑水。"

听他这么一说,陶孟竹的脸色顿时变了变,他松开环胸的双臂,上下打量了韩庆生几眼:"我以为你只是路过!莫非你也是为了'那件事'?"

韩庆生也跟着变了脸色,一把扣住陶孟竹的手腕:"喂!你真的——"说了一半忽然醒悟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恰好与正看热闹看的津津有味的成昆对了个正着。

成昆如今的内功虽然称不上大有所成,但他的心法特别,幽静且自然,加上他本身就善于隐匿,是以站在那里看了半晌戏,那两个人居然毫无所觉——当然,这也与他们本身便身处在闹哄哄的客栈中有关系,所谓大隐隐于市,便是这样的道理。周围都很乱,反而让他们没有注意到旁人的目光。

见到成昆如此大咧咧的站在那里,韩庆生的脸色顿时变了,瞪着他便骂:"臭小鬼,藏头露尾的干什么呢?居然敢偷听,给我滚下来!"

见自己的行踪被发现,成昆丝毫不担忧,只是抬起眼倚在门前眯眼一笑,看起来天真且慵懒:"我不过是站在这里,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韩庆生冷笑道:"我就是看你这种死小鬼不顺眼!好像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一样,别以为有人护着这江湖就多么好闯,小心一个不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话明着是在说成昆,暗地里却连陶孟竹一起骂进去了。陶孟竹自然听得出来,脸色一变,压低了嗓音威胁道:"姓韩的!别以为你早我几年进入师门就有什么了不起!再厉害你也不过是个万年老二,少摆出这么一副天下老子最大的德行招人厌烦!"

陶孟竹一句话便踩中了韩庆生的痛脚,他这辈子最引以为恨的一件事就是在师门中事事都矮阳顶天一头,无论什么人都喜欢拿他跟阳顶天作比较,然后得出自己不如那人的结论——被比了二十多年,他对于那个始终排在自己上面的人可谓是又惧又恨,尽管明面上还维持着师兄弟的尊卑,实际上没有一天不再想着要取而代之,可惜却始终都没成功过。

这件事成昆多少也知道,见陶孟竹口出此言,不用看也猜得到韩庆生会当场暴怒。本拟在旁看个热闹,谁知这次他彻底看走了眼——韩庆生居然生生忍下了这口气,只是恶狠狠的瞪了陶孟竹一眼,抿紧唇转头便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路上还顺脚踹倒了一张桌子,引得掌柜的跟在后面大呼不已。

如此虎头蛇尾便结束了一场争执,成昆顿时大感无趣,转而又对于陶韩二人的目标更感兴趣了。他摸着下巴回想着自己当初年轻时曾经历过的"往事",可惜上辈子他十六岁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忙于跟着师父学武,对于江湖上的那些事情所知甚少,再者,那个时候的陶孟竹也没如今这么早便成材,两个小屁孩,别说参与这些江湖中的事情,能够听到的外界传闻也是十分有限的……

他转动目光看着楼下那些人,有人离开客栈,也有人刚刚进来打尖。此时门外便有一个身上背着个大包裹的人牵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走进门,目光左顾右盼,眉宇间显出几分焦躁出来。

等等!好像有一件事——

看到那个小孩的时候,成昆的目光忽然便定住了。他盯着那个将脸庞大半隐藏在兜帽中的小孩子,目光扫过兜帽帽檐下没被遮掩住,露出的一小截金色的毛发,心中忽然一动:

似乎有个"许久不见"的人出现了。

"成昆,你杀我全家,我今日毁你双目,废去了你的武功,以此相报——师父,我一身武功是你所授,今日我自行尽数毁了,还了给你。从此我和你无恩无怨,你永远瞧不见我,我也永远瞧不见你。"

死前那个人最后对自己说的话浮现在脑海中,成昆着魔一般盯着那缕金色的毛发,目光慢慢的抬起,在那道瘦小的身影上扫过,最终隔着兜帽落在他只露出一半的脸上。

那小孩儿人虽小,却是十分警觉,成昆打量的视线又太过肆无忌惮,很快便被他察觉。他扬起头向着这边望过来,锐利的目光看到成昆后,满满都是对陌生人的戒备。

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成昆嘴角慢慢挑起,露出了个邪气的弧度。

——嘿,我的乖徒弟,你的话做不得数,咱们到底还是再见面了!

那小孩儿隐藏在兜帽下的线条比之寻常中原孩子凌厉,加上特殊的发色,和常人看来并不一样。成昆两辈子加起来认识的人之中,只有一个有着这样的体貌特征:

金毛狮王,谢逊。

成昆还记得他和谢逊上辈子是怎么认识的,差不多就在这一年,那时他还在陶家庄中习武,因为到了叛逆的年龄,总是忍不住离家疯跑,若不是陶玉山管得严,恐怕早就跑出了济宁地界,哪可能还每天乖乖的回到那座小院当中?

就在这种情况下,某一天他外出去了后山——就是当初他与陶孟竹去的那座后山,在那里的小河边意外捡到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小孩。说不清楚那时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他将那小孩安置在了他之前盖在山上的小茅屋中,并偷偷拿了药上来给他治伤。

那小孩有着一头他从没见过的金色头发,发质很硬,和他一样就算挽成髻子也总有几缕刺棱在外。他自称叫做谢逊,之前全家被人追杀,只有他一个人逃脱了出来。若不是遇上成昆,只怕早就死了。

大概就因为成昆年纪还小,加上又救了这小孩,以至于谢逊对他很是依赖,不仅摆出一副完全信任的模样,在得知他会武后还主动提出要拜他为师,一辈子待他如父亲般敬重。

成昆那个时候最向往的就是江湖上的事情,只是囿于师门无法外出闯荡。谢逊却不同,他家门生变,从小耳濡目染知道不少江湖典故,就因为这些典故让成昆与他的距离逐渐拉近,后来竟真的半玩笑半认真收了他为徒弟,而那时的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辈子他唯一认真教过的,也只有这一个徒弟,最后还闹到彼此反目的地步。

虽然这一切都是他亲手策划。

这辈子成昆原本想着,现在的他已经没住在陶家庄了,也许和谢逊的师徒缘分会就此消失。谁知道在这间偏僻的小客栈中,他居然再度见到了那个小鬼,还有他身边那个暂时不知道身份的中年人。

成昆将目光转向拉着谢逊的那个人,那人看起来四十上下,一副普通的农家装扮,目光疲惫神色沧桑,看来并不出彩。他全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大概只有背后背着的那个破烂包裹,因为体积太大,无论是谁望过去,目光都会忍不住第一时间被它吸引。

而此时,陶孟竹便是被引去了目光的人之一。注意到这一点,成昆的神色越发玩味起来,再加上原本回了房间的韩庆生也悄悄拉开了一道门缝——这下可有意思了!

客栈中的其他人并没因为这一大一小的出现而有什么反应,该喧哗的喧哗该吃喝的吃喝,只是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其间隐隐浮动着一股不明显的紧绷感。成昆正琢磨着那中年人包裹中可能有些什么东西,身后的房门忽然打开,阳顶天迈出一步拍向他的肩膀:

"怎么?一直站在门口发什么呆呢?"

成昆一把扯住他的手拉下来,扬起下巴指了指楼下:"看热闹。"

"哦?"阳顶天瞥过去一眼,似乎对于下方的情形并不感兴趣。见他如此,成昆倒是有些奇怪了:"你不好奇?"以这人的敏锐,应该很容易就能看出楼下的不对劲吧?

阳顶天挑起眉,又瞥了那边一眼:"他们的事与我无关,再说,不管是什么目的,无非都是贪念作祟罢了。"

就在他们两个说话的功夫里,楼下有几个人已经摇摇晃晃站起身,有意无意的拦在那一大一小面前,开口说着什么。成昆饶有兴趣的听着那些人敲诈的言辞,摸了摸下巴,慎重考虑是应该看在他和谢逊上辈子的渊源上插一把手,还是任由事态发展,在旁赶个热闹?

见他神色闪烁,阳顶天也不急着进屋了,而是双手环胸站在他身边:"怎么,想打抱不平?"

成昆嗤笑一声,他成昆最缺的就是这种打抱不平的侠义精神。在他看来,各人自扫门前雪是最基本的处世态度,旁人死活与他何干?若不是因为认出了谢逊的身份,只怕这些热闹他连看看的兴趣都欠奉,最多琢磨一下如何趁火打劫。

阳顶天却误会了他的意思,看了楼下几眼后,忽然传音道:"你知不知道那中年人包裹中放着的是什么东西?"

成昆扬起眉看向他,同样传音:"你知道?"

阳顶天居高临下的望着那个包裹,高深莫测道:"江湖上近些年来流传着一句话,你或许没听过。"

成昆对他投以询问的目光。

阳顶天缓缓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这句耳熟能详的话一说出,成昆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淡定的模样,惊讶的睁大眼看向那个中年人:阳顶天的意思难道是说,那中年人的包裹中藏着屠龙刀?!

作者有话要说:咳,关于上一章平淡化的问题——那真的很平淡吗?我藏了点线索在里面,所以暂时不打算改动,等图穷匕见了再决定要不要修整^^

56.二十六、螳螂捕蝉黄雀掩
屠龙刀的传说此时在江湖上或许刚传开时间不长,但对于成昆而言却是耳熟能详的。毕竟上辈子谢逊曾经得到过屠龙刀,因为这把刀也曾掀起过许多血雨腥风,就连他成昆也借着这个传说造了不少势,顺水推舟达到了许多目的。

这屠龙刀乃是江湖上名副其实的第一宝刀,被江湖人推崇为"武林至尊",相传这把刀与另一样至宝"倚天剑",乃是当初大侠郭靖黄蓉夫妇眼见襄阳城将破,于是请人熔了神雕侠杨过的玄铁剑及加入西方精金所铸,重百余斤,锋利无比,无坚不摧,强力磁性能吸天下暗器。

这柄宝刀原属郭靖之子郭破虏所有,他殉难后屠龙刀落入江湖。初时尚且不知所踪,后来随着峨眉派倚天剑大放光彩,不知何故便传出了这样的流言。且随着年数渐长,因为始终无人参透其中隐秘,以至于传说越发邪乎,屠龙刀所到之处,常会引发一系列的腥风血雨。

只是——成昆看了看下方那个男孩,上辈子的谢逊不惜屠戮武林也要夺得屠龙刀找他这个师父报仇,这一世却与屠龙刀的拥有者一同出现,看来他这个小徒弟也是有秘密的人啊!

一旁的阳顶天望着下方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两个人若是没些本事,恐怕保不住手里的东西。"

成昆瞥了他一眼:"你早知道他带了什么东西?"

阳顶天微微一笑,成昆忽然便想起他早晨收到的那封信:是了,这人好歹也是魔教的少教主,消息只会比寻常江湖人更加灵通,这么说来,他也想要屠龙刀?

仿佛看出他心底的疑问,阳顶天淡淡的道:"要与不要倒在其次,重点是知与不知。那柄刀我并非势在必得,但如果真的有缘,我也没必要将之拱手让人不是?"

此言一出,成昆顿时挑眉,看向楼下那些人的目光中添了些许怜悯:阳顶天若真的出手,这些人哪里还有机会?

并非他高看阳顶天,而是信得过他们两个人联手——既然同行,他是不可能袖手旁观的,而这世上若说耍阴谋手腕,他成昆还真没怕过谁。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眼下还是先看热闹要紧。楼下那伙人已经闹的有些大了,中年人明显面露不耐,却始终强自忍耐,不肯轻易惹起事端。而旁观众人出于各自不为人知的目的,竟无一人出手,全都在旁或正大光明或遮遮掩掩的看热闹。

忽然出口威胁的那些人其中之一伸手一把掀了旁边的桌子,引得那桌客人惊呼出声。陶孟竹下意识站起身,向那边走了两步,却又想到什么顿住不前。就在这一刻,成昆分明看到谢逊抬眼望了陶孟竹一眼,但在看到他停下脚步之后便再度垂下了头,拉过兜帽更加密实的遮住了自己。

这小鬼……

此时掌柜已经战战兢兢的推了小二出来处理被那些人掀的满地狼籍,那些人却犹不肯干休,见那中年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恼羞成怒之下一巴掌便将小二扇倒在地,而后指着那中年人开口便骂:"爷们警告你,少他妈给脸不要脸,识相的立马将东西交出来,否则别怪哥几个不客气!"

那小二冷不防招此横祸,"哎呦"一声低呼,手中的簸箕扫帚全都脱手而出,好巧不巧正冲着陶孟竹所在的方向飞了出去。

陶孟竹脸色一变,忙挥手将那些东西扫落,谁知簸箕与扫帚虽然如愿落地,其中秽物却因惯性溅了出来,正溅落在陶孟竹那身干净的衣衫上!

这下陶孟竹彻底变了脸色,他性子高傲又好洁,如何受得了这种待遇?当下冷哼一声,飞起一脚便将那簸箕再度踢飞,直直冲着那些找茬之人的门面呼了过去。

"妈的,哪个龟儿子偷袭爷爷!"那些人听到风声急忙闪避开来,看到簸箕砸落后回头一望,就见陶孟竹双手环胸,正冷冷的站在那里盯着他们:"小爷我踢的,怎样?!"

成昆心中暗笑:这小鬼答的倒是利落,被人占了便宜都不知道,果然江湖历练还是有所欠缺。

那些人见开口的是个年轻人,果然便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之前那口出脏话的更是斜了眼看他,邪笑道:"孙子诶!答得还真顺口,乖乖叫声爷爷给老子去角落里猫着去,否则小心老子踹你屁股!"

"哈哈哈哈!"他身边那几个人跟着大笑出来,对着陶孟竹的脸指指点点:"你看老大,那小白脸脸都红了!"

"就是啊!哎我说老大,你一会儿当人家爷爷,一会儿又当人家老子,这到底是个什么啊?"

"去一边儿去!这小子一看就是个装孙子的货!"

那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陶孟竹气的面色涨红。他性子高傲,平时也毒舌的很,但是面对这种乡村俚语般的粗话却是完全没辙,顿时双拳越发捏紧,忽然低吼一声,扬拳便向着之前出口嘲笑的那个人下巴揍了过去!

成昆自上而下看着下方打成一团,完全没有要去帮忙的打算。倒是阳顶天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放在栏杆上,盯着下方微微皱起眉。

见他如此,成昆斜眼睨他道:"看不惯了,想出手?"

说完却是悚然一惊:他这句话怎么这般顺口便说出来了?平时他心中念头再自私也不会表现出来的,怎么刚才却……阳顶天会怎么想?

他转头去看阳顶天,后者正好诧异的瞥了过来,那目光看的成昆心中一个咯楞,眼中顿时浮现出一闪而逝的纠结与懊恼。

阳顶天却又毫不在意般轻笑起来,再度转过了头去:"不是,这种小场面陶孟竹应付得来。不过……"

"不过什么?"成昆极快的接过了话头。

"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容易结束。"他盯着自己觉得可疑的几处地方看了看,道,"没意外的话,这场乌龙仗恐怕会闹大。"

"哦?"听他这么一说,成昆一扫方才莫名其妙浮现的纠结,跟着仔细观察起来。陶孟竹这一出手,双方的战局顿时扩大,那中年人拉着谢逊向后退去,似乎想要避开战圈。可惜周围其他人始终虎视眈眈着他背后的包裹,他这一动,立刻又引来几个人围拢,没多久便因一人试图去碰那个包裹而争执起来。

"你说的不错,确实会闹起来。而且——"居高临下的角度将下方几乎每个人的神态都看的清清楚楚,成昆目光闪烁,最终盯在其中某处,"有人浑水摸鱼!"

阳顶天道:"很显然是。"他的目光和成昆落在同一点上,楼下那里之前那个小二正在众多江湖人的拳脚缝隙下抱头鼠窜,看起来躲的十分狼狈。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虽然闪避的连滚带爬,但是却没有多少拳脚实质性的打在他身上,除了之前那一记耳光。

再想想之前中年人那边争执起来的时候,这小二居然就那样拿着扫帚簸箕跑去扫地了,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只要静下心来稍一斟酌便可知,很明显他是要将水搅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正是。"耳边传来阳顶天肯定的回答,成昆才发现自己将疑问问了出来。他盯着那小二古怪的举动,道:"你早就觉得他不对劲?"

阳顶天伸手摸了摸下巴:"也不算早,只不过侥幸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他向后靠了靠,借着梁柱的角度小心避开众人的视线,道,"还记得昨天那盘鱼吗?"

成昆反应极快:"那鱼有问题?"难怪那人只吃了一口就借口鱼腥全都倒掉了。

"不肯定。"阳顶天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同时伸手拍了拍他,四指握拳以拇指指指身后,"跟我来!咱们去后面看看!"

为了避开战局,两人直接进了房间,从窗户攀上屋顶,而后悄然潜入厨房门口。或许因为大堂那边乱成一团的关系,这边安静的毫无人气,厨房中只有一阵阵炒菜剩下的油烟味,还有柴火燃烧时荜拨的声响。

"这里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阳顶天说完当先一步便要走过去。但成昆却一把拉住了他:"等等!"

"?"

"你要管这件事?"阳顶天要抢屠龙刀他能理解,但是此刻大厅那边正闹得如火如荼,他却跑来调查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线索——就算真找出来了,最多证明这是家黑店,又有什么用?

阳顶天似乎一时间没能理解他言下之意:"有什么用?"他重复了一遍,半晌才续道,"当然是要知己知彼。而且我有预感,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说完他温和的挣开成昆的手,转身走进厨房内。成昆手指在原地僵了片刻,才有些懊恼的抓了抓自己那一团乱发,跟着跑了进去。

厨房内阳顶天已经在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了,成昆跟着四下扫视,他眼睛毒,阅历又丰富,以己度人之下很快便扫过几个可疑的角落。在看到锅台上的时候他忽然"咦"了一声,走过去看了看,招呼阳顶天道,"你来看这是什么?"

就在他所指的那口铁锅边缘上很不起眼的沾了些许粉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阳顶天凑过去,伸出手指蹭了点,放在鼻间闻闻,成昆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眉头一挑:"蒙汗药?"

阳顶天点头道:"应该就是这东西了!"虽然味道有点不太一样,不过用途应该大同小异。"找找看还有什么东西?应该不止这一点。"

成昆点了点头,又笑道:"这些家伙倒是想的挺好,打算将客栈中所有人都迷昏了好下手吗?"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哎,要真是蒙汗药的话,应该当场就将旁人放倒了才是,怎么今天还有那么多活蹦乱跳的在外面,那小二还要用苦肉计引得其他人乱斗?"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阳顶天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阴测测的道:

"旁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是你们两个,既然已经到这儿了,就乖乖留下吧!"

几乎在那人开口的同时,阳成二人只觉脚下一松,顿时心道不好!身下的地板忽然极快的向两侧移动,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洞口,两人反射性的伸手去按锅台,谁知锅台忽然沁出一片油,将边缘浸的滑不留手,这一下根本无法着力;其下则是仍旧燃烧着的灶火,因为油滴一浸火苗瞬间便窜了起来,几欲择人而噬般舞动,逼得两人不得不收手。

如此一来立脚不稳,一个趔趄空荡荡的便坠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咳,答案揭晓。

关于加更,我最近处于忙碌前最能挤出时间的阶段,所以我会在原来更新的基础上尽量增加更新次数的!~至少也要对得起大家的回帖以及刷屏一样砸下来的雷,ORZ,砸的我好心虚……

拜谢苦无悲泪,1127493,moon-zuyi(是晓月吧这只?)亲的地雷以及tolisitj亲的手榴弹!~咳,我试试日更一周看看。

卖萌无能,于是挨个捏之!~

57、二十七、进退维谷徒难堪
借着上方的光线,两人于电光火石间向下一瞥,分明便看到下面明晃晃几点闪光。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一刻,成昆忽然以常人所达不到的柔韧性猛地一弯身体,自下而上弓了个圆圈,同时甩手抽出外衫上的腰带卷起上方距离最近的物体——锅灶旁的碗碟架子,借着短暂的一荡之力抬起双腿踹向阳顶天的小腿。

阳顶天也在同时反应过来,内息运转借力打力,运起乾坤大挪移的神功向下拍出,借此以及成昆踹来的那股力道将彼此向反方向推开。两个人在一阵杯盘破碎的声音中一东一西各自落地,险险避开了陷阱中的那些尖刺,而后便是"砰"的一声,头上的出口已经牢牢合上了。

一瞬间所有的光线俱都消失,只剩□边黑洞洞的环境,以及两个人若隐若现的喘息声。不同于山洞,这里是实实在在的黑暗,没有一点光源,即便他们二人内力深厚,也看不到丝毫眼前的景象。

就这样过了片刻,成昆才听到阳顶天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小昆?"

"我没事,你呢?"

阳顶天"嗯"了一声,道:"别乱动,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小心碰到地上的刀子!"

听出他语气中中气十足,成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才悄悄松开了握紧的手掌,不动声色的按住了小腿。那里正传来一阵阵微痛的麻痒感,刚才落地时到底没能完全避开那些刀刃,以至于受了皮肉之伤。

最糟糕的是,此时伤口传来的感觉分明在告诉他,那些刀刃上淬了毒,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毒药。而阳顶天和他又一东一西分隔开来,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现在他只能暂且点了小腿上的穴道,并用之前解下的腰带在膝弯那里胡乱一系,阻止毒气蔓延,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你带了火折子没有?"阳顶天看不到这边的情况,语气隐隐有些心焦。

成昆道:"没有。"他们所有的行李物品都还放在客栈内的包裹中,火折子之类的自然也没随身携带。若是有的话,他早就点着了,哪里还需要忍受眼下这种黑灯瞎火的状态?

阳顶天叹了口气:"罢了!无论如何总不能坐以待毙,小昆,你在这里不要乱动,我去另一边探探路——这个地道似乎还有出口。"

成昆闻言一怔:"不是封死的?"他原本以为这里多半是个地窖之类的地方,应该四面都是墙才对,难道其实这里不是地窖,而是地道?他伸手摸了摸旁边,很快就碰触到了边上的墙壁,向旁摸了摸,用手一敲,显然周遭都是封死的。

阳顶天道:"我刚才摸索了一下,这边没有墙,不知有多大的空间,走走看就知道了。"说着又嘱咐他道:"你在那边不要动,等下我回来,你若听到脚步声,记得出声提醒我。"

成昆低低的"嗯"了一声,随即感到不对,伸手狠狠地在自己伤口上抠了一把,身体因为疼痛一个激灵,开口便有力度许多:"你小心点!找不到就回来,合你我二人之力,未必打不开上面的机关!"

话虽如此说,他却是心知肚明,如今他们在明那些人在暗,上方肯定是有人正埋伏着,一旦他们从这个出口出去,迎接他们的绝对是令人措手不及的猛攻。而且这个地道很深,墙面又滑得很,他们两个人轻功再好,也做不到壁虎般攀援而上。

嘿,真是大意了!还以为他们是捉虫的黄雀,谁知道背后早有人埋伏,竟然杀了他二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想阳顶天这次却没应答,而是静了片刻,忽然道:"你受伤了?!"声音中满是笃定与担忧,因为问得突兀,还显得有些冷硬。

"哪有……"

"别瞒着我!我闻到血腥味了!"阳顶天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想要过来,却又囿于那些看不清的刀尖,宛如困兽般在另一边来回踱步。成昆心中一暖,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神智已经有些迷糊,肯定是瞒不过那个人了,当下干脆倚在墙壁上坐下,慢慢的道:"别担心,小伤而已,我暂时点穴止了血……"

"小伤你说话怎地这般有气无力?"

成昆苦笑道:"刀尖上擦了药,嗯,好像不是毒药,软筋散一类的东西。"到现在除了晕眩之外还没出现什么中毒的症状,应该不是毒了——想来也是,那么多刀尖上要是都涂了毒药,手笔未免大了点,拿来对付他们两个"籍籍无名"的人实在有些浪费。

尽管他如此说,阳顶天却根本放不下心来,焦躁踱步的脚步声停了片刻,他才再度开口道:"小昆,你在那里不要动。"

"嗯?"

阳顶天却不说话了,成昆只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对方在脱衣?细听之下,脱衣服的声音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声鞭子挥动的响声。正当他思索着这些声音代表着什么的时候,只听阳顶天在对面低喝一声,接着便传来一阵断金裂刃的声响,劈里啪啦不绝。

成昆陡然睁大眼:莫非阳顶天正在用衣服扭成鞭子做武器,将地上的障碍物一一扫断不成?!

用极软的衣物做成鞭子,与几乎是布料克星的锋利刃面相触,衣服居然没被划破,反倒将刀尖一一拧断或是扫断,阳顶天的功力之高足以让旁人骇然。成昆惊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人莫非是打算用这种方法扫出一条道路过来?

怎么——可能……

但是心中却知道,这个人真能做到。阳顶天,这个人能够做到的事情,似乎永远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他呆滞般听着那一阵阵犀利哗啦的声响,想说话,脑中却一片空白,只能在黑暗中徒劳的瞪大双眼。

"怎么样?有没有被刀刃伤到?"

直到对方的声音再度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停下,他这才猛然惊醒过来,一句话想也不想便冲口而出:"你这样……会引来上面那些人……"

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忘恩负义的紧,才一开口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想说的明明不是这个!

阳顶天却毫不在意的踏着刀刃走了过来:"那又如何?我们虽然不能上去,却不怕他们下来!再说……"他几乎可谓是精确的摸到了成昆所在的位置,将他一把抱住,顺着最先碰触到的位置便向下摸了过去,"你的伤……"

成昆急忙拦住对方的上下其手,尴尬道:"别!腿上,就腿上之前挨了一刀,其他地方没事。"

谁知阳顶天却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呵斥道:"受了伤之前怎么不说?若我没发现,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

成昆实在是没力气与他争执这些,任由他扯着,有气无力道:"说不说又有什么干系?这种情况下与其担心这些,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的好——师兄你说是不是?"再说他受伤又不是因为阳顶天,纯粹是自己计算失误,平白挨了一刀——哼,这一刀早晚要在始作俑者身上十倍讨要回来!

"……该死!"阳顶天却显然很在意,懊恼的低咒了一声,握着成昆的手掌紧了又松,而后道,"我背你过去那边!这里距离上面太近,不安全。"那些人若真的下来便罢,若是用些什么手段,比如撒些药或者滚油之类的,他们在此只会坐以待毙。

"嘿嘿,有劳师兄啦!"成昆老实不客气的应了下来,这种时候白痴才会用逞强来拖后腿,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想办法离开再说。

阳顶天却学不来他这种苦中作乐的调调,冷着脸将他背在身上,手掌碰到湿黏的部位时微微一颤,随后便换了个方向托着,以免身上之人掉下来。确定成昆趴好后,他才慢慢迈步向前,道:"小昆,你伸手摸着点边上,若是碰到墙壁便出声。"他双手都用来稳定他的身体了,腾不出手来探路。

成昆打起精神点了点头,这个方法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借由警觉来保持他的清醒——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失去意识,否则就真成拖油瓶了——他成昆从懂事后什么都干过,就是没当过拖后腿的那一个,也绝对没打算尝试。

可惜虽然这样想着,理智还是抵不住药物的侵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一开始还能用苦肉计来维持,到了后来,甚至连抓破伤口的力气都没有了——成昆此时无比憾恨,若是他将包裹一起拿出来,那里好歹有火折子或者疗伤的药丸,还不至于如此不济,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为今之计,只能弃卒保帅了!

当下他伸手扯了扯阳顶天的衣领,凑到他的耳边道:"你将我放在此处。"

阳顶天冷声道:"别胡说!用心探路!"

成昆摇了摇头,微笑起来低声道:"你一直带着我有什么用?你看,刚才就算我伸着手臂,你还是照样撞了上去,这样下去咱们只会原地踏步,走不了多远,不如你将我放在此处……"

"我不可能放下你的。"阳顶天沉声道,因为背对着他的缘故,声音有些闷闷的。像是为了要证明自己所言,他还将他向上掂了掂,背的更稳了。

成昆又是感动又是叹气,这阳顶天向来有分寸,怎么偏就在这节骨眼上犯倔?他们两个继续这么走下去根本毫无建树,甚至于前方有没有出路都不知道。与其如此,不如兵行险招。他打叠起精神,将心中所想一一道来:"你先听我说,你现在带着我于事无补,不如将我留在这里,尽快找到出口然后回来找我。嗯,不用担心追兵,自保的能力我还是有的。"

阳顶天一语不发,继续迈步。

"而且我想到了一个方法,若是真有人在你回来前找到我,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你莫忘了,我现在还中了他们的药,解药肯定在他们手上,凭我的本事,要骗得他们将解药教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说了一半又有些迷糊了,他急忙伸手到自己小腿那里,正要再掐伤口以保证最后的清醒,谁知阳顶天却忽然停了下来,身体一歪将他放下,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同时一把扣住他向下伸的手腕,用一种近乎于恶狠狠的语气道:"不许再弄!那些废话趁早给我闭嘴,我说能带你出去,就一定能带你出去!再废话的话我便直接点你睡穴,看你还啰嗦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阳教主发火了,成昆GJ!

成昆真的不是贤惠受来着,其实他那么提议完全是因为他真的有把握做到,可惜阳教主不同意,望天。

差不多该进入一个小**了,这坑爹又温温吞吞的后篇啊!发现我只要一写武侠就会忍不住在细节上死扣然后拖戏ORZ

拜谢紫藤晓月亲的地雷!~

58.二十八、暗夜相扶逐步探
这是阳顶天第一次对成昆发火,至少是重生以来,成昆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他静了半晌,才在黑暗中嗤了一声道:"何必如此……我又不是没办法逃脱……"

"我管你如何!"阳顶天强硬的说着,忽然一把按住成昆的肩膀,将他牢牢按在墙壁上,"有本事你现在就挣脱开我的桎梏,只要你挣得开,想做什么随你!"

成昆整个后背被迫贴在冰凉的墙壁上,感觉到对面之人的呼吸陡然靠近,不由得一窒,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你做什么?!"

"就像我说的,挣脱开,推开我。"阳顶天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我现在只用了两成功力按住你,若是连这两成功力你都推不开,还谈什么自保?!"

这人是有意炫耀还是故意刺激他?!成昆气极反笑,抬手便扣住了阳顶天的手臂:"你真当我手脚残废了?"说完手中已扣了一把玉蜂针,他并不忌讳被旁人看扁,但是阳顶天不行!在他面前,他永远都想多争一口气,哪怕明知道比不过,也总想去试一试。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想法或许有半数是源于上辈子被阳顶天的积威压迫下所产生的反弹心理,还有半数则是出于其他复杂的想法——能够在这个人面前证明自己的事情,他一点都不介意多做一些试试!

然而针尖即将扎下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却在心头骤然浮现,反复告诉他,这一针要是下去,只怕他这辈子都不够拿来后悔的。

看不到对方的表情,耳中也只有彼此凌乱的呼吸声,成昆剧烈的喘息着,半晌才慢慢松了手指:无论如何,这一针他都扎不下去,这个人是阳顶天,是他不可能去伤害的存在。上辈子他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历历在目,就算他再狠毒,又如何做得到去伤害这个人?

但嘴上总还是忍不住倔了两句:"你这种方法有什么用?我又不会跟敌人比拼蛮力,比起拳头,头脑才是最好用的!"

阳顶天道:"但若敌人不给你开口的机会呢?"

成昆不服气的反驳:"怎么……"

"你我两个人,他大可以杀掉一个追另一个,省得麻烦,小昆,你敢说没有这种可能性?"

成昆抿起嘴不说话了,他总不能告诉这个人,他是打算用点手段,比如以玉蜂针偷袭对方,以毒攻毒;或者干脆假装投诚,最不济他也总有些阴毒的法子先发制人的……那些歪门邪道甚至下三滥的手段他向来用的得心应手,可是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他根本不想让这个人知道。

无关于善恶,只是单纯的想要留给这个人最好的印象——就像当初他所恋上的那个还算单蠢的"成昆",至少现在,他不想将自己黑暗的那一面暴露出来。

见成昆沉默了半晌,阳顶天知道,这个人终归是妥协了,但或许也不乏因为疲累而暂时妥协的缘故。阳顶天知晓自己先前的语气太过冷硬,怕吓到了这个师弟,便放缓了语调,温声道:"小昆,只有确定你跟我在一起,我才能放心。又不是只有分开行动这一条路可选,你说是不是?"

成昆默默的收起了玉蜂针,他心中明了,这种情况下若阳顶天不点头,他什么都做不了,既然如此,还不如安安分分的趴着,免得彼此在这种情况下起了争执,平白便宜了在暗处窥伺之人。

"……算了,随便你吧!"

终于听到了成昆的妥协,阳顶天欣慰的笑了起来,道,"好啦!既然咱们两个再度达成一致,就继续走罢!"说着便试着伸手去碰触对方。谁知或许是因为黑暗之下看不真切,又或是他估计的方位有误,阳顶天的手并未如愿拍上成昆的肩膀,反而好巧不巧触上了少年的嘴唇。

恰巧成昆张口欲言,红口白牙一张,对方的指尖同时送来,让他含了个正着。温软与硬热的感觉令阳顶天手指尖一抖,成昆也是半合了牙关呆滞住,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叼着的是对方的手指,甚至还反射性的伸出舌尖抵在那指尖上向外送了送。

几乎是同时,两个人瞬间清醒,一个慌张张口一个急忙收手,彼此沉默了一阵,成昆才故作无事般打破沉默到:"该走啦!"

他声音低低的,不知道是因为药性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阳顶天心中一荡,随即醒悟过来,"嗯"了一声,这次不再去碰了,而是转过身背对着他道:"上来吧!"由他来寻找他的后背能容易很多,而且刚才那种意外——他悄悄以拇指摩挲了一下之前被咬的食指,眯起眼,缓慢的握紧了拳,而后在感觉到成昆碰到他后背的时候才再度松开。

两个人恢复了先前的姿势,谁也没再开口,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与浅浅的脚步声。成昆感受着彼此逐渐交融的心跳,慢慢的伸出的手臂逐渐垂了下来:在经历过刚才那一阵强撑后,药性已经彻底发作了。

"困了就睡,有事我叫你。"耳边隐隐约约传来阳顶天的声音,听不太真切,成昆点着头慢慢闭上眼,终于还是没能扛过周身传来的软麻感,彻底合上了眼睛。

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说什么困不困,阳顶天这个人,还真懂得怎么给人留面子……

……

等到成昆再度清醒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上方是浅浅的呼吸。眼睛因为已经适应了黑暗,已经渐渐能看见身边之人的轮廓了。他抬头看向阳顶天,后者察觉到他的清醒,伸手在他冒了汗的额头上擦了一把:"醒了?"

成昆感觉到阳顶天的手掌冰凉,擦过额顶的时候很是舒服,下意识便蹭了蹭,含糊道:"我睡了多久?"

"片刻罢了。"

"没走出去?"

"嗯。"阳顶天应了一声,任由他蹭,只是用不温不火的语调道:"不用担心,很快就能出去了。"

成昆扬起眉:"怎么说?"莫非有人来了?

"我听到了吵闹声。"阳顶天的声音带了点笑意,伸手指指上方,很快又想到对方看不见,开口道,"就在这上面不远处,之前有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脚步声,若没猜错的话,咱们现在和地面就隔了薄薄一层阻碍。"

闻言成昆顿时精神一振,翻身爬起来,却立刻觉得脑中一阵眩晕,差点没再度跌倒。阳顶天急忙伸手接住他,责怪道:"你发了烧!别乱动,好好躺着!"

成昆这才明白为何他从醒来后就一直晕晕沉沉的,还会觉得阳顶天的手掌摸在头顶时冰凉舒服。他皱起眉,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因为腿上的伤口化脓了,所以才会有了低烧的症状。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不出什么,但从身体状况上来看只怕烧得不轻。能够烧成这样,显然他之前昏迷的时间不可能是阳顶天之前所说的"片刻而已",只是究竟耽搁了多长时间,现在也无从猜测。

眼下这种情况实在不适合静养,成昆慢慢坐起身,抬头看了看黑洞洞的头顶上方,道:"你没试试看能不能……"

阳顶天摇了摇头:"我试了,上面是铁板,没猜错的话应该还压了石板,不然声音不会那么厚重。至于机关,我还没找到。"

意料之内的答案。成昆也不沮丧,稍一思索道:"那么追兵呢?偷袭咱们的那个人一直没追过来?"

阳顶天笑道:"他怎么可能追上来?你忘了之前你干的好事了?"

"呃……"成昆怔了怔,因为发烧而变得迟钝的脑袋才反应过来,想必是因为他在跌下来之前拉动碗橱,以至于杯盘摔破的声音引来了其他人的关注——现在看来,上方那个人多半是被闻声而来的人绊住手脚了。

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我看那小二和掌柜的身手平平,也许是他们不敢追过来也说不定——哎哟不好!"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惊,坐直身体道,"你看他们会不会放烟熏咱们两个?"

阳顶天沉默下来,并未回答,几乎等于默认。成昆顿时因为自己的猜测有些心焦,他之前只想到了不能站在陷阱开口下方,防止对方突施偷袭,但若是烟雾或者药物,想要弥漫整个地道并不是什么难事。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依旧还只是瓮中之鳖罢了!

他不信邪的盯着上方,仿佛想要藉由这个方法找出机关来出去,但是不管他盯得再久,那里也只有黑洞洞的墙壁,其他什么都没有。

阳顶天却在此时道:"其实我差不多找到了出口,但是推不开。"

"哦?"成昆闻言大喜,转头望向他,"在哪里?"

阳顶天扬起下巴指了指前方,"就在那里,对面那道墙上有一道不明显的接缝,应该就是出口了——你没发现此处的空气并不浑浊,光线也不像之前那般黯淡吗?"

成昆依言望去,却依旧什么都没看到。他费劲的站起身,不信邪的想要走过去,却再度被阳顶天拉住:"做什么?"

"去找找有没有机关。"成昆理所当然道。

"没用的,我都找过了。"阳顶天虽然这么说着,却并未继续阻止他,而是跟着站起身,扶着成昆的手臂道,"你腿上有伤,我带你去。"

此时此刻他确实行动不便,成昆也不矫情,任由阳顶天带着他走到另一边,伸出手四下摸索,一面道,"你找不到我未必找不到,别忘了,我可是曾在精妙如活死人墓那样的地方住了六年,早就熟悉了这种环境!嘿嘿,说起来我跟这种地道古墓之类的地方还真是有缘!"他想起了之前和阳顶天在断崖下石乳潭中的遭遇,还有上辈子光明顶上那个密道,以及和谢逊两个人最后那场比武所呆的深井。算上这个,他已经是第五次出入这样的地方了。

阳顶天好笑的摇了摇头,也没去多想他口中所谓的"有缘"指的究竟是什么,只是感受到手掌下隔着薄薄一层衣衫透着滚烫的躯体,心中难免有些异样的心疼。

成昆全不知他此时心中所想,忙忙碌碌的四下摸索,倒也有模有样。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此时他的精神根本就难以集中,摸索的动作看似认真,却透着几分平素绝对不会有的漫不经心。他只是一边查看着一边嘀咕:

"这里没有,这里也……嗯……好像真有道缝?……推不开……"

这样一边查找一边催促阳顶天移动位置,四下查了片刻,成昆眼前忽然一黑,一个踉跄便栽向了地面——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能出去了!握拳

于是今天不废话了

拜谢紫藤晓月亲与tolisitj亲的地雷,以及催更的人路过的手榴弹!~咳

59、二十九、一步之差陡商参
感觉到扶着的手臂骤然一沉,阳顶天的心也跟着往下坠,忙紧紧捞住对方,半弯下腰惊道:"小昆?怎么了?"

回应他的却是一片黑暗,除了因为发烧而急促的喘息声外,怀中之人安静得很,分明已经失去了意识。阳顶天拍了拍他的脸颊,见得不到回应,焦急之下一把拉住成昆的手腕听了听脉。

成昆此时的脉象迥异于常人,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漆黑的环境中看不到脸色,也不知道他此时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他突然想起之前成昆提起刀上涂了药物,心跟着沉了沉:莫非那药并不仅仅是软筋散而已?

祸不单行,就在成昆倒下的时候,阳顶天分明隐约嗅到了一阵甜香刺鼻的烟味传来,若有若无,却不容忽视的飘散开来,他急忙闭住呼吸:显然他们之前担忧的事情成真了!

一瞬间几乎彻底失了往日的冷静,阳顶天感到自己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定住神。对方既然开始动手,成昆此时的情况又刻不容缓,他们必须尽快离开此处,不然后果堪忧!

当下阳顶天便缓缓将成昆放倒在地上,让他上半身暂时倚着墙壁,自己则再度出手摸向了之前找到的那道缝隙。

找不到机关就只能硬推,然而他如今乾坤大挪移刚刚练到第三层,远不到能够推开明教密室石门的程度,而这里的这道门与那个异曲同工。他有些焦躁的来回摸索着那道缝隙,不由得想起当初在写下那些文字时,心中一瞬间掠过的念头:

"余将以仅余神功,掩石门而和成师弟共处,地老天荒,再不分离。"

此时此刻,若是找不到出口,只怕他们二人真要应了这句遗言了。

阳顶天定了定神,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再试验一次。他回想着从杨兴锋那里得到的那篇武学纲要,其中有关于逆转经脉暂时提高功力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他原不想用,但此刻看来,只能破釜沉舟试上一试了!

下定决心后,阳顶天不再犹豫,他先弯下腰来打算将成昆向旁挪一挪,以免稍后外泄的掌风伤到他。谁知一拉之下竟没拉动,他只道成昆歪坐着的姿势别扭,便单膝跪地,摸索到成昆的腰与腿,双手放入其下,轻哼一声便要将他整个抱起。

出乎他意料之外,成昆的身体虽然起来了,但手臂却依旧像是卡在什么东西上一般。他这一拉动,明显感觉到另一端有什么牵扯了一下。阳顶天心中一动,不再直起身,就着这个姿势将成昆向旁放了放,顺着他先前传来拉扯之力的手臂一路摸过去,最终在他手掌下方摸到了一根极细的丝线,虽然细,却极为坚韧。他顺着那条线扯了扯,很快便从之前摸到的缝隙中扯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环扣,堪堪能够将手指套进去。

看到这东西,阳顶天心中顿时一喜:莫非竟是机关!小昆果然厉害,昏迷之前居然真的找到了线索!这机关做的也确实隐秘,居然用如此细的丝线链接,将能够借力的环扣塞入缝隙,若不是极为细心的人,只怕根本发现不了。

狂喜之下他并未忘记慎重,先试着拉扯了一下,将那环彻底抽出来,左右摆弄片刻后放在一旁,而后松开再度抱起成昆,将他放在稍远的角落中,这才走回去捡起,并侧身让开了一定的距离——他担心这个机关启开门后,后面会有什么厉害的杀招埋伏,所以小心谨慎,做足了防备才用力拉扯环扣。

偌大的石门果然被这根细细的丝线牵扯动了,随着手上使力,耳边顿时传来一阵清晰的机关转动声,一缕光线顺着被拉开的石缝透露进来,并不算亮,但还是刺得阳顶天微微眯起了眼。

出口终于找到了!

大喜之下他并未加力,依旧用着不疾不徐的力道扯动环扣,眼看着缝隙越来越大,萦绕在屋中的甜香味也跟着散去不少,只需片刻,他们就能脱离此处。

但是惊喜不过一瞬,就在阳顶天看清楚门外的情形时,双眼顿时大睁!

这间密室的出口赫然便在一间不起眼的仓房内,周围环境黯淡,从窗外投入的光线上来看,似乎正是黄昏时分——但这些都不是终点,重点是就在他打开的这道石门前,正有一人双手合十,带着狰狞的笑意看着他,低声诵念了一句佛号:

"无量寿佛!"

话音未落,几乎是同时便是一招携带着苍劲风声的掌法拍了过来!

对于门前有人一事,阳顶天并非毫无准备:机关声音这么大,不会惊动到对方才是怪事。因此对方才一出手,他已跟着挥袖而上,早已蓄势的一掌毫不示弱的将对方的攻击化解掉,甚至还有余力抢攻上前半步。

然而对方也不是庸手,毕竟先他一步占得先机,拳指掌法狂风暴雨般袭来,竟也不落下风。阳顶天心中暗道一声好,想着成昆在自己身后应当无碍,便决定先将这人解决了再说其他。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了对方的模样,一开始对方口出佛号便已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本以为门外埋伏着不是小二就是掌柜的,万没料到居然会是个头陀。最让他诧异的是,那头陀的打扮和中土的僧人完全不一样。一身粗布衣衫,与其说是袈裟,不如说是斜跨在肩上的讨饭布袋,颈上佛珠个个大且饱满,衬得他一脸横肉越发狰狞。

过了几招,阳顶天便认出这人出手用的是少林寺的路数,但却有些似是而非。他见识广博,也曾与少林寺的高僧过过招,虽然不知其所以然,招数本身却还是清楚的。这人的招式与少林寺的功夫几乎如出一辙,但却是狠辣有余慈悲不足。少林寺的功夫虽然刚猛,却讲究一个"慈悲为怀",大多都会留手三分,这人却是一味强攻,大有不将他毙于掌下不罢休的意味。

可惜这人遇上的是阳顶天,在这个世上除了几位不出世的老前辈外,单打独斗他还真没怕过谁。那人强横,他便更加强横,仗着自己本身便了解少林功夫的套路,轻易便将那人的招数化解了。

争斗之余不忘开口喝问:"你们究竟是何人?"

那头陀却根本不答话,明知自己居于下风,还是闷头出招,招招不留余地。看着他的打扮与招数,阳顶天心中忽然一动,想起过去曾听过的一个极为隐秘的典故来:

大约是二十年前,那时少林寺的方丈还是苦乘禅师,据说当时少林寺曾出现了一个自学成才的叛徒,这人原是少林寺烧火的苦工头陀,因为平日里没少被寺中弟子欺压,故而积怨之下,便暗中去向寺中僧人偷学武功。少林寺弟子人人会武,要偷学拳招,机会良多,这人又有过人之智,二十余年间竟练成了极上乘的武功。

其后便是在那一年秋季寺中例行一年一度的达摩堂大校,那火工头陀一鸣惊人,出手接连打败了数个弟子,为雪前耻开口便将那些弟子贬的一文不值,并且开口便要达摩堂首座之位。苦智禅师问明原委,冷笑三声,说道:"你这份苦心,委实可敬!"当下离座而起,伸手和他较量。苦智禅师是少林寺高手,但一来年事已高,那火工头陀正当壮年,二来苦智手下容情,火工头陀使的却是招招杀手,因此竟斗到五百合外,苦智方稳操胜券。两人拆到一招"大缠丝"时,四条手臂扭在一起,苦智双手却俱已按上对方胸口死穴,内力一发,火工头陀立时毙命,已然无拆解余地。苦智爱惜他潜心自习,居然有此造诣,不忍就此伤了他性命,双掌一分,喝道:"退开罢!"

岂知那火工头陀会错了意,只道对方使的是"神掌八打"中的一招。这"神掌八打"是少林武功中绝学之一,他曾见达摩堂的大弟子使过,双掌劈出,打断一条木桩,劲力非同小可。火工头陀武功虽强,毕竟全是偷学,未得名师指点,少林武功博大精深,他只是暗中窥看,时日虽久,又岂能学得全了?苦智这一招其实是"分解掌",借力卸力,双方一齐退开,乃是停手罢斗之意。火工头陀却错看成"神掌八打"中的第六掌"裂心掌",心想:"你要取我性命,却没如此容易。"飞身扑上,双拳齐击。

这双拳之力如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苦智禅师一惊之下,急忙回掌相抵,其势却已不及,但听得喀喇喇数声,左臂臂骨和胸前四根肋骨登时断裂。

当时旁观众僧惊惶变色,一齐抢上救护,只见苦智气若游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来内脏已被震得重伤。再看火工头陀时,早已在混乱中逃得不知去向。当晚苦智便即伤重逝世。合寺悲戚之际,那火工头陀又偷进寺,将监管香积厨和平素和他有隙的五名僧人一一使重手打死。合寺大震之下,派出几十名高手四下追索,但寻遍了江南江北,丝毫不得踪迹。

之后少林寺中高辈僧侣为此事大起争执,互责互咎。罗汉堂首座苦慧禅师一怒而远走西域,开创了西域少林一派。再其后便听说那火工头陀在西域开创了一个叫做金刚门的门派,教授的功夫与少林寺大同小异,只不过为了防止少林寺僧人找上门来,这个门派极为低调,而少林寺又将此事当做耻辱禁止向外谈及,因此火工头陀虽然做出如此惊人的事迹,他与他的门派在中土武林却并不出名。

(请看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阳顶天会知道这个典故是因为另有机缘,加上明教总坛距离金刚门不算远,两者之间多少曾经接触过,此刻看着眼前这人的招数,自然而然便猜测他来源于那个火工头陀随创立的金刚门。只是那个门派向来低调,又在西域发展,怎么会跑到中原来了?

想到这里,他便干脆开口试他一试:"你是金刚门谁的门下?究竟有何企图?"

那头陀听到"金刚门"三个字,肩膀顿时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却仍不说话,只是出招越发紧急。见他如此,阳顶天心中疑虑更深:"看这头陀的反应,分明是与金刚门有关,但为何我才一提及,他出手竟像是疯了一般不要命?"

又接了两招,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阳顶天心中一跳,急忙运起十分内力两下逼开那头陀夹缠不清的招数。这一下再不留情,加上那头陀忙于抢攻疏于防备,竟生生将他打飞了出去,一口鲜血喷出,溅了阳顶天满身。

阳顶天却根本顾不上这些,逼退那头陀后返身便跑进石室,借着外面的光线看来,石室中却哪还有成昆的身影?想是他方才被这头陀偷袭缠住的时候,有人悄悄潜入进来,就在这瞬息之间便将仍在昏迷中的成昆给带走了!

发现这个事实后,阳顶天顿时怒红了双目,他四下望了一圈,猛地转过身跑出门,一把揪住正委顿在地嘴角流血的头陀冷声道:"他呢?你们将他带到哪儿去了?!"

他头陀只顾吐血,抬了眼皮儿瞥了他一眼,露出个近乎一挑衅的微笑,却依旧不说话。若不是甫一见面时这人曾说过一声"无量寿佛",旁人只怕会将他当作哑巴。阳顶天见他不肯说,气极反笑,也不继续逼问,而是直接点了他的穴道,倒拖着他便再度飞奔进了那间石室之中。

那头陀腰带被阳顶天扯着,头脚都几乎拖了地,阳顶天才不管他是头撞上了门槛还是脚磕上了石壁,只是展开轻功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前飞奔。然而直到他眼前再度一片漆黑,脚下因踩中断掉的刀刃而发出金属摩擦声,也始终没再看到成昆的踪影,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仅仅一步之差,他居然就这样弄丢了成昆的下落!

阳顶天心中恨极,总算还有些理智控制着他没将所有怒气都发泄在拖在身后的头陀身上。他深吸了口气:至少对方留给他的不是成昆的尸体,既然他们抓走了成昆,肯定是另有用途的,成昆的安全暂时还能保证。

石室中香甜的味道还没完全消散,阳顶天已经感觉到自己有些头晕,不敢再呆,便提着那头陀出了石室。他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无暇分辨是敌是友,只推开仓库的门,辨明方向向着城中明教分坛所在的位置赶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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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因为有一段原著引用,所以为了不让大家觉得我有骗字数的感觉,我将多出来的字数放在作者有话说里了,在这里的部分应该不用花钱!~

拜谢紫藤晓月亲的地雷~

60、三十、身陷囹圄铜镜錾
成昆几乎是被冻醒的。

当意识回笼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不对了:身下冷得很,不用睁眼也能感觉到沁入骨髓的凉意,与之前截然相反的待遇让他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一边维持着之前那般和缓的呼吸频率不变,一边凝神倾听周遭的声音。

周围静的很,从呼吸上判断,似乎并没有人存在。成昆不敢大意,仔细听了一阵,一面猜测着自己此刻究竟身在何处——他晕倒前最后意识到的就是从石壁上摸出的那根丝线所牵扯的机关枢纽,还记得当时心中一喜,放松下来之时忽然便觉得全身酸软,而后就跟着失去了意识。

那么,阳顶天呢?

成昆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在这种时候睁开眼观察四周。在不确定自己的安危之前,贸然让可能存在的敌人发现自己的猎物清醒过来绝非明智之举,而且不利于化明为暗。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就在他仔细听了一阵周遭的声音后,就听到一浅一缓两道脚步声向着这边走来。成昆心中一凛:从脚步声上来看,那两个人功夫应该都不会差,他暗暗估计着自己以一敌二的可能性,决定暂且按兵不动。

那两个人走了一阵,脚步声在临近成昆所在之处不远的地方缓了下来。其中一个忽然开口道:"就在这里面,我之前放的宝贝那小子吸了不少,这会儿应该还在睡梦中呢!"

开口说话的声音听来有些沙哑,是个男子,语调有些怪异,不像是中原人。

另一人同样也是个男子,听到之前那人所言后从鼻腔里哼了哼:"能被这种程度的迷烟放倒,那小子看来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居然还如此大费周章,哼,老大越来越不像话了!"

先前那人道:"老大看中的人,就算你再怎么不喜欢也只能忍了!"他语气中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显然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而他旁边那人被他如此说也不恼,只是不屑道:"谁是老大还不一定呢!他有本事夺得屠龙刀,我才服他,否则——哼哼!"

两人说着便推门进来,成昆保持着自己的姿势一动不动,感觉其中之一呼吸声陡然凑近,心不慌眼不跳,甚至连戒备的意识都没摆出来——他有自信这两个人现在不会对他不利,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的让他处于眼下这种境地了。

那呼吸声在距离他不远处停下, 而后成昆便感觉到一只大手钳住了自己的下颌,左右翻了翻,啧了一声道:"不过是个还没长开的毛孩子,不过筋骨倒是不错。"

另一个人道:"所以老大才会临时起意将他带回来,一来若是有什么意外,这小鬼还可以用来要挟他那个强横的同伴;二来他看上了这小鬼的资质,大概……"

钳着成昆下颌的那人不屑的打断道:"我也没看出他资质好在哪儿,根骨再好也都这么大岁数了,没准骨头都已长成,能顶什么用?"

这两人话中所指语焉不详,成昆听得云里雾里,总算他耐性绝佳,没有丝毫不耐的听着两人从对他品头论足。只是下颌被掐住的感觉实在很糟糕,那人钳得太用力,他甚至已经品尝到了从齿缝中逐渐弥漫开来的咸腥味。

好在不久后那人便收了手,站起身道:"他那个同伴吗?哼,倒也算厉害,不过——"

"那小子被打得很惨呢!"另一人幸灾乐祸的嘿嘿笑道,"让他逞强出去,现在怎么样?哼,还以为能讨得了好不成?势力再大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人财两失,自己也……"

"行了别提他了!想到就恶心!"

听到这里,成昆心中顿时一突:他们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仔细琢磨着那两人话语中的味道:如此幸灾乐祸,又说什么"逞强""势力大"之类的话,莫非——他们居然打伤了阳顶天?!

不,不可能,阳顶天的武功如今在江湖上应该鲜逢敌手才对,他们曾昼夜论武,对方实力几何他心知肚明。单打独斗的话,阳顶天根本不惧——

但若是一拥而上呢?甚至是用他来做威胁,投鼠忌器的话……

这个猜测让成昆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但却又是最为合情合理的。一想到阳顶天可能会因为自己而受到要挟,甚至因此而受伤,他就觉得心中作呕的很,恨不得立刻跳起身来赏两记幻阴指给这两个人尝尝。要不是之前中了那刀尖上的药,他也不至于在那种情况下昏迷,落到如今这般境地——果然还是太不小心!

正在心中恶毒的想着折磨这两个人的方法,成昆忽然听到这两个人其中之一冷冷的道:"小子,既然醒了,就给佛爷爬起来吧!"

他这话说完,屋中突然便安静下来,然而过了片刻,成昆却依旧维持着之前那个姿势,莫说是动上一动,就连呼吸声都没乱丝毫。

那说话之人不禁"嘁"了一声,有些挫败的道:"居然真没醒?我还以为这小子是装的,半天都没动一下!"

另一人凉凉的笑道:"你就是多疑,每次都要来这么一手,放心!我这次可下了不少血本,这小子之前就中了我布在刀上的药物,又吸了不少不少宝贝进肚,根本不可能那么快醒过来的!"

彻底确认了成昆并未清醒后,那两个人的聊天就越发随意起来。成昆心中暗笑:这两个人那点手段都是他上辈子多次见过或者玩剩下的了,也真敢班门弄斧!随即又想到自己能够这么早便清醒,多半是托了之前六年在古墓中常与玉蜂打交道的福气:被蛰的多了,对于玉蜂毒以下的毒性都有了一定的抵抗力,更何况还有玉蜂蜜养身,相比寻常药物在他身上多少都会打个折扣,体现不了十足十的威力。

就这样成昆堂而皇之的听着那两个人聊了一阵,也大概听出了这些人属于一个门派,但是心却不齐,勾心斗角的很。就算是"眼前"这两个结伴同行的人,言谈之间也常常免不了试探与讥讽,感觉不到丝毫同门之谊。

从这两个人的谈话中成昆逐渐了解到,这些人来自于西域的一个叫做"金刚门"的门派,机缘巧合之下打听到了屠龙刀的线索,于是便在此处设了圈套准备瓮中捉鳖。他们之前住的那间客栈里从掌柜的到小二都是他们派去的人,有些则是临时雇佣,为的就是扰乱众人的视线好从中渔利。

若是平时,这些信息也许他会十分关心,甚至因为自己机缘巧合之下得知这么多线索而沾沾自喜屠龙刀威震武林,若是真能弄到手研究一下也是不错的——拜上辈子记忆所赐,倚天屠龙这两柄神兵的秘密成昆早就心知肚明,恐怕他也是这个世界上除了那少数几个人之外最清楚其中秘密的人了。

但是此刻成昆却发现,他根本静不下心来去考虑这件事,虽然耳中一直在听着武林秘辛,但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想得最多的,竟还是之前他所推断出的那个结论。

虽然无法想象阳顶天受伤的情形,成昆还是无法避免的焦躁了——这是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他竟会因为担心一个人,彻底忽略了正事,甚至顾不得自己此时同样尴尬的处境。

没能亲眼确定的事情总是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成昆就是如此,尤其是此刻烦躁还不能移动,实在是糟糕透顶。他耐着性子听那两个人闲聊,几乎忍不住便想暴起伤人。他甚至听到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断的蛊惑着他:那两个人现在都没防备着你,若是出手,成功的可能性至少有七成!

但是少得可怜的理智还是遏制住了他那个冲动的念头,取而代之的便是心中越发焦躁,越发想要做点什么来发泄出来,简直成了恶性循环。

就在他几乎难以遏制住自己出手的念头之时,那两个人终于结束了话题,转身离开了此处。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后,成昆不禁松了口气,再也无法忍耐下去,睁开的双眼几乎暴起利芒。他首先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是间卧室,旁边有床,布置的还算可以。只不过显然抓他过来的人没心情照顾到他的感受,放着宣软的床铺不管,仅仅将他丢在角落中便罢,以至于他之前才会被地面上的湿冷冻醒。

房间不大,门窗紧闭,他站起身去推了推,确定都从外面插上后不由得讽刺的笑了笑:怕他逃走吗?

他默默运了下气,结果眉头一皱,差点疼的惊呼出声:才一运气,丹田中就如同火烧般痛楚——那些人果然还是在他身上做了手脚,也不知道他究竟中了些什么鬼东西,一驱使内力,瞬间爆发出的疼痛感简直能折磨死人。

好不容易平息了翻腾的气海,成昆深吸口气,擦掉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伸手挨个推了一遍窗子:就算内力被封了,只要他还清醒着,就肯定能想到办法离去。阳顶天那边,没亲眼确定他无恙,成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放心。

从前一直推到后,成昆终于找到了一扇有些松弛老化的窗子,这扇窗户窗缝比其他的要大,能够轻易看到外面栓着的窗栓。他在屋中找了片刻,伸手拆下了桌面上的铜镜,将有着繁复花纹的镜框卸下,用露出来的锋利边缘塞入窗缝之中,卡在窗栓上一点一点的撬动。

这个步骤有些困难,铜镜毕竟不比其他顺手的工具,它的边缘全都磨得很薄,成昆持着它撬窗,免不了握住一侧的刃面,稍一使力便能感觉到手掌被咯的生疼。薄薄的铜片很轻易便将他手掌划出一道道血痕,他却根本没感觉到疼一般,只是专心致志于手中的工作。

直到听见木块落地的声音时,成昆才松了口气,嘴角才翘了起来。他随意撕了块布料将手掌包了包,迫不及待的推开了窗户,然而在看到窗外的第一眼时,那道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

他瞪着面前的事物不可思议的张开嘴,只见一人此刻正站在窗前,双手环胸笑眯眯的看着他:"好久不见,小鬼,看起来你比我想象中要能干的多嘛!"

"韩庆生?!你怎么——"成昆看着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怔了一下之后,随即便满脸戒备。

"别紧张,我也是混进来的!"看出成昆的戒备,韩庆生举起双手,"我要找另一个小鬼,遇上你纯属巧合,你看,咱们两个是不是能合作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好困……

亲们我提前ZZZZ去了,发烧两天精力有点不济ORZ……

惊鸿一瞥看到杨颖亲的长评,各种惊喜啊!于是下周我继续挑战日更!

咳,先拜谢一下,回帖请等我睡醒了再说可否?

61.三十一、互为利用秦楼欢
成昆瞬间便想到了韩庆生口中所谓的"小鬼"指的是哪一个,不禁扬起眉:"你要找陶孟竹?"

"看来阳顶天告诉了你不少事情嘛!"韩庆生意味不明的嗤笑了一声,歪歪头,"一句话,要不要合作?"

成昆面色古怪的看着他:"我跟你有什么可以合作的?"他现在已经靠着自己的能力出来,脱身离去是早晚的事情,完全没必要再趟入韩庆生这淌浑水中。

韩庆生显然没料到成昆回答的如此直白,被噎了一下,道:"你跟他没关系,确实没什么必要合作。不过——屠龙刀你没兴趣吗?"

"我会自己争取。"成昆哼了一声,他完全不觉得韩庆生有那个本事弄到屠龙刀。转身要走,面色却微僵,随即便皱起眉。

韩庆生察言观色,自然注意到了成昆脸上的不对劲,脸上的笑容顿时透出些许胸有成竹:"怎么,动不了了?"

"干卿底事?"成昆警觉的看着他,他忽然想起,这个韩庆生好像与阳顶天始终不对盘来着,而且上辈子似乎也是死于阳顶天之手,甚至还派了他儿子韩千叶来报仇——一时间想不起是什么原因,但这人与阳顶天有嫌隙却是确定无疑的,他此刻出现在这里,该不会是与那个什么"金刚门"有关系吧?

上辈子韩千叶去找阳顶天报仇的时候成昆并没在旁,后来上了光明顶听说了此事之后,还扼腕许久,若不是那个叫做黛绮丝的小丫头横插一杠,阳顶天没准已被韩千叶杀死了——咦?

脑海中猛地掠过一道灵光,快的未及捕捉便一闪而逝了,成昆皱起眉:总觉得刚才好像想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似乎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韩庆生误将他皱眉思索的表情当作难受却强自忍耐,翘起嘴角笑得更欢了:"我刚才在窗外听到,他们似乎给你用了药?想必你现在身体一定不怎么舒服吧?只要你跟我合作,我就送你去找阳顶天那厮,保证你不会死在路上,如何?"

他提到的这一点确实是目前最让成昆顾忌的事了,他虽然打算小心一点混出去,但是内力被封的情况下确实无法保证中途不会出现意外。成昆被他的提议引回注意力,有些动心,道:"你打算让我做什么?"

"我说过,我是为了找另外一个小鬼……"

"你觉得我现在这样能跟着你一起去找人?"成昆有些讽刺的打断了他的话。

韩庆生摆了摆手:"急什么?我还没说完!"他正欲再说,忽然神情一变,一把捞起成昆纵身向旁跃去,捂住他的嘴同时低声道,"有人来了!"

成昆十分合作的闭上嘴,他此时内力不济,耳目自然也没有平日灵敏,并未听到人声。这一点倒是证明了以他现下的情况,想要混出去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成昆屏气凝神,任由韩庆生带着他躲入灌木丛,眼中目光闪烁,转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念头。

过了一阵之后,韩庆生紧绷的身体明显松懈下来,他松开捂着成昆的手,低声道:"幸亏没过来——好了,小鬼,现在你还坚持一个人离开吗?"

成昆抬起眼皮儿看着他:"还是先说完你的打算吧!"

韩庆生道:"我么?很简单,我要阳顶天出面帮我救人。"

"哦?陶孟竹真被抓了?"

成昆这句话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像陶孟竹那种高傲又冲动的少年,一时大意上当是很有可能的。不过幸灾乐祸归幸灾乐祸,如果陶孟竹真的出事,他到底无法见死不救,毕竟跟陶家还有那么多扯不断的关系在,他又是陶彩衣的哥哥……

岂料韩庆生却摇头道:"不,是两个人,除了他还有另一个。"

"另一个?"成昆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谢逊那双墨黑的眼睛,莫非他也被抓了?

倒也并非毫无可能,之前他们离开时陶孟竹就被那些人卷入了战场,若说他和谢逊搅合到一起确实很有可能,若是他们两个都被抓,那么屠龙刀……

沉默片刻后成昆才道,"成交!你先带我回去!"他已经猜到了韩庆生的用意,这人与阳顶天向来有嫌隙,此刻多半是觉得自己实力不济,所以才想借由帮助他向阳顶天卖个人情,这样再提出借阳顶天背后的势力做事便有了底气——反正他现在也急着回去,卖个人情给他也不错!说不定将来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不过有一件事——"你什么时候过来的?阳顶天现在在哪儿?"之前那个客栈肯定是不可能了。确定了都是贼窝,那里现在就算没乱成一团,阳顶天也肯定不会回去。

"他还能在哪儿?自然是明教分坛中!"韩庆生道,"我虽然没回去,但是他能去的地方除了那里也不做其他想了。我现在就是带你去那,放心,就算他现在不在,明教那些人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他的。"

"你没看到他?"成昆想到阳顶天的伤势,追问了一句。

韩庆生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奇怪:"小鬼,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非他——"

"我只是问问。你要是不知道去哪儿找人,岂不是白忙一场?"成昆轻描淡写的粉饰太平,不打算说出阳顶天可能受伤的事情,"既然知道,那就快点走吧!你应该也想早点救人对不对!"

于是两人就此暂时达成了协议,谁都没再废话,韩庆生背着成昆轻易便离开了他们所在的地方。成昆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之前被关着的地方是个近似于贫民窟的存在,房屋布置错综复杂,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迷路——也亏得韩庆生能跟过来。

韩庆生武功不错,轻功虽然一般,但是胜在小心谨慎,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两人慢慢在屋子与屋子之间的小路中穿行,哪里隐蔽走哪里,走远了一段距离后,他才再度开口,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说给成昆听:

"看来那些人的注意力都被其他事情吸引过去了!嗯,多半是明教那些人。"他说着侧过头,带些调侃的道:"阳顶天那家伙现在多半急着找你呢!他倒真重视你!哼,小鬼,我之前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也是明教的?"

"我跟魔教无关。"成昆冷冷的道,他仔细观察着周围,默默记下路线,这样若是下次来此,不至于找不到地方。

"魔教?"韩庆生对于成昆的答案很有些不可思议,他低声重复了一句,道,"你居然称呼明教为魔教?阳顶天那家伙该不会是从哪个名门正派将你拐出来的吧?"

"谁说只有名门正派才能称呼魔教了?"成昆不以为然,他不喜欢明教已久,这个称呼也已叫了两辈子了,跟他是不是正道弟子可没关系。

韩庆生微眯起眼:"阳顶天大小也算是明教核心人物,你若是在他面前这么说也就罢了,要是让明教中其他人听见——"他笑的很是意味深长,仿佛在说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成昆分明从中听出几分期待。他嗤笑一声,带着些微恶意嘲讽道:

"我看不出一个还要求助于对方的人有什么资格幸灾乐祸。"

"你!"韩庆生脚步一顿,随即才再度迈步,恶狠狠道,"小鬼,嘴巴太毒不是好事,小心得罪了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成昆嘿嘿一笑,不再言语。他还真不怕得罪了谁,而且也笃定了韩庆生这个时候绝对不敢与他翻脸,不趁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他,还以为他成昆好欺负不成?

明教在兖州的分坛设立的并不起眼,与之前那间客栈方向正好相反,两者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难怪他们当初冒雨进城后阳顶天会选择临近的客栈,而没直接来此——成昆看着不远处那座挂着"倚红揽翠阁"牌匾的花楼,默默的想着:而且这里显然不太适合落脚暂住。

因为是连续阴雨后难的的艳阳天,倚红揽翠阁门前格外热闹,熙熙攘攘,迎来送往,比起寻常茶馆可要热闹的多。韩庆生在附近将成昆放下,指了指那里,道:"这就是明教在兖州的分坛之一了!我已将你送过来,现在该是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成昆瞥了眼面前那栋过分繁华的建筑,转过头看向他,似笑非笑道:"你不怕我离开后就不兑现承诺?"

韩庆生笑眯眯道:"怕,我当然怕!不过——"他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出手,一把钳住成昆的下颌,飞快塞了一物在他口中。几乎是同时,成昆惊怒出手,始终扣在掌心的银针毫不犹豫的一针刺下,可惜韩庆生闪的太快,他又因无法动用内力速度慢了不少,这一针仅仅在对方手上划了一道不起眼的痕迹。

"啧,原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韩庆生瞥了眼手背上的痕迹,抬眼看着成昆 ,后者正扣着喉咙皱眉:"你给我吃了什么?!"

"一点好东西!"韩庆生笑眯眯的道,"放心,只要你履行约定,我绝对不会害你。有些事情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说是不是?"

韩庆生塞入他口中的东西入口即化,成昆根本没来得及吐出便已化尽,他深吸了口气,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冷笑道:"你还真是好手段!"

"过奖。"韩庆生拱了拱手,道,"我给你一天的时间,明日此时我会过来找你,等你的好消息!"说完摆了摆手,就这样堂而皇之的离开了!

看着韩庆生离开的背影,成昆气的直磨牙,无奈这个时候他还真奈何不了那个人,之前那一针又没能刺下去——他抬起手看了眼掌心中扣着的银针,身上大部分针都已在昏迷中被人搜去,就剩下这么一根,可惜关键时刻却没能奏效。

心中暗暗给这人又记上一笔,成昆深吸了口气,不再纠结于此事,转过身神色复杂的望向不远处那栋建筑,他倒不惧于进出青楼,上辈子多少有过这种经验,因此当门前的花娘们迎上来时,他能够很淡定的应对,甚至配合的摆出一副闲散浪荡的模样应景。

但是心里却始终觉得有些厌烦,尤其是想到阳顶天此刻居然就在里面的时候,很有种冲进去将他揪出来的冲动:

——倚红揽翠?阳顶天,你倒想得齐人之福!有本事当着我的面倚红揽翠试试!看小爷不废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成昆焦躁了,望天

拍肩,你越来越不像个老鬼了,年轻人嘛,有点朝气是好事!

咳咳,所以说我又祭出狗血级大杀器了,望天,总不能始终那么温吞吧!差不多也该弄点道具推波助澜一下了。

62、三十二、闹事不成再见暖
被簇拥进门后,成昆的神色就变了,从温和无害状的少年变成了轻佻浪荡的公子,只差没弄把折扇摇上一摇以显示其纨绔本性。

——如果韩庆生所言非虚,这里真是明教的分坛,他一个不属于明教中人的弟子开口就要找对方门派的少主,多半会被当做捣乱的处理,没准还会适得其反。既然如此,他便干脆真来捣乱一场,这样才更有可能引出认识的人。

所以成昆放任花娘们围在身边,一边心不在焉的摆出一副沉迷酒色的模样敷衍着她们,一边眼带桃花貌似猎艳般四下观望,寻找有利的时机。

这样一观察倒真被他找到了机会,或许是因为白日的关系,楼中虽然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但众人多少有些收敛,唯一例外的是东北角那一桌,客人们高声划拳,笑闹之声不绝于耳。比起如他们那般高声喧嚣的情态,其他人说话简直可以称之为轻声细语。

但是轻声细语有八卦,这一点无论在什么地方都适用,成昆便听到那些悄声谈论着的人以不屑的语气对那桌人指指点点,仔细一听才知晓,那桌人竟是换了便装的蒙古鞑子,据说是兖州城内官员的家仆,难怪如此肆无忌惮。看样子他们似乎是第一次来,不懂得收敛,这般高调着实惹恼了不少人。

看着那桌人,成昆眼中光芒一闪:目标有了!

当下他便端起桌面上花娘刚给他斟的酒,三步一晃两步一摇,吊儿郎当的走了过去,在与那桌人擦肩而过之时忽然"失手"弄翻了酒杯,好巧不巧正扣在那些人其中之一身上。

当下对方便如他所料"哎呦"一声跳起身,张口便是一连串蒙古语骂出口来。成昆半懂不懂,只是故作醉酒斜着眼睨过去,打了个酒嗝,一口酒气便喷在了对方脸上。

此举在常人看来绝对是十足十的挑衅了,更何况此刻成昆嘴角还带着坏笑,脸上神情也是挑衅过后那种得意与蔑视。那几个坐着的蒙古人中当场就有人鼓噪出声,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那个正面被挑衅的居然没生气,反而呆呆的看了成昆一眼,随即便怪异的笑了,叽里咕噜的说了一段什么,伸手便去摸成昆的脸颊。

而阳顶天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一个长相粗豪满脸色相的男子操着一口蒙古语调戏了面前背对着门口的少年一句:"哪儿来的兔儿爷,长得不错,正好来陪陪官爷!"而后便要出手去摸。

阳顶天懂得蒙古语,他将驱逐鞑虏复我中华当做毕生之志,那人一开口他就听清了那些荤话,调戏的还不是这楼里的姑娘,恶形恶状引人憎恶。他这两日心情本就极差,看到这一幕顿时怒气上涌,想都不想便随手捞了根筷子掷了出去。

这一筷子正中那蒙古人肩膀,登时引起一声惨嚎,阳顶天听着快意,正要走过去说些什么,却在看到那少年半侧过来的脸时忽然顿住脚步呆住了:

"小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正好成昆转过身,看到他后也跟着睁大了眼,露出惊喜的神色:"阳顶天!"

没想到还没开始闹就看到了目标人物,成昆不得不感慨自己好运气。眼看着阳顶天走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口中还习惯性道了句"叫师兄!",不由得笑出声:这个时候还不忘强调一句,这家伙——

他仔细观察着阳顶天的面色,有些苍白,胡碴都冒出来了,但气色不算差,看不出究竟受伤与否。正要问,又觉得地点不对,犹疑间却听对面的人先开口了:

"小昆,你怎么会在这儿?之前——"那时阳顶天眼睁睁看着成昆被人用计带走,懊恼了许久,这两日也始终忙着寻找他的下落。谁知外出寻找屡屡一无所获,回来后竟会看到成昆完好无损的出现在面前。

成昆见他毫不掩关切的神情,心中一暖,正要回答,旁边那些被忽略许久的鞑子却不干了,叽里咕噜几句后便横冲直撞的揍了过来。他们这一闹,两人的对话自然被打断,阳顶天剑眉高挑,捞着成昆的肩膀将他揽在怀中,侧身微让,同时挥袖吐力将他们几个尽数摔了出去。

那几个人一摔出去后,顿时乒乒乓乓撞翻了周遭的桌椅,引起一阵惊呼。阳顶天却不管这些,踏上半步又在先前那个欲调戏成昆的鞑子身上重重补了一脚,这才对闻声赶来的老鸨道了句了:"处理干净点!"而后便带着成昆施施然走向了后厅。

于是成昆筹划的这场"闹事"到头来竟成了阳顶天亲自完成,目的虽然达到,过程却是与预期的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成昆任由阳顶天就这样带着他离开,出了众人的视线外后才回头瞥了眼那边纷乱的情景,好笑道:"没想到你居然会当众出手,打的痛快吗?"

阳顶天揽着他肩膀的手掌一紧,沉着脸道:"打他算轻的!"而后微舒了口气,缓下脚步道,"刚才被他打断了,小昆,你还没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成昆想到阳顶天方才不顾形象也要上去补的那一脚,不由得勾起唇角:"你是问刚才,还是问之前?"

"都有。"阳顶天想到刚才那一幕,声音有些闷,还有对成昆出现在此处的疑惑;他根本没告诉过对方这两是明教的分坛,那么小昆怎么会跑到青楼来了?还被人当做小倌——

握紧的拳传来骨节声响,"咯嘣"一声格外悦耳。

"咳……"本能的感觉到身边之人心情不爽,成昆轻咳一声,不知怎地竟格外想笑。他翘着嘴角瞥向阳顶天,故意道,"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我把酒扣在那人的身上,又喷了他一脸酒气,所以……"可惜还没等他和那人闹起来,阳顶天就已经出手了。

"喷了他一脸酒气?"本能的抓住关键之处,阳顶天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眸中光芒微黯,脸色却更黑了。他停下脚步皱紧眉头,很是想要回去那边再做点什么表达一下此刻难以言说的心情。

成昆却在此时一把抓住了他放下的手:"作甚?"

阳顶天回过头看着他扣着自己手掌的手,神色复杂。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没事。说说看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吧?之前究竟是什么人抓了你?我查了两天,才刚刚查出点门道。"

提到这件事,成昆不禁皱起眉,收了先前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思,关切道:"我是有人相助,倒是你,我听说你受伤了?"

阳顶天一怔:"你听谁说的?"

"抓我的那些人,是个叫做'金刚门'的门派。"当下成昆便将自己之前从那两个人那里听来的对话学了一遍,末了道,"他们说将你打伤了,伤在哪里?"说着便又仔细看了阳顶天一圈,甚至还伸手扯了扯他的衣领,大有翻开看看的架势。

阳顶天哭笑不得的扯下了对方的禄山之爪,道:"你弄错了,他们说的应该不是我,另有其人!"

"?"

阳顶天道:"我那天抓了一个头陀,就是他一直缠着我无法脱身,才让他们有机可趁。听你话中形容,他们说的应该是我抓的那个。"看来他们那个门派弟子之间的关系不怎么样,师兄弟被抓不但不担心,反而幸灾乐祸。

听他这么一说,成昆仔细想了想,那两个人的对话好像确实可以这样理解。确定阳顶天并未受伤,他不禁松了口气,正要收回被阳顶天紧握的手,扯了扯,却发现没能收回。

抬起头就对上阳顶天凝目望来的目光:"小昆,你很担心我?"

望着对方专注的神情,成昆心中顿时一紧,扯扯嘴皮道:"你是我师兄,关心是应该的,再说你不是也一样……"

"不一样。"

成昆眨了眨眼。

阳顶天依旧专注的看着他,耐心的重复了一遍:"不一样。我对你有师兄弟之间的关心,还有……"

"呃!我累了!师兄,能不能先找个地方让我休息一下?"成昆拙劣的打断了彼此的对话。他本能的感觉到阳顶天接下来的话很紧要,但现下听来却莫名有些心慌。但他说累了倒并非作伪,此刻他内力不济,身上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性导致的后遗症,精神确实大不如平时,以至于说话行事随心所欲了许多,不复平常诸多伪装。

阳顶天住了嘴,深深看了他一眼,注意到成昆眉眼之间难掩的疲色后才惊觉自己太过忘形,竟忘了观察对方的精神状况,一径忙着询问其他事,当下有些心疼的摸了摸成昆略显憔悴的脸颊:"是我疏忽了!走,去我房里休息一下,既然人都回来了,那些事稍后再说不迟——唔,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成昆被他亲昵的举动弄得浑身不自在,正要躲,听到后半句时才反应过来,他从之前掉入陷阱开始就一直没吃过饭,到现在为止至少也饿了两天。韩庆生那家伙根本不会注意这些,重头到尾也只给他喝过一点水,剩下的就只有刚才在前厅吃的一点果子与酒。

见他默许,阳顶天便开口叫了站在远处的龟奴,命他准备些饭食送来。看到龟奴点头哈腰的应答,成昆这才想起,阳顶天刚才所说的"我房里"该不会是某个花娘的闺房吧!

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阳顶天道:"别担心,那里就我一个人住,不会有其他人打扰的。"

成昆抿起唇,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事实上他开始觉得,会在意这种事情的自己,脑袋果然已经有些昏聩了。

所谓"色令智昏",大抵如此。

阳顶天所住的房间并不远,也不独立,仅仅是一排房舍的最里间罢了。这里毕竟还是个较为隐秘的分坛,大张旗鼓的弄出个特殊的位置未免太过显眼,失了隐秘的原意。所以阳顶天所住的屋子和其他的房间相连,乍一看上去并无特殊。大概唯一能保证的,就是不会有人随意闯入。

龟奴的动作很快,两人才进屋坐定不久,他便带人送了热汤和冷盘过来,还有点心米饭,主菜则稍晚一些。成昆痛快的大快朵颐,阳顶天也因两日奔忙有些饿了,两人边吃边说,总算是将这两日分别后各自经历的事情诉说完毕。

听到成昆提起韩庆生的时候,阳顶天眉头微动,却没说话,倒是听说韩庆生需要借用阳顶天背后的明教势力时若有所思。成昆也没提起自己被下药一事,反正这种事情他早晚会"报答"回去,届时一起解决便罢。

于是两人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商议过后又酒足饭饱,便准备休息了。

作者有话要说:囧,**你居然直接将我一章抽干净了只剩下字数统计ORZ……连修改都费劲啊!每次修改都提示我VIP章节不能少于原本字数,坑爹啊!(泪奔)

63、三十三、隔墙细语倒凤鸾


  于是两人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商议过后又酒足饭饱,便准备休息了。
  饭后阳顶天命人送来热水,又拿了一罐金创药过来,一言不发便要给成昆上药。成昆此时穿的虽然是一件衣摆较长的深衣,将他腿上伤口以及身上其他狼狈的地方遮的严实。但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即便成昆再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阳顶天也不可能不记挂。
  然而他手掌刚触及成昆的衣摆,就被后者笑眯眯的伸手拦住了:"师兄别忙,我自己来!"
  阳顶天皱起眉,倒也没坚持,任由成昆将金创药接了过去,道:"你这一路都是韩庆生背着的?除了那个条件之外,他没再提出其他什么?"那个二师弟的为人他多少有些了解,从他们认识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就没少过,如今他什么都没提就放成昆回来,还好心的给他准备衣物,怎么想都不是他素来的作风。
  成昆摇了摇头,他还真没将那颗药当回事。况且被人一路背回来本就够示弱了,若是再加上被人胁迫回来求救——他成昆还真丢不起这个脸。
  见他不愿说,阳顶天也就不再多问,目光转而落在成昆那只包扎简略的手掌上。成昆此时正在拆那些布片,当初因为绑的潦草,干涸的血迹将布片与伤口粘在一起,格外难拆。阳顶天才看了一眼就皱起眉,正要阻止,成昆已二话不说一把撕了下来,当场便痛的倒抽口凉气。
  "怎么这么不小心!"被他如此果断的动作惊了一跳,阳顶天忙上前一手接过布条扔在一旁,一手托起他的手腕细细查看。只见那只手上原本止了血的伤口因为如此大力拉扯而迅速泛红,眼见着便有些沁了血丝出来。
  成昆也被疼的脸色发白,但看到阳顶天关切的神色时居然还能笑出来:"没事!长痛不如短痛,反正总要揭开的,慢慢来才叫钝刀子磨!"
  话虽如此,此刻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短痛是短痛了,但是——真他妈的疼啊!

  阳顶天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看到成昆脸都疼白了,还是一阵不忍。他从旁边端了水盆过来,用干净的布巾沾了温水替他将手上的伤口擦拭干净,又不容置喙的将那罐金创药拿了回来,打开后挑出一些,小心翼翼抹在那些细小的伤口上。
  他做的极为认真,一点一点的涂抹,不放过丝毫角落,直到温热的手指将所有伤口都抹上了药,阳顶天才抬起头来,谁知却对上露成昆有些怔忪的目光。
  见他如此,阳顶天不禁一笑,伸手在他脸上抹了把,温声道:"怎么了?这样一副表情?"
  成昆眨了眨眼,一时竟至无言:他总不能说是看着对方专注的神情所以才呆住了罢?
  刚才阳顶天的神色,他曾经在这张脸上见过,就在镜中世界"他们"再度遇见的那一次,这人曾半夜潜入他的房间,当时隔着锦囊摸索那颗明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色,仿佛面对的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第一次他在睡梦之中错过了,到死都不知晓;第二次亲眼见到,也还在心中猜疑着这人是不是要狠下毒手;只有这一次,亲身相对之时,忽然便有些懊恼:为什么当初那些事情,他都一次次忽略过去了,从来不曾注意过?
  成昆不止一次想过,在阳顶天心中,"成昆"这个人当真便是那么重要的存在么?他又有什么值得这人如此对待的?甚至于在被无数次漠视的情况下还能坚持一辈子,换做他成昆,根本无法想象。

  这个问题成昆没法问,面对阳顶天的疑问时自然也没法回答。恰好此时门外传来隐约的凌乱脚步声,有人开了附近的房门,细微的声响唤醒了成昆的神智,他抬起头,飞快地拿过了阳顶天放在一旁的药罐,道:"腿上我自己来罢!就不麻烦师兄了!"
  阳顶天见他脸上难得露出有些窘迫的样子,好笑的任由成昆动作,口中调侃道:"怎么,害羞了不成?"
  成昆恨恨然瞥了他一眼:"少胡扯!"他只是不习惯罢了!
  他越如此,阳顶天便更加想逗一逗他,当下不但不躲,反而闷笑一声撩起衣摆抬腿上床,凑过脸道:"不是害羞?那怎么脸都红了?"
  成昆强忍住伸手抹脸的冲动微微后撤,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反唇相讥,但还未等他出声,忽然被从隔壁传来的隐约呻吟声惊的呆住了。

  "嗯……啊!好哥哥,别着急啊!"
  "乖!美人儿,爷的宝贝,听话!"
  "嗯……啊啊……"

  阳顶天自然也听到了那阵声音,向前凑的动作跟着一僵。其实那间屋子距离他们这一间还有段距离,并非比邻,但是二人都是内力卓绝之辈,那些声音透过墙壁影影绰绰的传来,到了他们耳中却还真切的很。
  他们两个都非不谙世事之辈,自然知晓那阵声音是什么,一时间就着彼此这个本就暧昧的动作面面相觑,不由得都有些尴尬起来。
  此时成昆外袍褪去,其内衣衫凌乱,上身半仰,下颌微抬;而阳顶天则倾了半身上前,居高临下不说,单手还支在成昆身侧,目光专注与之对望。这般情态配上耳边若有若无缭绕的声音,实在有些过于暧昧,一时间彼此心跳都有些难以抑制的急跳起来。

  隔壁的声音自然不会因为他们两个人愣住而消失,反而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成昆注意到阳顶天看着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起来,呼吸渐乱,心中警铃大作,本能意识到不好。伸手欲推他,不想手掌才触到阳顶天肩头,就感到掌下肌肤剧烈一颤。随后自己的手腕就被扣住了。
  "师兄!"
  成昆低呼出声的同时扯了扯手腕,再迟钝也知道此时情况不妙,彼此都是男人,对方眼神代表着什么成昆再清楚不过。况且这人白天就已经若有若无的表达了些心思出来,此刻若是再不阻止——
  他这一喊,阳顶天如梦初醒一般放开他,目光却依旧紧紧锁着他的,一瞬不瞬。仅是如此成昆也已如蒙大赦,急忙跳起身就要下床,然而才一动,肩膀就被突然推压向下,随即天旋地转,后脑已被人扣住了凑向前——
  一口咬住,可喜可贺。
  成昆脑海中"轰"的一声,没想到阳顶天居然真的亲了下来。脑海中除了一片空白之外仅仅剩下一个念头:这人原来不是只会付出而已。
  想也是,养的久了,早晚该有被咬的觉悟,可惜在这一点上,成昆一直被那人温柔的表象所迷惑,醒悟的太晚。于是这一刻对方终于露出尖牙,他才会被炸的头脑一片混乱,仿佛被注入了毒液一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剩下。
  最初其实只是试探的一点,并未侵袭,不过是浅浅的厮磨罢了。阳顶天终究留了余地,若是此刻成昆稍有推拒,也许他还有机会暂且收手,做回那个无害的师兄。可惜这个机会成昆没能抓住,当对方从蚕食到鲸吞过度完毕,开始大举侵袭夺城掠地,就算他想后悔,也彻底没了回头之路。
  一吻过后,阳顶天稍稍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盯着身下被他吻得云里雾里的小师弟,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此时外面所有声响他都听不见了,心中只有得偿所愿的喜悦,看着那人被自己咬的艳红的唇,忍不住便再度低下头,而后——
  被捂住了。
  成昆仿佛也才发现自己居然捂住了对方的嘴,这种动作由他这样一个爷们做出来实在有些微妙,一时之间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正犹豫间,却被那人下一个动作惊的刷地收回——
  阳顶天伸舌舔了舔他的掌心!

  "呀!那里……不要舔……"

  应景一般的呻吟声从隔壁传来,本该旖旎的场景顿时添了些许好笑的意味,尤其是看到阳顶天眼中一闪而逝的懊恼时,成昆一个没忍住"噗"的笑出声,身上之人顿时眯起了眼:
  "很好笑?"
  "确实……"迟钝的没察觉到不对劲,成昆才回答了两个字就被阳顶天居高临下捏住了下颌,随后之前还挑着笑纹的嘴角就被湿热的舌尖舔住了。
  "很好笑,嗯?"
  唇线被舌尖来回勾画,不时若有若无的吮吻,过分怪异的感觉实在难以言说。成昆被这种带点惩罚意味的动作弄得全身寒毛直竖,下意识伸手去推,却被抓住了按在头顶,被迫微微弓起身来承受。
  "喂!够、够了!"下意识出声拒绝,可惜说出口的话却因为对方的舔弄断断续续。偏偏对方还唯恐天下不乱一般补上了一句"叫师兄!",激得成昆急喘出声,忍不住骂道:
  "你他妈……这种时候居然还……计较这种……"
  阳顶天目光深邃,唇舌并用,沿着成昆的唇角一路上升到眼角,留下湿漉漉一道痕迹,又一路下移,舌尖划至耳侧,灵活的在成昆耳蜗中卷了一圈,一面按住对方欲缩的身体一面在他耳中吹了口气:
  "叫!"
  "叫……嗯……"成昆呻吟一声,身体因为这种过分亲昵的感觉瞬间一弹,慌道,"妈的……叫什么师兄?!放、放开我!阳顶天!"
  "不放!"阳顶天目光沉沉的看着他,幽黑的眸子简直要将成昆吞噬入其中一般深邃,"小昆,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不准逃!"
  ——上辈子便是连"师兄"二字都不可得,这辈子却再也不满足于只做"师兄"而已。但是从始至终想要的都是你,只有你一个。
  所以,不准逃!

  成昆被阳顶天从不曾显露出的强势惊得瞠大眼,一时间竟忘记了挣扎。待温热的气息上移时下意识闭了眼,感受到对方的唇舌落在眼睑上,带些怜惜与霸道,仿佛烙上势在必得的印记般,脑海中忽然便跟着浮现出这人曾经为他做过的那些事情,以及那份让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放手的温暖。
  心口有什么一荡一荡,而后便脱落下来沉落到心湖深处,再也没了踪影。于是一瞬间心门大敞,所有的桎梏与顾虑都消失殆尽,只余豁然开朗。成昆在对方抬起身时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睁开眼看着他道:
  "阳顶天,你确定你不后悔?迈了这一步,以后的路……"
  "我不后悔,也不许你后悔。"阳顶天不待他说完便接过话头,郑重得道,"小昆,和我一起,我想要你。"

作者有话要说:哎,前文成昆的伤口确实是BUG来着,我彻底忘了,囧(难道说我真是他的HM?居然对他受伤一点感觉都木有)。谢谢亲们提出!于是修了一下前两章,主要是三十一,加了一段出来,有兴趣的亲可以回头看看。
然后,谢谢小群众以及夜猫子收文所的长评!没的说,我、我继续加更ORZ,这样算来,账单大概要延伸到这周了……
PS:为什么大家都会觉得所谓"狗血级大杀器"是C药呢?明明青楼本身也是杀器啊!而且范围足够宽广,望天
最后拜谢tolisitj亲的手榴弹,以及杨颖亲与紫藤晓月亲的地雷~


64、三十四、幽夜不闻千丝乱


  有些话就像打开玲珑锁的钥匙,一旦说出,后果绝非再度上锁所能补救。更何况持有锁的人还亲手将锁丢入心湖深处,一时半会儿是弄不回来了。
  这种情况下一旦失控,接下来便什么都无法阻挡——这一点成昆此刻深有体会。在阳顶天摆出不容置喙的坚持时,成昆便不再矫情了。
  而且,他也确实不那么想喊停。

  于是一个愿攻一个愿受,剩下的事情便顺理成章起来,成昆任由阳顶天将彼此脱了个干净,还顺手帮了他一把:老实说,亲手解开如阳顶天这样的强者的衣衫很有成就感,尤其是对方不但不反抗,反而配合着褪下自身伪装的时候。习武之人的要害就这样毫不遮掩的暴露于人前,无疑是对他全身心的信任。
  这一点让成昆格外有感觉,他能够毫不保留的信任阳顶天,是因为经历过一世的多疑,曾亲眼见过这人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而阳顶天这样信任他,却是真正的全身心放松。
  可惜他才褪了对方两件衣物就被阻止了,阳顶天拉住他缠着绷带的手掌道:"你手上有伤,别乱动,我来就好。"
  成昆就着这个姿势向后撤了撤,不自然道:"我还不至于手脚残废。"
  "呵,没人这么认为。"话虽如此说,阳顶天却还是倾身下来将他压在身下,扣着他手腕的手掌也没松开,就这样凑过去亲吻他的颈项,"而且,你有经验?"

  他这话只是顺口问了一句,成昆却是悚然一惊:这样的经验按照常理他确实不应该有,总不能说上辈子曾经有过不少实战,还是跟你夫人吧?
  一时囧然失神的后果就是主动权彻底离手,被摆成了完全被动的姿势。成昆挣扎了两下,忍不住反唇道:"那你就有经验?"
  他这记回马枪杀的阳顶天有些措手不及,他抬眼看了成昆一眼,片刻后才意味不明道:"小昆,我已经及冠好久了!"
  言下之意就是曾有过?
  成昆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味儿,虽然理智上完全能够理解,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忽然联想到对方可能会有的情史,这种感觉实在是糟糕透顶。就好像原本一件完美的瓷器上出现了一道不起眼的裂痕,虽然无伤大雅,但终究有些碍眼。
  这一刻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要解决掉所有碰过阳顶天的人,让那些全部都不存在!

  见他怔忪,阳顶天却忽然笑了:"想什么呢?逗你的,我没和别人有过。"
  成昆抬眼瞥向他,有些不可思议:"什么?"
  阳顶天俯□亲了亲他的嘴角:"都是从话本上学来的,这些事情——这样,还有这样——"他亲了亲成昆的嘴角,手掌抚上他光滑的皮肤来回按揉,"都没对其他人做过。我想抱的,从始至终只有你。"
  闻言成昆顿时傻眼:没做过?骗人的吧?!好歹他也是堂堂明教少教主,及冠这么多年了居然没近过女色——或者该说是男色?
  除非——
  心有所想,目光便自然而然的向着对方□瞥了过去,个中含义很是耐人寻味。阳顶天哭笑不得的咬了一口他的脸颊,恨恨然道:"想什么呢!有没有问题,你亲自试试不就知道了?"
  这话说的可谓是露骨之极,同时阳顶天动了动身体,成昆分明感受到那人贴在自己下腹上的一物硬热滚烫,显然早已剑指多时。此时两人之间仅仅隔了阳顶天身上那一条中裤罢了,其余衣物都纠结在成昆身下,早就不能蔽体,纠缠之间不过平添几分撩拨,更将两人之间的气氛烘托得格外暧昧。
  然而就在这样暧昧的气氛下,成昆却做了一件大出阳顶天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居然伸出完好的那只手隔着中裤握住了对方,皱紧眉头神色严肃。
  全然意料之外的发展让阳顶天瞬间便皱起了眉,神情有些古怪。他危险的盯着成昆,哑声道:"怎么?"
  成昆被手里分量不轻的东西惊了一下,那样蓄势待发的状态,似乎比起记忆中那个夜晚要激动许多。他抿了抿唇,只觉心口跳得厉害,半晌才道:"有一件事很早以前就想问——阳顶天,你……你该不会……"
  "嗯?"
  成昆欲言又止的看向他:"你该不会恋童吧?"
  "……"

  此时此刻,从外面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想必那厢征战已经结束。但此处两人之间才刚刚开始,虽然刚刚才点破了彼此间的窗纸,但是因为成昆忽然冒出的疑问,气氛有些——微妙。
  阳顶天看着成昆严肃的面孔,耳中听到他吞吞吐吐的询问,一时间很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小昆脑海中尽想些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他们才刚刚告白完,这话说出来,还真不是一般的破坏气氛。
  成昆却是真有这个疑问,早在六年前古墓中那一夜他就怀疑过了。那时的他才十岁,按照身体上的年龄还是个手短脚短的小孩子,那个晚上阳顶天会偷偷亲他,很显然不是因为什么师兄弟之情。对那么小的孩子都能亲下去,现在又说很早就动心了,若说他没有恋童癖成昆还真没办法说服自己。
  还是说,阳顶天从一开始喜欢的,只是那个小小软软的自己?

  "你在乱想些什么!"阳顶天好笑的摇了摇头,忽然发现这种时候放任成昆天马行空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当下他便干脆伸手扣住成昆的头,道了句"果然我还是让你太清闲了!"便稳稳堵住了他的双唇:这种时候少说多做,才是明智之举。
  发声之源被堵住,成昆果然不再开口了,这时候问出那样的问题,他自己也觉得好笑,简直有些鬼迷心窍的味道,因此当阳顶天再度亲下来后,他便放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任由自己沉沦其中。

  其实问出那些,大概多少有些紧张的缘故,但是真正投入之后,便只剩下胸口的悸动最为真实了。前戏有些冗长,彼此都处在摸索的阶段,毕竟与男子欢好,无论是谁都是第一次。好在两个人都很有探索精神,孜孜不倦的寻找着彼此的敏感点,再加上阳顶天从书上学到的东西,总算是磕磕绊绊找对了地方。
  "哎——那里……"感觉到阳顶天的手指围绕着某处难以启齿的地方打转时,成昆下意识紧了紧,抬起头有些紧张的瞥了对方一眼。
  "相信我,嗯?"阳顶天的声音越发暗哑,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兴奋与期待。他尽力回想着书中所写的内容,一面逐步亲吻着成昆身上之前找到的敏感之处,逐步松懈对方身体上的紧绷,"我会小心……不弄伤你。"
  "你若是弄伤了,下次就换我!唔……"一句话说到最后却变成了闷哼,因为对方出其不意叩入的一根手指。
  阳顶天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对于成昆那句话不置可否。他的额头已经因为忍耐多时而沁出了汗,忍不住在成昆两腿之间的缝隙磨蹭——为了不压到成昆腿上的伤口,他们选择的是侧卧位,这个姿势对于初次来说略显艰涩,但是却是最适合此刻的。至少对伤口没有负担。
  他虽然觉得趁着成昆身上有伤做这件事有些不妥,然而今时今日时间气氛都实在太好,让他无法放手。怀中抱着的这个人是他心心念念许久的,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开。更何况对方还松口首肯,他能做的,就是尽力给彼此一个不那么糟糕的初次。

  虽说如此,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紧张冲动。当阳顶天进入他的那一刻,成昆不由得闷哼出声,心中隐隐想着:这人此时的表现,倒是与他平素的温和大相径庭,有些——过于急切了。
  他胸口因为突然而来的冲击怦怦直跳,前所未有的频率挣得他面色泛红,大张的口剧烈喘息着,连带着身后那处也阵阵紧缩。
  显然阳顶天也发现了这一点,进入后便缓了缓,强忍住被对方一紧一松弄得急欲宣泄的快感,凑过来安抚似的揉着他的前方,一下下的啄吻着他的颈侧。他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下方,好在扩张做得足够,并未伤到,不由得松了口气,亲吻越发缠绵起来。
  那点疼痛也不是十分难忍,成昆剧烈的喘息着,一面承受着阳顶天的亲吻一面感受着体内多出来的灼热,有些失神:
  居然用这样的方式结合在一起,密不可分——在此之前真是从来不曾想过。

  阳顶天的胸口也在急剧起伏,他安抚的亲了亲成昆的眼角,那里因为不适而有些泛红,看起来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他心中软成一片,既想要狠狠攻城略地,又担心他身体受不住,毕竟成昆此刻身体状况并非绝佳。他慢慢的抽动着身体,手掌顺着他的腿根安抚般来回抚摸,尽力让他早点适应这种感觉。
  这个方法确实有效,成昆逐渐适应了身后的入侵,深吸口气侧过头看着阳顶天:"可以了,你……动吧!"
  阳顶天"嗯" 了一声,而后逐步加快了动作。他此时也濒临极限,不过凭着一股信念强自支撑。合为一体的感觉太美好,能够忍受到现在才逐渐放开,他也算是耐力了得了。
  随着彼此纠缠的速度增加,床榻跟着咯吱咯吱摇晃起来,阳顶天将成昆的手掌展开,与他十指相扣,唇凑到他的耳边,带着喘息低声道:"小昆,叫我。"
  "嗯……阳……顶天……"
  阳顶天心中一荡,诱哄道:"叫师兄,乖~"
  "你……嗯……怎么总是……"成昆无法理解这人对这个称呼的执念,他红着眼瞥了瞥对方沉醉的神情,心中叹了口气:罢了,他喜欢听就叫吧!反正不过一个称呼。
  望着那双期待的眼,他低低的叫了句:"师兄……"随即便看到那人眸色便暗,动作也越发狂野起来。成昆被顶的呻吟出声,忍不住反手攀住对方劲硕的身体,扬起头来,大口大口的喘息。
  这场初次的结合称不上温柔,也着实没有太多身体上的快感,然而心理上的满足却是毋庸置疑的。直到顶点来临的那一刻,眼前骤然泛白,成昆忽觉胸口一痛,闷哼一声,宣泄出的同时只觉喉头一甜,嘴角划出一缕血丝,蜿蜒而下,溅落在锦缎的褥面上,简直有些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要说:嘘~~~~低调哟!~
悄悄说,拜谢紫藤晓月亲的手榴弹,咳


65、三十五、究其因故疑溯源


  骤然见到成昆嘴角溢出的血迹,阳顶天顿时大惊,顾不得之前情状,忙退出身来扳过他肩头:"怎么回事?!小昆你——"
  成昆此时已被胸口突来的疼痛弄得说不出话来,只踡起身一手按住胸口一手费力的抬起。阳顶天急忙伸手握住,耳闻少年吃力的道:"疼……胸口……"
  "胸口?"阳顶天喃喃着低头查看,却只见那处光滑一片,除了方才留下来的几点痕迹外什么都没有。他伸手揉了揉,急道:"这里?还是这里?!"

  成昆已经痛的说不出话来,那一阵心悸迅速游走周身,而后又尖锐的集中在心口处,骤然而起,毫不设防之下简直痛彻心扉。他小口小口的喘着气,动作丝毫不敢过重——哪怕只是稍微剧烈一点的吸气,也会引发一阵痉挛似的痛楚。
  他死死抠着胸口的皮肤,心中又惊又怒: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明明还好好的,一点征兆都没有,那些掳劫他的人给他下的也不过是抑制内力的药物罢了,只要不运内力并未见有其他害处,怎么突然——
  脑海中忽地想起一事:莫非是韩庆生先前那颗药?
  越想越觉得可能,成昆的目光瞬间便阴鸷起来:他太大意了,竟会天真的以为韩庆生仅仅是想掣肘他而已,不会真下毒手,也没讲那颗药放在心上,谁知那颗药居然……
  果然重生后过分安逸顺遂的生活麻痹了他的警觉性,他竟然忘记了,在这个世界上,狠毒冷漠的人才是主流,就算他不出手伤人,旁人也会随时算计着他。
  粗心大意只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今天这场疼痛算是给了他一场实打实的教训——嘿嘿,韩庆生,好个韩庆生!成昆这次栽在你手里,若是侥幸不死,以后定不会让你好过!

  他这番心理变化都隐藏在了因痛楚而扭曲的表情之下,阳顶天自是无从得知,他只是惊急的按着成昆的胸口,见少年惨白着脸颊,痛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死死的攥着他的手掌,病急乱投医之下试探着输了一丝内力过去。
  他这一动,成昆登时呻吟出声,神色扭曲的抬眼看他。
  "弄疼你了?!"
  阳顶天一惊就要收手,成昆却费力的拉动了一下攥着他的那只手:"继续……"他吃力的说完,又是几声急喘,好在意愿表达出来了——方才阳顶天试探着传来替他疏导经脉的那一丝内力让他胸口的痛楚缓解了不少,多半是以内力替他舒缓的法门有效。
  见状阳顶天大喜,当下便毫不迟疑的再度将手掌按在成昆胸口大穴上,运起当初看过的那本册子中《易筋锻骨篇》的法门缓缓将内力送了过去。这个方法倒真有效,渐渐的成昆的神情终于有所缓和,呼吸也因放松跟着剧烈起来。
  阳顶天不敢大意,又替他理顺了一□内的内力,他感受到成昆体内内息混乱,似乎被什么桎梏住一般七零八落不成章法,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先前那件事上:"是金刚门的那些人给你下的药?"
  这么说倒也不算错,桎梏住他内息的确实是之前金刚门的手笔。成昆虚脱的点了点头,缓缓松开手,之前刚折腾了一阵,而后又遇上这样的事情,此时他真有些脱力了。
  "那你……"
  "暂时无碍了。"成昆浅声道,"我……呼……大概知道什么原因,明天再处理不迟。"
  阳顶天不赞同的皱起眉:"这种事怎么……"但是看到对方已经连动动手指的力量都没有的疲倦神情后却住了嘴。
  成昆不愿说话,缓缓抬了抬眼皮儿,看到阳顶天不掩关心的目光时微微一笑,最后吐出"没事……"这么两个字就闭上了眼。
  实在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阳顶天见少年惨白着脸色闭上眼,下意识便要去推,但看到那张脸上透出的安稳神色后便顿住动作,微微松了口气。他伸手捞过堆在旁边的里衣替少年草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拉过被子替他盖上,自己也顺手披了件衣服:之前的惊吓来的太过仓促,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穿衣,更别说是清理身上那些痕迹。
  他眼含爱怜的摩挲的一下成昆的脸颊,想到刚才所见不免有些后怕。刚刚夙愿得偿的喜悦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就被惊吓消耗殆尽,此时终于换得片刻安静,却再难找回之前的安宁心态了。
  阳顶天轻手轻脚的下地,伸手摸了摸地上那盆水。入手冰凉,水早就冷透了,他微一沉吟,这个时候天色已暗,实在不愿其他人打扰,便干脆再度运起内力,强行将那盆冷水加热,直到有些微烫了才满意的收手,取过布巾浸透了拧干,走回床边替成昆细细擦拭。
  首先便是身上的汗水,而后是身上一些暧昧的痕迹,阳顶天特地检查了一下成昆身上的伤口,万幸之前那场运动并不激烈,并未伤上加伤。将他全身上下都擦过一遍之后,阳顶天再度将成昆裹进被子里,就着那盆水草草处理了一下自身,而后才走到床边拉出了成昆的手腕,皱起眉细细探听。
  可惜就凭他那半吊子都不算的诊脉本事,实在是听不出成昆体内究竟有什么异样,但至少能确定指下的脉动频率还算和缓,应当没有性命之忧。他悄悄松了口气,这才再度上床,掀开被子将成昆向怀中揽了揽,依旧保持着扣着他手腕的姿势合上了眼。
  折腾了这些天,加上之前那一遭,即便阳顶天精力过人也不免疲累,两人就这样裸裎相拥,耳边听着对方和缓的呼吸,不知不觉便也跟着睡了过去。
  ……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成昆醒来的时候,就听到前厅传来阵阵低语,其中一道声音是属于阳顶天的,另一人声音虽然粗哑,听来却是个女子。
  "……奴家能看出来的就是这么多了,只是药性难解,还需斟酌一二。少教主若是不急,就给我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解药定能制出。"
  "有劳梅姑了。"阳顶天的声音听起来一如平时温文,还带着些许尊敬。成昆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阳顶天如此对待。他坐起身动了动,发现自己睡了一觉过后,身体状态恢复了不少,虽然仍旧四肢无力,但是并无特别不适的感觉。
  倒是身后那处,因为昨日进行了某些不太寻常的运动有些胀痛,但于行无碍,可以忽略。成昆伸手摸了摸,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中衣,不用猜也知是何人的手笔。
  善后工作倒是做的不错——成昆意味不明的微笑,翻身下地,鞋子衣物都在旁边摆着,尽数换了新的,不过穿在身上很是合身。

  大概是因为听到了内室的响动,阳顶天三言两语送走了那个女子,走进来道:"醒了?怎么不多休息一阵?身体怎么样?"
  "还好。"成昆答道,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不能再休息了,今天还有事,别忘了我之前与韩庆生还有约,总不能让他白等一场。"说着他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便尽数若无其事般掩藏住了。
  经他一提,阳顶天也想到此事,沉吟道:"你不提我倒忘了。既然如此,我去见他就好,你身体抱恙,还是多休息一下。"
  成昆摇了摇头:"事情是因我而起,不出面实在说不过去,而且他要救的人多半是小陶,怎么说也算是我的师弟,不亲眼看着我也实在放心不下。"
  这些话只有三分真,大半不过是托词罢了。但成昆说的自然,丝毫不似作伪,阳顶天便信了,摇摇头无奈于对方的坚持,倒也不再勉强,只道:"一起去也不是不成,但你要量力而为,若是身体稍有不适一定要告知于我。"
  成昆斜睨了他一眼,扬眉送了个秋波过去:"知道啦!师兄~~~"音调特地学女子状一波三折,末了自己却先受不住喷笑出声。
  阳顶天也是失笑摇头,习惯性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少作怪!走吧!先去吃饭,你们不是约的下午吗?这之前先做点别的吧!"
  他二人经历了昨夜交颈与惊变,此时相对自然格外亲昵,但毕竟都是昂藏男子,做不来女儿家忸怩黏糊之态,乍然望去态度倒是与平日相仿。只是出门前阳顶天在成昆唇上啄了啄,比起昨晚要清淡许多的接触,却让成昆老脸微红——
  果然青天白日与夜晚还是有所差别,光天化日之下,就算脸皮厚如他也有些扛不住了。

  吃过饭后阳顶天便要求成昆去休息,算是为下午之事养精蓄锐。成昆这次没推辞,他需要时间来整理一下下午的打算:韩庆生给他的招待昨晚着实让他"惊喜"不已,不想个像样的法子招待回去,成昆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他之前就对阳顶天隐瞒了韩庆生对他下药一事,先前又将昨晚之事尽数推到了金刚门的头上,这会儿自然也没必要再提。但是虽说如此,韩庆生那里的解药却是必须拿到手的,天知道那家伙给他下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若是时不时发作一次,他这辈子就算废了。
  成昆并不担心韩庆生会拿假的解药来糊弄他,说他狐假虎威也罢,对阳顶天格外信任也罢,他相信当着阳顶天的面,韩庆生那样的跳梁小丑肯定不敢弄虚作假。
  也正是因此,按照那人的个性,未必会当着阳顶天之面将药递给他,那样等于将他韩庆生之前的举动昭告天下,明白的告诉阳顶天说他之前有谋害他成昆之心。所以他们两个人之间肯定会有些单独相处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就是成昆最需要把握住的。
  他要给韩庆生一个教训,用以回报他之前的举动。但是这一点得瞒着阳顶天,他不希望那个人看到自己狠毒的一面,一点都不想。

  "你只要看到那个干净的我就好。"成昆握着胸口放有明珠的锦囊自言自语,眯着眼微微笑着,"至少到目前为止,看到的成昆还是你那个单纯的小师弟,那些龌龊的手段,我自己背负便可,最好你永远都不要知道。"
  他伸手摩挲着与锦囊挂在一起的那串碧玉佛珠,佛珠上露在外侧的部分依旧晶莹碧透,但是在颈项后面的那一部分,已经有六颗黯淡了光芒,那是他过去六年之中或成功或失败的举动留下的印记,而这些印记所代表的事情,他此生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66、三十六、围坐共议理疑线


  当阳顶天再度来叫成昆的时候已经是未时初了,除了他之外还跟着另外一个不认识的女人。那女人看起来四十上下,头发乌黑,皮肤却苍白,穿着朴素,看起来与这倚红揽翠阁有些格格不入,长相倒是能看出年轻时美貌的痕迹,但此刻不施粉黛,一副寻常女子的模样,唯一例外的,就是她身上若有若无却不容忽视的药香,显然常年浸淫于药材之中。
  "这是明教兖州分坛的坛主,小昆你叫她梅姑就好。"阳顶天简单介绍了一下那女子,后者向成昆拱了拱手,哑声道:
  "成公子,请多指教。"
  原来这就是早晨那个女人。成昆以挑剔的眼光打量了她一番,才道:"梅姑客气了!小子不过是后学末辈,还要仰仗你多多指点。"这些门面上的话张口便来,成昆早已习惯,而后看向阳顶天,"师兄这是准备走了?"
  阳顶天道:"早点去早点解决。韩庆生既然想借明教的势力,由梅姑出面是最合适的。"顿了一顿又道,"梅姑不仅是分坛坛主,还是我明教之中医术最为高明的,金刚门那些人中有擅长使毒的人,梅姑正好克制他们。"
  难怪他们之间早晨会有那样一番对话。成昆又看了那女人一眼,后者大大方方对他一笑:"都是教中兄弟谬赞,梅姑不过侥幸学了前人留下的遗著,不敢称最。"话虽如此说,她眼中却隐有得色,显然对自己的本事颇为自负。

  三人寒暄过后便在成昆的带领下去了之前与韩庆生约定之处,远远就见韩庆生一身靛色长衫站在那里,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见到成昆等人,韩庆生顿时面露喜色,但目光落在阳顶天身上后便习惯性敛了笑意,摆出那副无所谓的恭敬神态来:
  "大师兄果然来了,有劳有劳!此番师弟的事情还得你多多费心啊!"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没丝毫感激的样子。阳顶天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做派,也不在意,道:"站在这里不方便说话,找个地方坐坐罢!"
  韩庆生早有准备,当下便指了指附近一家酒楼,道:"韩某早在那里定了位置,几位请!"

  一行四人鱼贯进门,韩庆生向一旁的小二低声吩咐了几句话,便带着其他三人去了楼上的雅座。
  甫一坐定,阳顶天便单刀直入的问道:"我听小昆提起你要救人?救什么人?"
  "是陶家的小师弟,陶孟竹。唔——小昆?"韩庆生回答完后看向成昆,摸着下巴嘿嘿笑道,"原来这就是你的名字,之前还怎么问都不肯说——"说着他忽然想到一事,瞪大眼上下打量对面的少年,"哎!你、你是成昆!成鹏生?!"不是阳顶天从外面收来的男宠?!
  成昆笑吟吟的看着他:"二师兄现在才认出我来?师弟可真是心寒啊!"
  你心寒个屁!
  韩庆生忍了又忍才没将这句话骂出口来,都是小陶那家伙,居然给他错误信息。他悻悻然道:"我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七八岁光景,如今隔了这么多年,你又正是变化最大的年纪,正常人都该认不出来吧!"
  是十岁不是七八岁,果然不上心的人,记不住是正常的。成昆瞥了旁边那个明显不属于正常范畴的存在,但笑不语。
  韩庆生的惊异也就一瞬,随后便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别有用意的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以前明明就是个脏兮兮的小鬼,现在收拾出来倒也能看,难怪——"
  难怪什么他没继续说下去,但是来回打量阳成二人的目光分明已表达清楚了潜台词。成昆本就看他有些不顺眼,此刻更被他目光看的不爽之极。他心中先入为主认定了韩庆生不怀好意,态度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冷笑道:"二师兄真有闲情逸致,看来你之前所谓救人一事,不过是消遣师弟我一场罢了,可对?"

  听他提及救人,韩庆生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敛,随后动了动身体换了个较为轻松的姿势道:"救人是一定要救的,既然是成师弟你,想必也很关心小陶吧!你们毕竟是实打实的同一个师父,比我们还要亲近。"
  成昆确实也这么想,但是这句话从韩庆生口中说出,便给他了一种推卸责任之感,成昆不屑的在心中哼了哼,口中则道:"二师兄哪里的话,于情于理陶兄我都是要救的,不然也不会央大师兄来此。"说着转头看向阳顶天,"大师兄可是一听说你有事相求,就特地赶过来了呵!"
  他这话明里暗里都踩中了韩庆生的痛脚,他的脸色顿时变了变,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他这人自视甚高,与阳顶天争了十几年也无非是不忿被那个人比下去而已。这次若不是为了陶孟竹,他也不会想出求救于明教的方法,甚至不惜威胁成昆——若早知道这少年就是成昆,他之前也不必多此一举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这次算是彻底拉下了脸面,又被成昆当面踩了一脚,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当场便口无遮拦的反击了一句:"呵呵,成师弟倒真了解师兄,也不枉我昨日将你从那些人手中救出来,还送了师弟一些好东西才得以如此。果然在大师兄眼中,成师弟的地位就是不一样。"
  他这话一出,成昆的眼中瞬间便闪过一丝阴霾:这话是在威胁他了?昨晚那场发作时间虽然短,但滋味着实不好受,此刻眼前这人不提这一茬也就罢了,既然提起,成昆心中顿时泛起杀机:早晚要让这人为他之前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成昆别的不提,最恨的事情之一就是被人威胁!

  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一旁的阳顶天与梅姑尽数看在眼里,梅姑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听见,阳顶天则皱起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隐约有所猜测,却又不知事实为何。只是此处实在不宜发问,便打算等回去后仔细问问成昆,若是韩庆生真的做了什么对成昆不利的事情——他暗了暗眸色,悄悄在桌下握住了成昆的手掌:有些事情他不介意做第二遍。
  成昆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怔,随后便觉心口一暖,他轻咳了一声回握那人一把,眼中寒意散去:罢了,这件事稍后再说,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在座几人各怀鬼胎,表面上倒也顺利的将话题扯到了正事上。原来那天阳成二人离去后,大厅中便不出意外的闹成了一团。虽然领着小孩的那个中年人想要置之事外,可惜有心算无心,很快就被拉下了战局。
  当时混乱中谁都没注意,客栈中逐渐泛起了一股淡烟,等到他们发现时大部分人已经手脚酸软没有多少反抗能力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小二和掌柜的这对黄雀出手夺走了那中年人的包裹。
  当时在场众人无不扼腕,只道屠龙刀就这样落入了掌柜等人的手中。谁知过了没多久,掌柜二人去而复返,捞起那中年人就询问屠龙刀的下落。
  听他们一说,众人才知道,中年人那包裹中包的不是宝刀,而是一口普普通通的刀罢了。掌柜等人自觉受骗,急忙回来逼问那中年人,可惜那中年人硬气的很,无论那些人如何逼问都不开口。小二当场下了狠手,一一捏断了那中年人周身骨节,在他耳边悄声报了个地址,而后便抓了那披着斗篷的小孩,放下话说想要这小孩的命,就拿屠龙刀来换,随后便扬长而去。
  当时韩庆生因为人在房中,打算坐收渔利,反倒没参与进这团混乱中。加上他通晓医理,那些人的药并未奈何得了他。而陶孟竹就没那个运气了,他从一开始就被牵扯入战团,后期又中了暗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抓走了小孩,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居然爬起身,挣扎着便要跑出去。
  其他人韩庆生可以不管,但陶孟竹毕竟与他师出同门,不能坐视不理,于是在掌柜等人离开后,他便从藏身的房间跑出来,先替陶孟竹解了身上的药性,而后才与他一起追了出去。
  然而一路跑出去不久便遇上了岔路,为了能更快的找到目标,两人理所当然的选择了分道而行,一路留下标记。就这样追了半日,韩庆生便发现自己追错了方向,转过头来回到之前的岔路后顺着另一边又追了上去。
  这一追,就发现陶孟竹的标记从一开始的条理分明到后来突然变得断断续续,甚至还留下了其他物品。韩庆生稍一查看就猜到,陶孟竹多半是追上了那些人,而后被一同抓走了。
  就这样沿着那些断断续续的标记,韩庆生找到了关着成昆的那座宅院,找了一圈没发现陶孟竹和另一个小鬼的下落,反倒误打误撞发现了成昆。他此时已经意识到对方势力不小,而且行事隐秘,很有计划,只凭自己一个人只怕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陶孟竹等人,于是便想到了利用成昆与阳顶天之间的关系来调动明教的力量。
  当然,最后一点韩庆生在讲述的时候只是简略带过,他并不想与阳顶天撕破脸,那对谁都没好处。至于下药给成昆这件事,韩庆生倒真没担心过成昆会说出来,而且看阳顶天此时的反应,多半也是不知道的。

  听完他的讲述后,阳顶天有节奏的敲着桌面,看向梅姑道:"梅姑,你在兖州城这么多年,可知道这里有什么势力能与那掌柜等人对上号吗?"
  梅姑沉吟片刻,摇头道:"属下不记得。兖州城数得上的大势力都不像是会做这件事的人,而且那些人行事隐秘,只怕是早有图谋。像他们这样的人兖州城不多但也不少,真要找起线索不够。"
  阳顶天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能够设下这么大的局的人,要么在这兖州城中能够呼风唤雨,要么便是有足够的能力将自己隐匿至深。只是目前线索太少,真要排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陶孟竹那边只怕等不及了。
  梅姑想了想,又道:"是不是可以从那些人的武功路数上下手?这位小兄弟之前说,那些人动手捏断了那中年人的周身骨节?如此狠毒的刑罚,寻常门派只怕不会使用。"
  "那个门派我倒是知晓。"阳顶天道,"他们来自于西域的金刚门,这金刚门地处西域,与明教打过交道,但没什么瓜葛。可是那些人向来偏安西域,怎么会跑到中原来了?"

  "等等!"听到两人所言,成昆脑海中忽然想到一事,"你们有没有想过,能够做出这种事的势力,也许不属于江湖?"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不小心又拐到事件上了……囧,果然我还是最习惯写这个,可惜习惯不代表擅长啊!默默流泪


67、三十七、用药平地起波澜


  听到成昆所言,在场中三人俱是一怔,阳顶天最先反应过来,道:"你是说——鞑子?"
  "不无可能,不是吗?"
  "确实……"梅姑是第二个反应过来的,她一拊掌道,"要说势力,兖州城内的朝廷势力绝对不比江湖弱,若是他们出手——"
  韩庆生却有些不以为然:"朝廷怎么会插足江湖的事情?小师弟,你想多了吧?"
  成昆摇头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一查便知。"他这话绝非无的放矢,他有前世的记忆与经历,汝阳王府搞出来的那些事,他虽然没直接参与过,却从旁看了个清楚。而汝阳王府那对兄妹都做过什么,这一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尽管现在那两个小娃娃父母恐怕都还没出生呢,但谁知道那些蒙古鞑子会不会早就开始未雨绸缪了?
  而且他隐约记得,鹿杖客与鹤笔翁很早以前就投身于汝阳王府了,倒是他们的师父百损道人现在还活在世上——嗯,那个老东西"昔年"好歹也算是江湖第一高手,不得不防。
  他看了眼阳顶天,这人算来与百损道人当初同名,不过阳顶天早上一段时间,身为魔教的头目加上武功奇高,自然为世人所惧怕。百损道人成名却要早他一步,完全是因为行事狠辣,杀人如麻而出名,不过他死的倒是比阳顶天晚……

  "小昆?"
  耳边忽然传来阳顶天的喊声,成昆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想得入神了,居然没注意到他们的谈话。他抬起头应了声,道:"怎么?"
  阳顶天有些担忧的看着他:"身体不适吗?"他伸手去摸成昆的额头,昨天晚上成昆闹得那一场他可是都看在眼里,从早晨起就一直担心着他会突然又来这么一遭。
  成昆刚要答,一旁的韩庆生忽然笑吟吟道:"成小师弟身体不适?怎么,受风寒了吗?"
  他这话听在旁人耳中纯粹是关心,但是在成昆听来,却是明显恶意的讽刺了。成昆心中冷笑:明明就是你下药害小爷受了遭折腾,这会儿还敢问?口中却道:"多谢二师兄关心,成昆无事。"
  韩庆生摆摆手道:"成小师弟太客气了,我看你面色苍白,精神欠佳,显然是身体不适——唔,师兄这里有颗固本培元的药物,你不妨吃吃看。"说着便从怀中摸了个瓷瓶出来,抬手递给了成昆,目光中别有意味的看着他。
  成昆一怔,随即了然:显然韩庆生是故意借着这个机会将解药给他了!哼,他倒把握的好时机。当下成昆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道:"多谢师兄,我回去便吃。"
  忽然一旁的梅姑开口道:"韩兄弟也通晓医理吗?梅姑自小学医,或许咱们可以切磋看看呢~!"
  "哎!我哪懂得什么医理!不过是误打误撞得到颗好药罢了!"韩庆生早就知道梅姑这号人物,他虽然擅长医毒,却自知不是梅姑的对手,当然不会拿这种事情来献丑,因此三言两语便想带过。谁知梅姑却不依不饶,见他否决后又道,"哦?那我更好奇韩兄弟那颗灵药了,成公子,那药能否让梅姑看看?"
  "请便。"成昆早就注意到了阳顶天之前给梅姑使的颜色,顺水推舟便将那瓷瓶递了出去:他现在根本不信任韩庆生,之前那颗药已经让他吃尽苦头,这颗自然不会轻易入口,让梅姑检查一下倒是正中他下怀。
  韩庆生闻言神情却变得有些微妙,不过他并未开口阻止,只是任由梅姑带上鹿皮手套打开瓶塞将药丸倒了出来,仔细观察闻嗅一番。
  成昆也在注意着梅姑的神色,只见她仔细检查一番后,眉头顿时皱起,神色变得古怪之极,片刻后才哑声道:"……这……确实是好药,成公子收着吧!"说着将药丸放回瓷瓶中递给成昆。
  成昆这下倒是有些诧异了,他接过瓷瓶,转念一想,是了,韩庆生既然敢当着梅姑与阳顶天的面正大光明将解药递给他,显然早有准备,不可能会做手脚。他悄悄舒了口气,一面暗骂韩庆生老奸巨猾,一面庆幸终于能解掉那怪异的毒素,不必受制于它。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麻烦梅姑了。"见送药一事告一段落,阳顶天便再度开口,"现在已经将嫌疑锁定在朝廷身上,梅姑你便协助韩庆生,带领兖州分坛的兄弟仔细调查一下,这件事我就不参与了。"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阳顶天虽然是少教主,但他在此处人生地不熟,就算让他指挥分坛的人也不如梅姑得力。所以干脆放权让他们处理,自己还能置身事外做些其他事情。
  "是!"梅姑应了一声,转而看向韩庆生,"韩少侠,这段时间请多指教了!"
  韩庆生点点头:"好说。"他并未拒绝阳顶天的提议,反正在他而言,面对梅姑要比面对阳顶天好得多。

  于是这个提议被所有人接受,几人又商议了几句便散了,阳顶天将梅姑留下,自己则带着成昆走回兖州分坛。
  "师兄,走那么快作甚?"匆匆和阳顶天赶回分坛方向,成昆有些诧异,阳顶天很少像今天走的这么急。
  阳顶天闻言缓下脚步,看向成昆道:"我是无妨,关键是你,你不知道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吗?"
  "哎?"成昆诧异的摸摸脸,他倒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难受的,但看到阳顶天关切的神色时还是心中一暖,笑道:"你太大惊小怪了!也罢,实在不行我先尝尝二师兄的丹药好了!既然他极力推崇,没准真有奇效也说不定。"
  这当然只是借口,但是阳顶天信了,点点头道:"也好。你现在实在太单薄了,也该补补身体,免得我总是担心。"
  成昆撇撇嘴道,懒得反驳他,他的身体单薄只是因为还没长开罢了,毕竟他才十六岁,身量虽然抽起来,骨架却还没定型,自然比不得阳顶天强壮。这种话他自然不会说,只是摸出那个瓷瓶,反复看了看,拔出塞子将药丸拿了出来。
  那药卖相极佳,嗅之有股淡淡的清香,显然并非凡物。成昆将之吞下,只觉一股热流从上而下直扑丹田,暖洋洋的甚是舒服,不由笑道:"二师兄没框我,这药确实——唔!"话说了一半,丹田中忽然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疼痛,就像昨夜胸口一般,搅得成昆瞬间缩成一团,整个人都向后倒去!
  "小昆!"
  阳顶天原本正笑吟吟的听他说话,忽见成昆就这样倒下,吓得三魂去了一魂,急忙伸手捞住他。眼见着成昆一如昨晚神色扭曲,面色苍白似鬼,顾不得他们还在外面,急忙运起内力按向成昆胸口,"你怎么……"
  然而这一次,他以内力辅助却没见效,成昆疼的面色惨白,只来得及留下一句"那药有毒……"便整个人都昏了过去。
  阳顶天这下真是魂飞天外,他晃了成昆几下不见清醒,用手一试,少年分明已经气若游丝,脸色简直难看已极。他紧紧抱着成昆,脑海中反复只剩下一个念头:
  韩、庆、生!
  ……
  梅姑做事很迅速,阳顶天才一离去,她就打暗号招来了明教教众,向韩庆生告罪一声后便暂且离席,带着那些人走到远处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遍。
  他们离得远,说话声音又小,韩庆生自然听不见。他也不急,摇着扇子坐在桌边,慢条斯理的品尝着杯中酒,目光盯着前方某处,显得心不在焉。
  这家酒楼不算大,所谓的"美酒"也不过味道平平,不过勉强能入口罢了,要是平时韩庆生定会挑剔一二,但此刻他心系陶孟竹的安危以及屠龙刀的线索,表面上虽然淡定,心思却不知早已飞到何处,酒味醇香也好寡淡也罢,喝下肚中也不过就那么回事了。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杀气扑面,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没等看清面前情况便下意识一个闪身纵身向外。可惜他反应再快,也不如对方掌力迅捷,身体才扑出一半就被对方掌风击中,顿时一阵气血翻涌,口头一甜,踉跄落地的同时也跟着喷出一口血来。
  他这一跳正落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中心,顿时引起一片惊叫与慌乱。他却根本顾不上这些,伸手抹了把唇边血迹转头望去,正见到阳顶天单手揽着成昆轻飘飘从窗口纵身而下,目光冰冷的看着他:
  看清来人的身份,韩庆生顿时满脸愕然:"阳顶天?!你发什么疯?"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间这人便去而复返,还赏了他一掌?!

  阳顶天冷声道:"解药!"
  "什么解药?"
  "你还装傻?"阳顶天眯起眼,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握起,目光落在怀中人身上,"你干的好事!"
  韩庆生这才注意到成昆软软的倚在阳顶天怀中,两人闹出这么大动静都没见他动上一动,显然已经失去意识了。他惊异的挑了挑眉:"成小师弟这是怎么回事?"
  阳顶天道:"他吃了你的药,而后就变成这样了。"
  韩庆生大惊,看看他又看看成昆:"你、你怀疑我下毒?"
  "不是你还有谁?你敢说你没对他下药?!!"
  "我……"韩庆生还真有点心虚,他昨天确实对成昆下药了没错,但是之前给他的那颗明明就是解药!再说他之前那颗药应该也不会造成这么剧烈的结果,顶多不过是身体酸软不适罢了,怎么会……
  见他如此,阳顶天只道他默认了,心中恨极,只道韩庆生因为记恨自己迁怒成昆,所以才下毒手,当下再也顾不得两人上辈子那笔烂帐,气运于掌便要出手!
  "且慢!"见他如此,韩庆生也恼了,他对自己用药很有信心,如今成昆出现这个情况完全在他意料之外,阳顶天咄咄逼人的态度又让他着恼之极,口吻顿时也变冷了,"阳顶天,你根本就是看我不顺眼,所以才弄了这么一出吧?告诉你,姓韩的从来不屑于用这种方法,你休得侮蔑我!"
  "我污蔑你?"阳顶天气急反笑,他紧了紧揽着成昆的那条手臂,而后缓缓走到一旁的客栈门前,伸脚勾过一个长条板凳将成昆小心翼翼放在上面,站起身看向韩庆生,"小昆吃了你的药变成这样,你还好意思说我在污蔑你?姓韩的,现在立刻将解药叫出来,我还能放你一马,否则……"
  韩庆生冷冷的道:"否则?少他妈给我废话,姓阳的,你不就是想打一架吗?我奉陪!"说完一甩衣袖,竟当先一步冲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写文写了一半被暗恋对象拉去天龙了……囧……
我错了TT,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几分钟啊!
于是我认罚,咳,大家说怎么办吧!
拜谢1127493亲的地雷!~


68、三十八、药性相斥成磨难


  其实从始至终,成昆都没有失去意识。
  就像第一次痛楚来临的时候那样毫无预兆,这股疼痛虽然来的急促,走的也迅捷,或许跟身体自身的适应能力也有关系,这一次就算没有阳顶天的内力相助,他体内的情况也逐渐稳定了。
  但是在"毒发"的那一刻,他却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对他来说很有利也很容易就能达成目的的方法:装晕,诱使阳顶天对韩庆生出手。
  这并不是一件难以办到的事情,事实上从一开始他就猜到了事情可能会有的走向,那一句"有毒"就是他临场设置出的陷阱,而阳顶天会有的反应也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认定是韩庆生暗下毒手,带着他追回去,都是最正常的举动,而韩庆生的不屑于分辨,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既然他从最初就隐瞒下来了关于下毒胁迫他的事情,之后就没理由提出来自打嘴巴,就算他提了,这种情况下也只会加深阳顶天的怒气罢了。
  躺在硬邦邦的横椅上,成昆并未睁眼,只是竖起耳朵听着场中的情况。阳顶天和韩庆生已经打了起来,事情的发展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成昆暗暗翘起嘴角:韩庆生最忌讳的就是阳顶天,由他来出手来打败他,只会让他更加郁闷。若是阳顶天再一个错手……

  在这一点上,他丝毫都没有自己栽赃了韩庆生的心虚感,毕竟他服了那人的药后身体不适是真的,韩庆生既然敢对他下药,就该有承受后果的觉悟。至于他付出的是性命还是其他什么,成昆完全无所谓。
  至于是不是自己亲手报复过去,成昆倒是并不在意。事实上他现在能不出手就不出手,虽然之前那六年大概试探出了佛珠的限制,可谁知会不会还有些其他限定呢?因为这个人暗下一颗珠子,未免太不值得了。所以借阳顶天之手教训韩庆生一顿,既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又不会因为直接出手而消耗机会——多么美妙的局面!
  而阳顶天,从一开始成昆就不曾想过他会输。

  正如他所想,场中二人激斗片刻,忽然传出一声闷哼,随后彼此分开,一人卓然而立一人抚胸弯腰,明显是韩庆生受伤了。
  阳顶天并未乘胜追击,只是冷冷的看着他道:"交出解药,我饶你这一遭!"
  韩庆生伸手抹了把唇角的血迹,冷笑道:"没有!你能奈我何?阳顶天,残杀师兄弟可是要被逐出师门的!"
  阳顶天剑眉倒竖,上前一步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杀了我,你的小昆也没有解药!"韩庆生大笑,下一刻却又闷哼着后退——却是阳顶天盛怒之下又给了他一掌,虽然不重,但还是将他整个人击的"蹬蹬蹬"后退数步。
  "咳咳……"没料到阳顶天居然如此步步紧逼,韩庆生握着嘴唇抬眼,苦笑道,"居然真的……阳顶天,你好、好得很啊!"
  阳顶天皱起眉看着他,心中莫名有些郁闷。眼前的韩庆生让他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这一幕与记忆中"那件事"也诡异的重合在了一起,让他感觉越发烦乱。
  不过就算如此,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见韩庆生如此冥顽不灵,他不再迟疑,踏上半步便要再度出手!

  忽然不远处梅姑匆匆赶了过来,张口喊道:"少主且慢!"
  阳顶天扬起眉,看向她跑来的方向。只见梅姑气喘吁吁的赶过来,跑的有些急,额头都见了汗。她虽然是兖州分坛的坛主,但是生平专攻医理,武功不过平平。之前这两个人打斗激烈,她根本无从插入,直到此时才有了时机:
  "少主,属下有些话要跟你说。"
  阳顶天皱起眉:"什么?"
  梅姑平复了一下呼吸凑过来,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阵,就见阳顶天原本肃然的面色忽然变得诧异,目光先是看了眼远处仍"不省人事"的成昆,而后才再度转向韩庆生,面色阴晴不定,片刻后才道:"你走吧!"
  "哦?"韩庆生扬起眉,不顾唇边血迹嘲讽道,"舍得放我走了?"
  阳顶天皱起眉,只道:"你不想走?"
  "当然不。"韩庆生的回答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他慢慢站起身,理所当然道,"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办到,我要是这么走了,你又出尔反尔,我不是白受了这身伤?"
  他这话分明便是讽刺阳顶天去而复返的举动。阳顶天却神色不变,只是看着他片刻,才道:"梅姑。"
  "是!"
  阳顶天走回到成昆那边,道:"事情交代完跟我回去!这里的事情交给其他人来做,你现在全力给小昆解毒!"
  梅姑道:"属下遵命!"顿了一顿又道,"属下之前已经将事情吩咐下去,又让于副坛主仔细盯着,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阳顶天点了点头,弯下腰将成昆整个抱了起来,头也不回的对韩庆生道:"你都听见了?该办的事情我不会忘,至于你跟小昆之间的账,等他醒了咱们另算!"
  韩庆生伸舌抵着脸上被揍的伤口,闻言歪着嘴嗤了一声道:"随时奉陪!"莫名其妙挨了这么一顿揍,送出去的解药又被诬陷为毒药,他心里正憋屈得很,但是想到要救陶孟竹还得靠眼前这个人,这口气只能暂且忍下,等以后再报复回来!
  ……
  没料到事情居然在成功的前一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逆转,成昆顿时愕然不已,更让他吃惊的是,场中战局一停,他的颈项上便传来了熟悉的紧缩感,这让他周身瞬间便僵硬了:佛珠暗了?!为什么?!
  他没听见梅姑究竟对阳顶天耳语了些什么,只知道从她出现开始,事情就变得不对劲了。加上原本预算中明明不该算做"作恶"的条件被达成,让他心中越发阵茫然: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好像突然之间,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握一般。
  感觉到阳顶天再度抱起他,成昆不愿再装以免被拆穿,便假装"迷迷糊糊"的清醒过来,只是仍做出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阳顶天见他清醒,关切的问了几句,却并未将他放下,而是径自带着他展开轻功一路回到兖州分坛他们的那间卧室之中,将他放在床铺上温声安慰了几句,便要抽身离开。
  "等等!"见状成昆急忙伸手拉住他,半合着眼道,"你去哪儿?"直觉告诉他,阳顶天现下离去多半与他身上的毒伤有关。他仍纠结着之前那件事,不弄个清楚绝不罢休。
  阳顶天还道他因为身上的毒而担忧,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没事,我只是去找梅姑讨论一下你的情况,马上就进来。"
  成昆抿起唇:"我身体的情况我有资格知道,你们要谈就进来说,我也想知道我身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阳顶天看了他一眼,微一沉默便点了头:"也好,我去叫她,你先躺着,不要着急。"

  看着阳顶天离开,成昆果断的从衣领中翻出了那串佛珠,稍一转便将后面的部分拉到眼前,才看一眼面色就冷了下来:果然又暗了一颗!地藏菩萨究竟在搞什么鬼?按照他之前试验的结果,反击对自己图谋不轨的人明明应该不算而是作恶才对!
  他这几年在古墓中没少给自己创造条件试验脖子上这串玩意儿,总算让他大致推测出了佛珠对于"作恶"的标准。而这一次他自忖并未触犯规则,为何佛珠还是暗了一颗?
  除非——这其中有什么隐情?韩庆生那厮没有暗算他?
  哈!怎么可能!那他这两次究竟为什么难受至此?难道还是他自己吃坏了东西不成?!
  开什么玩笑!

  恨恨然将佛珠塞回衣领中,成昆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翻了个身平躺向上,默默闭上眼:梅姑肯定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该怎么询问好些?哼!那个老女人一开始对他的态度就有些轻蔑,虽然隐藏的极好,还是瞒不过他的眼睛——莫非她跟那韩庆生是一伙的?
  没等他想出办法询问,在他身边坐下的阳顶天却先一步开口了:"梅姑,你之前所说的那句话究竟什么意思?眼下没有外人,重说一遍吧!"
  成昆闻言,也跟着睁开先看向她,梅姑向着两人点点头,道:"其实就像属下先前所说,成公子身上的毒并非一种成分,而是数种药材混合抵触而成,他体内原本的情况就十分混乱,刚刚又服了韩少侠的那颗药,导致药性进一步冲突,所以才会……"
  "药性冲突怎么会反应如此剧烈?"阳顶天皱起眉,显然对于这个说法还有些怀疑。
  梅姑道:"这就跟成公子所中的毒有关了。若属下没看错,成公子之前是中了能够阻断内力的药物吧?"
  阳顶天看向成昆,后者点点头,算是承认了这一点。他心中不甘不愿的想着:若不是之前中了那该死的毒,他怎至于落到眼下这般境地?
  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阳顶天伸手替成昆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水,而后勾过他的手掌握在手中,无声的安慰与温存。

  "这就是了。"对于两人的举动视而不见,梅姑依旧一板一眼的道,"成公子先中了阻断内力的毒,然后又不知是何原因服了一种使得内息活跃的药物,两者之间作用相反,不但没互相抵消,反而因为彼此效用抵触而产生激烈的碰撞,这就是为什么成公子之前会胸口疼痛的缘故了。"
  她说着顿了一顿,又道:"胸口璇玑穴乃是要穴,历来都是内息必经之地,想必成公子之前过于激动,以至于内息活跃,才激化了两者之间的冲突。不过两者药性冲突完毕后暂时因为外力达成了平衡,若属下没猜错,是教主用内力替成公子理顺了内息吧?"
  阳顶天道:"不错。"他皱着眉头看了看成昆,"你之前所说的'使得内息活跃的药物'是什么东西?对身体有害?"
  成昆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隐约猜到了起到这个效果的多半是韩庆生那颗药的功劳。他垂下眼皮儿目光闪烁:难怪之前他算计韩庆生佛珠会暗,原来他以为的"下毒"居然只是药性冲突,那个人给他的,也许真不是毒药。
  下一刻梅姑的话便证实了他的猜测:"属下昨天为成公子探脉,便发现了那股力量的存在,若属下没看错,那种药物平时对身体没什么害处,最多促使情绪激动以至于内息加速,造成近似于走火入魔的假相,与其说是毒药,不如说是一种恶作剧来的更恰当一些。可惜这药遇上了成公子,两者相斥,才会造成了先前的情况。倒是另一件事,属下颇有些担心……"
  "什么?"
  梅姑走上前几步,看向成昆道:"成公子,能否容梅姑再替你听一下脉?"

作者有话要说:囧……

69.三十九、并辔而行为乡还
69、三十九、并辔而行为乡还


  成昆扬起眉,听到梅姑说出"昨日切脉"云云的时候,心中对于这个女人就更加好感欠奉了:既然一开始就发现了不对劲,为何不在当时说出,反而到此刻才马后炮?
  不过他并没将之表现出来,而是显得格外乖巧的伸出手:"既然如此,有劳梅姑了!"
  梅姑不疑有他,上前按住成昆手腕。成昆垂下眼盯着搭在自己腕上的那两根细白的手指,心中恶意的想着:如果有一天这两根手指被人扭断了,无法再用来切脉,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能摆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几十年的阅历让他能够轻松看出别人眼中那些隐藏的并不太好的恶意,从注意到梅姑从看向他的第一眼,他就发现这个女人对他有些隐约的排斥甚至鄙夷——若不是她年纪大了,他简直要以为这个人暗恋阳顶天,不然怎么会甫一见面就看他不顺眼?
  从称呼上也能看出,梅姑在称呼阳顶天的时候叫他"少主",叫韩庆生"韩少侠",轮到她成昆,却变成了"成公子。"他们三人是师兄弟,梅姑并非不知道,这般泾渭分明的称呼,到底说明了什么,稍一思索就能感受到——成昆嘴角翘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什么叫"公子"?什么叫"少侠"?只怕在这个女人心中,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拖后腿的吧!
  对,就像陶孟竹和韩庆生见到他时说的那番话,他在这些人眼中,地位恐怕就是个什么都不能做的娈宠。

  对于这一点,成昆并不生气,反而隐约有些兴奋。他最擅长的就是以假面具示人,被人看清了总比被时刻关注着寸步难行强。但是这些人不包括阳顶天,旁人如何看他他无所谓,只有阳顶天不行。他要的不仅仅是那人的宠溺,还有全心全意的信任。
  信任到——就算他毁了明教,这人也能眉头都不抬的放任的地步。
  不过既然所有人都这么看待他,他要是不做出些什么来给他们看看,未免有些太对不起围观群众。成昆闭上眼,心思电转,一些有趣的想法逐渐在脑海中形成。

  思绪转动间梅姑已经诊脉完毕,收了手后退几步沉吟片刻,道:"属下心中已大致有谱,少主可否同梅姑去一趟药房?有些配药的细节还要稍微斟酌一下。"
  "好。等下我们一起——"阳顶天点头允许,一面温柔的拉起被角,将成昆的手臂放入其中。然而就在他要收手盖上被子的那一刻,忽然微微挑了挑眉:
  手腕被拉住了。
  他垂下眼望向成昆,后者正无事人一般闭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做一般无辜。阳顶天盯着他那副神态看了片刻,顿了顿,转向梅姑道,"你先下去吧!稍后我再叫你。"
  梅姑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她看不到覆盖在被子下面的事情,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见阳顶天态度坚决,已到唇边的话明智的吞了下去,只拱了拱手:"那么属下告退。"
  她说着便转身向门口方向走去,绕过屏风的时候,视线若有所思的向床上瞥了眼,随后皱皱眉,冷着脸推门离去。
  待她离开后,阳顶天才再度看向成昆:"怎么?"
  成昆半睁开眼眯向他,狡黠的一笑:"我说无事你信么?"虽然这么说着,掩在被子下面的手指却暧昧的勾了勾对方的掌心,看准一点屈屈伸伸,律动一般动作。
  阳顶天的回答是挑起一半眉毛,目光逐渐深邃:"我以为你想休息。"
  "睡了一天,早睡够了。"
  阳顶天凝视着他微眯的双眼,他还有些不太适应一夜之间忽然变得如此"大胆"的小师弟,但却意外觉得很顺眼。不过——
  "那也得休息,我可不想又做到一半见你吐血。"他若无其事般收回手,又替他将被角掖好,哄小孩一般拍了拍。
  听到这个回答,成昆才是真的想要吐血:该不会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这人有些心理阴影了吧!他心中将韩庆生祖上挨个腹诽了一遍,目光却不怀好意的瞄向阳顶天身下:"……是么?既然你不行的话,我来?"
  这话一出,阳顶天的神色顿时变得有点危险,他伸手一把捏住成昆的下颌,哑声道:"小昆,别撩拨我,不然吃苦头的是你。"
  说完便松了手,又习惯性的在他头顶上揉了揉,站直身体便向门口走去,口中道:"我去梅姑那里看看。"
  成昆闻言满脸哀怨:"你为了另一个女人离开我?"语调装的要多忧郁有多忧郁,若是没隐含着些许笑意,简直便要将怨妇的腔调学了个十足十。
  阳顶天顿时脚下一滑,哭笑不得的瞥了他一眼:"别胡闹!我找梅姑有正事。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况,不趁早解决掉谁都不能安心。而且——我也下不去口。"
  成昆挑起眉:好吧,他也没把握自己身上那怪异的情况会不会在做了一半之时再度抽风,心中又将韩庆生骂了个狗血淋头:就冲这一点,之前让阳顶天胖揍他一顿丝毫都不冤!更何况他还因此失策黑了颗佛珠,真是赔本买卖!
  听到关门声后,成昆重重躺回床上,以一种歪七扭八的姿势摊开手脚,盯着床顶看了半晌,才重新坐起身:罢了!求人不如自救,还是先看看自己体内现在究竟乱成什么德行吧!他可不希望之前辛苦学的武功就这样莫名其妙付诸流水,继续当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梅姑的动作很快,不久后就配出了一副能暂时缓解成昆体内情况的药方。她将药方交给了自己手下的药童,命他熬好药端去成昆那里,自己则与阳顶天讨论起之前未竟的话题。
  这一点倒是在成昆意料之内,所以在看到送药过来的药童后也只是温和的笑着点点头,顺手捏了把那小鬼粉嫩的脸颊:"小鬼,这药有点苦,替我去厨房的糖罐中拿两颗方糖来好吗?"
  那七八岁上下的药童用颇有些怪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顶着脸上被捏出的指痕皱起眉,以人小鬼大的口吻道:"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怕吃药?"
  成昆笑眯眯道:"不是怕,只是不喜欢苦味——你也不喜欢对吧?拿了糖你我对半分,如何?"
  他只是顺口搪塞了这小鬼一句,谁知对方居然真的慎重思索了一下,而后点点头:"行!正好小羊这段时间一直跟我吵着要糖吃呢!你等着,这药不能凉,我马上就回来!"说完便放下药碗跑了出去。
  成昆等的就是这一刻,小鬼一离开,他便从怀中拿出一块碎银子沾了沾那碗药汁,确定银子并未变色后才再度收起:他实在有些信不过梅姑,不过心中也清楚,就算这么做也未必防的了什么,不过是多年来小心谨慎的习惯使然罢了。

  等到药童拿了方糖过来,成昆才无事人一般将那碗药饮尽,随意塞了颗方糖在口中就将那小鬼打发走了。看到他宝贝一般带着剩下的方糖离开,口中还嘀咕着"小羊如何如何"之类的话,不禁好笑的想:
  小阳?嘿,不知道若他这么喊阳顶天一句,那个端方惯了的男人会有何感想?
  ……
  这副药他一吃便是三天,这三天里除了第一次是那个药童送来之外,剩下的几次都是阳顶天亲自端来。梅姑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只是短短三天就将他体内乱七八糟的药性尽数驱逐出体,内力逐渐恢复,先前那种有气无力的感觉也随之消散殆尽。
  而就在第三天一早,梅姑便派人来报,说已顺利将陶孟竹二人救了回来。只是那两个人多少有些受到惊吓,不愿见人,回来后便闭门谢客,谁都不肯见。
  除此之外,成昆还从阳顶天口中逐渐了解到,明教的人已经大致找到了此次出手之人的线索,那些人确实与朝廷有些若有若无的联系。可惜对方行事太过谨慎,抓不到什么把柄,能够顺藤摸瓜找到陶孟竹与谢逊的下落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可他们这次救人的举动有些打草惊蛇,让对方逃逸了,没能抓到主事者。对此阳成二人扼腕不已,韩庆生倒是无所谓,他主要的目的只在于救人,对于其他事情倒是一点兴趣都欠奉,因此在谢过阳顶天后便二话不说带着陶孟竹二人离开了。
  他离开的有些仓促,甚至不曾知会阳成二人一声。倒是梅姑这几天里与韩庆生接触比较多,对于这位韩少侠欣赏的很,韩庆生离去的时候更是特地前往相送。
  对此韩庆生表现的很是欣喜,还坦言若非陶孟竹二人经此一役受了惊吓,不肯再留,他定要留下来与梅姑探讨一下医术。而陶孟竹和谢逊自始至终都留在马车里不曾露过面,梅姑虽然觉得有些怪异,倒也没多想,只是心中有些不以为然:这些年轻的男孩子,怎么一个个都如此脆弱,动辄便缠绵病榻,真是毫无气概!

  当晚梅姑送行回来,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她估计着阳顶天二人已经休息,便没去打扰,径自回了房间。可第二天一早,还未等她前去找人,就得知那两个人已在昨天下午离去,只留下令兖州分坛的教众继续观察朝廷动向的命令便离开了。
  "少主怎么会——"听到这个消息后,梅姑的第一反应便是成昆那厮蛊惑了教主,顿时暗骂一句"美色误人"。但转念一想,就成昆那副长相,周正是周正了,距离美色却实在是差了不少,顶多因为年少而骨架未成,稍嫌纤细而已。一时间更有些莫名的恨恨然:少主喜欢上个男人也就罢了,怎么眼光还如此差,就看上那么一个长相本事都平平的小鬼?真是匪夷所思!

  "啊——啊欠!"
  冷不防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成昆满脸无辜的揉着鼻子:"谁念叨我呢?!"
  他此时正与阳顶天赛马,春风得意马蹄疾跑了一路,始终领先一步。谁知就在临近终点的时候忽然鼻头发痒,一个喷嚏打下来,手中下意识一勒缰绳,马儿嘶鸣一声便生生止了步,不仅害他差点摔下马,更让后面只是半步之遥的阳顶天顺利赶超,稳稳当当的在前方不远处缓下去势,调转马头看向他,爽朗大笑:
  "你输了!"
  "……"成昆揉了揉鼻子无语,这场赛马输的真憋屈。有心提议再比一场,但是看着前面百丈外的城池,只能悻悻然放弃:距离太短,还没跑尽兴呢就到城门下了,进了城可不能纵马,过不了瘾,还是以后再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成小渣】:姓阳的你太坐怀不乱了!
【阳教主】:我要是乱的话,你觉得你能三天内解毒?
【成小渣】:太理智的话勾引起来没成就感。
【阳教主】:^^没关系,账我给你记着呐!三天的份儿,到时一起算!
【天音】:成小渣,注意形象!怎么说你现在也才是个十六岁的青葱(不美)少年!
【成老渣猥琐笑】:老子灵魂都做爷爷的年纪了,怕个毛!调戏年轻教主毫无压力!
【骨子里本质是什么只有自己知道的阳教主】:笑而不语


70.四十、玉店争执直欲战
他们二人昨日下午离了兖州,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才来到此处,中途根本不曾休息过。之所以如此仓促的离开兖州,是因为忽然想起一事:下月初便是陶彩衣的生日了。虽说成昆这一世还没和小师妹有过什么交集,但是这个日子却是始终不曾忘记的,这一想起,便打算赶在那一天之前回去看看。

之前在兖州耽搁的时间太长,再等几日怕是就要错过正日子,因此路上赶得急,也就少了原本游山玩水的兴致。只是从离开兖州起,成昆就发现阳顶天神色一直有些隐约的不愉,虽然态度一如既往温和,但是整个人都透着些许沉郁。成昆原以为这人还在担心他身上的余毒未清,但是旁敲侧击一番后却根本没得到肯定的答案,心中莫名便有些抑郁。

因为不习惯两人之间的气氛,又猜不透阳顶天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成昆只好使了个偏门的法子,想尽办法逗阳顶天开口,之前那场赛马便是其一。此法颇为有效,至少一路纵马过后,阳顶天的神色明显开朗不少。

可惜一进城,阳顶天便故态复萌,那张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一板一眼的模样,订房的时候也是开口便要了两间。虽说与过去相同,但是他们两个人才刚刚捅破了彼此之间的窗纸,又是血气方刚的年龄,正常人应该都会想要与恋人在一处吧?他这副态度便更加明显的透着不寻常了。

成昆侧头看着阳顶天,他还在一板一眼的吩咐小二第二天一早准备好干粮饮水等物,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异样,眉头顿时微蹙,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如何询问,便也拉长了脸一声不吭的去了属于他的那间房,晚饭都不吃便爬上了床。

躺在床上,身体明明很疲乏,但成昆却有些了无睡意。身边空了一块,总觉得背后有些凉嗖嗖,无论如何掖被角都缺了那么点味道。他心中烦闷,想要夜袭,却就觉得这么做未免太失颜面:对方都已经表明了各睡各的,他这般半夜跑去算什么事儿?

左思右想片刻就逐渐钻了牛角尖,愤愤然的想着:那人既然要闹别扭,那就让他闹个够!大不了彼此一起闹,看谁先扛不住!

成昆自认他这个人从来都气量狭窄,不爽便不爽了,没必要委屈自己忍气吞声。可是——一想到阳顶天前所未有的态度,莫名其妙的心虚感便越来越重,一时间脑海中天人交战,一面是本色叫嚣着冷战继续,一面是情感告诉他必须谨慎,如此纠结一夜,第二天一早不出意外顶着一双猫熊眼爬起了床。

那对颇为醒目的黑眼圈成功引来阳顶天的关注,可惜他也只是询问了几句,并未多言,对比过去温声细语的态度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这让成昆再度确定,他们两个确实是在冷战无疑,只是原因——依旧不明。

就这样一路不凉不热的到了济宁,成昆望着许久不见、变得越发似记忆中模样的街道,心中难得浮现出些许感慨。到了这一步,他反倒不着急去陶府了,反正距离小师妹生辰还有两日,他打算先行梳洗整理一下自身,再准备好礼物登门。

令他意外的是,自从到了济宁后,阳顶天便以明教有事为由去了济宁的分坛,只留下一句"两日后回来"便消失无踪。初时成昆并不觉如何,过了一日后,却忽然感受到了些许孤单的味道。

自从他离开古墓后,除了被抓走并且神志不清的那两日外,还没与阳顶天分开过,如今只剩下一个人,先前那种空荡感便再度袭来。所谓形单影只,不过如此。成昆对于这种感觉极为不适应,一个人在栈中呆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再也坐不住,干脆跳起身离开栈,前往记忆中最繁华的一条街道所在的方向走去。

那条街道距离成昆所住的栈并不远,但是半生不熟的路线让成昆走的很郁闷,好几次险些走岔路,走路只需一炷香的功夫被他延长至半个多时辰,中途甚至差点打道回府。

总算到了目的地,先前那些兴味也被磨了个干净。成昆想到小师妹现在还小,精巧贵重的东西于他无用,便挑了间玉器店进去,打算挑块玉佩给小丫头戴着玩儿。

他一身衣衫料子华贵,加上进门后态度大方,掌柜的才看一眼就知道来了大主顾,因此便很是殷勤的将店中几件精致的小玩意儿拿了出来。成昆挨个看过去,那些玉饰雕琢的都还不错,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挑选哪件好些。

他回忆着陶彩衣小的时候比较喜欢的东西,可惜记忆早已模糊,别说东西,就连她儿时的模样都已经记不真切了。倒是有一件事记得清楚,上辈子他曾将脖子上的那颗珍珠送给小师妹,以至于小师妹之后便不再佩戴任何挂在颈项上的东西,还笑称此物是师哥给她的定情信物,定不会让其他东西与之相提并论。

这一点一直到她与阳顶天订婚才打破,想起那些往事,过去的锥心之感早已消失,只剩下些许叹惋:师妹当初虽然选择了阳顶天,但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却也绝非作假,可惜后来那些事情,让他对于这段感情彻底失望,比较起来,那日虽然师妹与阳顶天同时死在那里,成昆记忆中最为深刻的,却只有阳顶天眼角滑下的血泪。

想着这些往事,成昆的目光不经意间忽然瞥见掌柜的新拿出来的一只木盒,那其中殷红的颜色瞬间便与回忆重叠在一起。他急忙开口道:"掌柜的,等等!你手里那个给我看一下!"

掌柜的诧闻言停下动作,异道:"官是要看这个?不好意思,这东西已经有人定下了,不能卖啊!"

"先让我看看!"成昆无视掌柜的话,态度坚决的走过去,故意拦住了掌柜的去路。那掌柜的见他如此,推说不过,只得将木盒递了过去,口中仍道:"只能看看!这真不能卖,那位人早已说定了一会儿来取,他是先来的,您看,做买卖总要讲个诚信不是?"

成昆却根本不管掌柜的在自己耳边念叨些什么,只是专心致志盯着木盒中的那块玉。那是一块很奇特的玉石,显然已经打磨过,成水滴状,上窄下宽,最奇异的是,那水滴尖端还是澄碧的颜色,向下却逐渐透了血丝一样的红线出来,丝丝缕缕直坠而下,到了底部,已是艳红如血滴。

这般奇异的模样让成昆瞬间便想到了记忆中那个画面,心口一窒,二话不说便将那块玉握在拳中:"我要了!你开个价吧!"

这般近乎于明抢的模样让掌柜的瞠目结舌,急忙伸手要去扳他手掌,口中道:"使不得!真使不得啊!官,您快别为难我了,这真不能卖,真不能卖啊!"

但是无论他怎么说,成昆就是握紧了拳不松手,他一个习武之人,力气自然不是孱弱如掌柜的这种普通人所能比,只是他毕竟横插了一杠,不愿明抢,是以不闪不躲,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不管那人出什么价,我都加一倍。这玉我要定了!"

"哎!哎!"掌柜的见他力气奇大,身法灵活,自知抢不过,气的连连跺脚,"你这后生,怎么如此不讲道理!你看对方马上就要来了,我又怎能——"

"掌柜的!我拿钱来了!"

忽然一道清亮的声音自门口响起,随之而来的是脚步声与推门声。掌柜的听到这个声音,顿时如蒙大赦,三步两步跑过去,连声道:"陶公子您可算来了!您看您那块血玉,小人正劝着那位小哥呐!"

来人一听这话便猜出了事情的大概,顿时笑道:"什么人这么有眼光,与本少爷看中了同一件东西!"说着顺着掌柜的所指方向望去,正巧成昆转过头来,两人目光一对,齐齐皱起眉,几乎同时开口:

"怎么是你?!"

"陶孟竹?"

没料到然会在此看到陶孟竹,而且还是这副中气十足的样子,似乎之前那件事对他的影响已经消失殆尽。成昆打量了一下他的面色,虽然有些苍白,精神头倒是十足的,看来这人恢复的不错。

见到成昆那张脸,陶孟竹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你这小子什么意思?怎么惯会到处抢人东西?血玉还我!"

"你说这个?"成昆挑起眉,摊开手掌示意了一下,而后利索的合拢,"你不是还没付账?那便算不得你的。再说我看中的东西绝对没有归还的道理,你还是另选一件吧!"

这般理直气壮明抢的话也只有他这种皮厚的老鬼开的了口,陶孟竹顿时被气笑了,一语双关的道:"你看中的东西?明明是后来者还如此嚣张!要是其他人也就罢了,既然是你,小爷倒是不介意活动活动筋骨教训你一顿!"说着一手握拳在另一只手掌心虚顶,明显有些跃跃欲试。

成昆嗤笑了一声:"你要打?就你现在这副模样——喂!之前中的毒好干净了?"

听他提起此事,陶孟竹的面色更黑,他身体确实没完全复原,但是在面对眼前这人时却无论如何不愿示弱,傲然道:"就算只剩半成功力也够教训你了!东西还我!不然别怪小爷不气!"

成昆自然不会放手,他微微扬起下颚,抛给对方一个蔑视的表情,从怀中掏出几片金叶子在桌面上摆成一扇,而后转身便向着门槛走去。

"站住!"陶孟竹顿时大怒,他素来心高气傲,自然忍受不了成昆如此□裸的蔑视。快步上前单臂抬起拦在门口,盯着成昆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给脸不要脸!别以为有阳顶天在背后支持就能肆无忌惮,小爷最后问你一遍,给还是不给?"

成昆的回答是挑衅般勾起嘴角,眼中明明白白的写着:你能奈我何?!

陶孟竹顿时大怒,再也顾不得其他抬手便是一掌拍了出去。成昆飞快闪身躲过,身影一闪,已经站在玉器店门口,那般迅捷的身法看的陶孟竹心中一惊,随即便燃起熊熊斗志,道了句:"别想跑!"便跟着追了出去。

成昆也没打算跑,只是在人家店中打架多少有些施展不开手脚,那里多是玉器,砸碎了可不好赔。再者他也想试试陶孟竹如今的实力,想"当年"他年轻的时候始终被这人压着一头,直到后来他死了也没扳回一局,此时有了机会,更有些跃跃欲试想要一雪前耻了。

作者有话要说:坑爹的一章

喵的我终于将过度章节写完了,咳咳

看到囧RZ亲问起进度,其实这篇文要说写,有很多东西都能写,毕竟基于原著,有不少线索可以用。但是我毕竟不擅长超长篇,所以大概也就写完预定的剧情就会完结吧!

所以基本上剩下的也就那么两三个部分需要交代了,争取六月末完结(因为七月我恐怕会忙到断网的地步ORZ)

亲们有没有什么很想看的情节吗?可以提一提哟!与大纲不冲突的话或许会写也说不定

71.四十一、无端猜测惹心烦
说是"一雪前耻",其实严格说来,这一场架对陶孟竹简直不公平到了极点。

且不说陶孟竹毒伤方愈,单说武学上此时的他便差着成昆不止一点半点。成昆有着前世的武学经验,这一世又学了古墓的精妙功夫,加上原本就对于陶孟竹的武学套路熟悉得很,他二人一交手,陶孟竹立刻便处于下风,丝毫便宜都没占到。

没料到两人之间实力然如此悬殊,陶孟竹狼狈的招架着,脸上露出一丝难堪:想当初他还曾笑过韩庆生与面前这人打斗却没占上风,没想到换成自己,差别然如此之大。

他自视甚高,虽然韩庆生比他入门早,内力又深厚,但他本身资质卓越,加上后天努力,向来自忖不比他差多少。可是如今这样一面倒的情形不啻为迎面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不仅打醒了他的理智,更让他素来的骄傲寸寸破裂,出招越发没了章法。

对手招数上的变化成昆自然看在眼里,皱了皱眉:这样有气无力的陶孟竹他还真没见过,不就是输了一场,至于如此天塌地陷一般失落吗?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心理承受能力未免太差了点!

若是平时他才不管对方心情如何,早就趁乱打劫结果了对方,毕竟是那人挑衅在先——成昆可没有丝毫自己抢了对方东西的自觉——但是陶孟竹毕竟不同于旁人,他们两个怎么说也算是青梅竹马,又是师兄弟,做事太绝日后也难相见,便干脆利落的收了手,退后两步道:

"你输了!"

陶孟竹怔怔的收手,不敢置信一般瞪着成昆,没想到自己然如此轻易输给了眼前这个少年。他被这个事实打击的狠了,一时间心中茫然,耳边反反复复都是那句"你输了",惊雷一般将他的理智都驱散,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陶孟竹啊陶孟竹,阳顶天手底下只是一个普通少年都有这样的身手,你还指望着赢他吗?差远了,差太远了……

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尽数被成昆看在眼中,成昆皱皱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愿赌服输,这东西我收着了!"说完却发现对方依旧没反应,不可思议的摇摇头:这人莫非被打傻了?不对啊!他刚刚又没下重手,若说打击过大——至于么?!

陶孟竹却忽然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转身便展开轻功向着陶府所在的方向跑去,成昆挑起眉,莫名其妙之余倒也庆幸于陶孟竹那不夹缠的举动,再看看手中完好无损的玉石,满意的笑笑,转身走回玉器店。

那掌柜的从两人开打就一直站在门口张望,他一个普通人,自然不敢参与到江湖人的比斗之中,但是看个热闹的胆量还是有的。他亲眼看到成昆是怎样赢了陶孟竹,此时见对方志得意满的走回来,态度顿时格外亲切,搓着手道:"哎!少侠,您还有什么吩咐?"

成昆在他面前晃了晃那个坠子:"你刚才也看到了,这东西现在归我,去给小爷配个好点的盒子。"

"是,是!"

"还有之前那些没挑完,你去弄盒子,我再看看。"这个坠子自然不能拿来送给小师妹,所以还得另外给那丫头挑个礼物。

掌柜的闻言,忙乐呵呵的去旁边的柜台取来几个制作精美的木盒,成昆则重新走回另一边低头看掌柜的之前推荐的那些挂饰。只是他已经先看中了手中这块玉,这时再看其他,便有些平平无奇了,挑来挑去,最后买了一套小巧可爱、姿态各异的玉人儿,而后一并吩咐掌柜的装起来便离开了。

搞定了要送陶彩衣的礼物,便有些无所事事起来,成昆不愿过早回栈,干脆便在这条街上随意闲逛,谁知天公不作美,他才走了没几步,天空中就风云变色,转眼间被乌云笼罩,不过盏茶的功夫,雨点就劈里啪啦打了下来。

这场雨下的很急,许多在路边摆摊的商贩还没来得及收摊,顿时忙了个人仰马翻,行人也急匆匆的来回奔跑,踩踏水花溅的哗啦直响。这种天气别说逛街,就算想要回去栈都有问题,成昆急忙闪入旁边一家店铺檐下,一面伸出手指弹着水珠一面低声咒骂:"这是什么见鬼的天气!"

眼见周围光线越来越稀疏,天空中的乌云阴沉沉的将外面渲染的跟黄昏一般黯淡,成昆心知这场雨一时半会儿怕是下不完了,无奈之下抬眼瞥了瞥旁边悬挂的招牌,上面"写意酒坊"四个大字被雨水冲刷的来回摆动,看来有些模糊。他摩挲着手中的木盒,果断下定决心进了酒楼内:只能先在此处等到雨势减小了!

显然有不少人与他同样的想法,旁边有好几个人与他同时迈步进入酒楼,站在门前的小二挨个招呼,忙的应接不暇,成昆也不指望他,放眼望了一圈,抬步迈出,选择了相对来说比较清静的楼上。

这家酒店能够开在如此繁华的街上,足见其规模,楼上楼下布置的很是用心。相比一楼大厅的热闹繁华,二楼除了最外圈半开放之外,都是门窗紧闭的雅间。成昆走到楼上,早有小二迎接过来,殷勤道:"爷,几位?"

"就我一个,找个清静的地方,要有窗。"成昆淡淡的道。

"好嘞您的!"小二吆喝了一声,作出虚引的动作,"您这边请!里面有个雅座,半敞对窗,您看如何?"

成昆不置可否的点头,反正他也只是来打发时间,出门前吃过饭,也不算饿,因此坐下后只点了两个下酒菜,一壶黄酒便让小二下去了。

这个座位在二楼尽头,贴着窗户,因为潲雨的缘故小二将窗子关上了,只留了道缝,能隐约瞧见外面的雨势。成昆瞥了眼外面,因为压抑的天气有些烦躁,便顺手打开了桌面上的木盒,拿出打算送给小师妹的玉像把玩。

说起来这辈子他跟小师妹之间几乎没什么交集,记忆中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片段已经永远不可能发生了,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还会记得。这次回去,贸然送了礼,只怕小师妹也不会有什么感觉,最多觉得这份礼物比较有趣——那也得她大小姐看得上眼才成。

嘿,他这两辈子活的还真是截然相反,曾经最熟悉的人变成如今的陌生人,而曾经最恨的人却变成最亲密的人,上一世少年时懵懂木讷,这一世却成了奸猾老鬼……这样的变化要是说出去,怕是无人会相信吧?就算是那两个人本身,只怕也会觉得荒谬。

想到这里,忽然又想起这几日那个人的情绪变化,成昆微微挑起眉:若不是确定自己和师妹的"过去"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阳顶天不可能知道,他简直要以为那人这几日隐约的疏离是因为吃醋了。

好笑的摇摇头,这辈子他跟师妹还没来得及有交集,对方又是个才六岁的小孩,哪有什么醋可吃?更别说阳顶天那样的人,这种横空飞醋绝对不会乱吃的。

而且真要说吃醋,倒是他应该防备一些才是,毕竟阳顶天那厮对于小孩子明显格外有耐心,从他当初对待自己的态度便可见一斑。

但若不是吃醋,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恰好此时小二将酒菜送了上来,一一放在成昆对面,熟络的道:"菜齐了!官您慢用!"

成昆点了点头,看向窗户道:"这窗子还是打开吧!关着闷得慌!"

小二倒也干脆,笑道:"当然可以,只是外面雨势大,只能开旁边半扇,官您看——"

"可以。"

于是小二利落的走过去伸手推窗,外面的雨声顿时大了起来。好在外面只是下雨,并未起风,雨水潲的不多,只是丝丝凉气顺着打开的窗子扑入屋内,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丝雨水的沁凉。

"喝!这场雨下的可够大的!"小二倒是被窗外的雨势惊了惊,他一直在屋里,虽然知道外面下雨,却不知大小。如今看到眼前瓢泼一般的雨幕,不禁感叹了一句,"这样下去,怕是要涨水了!"

济宁乃是运河之乡,周遭诸多水泽,虽然地势颇高,水患不重,但河流涨水是肯定的。对此成昆自然熟悉的很,他从小便在此处长大,没少钻江入河,一身水性自然练得十分了得。倒是阳顶天,从小在那样的山中长大,别说泅水,就是较深的河流都没见过几次,水性自然差得很……

等等!

成昆忽然皱起眉,这次清楚的抓到了脑海中一瞬间闪现的疑问:阳顶天不是不会水的吗?"当初"韩庆生的儿子韩千叶跑去找他报仇就是抓了这个空子,提出要跟他在寒潭之下比武。当时若不是波斯总坛的圣女黛绮丝"代父迎战"(注一),恐怕阳顶天囿于誓言,那一场定然不会善了。

可他若是不识水性的话,那次在悬崖下的山洞中是怎么回事?

成昆还记得六年前他们二人一同掉下悬崖,在寻找安身之所时看到的那潭石乳水,当时阳顶天毫不犹豫的就走进去了,甚至还调侃他不会水性来着。后来触到机关,连他都是挣扎了一下才游至对面,阳顶天的神色却是丝毫没变。

好吧,就算当初石乳水潭很浅也很窄,那么后来前往古墓的那一次呢?从外界进入古墓的水道可是长的很,就算学了闭气功,不识水性的人想要通过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他看到阳顶天的时候,那人除了衣衫潮湿之外根本没有其他异样——是他根本就会水性,只不过隐瞒了所有人,还是说……

一个近乎于异想天开的猜测浮现在脑海中,成昆捏住酒杯面色狰狞,他根本没注意到小二是何时离开的,只是在脑海中反复回想阳顶天和他相处时的细节——有没有可能,有着重生奇遇的不止是他一个人,阳顶天也……

不,不可能!成昆自嘲的闭了闭眼,伸手摸上隐藏在衣领下的佛珠。他是付出了不入轮回的代价才能够重生的,而阳顶天之前在轮回镜中所说的,明明是永远留在地府以换得他之后半辈子的平安顺遂。

可是,如果"那个阳顶天"还停留在地府中,那么如今陪在他身边的这个又是谁?地藏王菩萨当初所谓的"涅槃",究竟只是他一个人的时光逆转,还是所有人的命运都一同变化?

作者有话要说:注一:见金庸原著第三十章:东西永隔如参商。时阳顶天任明教教主,韩千叶独自一人勇闯光明顶,提出单挑阳顶天,为父报仇,并指定要在碧水寒潭中比试。就在阳顶天认输听罚时,黛绮丝自认为阳顶天之女,代父出招,与韩千叶比试,一举成名,赢得"紫衫龙王"的美号。之后,用谢逊的话说,黛绮丝虽胜却为之向阳顶天说情,饶其挑战之罪获允,并多次病榻之畔探病,因怜生爱,从歉种情,后竟嫁了此人。

咳,金花婆婆此人甚妙。顺说,看原著的时候再度看到谢逊说:阳教主夫人是我师父成昆的师妹,是我师姑。阳教主对夫人是十分爱重的,总觉得这两句话分开看便罢,放在一起看说不出的怪异,好像是在说,因为教主夫人是成昆的师妹,所以教主才对她十分爱重一般……好吧我自重。

72.四十二、情不自禁幽夜暗
这场雨足足下了两个时辰才淅沥沥鸣金收兵,虽然云消雨散,时辰却也不早了。街上零零星星只有几个摊位重新出摊,只是因为积水的关系,逛街之人寥寥。

这种情况下成昆自然逛不下去了,而且因为之前的猜测也无心继续,反正该买的东西已经买到,干脆便结了帐回到了栈。

于是一下午别无它事,到了晚上,阔别近两日的阳少教主终于出现。他进门时成昆刚吃过晚饭,屋中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正在收拾桌面残羹的伙计。

"哟!稀啊!"

见到阳顶天进门,成昆顿时微挑了眉,张口便调侃了他一句。阳顶天倒是不意外,他在进门前就已将成昆可能会有的反应猜了个七七八八。所以只是微笑道:"才吃过饭?"

"对付两口罢了。"成昆睁着眼睛说瞎话,单从桌面上那些杯盘就能看出他晚餐的丰盛成度,显然这话也不过是赌气罢了。

阳顶天自知有愧,当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和他计较,只是开口吩咐伙计收拾完后速速离去,明日早晨将早餐送来,有条不紊一如平时。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做这些的时候,他一直在悄然观察着成昆的神态,那其中可有丝毫期待中的表情?

可惜事实一如他所料想,那人的神色看起来与平时殊无区别,既没有雀跃也没有失落,两日不见对他似乎毫无影响。阳顶天在心中自嘲的笑笑:罢了,还指望什么呢?他又不知道……

看着那两个伙计唯唯诺诺的应声加快速度,成昆却忽然轻笑起来,对着阳顶天眯起眼道:"师兄,你这几日忙的厉害?师弟我可是连找都找不到你呢!"

阳顶天淡淡的道:"也不算。不过是分坛有些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哦——"成昆拉长了语调点点头,似笑非笑道,"原来是真有正事,看来是做师弟的小人之心了。我还当师兄你'吃醋'了,所以不打算再理会师弟呢!"

他说着凝目看向阳顶天,后者却依旧如常,看不出丝毫变化,只是笑着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发顶:"胡说什么!别乱想。"顿了一顿才又道,"你之前不是一直念着要去看看小师妹吗?明天就是她生辰了,礼物准备了没有?若是还没,我这里——"

"已经备了。"见自己的试探没有结果,成昆有些悻悻然,又听他提起小师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上辈子看到他们二人成婚的场景,再加上之前的猜测,嘴里顿时有些苦,随手指向床前木桌上雕刻精美的木盒,"白日去买的,你看看如何?"

阳顶天瞥了那边一眼,道:"不必看了,你看中的定然不差,明日一早我们便一起去吧!小师叔许久没见你了,想必会高兴的很。"

那个人可未必会惦记他!成昆哼了一声,翻身上床,两人说话间伙计已经收拾完毕告辞出门,屋中只剩他们两个。成昆双手交叠在脑后,也不去看他,只道:"既然天晚了,师兄就请便吧!我要先睡了!"

两人相对安静了几息,阳顶天才转身走向门口,却并未出去,而是伸手将房门带上,上了栓,又走回了床边,俯□捏着成昆的下颌便亲了上去。

成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他亲,半点反应都没有,阳顶天也不急,很有耐心的辗转吮吻着,还伸出舌尖描绘他的唇型,模拟着穿刺的动作不时试探着那道紧抿旳缝隙,手掌也慢慢抚摸着他的脖颈。

如此辗转反复,撩拨的两人身上都蔓起大火。过了片刻,成昆忽然哼了一声睁开眼,一把揽住阳顶天的脖子便狠狠反咬了回去。

这么可爱且直率的反应引的阳顶天轻笑出声,低沉悦耳的嗓音弄得成昆眯起眼恶狠狠的合拢了牙关,叼着他的嘴唇含含糊糊道:"笑我?嗯?"

阳顶天勾起唇角,随口讨饶:"我哪敢?"含了笑意的声音因为下唇被咬而有些含含糊糊。他左手温柔抚摸着成昆的后颈,像安抚炸毛的小兽一般,右手则灵活的解开了他的衣带,顺手向下扯松了腰带,而后伸出舌尖,诱哄着对方松开牙关。

成昆哼哼了几声,感觉到很舒服,便也顺势松开了,只在那处留下的牙印子,上面还渗着血丝。阳顶天伸舌舔了舔,玩味的笑道:"牙很尖。"

"当然!"成昆不气的抬起头,示威一般亮出尖牙,不想阳顶天骤然凑过来,二话不说便再度贴上,毫不气的肆意品尝!

"唔——"成昆被吻得措手不及,稍一后退便不甘示弱的反击回去。两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从在彼此身上开荤后便食髓知味,根本经不起丝毫撩拨,轻易便滚做一团。

"喂——我说,这一次你不顾忌我的身体了?"想到上一次引诱不成的挫败,成昆煞风景的性子再度发作,于交叠的唇隙间开口询问。

阳顶天的动作丝毫未顿,反而得寸进尺的向上,攀至顶端着力揉捏,一边道:"当日你身体不适,自然要养着,现下该是讨回欠账的时候了!"说着另一手从领子向下,扯住他后襟稍一用力,便将他上半身的衣衫褪了个干净。

欠债之类的话,总觉得预示了什么不太妙的结果。想到明天还要去陶府,精力不济可就麻烦了。成昆犹豫着要不要打退堂鼓,但是——好吧!这种时候理智向来是要败在之下的,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喊停。

不过虽然不会退却,主动权倒是可以争取一些。成昆动了动身体,给自己换了个比较能用的上力的姿势,伸手推着阳顶天:"我来!"

阳顶天挑起眉,倒也没拒绝,任由成昆跨坐在他身上,并伸手去解他的衣衫。"小昆想抱我?"他含笑询问,倒是并无不悦。

"有何不可?"虽然这么答着,这之前成昆倒还真没有主动去抱阳顶天的打算,不是不想,而是难以想象像阳顶天这样的男人会被压在下面。不得不承认,在他的心中对于阳顶天始终有一份隐约的惧怕,一方面缘于上辈子的积威,毕竟他曾亲眼看着这人厉害到什么程度;另一方面也许还有愧疚——就算如今已经对这个男人动了心,这一点也始终存在。

不过此刻由阳顶天主动提出,意义就不一样了。成昆舔了舔嘴唇,有些口干:如果就这样将阳顶天压倒的话,似乎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更要命的是,他现在很想试试。

就像一盘被扣着的佳肴,遮住时就算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会多想,可是一旦打开,色香味都透出来,就算不去看,也会被勾的食指大动。

他成功褪掉对方的上衣,俯□来在阳顶天唇上吻了吻,回忆着这人上次的步骤,男人的身体只有男人最了解,哪一点最敏感,哪一点该用怎样的力道,什么时候想要亲吻,什么时候应该拥抱……他试着将自己曾体会过一次的经验尽数用在对方身上,甚至变本加厉的折腾,如愿听到阳顶天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吻沿着颈项,胸膛正中一路向下延伸,路过小腹上线条分明的肌肉,着迷的流连片刻,成昆发现自己对这种感觉有些上瘾。尤其是听着耳边浓重的喘息,感觉到身下人因为自己的动作而紧绷起皮肤,更是极有成就感。

再向下,风景被中裤遮住了,成昆看到裤腰上系着的裤带,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他们之间那场阴差阳错的擦枪走火,当时自己激动之下还系错了彼此的裤带,导致早晨尴尬异常。

如今想起,不禁为自己当时堪称"纯情"的反应感到好笑,成昆抬眼瞥了眼阳顶天,恰好那人微抬了上半身望过来,深邃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眼中俱是难以掩藏的浓烈情感。他心中一荡,顿时生出了个极为大胆的念头,对着那人魅惑的笑了笑,再度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对方的裤带,用折磨人的速度一点点咬开。

听到上方之人骤然屏住呼吸,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仿佛更加热烈,成昆心中的成就感澎湃激昂,头一甩已将中裤连着里面的遮挡一同扯下,在其中压抑多时的物件瞬间便弹跳出来,好巧不巧打在他的脸上,顶端分泌的液体在那里划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成昆微微一怔,抬头望去,隔着面前硕大的器具对上阳顶天的目光,那人正着魔一般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浮现挣扎,伸手抚上他脸上的湿痕,却不说话,只是缓慢的将那缕痕迹抹开,也不知是想蹭掉,还是想涂匀。

成昆不禁勾起唇角,伸舌润了润越发干涩的唇瓣,低下头便在那处上吻了吻:上次就是这东西在他体内逞凶,但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观看还是第一次。他咽了口唾沫,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肩膀却被按住了。

"够了,小昆。"

阳顶天的声音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他勾着成昆的颈项略一用力将他向上拉了拉,按着他的肩膀一翻身将两人的姿势恢复到一开始的上下状态,狠狠吻住的同时伸手向下,手指直接按在了关键处。

这人动作未免太急促了些!成昆一惊,感觉到那根蠢蠢欲动的手指已经要挤进来,身后顿时一缩,伸手按住他的手:"不是说我……"

"再让你弄下去,只怕我会先被欲火焚身而死了!"阳顶天暗哑的道,"本想温柔一点,但——都是你勾得我,待会儿别怪我弄疼了你!"

说话间那根手指已经不容置疑的抵入进去,骤然而来的摩擦感让成昆脸色一白:不行!虽然只是一根手指粗细,但是——太干了,会受伤的!

他慌忙用力扯动阳顶天的手腕,急道:"别!手拿出来,我、我帮你!"

阳顶天的眸色更暗:"帮我?"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成昆张合的双唇上,想到刚才可能会遭遇的事情,身下简直涨的有些疼痛起来,哑声道,"怎么帮?"

成昆扯着阳顶天的手腕将他拉过来,抬起他的手指:"像这样。"他伸出红舌舔上阳顶天的食中两指,用自己的津液来回舔舐。见状阳顶天呼吸越发急促,手指自发的动了起来,深入到成昆口中来回搅动,或者抚摸过每一寸内壁,或者夹住他的舌头轻轻揉搓,搅动出津液啧啧的声响,很快上面便湿漉漉一片水泽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我的尺度越来越大了……囧

低调哟童鞋们,我们的目标是——没有蛀牙!咳,这货乱入了

不过若是缺少章节或者片段大概也算是蛀牙吧!望天

73.四十三、竹马再见不相瞒

有了唾液作为润滑,再度开拓的动作变得容易了不少。

阳顶天将成昆的双腿抬起,跪在其间专注的望着手中的动作,他额头见汗,一滴一滴滑落下来,还未开始运动已经如同酣畅淋漓的大战一场也似。直到真正开始进入,他才松了口气,抬眼对上成昆紧闭的眼,后者正大口喘气,一边配合着放松一边拧着床单,最终发展为扣上他的手臂用力抓握。

"乖,小昆,忍着点。"他低头吻着身下人的唇,如上次一般安抚,岂料成昆却不领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睁开眼,扣着他手臂的手指一用力,气喘吁吁道:"要做……嗯……就做!那么温吞像个娘们,不像你阳顶天。"

这话换成谁都会被刺激到,阳顶天的目光顿时一凝,哑声道:"再刺激我,吃亏的可是你。"

成昆故作不屑:"你情我愿的事情,哪有什么吃亏与否,你再不动,换我好了!"言罢动了动□,作势要起身,却被阳顶天按住肩膀再度扑倒,铺天盖地的吻下来,同时身下也不再客气的开始了猛攻。

这一次两人之间明显比第一次要激烈的多,成昆心中大叫失策的同时又觉得爽快无比:原本不是打算要由自己控制节奏的吗?怎么才看到那人额头上忍耐的汗水就忍不住改变立场了?居然还主动要求他快一点——看来明天要难熬了!

也罢,反正到时候不过是场面上的应付,还是眼下让彼此都尽兴才最紧要。

"怎么,师兄技术真有那么差?这样你也能走神?"

注意到成昆的不专心,阳顶天愠怒的用力顶了顶,找准上一次发现的敏感点频频攻击,成昆顿时吃不消的连连吸气,双腿抬起来夹住他的腰,断断续续道:"不是差,是……还差一点……"说着小腿用力,更将自己凑了上去。

"唔……"彼此都因为格外深入的感觉爽快的闷哼出声,阳顶天被少年这样不遗余力的勾引弄得彻底崩溃,原本还想着留点余地的想法彻底不翼而飞,当下再不多言,一把握住成昆的腰用力向前,彻底放开了动作。

这一下两人可真是做的个酣畅淋漓,放开了心中的顾忌,一直做到天色蒙蒙亮才罢休。最终别说成昆有些昏昏沉沉,连阳顶天都有些困乏了,两人相拥而卧,听着窗外不知何时响起的淅沥沥雨声,逐渐陷入了睡梦当中。

……

毕竟心中有事,这一晚不可能睡得太沉,两个时辰后阳顶天就醒了。他低头看了眼兀自睡的香沉的成昆,轻手轻脚的起身,一面捡起地上的衣衫穿在身上一面走到窗边,随手系上衣带打开窗栓向外望去。

晨光刺的他微微眯起眼,片刻后才睁开,只见天空一碧如洗,经过昨天与拂晓的两场雨,显得格外通透明亮。几朵白云飘在上方,最大一朵两侧伸展开双翼,宛如巨鸟腾空,鸟喙所对正是日头方向,看起来很是壮观。

他忽然便想起一个典故,不由得轻笑出声,耳听得背后细琐声响,有人睡意朦胧的懒声询问:"一大清早笑甚?心满意足还是志得意满?"却是成昆听到声响跟着醒过来了。

阳顶天没回头,只是望着天空中那片壮观的云道:"看到天空中似鸟浮云,忽然便想起一个典故。"

"哦?"成昆打了个呵欠,爬起身时"嘶"了一声,而后皱着眉下床趿了靴子晃荡过来,"什么典故?"

见他过来,阳顶天急忙转身伸手去扶,成昆摆了摆手让过:"少来!我身体还没差到那个份儿上。你还没说什么典故?"说着也走到窗边,站在他身侧一手按着窗沿向外望去。

阳顶天也不坚持,顺着他的目光抬头,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成昆闻言微怔,看向阳顶天:这句话——

阳顶天道:"小昆,你字鹏生,令尊给你取名,当真是颇有深意,想必令尊是希望你生为鲲鹏,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就如那般。"说着指了指天空中那片宛如巨鸟逐日的云。

成昆挑起眉,不禁想起当初在轮回镜中与父母那短暂的两次见面。当时成震给他取名确实是有此意,只是江湖人很少互称字号,多半以诨号或敬称代之,久而久之,他的字几乎无人知晓,这人倒是记得清楚。

此刻望着那片磅礴的云海,成昆忽觉胸怀大畅,直欲高喝一声直抒胸臆。但他毕竟已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很快便按捺下轻狂的冲动,目光中却是异彩连连。

阳顶天见他如此,不由得伸手从后面揽住他的腰,道:"我名自诩顶天立地,你则是天地任徜徉,小昆,咱们两个此生合该在一起,什么问题都不会成为阻拦的。"他顿了一顿,望着窗外目光坚定,"不管是谁,都拆不开咱们两个。"

听出他语气中的郑重与笃定,成昆不由得闭了闭眼,脑海中再度浮现之前的猜测:这人无端便出此言,莫非是真的担心他被其他人么人勾去了不成?但是这一世除了他阳顶天,成昆谁都没沾惹过,甚至于曾经亲厚的小师妹也彻底疏远,那么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想之无用,片刻后他才拍拍阳顶天的手,笑道:"好啦!这话我信!能难得住你阳教主的这世上怕是没几个!嗯,有什么事情,咱们两个一起担着便是,你我携手,我还真想不出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这话说得大有傲气,阳顶天听着痛快,笑道:"不错,你要你我不放手,就算出了其他什么事,怕得谁来?"

两人收拾完自身,换上新衣后拿着礼物下楼,先简单吃了点东西,这才出门前往陶府所在的方向。此时辰时未过,按照习俗陶彩衣的生日宴还没开始,此时去正好。

虽然几年没回来,去陶府的路成昆还是记得的,但是陶府中还有几个人能认得他就不好说了。好在阳顶天这些年中没少往来此处,门口侍卫都认得他,见他二人带着礼物前来,只是问候两句便由着他们进门了。

两人到了客厅门前,从通报之人处听到消息的陶孟竹已经迎在那里。陶秋山和陶玉山此时正忙于与其他客人寒暄,又念着阳顶天不是生人,并未与他客套,所以才只派了长子与管家过来。倒是陶孟竹看到阳顶天后反射性皱起眉,摆出一副冷淡的态度先哼了一声,正要开口,目光却落在成昆身上,顿时神色大变,指着他的鼻子道:

"他怎么也来了?"

这话一出,阳顶天顿时挑起眉,他并不知道成昆与陶孟竹之前那几次单独交集,颇有些诧异的笑道:"你这小子还真有趣,之前不是一直念叨着他么?怎么小昆回来了,居然摆出这么一副态度?"

"你说什么?!他——"陶孟竹大吃一惊,这话不失为一道惊雷响在头顶,他不敢置信的瞪大眼,一贯骄傲的神态彻底绷不住了,只剩下惊愕,"他——你说他是……"

仿佛配合着他的话一般,成昆踏上半步笑的满脸温良:"小陶师弟,好久不见啊!才一见面就如此火爆,你的性子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他这话无疑证实了陶孟竹的猜测,少年的脸上顿时五颜六色起来,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之前一直被他当作阳顶天的娈宠的少年居然是他念念不忘六年的成昆?这——怎么可能?!

成昆好笑的上前半步抬起手,在陶孟竹的脸上轻轻拍了拍:"傻了?傻小子,我回来你不高兴?"见他慢慢转过头看向他,嘴角笑意更深,"不管你信不信,我确实是成昆、成鹏生无疑。"

阳顶天在旁看着两人奇怪的互动,目光玩味的从陶孟竹身上移到成昆身上,确定他们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不过看陶孟竹现下这副模样,显然他们之前的接触中他根本就不知道成昆的身份,至于成昆是有意不讲还是无意,恐怕就只有对方心中清楚了。

眼见陶孟竹张口结舌一脸受了打击的模样,显然大失水准,一旁的管家急忙开口圆场道:"叙旧的话稍后说吧!少爷,不请这两位进门?"

陶孟竹闻言反应过来,他深深看了成昆一眼,想到之前几次与成昆的争执,以及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面色顿时薄红,瓮声瓮气道:"哦,跟我来吧!"说着忙不迭的转过身,大步向着侧面的小径走去。管家无奈,只得向着阳成二人点头道:"两位,少爷失礼,还请见谅,两位这边请。"

成昆点头笑道:"陶管家不必客气,成昆怎么说也曾拜在二爷门下,当初在此居住时承蒙老管家照顾,呃,不知他老人家——"眼前这个管家他自然认得,严格说来这位与陶家还有些远亲,不过对方不认识他实属正常,因为眼前这位是在他十五岁左右坐上管家位置的,在此之前那位则因家中有事回乡养老去了。

陶管家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恭敬的道:"老管家已告老离去,原来您就是二爷的大弟子成昆少侠,早听二爷与少爷说过。陶奇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不妨。我与师兄来的仓促,之前又多年未归,与你尚且第一次见面。"成昆随口敷衍两句,带入正题,"不知我师父现下在何处?"

陶管家道:"二爷正在后厅迎客,两位——"他看了看寡言少语的阳顶天,或许是摄于这人的气势,急忙低下头,"两位请随在下去偏厅,大少爷想必已在那里等着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拐入了一个小院,远远便看到陶孟竹站在门口以脚尖蹭着地面,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与谈话声才抬起头,对着两人招了招手:"小、小昆,你们进来!管家,上好茶!"说着脸色又有些红了。

"是。"陶管家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又向着阳成二人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只剩下三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语。

直到管家彻底离开,陶孟竹才推开身后的房门,道:"进来说。"便先一步走了进去。此举倒是让成昆有些诧异:没记错的话,这里似乎是陶孟竹的卧室?什么时候变成偏厅了?

似乎察觉到了两人的诧异,陶孟竹在屋中转过身,目光落在阳顶天身上:"实不相瞒,带你们来此是我的意思,有件事要同你们说。"

作者有话要说:拜谢阿七亲的地雷!~

74、四十四、师门情谊犹可断

等到三人各自落座,陶孟竹用脚尖搓着地面,半晌都不开口。这副模样成昆还是第一次从他身上看到,顿觉有些好笑,打破沉默故意逗他道;"怎么,你还是不相信我是成昆?"

陶孟竹却猛地抬起头,盯着他道:"我信!以前是没往这方面想,你那张脸——就算变化很大,仔细去看也还是有小时候的轮廓的。"

成昆挑了挑眉,这一点他自然知道,不然阳顶天也不会轻易就认出他。难怪以前这小子之前反应那么迟钝,原来是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

又听陶孟竹道:"我是真的没想到——不过也难怪,阳顶天会那么在乎你,嘿,也只有你才会……"他心中有些乱,也许是因为之前与成昆有所争执的关系,此时知道幼时玩伴终于回来了,却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心中的情绪反而很是复杂,一时间连自己都弄不明白。

成昆却是扬起眉,只觉得陶孟竹刚才那句话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但是究竟奇怪在哪里又说不出来,正要再问,一旁的阳顶天却先一步开口了:

"对了,你不是和韩庆生他们一起走了?他们两个呢?"

"他们?"陶孟竹莫名其妙的眨眨眼。"我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走?又不是很熟。那天离了兖州城我就直接回家了,他去哪儿我怎么知道?"

"你们没在一起?"成昆诧异道,"那谢逊呢?被韩庆生带走了?"

"谢逊?你是说那个小孩子?我不清楚。"陶孟竹想了想,又道,"不过他们两个一直在一起,应该现在还跟在姓韩的身边吧!那小子胆子大得很,跟我又不怎么对付,跟着韩庆生比跟着我强。"

这副说辞与韩庆生之前的大相径庭,阳成二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从说辞与态度上来说,他们两个都倾向于相信陶孟竹,也就是韩庆生很有可能说了谎话——但是为什么?

陶孟竹看着对面两个人之间流转着的无声默契,微微皱了皱眉,又想起多年前阳顶天曾对他说过的话,只觉眼前这一幕刺眼的很。他轻咳一声才道:"韩庆生的事情先放一边,我找你们过来另有要事。小昆,你们这次来的太不凑巧,师父他前两天刚放出话来,说不允许我们与凌云一脉再交往了。"

"哦?"阳顶天挑起眉,成昆却是了然:陶玉山又走到这一步了吗?没有了昆仑那件往事,这一世又是因为什么?

只听陶孟竹叹了口气,道:"你别觉得荒唐,这事儿其来有自。事情也怪我,我之前虽然知道阳顶天是明教中人,但是并不知道他在明教中的地位,这次意外发生,我听到姓韩的和那个一身药味的女子谈话,才知道你是明教的少教主,回来就顺口对师父说了。谁知他当场发火不说,还勒令我不得再与你交往。"

他说着看向阳顶天,这个"你"自然指的是他。阳顶天有些意外,顺口问道:"为什么?"

陶孟竹皱起眉:"当然是……"话说了一半却又顿住,只听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顿时没好气的道:"进来!"

"是!"话音落下,就见一个丫鬟端着茶杯茶壶走了进来,陶孟竹道:"一人斟一杯,茶壶放我这里,你下去吧!"

"是。"那丫鬟唯唯诺诺的应下,按照吩咐将茶具放好,然后安分的行了一礼转身出去,还细心的重又掩上房门。

她这一趟送茶将先前的对话打断,片刻间阳顶天也已琢磨过味儿来,端起茶杯品了品,嘴角勾起:"是因为我的身份?"

陶孟竹抿起唇,半晌才道:"你没发现这次爹爹和师父都没出来么?他们也是有着自己的打算。你——以后还是少来陶家吧!至于小昆——"他看向成昆,后者正好整以暇的品着茶,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抬起头:

"看我作甚?师兄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无所谓的事情。"他这辈子早就看开了,况且留在陶府本就非他所愿,比较之下,跟着阳顶天浪荡天涯要有意思的多,这次来此,其实多少也抱着点了结前缘的打算。

闻言陶孟竹却是高高扬起眉,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师父可在此呢!你居然……"

成昆歪了歪头:"那又如何?"

那般理所当然的态度令陶孟竹瞬间哑然,成昆却还嫌对他的打击不够,道:"我早在六年前就算是叛出师门了,师父不追究我也无所谓,大家还有份交情在;他要是一定要追究,我也没办法,大不了就当陶家的叛徒,反正从始至终我都没姓过陶,没准什么时候就被当做外人踢开了。"

这句话多少带了些上辈子的怨念,他原本有机会成为陶家的半子,最后却因为小师妹朝三暮四、陶秋山夫妇贪求富贵而葬送了。虽然如今他已经放下了小师妹,可是当初被背叛的感觉却始终留在心底,他之所以对于陶家没什么归属感,陶玉山在他幼年时的丢弃只是其一,更多的还是因为陶家带给他的失望。

曾经因为在乎才会受伤,现在彻底不在乎了,就此斩断,皆大欢喜不是吗?

"你——"陶孟竹"砰"的一声拍案而起,不可思议道,"你怎么可以怎么说?陶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说走就走,还用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借口,讲不讲道理?!"

成昆含笑端着茶杯,满脸无所谓的样子,他现在说这些话确实没有凭证,毕竟让他怨念的事情都是上辈子发生的。但是他一点都不介意将上辈子的账放到这辈子一起算,道理?什么是道理?就因为事情还没发生过所以就要一笔购销?开什么玩笑?

见他如此,陶孟竹不禁更加火大,踏上一步正要再骂,一旁阳顶天忽然放下茶杯,淡淡的道:"够了!"

他说着站起身,将自己和成昆带来的礼物放在一旁的桌面上:"今天是陶大小姐的生日,争执什么的还是免了吧!礼物已经送到,既然陶府不欢迎,我二人也就不多耽搁了,这就离开,保重。"说着拉起成昆转身便要出门。

"等等!"

见他们二人打算就此离开,陶孟竹急忙开口阻拦,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些话我之所以私下里告诉你们,就是想表明,我并不打算遵守师父定的规矩。你们……"他说的有些急,语无伦次,显然确实是心焦甚至无措的。

见他如此,阳顶天不禁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只要你承认,还是我们的小师弟,这些话说过就说过,没什么大不了。"而后收回手,顿了一顿又道,"我们这就离开,不用送了,至于陶小姐那边——"

见阳顶天说着看了过来,成昆摇了摇头:"不见就不见吧!以后总有见面的机会。"他心中叹气,看样子这次是见不到小师妹的了。也罢,反正礼物已经送到,他们之间的孽缘就此斩断也不错。再说——他斜忒了阳顶天一眼,让这对上辈子的夫妻见面,他也确实不太放心。

于是两人的陶府之行就这样仓促的结尾了,陶孟竹一路将两人送到门前,看着面前两人并肩而行,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去说,只是最后才支支吾吾的道:"等这次结束,我会向爹爹提出独子闯荡江湖,到时候……"

成昆笑道:"你要是来光明顶,我们自然是欢迎的。"这本是随口搪塞他的一句话,谁知陶孟竹在听到后眼中光芒顿时亮了起来,一把拉住成昆的手:

"当真?!"

成昆不动声色的低下头看了眼被拉住的手,强忍住抽出来的想法,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自然当真,怎么说咱们也是青梅竹马。"也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所拍的位置恰好是阳顶天先前拍的地方,才拍了两下,手就被身旁的阳顶天拉住,继而整个人被顺势向后拉了两步,被握着的手也脱离了桎梏。

"就这样吧!我们先行一步。"无视陶孟竹脸上所表现出的失落,阳顶天向他点了点头,便与成昆一同向着客栈方向走去,宽阔的衣袖遮住了两人始终交握的手,在旁人看来并无异样,陶孟竹却是看的暗了神色,悄悄握起了拳,下定决心等妹妹生日一过,就外出闯荡。

……

到了客栈还不到午时,两人都不饿,干脆便直接回到了房间内,才一进门阳顶天便从背后将成昆抱住,与早晨一般无二的姿势:"没见到你的小师妹,失望吗?"

有些不太习惯这人突如其来的亲昵姿势,成昆先是全身一僵,而后才缓缓放松下来:"什么叫'我的小师妹'?那不也是你的师妹吗?"

阳顶天将下颌放在他的肩上,道:"陶玉山想要脱离凌云门,与我自然没关系了。倒是你——小昆,适才你在陶家说的话,我很欢喜。"

成昆知道他指的是自己与他同进退那番话,他看得出阳顶天当时表现的虽然淡定从容,目光却一直专注的看着他,这种感觉很好,自己的一言一行能够带给另一个人快乐,是他从来不曾体会过的。

他轻笑道:"那是我心中真正的想法,你放心,什么小师妹、师父,或是正道、邪道我都不在意,这辈子我算是跟你彻底纠缠到底了,咱们两个相依为命,谁也别想甩开谁。"

话音未落,已被阳顶天扳过下颌,密密实实的吻住了。

两人温存了片刻才放开,成昆哑声道:"对了,有件东西要给你,昨晚一忙忘记了。"说完伸手入怀,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抬手递给阳顶天。

阳顶天惊喜的接过,道:"送我?呵,这可是你第一次送给师兄的礼物啊!"言罢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盒盖,在看到其中火红的坠饰时不禁一怔:"这是——血玉?"

"这方面我不懂。"成昆打着呵欠坐到床上,昨晚睡得实在有点少,"那是之前给小师妹买礼物的时候看中的,哼,当时陶孟竹那小子还想跟我抢,最后还不是输给我了?"

阳顶天闻言顿时笑道:"跟他抢的?我还不知道你们之前遇见过呢!"

成昆不在意道:"那小子之前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认定了我是你的娈宠,挑衅了我好几次,我从他手上抢点东西也算给他个教训。"

"娈宠?"阳顶天好笑摇头,大概猜到这多半是自己和那小子摊牌后的后遗症了,不由的道,"他大概是在给你打抱不平吧!自从你去了活死人墓后,他就一直因为这件事跟我相看两厌,始终认定了是我弄丢了他的童年好友。"

这事儿从来没听阳顶天提起过!成昆顿时感兴趣的爬起身:"怎么回事?说说!"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起返校毕业考试,坑爹啊,我距离失业就差一步了

亲爱的们,祝福我罢!

75.四十五、前世执着今生瞒

他虽然兴致勃勃的询问,阳顶天却不耐去说了,意图轻描淡写一句带过:"无甚,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哦?或许我应该去找小陶问问?他应该不介意告诉我。"成昆眯起眼,隐约嗅到了些许异样的味道,他眼珠一转,试探着刺激了他一句。

果然阳顶天当即便皱起眉:"不许去!"言罢又轻咳了一声,无奈的摸摸鼻子,"罢了!你想知道,我便说与你听又如何?"

成昆顿时笑眯了眼:"洗耳恭听!"他原就只是顺口一说,要知道以他如今和陶家的关系,避着不见还来不及,又怎会跑去询问?况且那个陶孟竹看他的目光也不像是很友善的样子,之前那样说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这一点阳顶天自然也清楚,只不过有些事情不是理智清楚就能做出适当判断的。他伸手抹了把脸,道:"这件事还要从你当初留在古墓,我去陶家送信说起…嗯,你那是什么眼神?"才一开头他便啼笑皆非的瞪了成昆一眼,只见后者正摆出一副极为认真倾听的模样端坐在床边,一脸聚精会神的等他讲古。阳顶天不禁摇了摇头,无奈的做了个手势,"一件往事罢了,不必如此认真。"

"证明我确实是很好奇。"成昆笑眯眯的回答了一句,总觉得看到阳顶天欲言又止的模样异常有成就感——好吧,这或许是来源于某些旁人所无法理解的平衡心理。

阳顶天摇了摇头,随手拽了把椅子坐下:"六年前我去陶家的时候,陶孟竹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当时就是他将你失踪的消息带回陶家的,因此在听说我带回了你的消息后立刻就跑了过来,很是焦急的询问你的消息。看他那副心急的样子,显然是真的关心你的下落。"

成昆挑了挑眉,未置一词。他还真没想到自己离开后,陶孟竹那小子会如此担心。

"之后我将你留在活死人墓的消息告诉给了小——陶玉山,他只是询问了一下具体事宜便不在意了,倒是陶孟竹那小子围着我问了许久,我见他执着,便将当初发生的那些事情拣紧要的说了,谁知那小子听完就发了火,认定是我将你给弄丢了——唉,现在想来,陶玉山对你这个大弟子的关心居然不及那小鬼十分之一,你们这对师徒还真是没一点师徒情分。"

成昆不屑道:"在他眼中我始终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所以我当初决定留在活死人墓就没担忧过其他——"

他此言一落,就见阳顶天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哦?也不知道当初是哪个死活都要跟着师父下山,说什么也不肯留在山上。"

闻言成昆倒是一怔:"什么?"

"你不记得了?"阳顶天说着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茶壶,这间客栈的小二很勤快,每天都会来房中更换茶水,此时湖中就装满了还有余温的茶水,他伸手倒了一杯,凑到唇边润了润喉,"大概是你六岁的时候吧!有一次小师叔带着你上了山,当时师父教了他一套混元功,他便一直尽心学习,根本没去管你,全靠我顾着你这小不点。就算如此,下山的时候你还是跟着师父就跑了,不管做师兄的怎么劝你留下都不肯听……"

成昆听得瞠目结舌:居然还有这么一场往事?不过经阳顶天一提,他还真隐约有了些印象。当初走在黄泉路上他也曾因为彼岸花的缘故记起过这么一件往事,印象中小的时候这个师兄特别喜欢拿糖果逗他,以至于幼年时期他始终依赖着对方,只是在对方提出留在山上时,因为舍不得师父而断然拒绝。

当初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臭小子,你就这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好!那你自去找你师父,我再也不管你了!"

嗯,似乎就是这一句。成昆挑起眉,看着那个曾经说过"再也不管他"的人。当时他大概是真觉得失望了吧!不然也不会说出这样一句话。阳顶天这辈子一言九鼎,在这件事上倒是丝毫不在乎食言而肥,就算只是哄骗小孩子的,也足以证明他在他身上多次破例了……

成昆忽然伸手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一声道:"陈年往事,我早就不记得了——嗯,后来呢?"

阳顶天也只是顺口一提,闻言便换回了先前的话题:"后来么?我念着你人不在陶府,来往通信也只与我一个人,就时常来济宁告诉他们你的信息,只是一来二去,陶孟竹那小鬼看着我的目光就越发不带善意了,他大概是觉得是我抢走了他唯一的朋友,所以吃醋了吧?"说着自己却笑了起来,"呵,说起来他还不止一次跑来挑战我,还放下话说,总有一天要将我打败,堂堂正正将你赢回来呢!"

"该不会就是因此,他才会发奋习武,与过去判若两人吧?"成昆好笑的翘起嘴角:真是孩子话!会有这样的想法,那小子果然还是个小鬼。不过他所说的究竟是输赢的"赢"还是迎接"迎"?

阳顶天倒是颇为认真的回答了一句:"也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小孩子心性大多多变,像他这样坚定一个目标如此之久的还真不多,唔,说起来他跟你倒是有些相似。"

"嗯?"成昆讶然,"他跟我?"随即失笑,陶孟竹那个一根筋的小子跟他这种骨子里都黑透了的老鬼哪里相似了?

阳顶天道:"比如执着,你们都是会因为一个目标而执着努力的人,不会因为外物干扰而轻易改变。但也正因为过分执着,容易被蒙蔽住双眼;再比如单纯,虽然你们两个人表现在外的特点不相同,但事实上你们在面对不关心的事情的时候都一样有着单纯的特质;还有淡漠……"

听着阳顶天一点一点细数他们二人相似的地方,起初成昆尚且含笑以对,听到后面却逐渐笑不出来了:经他这么一说,他成昆与陶孟竹确实是有很多相似点,确切地说,阳顶天口中所形容的、与之相似的更像是幼时的成昆,而并非他这个已经历尽沧桑的老鬼。

哈!单纯什么的,他已经抛弃许久了!

嘴角原本的笑意越来越僵硬,说不清浮现在心中的感觉是什么。成昆皱起眉,再没了之前的兴味,只能做出浑不在意的样子草草敷衍过去这个话题,心中却再度浮现出了之前那个问题:

——阳顶天真正喜欢的,究竟是他记忆中那个"成昆",还是他这个如今除了皮相年轻,骨子里已经开始腐朽了的老鬼?

就因为这个疑问,他甚至不敢去确定阳顶天究竟有没有前世的记忆。

这件事始终是成昆心中的一根刺,拔不出抹不去,不碰触的时候还可以当作不知道,一旦碰触到了,就会觉得难受之极。

夜晚躺在床上的时候,成昆看着枕边呼吸匀畅的阳少教主,压低声音悄悄的问:"喂,阳顶天,你到底是前世的我认识的那一个,还是全新的阳顶天?"

可惜熟睡的人根本听不见,兀自好梦正酣,成昆自嘲的笑笑,翻个身闭上眼:罢了!不管哪个"阳顶天"都是他,就算他喜欢的是过去的那个单纯的自己,难道他还不能将自己变回那样吗?

这个世界上,唯有阳顶天是真心在乎"成昆"这个人,也唯有他是他绝对不能放手的存在,就算为此敛起一身阴险与狠毒,从此学着纯良待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成昆伸手抚摸着领口中的佛珠,它的存在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可以随时提醒着他不能逾钜了那条危险的线。至于上辈子种种,就让他一个人封存在记忆当中好了。那个人的灰心与绝望,他这辈子绝对不要再看见,绝不!

……

在济宁呆了三天 ,两人就如之前所打算的,上路去往光明顶所在的方向了。这一世成昆还没上过光明顶,虽然是熟门熟路,还要装作一切都很新奇的模样,结果连着赶了许久的路,到了目的地,他的脸都快僵掉了,急忙借口旅途劳顿钻入房间,一面松了口气一面揉着脸,就差没打个呵欠以示无聊。

不出意外的,他们两个人落脚之处还是阳顶天的那个独居的院子,不同的是过去的他每次前来住的都是客房,这次却是堂而皇之的占据了主卧。他们并不担心彼此的关系暴露在外,在这一点上,阳顶天显然不是个懂得掩饰为何物的男子,巧的很,成昆同样也是。

于是一夜之间,少教主带了个男人上光明顶,还将之"金屋藏娇"的消息不胫而走,飞速成了整个光明顶上无聊人士最大的谈资。

第二天一早,就在阳顶天例行前去拜见义父、现任明教教主衣正风的时候,门口不出意外的来了访客。成昆一副主人样子的将对方迎入门,不着痕迹的将对方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心中始终是抱着戒备的,上辈子他跟明教中人相处的极差,前半辈子因为是外来者,又是"教主"与"教主夫人"之间的一根刺,尽管阳顶天始终对他以礼相待,他也能感觉得到明教中人对他的排斥与厌恶;后半辈子则是他致力于覆灭明教,彼此已成仇敌不死不休,更是相看两厌。再加上他将所有悲剧都迁怒于明教本身,本能的便认为自己在光明顶上,恐怕会有一段不太好过的日子,所以全神戒备,打算将所有"来犯之敌"尽数扼杀。

可惜在这一点上,成昆算是彻底想错了。明教中人并不像正道那些人看重伦理之类的事情,他们此次前来,大半都只是抱着来看看成昆是何许人的打算,并没透露出恶意。成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特地摆出的主人模样算是一拳打空了。相反,那几个人倒是颇为欣赏成昆不畏缩的淡定神态,试探了几句后就与他相谈甚欢了。

这倒是大出成昆意料之外,他一直以为衣正风在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后一定会阻拦——上辈子阳顶天跟陶彩衣之间的婚事,若说衣正风没在后面推波助澜成昆一百个不相信,所以他始终认为,将来他若是打算和阳顶天在一起,衣正风甚至整个明教都会是极大的阻碍。

谁知道今天看来,似乎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世人都说明教中人惯于率性而为,现在看来,倒真有那么点意思。送走了那些人,成昆倚在门前歪着头思索:这些人究竟是先头探路小卒,还是单纯出于本身的好奇来的?若是他们的态度能够代表整个人明教……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六一儿童节快乐!咳嗽

下章会有之前的NPC出现,于是久违的猜谜游戏再度出现!

大家猜猜会是谁呢?继续猜对有奖!

76.四十六、红颜薄命惟嗟叹

接下来两天的事情发展证实了成昆之前所想,明教中那些个有地位又闲极无聊的大多都跑来看了看他,谈上几句就走,竟没有一个拿了那陈腔滥调的伦理道德来说教,甚至连个异样的眼神都没有。这辈子与上辈子截然相反的待遇让他隐隐有种一拳落空的异样感,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惋惜,这般失落的心理让他一时间很有些啼笑皆非。

但是除此之外,松了口气的感觉也是有的,甚至占了大多数。虽然成昆不怯战,但是麻烦这种事情,少一点总比多一点要好得多。

而阳顶天这几日,因为之前许久没回光明顶,积累下了许多事情要去处理,故而能够回来的时间很少。他眼光独到,提出来的意见又往往很有大局观,以至于现任教主很早就让他参与进了明教的决策层中,甚至常常会直接采纳他的建议,这般看重自然让他忙碌的时间大为增加。成昆也不将之前发生的事拿来烦他,每天晚上笑吟吟的恍若无事人一般,倒是让阳顶天暗暗松了口气。

就这样两人在光明顶上平静无波的过了几日,到了第三天,平静的日子被一位突然到来的不速之客打断了。

这天阳顶天正与衣正风讨论着明教一些发展的事宜,从在江湖上的发展一直讨论到日后驱逐元兵的韬略计谋,正聊的兴起,忽听门外进来一人禀报道:"教主,外面来了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自称是少教主的故人,特地前来求见少教主!"

听到属下人所言,衣正风微愕的看向阳顶天,随即想到什么笑道:"顶天,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求见,很容易就让人想到风流债之类的事情。以阳顶天如今的年纪,寻常男子早就该成家立业了,但是他却迟迟没有成婚的打算,甚至连相好的女子都没有一个,如今有人找上门,是不是说明……

阳顶天也正自奇怪,闻言摇摇头,向着那人道:"那妇人姓甚名谁?可有说其他什么?"

那人道:"属下不知,那位妇人来此时神色憔悴,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就昏过去了。"若不是她晕倒之前提了阳顶天的名字,他们也不会草草将此事禀告上来。

这下阳顶天更好奇了,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一事,心中一紧,忙转身对衣正风道:"义父,我去看看那人究竟是谁。"

衣正风点头道:"去罢!"见阳顶天站起身,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若真是你的……好好待人家,一个妇道人家独身带着孩子过来不容易,想必吃了不少苦。"

因为义父突然冒出的话愕然片刻,阳顶天顿时啼笑皆非:"义父莫要胡言,那女子所抱婴孩与我绝对无关,或许是哪位故人之子也说不定。"

衣正风见他说的肯定,心知义子的为人,他说没有就肯定没有关系了,顿时有些失望。他将阳顶天视如己出,自然是希望能够看到他开枝散叶的。可惜江湖人的婚姻大事不讲究那些个俗礼,一切都得他自己看得中才罢,于是只好摆摆手,示意他自行过去。

阳顶天随着那前来通报的教众下了山,照他所说,那妇人因为忽然晕倒,加上怀中尚有婴孩,不宜搬动,便暂时被安置在了山下的五行旗之中锐金旗所居之处,一来可让她暂歇口气,二来也防止她此举有诈,对明教图谋不轨。

阳顶天来的时候,锐金旗的掌旗使庄华明正领着大夫走出来,见到他后忙低头行礼。阳顶天摆了摆手,道:"自家兄弟不必客气。屋里的人怎么样?"

庄华明道:"那婴孩无恙,属下已让拙荆暂时帮忙看顾,至于那位夫人……"他说着看向身边的大夫,后者上前半步躬身道:"回少教主,屋中那位夫人来时受了重伤,外伤不显,内伤却是极重,而且她产后伤了身,长途跋涉又没好生将养,老朽怕是无力回天,只能以参片暂且吊着她的性命。您看……"

这番话原是在他意料之中,阳顶天皱起眉,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道:"劳烦大夫。我现在可否进去看看?"见那大夫示意无碍后便推开房门,一撩衣摆走了进去。

少教主亲自过来,庄华明自然不能轻易离开,便也跟着走了进去。他心中也在嘀咕,吃不准屋中之人的身份。伤重至此,按说不该有埋伏,但是看少教主的模样,似乎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阳顶天可不管他心中的弯弯绕绕,进门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一事,侧过头对庄华明吩咐道:"派人去山上我的庄园,请一位成昆少侠下山过来,就说我有要事要告知于他。"

庄华明忙道:"知道了。"顿住脚步便转身向外走去。阳顶天则进门拐入内室,就看到床上躺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床边则站着个四十上下的女子,想必就是庄掌旗使的夫人了。

庄夫人也是明教中人,见到阳顶天急忙行礼。阳顶天应了一声,走到床边低头一看,只见床上正躺着一人,那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上下,本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然而两鬓却已花白,面色憔悴,不见血色,双颊消瘦,薄唇干裂,显然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他神色一凝,心中叹息:这人不是六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杨夫人又是何人?

此时的杨夫人较之过去除了极度憔悴之外,面庞并没有多大变化,六年的光阴并没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是以阳顶天能够轻易认出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故人。看她此时如此狼狈的样子,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抱着怀中婴孩来到这万里之外的昆仑山的。

见对方此时眼睫颤动,呼吸急促,将醒未醒的样子,阳顶天弯下腰低声喊了她几声,就见杨夫人吃力的睁开眼,目光虽然浑浊却也透着清明,显然适才并未睡去。她盯着面前的男子看了半晌,嘴角微微扬起,勉强扯出一道笑意来,挣扎着便要起身。

阳顶天急忙道:"杨夫人稍安勿躁,您身体差得很,躺着说就好。"

杨夫人也知道自己此时的状况,并未坚持,看着阳顶天的目光带着渴求:"阳……少教主,妾身有礼了……冒昧打扰,还请、还请勿见怪。"

阳顶天道:"夫人客气了,您是小昆的师父,自然也是我阳顶天的长辈,不知究竟是何人伤了你,竟让你……"

杨夫人的目光中透着些许凄楚,吃力的道:"这个已经不重要了……阳少教主,有件事……妾身冒昧……想请您相助……"

"可是需要我派人通知杨兴锋前辈?"阳顶天道。

岂料杨夫人却摇了摇头:"不要……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什么都不要说,就、就当我从来没出现过。"她说着急急地喘了几口气,目光望向床边庄夫人怀中抱着的婴孩,"我、我想……请求你的是,收留那个孩子……不要告诉他……他的身世,就当他从、从没有过我……这样的母亲。"

阳顶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孩子分明才刚刚出生不久,身上胎毛很浅,脸上的皮肤也才长开而已,他有些诧异,道:"夫人这是何意?这孩子的父亲……"

杨夫人却根本没听到他的问话一般,兀自喃喃道:"对,不要告诉他他的身世,我……宁可他只是个寻常婴孩,一辈子活、活的潇洒自在。"她说着精神忽然便好了起来也似,猛地坐起身,一把扣住阳顶天的手腕,一句一顿道:"阳少教主,这孩子……杨逍,他叫杨逍……就交给你了!请你务必看在我与小昆师徒一场的情分上,帮我照料于他,九泉之下,妾身感激不尽,定会为你祈福,来世……"

阳顶天急忙开口道:"夫人太过客气了!阳某定会好生照料这孩子,还请杨夫人放心!"

杨夫人欣慰的笑笑,苍白的脸上显出格外温柔的神色,她深深看向庄夫人怀中的婴孩,如此情真意切的神情令庄夫人动容,不由的走上两步将那孩子凑过来,温声道:"这位夫人请放心,少教主一言九鼎,一定会替您照顾好这孩子的。您也……"

杨夫人痴痴地伸出手,喃喃了几声不知道是什么的话语,似乎想要触摸那孩子的脸颊。然而手指颤抖着伸出不远便骤然放松垂下,身体不由自主向后便倒。几乎是同时,阳顶天也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松了开来,再也没有力气合拢了。

他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伸手将杨夫人躺歪的身体扶正,然后站直身体,对庄夫人道:"孩子给我吧!"

庄夫人正因眼前这一幕吃惊的红了眼眶,闻言忙将怀中的婴孩递给阳顶天,而后伸手捂住嘴,半晌才道:"她、这位夫人……"

阳顶天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床上香消玉殒的女子,道:"命人给她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好好待之不得轻慢。"

"是!"庄夫人急忙应声,出门去办此事,而阳顶天则最后看了眼死后面容犹带温柔的杨夫人,抱着那婴孩转身走出了房门。

那婴孩跟着母亲连日奔波,此刻安定下来,睡的格外香甜,根本不知道顷刻之间他便已经失去了母亲,成了一名孤儿。阳顶天沉着面色站在园中拨弄着婴孩嘟起的脸颊,不知想到什么,沉郁之色稍褪,脸上带了些温和的笑意,想了想,从怀中取了一枚黑黝黝的铁牌出来。

那块牌上用金丝镶嵌着一个火焰之形,看起来并非凡物,他却眼都不眨的便将之放在了那孩子的襁褓之中,又替那婴孩掖好襁褓,还轻轻拍了几拍。

这一幕恰好落入走进来的成昆眼中,看着这格外眼熟的一幕,少年的面色瞬间一暗,心中顿时腾起阵阵怒焰:

——好你个阳顶天!这又是从哪儿抱来的孩子?!还有这温和的笑意,送人物品的举动,怎么看怎么与当年对还是婴孩的他做的那些事情一般无二!原来这人并非对他另眼相看,而是根本是个孩子就会温柔相待,亏他还以为当初这人待他的温柔是独一无二的!

这样一想,顿觉胸口醋意翻腾,瞪大的杏眼中几乎冒了火,他深吸一口气,瞬间敛去所有情绪,倚在门口双手环胸,凉凉的道:"师兄好兴致啊!这又是从哪儿抱来的小孩?不会又打算收个小师弟玩玩吧?"

作者有话要说:望了一眼大家的答案,貌似这次没人猜中?好吧,这个情节之前的线索埋得太模糊,猜不到也是正常的(此人得瑟ing)

77.四十七、徒有猜测千丝缠

成昆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的时候阳顶天就知道了,闻言抬起头,毫不意外的对着他笑了笑,仿佛没听出他语气中的异样意味,道:"小昆你快来看看,这孩子算起来确实是你的小师弟。"

成昆眉毛一竖,强忍着没发作,反而嗤笑一声:"看来我没说错,还真是小师弟,哪儿来的?"说着竟真走过去,向那襁褓中瞥了眼,心中阴暗的转着念头:若是将那孩子抱过来,"不小心"一个失手……

阳顶天道:"是杨夫人的孩子,她刚刚……"

听到"杨夫人"三字,成昆的理智刷的回笼,诧异道:"你说谁?"

阳顶天指了指内室:"也不知道庄掌旗使对没对你说,之前杨夫人一身重伤抱着这孩子过来,她不知你在,只来得及将这孩子托付给我就……可惜你来得晚了一步,未及见她最后一面。"

成昆这下可真是吃惊不已,想问杨夫人究竟为何来此,一时间却又问不出口。他在古墓六年,虽然是拜在杨夫人门下,这位师父待他也视如己出,只是因为自己心理上早已成年,又是女师男徒,未免瓜田李下,素来不甚亲近,武功后期也大半都是杨兴锋所授。

这两年里杨夫人和杨兴锋时常争执,更是在一年前离开活死人墓不知去向,没想到再听说她的消息,竟已是死讯了。

阳顶天道:"我让庄夫人替她更衣,你是她的弟子,后事说不得也要落在你这里。杨夫人有遗言说不希望将她的下落告诉给杨前辈,小昆你看呢?"

成昆沉默片刻,道:"死者为大,既然她这么说了,就先瞒着吧!"他想到杨家兄妹后期闹出的那些不愉快,原因他始终不知道,未免杨兴锋来此另起事端,还是瞒着些好。

"我也这么想。"阳顶天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方才思虑半晌,还是决定顺其自然。怀中这孩子与明教有缘,合该留下,而且他与成昆注定无子,若是小昆同意,大不了他们就收这孩子做义子继承衣钵,有他二人教养,这孩子的未来差不了。

他这想法成昆自然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以他目前对那孩子的厌烦态度,会不会答应也还是未知之数,阳顶天看出他对这孩子的排斥感,这个想法就没提出,而是暂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