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流量统计
《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另、8月中旬開始包包的工作會比較忙,所以一切更新暫緩,希望各位親見諒~

網誌存檔

Cbox! 碎碎念[留言板]

姑娘們如有要推介的文可以在下面留言(注明標題和作者) 或者發TXT檔到俺郵箱szheung@gmail.com
    

《东宫他哥》作者:姬泱(11.8至VIP完结/强推) Part1

第一章 太子文湛
01

  我是东宫太子……最年长的哥哥。
  正宗皇族血统,如假包换。

  按照正常的思维来说,我是皇长子,自然应该是太子,不过说这话的人肯定没有见过世面,虽然不至于误会这个世上皇帝都用黄金做的斧子砍柴,用黄金做的盘子吃白面馍,出恭都是黄金做的马桶,至少他们家里没钱娶个三妻四妾的,生个十七八个孩子圈在一起窝里斗。
  其实我弟是太子我不是,这个道理很简单。
  他娘是皇后,我娘是宫女。
  他娘是前朝宰相的胞妹,先太后做的媒,用堵满了整条朱雀大街的仪仗送的聘礼,然后把她装入奢华十六人抬的宫廷轿子中,从午门,正阳门,丽正门,再到大正门一路抬进来的。
  我娘是黄门用五尺红头绳从卖猪肉的外公手里买回来的。
  看出差别了没有?

  我爹睡他娘一次,都是满屋子的人环绕周围,有人捧着鹿血,有人拿着沙漏计时,还有人专门捧着纸笔记录'雨后荷花承恩露'的细节,而我爹睡我娘只是那天喝懵了,随便从身边抓了一个,颠鸾倒凤。
  等太子出生的时候,更是围了一屋子的人,都睁着大眼,亲眼见证太医稳婆把太子从他娘肚子里拉出来,我出生的时候,因为我贪睡误了爬出娘胎的时辰,我娘连同我差点就被人卷在席子里面,扔到冷宫外面的金水河再外面的荒郊后面的坟堆上去。

  我是皇长子。
  不是太子。
  太子是千真万确的太子。
  假了也不换。
  如果是假的,直接掐死,转世投胎。

  我仰望星空,时常有一些想法,我觉得,太子是这个尘世上最危险的职业,简直就是悲情万种呀。
  在娘胎里的时候防着被红花麝香堕出来,在东宫的时候防着被人掐死,下毒杀死,到了毓正宫读书的时候,防着被人教坏了,也防着被人教太好了,教坏了被我爹废掉,教太好了,直接把我爹废掉。
  好不容易熬到我爹快要咽气了,也要防着我爹心智不清,万一心血来潮,临终来了一道圣旨,废太子立我其他的弟弟登基,他就欲哭无泪了。
  为什么我爹不立我为嗣?
  为什么?
  哈哈!
  我爹怕看到我。
  每次看到我,估计他都能想起来自己当年做的糊涂事。
  那个时候他喝的太糊涂了,居然拉了一个洗衣房的丑女奴上床,第二天,当朝阳升起的时候,他被我娘的脸直接吓的摔倒龙床之下。
  他是天子,自然不会在自己身上找过错,直接把这个过错算计在我头顶上。好像我就是一本烂账,专门记录了他做的那些糟粕荒唐事,他看到我,似乎永远无法忘记他曾经睡过我的丑娘。

  要不是他的血脉太强悍,太正,他长的太俊,把我娘的血脉给冲淡了,不然,我这张脸估计是没法看了。
  其实即使这样,我也是我爹众多儿子闺女中最不好看的那一个。
  不过所幸我没有我娘脸上那块横霸半张面皮的火红火红的胎记,只是在左眼眼角下面有一颗朱砂痣,民间管这个东西叫做泪痣,据说一生要流很多眼泪的。
  我信——
  才是屁话!

  世间太子多悲情,但不包括我弟文湛。
  他这个太子做的简直就是风生水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我爹在后宫偏左的玉皇殿里面闭关炼丹,实为昏睡不醒去了,太子文湛监国,一手握传国玉玺,一手握虎符,把整个社稷江山整治的,真像上次我爹四十大寿,一个穷酸文官送他一个铁桶,五斤生姜一般——铁桶江山呀~~~~~~~~~~~
  而我呢?
  作为现在的皇子中,唯一封了亲王的在下,自然是人不懒散枉为王呀!

  早上起来,我拿着一个鸟笼子正在王府后花园中,这个时候,一道凄厉的叫声破空而来——
  "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
  我的堂堂祈王府大总管——宦官小黄瓜捂着肚子一蹦三跳的从垂花门蹿了进来。

  我浑身一激灵,手一哆嗦,鸟笼子差点就没拿稳当。
  可是还是糟了。
  我的鸟可是精贵玩意,身娇肉贵,脾气大,很难伺候,至少比我爹难伺候。

  我爹冲我发脾气的时候大多是我从他那里要银票的时候。
  他一般都会把手边不冷不热的茶水泼在我的脚下,沾湿我的鞋子边,然后一手指着我,另一手捶着书案大叫,"孽障!孽障!朕怎么会有你这个儿子?
  不读书,不长进,把外面市井无赖的玩意到学的精通,你说说你,除了不逛窑子,不赌钱,你还有别的没学到的吗?
  一年那么多俸银都不够你糟蹋的!
  花钱捧戏子,没钱了就跑到国库借!这次被清查国库的户部侍郎堵在朱雀大街要账,你就跑到后宫来找朕哭穷!我怎么就有了你这么个儿子?"
  我爹气糊涂了,都不说象征他九五之尊的尊称'朕'了,直接'我,我'的就出来了。
  我笑嘻嘻的说,"那不是您当年喝多了,就把我娘……"
  "闭嘴!你这个孽子!!"
  我爹窘的脸都红了,想抬手打我耳光,又够不着我,只能作罢,还愤愤不平的说,"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很多债,你是这辈子来我这里讨账的!你滚!今天我不想再看到你!"
  于是他把银票扔到我身上,又飘落在地面上,内廷司礼监当差的小太监绿直忙给我把银票捡起来,拉着我出去了。
  关殿门的时候我一般还能听见我爹在里面咆哮,他跟前的司礼监秉笔大太监李芳一直劝他,"陛下息怒,息怒。殿下只是少不更事。"
  "什么少不更事?朕像他一样年纪的时候……"
  我在外面接了一句,"都已经是那个孽子的爹了……"
  砰!——
  我面前的殿门被里面什么东西砸的颤了三颤。我摸摸鼻子,被早已经吓成了绿色面孔的绿直直接拉走。
  这样的事情过去总是上演。
  我虽然总是挨骂,可是总还是能把银子借出来。
  我爹问我什么时候还他钱,我一懵,"父皇,我可是您亲生儿子!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花你的,拿你的,那还不是天经地义!还用还账?"
  于是我爹又被气的快要背过去。
  他除了骂我,打我耳光,向我脚下泼冷茶之外,似乎也没做过什么过于伤害我的事情。倒是我,不但总是把他气的牙根痒痒,还从他手心抠出很多银票,说起来,他并不那么难伺候,不是吗?


02

  祈王府大总管小黄瓜这声音,简直就是雍京外面天桥那边专给人哭丧的。高音像竹丝一样纤细,高挑的百转千回的,把我笼子中的鸟都带歪道了,差点让我这只贵重的黄莺脏了口儿。
  我稳稳笼子,看着我的鸟儿乖巧的呆在笼子里面,除了刚开始受到惊吓,现在它对小黄瓜的叫声充耳不闻,那高傲的架势端的四平八稳的,活像我弟文湛的太子傅——内阁首辅大臣,东阁大学士杜皬!
  那老头有八十岁了,出身江南世家,江左才子,清流领袖。
  不知道吃什么米养出来的人,他身穿紫袍,抱着肚子走的四平八稳的,活像他老家出的油爆阳澄湖大闸蟹,还是母的。

  本来他也应该是我的老师的。
  十年前,因为我爹想要省钱,不愿意另外再给我找一个师傅教我读书,就让我陪着太子读书。
  我弟文湛似乎从半夜就开始爬起来读书。我则是睡到日上三竿,在杜老头马刀一样方正严谨笔直的眼神中,我打着哈欠,绕过太子,走向角落的书桌。
  结果在第三天,在我想要把杜皬半花白的胡子揪下来一撮做毛笔的时候,被他赶出毓正宫,从此不再睁眼瞧我一眼。
  后来又把提着礼物登门致歉的七品崔县令——我舅舅——轰出门外,我们之间就彻底没有往来了。
  不过他孙子杜玉蝉倒是好人,很多年后的昨天,他送我一只名贵黄莺,算是祝贺我荣封祈亲王,开衙建府。
  杜玉蝉好人倒是好人,就是可能他现在还小,手里也没什么闲钱,买不起这么名贵的黄莺,所以把他爷爷的鸟偷过来送我。这鸟怎么养的跟他爷爷一个德性?

  我看着杜家黄莺,清了清嗓子,对小黄瓜慢条斯理的说,"黄瓜呀!有什么事情慢慢说。这段时候雍京不太平,怪事太多,可依然昭昭日月,朗朗乾坤!
  我父皇虽然中毒很深,可还是让叶太医救回来了,一时半刻的也死不了。这就好像定海神针呀,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跑出来呀。
  你是我祈亲王的大总管,不是雍京四九城的混混,这说话,做事都要讲究个体面,讲究个派头,是吧。你别总是跟踩了马蜂窝火烧屁股了似的。"
  "来,喝口水,喘喘气。"
  我给他端了一杯茶,"慢慢说,怎么了?"

  黄瓜一口气把茶水灌了下去,翻了四个白眼,这才把气撸顺了,他开口就嚷,"王爷,有人拿着咱们王府的地契来要账。他说,你把整个王府抵押给他借了20万白银,现在还钱的时候到了,要我们要不还钱,要不搬家腾房子。你说我能不慌吗?"
  黄瓜说着还冲着我一摊手,表示——王爷,你自己闯出的祸事,你自己看着办!

  我登时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升!
  我指着黄瓜怒斥,"黄瓜呀黄瓜,我说你什么好!你好歹也是我祈亲王府堂堂大管家,好歹也是堂堂大内禁宫司礼监调教出来的人!你怎么就这么不晓事呢?都有人坑蒙拐骗到你家堂堂王爷——也就是小王我的头上了,你还能这么四平八稳的!?——"
  "去!"
  我一拍桌子,上面盛着酥饼的白瓷碟子都蹦三蹦!
  "抄家伙,给我把上门要债的无赖乱棍打出去!最好把他给我砍断手脚,放在火堆上烧烤,小王我要全熟的,让他在雍京城再也混不下去!"

  黄瓜的眼中满是惊恐,他指着我的身后,好像那里死了一个人,又借尸还魂,再冒出一个仙女,仙女的面孔再变成一个满目狰狞的妖怪。
  而且那个妖怪的样子肯定和我长的差不多,不过比我强太多了。
  黄瓜马上谄媚的说,"殿下,您都听到了,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我们王爷说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您就是发脾气,打人骂人也请找我们王爷,千万别迁怒。奴婢先行告退了。"

  "你!!——"
  我颤抖着愤怒的指着黄瓜。
  "你这个叛徒!!——"
  我捡起桌子上一个白瓷碟子冲着他的脑袋瓜子就砸过去!
  黄瓜连忙捂着脑袋,撅着屁股蹿了。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来的人是谁!!
  能把我堂堂新鲜出炉的祈王爷的大总管——大宦官黄瓜吓的快要尿裤子的人,整个大郑王朝,除了我那个苦命躺在深宫人事不醒的老爹,就是我弟弟太子文湛了。
  要说我是我爹前生的冤家,今生向他要债的,那么我弟弟文湛就是我今生的冤家。

03

  他恨我!
  哇,用'恨'这个词简直太贴切了!
  虽然我根本就不明白他为什么恨我,就好像我娘永远也不了解皇后那些精巧血腥而优雅的后宫游戏一样。
  我亲娘在有宫女伺候,有新鲜可口温热暖胃的饭菜吃,有珠钗水粉,绫罗绸缎的后宫中享受的一塌糊涂。
  我想,皇后根本就耻于将她视为敌手。
  在我看来,这是我亲娘颐养天年的最根本的原因。

  可是我比我亲娘聪明一些,不代表我就能明白我弟文湛的心思。
  他比他亲娘,也就是皇后聪明太多了。
  皇后之于我娘,就像彩凤之于草鸡,仙女之于村妇,而文湛之于皇后,就像雄霸朝纲的杜老头之于我那个在官场上混了十年,至今仍然是七品芝麻官的舅舅。
  准确说来,皇后比我娘聪明,我比皇后聪明,太子比我聪明,我娘最笨。
  所以,太子的心思似乎只有我爹能猜对。
  其实根本不用猜,他们两个根本就是一模子印出来的。

  但是就是这样,我爹有的时候也猜不透太子的想法。
  我这个弟弟一般不发疯,不过他发起疯来不是人!

  就好比两年前的端午,我出去喝花酒,结果没带钱,结果酒喝完,人也上了,睡到半夜,我算着禁宫也该开门了,所以就偷偷提着裤子爬起来,溜了回来,谁想着在观止楼胡同外面遇上打更的,他以为我是小偷,狠打破锣,结果搞到人尽皆知。
  幸好我在朱雀大街上遇上了太子表哥——近卫军的裴檀,我找他借了马,快马加鞭的在宫门打开的一霎那就冲了进去。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可是当我衣冠不整的回到玉熙宫(我在禁宫中的寝殿)的时候,结果刚好看见我的冤家太子弟弟,面色沉静的坐在我花园的石凳上,周围是我玉熙宫的老老小小,全都恭敬的跪在他的脚边,连个屁也不敢放!
  我犯糊涂。
  这帮子人,就是我平时在的时候都不会这么恭敬,这是怎么了?

  我发懵的看了看文湛,"怎么了,太子殿下一脑门子官司坐在我这里,你半夜不睡觉,也不让我的人睡觉,你想干嘛?"
  "昨天是什么日子?"太子忽然说。
  我想了想,"端午。"
  然后我又想了想,"你的生日。"
  太子的寿辰,嗯,他现在还小,所以还是用生日吧,他的生日可是朝廷的大事,连沉静如水的禁宫都热闹了起来。我爹专门还请了吉庆班进来唱戏,请那些亲戚朋友,王爷公主,外加皇亲国戚,外邦使节都过来喝茶看戏。
  只有我溜出去了。

  "那你知道现在时什么时辰了?"太子的声音阴沉沉的。
  "快三更了。"
  见他不说话,我又加了一句,"天快亮了!"
  太子似乎被什么刺激到了,好像一只借尸还魂的妖孽,他忽然大吼,"你也知道!?——"
  我更懵了。
  "废话,我又不是傻子。"
  他那张俊脸狰狞的要命,似乎我剁了他命根子。
  我吓得向后躲,结果被他一把抓住我的脖领子,拉扯了过去,他咬牙切齿的说,"你身上什么味道?你又跑出去鬼混去了吧。"
  我看他的那个样子……
  脑门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我知道他是个方正人,和他的那个老师杜皬一样的方正。恐怕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他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估计他以为我爹和皇后躺在床上盖着棉被纯聊天,要不就念佛经,所以观音把他从他娘脚底下塞了进去,于是他就出生了!
  多完美!
  多单纯呀!

  所以他看不惯我这种人。
  在单纯的孩子面前,我自然还是有些羞耻心的,我难得脸红了红,才说,"别乱说,父皇都说我虽然顽劣,可是从来不逛窑子。"
  我希望他明白窑子的意思。
  可是我的话彻底惹怒了他,他翻手就打了我一个耳光。
  然后他在我耳边大吼,震的我脑子嗡嗡直响——
  "你是不逛窑子!!——可是你逛相公堂子!!————"

04

  我被打的火气也上来了,我捂住腮帮子和他对吼,"关你屁事!!黄瓜,你这叛徒,又对太子胡说八道!!——还有文湛,你还没登基呢!现在就好像我亲爹一样,对兄弟下手了,对我又打又骂的……"

  文湛阴沉沉的看着我,眼神瘆人。
  我吞了一口吐沫,马上闭嘴了。
  我的内侍小黄瓜说他最害怕的人就是太子。别看太子平时文文静静,沉沉稳稳的,可是有一股煞气,吓人。
  文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神似乎被水冲刷过,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平静的吓人。
  呀!
  我一木,似乎看见文湛似乎抽出他一直缠在腰间的好像面条一样的软剑,水盈盈的,轻飘飘的,冷森森的,和他的语气一样,"我这就杀了你!省的将来被你气死,死在你手上!!——"
  跪在他脚边的小黄瓜忽然蹦起来,冲着我这边扑过来,大喊,"殿下快跑,太子好像真的生气了!!——啊!——"
  小黄瓜的肩膀上被文湛的剑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出来了。
  我目瞪口呆。
  黄瓜顺着身体向外倒,把我往外推,"快去找陛下……黄瓜不是叛徒……"
  嗯!
  他背过气了。
  我惊的一跳,扭头就往我爹寝宫跑!
  我不知道太子是不是就跟在我后面,反正我跑的胡天黑地的,一边跑,一边大叫'救命!'
  整个后宫的近卫军都被我搅的惊慌失措,他们如临大敌,以为有刺客攻到禁宫了。
  我冲到父皇寝殿门口,内廷大太监李芳正立在门口,我看准了,就要向里冲,李芳用尽吃奶的力气拉住我,"殿下,你不能进去!"
  我甩开他,向里面狂叫着,"父皇,父皇,不好了,太子要杀我!!——"
  说着就地十八滚,把李芳踢开,撞开了大殿的雕花门,窜了进去!
  李芳在门外惨叫一声——"殿下,回来!"
  我当然没理他!

  父皇正抱着个白皙的美人儿干的热火朝天,这我都知道!
  我就是瞅准了才冲进来的!
  父皇享受至极,他气喘如牛,那个美人儿也被干的娇喘连连,我这么一冲进去,完全看到了,那美人纤长的玉腿环着父皇的老腰,星眸微张,樱唇微张,叫了一声'啊!——'
  既无震慑,也无惊慌。
  全然柔媚入骨。
  真香艳!
  不过对我一点吸引力也没有。
  我不是天生断袖,是后天被吓的。
  其中过程实在太龌龊,不足为外人道。
  我自己也懒得去回想了。
  父皇好像到了最紧要的关口了,他的雄壮直接插入娇躯,似乎马上就要爽到了,只是被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扯了一下,我大哭,"爹,你是我亲爹,你一定要救救儿子!太子要杀我!!——哇!——"
  父皇身体一动,就把我那些不可能见天日的皇弟皇妹们撒在褥子上了。
  他用被子把美人裹住,一脚踢在我的屁股上,把我踢开。
  "孽子!你给我滚!"

  "父皇呀,太子要杀了我呀!——"
  我抓着他被子,死活不走。
  父皇脸上风云变幻,旁边李芳早就进来了,给他披上外衣,腰间系了丝带,他这才高声叫道,"谢孟!谢孟!你来保护大皇子!别让他在这里哭哭啼啼,丢人现眼!"
  "还有,叫太子去上书阁,让他先在文华殿跪一夜醒醒酒再来见朕!今天端午宫宴,又是他生日,他喝多了要离席,我以为他早就回去歇息了,结果他却跑到玉熙宫去闹事,也太不长进了!"
  "你们一个两个都闹成这个样子,像什么样子?!"


05

  李芳把我拉起来,又给我找了披风围着,他看着我,最后除了叹口气之外,什么也没说,我看见他的老脸上多了三条皱纹。

  这个时候,谢孟进来了。
  谢孟是御前四品带刀侍卫。
  说白了,就是公开拿着小片刀在我爹面前晃悠而不被砍头的人。
  他也不是世家子弟,他爹是猎户,她娘的爹在我外公肉摊斜对面买鱼虾。
  谢孟长的还可以,至少比我俊,就是左脸颊上有道伤疤有些破相。据说有一年,我爹在皇家猎场打兔子的时候被刺客袭击,他为了救驾伤到的。当时他也就是个驱赶兔子的小勤杂兵,只比戴着棉花装狐狸的炮灰兵稍微强那么一点点。
  我爹劫后余生,惊魂未定,他死抓着谢孟不松手,一直等到他的羽林卫轰隆轰隆的赶到。所有人一看,都说谢孟是上天派来保护我爹的,于是他就成了御前带刀侍卫。
  我感觉谢孟比我聪明,因为自从他进了大正宫门那一天起,我就没有见过他说一句话。
  谢孟扛着把长刀站在我身后。
  其实他保护不保护我的,我到没多大感觉。
  反正到了我爹跟前,太子还能真的钻进来把我剁了?
  我就不信了……

  我正在忿恨激昂的想东想西,外面一道清冽的声音吓得我腿肚子转筋,我刺溜一下子,就躲到谢孟身后去了。

  我爹寝殿四扇大门,一共十个门板页子忽然之间被全部打开,太子直挺挺的跪在门口,就像是从地洞里钻出来的妖精,他的背后是30个近卫军,不算很整齐的排成两排,跪在他身后。
  而他的膝盖前面则放着他那把软剑,剑刃上似乎还有血。
  怪瘆人的!!

  文湛高声说,"儿臣无状,冲撞父皇圣驾,特来领罚!"
  太子的头发被扯开了,墨泼一般的长发披散在背后,脸颊上还有一道浅伤,他倔强的紧抿着嘴唇,我怎么看这个表情都是在磨牙,对我有一种咬牙切齿的痛恨!
  还有就是他的眼睛……
  当他抬头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好像淬火出炉的利剑,直勾勾的盯着我,就好像我成了诈尸的妖孽,他的眼神是装在棺材板上的七颗丧钉,一定要把我钉死在他眼神背后!

  我扯着谢孟的袖子,挡住我的脸,希望太子看不着我,可是我挡了一下,又挡了一下,我从谢孟的身左转到身右,我又从刀的侧面,转到谢孟的背后。谢孟到像一个木雕泥塑一般,可是我怎么转,当我偷偷看文湛的时候,我都感觉他眼神那股透骨的寒意,一个劲的盯着我!
  他一定是恨上我了。
  我扯着谢孟的袖子,稍微靠近门边一些,小声说,"……这,这可不赖我……是你要杀我的……我受到了惊吓,我被吓怕了才来找父皇的……真的不赖我……"
  啪!的一声!
  我看见了文湛捏碎了剑鞘上的一粒珍珠!
  珠子沫灰土一般落在文湛袍子边。
  啊!!——
  那可是渤海国进贡的大东珠,一百两白银一颗呢!!——
  文湛,你这个败家子!!

  那次太子倒是没有跪文华殿,父皇让他在文渊阁跪了三天,等他彻底'醒了酒',就让他回去睡觉去了。
  皇后知道这事之后,差点把我生嚼了!
  说什么我人心叵测,别看我平时一副蠢猪的样子,其实包藏祸心,到皇上那边告刁状,想要除掉太子,自己做储君。又说什么我这个蠢笨如猪,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再转三个圈,饶着天空兜三圈,又砰的一下子落在海水里,我也做不了太子!
  我就纳闷了!
  皇后一定喝多了。
  她一会儿说我假装的愚蠢如猪,一会儿又说我其实真的愚蠢如猪,那我到底是真的愚蠢如猪,还是假的愚蠢如猪?
  把我绕的头昏眼花。
  我为什么要当太子?
  做了太子需要初更睡,二更起,不能打牌吃酒逛戏园子,不能插科打诨满大街乱跑,不能哭,不能笑,最重要的是,不能再从我爹手心扣钱。我爹把钱都穿在肋条骨上,他不舍得花,太子也不能帮助他花,如果我要是再不花,他攒那么多黄白之物,做什么呀?

  还是俺娘说的对。
  原谅她吧。她现在日子也不好过。一个女人如果长时间没有男人,就会变得很怪异。
  我惊奇!
  看样子我爹在皇后生了太子之后就不睡她了,我爹嫌麻烦。睡皇后一次,需要敬事房记档案,算吉祥时辰,熬煮补药,然后把交泰殿收拾的和阴山鬼洞一般,他们两个人在一打人的耳目下面开始做那档子事,就是有禽兽般的热情,估计到时候只剩下腻歪了。
  不过,我爹不睡皇后,这个事情连我愚蠢如猪的亲娘都知道了,看样子整个后宫中就没有人不知道了。
  皇后也很可怜。
  那我问我娘,"那你呢?"
  谁都知道,我爹根本不会再看我娘一眼!
  于是我被我娘用鞋拔子打的半边脸都肿起来了。

  太子在文渊阁直挺挺的跪了三天没挪窝,水米没粘牙。我爹说不让人给他送吃的,还真就没有人敢去。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何况是太子!
  他从小娇生惯养的,哪里受过这个罪?
  他一定饿坏了。
  等我捧着燕窝粥去看他的时候,他的小内侍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外焦里嫩,柔媚无比的烤乳猪!
  我就纳闷,我这个太子弟弟平时看起来挺精明的,怎么一到关口上就开始犯傻?我爹让他跪三天,他就真的直挺挺的跪三天!他就算跪一个晚上,然后假装晕倒,爬在地上,外面的那些侍卫太监还不赶紧把他往东宫抬?再说,我爹平时那么疼他,还能真的让他跪足了三天?
  这个笨蛋!

  "你来做什么?"
  我一迈进文渊阁就听见他的声音,干涩的好像沙砾。
  怪可怜的。
  "你不是净想着我死吗?那你来做什么?"
  他一贯刁钻,这话也说的刁钻。
  他是我弟弟,我做什么想他死,还净想他死?
  我那天是被他吓唬怕了,我天生胆小,他又不是不知道!
  "我还没死你是不是很不高兴?"
  我又抓了抓头,这让我怎么回答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一直没有说话似乎又惹怒他了!他就好像回光返照的妖孽,积攒了最后的力气,要和对付他的正直老道同归于尽!
  可能是我离他太近了,他忽然转身要起来,结果跪的时间太长腿脚酸麻,砰的一声摔倒,然后他一把扯住我的衣袍,也把我扯的摔倒在地!
  "啊!!——"
  我连忙双手抱住怀中的罐子!幸好今天用的是木雕瓷芯的罐子,口封的很紧,粥熬的也稠,汤汁撒不出来。
  太子的手指紧紧的揪住我,他大吼,"承怡你说话!是不是等我死了,你晚上就能多吃一碗干饭,半夜睡觉都能笑醒,出去鬼混也能爽快,赌钱都能多赢二两银子!"
  啊!
  他为什么说的我这么低级?
  我正想骂回去,可是我看看他,又不忍心了。他已经饿的脸色发青,眼窝深陷,支离破碎,颠三倒四,就差一个跟头栽倒,再也不起来了。
  "那是什么?"太子瞄着我的怀中抱着的紫檀木外壳的汤罐子,"你怀里面抱的是什么?"
  "哦!"我连忙好像献宝一样捧了过去,"是燕窝粥!"
  他的眼珠转了转,看看我,我连忙说,"给你的。"

  文湛手支撑着地,一点一点坐起来,他看着我捧着的燕窝粥,故意装作不屑的说,"哼!把我气成这个样子,这个时候过来献殷勤?想要赎罪?太晚了吧。"

  我大叫,"这话可是十足的冤枉!我什么时候敢气您太子殿下?还不是那天晚上你在我玉熙宫喊打喊杀的,对我又打又骂,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您了!"
  我话音还没落,太子一个耳光又扇在我的脸颊上,连同我娘打的,我真正成猪头了。
  我被打的有些发懵,怀中的罐子也咕噜了出去。
  "文湛,你又发什么疯?"

  他的软剑不在这里,不然他肯定绝对一定会抽出来直接刺入我的左胸!
  让我立马去转世投胎!
  他阴沉沉的对我说,"你给我滚!不然我早晚死在你的手里!"
  他那个样子好像一个困在青楼十余年的艳鬼!
  凄厉又绝望。
  我的确又受到了惊吓。
  我被吓的连忙后退,又后退,然后到门边,我正面对着文湛,反手打开门,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特别,像水,波澜不惊。
  我有些害怕,因为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东西,很熟悉,又似乎很陌生。那就好像是雍京外面亘古不变的镐水,或者是岐山上绝美凄艳的桃花。我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可是又似乎远在天边。
  那是不应该属于我的珍宝。
  得之有愧,失之我命!

  然后我迈过门槛,看着文渊阁里面的他。
  他的背后是大郑王朝历先王的画像,一个一个神佛一般的悲天悯人,俯视人间,一个一个的功勋显著,名垂青史。早晚有一天,我爹也会被画成这个样子,挂在上面,早有有一天……文湛也会这样的……
  他就跪在里面。
  他还是活的。
  我忽然有些真正的害怕了。
  于是我连忙转身,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似乎……背后有什么,一直纠结着……

  后来有人对皇后说,皇上的做法对于太子叫做明贬暗褒!文渊阁,让太子去文渊阁跪着,文渊阁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仅次于太庙的神圣之所!那是供奉着历代先王手札文献的地方,那是我大郑王朝真正的龙脉,那是我……
  总之,皇后知道文渊阁不是什么人都去跪着的,即使跪着三天差点饿晕,也是皇上的褒奖!也是荣耀!也是好事情!
  于是,她想明白了。
  于是,她不再找我的麻烦了。
  于是,……

  我很奇怪的是,太子究竟在发什么疯?
  我把未来的皇上得罪了,可是谁也没有告诉我,我究竟怎么得罪他了?
  还是我的内饰小黄瓜悄悄说,"端午那天,太子说邀您去看戏,您不是答应他了吗?"
  我努力回想,似乎有这么回事。
  端午前一天,他屈尊过来就说了一句,让我端午那天到东宫喝酒。可是那天我见人太多,他又来不及招呼我,我就没去。结果那天晚上回来他就炸了!
  "就这事?"
  我斜歪在长椅上顺气,我今天又吃多了。
  我发现,太子的聪明已经不是我能理解的,他已经正式超越我,成为禁宫中仅次于我爹的聪敏人了。
  我和太子似乎从那个时候起再也没有私下说过一句话。

  今天,作为已经成为监国的太子,还是和我有过节的储君,并且离皇位几乎没有任何距离的文湛他亲自来我这里要账……我怎么样做才能赖着不给他钱呢?


06

  太子这两年似乎都不发疯了。
  他不发疯的时候还挺文静的。
  眼神也没那么瘆人了。
  雍京的早晨有雾气,我眼神又不是特别好,看前面花园子里面的人都感觉影影绰绰的。太子喜欢穿深色重色的一袍,今天他穿了一身墨红色的锦袍,乍一眼,很像黑的,我还以为他把自己的龙袍穿出来了。
  袍子颜色深了,就显得脸白。
  他本来长的就白,冰雪雕成的一般,好像太阳一出来就能把他烤融化了。
  我到这么想过,可是我看过他在大太阳下面晒过整整三个时辰,现在还全须全影的活着,我就知道自己的想法顶多就是做做白日梦。

  这两年太子变的挺多的,就跟换一个人一样。
  他现在就像一个模子,按照司马光的那个石头脑袋想象的帝王样子拓印出来的。晚睡早起,不苟言笑,大眼无神,你永远别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情绪,说话一般都是一石多鸟。
  现在的文湛简直就是帝王策表率中的表率。
  太子这几年似乎也不戴软剑了,至少我没有见过他再拿剑,但是我却一定都不感觉到安心,因为他现在多了十八影卫!就是说,他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另外有十八个我看不着的家伙隐藏在周围,如果我目前乱飞小片刀,石头块,板砖,煤球,外加驴粪蛋,我也得忍着,不然就是一剑封喉,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就蹬腿了,到时候只能到阎王爷那里讲理去了。

  太子慢慢的走过来,脚步很轻,袍子角压在我园子的牡丹丛上,好像在云端飘荡一般。
  我忽然感觉自己脖子后面发冷。

  太子走到我面前的桌子旁边,看着我摆的几个白瓷碟子,漫不经心的说,"大皇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吧。"
  我连忙说,"太子殿下贵人多忘事,我们昨天还在微音宫见过。"

  "是吗?"
  太子一挑眉,有些不以为然。
  "想来是我记错了。"

  我心说,这能记错了吗?
  昨天我就跪在他脚边,亲手从他手里拿过来加盖了传国玉玺印记的'圣旨',从此远离禁宫,不许再踏足后宫半步。
  这个事情就不是天天有,他能不记得吗?
  真怪。
  他向前走一步,我退一步。
  我退到他一耳光打不到我的地方。
  太子也不看我,低垂着眼睛看着我的早饭。
  一碟包子,一碗卤煮火烧,外加几个蜜糖三角,两个核桃。
  路边粗鄙小吃,都是宫里没有的东西。

  "大皇兄在这里住的可好?"
  "好。"
  "那就好。"他又绕着我的桌子走了半步,想着自言自语,"祈亲王府邸,这里可是雍京北城最好的宅邸了,是先朝沈时节沈大司马的私宅,后来成了行宫,几经修葺,希望大皇兄住的习惯。"

  沈家没有抄家之前,可是赫赫有名的百年豪族,位比王侯!
  沈时节为大司马,封镇川侯,英年早逝,留下偌大的家业和一群不成材的纨绔子弟,后来,他的那些不肖子孙做出这样那样非常有想象力的龌龊事,就抄家,这个宅子就成了我爹的行宫了。
  雍京北面的风水非常好,在这里盖房子的人非富即贵。每家都是深宅大院,可是我这个宅子的正门就硬是比寻常的豪门正宅高出整整一个阁楼。而且建造的时候不用普通泥砖,而是采用太湖湖畔的青泥烧成的金砖,坚硬如刚跌,亮如水镜,这种金砖平时也就给我爹上朝的正殿铺地面,还有就是太祖,太宗的皇陵和太庙了。
  宅子的正门用紫杉木造的,刷上桐油,防止蛀虫。
  其实精巧程度比我的玉熙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宅子要是我再住不习惯,那就实在没有什么地方能住的习惯了。
  可就是,我最郁闷的是,我住的再习惯的宅子,有可能还不是我的。

  我连忙点头,"习惯,习惯,非常习惯。"
  太子绕了一圈,终于捡了一个石凳,看了看,坐下,他的手指拨拉着我的碟子,把我的肉包子戳的实在不像样子了,他这才说,"大皇兄,我来,咱们就开门见山,实话实说。你把你大门外面的两条白幡先撤了。上面写着'祈王府邸重地,任何人禁止入内!头入砍头,脚入砍脚!'我知道你想躲开户部的那些人,不让他们进来。可是毕竟在自己门外挂白幡实在不吉利,这是给家有丧事的人准备的。"
  我连忙低头,"是,是,是,太子教训的是,我这就让人把它撤了。"
  太子点头,继续说,"然后就是你欠国库20万白银的事了。"
  我连忙说,"太子,这个事情其实……"
  他手一摆,不让我说话,他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以为国库内库都是大郑的,都是天家的,都是父皇的,所以你随便花没关系是不是?"
  ……
  我还没有那么白痴!
  我当时急需一笔银子,刚好父皇内库的钱用去买粮食准备赈灾去了,所以我就从户部拿了20万出来。户部尚书叶选真是太子的人,他不借,我好说歹说,最后说让我怎么也要立个字据,那什么抵债,我只有拿这个刚到手的王府院子抵押了。
  我本来没把字据当回事,想着父皇内库的钱一有周转就给户部还回去。谁想到父皇忽然遭人暗算,中毒昏迷,然后太子直接封查国库和内库,导致我实在没有现银给他们,他们就三天两头的跑过来,要我还银子,要不就搬家。
  我原先一直住玉熙宫,昨天太子一道手谕,立刻离开玉熙宫,违者以□后宫罪名论处,我哪里还敢在回去呀。
  这么说说,好像我做的事情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
  呵呵。

  太子又说,"大皇兄,你现在是一国亲王,身份不比从前,不能小的时候那样任意胡为。父王宠你,惯着你那是父子天性,是私情,不能湮灭社稷国法……"
  "停!"
  我被他说的牙根痒痒。
  原来他发疯的时候最少说话还算直白,现在他说的话,三句我能听懂两句就算不错了。
  我掏掏耳朵,太子拿了个核桃在手心中。
  我坐在他对面,文湛不看我,继续看手心中的核桃。
  我说,"殿下,你说的那些,我差不懂能听懂。不过我跟你算一笔账。你看,这个宅子风水好,地段好,材料好,意头好。没有闹鬼,没有地陷,也没有荒宅老尸什么的,只是,这个宅子你还真的拿过去没用!"
  太子鸦翅一般的眉一挑,"哦?愿闻其详。"
  "从这个宅子的地价,构建的材料,到里面的奇花异草,估价差不多10万两白银,要是再加上那些古玩字画,绝对能抵20万白银。不说别的,只说三十二曼陀罗花馆正堂挂的王羲之的一副《离山祭文》就能值白银10万两!"
  太子手指轻轻抚摸着核桃,不说话。
  我继续,"只是,你就算拿过去,也换不了银子。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敢买!一般商家肯定不会跑到雍京北城买亲王府邸,户部也不会卖,至于那些官宦人家,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太子看着我,"霉头?"
  我点头,"是呀,如果那个当官的敢买这个宅子,我让黄瓜带着两个人,专门堵在大门口,每天骂街,让他们把这家人的祖宗八代骂的底朝天!什么难听我让他们骂什么,什么晦气说什么!他们都是读书人,都是体面人,谁也受不了这个的。"
  太子面无表情的说,"你就不怕人家把你的人连打带轰的赶跑了?"
  "打?哈哈,我等着就是这个!他们有本事就打,最好有本事我的人给我打死了,这事才算一了百了!如果打不死人,那他们就别想太平了!"
  我拿起一个包子,塞在嘴巴里面,糊里八涂的说,"我早想好了,反正我不能没地方住!我现在是要钱没有……"
  我看了太子一眼,惊讶的是,他手里的核桃没有了。
  我说,"要命……"
  太子也看着我,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他把核桃塞嘴巴里面去了。
  我说,"要命……我也不给!"

  咔吧一声!
  太子把整个核桃,带着坚厚的壳子的核桃,活生生的咬碎了!
  我听着小心肝就是一颤!
  咔吧又一声!
  太子又嚼了一下,然后一下,两下,三下……
  他把整个核桃,生生的给嚼碎了。
  好像核桃在他唇齿之间,被砍头,断筋脉,被剔骨,最后磨成齑粉,彻底的灰飞烟灭!
  太子一点一点嚼着,也不说话,就那么仔细而沉默的研磨着,咀嚼着,最后,直到所有的东西都化成了粉末,他整个吞下。
  我听着都心惊肉跳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大皇兄的意思呢?"
  "呃……"
  我懵了,差点就不知道要说什么,我有些张口结舌。
  我被他刚才嚼核桃给彻底的吓到了。
  他这几年都吃什么了?
  怎么牙口变得这么好了?
  我记得他小时候喜欢吃甜的,满口的小糟牙,整天捧着腮帮子喊疼,我没少被他折腾,怎么现在连吃核桃都不用凿子了?

  太子又说,"大皇兄的意思是……"
  "啊!哦……那个……我想,能不能宽限个时日。"
  "那是多久!大皇兄想让小王等多久?"
  ——
  多久?
  ……你说,你想让我等多久?
  一生……够不够?
  是谁说的?
  是谁对我说的?
  我似乎听过相似的话,在哪里听过,谁对我说的,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睛像是雍京外的镐水,水波是清澈的,但是水却是黑色的,泛起银色的粼粼波光,那里倒映着桃花,倒影着禁宫中的红莲……
  我……
  我连忙闭上眼睛,摇摇头,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一切似乎有改变,又似乎没有。
  太子坐在我对面,漫不经心的问我,"欠钱总要有个限度吧,大皇兄的意思呢?"
  "七天!我只要七天!"
  我说。
  "那好。"太子站起来,浅笑着说,"七天后,小王就敬候佳音了。"


第二章 铁公鸡崔碧城
07


  等太子走了,黄瓜才从旁边的角门探头看我这里。
  我从手边拿出来一把拐杖,我低着头,斜着眼看着他,然后用拐杖敲了敲我屁股下面做的石墩,冲着他招了招手。黄瓜有些迟疑,最后他左右看了看,无奈的只能一步一挪的蹭了过来。
  这个时候日头升起来,天也开了,我把拐杖放一旁,端着茶水,摇头晃脑的看着我碗中的清茶,叹了口气,抿了一口才说,"黄瓜呀,我看你最近越长越俊俏了。"
  黄瓜大约看我脸色很好,也连忙笑着说,"那也比不了王爷俊俏。"
  "好孩儿!知道我爱听什么!"
  我把茶碗放下,又看了看方才太子嚼剩下的核桃渣。
  黄瓜说,"王爷,您中午想吃点什么?今天是我们第一天到新宅子,灶台还没有盘好,估计得需要到外面叫些小菜来吃。"
  "这不着急,活人总不会让尿给憋死了。我说黄瓜……"
  我的手指捏了捏那些核桃渣,忽然看着他,"今天晚上,你把自己洗洗干净,你来侍寝吧!"
  ……
  黄瓜震惊的看着我,他清秀的小脸忽然一拧,眼泪鼻涕一起下来,都快成一个烂桃了。
  他哇哇大哭了起来!
  "王爷呀,王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就饶我这一回!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嗷嗷待哺孩儿,您不能把我往绝路上逼呀!"
  我这么一听就不高兴了,我一拍桌子,"怎么着!让你上王爷我的床,还委屈你了是怎么着!"
  我古怪的看了看他,说,"你起来,别跪着。"
  "王爷!"
  黄瓜的脸拧的成了一个苦瓜,他扭曲着说,"按理说王爷爱重奴婢是奴婢的福气,可是……"
  我一摆手,不让他说话,让我靠近一些,黄瓜反而后缩了一步,我一气,伸手一拉他,然后单手向他下身一探,吓的他猛地跳开,委屈的夹着腿,好像一个被恶霸欺凌的村姑。
  我斜着眼睛笑话他,"我说黄瓜呀,刚才你真吓着我了。你说家里还有一个三岁大的孩子,我还以为你下边又自己长回来呢!刚才我还想着,要是你有这个本事,赶紧把这个秘方给我,我写成小字条,到宫里面卖去。我专门卖司礼监,我给司礼监那几个秉笔大太监李芳,黄玉,绿直外加杨春,一人一张,每个人让他们出五万两银子,都让他们再长一个命根子出来,这样他们几个死了都能全须全影的见祖宗,王爷我也不愁还这20万两的外债了!"
  黄瓜哭丧着脸说,"王爷别取笑奴婢了。奴婢那有那个本事呀!那孩子是我从老家过继来的,想着将来有个人送终。"
  我冷笑,"哼,你想到还挺远,将来的事还不定怎么着呢!我说,你今天晚上到底来不来!"
  "啊!王爷您还真的要奴婢侍寝呀!"他忽然一跪,再抬头,眼泪鼻涕又是满脸,他哭着说,"王爷,谁不知道您王府规矩大!这侍寝的,不侍寝的就根本不是一回事儿!侍过寝的人再也不能伺候王爷了。虽说王爷爱重奴婢不嫌弃奴婢,可是王爷要是真让奴婢侍寝了,那往后奴婢就没法儿伺候王爷了,那不是要了奴婢的小命吗!奴婢还想再伺候王爷一万年呢!"
  我摸着下巴看着他,……我怎么就忘了这个家伙,比猴子还精呢?
  这套话说的,有理有据,声情并茂,还胡搅蛮缠!
  我应该向他学两招,以后对付太子就不愁被他吓得两腿发软了。
  "嘿嘿,那也无所谓,反正规矩是人定的,怎么着也能改了它。黄瓜儿呀,今天晚上你睡我床上,明天一早你照样是我祈王府的大总管!"
  "啊!——王爷,您就饶了我吧,别吓唬我了!奴婢……奴婢知错了还不成吗?"
  "哎呦!黄瓜呀,你可别吓着我。你是哪里错了?错的是王爷我,不应该让你在门口拦人,结果你还让太子的人吓到了,王爷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王爷!您……您就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了?"
  "再也不敢在太子面前乱说话了!"
  啪!
  我一拍桌子,"黄瓜!我告诉你,以前的事我可以不和你计较,可是今后你要是再在太子面前说三道四,和他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王爷我把你脱光了,装跟猴尾巴,让你到天桥卖大力丸去!"
  他连忙磕头,"王爷,奴婢再也不敢了。"
  我摆手让他起来,"成了,你也别在这干嚎了。赶紧滚回玉熙宫,晚上也别回来了!王爷我要出去要账去,晚上不回来,没你的饭吃!"
  "王爷这要去哪呀!"
  我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他连忙把脖子缩回去了。

  我在心里盘算着,这钱的事情,还是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我欠户部的钱,太子找我要账,有人欠我的钱,自然找他去要账!
  于是我让黄瓜牵马过来,出雍京去也!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文文说是架空,实在是因为我的历史太汗颜,所以有很多东西干脆就仿造明朝的设定来说的。
这个太监自称奴婢,说实话,我刚开始看到的时候也非常奇怪,不过好像真的是这样的说。
姚雪垠的《李自成》
第一卷,第一章
崇祯皇帝对总监军大太监高起浅:
……
当皇帝乘辇到文华门外的时候,高起潜跪在汉白玉甬道一旁,用尖尖的嗓音像唱一般他说:
"奴婢高起潜接驾!"
……
当然,姚雪垠这个也是小说,不是历史,不过他的历史资源比我强很多,而且据说这个文的考据方面非常严格,so……
呵呵
黄瓜是太监,自称奴婢也挺好玩的。
08

  我外公的宅子在雍京外面,从我这里骑马出雍京,最快也要3个时辰,这还是我身体好的时候,如果像今天,我早饭没吃,再加上被太子连惊带吓的话,等我终于滚鞍下马的时候,都快要吃晚饭了。
  自从我娘被我爹睡过之后,再到我平安的爬出我娘的肚子,我外公就不再卖肉了。他拿着我娘从宫里面捎出去的钱给我舅舅买了个官做。可是我舅舅也就灯火大的前程,这官做了十多年,也就混个七品芝麻官,他还挺知足。
  我后来想了想,其实也不错,虽然说他的俸银少的可怜,可至少他能把自己养活了,不再找我外公要钱了。
  外公家的宅子很大,大的离谱。这里不像雍京北城所有显贵的府邸,三进三出的大院,高高的滴水檐,从门房走到后院至少小半个时辰,我外公这里的院子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庄户院,房子是很多,可是都是按照山村的土法建造的。
  石砖垒砌的墙面,上面漆着黄土,房顶盖着茅草。
  要是到了下雨天,兴许还会漏雨。
  更离谱的是,正堂前面的院子还有两口大锅,等我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我舅妈领着几个老妈子正在做饭。我看了看,还不错,一个大锅里熬着大鹅炖白菜,另外一口大锅里面是新打的二十斤重的大野鱼炖的豆腐,另外还有烙饼的香气。
  我舅妈一见我过来,连忙把她两只红扑扑的油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就像普通村妇那样,亲热的过来拉着我,向屋子里喊,"碧子,碧子,快过来,你看谁来了?!"
  这个时候我才能看见我表哥崔碧城身着一袭蓝衫,安静的出现在正堂那边的门口。他总是和这里格格不入,事实上,他站在这里,就像一幅墨泼的烟雨江南图被放在厨房的灶台边上,周围还是没有洗干净的大萝卜土豆,外加一块猪后座!
  他远远的看着这里,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崔碧城,雍京制造局官商。
  我舅舅唯一的儿子。

  我仰望苍穹的时候总会胡思乱想。
  为什么这个尘世之间,总有一些事情,一些人特殊的出人意表?
  比如我表哥崔碧城。
  他作为崔姓县令唯一的儿子,后宫崔美人唯一的侄子……
  崔美人就是我娘。
  称她为崔美人不是说她人长的美,这个'美人'二字就是一个称号,和文湛的'太子',文湛她娘的'皇后',杜老头的'内阁首辅',我舅舅的'县令'和我的'祈亲王'一样,就是在名字之外的一个代号。
  后宫中等级森严,祖宗家法把我爹的大小老婆们码成排,分个三六九等,按照品级高低挨个贴标签,我娘的'美人'是算是品级最低的了,她的下面就只有'宫女'了。
  在'美人'之上品级从低到高依次还有——才人,婕妤,彩衣,贵人,贵妇,嫔,妃,贵妃,'福、禄、祯、祥'四大贵妃!最后等凌绝顶的就是——皇后!
  我爹后宫三千人。
  如果说我娘的'美人'是东岳的小山门,那么皇后就是玉皇顶!
  从美人晋升皇后要经过小十八盘,缓十八盘,紧十八盘,登仙坊,天街,最后才能是玉皇顶!
  虽然说从美人晋升的道路遥远又绝望,可是我娘却对这条路压根就不敢兴趣,她对这个称号享受的一塌糊涂。
  原谅她吧!叫她美人,是她此生最大的虚荣。
  你知道她有多吓人吗?想当年我外公他们村闹土匪的时候,我娘站在村门口,那土匪在存在外面转了三圈,本来打算过来劫财劫色的,他们看到我娘,压根就没敢进去!

  好了,言归正传,继续说我表哥。
  作为后宫崔美人唯一的侄子,我表哥应该可以过的和满大街跑的国舅爷(我爹小老婆太多,所以国舅爷也多)一样,养虫,养鸟,养鱼,斗鸡,逛窑子,捧戏子,喝茶赌钱……嗯,其实他现在过的也差不多。

  崔碧城这个人很怪,很不合群。
  就好像一群猪里面专门有一个鼻孔眼里插着两棵山东大葱装大象的,丝瓜架上吊着一群瘪瘦丝瓜可忽然就结出一个大窝瓜,一群笋鸡里面偏偏就飞出一只花斑彩尾大山鸡!
  我表哥就是那个插着山东大葱的猪,丝瓜群里的窝瓜,笋鸡里的大山鸡!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我外公这家里,会出现他这么个人?
  他的奇怪从他的名字就能看出来。
  他本名是崔碧城,还有一个外号——'崔半城'。这个半城说的是江南重镇永嘉,半个城是永嘉周家的,另外半个几乎是他的。
  崔碧城,雍京制造局官商。
  我舅舅唯一的儿子。
  有钱人!

  舅妈把我拉到正堂的时候,外公正在西偏院的谷仓里面数粮食粒,嘴巴里面一般念念有词——饿死老子娘,不动种子粮——这是他在荒年留下的毛病。我外婆早就去世了,舅舅外放十里外的梅城县做官(大郑律例规定,不允许在自己老家做父母官,可是我舅舅不愿意远走,于是就到隔壁的县去做县令去了)晚饭不在家吃,所以正堂里面就我表哥在。舅妈撂下一句,"我做饭去,你们聊。"就出去继续炖菜去了。

  崔碧城坐的四平八稳的,他身穿着一身蓝色长布衫,坐在老榆木圈椅上喝白水。
  "哟,王爷来了。"
  他冲着我瞄了一眼,然后慢吞吞的作势要起来行礼,半天似乎才起来一半,屁股还没有离开椅子圈儿呢。
  我手一摆,还没说话,他立马就坐回去了,又开始四平八稳的喝白水。
  我说,"哥哥呀,每次我过来你这里,只要我手里没拿银票,你就换上粗布衫,给我喝白水,要不是这次舅妈炖了肉,你是不是还要再给我腌萝卜加窝头呀。您有十几万亩桑田,三千多家茶行,两个船坞,钱多的都花不完,你这是装穷给谁看?"
  "王爷,看您说的。"
  可能他在永嘉呆的时间太长,说话都有口音了,软的我牙根发酸。
  他分我一杯白开水,然后才说,"卖花的姑娘插竹叶,卖油娘子水梳头。能节省一分是一分,等到世道不好,或者说那天您要不做王爷,姑姑不做娘娘了,崔家败了,制造局一脚蹬了我,我照样能活!"

09

  嗯,你能活……活着见鬼去吧!
  他的蓝布衫看起来似乎是粗布的,其实是西疆的长绒棉混着丝一起织的,里面再加上匈奴的细纱羊绒,比正经的绸还有贵。
  他今天给我喝白水,他旁边放的一壶茶,我一闻,是今年最好的狮峰龙井,整个杭州就产那么一点,一两黄金都换不来一两茶。
  要是真到了吃糠咽菜的那一天,你还不定是个什么爷爷奶奶样儿呢?
  我抬眼看看屋顶,还不错,这里加了瓦片,横梁看上去结实极了。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我们两个就这么耗着。
  他喝了三杯白水,实在喝不下去才说,"王爷过来没什么事吧?"
  "还真让你说差了。我还真有事。"我手一伸,"先把我前一阵子给你的20万两银子还我。"
  他看了我一眼,"做什么?"
  我说,"你也知道我有难处。原来父皇在的时候还能缓一下,可是如今太子监国,他封了所有的内库,户部又是他的人在管,一切进出账目都要过筛子,这20万两是我最近从户部挪出来的,他们有底账,也有我压在那里的房契。不瞒你说,今天早上太子堵着我家门口要账,要是我还不来这笔钱,他就能把我的王府收回去,让我睡大街去!"
  崔碧城半信半疑的看着我,"太子堵你家门口?不能吧。"
  "真事!现在他还在我家蹲着呢!不信你自己去看看!"
  "我上哪看去呀!从这里到雍京至少要2个时辰,等我到了您王府大门,估计都半夜了,你让我蹲你王府门口喝西北风去呀!"
  我一摆手,"甭说废话了,先还钱再说。"
  崔碧城慢条斯理的端着白水杯子,摇晃了一下,又放下,他喝不下去了。你说说他,就为了刻薄我,不给我喝他的狮峰龙井,他就陪着我喝白水,估计他今天为了我喝白水喝的都反胃了。
  "王爷,我想说,您家里人口不多,要不,您就别住王府了,把王府给太子爷,您住我在雍京的宅子好了?"
  "你在雍京有府邸?我到没听说。我只听说外公在斜眼胡同那边有个小四合院。"
  "对,就是斜眼胡同那边有个院子。"
  "什么?你让我整个玉熙宫的老老小小挤在一个四合院里面?"
  "王爷,你别着急,你想想,玉熙宫里伺候您的人,有一半是宫女,等出宫之后,你给她们找人家,让她们嫁人去了,也不用你养着。这人不就不多了。"
  "嗯,宫女是能嫁人,那些太监呢?你不能让他们去娶老婆生娃开荒种地去吧。"
  "……到也是。"
  崔碧城忽然不怀好意的看着我,忽然凑过来说,"王爷,我到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
  "您的新王府是不能卖,可是里面的东西可以卖呀!就是那个……三二十曼陀罗……"
  我无语,"是三十二曼陀罗花馆!"
  "是!是!是!是三十二曼陀罗花馆!那里不是有一幅王羲之的字吗!"
  "嘿嘿。"我一笑,"我就知道你惦记着它呢,我告诉你,不行!我王府里面的古董字画我一个也不卖!"
  "为什么呀?那些可都是好东西。"
  "废话,我能不知道那是好东西吗?我估计你们琉璃厂那些人连我王府里面那个咸菜罐子是哪个朝代的都打听清楚了,我的东西只要一出手,谁还不知道那是我的?他们肯定知道我现在等钱用,还不使出吃奶的劲压价?我连市价的一半都收不回来!我就偏不卖,我留着,你能把我怎么着吧!"
  崔碧城一翻白眼,"我除了在心底偷偷骂你之外,我还真不能把你怎么着。"
  他又想想,才说,"王爷……,我正要和你说这个事呢。"
  他一伸手,从后面的供桌上抽出来一个竹盒子,打开,里面有几张银票,两千两银子一张的银票,一共五张,一万两。我看着他,他从里面抽出两张,又把竹盒子放回身后,他把那两张银票放在我面前。
  我问他,"这是什么?"
  "王爷,最近我也手头紧,这是你这个月的利钱。"
  "四千两?我找你要20万,你给我四千两?"
  "不是这么说,王爷,您想呀,您的那20万现在让我在江南那边买地,现在都是稻田所以便宜,等端午一过就该种桑树。这些桑田,桑树养的蚕,吐出来的丝,再织成的丝绸,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呀!这20万的土地,可是明后年几万匹丝绸的进项,您舍得现在就把钱拿过去吗?还有,就是把这些银子放在茶行里面,一天5厘的利,一年下来也是几万银子的进项。您做王爷,一年的俸银子也不过才4万多,每个月到手的银子也就是四千两,您算算看,现在就让我给您那20万两银子,是不是太不划算了!"
  他说来说去,说去说来,其实就一句话——不给钱!
  不过……
  我摸下巴,他说的也对,他给我绕来绕去的,我还真被绕进去了。
  我爹出事之后,我就在想,以后要给自己换个打算了。有我爹在的时候,我从他手心扣钱是天经地义,谁让我是他亲生儿子呢?可是如果文湛登基了,那这个理由就完全不理直气壮了。虽说我是他亲哥,可我们都不是一个妈生的,还能亲到哪儿去?
  在说,就算说我们好歹是一个爹生的,可我这个哥哥让弟弟养着,总感觉不对劲。
  我有一个王府要维护,还有玉熙宫里那些老老小小的要养着。
  开销不小。

  我说,"那你说我怎么办?太子就堵我家门口,我总不能两手空空的回去,让后说,喂,你走吧,我没钱!"
  事实上我到很想这么说,可是我没这个胆。


10

  我抓抓头发。
  其实我今天就没想着能从崔碧城手里把20万拿回来,可是我也不能就拿四千两回去。
  我一把拿过崔碧城藏旁边的永嘉紫砂壶,对着嘴巴就倒,他要抬手拦着我,已经晚了!
  我和他磨了半天嘴皮子,早口干舌燥了。
  我喝完了砸吧砸吧嘴,叹道,"这茶还不错,就是味道淡点,不过水温正好,很是解渴呀。"
  "牛嚼牡丹,牛嚼牡丹啊!"
  崔碧城痛心疾首的大叫,手指都颤抖了。
  我慢条斯理的把他的茶壶放下,笑嘻嘻的说,"你还别说,别的牛未必喜欢吃你这把牡丹呢。"
  我表哥心疼的掀开小手壶的壶盖,看着里面的茶水一滴不剩,他简直都可以哭泣了,连我看着他的眼神都有些罪恶感了。
  这个时候舅妈过来说一句可以解千古忧愁的话——开饭了!

  我外公的饭是另外做的,他牙口不好,咬不动肉了,舅妈让人给他做的面条,把肉剁碎了铺在碗上再浇上肉汤,然后外公他就捧着一个巨大的碗,蹲到院子大门门外和一群蹲在各家门口吃饭的老头们一起吃的不亦乐乎。
  舅妈自己认为自己是女人,吃饭不上桌,她把炖的菜盛了两大盘子,放在八仙桌上,就摆在正堂,让我表哥陪着我吃。
  我这一天连着气,带累再加上饿,晚饭吃的无比香甜。
  我表哥人长的秀气,吃饭也秀气。就是连大锅炖的粗菜他都能吃的慢条斯理四平八稳的,就好像杜皬那老头在国子监或者毓正宫讲经说法。
  我表哥就和我家那个黄莺一样,把杜老头的阳澄湖大闸蟹的派头学了个十足!
  我表哥崔碧城和杜老头的孙子杜玉蝉是同窗,小时候一起读书的。说起来,杜玉蝉肯把他爷爷的黄莺送给我,也是看在我表哥的面子上才做的。要不,像杜玉蝉那样的江左豪族子弟,怎么会把我放在眼里?
  据说,杜老头似乎曾经很爱重我表哥。当年杜老头知道我表哥不学无术,弃学经商的时候,那个痛心疾首的样子就跟我当年拿崔碧城的十两黄金一两的凤凰单纵茶摆在大正门外卖大碗茶时候,崔碧城看着他的茶叶的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

  "娘娘在宫里还好吧。"
  崔碧城刚咽下去一口鱼肉,忽然端着碗看着我。
  "谁?"
  我一懵,压根就没反应过来他说谁。
  他又说,"美人娘娘。"
  我还在懵。
  他实在受不了了,白了我一眼才说,"你娘。"
  "哦,她呀。她好着呢!"
  "那娘娘最近还自己绣东西吗?"
  我正在和一块大鹅头做殊死搏斗,非要把他咬成太子嘴巴里面的核桃碎末!听他这话,我嘴里含糊着说,"她会绣东西?我怎么不知道?难道是我娘瞒着我学的?"
  "王爷怎么这么说美人娘娘?娘娘的手艺很好的,上次她赏赐我的一块手绢,我看那绣工,可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呀。"

  我没接话茬,继续吃我的鹅头。
  瞎掰!
  你继续掰!

  "王爷,什么时候您再跟娘娘说说,再赏我一块?"
  我也学足了他的样子,慢条斯理的把鹅头放在碟子里面,然后再慢条斯理的拿他的袖子擦了擦我的油手,他都忍了。
  我又端起他的茶碗喝茶……
  狮峰龙井。
  我听见他磨牙的声音了。
  我忽然说,"两万两!"
  "什么?"
  我在他面前摇晃着手指,他看着我的手指快成对眼了,"两万两的银票!"
  他白了我一眼,"现在一块云锦不过八两银子,娘娘的绣帕就算再精致,也不过20两,王爷您开口两万两,是不是太信口开河了。"

  "精致?!——"
  我一张嘴,嘴里的茶水饿肉渣外加烙饼碎屑都喷在地面上,我笑的都岔气了。
  "我说哥哥,您是我亲哥!您说的宫里的美人和我说的是一个人吗?我娘绣品还能精致?我小的时候我们没人理,连宫女太监都不愿在我娘跟前呆着,什么活我娘都自己干,就是干的糙点。那时候我爬树摔破的裤子,她能把一个窟窿给补成三个窟窿,她那点手艺,她的绣品还不定什么爷爷奶奶样呢?你说她的东西能精致吗?"
  他冷眼看着我,然后慢条斯理的说,"既然王爷都说不精致了,那就更值不了两万银子了。"
  "我娘绣的东西是不值那么多!可是哥哥你要,那就值那么多!"
  他不说话了。
  我的手指在桌面敲着,然后身子靠在后面的椅子圈儿上,二郎腿都翘起来了,"哥哥,先不说您有多少织机,多少桑田,多少绸缎庄,单说钱塘三大缂丝高手都在您麾下,您什么好料子没见过?您这袍子……"
  我说着还有手拎拎他的袖子,他瞪了我一眼,这个家伙有洁癖,他看了我一眼就把袖子抽回去了,看在他让我在他的袖子上擦我的油手的情分上,我也没跟他计较。
  "哥哥,就您这袍子看起来像粗布,穿着软滑清凉,不粘身子,市面上的价格比绸子都贵!"
  "就您这见识,能看的上我娘绣的东西?"
  他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他,"哥哥,还用我继续说?我娘给你擦嘴的那块帕子,刚好是从我爹盖佛经的陀罗盖子下裁下来的,你想要的,不是我娘再上面绣的小鸡吃米图,而是传说中秘法已经失传的那整件缂丝。"
  "哥哥怎么样?这次让我拿两万两出门,我再给你裁一块让你擦嘴。"
  "怎么,嫌两万两贵呀。"
  崔碧城给我加了点热水,他说,"到不是太贵。"
  "诶,这就对了。"
  "王爷,你怎么不一下子要我20万两?太子那边不就过的去了吗?"
  我又喝了一晚龙井,舒服的叹气,"我是想要呀,你也得给呀。"
  "这倒是,你要是要我20万两,我肯定不给。"
  我点头,"这不就结了。"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气,乌云压顶,山雨欲来呀。
  我茶足饭饱,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打着哈欠说,"表哥,我今晚就不回雍京了,看样子下雨,你给我找个不漏雨的屋子睡觉。"
  他看了看我,"一万五千两,你睡我屋。"
  "一万八,我睡你的床。"
  崔碧城一咬牙,"一万五千五,我把被子都让给你。"
  "一万六千两,绝对不能再降了!你也要让我在太子面前能说的过去!另外,你再给我两斤龙井!"
  崔碧城一合计,闭了一下眼睛,咬牙说,"成!一万六就一万六!"
  我一听,伸着懒腰,笑着说,"哇,我从昨天晚上被赶出玉熙宫就没摸床,终于能睡一觉了。你的被子料子好,盖着舒服,我还说能我王府收拾好了,就找你弄几个铺盖去呢。"
  "出来好,在外面过的舒坦。"崔碧城终于能说一句人话了,"省的一家人跟着你们母子两个提心吊胆的。不过……东宫那边的关口,可不是那么好过的……你明白吗?"
  我没说话,歪在椅子上看着屋顶,横梁很结实,外面雨砸下来了,噼里啪啦的。


11

  躺床上的时候我两腿一蹬,简直舒服到姥姥家了!崔碧城这个家伙太会享受了!把自己的被窝弄的跟妖精洞府一样,还飘着一股子不知道什么干花的香味,熏的我云里雾里似的。
  外面一直下雨,雨点大到把窗户棱子砸的声响,好像筛豆子一样。
  不过很奇怪,这么烦人的声音中,我睡的反而更沉,因为我似乎认为除了我高床暖枕睡的香甜,别人都很倒霉,不是在雨水中奔波,就是根本没有时间睡觉。

  屋子里的灯一直亮着,崔碧城就坐在桌子前面挑灯夜战,我同情他。
  我正在和周公抵死缠绵,忽然一阵急促嘈杂而混乱的砸门声音把我吓醒,我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还把脖子给闪了!

  我骂道,"崔碧城你这个混蛋!"
  "看清楚,我可是一直在这里看书,我什么都没做!"
  崔碧城的声音从旁边凉凉的传过来。
  刚被惊醒,我眼睛看不清楚,等我揉了眼皮,定睛一看,崔碧城果然稳稳当当的坐在床旁边的桌子上,烧着两支牛油大蜡,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雨夜闭门读禁书'的大才子一般点灯熬油的看账簿。

  砰!——砰!砰!!——
  屋子的门板被砸的山响,在我几乎想要杀人的时候,崔碧城才慢条斯理的站起来,表情诡异的说,"我去开门,我去开门还不成吗?"
  想来应该是找崔碧城要债的,和我没关系,于是我又躺了回去,用被子把脸蒙住,继续睡觉。
  呼噜——呼噜——
  谁知——
  "王爷……王爷!"
  我幻听了,我一定是幻听了。
  为什么在我睡的正在香甜的时候我听到了黄瓜的声音?
  我似乎睁开了眼睛,又似乎没有。
  我迷糊着,隐约看到黄瓜的那张脸,被崔碧城的灯光一晃——不算很硕大的一张饼子脸上没有五官!
  黄瓜?
  他不是应该正在大内禁宫混吃混喝,现在夜黑风高的更应该躲在玉熙宫蒙头睡他的大头觉,怎么会跑到距离雍京七十里外的崔家呢?
  一定是我睡懵了!
  我梦呓,"真倒霉,做梦还看到黄瓜你这张倒霉的饼子脸!"
  我的被子忽然被拉开,饼子脸贴在我眼皮上,还有水汽,他急切的喊着,"王爷,王爷,你不是做梦!你真的看到我了!我是黄瓜!我是黄瓜!"
  什么?
  我晃晃脑子,似乎要把瞌睡虫都晃走,努力睁开正在激烈打架的上下眼皮,就看到黄瓜的脸就在我的眼皮上方,头发都是潮湿的,脸颊上滴着水。
  我猛地一伸手推开他,生气的说,"你的哈喇子都快要流淌下来了。什么时辰了?"
  黄瓜从我的床边下去,他连忙站好,回答道,"已经子时了。"
  "什么?!——"
  我大叫,"子时?这不正是半夜吗?黄瓜,你大半夜的不在玉熙宫好好睡你的大头觉,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王爷!"
  黄瓜苦瓜着一张脸说,"奴婢哪里有那好运气睡大头觉呀。王爷您也不想想,奴婢傍晚的时候从雍京出发,快马兼程,这才好歹能在子时到表少爷府上呀。"
  我又把被子扯了过来,蒙在脑袋上,"我不管你什么时候从雍京赶过来的,你最好立马给我消失!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王爷!"
  黄瓜又把我的被子拉下去。
  我一怒,把黄瓜踢开,一下子坐了起来,又扭到我的脖子了,我有用扭着我的脖子看着黄瓜,气就不大一处来,"黄瓜你想造反是不是?"
  黄瓜被我踢的没太站稳,就这么坐在地面上,我借着崔碧城的灯光看他,此时的他像一只落汤鸡!
  黄瓜连忙说,"王爷别生气,奴这也是没有办法。"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居然用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王爷,现在回雍京吧。"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黄瓜,你……你不是被我踢傻了吧?现在回雍京?你看看外面的雨,再听听外面的风,就这鬼天气,你要我现在回雍京?"
  "是的,王爷。"黄瓜居然还规规矩矩的对着我扣了个头,这才说,"请您即刻启程。"

  我仔细看了看他……没错呀,是我的那个傻黄瓜呀!他怎么今天说话这么不着调呢?
  我被气笑了,"就别说外面的狂风暴雨了,就算现在外面风和日丽,可你知道现在时什么时辰?子时!现在你让我回雍京,到了雍京城门外还不到开城门的时辰!你让我赶夜路回去蹲在雍京大门外面喝西北风去呀!你这个混蛋!"
  黄瓜不说话,他从怀中掏出个什么玩意双手向我面前一递,我低头一看,几乎是被惊的倒吸一口冷气!
  黄瓜手中拿的是——东宫令符!
  这个玩意可以顶半个虎符,甚至能调动驻守雍京城郊的羽林卫!
  傻黄瓜怎么把它从东宫偷出来了?

  黄瓜越发的认真,简直让我刮目相看了,他说,"王爷,有东宫令符在这儿,任何时辰都可以让守城的军士打开雍京九门!所以,请您即刻启程!"
  我抓抓头发,疑惑的说,"黄瓜,你把我整糊涂了。你这唱的是哪出折子戏?你把东宫令符偷出来,就为了让我三更半夜的,顶风冒雨的回雍京?雍京城占着那块地都快一千年了,就是你死了它都不会跑没影了,你这么找急忙慌的跑出来叫我回去,你有病啊!"

  "王爷,请您回雍京这实在不是奴婢自作主张,这东宫令符也不是奴婢偷的,这是柳丛容送来的。"
  "谁?"
  我掏掏耳朵。柳丛容?这是谁?没听过!怎么最近尽是没听过的新名词?
  "柳丛容。"黄瓜连忙说,"就是东宫内侍,柳丛容!"
  "东宫内侍?"我琢磨琢磨,忽然灵光一现,"哦!就是太子跟前的那个柳芽!他怎么改了个这么拗口的破名?谁给他改的?"
  我现在还能记得当时那个见我给太子送燕窝粥的时候看我好像看到烤乳猪时候的那个小内侍。
  我看着黄瓜,问他,"不是他让你叫我回雍京的吧?"
  黄瓜说,"是。"
  我奇道,"啊?黄瓜,我没听错吧!一个小小的东宫太监说的话,你也当真?就这么大半夜的着急上火顶风冒雨的跑70多里山路到这里找我?还让我和你一起发疯也着急上火顶风冒雨的跑70多里山路回雍京?你吃多了?"
  "黄瓜,你怎么就这么脓包?他柳芽是司礼监调教出来的,你也是司礼监调教出来的!只不过柳芽的师父是司礼监掌印的李芳,可你也不差呀!你干爹还是司礼监秉笔大太监黄玉呢!你怎么就这么点出息?让柳芽按住你随便欺负?"

  黄瓜大哭,"王爷呀,您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呀!"
  "司礼监的四个秉笔大太监,除了绿直和奴婢是一个辈份的之外,剩下的李芳黄玉和杨春都是奴婢的长辈,他们都老了!
  过不了几天,他们都要去守皇陵去了!
  柳丛容现在可是东宫内侍,眼见着太子一登基,他就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现在连李芳都要看他的脸色了,您说我敢不把他说的话当回事吗?"
  "再说了,他的背后,不是还有一个太子爷……"

  我打了个大哈欠,又躺了回去,"黄瓜,这雍京,本王爷今天是万万不会回去的,要是你想要星夜兼程的赶回去,你请便!不送!"
  黄瓜急的大叫,"王爷!王爷!表少爷,您也劝劝王爷!他不能这么任性!他……"
  听见崔姓某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声音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黄大总管,这夜深人静的,你也就别在扰人清梦了。"
  黄瓜的声音凄惨的响起,——"啊!表少爷,您别拎我呀,我自己走,哇,您不能把我锁门外,哇!您不能和我们王爷睡一个屋!哇,您不能和我们王爷睡一张床呀!——完了完了!柳丛容说过的,如果明天日升的时候王爷不在雍京,我的小命就不保了!
  王爷呀——!您可怜可怜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嗷嗷待哺孩童!——我不想死啊!"


12
  我只听见门外有人挠墙皮的声音。
  我扔过去一把扫床的扫帚,打在已经被崔碧城反锁的门板上,还颤巍巍的,我笑骂,"安静!不然不等那个什么柳丛容杀你,我现在就把你掐死!"
  外面果然安静了。
  我看见崔碧城脱衣服就要上床,我向里面躺了躺,把外面的地方留着他。我外公家虽然大,可是能睡的地方实在太有限了,尤其是大雨天不漏雨能睡觉的屋子就有三间,我外公一间,舅妈一间,所以我只能和崔碧城挤一挤了。
  崔家一向这样。
  据说我舅舅也就是崔碧城亲爹娶亲的时候,实在没有新房,于是我外公就在外面小园的苹果树旁边给他们搭了个新房,据说那棵苹果树就在他们的床的正中间,导致他们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才把崔碧城给弄了出来。
  谁知道生出来这么个怪种?

  崔碧城把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然后整整齐齐的放在旁边的榻上,再然后他又抱了一床被子过来,仔细的把脚下压好,就像躺进棺材中那样严谨隆重而沉稳的摆好姿势。
  我给他盖好被子,爬在一旁,我忽然想了想,问了一句多年来一直困扰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以一种进坟墓的姿势挺尸?"
  他轻飘飘的说,"王爷是俗人,你只看到小生每次平躺的姿势相差不大,殊不知,这平躺当中却有奥妙无穷。哪里歪一点,都要硌死活人!人死后不是不能动吗?而且还要用一个姿势睡那么多年,如果姿势不对劲,别扭之极!小生现在就试遍各种平躺的姿势,挑拣一种最舒服的,等小生两眼一闭腿一蹬的那一天,只要按照习惯摆个姿势,就可以舒服安睡百年,多方便!"
  我两眼一翻,扭头不搭理他。
  他是一个就是死,也要先找好一个便宜又华贵的棺材,然后挑拣好丝绸做寿衣,握住他最心爱的玉石,再摆好一个姿势,才安心闭眼的人。
  "再说,以王爷这样歪来扭去,好似螳螂抽筋一般的姿势,也未必舒服。"
  "先不说王爷腮贴着小生的枕头,容易流淌口水,只说王爷爬在床上,用全身重量堵住胸口,这样不但造成王爷容易发鬼压身的噩梦,最重要的是,当王爷晚饭吃了四只鹅腿,一大块野鱼,两张烙饼之后,如此睡姿很容易消化不好,造成积食。以至于噩梦缠身,辗转难眠,脾气暴躁,打扰我的睡眠,……王爷,王爷……,小生没有想到,王爷竟然可以如此这般的安然入睡,这简直不可思议。不知王爷想要小生明日如何支付那一万六千两?……王爷还不答话,那么小生是否可以认为,其实王爷对那一万六千两没有丝毫兴趣!"
  "逮!"我连忙转过头看着他,"汇丰钱庄的银票!一共白银一万六千两,一两都不能少!"
  "呵呵,王爷还没睡?银票的事情我们就这么着,另外,那么王爷愿不愿意尝试一下小生的平躺呢?"
  "表哥呀,不是我说你,你原来长的很有福气,就在于你有一个像西瓜一样浑圆的后脑勺!可现在你用这个破姿势把它睡瘪了,就显得你红颜薄命了!"
  "小生不如王爷有一个有福气的后脑勺,不过小生此生所求不多,不过温饱而已,不如王爷,长了一个有福气的后脑勺,却不在大内王府享福,而要背井离乡,到小生家中借钱避雨……啊!——"
  "王爷,对你说了17遍!不要没事压我的肚子!"

  我的膝盖压了一下他肚子,然后从他身上爬过,下地,除了崔碧城叫了一声之外,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个聒噪的黄瓜呢?
  我原本想让他自己找个地方去睡觉,毕竟大半夜的在外面淋雨不是正经事!
  可是,黄瓜呢?

  "表哥,黄瓜呢?"
  崔碧城的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手指缠绕,口若悬河,"山中夜凉如水,黄瓜大总管在雍京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从雍京过来又淋了雨,他受不了这个寒气,现在估计应该在五谷轮回,放心,他一夜都不会过来打扰你了。"
  "真的?"
  我半信半疑的走过去,从门缝向外面看,果然黄瓜已经不见了。
  我长出了口气,给自己又灌了一碗狮峰龙井,这才跳上大床,把崔碧城又向旁边踢了踢,钻进被子,像猪一样倒头就睡。
  黄瓜果然一夜都没有来打扰我。
  第二天清晨起来,果然看见崔家的两个小厮架着刚刚出恭回来,软脚虾一样打蔫的黄瓜,他奋力睁开眼睛,然后冲过来扯住我的袖子,似乎临死之前的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气般的声音说,"王……王爷……回……回雍京吧……谢将军来了……雍京似乎……是出了大事了……"

  "王爷!四皇子宫变!"
  沉稳而如同暮鼓晨钟一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受到了惊吓!
  我猛然一回头!——彻底落枕了,我啊的叫了一声,捂住我受到伤害的脖子,大叫,"谢孟!原来你不是哑巴!——"


第三章 观止楼
13


  谢孟告诉我:四皇子宫变了!
  我第一个反应,谢孟原来会说话!
  而我第二个反应:——
  快跑啊!

  我父皇有一堆老婆,生了一堆孩子,不过大内孩子不好养活。生十个,能活个五六个就算不错了。我们兄弟几个,活到今年开春的也就七个。
  我排老大,我二弟摇光比我小一岁,现在五台山带发修行;三弟羽澜和四弟青苏是同一天生的,只不过不一个娘。
  羽澜的亲娘是昆山杜皬杜老头的闺女。
  青苏的亲娘曾经是我爹最宠爱的女人,长的比妖精还好看,皮肤白皙,还会跳舞,那腰扭的跟一条水蛇似的,父皇被她迷的颠三倒四的,用文言一些的话说就是他娘宠冠后宫。
  青苏这个人从小就是一个傲慢刻薄的性子,加上我爹是真宠他,我记得他过去能在后宫横着走。
  当然,他要让着文湛,虽然青苏一直认为文湛当太子是占据了本应该属于他的位置,就好像乞丐一口吞下一碗黄金燕窝,早晚要吐出来的。
  虽然我一直都很纳闷,他这是哪里来的自信和灵感?

  长大了一些之后,青苏又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些土匪的霸道气息。
  据说有一次在毓正宫,他拍着桌子骂文湛,后来连来讲学的侍读学士都听不下去了,想劝又不敢劝,最后只能奔走请杜老头出山镇压,而文湛就安静的看着他,足足睁着眼睛听了一刻钟,最后以青苏处死两个挑事的小太监收尾。
  连父皇都说,如果青苏能当上太子,那么他老人家翘辫子之后,我们哥几个也很可能一块跟着他走了,到时候父子几个凑两桌麻将,又是其乐融融。
  可我很奇怪的是,父皇却一直给青苏一种若有似无的暗示,似乎青苏早晚能当上太子,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真奇怪!
  五弟今年清明死于高热,他先走一步去地府占桌子一缺三去了。
  六弟就是太子文湛,今年十八岁,少年时代有时发疯,现在面无表情。
  七弟越筝今年才四岁,他亲娘和我一样大,今年22岁,她是皇后最小的妹妹,也就是如今的'祯贵妃'。越筝长的粉雕玉琢的,和一个小面团一样粉嫩,笨嘟嘟的,手臂像莲藕,我很喜欢他。

  ……
  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一听青苏宫变抬腿就要跑,被崔碧城这个家伙扯住我的后脖领子硬是扯了过去,他慢条斯理的说,"王爷,遇大事不可如此轻浮。"
  我连忙点头,"对!对!对!没错!谢孟,从这里到新洲外海的封国,哪条路最近?"
  谢孟没有说话,崔碧城却斜睨着我,"王爷问这做什么?"
  我努力挣脱,我的脖子因为被扭,所以疼的我呲牙咧嘴的大叫,"废话!自然是逃命!"
  四弟青苏要是一登基,马上天下大乱!
  不过,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青苏一道圣旨抓我回去杀头,我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揪出来!
  我只有爬到封国去才能保证安全。

  崔碧城看着面前如同木雕泥塑一般的谢孟,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才对我说,"王爷,这事需要先问清楚。我和谢孟谢将军曾经有过一面之缘,我想,这宫变的事情还是应该再仔细问清楚。"
  他掐着我的后脖子,让我动弹不得。
  我大叫着,"不!这没什么好问的!谢孟不会骗我们!!"

  谢孟居然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们。
  谢孟原先是父皇身边的贴身侍卫,后来文湛监国,就把玉玺,虎符,外加谢孟统统接管过去,哦,还有,把我撵出玉熙宫。
  如今四皇子宫变,我拿不准注意,这个谢孟是个过路的,还是长住的。过路的就是说他现在是四弟的人,传个话,杀个人就走,长住就说,他现在也被四弟追杀当中。
  他到底是哪个呢?

  崔碧城此时神情严肃,目光如火。
  他问,"敢问谢将军,太子安否?"
  谢孟:"……"
  崔碧城又问了一遍,"太子安在?"
  又是无人答话。
  崔碧城白眼一翻,"谢孟,太子还活着吗?如果活着,太子在哪里,他现在干嘛?"
  谢孟看了看天色,正色道,"辰时,太子练完剑应该在毓正宫喝茶吃梅子。"

  我晕!
  四皇子不是宫变了吗?
  难道太子逃出来了?
  没有被杀,被囚,被软禁?

  崔碧城又问,"四皇子青苏安在?……诶,就是四皇子正在干嘛?"
  谢孟回答,"四皇子在东宫太子设的夜宴上胡乱捣蛋,现在已经被太子殿下宰杀!"

  我,"……"
  谢孟这话的意思是……我怎么搞不明白呢?
  崔碧城叹口气说,"谢将军,应该说,四皇子在东宫夜宴犯上作乱,已经在太子殿下赐死!"
  谢孟,"对,好像是这么说的,不过我记的不太清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_@~~~~~~"
  这种事情能记错吗?其中含义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崔碧城说,"谢将军,你说错了。不是'四皇子宫变',而是'太子宫变'!"
  我终于能抓住话柄说,"不对!'太子宫变'应该说的是太子废我爹!如今我爹就躺在后宫等待着咽下最后一口气,监国太子虽能等登基!他根本不用宫变!现在是太子把我苦命的四弟先送到下面等我爹去了,这个应该叫做……叫做东宫清理门户?……好像不对……"
  我的双眼看着天空,转三转。
  "叫做……当里个当,当里个当,……叫做……四皇子坏事了?"
  "等等!"
  我看到天边一棵大树,忽然犹如醍醐灌顶一般,我一把扯住表哥崔碧城,颤抖的问,"表哥,你怎么知道谢孟说的'四皇子宫变'其实是四弟被干掉了,而不是太子被干掉了?"

  崔碧城很斯文的抬手,把他额前的青丝整理了一下。
  此时的他沉睡初醒,眼睛迷蒙,眉眼若画,身披华贵的白丝水衣,吴侬软语,很似江南永嘉的水,又似一张精美的工笔烟雨图。
  我手指颤抖的扯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够了!你风骚完毕可以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了!"
  "很简单!因为……"崔碧城的手一指前面,"我看到了东宫……"

  啊!!!——
  难道太子殿下驾到了?!——
  我和他的新仇旧怨,他不会衬乱来一个彻底了解?
  我猛然回头——脖子就扭着啦——很疼。
  倒是没有看到太子殿下,来的人是三十六东宫雪鹰卫的高手,身穿黑色的夜行衣,背后有强弩,腰间悬挂长剑,稳稳端坐于匈奴骏马之上。
  崔碧城飘渺的声音同时钻进我的耳朵中:——
  "……东宫的雪鹰卫!"
  太子没来!
  我心劲一松,脚一软,差点扑在泥土上!
  "表哥,你说话结巴会死人的!"
  我虚弱的问,"那你怎么知道东宫的雪鹰卫不会被我四弟青苏控制?"
  崔碧城,"嗯,很简单。他们不是来杀人的!就算他们想要杀人,那么杀王爷您,也着实用不到出动雪鹰卫!而且,谢孟绝不会为青苏所用。王爷,您是八万个为什么吗?怎么这么多问题?"
  "最后……"我说,"你怎么知道谢孟说的话有歧义?"
  "那是因为我曾经和谢孟将军有过一面之缘,他这个人讲的话非常风趣!令人印象深刻呀!"
  崔碧城对我咬耳朵。
  其实,那是三年前的事。当时雍京周府有一个小宴,崔碧城在,谢孟也在。当时江苏学政刚从淮河回雍京,正在与谢孟说话。崔碧城只听见谢孟问'沿途风光如何?'
  学政大人回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谢孟又问,"淮河发水了,老百姓生活怎样?"
  学政大人:"如丧考妣!"
  谢孟转述:沿途风光不错,有许多狗;淮河发水,老百姓有烤饼吃,还不错。
  我听了之后彻底无语了。

  敢情谢孟这么多年不说话,因为他根本就听不懂宫里人在说什么!
  的确,能把'太子清理门户'这个事情说的这么言简意赅,意思全拧,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啊!
  不过,你能指望一个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从小跟着他爹去打猎,然后跟着他娘卖鱼虾的朴实少年,在得到我爹赏识之后幸进,就能懂得所谓的程朱陆王,理学风月和大内这样花样繁多,令我都眼花缭乱的说辞吗?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谢孟却依然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他心胸坦荡,是非对错,明白糊涂都摆在明面上,从不私下动龌龊心思。怪不得我爹说他是插在大内的一把利剑,……,诶,我爹也是倒霉,刚说完还没几天,他自己就被人下毒,差点丢了一条老命,看样子谢孟这把利剑还是镇不住魑魅魍魉呀!

  "谢孟……"
  我走过去拍拍他,就听见我背后黄瓜大叫,"王爷,您不能轻薄他!谢孟下个月要成亲了!"
  我怒!
  "黄瓜你这个不学无术的笨蛋!你当你家王爷我是恶霸?专门霸占良家美男?……"
  嗖!
  崔姓某人的声音尖叫:——"王爷!小心!"
  我的屁股上被崔碧城忽然抬腿踢了一脚,我下盘不稳,直接以拥抱的姿势狠狠摔在土地上!
  同时一道利箭擦着我的脑瓜顶射了过去!钉死在我身后的土坯墙面上!
  黄土哩哩啦啦的掉了一层渣。
  谢孟压在我身上,看样子是要保护我,可是他差点让我把今生最后一口气都吐出来了。
  我抱着脑子,把嘴巴里的泥土呸呸的吐了出来,脸色青蓝的虚弱而惨烈叫喊道,"刺客!——"

  此时,箭像暴雨一般,每一支都带着无比的愤恨,杀机,毁灭和死亡射向我们!
  ……
  "快躲!"
  "救命!啊!——"
  "王爷,王爷!到这边来!这边呀!——"
  "哦,我死了……"
  吱哇乱叫的,利箭乱射的响声,透穿身体的噗嗤声,血液飞溅的腥味,哭声,喊声,还有全部的雪鹰卫抽剑迎战的声音,砍杀,钢刀砍入人骨清脆宜人而恐怖的声音,人们临死之前的叫声,被射伤还没有死去的痛苦的呻吟,这些混乱的声音瞬时互相纠结,交织,互相攻占,绞杀,最后蔓延成了一大片!
  谢孟似乎是抓着我,把我向旁边扯,他另外一只手需要找什么东西挡住那边的飞箭!
  混乱中听见崔碧城大喊,"祈王爷!如果今天因为你把我这里毁了!我就是死也要把你卖了修房子!!!——"


14
  我听见崔碧城都快死了还不忘他的房子,还妄想卖了我!要不是我也急着逃命,我一定跳过去,跟他仔细算算这笔账!
  要不是我娘生了我,我及时爬出我娘的肚子,让舅舅有了功名,他崔碧城现在肯定还在崔家村种地呢!娶个邻村的村姑,生几个流着鼻涕的小土豆,跟着他屁股后面哭鼻子要糖吃!他哪还能像现在这么风骚?!
  不过,他其实也有风骚的本钱。

  我外公的房子看着实在不怎么样(其实也真的不怎么样),经过鼻子中插着山东大葱的猪头崔碧城的手中一改造,简直就可以说是鸟枪换炮了。
  整个冉庄,哦,就是我外公家住的那个庄子,都被崔碧城这个铁公鸡挖出了四通八达的地道。地道出入口星罗棋布,分布在锅台灶边,井口壁橱,外加后面的粮仓,养马的棚子,甚至三跨院那里有一个供奉着关二爷的小庙。
  我一直觉得我外公老屋子的那个床板就有点忽闪忽闪的,没准崔碧城把我外公的300斤地瓜藏下面了。
  地道四通八达的,没有路标,没有地图,我估计除了崔碧城之外没有人知道横亘整个冉庄的地道究竟通向哪里!

  来偷袭的黑乎乎的刺客们好像经过激战死了不少,他们所有人,当然,也包括雪鹰卫的弓弩都用尽了,然后这一伙子人就开始用佩剑厮杀!
  那群刺客不简单,非常的不简单,似乎都专门培养的杀手,在互相的搏击中,东宫的雪鹰卫一样死了不少人,虽然说能阻挡他们,可是非常吃力。

  谢孟一直护着我,拽着我向后走,而崔碧城让崔家家臣去找我外公和舅妈他们,让他们就近找入口,都往地道里面钻!
  谢孟终于在一个放着锄头弩机的藤架子后面发现了一道暗门,他把上面的紫藤架子都扯下来,暗门的入口就这样露了出来。白条石修砌的石道,仅能让一个人通过。
  谢孟看着周围,这里还算安生,刺客还没有杀到这里,他说,"王爷,请您先进去!"
  "我……"我一看里面,黑洞洞的,而且地道那么窄,一面暗骂崔碧城修地道的时候偷工减料,不能把地道挖的宽敞一些,一面诺诺的说,"我有些害怕……"
  谢孟和我背对着背站着,他听我说完,回过头惊讶的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的背后……
  我向旁边一躲,他侧身就钻进去,我伸脚一踢他,让他叽里咕噜的滚进去,我侧手用力一扳旁边的横杆,石门落下。

  只听见一个飘渺的声音从院子中枝繁叶茂的槐树枝上传过来,"嘻嘻,你看到我了,你想救他吗?真可惜……"
  在盛开的白色的繁花丛中,坐着一个包裹着黑色衣服的刺客!他的脸上罩着白色的面具,好像我梦里看到的黄瓜,一张好像瓜子一样的白脸上没有五官。
  "可惜呀……"
  他从树枝上跳下来,从腰间抽出软剑,颤微微的,蛇一样。
  "你们今天都得死!"
  他抬起脸,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黑色的潭水一样,却是眼角含笑,眼底思春。似乎他现在不是要来杀人,而是已经在圣人面前勾引了道貌岸然的理学世家的千金小姐,做成好事,正在国子监炫耀什么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话音未落,他一剑刺入我的左肩!

  凉!
  居然感觉身体被切开之后很凉快!就好像我三伏天裹着一个大棉袄,忽然被人扯破了,小风灌了进来,吹的我五脏六腑直发颤。
  完了,完了,我命休矣!
  临死之前,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崔碧城还欠我很多钱我还没要回来,我娘说要给我煮的茶叶蛋我还没有吃到,黄瓜打碎了我一个柴窑的瓶子至少能值白银一万两,文湛……他不欠我钱,可是我欠他钱,我临死之前不用想他了,等他弥留的时候倒可以想想我,还有,……,我爹还没咽气呢!我怎么能跑到他前面去!我……
  红色的血呼啦呼啦的流出来。
  我受到了惊吓。
  我的脚都软了,腿一软,栽倒在地面上,我看人影都是恍恍惚惚的,听见人说话都是像刮风一样飕飕的。

  ……
  "王爷……王爷……王爷您没事吧?"
  "王爷?"
  怎么好像是裴檀?
  ……
  有人说话,"裴将军,祈王被锄头划伤了肩膀,受了惊,需要多休息休息。"
  我感觉有人摇晃我,我迷迷糊糊的张开眼睛,看到崔姓某人的大白眼。
  好像到晌午了,日头晃眼。
  我眯缝着眼睛看到崔碧城,他用手指扒拉开我的眼皮,瞪着我说,"王爷,您要是睡醒了,就可以起来了。"
  我迷糊的说,"我在哪里?我死了吗?"
  "不,您还活着。"崔碧城抬手在我的眼皮上挡住了光,"这是我的藤子后院。您正躺在我的藤床上。"
  崔碧城变成一把扇子,边在我脸前面扇风,一边说,"真不知道王爷您是怎么想的,居然把谢孟踢到白菜窖里,还锁上门,让他啃了一嘴巴的白菜帮子,还差点被憋死!"
  "不但这样,您居然还蹭倒了被放在藤子旁边的锄头,被砍伤了胳膊!刺客没有伤了您,您居然让一把沾了土灰的锄头砍伤左手。您自己说说,还有比您更无用的王爷吗?"

  我侧着身子从长椅上坐起来,坐胳膊像被废了一样的疼,我侧眼努力看了看,已经被人处理过了,白布缠了许多圈,包裹的好像一个大窝瓜。我根本就看不出来是软剑扎的口子还是锄头戳出来的。
  日子晃的我眼花缭乱的。
  我有些懵。
  难道,刚才看到的那个刺客,是我眼花?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我越想越糊涂。

  "祈王殿下,太子御旨,着您即刻回京。"
  有人说话,口音是雍京官话,儒雅斯文。
  正是征渊侯——裴檀。

  我和裴檀是朋友,嗯,应该算是朋友吧。两年前的端午,对,就是文湛要杀我的那年端午,我从相公堂子观止楼跑出来,就是管当时还是近卫军的裴檀借的马,跑回大内的。
  从那时开始,我们似乎就成了朋友。
  虽然他一般都不搭理我。

  文湛这太子做的是稳如泰山。
  人挡杀人,佛挡弑佛!
  那是因为他的一半兵权就是握在这个征渊侯裴檀的手里。
  裴檀是皇后娘家哥哥的儿子,皇后他哥是前朝阁揆裴东岳。这个裴东岳二十岁中的状元,三十岁封疆,三十四岁入阁,三十六岁成为内阁首辅,三十八岁吐血咽气,那个时候裴檀好像也就七八岁。
  裴东岳死了,内阁首辅这个位子就是让当时的礼部尚书杜皬坐了,这一晃,似乎都快二十年过去了,如今似乎谁也不记得前朝的裴东岳了,只知道朝廷上那个抱着肚子一走三颤的阳澄湖大闸蟹一般的昆山杜皬!

  我时常站在水边胡思乱想,这个尘世中总有一堆人偏偏要不合群。
  崔碧城算一个,裴檀也算一个。
  裴家清流世家,一窝子书生,分散在翰林院六部外加江浙富县,日子风流潇洒到连写小词都是'今生无憾,来世更待!漪卷抚琴观沧海,斜插芙蓉醉瑶台。'
  只有这个裴檀,顶着一甲进士的功名跑去当小兵,不说别人了,连他的堂兄堂弟们都嘲笑他,还说风凉话——'好女不做鸡,好男不当兵'。
  结果不到七年的时间,裴檀就因海战靖寇功绩而封侯,现在所有人再对他说话,估计都该是'万世之功','公候万代'了。
  裴檀照单全收!
  他现在是太子的嫡系中的嫡系,他们全家都是太子嫡系。
  文湛先把谢孟打发过来,救了我一命,我有些感激他,可是他又把裴檀发过来,催我回去,这不简直就是十二道金牌召岳飞吗?他想干吗?

  我捂着膀子摇头说,"我受伤了,疼的要命,从这里到雍京可是有70多里的山路呢,我肯定不能现在就回去。等过几天,过几天我养好了伤,我肯定自己回去!可以吗?"
  裴檀盯着我的脸,一字一句的说,"不可以!日落之前,务必抵达雍京。"
  "啊?"我也盯着他,"如果我不走呢?"
  "那下官只有得罪了。奉太子口谕,召祈亲王承怡即刻回雍京。如果王爷您不按太子旨意办事,下官可以便宜行事。王爷,您也不想再被捆绑起来吧。"

  我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
  崔碧城扯住我的袖子,而裴檀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嘴角有一丝不可琢磨的笑。
  "裴檀!那件事情不许再提,再说我就杀了你!"
  裴檀不说话,他看着我,似乎再问,然后呢?
  我说,"我回雍京。"

  我的胳膊实在疼的要命,骑不了马,可是裴檀带的近卫军外加谢孟的残部都没有马车——谢孟是很可怜,他的脑门上还有一块青紫,看样子是撞门框上了。
  我就纳闷了,那个地方我记得明明是一道暗门,什么时候让崔碧城改成菜窖了?
  没有马车,我也骑不了马,而我又绝对不想被裴檀捆着拎回雍京,于是这个时候,崔碧城以阳澄湖大闸蟹般的四平八稳,天人降世般的悲悯挪到我面前,手一指西跨院那边的马棚——
  居然有一辆崭新崭新的马车!
  非常恰到好处,两匹匈奴骏马架着黑色的车辕,不过分华丽,却显示出它的精致和些微的与众不同。
  崔碧城忽然一本正经的说,"祈王殿下,小民跟您去雍京。"

  ……
  殿下……
  小民?
  您?
  崔碧城……你不是傻了吧?!

  马车里面有小茶几,温茶,点心,还有崔姓某人一名。
  我从腰带后面掏了掏,拿过来一个吊坠,在崔碧城面前晃了晃,他好像忽然变成了饿了七天的狼看到一块鲜嫩肥嫩的匈奴羔羊肉!
  ——水过天青蓝的世宗柴窑瓷片,外围包裹着一层黄金,用红丝打的如意结。
  在整个雍京算的上是有市无价!
  多少王孙公子,捧着万两白银欲求而不可得!

  我真诚的看着他,"表哥,我有个相好的在观止楼,他过了年就20岁了。你也知道,做相公的到了十八岁就被人说成是'浔阳妇人',门庭冷落。他都20岁了,生意也不好再做,所以我想着给他赎身出来。"

  崔碧城的眼珠子盯着我的吊坠左晃一下,右晃一下,他两忙点头,"好!好!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打铁趁热,"那个人曾经也算是观止楼中半红不紫的,老鸨开的身价是三千,我想还到一千两,可是那个老鸨说什么都不干,非要我三千。"
  崔碧城一听到钱,脑子似乎清醒一些了,他看了我一眼,"我不逛相公堂子,不知道价钱,不过雍京青楼中那些红倌人的身价没有定数,五千的有,三千的有,一千的也有。你说的这个看样子是过气的,还价到八百,最多出到九百,不要再加价了。"

  我说,"我今天一定要把他赎出来,不过我手边的银子不凑手。"
  我这么说着,崔碧城的眼睛盯着我放银票的袖子。
  "所以,表哥呀,你先借我三千两银子呗!"

  崔碧城的眼睛盯着我手中的吊坠,马上就说,"成!三千两就三千两!不过你要给我立一个字据,还要拿东西过来抵押!"
  "成!绝对没问题!"我非常爽快的答应了,"你看我的柴窑吊坠怎么样?不过我先说好,等我还给你钱的时候,你可要把这东西还给我。我只是借你玩两天。"
  崔碧城点头。
  他拿过来纸笔,写好了字据,我画押,然后他从口袋中抽出三千两的银票,我和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
  我连忙把银票揣好,他把吊坠一拿过去脸色就不好看。

  他瞪着我,"王爷,你这个玩意是假的。"
  我点头,"废话!这是黄瓜从潘家园淘换来的。"
  崔碧城,"我们可是说好用你的柴窑吊坠抵押的。"
  我说,"我也没有说不同意呀。你不是知道我有一个柴窑的梅瓶吗?那个我当时买的时候就值白银一万两,现在估计都能到十万了,……你不知道,就是那个呀,就是上个月刚让黄瓜给我砸了的哪个?……工匠说怎么也补不好了,所幸就浇注上黄金做成一个杯子好了。"
  崔,"杯子呢?"
  "宫里一出事,这几天这么忙,我不是就忘了吗。"
  崔,"那你说这个算怎么回事?"
  我心满意足的抚摸着银票,"我就想说,老子有钱!有的是钱!!——"


15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们一窝子人——我和崔碧城的马车,裴檀和他的近卫军,脑子上有快青紫的谢孟和他的雪鹰卫残部——浩浩荡荡的赶回雍京。
  雍京九门紧闭,一副'我很高贵,闲人勿扰'的欠扁的肃穆沉静样子,再配上远山外护国寺的暮鼓晨钟飘来荡去的回声,整个就是一只蹲坐在阳光背后打盹的大怪兽。

  我在看历史书的时候时常胡思乱想。
  长生不死即成妖。
  一千年前,我的曾曾曾曾……祖父,曾经是天下四大诸侯国之一的郑国国君姬宫涅从暴乱和叛变,还有战争中夺取了江山,建立起来不可一世的大郑王朝,称霸华夏。
  那段历史不仅被刻在落满灰尘的历史书上,还被留在一些老建筑上。
  比如,我眼前的这个雍京城门。

  雍京北门用黑色的石砖建造,高大的城墙之上是三层阁楼,看上去峥嵘嶙峋,勾心斗角。这里并不像一般的宫殿那样雄伟华丽,这里的坚固带着一股永远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那是千年前,一场血战遗留下来的痕迹。
  那个时候,敌国军队围攻雍京,郑国的将士为保雍京不失,有九成人埋骨于北门城墙之外。
  据说当时城墙上的血铺天盖地流下去,染黑了城墙的砖石。
  后来每代郑王登基只时都要举行隆重的超度仪式,引导那些死去的亡魂走黄泉之路,前往无法回归的死亡之国。
  惨呀。
  如今,这城墙就立在我面前,我从马车里面看出去,它屹立在那里,像一个只存在乡野间的传说中,无知村妇吓唬小孩子的鬼故事中的吃人的妖兽。
  雍京……
  我又回来了。
  虽然我是昨天才离开的。

  进雍京的时候,周围安静极了。
  没有往日的熙熙攘攘。
  老百姓都回家吃饭睡觉去了。

  因为这种不同寻常的安静,我又想起了我苦命的四弟。
  大郑历代皇族盛产一种人,就好像我四弟青苏。
  ——华丽俊美的相貌,些微的神经质,走路时候永远挺直的腰身,雍容的步伐,眼角眉梢挥之不去面具一般的沉静,还有就是刻入骨髓中,那种凤子龙孙的骄傲。
  他们就像禁宫中只开一季的红莲,或者是宫殿外岐山上璀璨的桃花,怒放之后,就只有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我不知道宫变是怎样的惨烈,我只知道四弟总归挑拣了一个好时候上路。
  青苏和文湛互相体恤,他们毕竟是亲兄弟。
  所以都知道为对方减少麻烦。
  他们也清楚,自己死了之后肯定还会有很多人死去,所以尽可能不要给别人找麻烦。至少不能后宫那些娇滴滴的美人们拖着墩布大扫把来回擦那些永远擦不干净的血迹。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冲洗了一遍。
  无论再多了血腥,再多的杀戮,再多的尸体,都会被一场大雨洗刷的一干二净。
  多好!

  我一到雍京就把裴檀外加谢孟他们的拖油瓶们都打发回去了。
  站在我那座华贵的新鲜出炉的祈王府门口,我和崔碧城面面相觑。
  这是一座无人的宅邸,我们的身后只有一个拉肚子拉了一整夜,又被刺客吓得面色青绿的黄瓜。
  崔碧城看着我,我看着他,我摸了摸自己袖子里的银票,然后很义气的一拍他的肩膀,"走,我请你吃饭。黄瓜,你先洗洗睡吧,我给你带包子回来。"
  于是,我和崔碧城直接赶奔观止楼。

  天全黑了,开始下雨。
  无论今天东宫经历了什么,可是雍京城南却依旧金粉繁华。这样的纸醉金迷不曾为任何人,任何事情打破。
  我常想,如果有一天大郑亡国了,雍京应该还是这个样子——歌照唱,舞照跳,钱照赌,马照跑。无论是王八biao子,还是王侯将相,换了一茬又一茬。总会有人落魄,有人发达。

  这个尘世有很多事情其实都是扭曲的。
  就比如理学和风月。
  其实都是一回事,却有两张面孔。只不过条条框框是给别人的,放纵是留给自己的。

  比如观止楼,明明打开门做的是皮肉生意,就偏偏弄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文人气息。偌大的一片院子搞的是青砖小瓦,雕梁画栋,长廊映着水榭,楼阁连着亭台,隐隐约约有丝竹声声,柳暗花明。

  我和崔碧城坐在厅堂吃饭。
  我让观止楼的大茶壶到外面的饭馆'延薰山馆'叫了四个小菜,一桶米饭,外加一小坛子女儿红。
  我们对面的紫檀靠椅上坐着一个人,是个那男人,脸上却扑着粉,穿的衣服很好,鲜艳的衬袍,外面罩着一层黑色的软纱。他斜倚在贵妃靠上,旁边有小孩子捧着木托,里面放着他的茶盏。
  他就是观止楼的老板——柳漪梦。
  我习惯叫他柳一。

  柳一说,"祈公子,你不知道奴家有多想你呦~~~~~~~?"
  "嘶~~~~~~~~~"
  我正吃一块豆腐,听他这么一说话,我的后牙一下子就被酸倒了。

  在观止楼,我说我是雍京富户家的儿子,不过整个南城就这么大,谁不不知道谁的底细?
  柳漪梦只认白花花的银子,至于这银子是从宫里来的,还是富户身上出的,他才不管!

  柳一原来是吉庆班唱昆曲的头牌,学的是闺门旦,当年以《游园惊梦》中清艳无比的杜丽娘扮相红遍整个雍京城!
  柳一年纪大了之后,用自己攒的银子去江淮,趁着发水的时候拣了几个讨人,回来顶下了观止楼,经营了十年,居然在雍京城也算的上有一号了。
  虽然不唱戏了,不过这么多年他的功夫到没有丢下,他的一颦一笑,走路,举手投足都对着镜子练上千八百遍,务必要到达美的不似活人的地步。
  不过那是平时。
  要是他买卖活讨人的时候,再是一种官人家的太太小姐的娇弱样子,动不动就西子捧心,那我想他如今只能在暗娼门子里面了此残生了。

  我吃了两碗干饭,捧着着小酒船喝酒,就听见柳一忽然说,"祈公子今天就想带莲儿走?"

  这个莲儿就是我相好的。
  我点头,"嗯。柳一呀,咱们说起来也算熟人了……"
  柳一低头喝茶,抿嘴一笑,似乎我说的这话他都听了千八百遍了。

  我继续说,"小莲年纪也大了,我这里凑凑钱,要是他能赎身,也算我们做了一件好事,你说对不对?"
  柳一回答,"那是。小莲是我这里的头牌,他虽然不是自小跟着我,到我这里的时间也不长,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出头,不过我也拿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
  "祈公子,您也知道,要不是跟了公子您,莲儿至今还是清倌人。那孩子心高气傲,从来不留客,也就是出几个局,客人到这里来捧他的场,摆几桌酒。这样,就算你现在赎他出去,他一样可以做生意。而且还没有人抽他的份子,那些银子,全是公子您的。"

  我被他说的白眼一翻。
  要说窑子里面能分的出来这倌人是雏,还是被破了身的,这相公堂子里面的清倌是怎么分的出来的?
  还有,我赎了莲出来就算不做男妾,我也不会再让他吃这碗饭。
  莲并不像柳一说的那么红牌,甚至我一直以为,除了我之外,他根本就没有其他的生意。
  不说别的,只是看他的名字,就知道这个人并不什么红牌。
  观止楼这个地方就好像风尘中的千金小姐,和我爹昏迷之前杀了那两个官居二品的官场biao子简直就是异曲同工。
  观止楼的头牌叫云锦。
  听听这个名字,明明花团锦簇花开富贵花谢花开花满楼,可就是没有一个花字。
  再看看我相好这个名字——莲,立马就低了一等。
  莲就是一朵花。
  任君攀折。
  不过,幸好他不是什么白莲,红莲,莲蓉,莲花,莲藕,莲叶,莲蓬子。
  我很满意。

  我做他的生意而不去找头牌,是因为头牌太贵,我没那么多钱。而且做头牌的生意不能见面就上炕,是需要吟诗作对,琴棋书画的调情,偏偏这些我都不会。
  我很佩服那些捧头牌的王孙公子,过江才子。都到了欲火焚身了,还能装酸在那里念'古戍饥鸟集,荒城野雉飞,何年劫火剩残堆'的小词,所以他们才是国之栋梁,我只是个浪荡子。

  我刚认识莲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他是这里的大茶壶,我根本就没有想过他是倌人。
  莲的相貌很清秀,就像一碗清汤挂面,不是讨喜的相貌。而且他似乎脾气不好,至少不会和人好好说话。
  别人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别人说话之后,他还是不说话。而且也不倒酒,也不布菜。客人来这里是来找乐的,绝对不会再看到他一张有些莫名其妙表情的脸,所以根本就没有人翻他的牌子。

  我找他,因为我觉得他很有趣。
  我也不要他倒酒布菜,我一边吃饭,他看着就成了。如果他想吃,也吃的下,也可以一道吃。随后脱鞋上床的时候也不扭捏,一切自然的就好像花钱买菜。
  我感觉我出一千两银子就够冤大头了。

  我对柳一说,"柳一,咱们两个为了这个事扯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三千两,我还价到一千两,这已经算是公道价格了。要不然,你留着小莲也是白吃饭。就算你想把他卖给别的堂子去做生意,你还卖不出这个价格。"
  柳一这个时候抬头冲着我一笑,"祈公子,不瞒您说,小莲的身价在雍京虽然不算是数一数二的,但是也绝对称得上顶尖。现在就有客人直接拿出纹银一百两叫他的局。"

  我一听就不乐意了。
  把碗一拍,我就说,"柳一,做生意没你这么不厚道的!上次我们都谈好了,我给他赎身,你不让他再做生意。你这次算怎么回事?"
  柳一冷笑,"客人叫局哪能不去?我们就是做这生意的,是客人就不能得罪。再说了,我们是谈好公子给小莲赎身,可是这都一个月了,我也没见到您的银子呀。再说,公子您的身份雍京城谁不知道?眼见着您的宅子都要不保了,我可没有当年兰哥那个本事,跟您要债都要能追到大内去,再说,我也要为小莲的将来打算打算。小莲跟着您,就是公子您的人了,谁知道您哪天不会手紧,把他卖了还账?"

  "柳一!!你这个见利忘义忘恩负义的混蛋!"
  我刚拍桌子还没骂人呢,就听见回廊那边一声惨叫——啊!!——
  是小莲!
  我从桌子前面跳过去,崔碧城把手里面的碗也放下了,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他靠着窗子近,所以一伸胳膊就把窗子打开。
  我从这边能看到不远处的凉亭那边有几个人,小莲发丝缭乱跪在在台阶上,他的手臂呈现一种非常怪异的姿势,折起的弧度不像常人能弯折的样子,似乎他的手臂已经被折断!
  我一惊,下巴差点掉到汤碗里!
  观止楼也算是雍京城里面有一号了,他们已经能霸道到店大欺客。一般等闲人连门都不进来,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观止楼的地盘上凌虐人家的倌人?!

  观止楼的花园很特殊,回廊两旁都是奇珍异草,馥郁香花。在夏天这种潮湿的温热气息下,蒸的那股香气越加浓烈。
  回廊前面就是荷池,广阔的水面上有清风徐来。
  池水中央有一凉亭,大篆字体写着'无风'。
  那几个人从亭子那边走过来。
  走最前面的一个人白色长衫,墨泼一般的长发披在身后。
  他走近了些,我能看到他鸦翅一般的眉和一双寒星般的眼睛,就好像隔着往昔的岁月,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东宫太子——文湛!


16
  崔碧城又坐了回去,端起米饭,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径自去吃他的三黄鸡。
  我很羡慕他。
  你说说,在这个地方,这么窄的一条回廊上,遇到文湛这个冤家,还和我眼对着眼,我是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何况那边还有一个小莲跪着呢。
  文湛走到这边就停下来,我只能出去。
  刚一跨出门槛,我腆着脸笑着说,"呦,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真是……真是太好了。"

  "大皇兄。"
  文湛不说话,我却忽然听见一声非常低非常低的声音,来自文湛的身后。
  我歪着脖子向文湛身后看……他好像又长高了,反正比我高,我要侧着身子,才能看到他背后,一个身穿深色长衫的书生冲着我浅浅的施礼,我还以为是江南来的大才子呢,原来是他!
  我三弟羽澜。
  羽澜是福贵妃杜氏的儿子,也是雄霸朝纲的那个杜老头的亲外孙。
  这个人似乎从小就是文湛的一个翻版。
  几乎一样的外戚,一样的身份,一样的出身,一样的聪慧。
  只是他娘不是皇后,所以虽然比文湛大两岁,却和我一样,都不是太子。
  我一点也不同情他。
  我也不喜欢他。
  一看到他,我就想起杜老头。
  虽然说,文湛,裴檀,外加我家那个铁公鸡崔碧城都是杜老头调教出来的,一个一个都是斯文阳澄湖大闸蟹的派头,可是这个羽澜却又是不同。
  他学了江南文人的斯文,却没有人家的洒脱;学了一肚子程朱陆王的东西,却身陷一个完全撕破理学这样画皮的大正宫,不能学以致用,浪费至极。
  羽澜斯文工整的像一道灵符,恶灵退散。每次我看到他,他都衣衫严正,三伏天那领口还扎的死死的,到了三九天,修长肃穆的他也就多一件貂裘。
  羽澜是非常典型的一种书读了不少,但是没有读透的人,所以性格就显得混乱,纠结,撕裂。
  杜老头比他强。
  因为那个老家伙活的太久了,有些聋,有些哑,做得阿翁。
  他称呼我为'大皇兄',我还他一声'三殿下'。
  这么多年我和他几乎没说过话,他总是叫我大皇兄,而我总是冲着他点点头,叫他'三殿下'。最近一两年他总是跟着文湛,好像他的影子。

  羽澜退后一步,我凑过去,在文湛身边小声说,"殿下,你不应该到这里来。"
  "那小王应该到哪去?"
  文湛的声音也不高。
  我们凑近走远了些,东宫的便衣侍卫外加羽澜都落在后面,把外人间隔开。
  文湛说,"大皇兄,你在青苏犯上作乱的时候出雍京城也就算了,却又在冉庄耽搁了两天,半途还遇到了来路不明的刺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回来之后是不是应该先到微音殿,跟我把事情说一下?你再怎么胡闹,也不应该把裴檀、谢孟打发回东宫之后,你自己跑到这里来逍遥!"

  我一听又不高兴了,我到崔碧城那里去借钱,还不是你逼的?
  再说,我怎么知道四弟青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造反,我又怎么知道崔碧城家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忽然冒出来那么多刺客想要我的命?

  我的火忽然蹿了起来,可是一看到他,又看到不远处亭子那边的小莲,还有我的确欠他钱这个残酷的实事实,我继续腆着脸笑着说,"我只是去崔家村探亲,既没奉召,也无钦命,我想着回雍京之后就不要去微音殿打扰殿下了。再说,您不是下了诏书,让我不能再踏足大正宫一步吗?不瞒您说,我落在玉熙宫的好几箱子的瓷器还没有搬出来呢。"

  文湛忽然问,"我说过吗?"
  我一懵,"什么,殿下说什么?"
  他说,"我说过不让你进微音殿吗?"
  我一愣,不是吧?!还不是那天你红口白牙说的,我再进后宫就别想再活着出来了?!我还跪着接过您的圣旨呢!!这言犹在耳,你怎么就想赖账?不成,不成,赖账这种活一向是我干,你可不能抢我饭碗。
  我连忙说,"微音殿是殿下处理政务的地方,就是殿下不说,臣也不敢乱闯。"
  他几不可闻的哼了一声,"一向任你出入近二十年的地方,你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
  我咽了一口口水,模糊的说,"这现在不是不一样了嘛。"
  "哦。"文湛说,"怎么不一样了?你是想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还是说,父皇闭关清修去了,我当家之后就拿兄弟们开刀了吗?"

  我可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不过你的确是这么做的!
  我甚至还能从你的身上看到那种没有蜕去的杀气。
  四弟不好,他是真的不好!可是就算他再不好,他也是你亲哥!我们兄弟几个活到今天也挺不容易的,他就这么着被你像砍瓜切菜一样给宰了,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再说,咱爹还没咽气呢!他老人家要是妖孽上身,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你这么胡乱开刀,他一定会伤心的哭鼻子的!
  不过……
  想归想,我可不敢说出来。

  我大叫,"冤枉,我怎么敢胡乱说太子殿下您呀?"
  像是知道我心口不一,文湛有些不屑的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抬手按住我的左肩,我本来想躲开他,谁知道他的手指猛地按住我的伤口,就这么一扯!!——
  我疼的一激灵,大叫,"妈呀!——疼死我了!——"
  太子收回手指,这才冷笑着说,"筋骨倒是没事……你命都快没了,还跑到这里买男人,寻欢作乐!大皇兄,你好兴致!"
  我疼的龇牙咧嘴的,勉强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谁的命快要没了?
  咱们两个人真的是彼此彼此。
  这两天谁也不好过,奈何桥边走一遭,阎王爷不收,又把我们发回来了。然后惊魂未定,伤口未愈,血迹未清,就都跑到这雍京城南温柔乡销金窟的观止楼,谁比谁兴致少?
  理是这么个理,绝对没错!
  可我一说出来就后悔了。
  天大地大,太子最大!
  他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他都有理!我说他就不成。
  眼见着他的脸色又变了,嘴角似笑非笑的扬起,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我连忙说,"殿下,说正经的,这里真不是您来的地方。人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都不知道这些人都是干什嘛的?您得赶紧离开这儿,省的臣……"
  按理说,太子为尊,我们这些兄弟,别管比他大还是比他笑,都要在他面前自称'臣弟',以示谦卑。我不知道羽澜在他面前用什么自称,反正这个'臣弟'我自己叫不出口,于是索性模糊过去。
  我接着说,"……省的让人担心。"
  他脸色缓和一些了,只是眉梢一挑,"你会担心?"
  "瞧殿下说的,我能不担心吗?虽然我们两个不是一个妈生的,再怎么说也是一个爹生的兄弟不是?我们是亲人呀~~~~~~~~"
  就这么两句话,把他刚好看一些的脸色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彻底给刮没影儿了。
  我开始无比怀念他小的时候,虽然那个时候他喜欢发个小疯癫,爱捣鼓个小阴谋小诡计,可是那都无伤大雅,总比现在强。平时的脸上总好像贴了一张画皮,脾气其实也阴晴不定,不定哪句话就能把他给惹火了,他还不告诉你,让你自己去猜!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就算自封为整个大内罕见的聪明人,我也比他笨,谁能猜的出他的心思?

  在我想着'完了,完了,今天彻底过不了太子这个关了'的时候,文湛忽然说,"那个孩子不错,人看上去很干净。"
  "啊?谁?"
  "就是那边亭子里面跪着的那个。我让姜七试了试,他没有武功。要是你真喜欢,就索性买回去放在屋子里面。你也别整天在观止楼这样的地方混。大郑律法规定,在朝的官员不能出入青楼楚馆,大皇兄你虽然是个逍遥王爷,整天在相公堂子厮混,也有辱身份。要是让左都御使楚蔷生那个什么都不怕的因为这事参你一本,就不是罚俸半年就能过的了关的。"

  威胁!
  赤 裸裸的威胁!!
  我现在银根紧缺,你再罚我半年的俸禄……那可是白银整整两万两,你是想把我往死路上逼是不是?!
  我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太子教训的是,我一定谨记在心,没齿难忘。不过……"我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色虽然不好看,也说不上有多难看,我连忙说,"殿下,您让人……那个,折了他的手,只是为了试探一下他有没有武功?这个……这个恐怕不妥吧。"
  他眉毛一挑,斜睨着我……我发现他最近喜欢这个表情,只挑一只眉稍,然后就斜着眼睛,从眼角看着我!不就是你最近长的比我高了吗?你至于吗?
  太子说,"如何不妥?你是说这样试不出来他有没有武功?真正武功好的人断手断脚也忍的住?"
  我大汗,"我是说,殿下,您不会想用这个办法,把我王府里面的人,一个一个的筛一遍吧。"
  文湛认真想了想,才说,"嗯,这倒是可以试一试。"
  "别呀!殿下,我王府里伺候我的人至少一百多号呢,您要是都给折断手脚看看他们是不是身怀武功,那我还怎么过日子呀?"
  "您想想,这大厨要是少一只手,那他是可能拿不了刀了,这到也省力气了,把什么萝卜土豆土鸡猪肉的剁也不用剁,直接扔锅里炖,那不成了叉猪食了嘛?还有,这上房修瓦的少一条腿,我再发他一根拐杖,他每次修我屋顶的瓦片都单腿,外加一根拐杖站在颤微微的梯子上,他这是要修瓦片呀,还是瓦片修理他呀?知道的,是说殿下为人严谨,体恤下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内尽是一些歪瓜裂枣,四肢不全的家伙,那也是也丢父皇的颜面吗?"
  "殿下,您就饶了我吧。"

  太子说,"也不需要都这么做。以前在玉熙宫一直伺候你人都不用动,只挑那些你从外面弄来的不干不净的人,最好手脚尽废,这样就是有什么歪心思,也都做不了什么了。多好!"
  我好像我家那个整天苦着脸的黄瓜一样,诺诺的说,"现在玉熙宫的那些人我还带不出来。我这里都没有安顿好,他们那些人要是真出了宫,万一哪天我的王府保不住了,那他们去哪里?大内的宫内好出不好进。所以现在我真的想在外面随便找几个人,先用着。还有……小莲也不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人……"

  "我不是说他!"
  太子瞪了我一眼,好像我是把他的好心肠当成驴肝肺了。
  他说,"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你想着这次出宫总算合你心意了,没人管你了,可以恣意胡来了,是不是?所以你说的好听,什么现在王府荒废,玉熙宫的人暂时先不带出去,省的要是有什么麻烦,他们还要回大内。这个宫门出去容易,再进去难?其实你根本就不会想着带他们去你王府!你怕里面有我东宫眼线!"
  "大皇兄,我这次可以明白告诉你,你玉熙宫的人,没有一个人是我的眼线!不过……这次你玉熙宫的人,你也带不走。你既然不喜欢他们跟着,我也不会勉强你。"
  "承怡你已经是亲王,想要挑拣几个自己喜欢的人放在王府里,这点面子我肯定给。只是我想说,外面捡的人未必就干净!他们可不会像我的人一样,只是想知道你今天去哪了,又做了些什么。他们有的人会直接要了你的小命!"

  太子一面说,我一面擦汗,我腰躬的都快要塌了,我连忙说,"殿下,您给个章程,承怡照做就是了。"
  "我让谢孟带一队近卫军进驻祈王府。谢孟人老实,办事地道,我放心。"

  嗯,你放心!你是放心了,你让我怎么办?
  我千躲万躲,怎么就是躲不开?

  "怎么?不愿意?"太子笑了,轻飘飘的,似乎心情非常好,"没关系。那我让他们继续试!反正那个跪着的那个既不剁菜也不修瓦片,就是手脚尽断也没关系!你用他哪里,我给你留着就是了。"
  "别!"
  我一抬头,笑的像一朵烂狗尾巴花!
  "殿下,您让谢孟过来,我求之不得!我现在不是穷困潦倒嘛,所以我绞尽脑汁挖空心思也要让近卫军的那帮大爷们吃好喝好,宾至如归嘛!"
  太子哼了一声,心情却不错。
  他忽然问,"那边那个一直啃鸡屁股的人是谁?"
  "啊?"我的脑子有些笨,差点转不过来,我顺着他的眼线看了看连忙回答,"是我表哥,崔碧城。"
  "就是他呀。"
  然后他就不再说什么。太子踱了两步回头对我说,"小王这就告辞了,不打扰皇兄美事了。要在我再耽搁下去,还不让皇兄怨恨死我?"
  "怎么呢?"
  我又抬脸对着他笑。
  他冷哼,"别笑了!你那张脸皱的像一只……"
  "苦瓜!"我接话。
  "对,……是苦瓜。你对着我笑的就没一次能看的。"
  我再想说什么,他一摆手,我就闭嘴了。
  他带着老三他们走了。
  亭子那边已经有人连忙过去把小莲搀起来,下去找郎中看病去了。
  崔碧城放下鸡屁股踱过来,"那人还买吗?"
  "买!"
  "还还价吗?"
  "废话!照着脚后跟还!"
  我咬牙切齿的说。
  妈的!要不是柳一这个混蛋见利忘义,我早把小莲买回去了,哪里还至于遇到太子演这么一出戏?


第四章 祈王府
17

  我今天早上一睁眼,就感觉到不太对劲,我在被子里面翻来覆去的想了大半天,这才想起来一件紧要的大事——今天早起开始就没饭吃了。
  我从昨天晚上开始,正式入住雍京北城的最骚包的王府大院!
  心满意足。
  没有煮妇。

  现在住在我新窝里面的人,满打满算只有四个——我,崔碧城(我把东跨院以每月五百两的价格租给他,他以借我的三千两银票作为半年的房租,没有定金),黄瓜,还有小莲。
  我现在手里的银票一共是白银一万八千八百两。
  其中一万六千两是算是给太子预备的,剩下的两千八百两,就是我用来活命的救命银子。
  首先,这座宅院好是好,就是太大,而且有一些年久失修。不说别的,只说后面的水面和横架在水面上的亭台楼阁,水榭飞鸿桥,还有曲水流觞都需要顺通水道,小沧浪那边的彩绘都旧了,需要重新描画,还有就是三十二曼陀罗花馆前面种着将近十亩地的茶花,因为没人管都快长成疯花了。
  这些折腾下来,没有一千两银子下不来。
  剩下钱还要修整一些家具,购置床单被褥,锅碗瓢勺,购置马车,饲养马匹,储存大米,菜蔬,鱼肉——真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一个不能少啊!
  这样,一千两又没了。
  只剩下八百两了。
  什么?
  为什么还能剩八百两?
  小莲的赎身价钱不是一千两吗?崔碧城借我三千两,我留下两千两修理我的王府,再花一千两买了小莲,那我应该没钱了呀。
  可是,我说过我花了白银一千两买小莲吗?

  昨天在观止楼,柳漪梦一见小莲胳膊都折了,他也害怕了,马上自己降一千两,他轻笑着说,"祈公子,您看,我这省下的一千两也好给小莲做贴己银子。以后就是您不要他了,或是您的王府缴给户部了,您是不愁没地方住,可是小莲不成呀!有了这些贴己傍身,他也不至于饿死。"
  听了这话,我差点背过气去。
  看来,我的王府已经抵押给户部,或者说直接抵押给太子的事情好像插上小翅膀,在雍京四九城绕了三圈,已经无人不知了!柳漪梦干脆直接拿我的伤疤当面向我吹小凉风。
  我一点头,"成!"
  柳漪梦笑着马上就要道谢,我一摆手,说,"看在柳老板为人厚道的份上,我也给您厚道厚道,八百两!。"
  柳一说,"什么?王……祈公子您不是开玩笑吧。您刚才可还说一千两就赎人!现在怎么一转身就降到八百两!"
  我翘着二郎腿坐在藤椅上,手指掐着茶盏盖撇撇茶叶沫子,咂了一小口,然后从容不迫的咽下去,这才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刚才小莲可还是全须全影呢!"
  柳一说,"看祈公子这样子是怨恨上我了。您说,我们干这行多辛苦,挣钱不容易,这可是用身子挣钱,谁都是大爷,我们哪个也不敢得罪。这刚才有贵客到,又专门点了小莲,我们总不能不让他去吧。"
  我不说话,继续喝茶。
  这明前茶一道水涮味,二道水才算圆满,三道水也就再补一下余味,四道水就是刷锅的了。
  我喝完了第三道水,大茶壶要再浇水的时候让我挡了过去,我放下茶盏,柳一说,"要不,您再出个价?"
  "六百两!"我说。
  "呦,别介!您是在和我开玩笑吧。就为了小莲在您心中的位子,您再开个价!"
  我笑着看着他,"柳一,这次我出四百两!"
  柳一也板起来面孔,"公子这是不想要小莲了。公子心中根本就没有小莲,公子想要始乱终弃!这样说来,小莲还不如死了算了呢!省的将来伤心。"

  我站起来,"那好,小莲留给你打死好了,这人我不要了!"
  柳一也不说话。
  我看了崔碧城一眼,他放下手中的茶饼——这个崔碧城!到哪里都先紧着把自己肚子填饱,尤其是到类似观止楼这种销金窟,待客的茶点都是'丰膳'的,几乎可以媲美大内御膳做出来的精致的要命的点心,他不吃到吐绝对不会罢休!
  崔碧城都站起来了,手里还拎着两只酥饺,放在嘴巴里面,慢慢咽下去。
  崔碧城必须站起来,表示我和他真的要走,不然只有我一个走,柳一看见崔碧城坐在一旁,绝对会以为我就是骗着他玩儿的。
  我和崔碧城转身都走到了门口了,柳一还是不说话。我抬手掀开挂着的珠帘,柳一忽然说,"八百两!您现在就可以把小莲带回家。"

  我暗地笑了一下。
  我是一身轻松。
  他今天却一定要把小莲卖给我!

  "柳老板,我出的可是四百两!"
  "祈公子,我们也算旧相识,您眼界高,看不上奴家。如果您看的上奴家,就这四百两,奴家就愿意跟您一辈子。"
  "咦~~~~~~~~~~~"我被他说的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祈公子,可是这小莲不一样!再怎么说,他也是我观止楼的红牌,要是四百两就让人买走了,您让我把您脸往哪搁!"
  "你愿意往哪搁就往哪搁!千万别客气。"
  我又踱回他身边,"这不是一个月前,您满大街说我的生意好做的时候了?您说,我总能在喘一口气的功夫就完事儿,然后爬床上倒头就睡,天一亮给钱走人。是不是你说的!要是都像我这么逛相公堂子的,你们的生意就省劲儿多了!"
  我拍了拍柳一的肩膀,"就冲您这话,我最多给您一百五十两。不过我真喜欢小莲,这么着吧,二百两!我也别还价了,就吃个亏,你也别较真了,大家凑合凑合,给小莲赎了身,总算做件好事,是不是?"

  柳一瞪着我,忽然他哭叫起来,"您说说,您这不是要剜我的心头肉吗?我的儿呀,苦命的小莲!祈公子,您连赎身的银子都不肯出,这么刻薄他,你,你于心何忍!?"
  "这位公子!"柳一忽然拉着崔碧城,"您是和祈公子一起来的,您来评评理。小莲没了爹妈,我就拿他当亲儿子一样。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还要学琴棋书画,哪一样不是我伺候的?他现在出落的这么好,刚有了一些名气,就被人硬要强买了去,您说说,这可让我苦命的儿怎么活呀~~~~~~~~~~~"

  崔碧城有洁癖。
  柳一刚沾身的时候,他吓得一哆嗦,嫌恶的看着柳漪梦干嚎。
  崔碧城不笑,不哭,不说话,不看账本,不数钱的时候,居然看上去婉约锐智,侧帽风流。
  我看他的时候,一张出自前科探花,如今的左都御使楚蔷生之手的狂草横幅正好在崔碧城身后,和他相得益彰——江左风华!

  崔碧城看着柳漪梦,等他不再干嚎,他扶着柳一在旁边的绣塌上做好,又从旁边的小侍童手中拿过浸水的丝帕递给柳一。
  此时,崔碧城用他学来的清澈缠绵的永嘉语调说,"公子,您找错人了,小生只是来打酱油的。"

  闻言,柳漪梦倒地,吐血不已。
  他嘴巴手脚抽搐,好似发羊癫疯,再也无法反驳。
  我以二百两的价格买到小莲,押着柳漪梦写了卖身契,给他汇丰票号的银票,银货两讫。
  小莲的胳膊是新断的,大内有西域修罗教接骨秘药,专门生断骨顺筋脉,尤其是新断开的骨头疗效最好。如果是陈年旧伤,据说还要再打断一次,必须让疮口流血才能用药。
  崔碧城把他的马车弄了过来,我们坐马车回家,然后我到了祈王府就把流着口水睡的不亦乐乎的黄瓜敲了起来,我让他夤夜进大内拿段骨药,顺便再到太医局把医正叶凉真给拎过来,给小莲治伤。

  小莲一句话也不说,除了眼角有些干掉的泪痕之外,他再也没有哭过。
  他长的不是那种出众的美丽,如果不是火眼金睛,很容易就忽视他了。
  可是小莲脸部的线条却柔和到了极致,好像是被什么人精心挑选过,精心拼在一起。
  还有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我只见过一次就再也无法忘记的眼睛——黑色潭水一般,有瞬息万变的浮光。

  我捧着他的手对他说,"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忍一忍,也许会很疼,不过为了不让你落下残疾,这断开的骨头缝必须对正了才能敷药。叶太医医术很高明,他会……"
  小莲的眼睛像猫,他不说话,可是他的眼神却跟着说话的我转动,让我感觉到似乎他已经被我深深吸引,他的眼神由最初的会意,生出一种貌似是体谅的情绪。
  这么看来,他不怪我。
  叶凉真给小莲裹了伤之后就连忙告辞走了,今天太医局他当值,走不开。我也不留他,我这里还没有五个人的被褥和夜宵。
  我把从观止楼带来的点心喂了黄瓜,他一边吃,一边哭泣,鼻头红红的,这不禁让我怀疑起,'丰膳'的酥饺里面加入的其实不是青丝玫瑰,而是虎皮尖椒!
  黄瓜哭泣着,一边把我本来准备给我们四个人(我,崔碧城,小莲,黄瓜)第二天做三餐的点心全吃掉了,导致我从一入睡就开始郁卒,一直郁卒到今天早上。
  我抱着被子寻思了半天,叹了口气,不起来不成了,再不起来,估计就真的一口吃的也没有了。
  崔碧城正在院里练太极拳,他现在是甩手掌柜的,横草不拿,油瓶倒了不扶。他说每月要我包他吃住,现在雍京市面上五百两银子一个四合院,他每个月给我五百两的租金就想找个地方住,外加吃饭,我认!
  小莲梳洗完毕,正在一旁看着,伤筋动骨一百天,他的左胳膊上了两到木质的夹板,固定好了,用白绸子吊在前胸,而黄瓜则在一旁烧水沏茶。
  我叫黄瓜过来,给了他二十个铜钱,另外让他到厨房找一个砂锅,然后到后面的大街上先买一兜包子和一锅小米粥回来。

  "殿下,那中午要不要奴婢到延薰山馆叫几样小菜?"黄瓜问。
  我看了看他,"不用!每天净想着吃馆子,我们不过了?"
  黄瓜唯唯诺诺。
  崔碧城正在收势,他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
  只有小莲很安静,他可能和我们相处都很生疏……他原来在观止楼的时候也不太爱讲话,我也就没有问他想吃什么,反正好像他吃什么都成,就是不爱吃茄子。

  黄瓜刚出门,王府大门就有人乱敲,我和崔碧城开了一个小角门出去一看,原来是谢孟带着他的一个小分队的近卫军过来了。
  ……一个小分队
  这整整有一百多号人!
  哪里是一个小分队。
  谢孟的脑门上还有一块青紫,只上了药,没有缠白布,所以看上去还可以,不像我的左肩,昨晚叶凉真换药的时候又给我缠成了一个窝瓜。
  我对他一摊手,先问,"你们吃饭了吗?"
  谢孟一愣,然后工整的说,"没有。"
  "哦,那就回去吃了饭再过来吧。"

  我说完正要关门,谢孟一只脚丫插了进来,他指着自己身后,"殿下,太子殿下交代了我们要在这里吃,所以就把凤御厨派过来了,凤大人还带了自己的家伙式。"
  我像拨拉土豆一样把谢孟拨拉开,看着他的身后,果然,一个清秀的姑娘从一顶小轿中袅袅婷婷的走下来,她在一大群近卫军中就好像狂草中最美丽的一朵狗尾巴花!
  我的死对头——大内御膳第一高手:凤晓笙!!
  这个女人出身饕餮世家,从她高祖开始就在大内做御厨,她们家的那一群人,把禁宫中那些身份高贵到可以享受她做的美食的人豢养的一个赛一个口味刁钻!越来越不好养活。
  凤家在雍京,金陵,锦官城,长安,蓬莱,岭南诸地都有自己的大酒楼,崔碧城在永嘉还和他们合伙弄了一个酒楼外加戏园子,日进斗金。

  前几年还是凤晓笙的姑姑凤怜我坐镇御膳房,不过我根本就没见过她姑。
  当时我还小,我娘也很废,所以我只能吃我娘从御膳房拿到的瓜果蔬菜,牛羊猪鱼自己下手做的农家菜,我吃的不亦乐乎。
  后来我大了一些,我爹对我们娘俩都好了一些,我才能到御膳房蹭饭去,这个时候,已经换了凤晓笙这个女人当家了。
  她好像和我一样的年纪,却鬼怪很多。

  她对食物原产地的执着,就好像她对自己身材苗条的偏执。
  三白一定是太湖老刘家的,河蟹一定是阳澄湖老沈家的,大米和黄豆一定要选用山海关外的,荞麦一定用要用匈奴铁木真部的,海参就是辽东陈家,水酒都是永嘉周家的。
  字号不对也不成。
  我说,你把直隶海河产的河蟹拿过来养一养,养肥了就跟阳澄湖的一个样,为此,我被她骗的吃了变了质的永嘉太雕浸的阳澄湖大闸蟹,蹲了一晚上恭桶,差点把玉熙宫的恭桶都用光了。
  我见过她在里衣上扎的腰带,一寸那么宽,用针细密的缝了,比牛皮还坚忍不拔,就这么咬着牙往自己身上勒!她的腰很细,残酷的纤细,又是一个务求自己美的不似活人!
  其实,她也是个死心眼的人。
  她一定要从江南千山万水的搞到阳澄湖大闸蟹,不惜和敌国通商也要从匈奴搞到荞麦就是为了太子曾经说过,他想尝尝那个味道;她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心境勒自己的细腰,只是为了太子曾经说过,他喜欢腰肢纤细的人。
  我无语问苍天。
  我和太子疏远,连带着她也要和我疏远。
  只是有一个清明,我爹带着文湛去太庙祭祖去了,我前一天在观止楼喝多了,第二天没起来,所以留在大正宫没出窝。
  凤晓笙一个弱女子,一手拿了一小坛子永嘉太雕跑到我玉熙宫,把我从被窝里面揪了出来,一定要我陪她喝酒。于是我们在玉熙宫的前花园中对坐,她一面喝一面哭,说什么你们男人的心都是石头做的,不论怎么软磨硬泡都化不了,还说什么要是一个女人碰到男人软磨硬泡这么多年,早就柔情蜜意了……

  咚!
  她还没有说完就倒地不起。我只能揪住她的脚把他拖回寝殿,扔到我的床上让她在那里呼呼大睡。
  对了,我忘了说了。
  我最恨她的一点就是,自从他知道我断袖之后,她就不把我当男人了。每次她心情郁卒就跑到我这里来,我是什么祖宗家法,后宫之规,儒学理教,乱七八糟,我能说的都说了,可是她还是恣意妄为。
  不是到我这里睡觉,就是到我这里烂醉。
  我是躲也躲不开,甩也甩不掉。
  我也很郁卒!
  我想着出了宫就再也不用看到她了,谁想到她又追这里来了。


18

  凤晓笙喜欢太子的事情,……这让我怎么说?
  她肯定做不了太子正妃,裴皇后那个关她就过不去。皇后想选个自己家的女儿做儿媳,裴檀有好几个堂妹呢,哪个不是太子正妃的人选?
  要是做东宫侧妃……我原来以为太子不介意,有个这么喜欢他的女人嫁他多好,可是太子似乎也不愿意。
  文湛没有给凤晓笙任何幻想,任何缝隙,任何机会。顽石一样,把凤晓笙逼得在我面前吃的一天比一天多。
  忽然有一天,她抱着一快肘子对我说,"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君共销万古愁!"
  我看着她细白的牙在骨头上面上下翻飞,皮肉被蚕食,可是嘴唇上的胭脂居然一点未落,那张脸用脂粉描画的精细如一张极品春宫美人画皮,我的心都是一颤一颤的,仿佛我就是那块肘子。
  "大殿下。"她拍着我肩膀说,"以你的身份,对男人玩玩可以,可你一辈子也别想娶个男妻做王妃,注定了孤单一个人,太子殿下既然对我无意,我也不做太子妃的美梦了,我以后就跟你混了。"
  我无语问苍天!!
  我可不想要她!!
  郁卒呀,郁卒。

  如今。
  "凤大人。"
  "祈王爷。"
  我们对着行礼,好像戏台子上的崔生和张莺莺。
  凤晓笙做的是堂堂正正的四品官,拿的是朝廷户部发的俸禄银子。
  所以连我也要叫她一声凤大人。
  "王爷,您也要侧开一些,让我进去吧。"
  "凤大人,有些话小王要说在前头。请问,凤大人您一年三百两的俸禄似乎应该到户部支领,还有,谢孟大人和他的那些近卫军的饭食军饷,似乎不应该小王负担吧。"
  凤晓笙上下打量我,从我头顶看到脚丫,然后才说,"臣下的饷银自然是户部出。"
  我问,"然后呢?"
  "然后?"凤晓笙说,"然后什么?"
  我用两手擦额头挥汗,"那你们来这里不是要小王的命吗?您这一来,阳澄湖的蟹,永嘉的太雕,匈奴的荞麦还有辽东的海参,小王可是一样也供养不起。"
  凤晓笙,"难道王爷还指望户部出银子让我们去买鲍参翅肚?"
  我大叫,"我的钱可只够这些人每天吃萝卜白菜的!要是这样,我能忍,恐怕这些近卫军将士们可不能忍,到时候他们去向太子殿下抱怨,我可吃罪不起!"
  谢孟忽然插嘴,"祈王殿下,您不要担心。太子殿下说了,所有人的伙食费用从东宫内库支取。"
  凤晓笙闻言,看了谢孟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一听,十分高兴,伸手到谢孟面前,"那好,先拿过来吧。"
  谢孟一愣,"什么?"
  "太子爷给你的饭钱呀!你不给我,今天你们这些人怎么开伙?我可告诉你了,我这里连一个土豆都没有了。如果你不想啃盘子,最好先把钱给我。"
  谢孟没有说话,凤晓笙忽然一拍手,有人从后面过来,一共八个人,抬着四个大筐,里面放着新鲜的瓜果菜蔬,还有猪肉,乌鸡,河鲜,和几条非常新鲜的大鱼。
  虽然新鲜,却都是普通的食材。
  我很惊讶,问凤晓笙,"你不做什么金箔匈奴荞麦面,给讲经布道的高僧吃的那个什么六道轮回,外加煮上十个时辰的吕宋鱼翅拉??"
  凤晓笙不屑的看我一眼,"用好的东西做出好吃的东西,这些都是那些半吊子东瀛伙夫干的事情,我堂堂凤家第七代当家凤晓笙怎么能让他们给比下去?让开!"

  她把他拨拉到一旁,让我贴在门板上,她自己带着她的人径自走进去。
  谢孟到底不一样,他还对我行了礼,这才从我身旁过去。
  我趁着他们找几个人打开我王府大门的空挡拉住过来看热闹的崔碧城,对他小声说,"去,一会儿等谢孟他们安顿好了,让那些近卫军把外面的那层硬壳子脱了,一人发一把锄头,到后面给我疏通小沧浪的水道去!另外,再给曼陀罗花馆前面的茶花地锄锄草,浇浇水,把那些空屋子擦一遍,再帮着凤晓笙收拾灶台什么的。"
  我摇头晃脑的继续说,"我算过了,这些人干活不用我给钱,这么一来一去,能省下好几百两银子呢!"
  崔碧城冲着蓝天翻了一个大白眼,走了。

  黄瓜把包子买回来了,可是除了我,他们都对我的包子不屑一顾。
  哦,对了,还有小莲,小莲见没有人陪着我吃包子,于是坐在我面前陪着我吃,只有我们两个。
  我看着包子,又看着自己的小米粥,还有小莲那条断胳膊,我叹气。
  这个尘世,怎么总是寂寞如雪呢?
  外面那些近卫军吃了早饭就被崔碧城大少爷拉出去疏通水渠,给茶花锄草去了,黄瓜跑过去调戏凤晓笙。

  诶。
  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说。
  黄瓜喜欢凤晓笙,他一见是凤御厨过来做饭,就连忙爬过去狗腿凤晓笙去了。
  诶,不是我说风凉话。
  莫说现在凤晓笙现在心里装着一个太子爷,就是她不喜欢太子,也不可能喜欢黄瓜你说对不对?
  我一个包子还没有吃完,果然就看见黄瓜哭着就回来了。
  他一进来就扑过来,跪在我脚边,大嚎,"殿下,你要给我做主呀!"
  我又受到了惊吓,"又怎么了?"
  "凤大人说我的名字太难听,她不想看到我,还不让我摸她的手。"

  我一听差点就背过气去。
  别说黄瓜你了,就是王爷我想要摸她的手,她……咳咳,她还是让摸的。
  不过那也不是因为我的名字比黄瓜你好听!
  那是因为,凤姑娘喝多了之后,她分不清楚我和文湛!
  她愣说我和文湛长的和一个模子里面刻出的一样,我一直拿这话当放屁!
  因为她上次喝了三坛子三十年窖藏的女儿红之后,愣让我管她叫二姨妈!我一直冥思苦想,就是不知道她这是哪来的灵感?

  黄瓜还说,"王爷,王爷,您说说,当时我们一起进宫的四个人,除了小毛在十岁那年因为得罪了元贵妃被鞭子打死之外,二狗,也就是绿直,还有柳芽,他们两个都混的比我好!绿直已经进司礼监了,虽然说柳丛容现在不是司礼监的人,可是太子一登基,他就是司礼监的掌印!就是我最凄凉,这都是因为名字不好!!"
  "绿直这个名字又独特又好记,主子一下子就注意到他了,还有柳丛容!好像读书人起的名字,比他之前的柳芽好听多了,还是三个字的!!"
  "王爷,我不叫黄瓜了,你快给我改改!"
  我掏耳朵,"成呀!他柳丛容不是三个字吗?我给你改成五个字的!让你比他多两个字,我让你不但能进司礼监,还能娶凤御厨,你看怎么样?"
  "你就叫……就叫……就叫黄鱼生蚝虾!"
  黄瓜又苦着脸,"王爷,您就不能给我取一个正经名字吗?再说,王爷爱宠进门儿,奴婢讨个吉利不是?"
  我顺着他的眼睛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小莲,小莲不说话,低着头。
  我翻了个白眼,想着怎么把黄瓜打发走,于是绞尽脑汁想了想。
  我一指黄瓜,"好吧,好像前年有个安徽桐城的文官,因为参奏朝廷有奸臣,在腊月里被打死在午门外了,他的名字还挺好听的……也姓黄,叫什么来着?好像叫黄枞熙……那就这么着吧,你就叫黄枞菖!花花草草的,又喜庆,又好听。"

  黄瓜好像很高兴,他领了新名字,高高兴兴的跑了,好像又去狗腿凤晓笙去了。
  我无奈的笑了一下,摇摇头,对着小莲说,"吃饭吃饭。你喜欢吃猪肉白菜的,还是三鲜馅的?"
  小莲摇头,他只喝米粥,我把从黄瓜,哦,现在应该是黄枞菖,他从六心居买过来的酱瓜,小莲也爱吃这个。
  他喜欢的东西都很清爽,又香又脆,他不喜欢吃茄子,糕点,青椒和土豆,哦,还有面条。
  从他的皮肤还有动作看来,小莲的出身不错,至少曾经不错。
  有一个我在观止楼喝酒,和他聊天,他说自己小的时候最喜欢吃葡萄和回鹘的蜜瓜。然后我看他,小莲吃梨子都吃一半,另外一半扔在脚边。
  从来在雍京城里,葡萄几乎和黄金一个价!
  那都是快马从西域运过来的,吃的起的人不是住在雍京北城,就是住在禁宫。可是,如果小莲是犯官子弟,可我没听说过最近几年哪家大臣被抄家灭族的,家里年幼的儿子官卖为娼的?

  "小莲?"
  "嗯?"
  "有的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王爷请说。"
  "你本来叫什么名字?"
  ……
  "就是你原来叫什么?我想着在这里也不好再叫你小莲什么的,现在连黄瓜都有个体面的名字了,你本来叫什么,我们还那么称呼你就好。"
  小莲右手拿着汤匙,牙齿咬着下嘴唇,还是摇了摇头。
  我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左手。
  他的手指很柔软,皮肤也很细,似乎是从小被人调理过,专门用来做风月生意的。他让我握住他的手,我问他,"过两天就是端午了,这是我在宫外面过的第一个端午,想必很新鲜。现在又有这么多人在一起呆着,应该很热闹。"
  "戴彩丝线,拔艾蒿,吃粽子,还可以到雍京外面的镐河上赛龙舟。"
  "粽子……对了小莲,你喜欢吃蜜枣的,明天我让崔碧城弄两个永嘉的肉粽来,鲜嫩多汁,你尝尝,肯定喜欢。"
  小莲淡淡的笑了一下,"王爷什么都记得。难为王爷这么费心,记得小莲。"
  我一咧嘴,"哈哈,当然啦,我就是忘了自己,也忘不了……"
  ……
  我会等你,……但是,请你不要来……
  忘记我!
  忘记我……永远忘记我……
  那年似乎也是端午,禁宫夜宴,漫天烟花,绚烂至极!
  我记得一双眼睛,穿过虚妄繁华,隔着美丽的舞姬,琼浆玉液,皇族贵戚看了过来……
  是谁呢?
  子夜盛开的昙花一般,纤薄,透明,饱满,冶艳而脆弱。
  谁?
  ……
  我看着眼前的小莲,他的笑容很淡,也似乎很温柔,我笑着说,"哈哈,我就是忘了自己都不会忘了你的!"


19

  我吃过早饭,满院子溜达。
  崔碧城泡了一小壶铁观音正在后花园监工。他不紧不慢的,疏导水渠,修理花园这活儿他熟。他在雍京城西还有一个大宅院,七进七出的格局,滴水檐都好像建在云端,从门房到后花园少说要走半个时辰,那个宅子的图就是崔碧城自己闲的无聊的时候画的。他的大宅子和冉庄的那个大院下面的地道都是他找人挖的。
  我抽空问了他一句,"刺客来的那天,哦,就是昨天,我把谢孟踢下去的地方我明明记得那里是地道,怎么就变成白菜窖了呢?"
  崔碧城喝着茶水,慢条斯理的说,"你下去就是地道,他下去就是白菜窖!谢孟虽然说是个老实人,可是他到底是宫里的人。我可不想他把我的底牌摸了个门儿清!到时候我的十三幺就不好做了。"
  我看着他摇头晃脑的,伸手在他后脑勺打了一下。

  崔碧城对于自己现在能住在祈王府很满意,作为商人,他能堂而皇之的住进雍京北城,这在整个大郑王朝都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他美的很,甚至把他在雍京总号的大掌柜和账房都叫过来了,一起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要干嘛?

  我想了想,我也需要一个账房先生,可是与其满大街找一个着三不带两的,还不如直接聘崔碧城的账房老姜!
  老姜这个人老实厚道,他管钱我放心。
  崔碧城不乐意了,他说他的账房还要管整个雍京总号的生意,没空管我!
  于是我们商量来商量去,到最后,我决定以崔碧城付三千两银子,作为十二月的房费,外加包吃食,包酒水,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冬至的饺子,还有清明的冷饭的价钱正式聘用崔半城做我祈王府的大总管外加账房!

  我继续到别处转悠。
  我看到了小莲,他站在斜廊上,我让他别站那里了,随便找一个舒服的地方和姿势歪着,他的手需要静养,所以他最好怎么舒服怎么倒着就成。

  还有……
  黄瓜……黄枞菖——算了,还是黄瓜吧。
  取了这么个着三不带两的名字,也没见有个什么好?
  原来的王府大总管黄瓜现在大权旁落了,不过他现在没心思管这些凡尘俗事!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凤晓笙身上。
  我倒是不怕凤晓笙发生什么不测,反正黄瓜是太监,他就是再怎么着也不能把凤晓笙怎么着!

  我怕的是我会被牵连!
  凤晓笙要是一发怒,那我还不得整天去蹲恭桶?!
  凤晓笙带来的人去做那些近卫军的饭食,不外就是炖肉熬鱼外加米饭烙饼和馒头;可是凤晓笙本人可是管着我,崔碧城,小莲外加他黄瓜本人的餐食!
  要是那天凤晓笙一个心情不对,向里面加点什么作料,那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小人!
  宁愿得罪小人也不要得罪女人!
  宁愿得罪女人也不要得罪给你做饭的厨子!
  宁愿得罪给你做饭的厨子也不要得罪又是女人又是给你做饭的厨子!
  然,宁愿得罪天下人,也不要得罪又是女人,又在给你做饭的御厨的凤晓笙!


20

  我吃了几个包子顶过早上,然后就到了中午。
  幸好凤晓笙没有做中午饭的习惯,她折腾了一早上喂饱了崔碧城,黄瓜,还有崔家雍京总号的大掌柜,账房老姜,外加谢孟小莲(我打发过去的)之后,她就自己泡了一大壶崔碧城的明前龙井,无视崔碧城心疼颤抖的小眼神,就到后面新给她打扫出来的'听月轩'午睡去了。
  我又啃了两个包子,算是吃过午饭。
  我总是害怕凤晓笙在我的饭中放佐料,让我和马桶抵死缠绵。
  经过那么多往事,这种害怕已经根深蒂固,刻在我的骨头里面,让我一看到凤晓笙,就想到其实她是一个坏人,接下来就是她做的东西都是抹上蜜糖的毒箭,卖相再好,味道再美,再鲜嫩,再诱人,再妖媚,那也需穿肠而过!
  除了连累我面如菜色,两腿发软之外,没有半点贡献。

  崔碧城吃完了就把他的大掌柜和账房老姜打发回雍京总号,他自己出门访友去了;凤晓笙午睡;我也午睡,躺在小莲的腿上正在打盹,忽然我一个激灵——醒了!小莲没有看我,他看着窗外。
  我连忙坐起来,把黄瓜叫了进来。
  黄瓜勾搭凤晓笙不成,正在那边自怨自艾的长吁短叹,我把他叫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黄瓜……黄枞菖呀,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长点志气,别总想着那么多用不着的。凤晓笙那个女人不是很通情达理,她就是一个棒槌!你看她长的美,她撑死了就算东海蓬莱的一个棒槌!可你也知道,蓬莱仙境那个鬼地方就是一个棒槌都能长成人参精!还能满地乱蹦!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起的!所以你就别想她了,她就算不能嫁给太子做东宫妃,她也会嫁一个读书人的,如果都不嫁,那么最惨她也要招赘一个颠大勺的。你黄瓜大总管手不能颠勺,刀不能切菜,她是不会嫁给你的,你说对不对?"
  "我……我……"黄瓜有些结巴,"冤枉呀,王爷!我根本没有奢望能娶凤大人!"
  "哦。"眼看他要哭喊我连忙一摆手,正色看着他说,"别嚎,我有要紧事告诉你,你听着。"
  黄瓜马上竖起耳朵,毕恭毕敬的戳在一旁。
  我说,"你今天进宫一趟,去司礼监……"
  噗通一声!
  黄瓜跪下,他大叫,"奴婢不敢!王爷,您饶了奴婢吧,奴婢绝不敢再和太子他们的人说上一句话了,从此之后,王爷就是把大正宫卖了去逛相公堂子,奴婢也不敢多嘴一句!……诶呦~~~~~~~~~~"
  我踢了他屁股一脚,让他闭嘴。
  "你这个混蛋,让我差点把正事忘了。快,你进宫一趟,去司礼监找黄玉,我那个碎掉的柴窑梅瓶在他那里,他找人用黄金重新补好了,你赶紧拿回来,不然就不知道到谁手里了。你这一来一去的最多半个时辰,你快去快回,等回来后找谢孟,让他再弄两个老实可靠的人,搬上两个大箱子,趁着崔碧城没回来,你们赶紧着把我这里的字画都搜罗一下,尤其是正堂那副王羲之的字给王爷我收好了,别让崔碧城盯上。"
  "嗨!"黄瓜一听就泄气,全无刚才那个聚精会神的机灵样,"我当王爷您说什么呢!让表少爷看上又有什么不好?"
  "是,是没什么不好。"我琢磨着,"我不是说崔碧城这小子贪财好色,……这怎么说呢?你说他吧,也不是贪图我这几张字画,几个瓶子,他是想拿来送人情做生意。他要是只是贪图我的古董字画,我要么就给他,要是我舍不得我就不给他。"
  黄瓜耷拉着脑袋瓜子,"王爷舍得就给,不舍得就不给!王爷就是不给,表少爷也不能硬要不是?"
  我吸了口气说,"哪那么简单!你说,他要是想拿来做生意,我要是不给吧,我舍不得生意赚的钱;我要是给他吧,我又舍不得这些字画。这可都是当年鹤玉王还有和苏太子心爱的东西,稀世之珍,实在难得!"
  "王爷我这左右为难,前思后想的,我容易嘛我?"
  "去!去!去!快你办事去!"

  我把黄瓜踢出去之后,心中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轻巧多了,我又躺在小莲的腿上,他歪在靠枕上。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眼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马上就幻想自己成了纵横天下的太祖宫涅,手举两把劈山大斧,在乱军之中把对方上将军好像撕扯烧鸡一般劈成了四瓣!
  然后我忽然又看到了后宫的舞姬,咿咿呀呀,扭扭捏捏的唱歌跳舞,把丝竹当劈柴,不一会儿,这火霹雳巴拉的,那些舞姬马上变成一只一只金黄色,外焦里嫩的烤鹌鹑,绕着贴钳子快速的旋转呀旋转。

  我猛地睁开眼睛,太阳穴突突的疼。
  小莲关切的问我,同时他的手指按在我的脑门上,给我按摩,"王爷,您怎么了?"
  "不知道,总觉得好像……有点什么事儿,又不知道是什么事儿。"
  "正烦心呢。"

  我含糊着说,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的小莲。
  他是我最喜欢的那种人。
  他的长相也是。
  他的脸是那种乍一看没什么值得惊艳的地方,可是仔细看却有内魅。
  小莲的五官深刻清晰,皮肤古瓷一样的细致,无可挑剔的线条,只有大贵族才能生出这样的人,一代一代让最美丽的女人孕育自己的孩子,傲慢而精心传承下来的血统。
  我爹虽然老朽,可他到底也是这样的长相,而正值青春年少的文湛更是如此!
  另外还有绝对血统纯正的匈奴骏马,脆弱而矫健,跑起来快如闪电,时间长一点都能跑残了;传说中藏区能咬死恶鬼的雪獒,一身雪白的毛,祖母绿一般的眼睛珠子,凶狠的一口能咬死活人;西疆高昌那群自家亲戚世代通婚的显贵,一个一个要死不活的,男人女人都是清秀的长相,鼻梁挺直,皮肤白皙通透,能显出纤细的青蓝色的血管。
  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
  该死的扭曲,该死的怪异,可就是该死的吸引人!
  小莲笑意盈盈的。
  我脑子一轰,一热,糊里八涂的就想起在观止楼很多荒唐事。
  小莲也许刚开始放不开,可他并不扭捏。即使是一些床榻上的花样,只要不过分,不伤人,他都照做,有些羞涩,脸颊似乎都是淡淡的粉色,那个样子让我感觉心里好像有一个小老鼠爪子在挠嗦。
  我一把扯过小莲,伸手就要扯他的衣服,他用伤了那只手挡在我面前,一笑才说,"王爷,我手伤了,姿势别扭,怕王爷不尽兴,要不,今天让小莲用嘴帮您好了。"
  我求之不得。
  我靠在软枕上,小莲刚俯下身子,这个时候我忽然听见外面黄瓜活灵活现的叫着,"王爷!——"

  妈呀!他怎么回来了?
  小莲用牙齿把我的衣服咬住,慢慢拉开……
  黄瓜,"王爷!出事儿了!是太……"
  我怒道,"啊!——滚!"
  我扔了一个茶杯砸到门板上,瓷片碎了一地。
  小莲已经含住了。
  我感觉到小莲嘴巴里面的热度,柔软细嫩,说不出的绝妙。我正在被他吸的不上不下的,似乎已经看到襄王神女巫山那片小云朵的时候,门忽然被砸开,我迷糊中看到一个华丽白色的身影立在门外。
  ——"承怡,父皇驾崩了。"
  文湛的声音似乎带着回音,就好像是透过大正九重宫阙,雍京十里繁华,王朝万里江山传过来。
  清冷而伤感。
  啊!
  我大叫一声。
  卡住了。


21
  话说在这个尘世有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卖豆腐。
  人生四大悲怆:久旱恰逢一滴甘露;他乡遇仇敌;隔壁洞房花烛夜;他人金榜题名时。
  可是这都无从形容我的悲惨处境。
  我吃饱思yin欲,青天白日的拉着新买的自家爱宠做一些圣人教化的人之大欲,不伤天,不欺地,不负江山,不苦百姓,光明正大,冠冕堂皇!
  可是老天就偏偏和我过不去!
  我叹,这个尘世真的是寂寞如雪呀。
  文湛就好像野外乡村那些无知村妇用来吓唬小孩子的吃人妖;又好似是半夜头顶一个死人骷髅对月朝拜变成人形的狐狸精!
  美则美亦,就是带着煞气,很瘆人。
  我被卡的头顶眼前的巫山小云朵飞跑了不提,就是自己也是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直接噎死;更可怜的则是我的小莲,他好像被太子吓的身子如同筛糠,一个劲儿的哆嗦……雍京烟花之地的男孩子,平时遇到的都是一些花钱卖笑的淫虫,就是闺房之间爱折腾,可是心中总算还带着一份软意,可是他遇到太子就完全是诸事不宜!初见之时就被折断手臂,如今小莲重伤未愈,又遇到太子面沉如水宣告我爹驾崩。大内秘闻,重于泰山,如果不小心泄露一丝半毫,何止抄家灭门?
  我更窘迫!
  我的那里还在小莲的嘴巴里面,他哆哆嗦嗦的,我是想抽又抽不出来,想用衣服盖一下,可是手边什么东西也没有,我和小莲还有太子文湛就这么僵持着,我……我简直就苦到家了!!

  文湛站在门边,一双眼睛似乎在看什么精妙的东西,看的那么目不转睛的。
  我那里被小莲的牙齿硌得的有些疼,我安抚小莲,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滑动,忍着疼,嘴巴里面还要轻声说,"没事,没事,乖,先让我出来再说。"
  太子忽然轻笑一声,让我毛骨悚然!文湛三步就走了过来,他忽然探出手指,按在小莲的下巴上,咔吧一下,把他的下颌骨摘掉,我感觉宽松多了,太子一把将他拖下床榻,又把他的下颌给他安了回去,这才淡声说,"你先出去。"
  声音听不出悲喜,却更让人心里没底!
  小莲懵懵懂懂的,一双眼睛不知所措的看看文湛,又看看我,我苦笑着说,"没事,没事,小莲你先出去,没事……"
  小莲不再看我,他低着头,后退了两步,离开这里。
  我正想把衣服拉好下床,太子忽然挡住我,他一把拉住我已经散开的头发,扯住我的后颈,然后他移身上榻,静静凑在我的面孔前,"他没事,你却有事!承怡,父皇新丧,你却拥着爱宠风流快活,你说,这事要是让左都御史楚蔷生那只乌鸦知道了,他要如何参奏你呢?"
  文湛一边说着,另外一只手掐住了我已经抬头的那里,他的手掌干燥而灼热,拇指和食指掐住我那里的中间部位,却停下来,不再动作。

  "你觉得,我可以容忍你几次?"
  "我……冤枉呀,我没有让殿下容忍我啊!我……我的确不知道父皇这个时辰驾鹤仙游去了!我一直以为不是子夜,就是黄昏……要是我知道父皇这个时候走,我肯定要跪在大正宫门外,安静的恭送他老人家,我……"
  "闭嘴!"
  太子手下一用力,掐住我的命根子用力一撸,我就感觉似乎有刀在上面剐过,我疼的大叫了一声——啊!!——
  "花言巧语,犹言狡辩!可是承怡,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逃到哪里去?你不拍再想躲开我,我一生气就废了你?!"
  我看着他,多年往事如雍京外镐水一般,静水流深。
  我闭上眼睛,安静的说,"好。那你就废了我吧。"

  文湛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良久,我感觉他的手完全松开,我刚松一口气准备把衣服整理好的时候,我的腰间忽然一疼,文湛的手支撑在那里,一股灼热的触感覆上我最敏感的部位,那种和手掌完全不同的恐怖的潮湿温柔,让我心神俱丧!
  太子正在做和小莲一样的事!
  我确实受到了惊吓!
  这太过恐怖,是竭我一生都不想看到的,我努力想要逃开,可是腰间却被他的手镣铐一般禁锢着,避无可避!

  雷呀,快来一个劈死我算了。
  呱呱!
  天边飞来一行乌鸦,它们变换着队形像前飞,一会儿排成一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一个'人'字。
  朦胧中,我看到窗外的院子里面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外一棵也是枣树。

  要说这个尘世上的人就如同一个大林子中的鸟,黑的,白的,会叫的,不会叫的,叫的好听的,叫的难听的,抢人家鸟窝的,自己搭窝的……
  总之,林林总总,形形色色,什么玩意儿都有。
  人也是。
  各种各样。
  人无完人。
  人的本事也是,有通这几样,有通那几样的。
  也不能说一个人就能把天下的本事都学到手。
  就说小莲,不说他卖身观止楼之前是做什么的,就他的那个样子其实也用不到去做打铁这种苦命的营生,可是,就算他真打了铁,他打出的东西谁要呀?他是肩膀不能担担子,手不能提篓筐,打的菜刀估计都他那个模样的,不要说割骨断筋了,就是切豆腐都要小心不要让豆腐卷了刃!
  人不同,理通。
  太子也一样!
  文湛人小鬼大,威霸朝纲!砍我四弟如杀瓜切菜,赶我出宫如驱逐丧家之犬。和我一言不合,非打即骂。他心细如发,玩笑时杀伐决断,人精中的人精。
  可是,他也不是什么都会。
  就好像他现在正在做的这档子事儿,小莲成,他就不成。
  我亲眼见过他咬碎核桃,想着那圆鼓鼓的一个小核桃就在我眼前被他的小白牙磨成了齑粉,彻底灰飞烟灭!文湛嘴巴里面不是牙齿,那是小钢刀。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本来让小莲几下子就撩拨起来的热气,煞的一下子,就退回去了。
  我害怕。
  再被文湛这么折腾下去,我会不会真的废了?
  正好和黄瓜做伴。
  省的他寂寞,我苦闷。

  "文湛……"
  我轻道,摸了一下他的头,他丰厚的黑发握了我满手。
  文湛稍微抬了一下眼睛,眼神有些茫然。
  "文湛,别吓我,先放开我,让我起来。"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松开了我,从床榻上起身。我连忙把自己的衣服整理了一下,好歹把自己包裹起来,这样,就是再说什么话,也显得衣冠禽兽一些,不至于心虚,色厉内荏。
  文湛背对着我坐着,我看着他的后背,不知道他脸上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他的小心思怎么转。
  不等他说话我想先开口,想着把这个事情糊弄过去就算了。
  于是我连忙说,"殿下,今天这事儿您就别告诉楚蔷生那只乌鸦了。他们那些御使言官,全身上下就凭一张嘴吃饭,比天桥那边摆摊算命的还可恶。没有他们不敢说的说,就真像外面坟堆树头上立着的那群老鸹,整天呱呱呱,呱呱呱的叫!"
  "尤其是那个楚蔷生!殿下您说说他,他好好的一个两榜进士出身,天子门生,堂堂殿试第三名的探花郎,就偏偏不干正经事,非要跟我过不去。就因为他那张乌鸦鸟嘴挑拨,父皇不知道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骂了我多少回!?要说楚蔷生也算一个风流人物,他就非要当那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御使谏官!父皇也不知哪根筋不对,还把他弄成了个左都御史,言官领袖,统领都察院,总宪天下!"
  "我现在一想到这个楚总宪,我脑袋瓜子都要炸了,太子您也别再吓唬我了。您也知道我天生胆小。"

  我这么说着,一直看着文湛。
  文湛一直给我一个背影,让我看着都摸不到头脑。

  "殿下,……殿下……?"我试探着说,"我这就跟您进宫守灵去,太子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呵呵……
  文湛忽然轻笑了一声。
  "哥哥!"
  我被他的笑声和称呼又吓了一跳!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这个称呼叫我了。
  一叫我准没好事!
  我连忙向后挪,可是还是不如他眼疾手快!
  他一回头,一只手掐住我的咽喉!
  手指抽紧……

  "哥哥,我真佩服你的胡搅蛮缠,没脸没皮!"
  他的面孔凑了过来。
  他的眼睛很亮,亮的惊人!美的惊心动魄!
  "承怡,如果我像你恨我一般的恨你,我一定……"他微微松开了手指。"我一定咬碎你的喉咙!把你一口一口吃下去……让你永远无法逃出生天!"
  "……不过,我很高兴,你不是我,没有我这么傻,这么疯。"
  "你活着,我也活着……"

  文湛扯过我的脖子,堵住了我的嘴巴。
  绵密的吻烙印一样,挥之不去。


第五章 亡者归来
22

  我觉得文湛想要杀我!
  他掐着我的脖子,堵着我的嘴巴,不让我吸气,也不让我呼救。
  我感觉自己本来就比他笨蛋的脑袋瓜子似乎更糊涂了。
  眼前一阵一阵的发花。
  我心道,完了,完了,小命休矣。我要陪着我爹到地下找我五弟三缺一去了。可是这算什么档子事儿呀?和自己的亲弟弟断袖,被太子亲死的,然后到下面陪着我老子弟弟搓麻,要是到阎王殿上走一遭,也在阎王爷面前也喊不了冤。
  可是……我,……我冤呀!!

  "承怡,你别想……"
  我脑后一股强劲的压力让我昏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一些,我看见文湛黝黑幽远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眼睛。
  令人心悸。

  就在我眼前发黑,正要昏倒的时候,只听见黄瓜极其惨烈的一声长鸣:
  ——"啊!——杀人啦!!——"
  砰的一声,伴随着屋子外面有人撞上门板的声音,我被文湛扔到床榻上,摔了个狗啃泥!
  我继续虚弱痛心疾首的喊道,"我……我……我的门板呀!……"
  那两边一共八扇门板可是用上等黑檀雕刻而成的,曾经被唐宋八大家米芾收藏过,并且被苏东坡白居易亲自拿着小刀在上面刻了字,还被藏区活佛仓央嘉措念经加持,作为我爹的爱妾高昌国公主入宫时候的嫁妆被带入大正宫,然后被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我爹的心窝子上抠过来的。
  这两扇门,一共八块门板,折合白银整整二十万两!
  是卡着我的脖子欠下的户部的债。
  能买两个摄政王府的那个号称名震京师,倾国倾城,不应轻许人间的绝代佳人姜无双!
  可是——
  我的心尖儿门板就这么被黄瓜这个笨蛋横冲直撞的被搞散架了,黄瓜横躺在我的茶桌前面的地板上,他捂着肚子,皱着眉头,也算病东施一枚。
  我侧眼,以我颤微微的小眼神只看见一块门板被断,另外一块正可怜巴巴的吊在门框上。
  ……所幸,我还有六块门板是完美的。
  我的心肝……我的钱呀!!~~~~~

  "呦,黄瓜大总管,奴家这边还没有碰到你呢,你躲那么远做什么?"
  未曾见佳人,先闻燕语莺声。
  我只感觉狗尾巴花凤晓笙就站在天井当院,一边说一边慢慢走进来。
  诶,忘了嘱咐黄瓜了。
  他在大内跟着近卫军学的那一招半式,花拳绣腿的,在凤晓笙面前就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关公面前耍大刀!
  简直不堪一击。
  凤家是颠大勺,切肉片鱼的出身,他们家祖传的刀工,能把鱼活剐了还让它继续喘气,这一手功夫,就算是进入江湖高手排名也能挤进前一百名去。

  凤狗尾巴花趾高气扬的继续说,"祈王殿下,臣下奉命伺候您的膳食,让您多吃几个烧饼几碗白粥都是臣的职责。这青天白日的,您把黄瓜放在门口挡人出入,您到底是看我不顺眼,还是看我做的东西不顺眼?您要是看我不顺眼那没关系,反正整个雍京城,全天下都知道您断袖,看不上女人,我凤晓笙又不是什么倾世佳人,不入您的眼自然没有什么可害臊的。可是如果您看不上我做的东西,那么凤某可要当面请教了。"
  "我凤家几代人的基业,虽然不能做出的东西独步天下,可至少也能排在三鼎甲之内,您就这么看不上我的手艺?中午的时候把我让人端过来的平桥豆腐偷偷倒了,您自己躲起来吃后面的小街巷中买回来的包子,您说您,要是吃什么龙肝凤胆,我没处给您找去也就算了,一个包子有什么难做的,您还自己眯起来吃独食,您……"
  那种仿若蹦豆子的声音顷刻之间鸦雀无声。
  然后……

  "殿下。"
  她似乎顷刻之间就换了一个人。
  凤晓笙恭恭敬敬的对着文湛施了宫礼,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殿下驾临,微臣出言无状,望殿下恕罪。"
  酸。
  真酸。
  这话说的就好像三伏天儿放了四天的人参鸡汤。
  酸的我牙根都倒了。
  我刚想要嘲笑她,可是后脖子被端正坐在旁边的文湛用手指压着,就好像是泰山压顶一般,我比孙猴子还倒霉,窝在那里动弹不得。
  我就像一只被钉在这里的乌龟,只有脑袋壳子和四爪才能自由动弹。

  文湛眼睛瞄了凤晓笙一下,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装死的黄瓜,黄瓜连忙爬起来,冲着文湛躬了一下腰,连忙出去了。
  文湛这才说,"没事。你下去煮点东西给祈王,挑些他爱吃的做,做好了之后用白瓷坛子装好,放在食盒里。"
  凤晓笙问,"敢问殿下,那食盒是送到大内吗?"
  文湛不看她,却在看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不想说话,却绝对没有疲惫,"晓笙,父皇吩咐你做什么,你也这样问他?"
  ……
  "殿下息怒,微臣这就去做。"
  凤晓笙施礼之后,就后退,想要离开这里。她刻板肃穆,全然没有平时的机灵样,活像是后山破庙中的木雕泥塑的女菩萨。
  我连忙高喊,"凤姑娘,再给我买点桂发祥的麻花,六心居的八宝酱菜,还有明前楼的……啊!!——"
  太子用力按住我的后脖子,我感觉自己气血上涌,差点背过气去。
  凤晓笙看我的眼神简直就如同她做的佛跳墙,荤的,素的,贵价海鲜,外加各种调味料,杂乱不堪,什么都有。
  我握着脑袋呻吟道,"凤姑娘,可不可以再给我来份肉末烧饼?"
  "闭嘴!"太子发飙,"这些都留着自己出去吃吧。"
  "凤卿?"
  太子眉头微微一动看着凤晓笙,似乎有些责备的眼神。
  凤晓笙深施礼,连忙退出去了。

  "诶!"
  我叹气。
  "殿下应该对凤姑娘好一些。"
  我的后脖子终于被太子松开了,可是他按住我的后背。
  太子说,"我对她一直很好。"
  我又叹气,"她很喜欢你的。"
  太子说,"……我也不讨厌她。"
  "可是。"我抓了抓头发,"太子似乎没有把凤姑娘当女人那样喜欢。"
  太子怒,"她是臣子。猥亵近臣,是为不详!"

  我听着抓了抓耳朵。
  不知道是谁定的规矩。
  一般人家极其宠爱有很能干的婢女,后宫各个妃嫔身边最得力的女官,还有国之栋梁,肱骨之臣,这些人都是兔子的窝边草,秃子头顶的黑发,长兄的正妻——不能吃,不能碰,不能随意勾搭。
  可是……
  我忽然捂住脑袋,准备好挨揍的架势忽然说,"可是!——可是我是你亲哥哥,你总这么吓唬我,也没见有什么不详?!——"
  ……
  这次太子到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我,他只是按着我的后背,不让我抬头看他,所以我根本不知道他的脸色是什么模样的。就是感觉他的手劲似乎越来越重,差点把我的排骨压散架。
  我忽然很后悔。
  想起来当年不应该口不择言,说他还没登基就对兄弟下手,对我又打又骂的,那现在,他还不得真的把我宰了?
  我忽然呻吟道,"哎呦,肚子疼……我……我可能要死了……好疼哦……"

  "别装了承怡,黄瓜刚才告诉我了,你中午吃了八个包子,给撑着了。你到大内守几天陵,饿上几天消化消化,什么病都好了。"
  黄瓜这个叛徒!!
  我恨的牙根痒痒。
  又是他在太子面前乱嚼舌头,等我得空非把他踢到天桥外面卖大力丸去!!
  太子没有看我的咬牙切齿,他忽然放开我,他平静心神,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祈王,你死不了。"
  太子临走时候最后一句话。

  ——人死了就只能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活着才能升大罗生天!!
  这是我爹时常叨咕的一句话。
  还挺有半句文采。
  其实我爹也挺不容易的。

  他六岁登基,十六岁干挺当年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王瑾,把原来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在朝臣的奏折上随意批红的内廷大总管轰到吉壤烤地瓜去了。

  然后我爹二十二岁废掉摄政王,让那个曾经坐拥半壁江山的摄政王到寿春游历去了,这说是游历,可是谁都知道那里是一千年前楚国遗地,沼泽连着沼泽,荒草外面都是荒草,蚊子都他娘的有人脑袋那么大,还都会咬人,所以摄政王没游历半年,就吹灯拔蜡了。

  接下来,我爹在二十七岁气死内阁宰辅裴东岳——当然,大家都说是这位年轻的阁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过要是做首辅做到整天看我爹不顺眼,而挖空心思想着法的春蚕到死丝方尽,那也是一件不那么让人愉快的事。当然,这些都是小道消息,不足为外人道也。

  到了我爹三十四岁之后,在平定西南叛乱,打到匈奴让出大片草原,因为高昌公主yin乱后宫而派兵灭掉高昌……等等,等等之后,这个尘世对于我爹来说,简直就成了'千秋万代,一统江山'!
  然而,他忽然觉得这个尘世实在是飘零寂寞,差点就到了宣旨让人篡位,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挑战只为求一败。
  无人应战。
  如今他也玩不成了,老天收了他,让他下去和我五弟推牌九去了。
  我怎么觉得那么不真实呢?


23
  凤晓笙认为这个时候,鸡蛋是最好的东西。
  方便携带,一砸开壳子就能吃。
  她一定看过我爹的记档实录。
  四十年前,一个六岁的娃——我爹,在内有大太监王公公,外有摄政王烂泥一般的朝局中被拱上了皇位。

  从守丧到登基大典开始,一共一个月,我皇祖母很害怕有人害我爹,所以坚决不让他碰御膳房端过来的任何东西,连一个渣滓都不让碰,她只是给他煮鸡蛋吃。
  一天吃三顿,每顿三个鸡蛋,吃的我爹当时差点被噎死。
  我爹倒是活蹦乱跳的活下来了,就是后半辈子一看见鸡蛋就呕吐。

  凤晓笙不管这些,她说鸡蛋能活命,于是把她煮好的鸡蛋都装在一个布袋子里面,交给和我同去的谢孟。
  谢孟很精心,他把鸡蛋袋子小心翼翼的装入他的袖子口袋中。谢孟带了二十名近卫军跟在我屁股后面,一起向大内进发。
  我坐轿,谢孟和黄瓜都骑马,
  我们在丽宣门外下轿,下马,然后我摞胳膊挽袖子,从丽宣门那个高三尺二的门槛上翻了进去。
  门槛内是一个十数丈的庭院,后面是层峦叠嶂的深宫大内:
  ——大正宫。

  "啊!王爷您快看!——"
  黄瓜忽然从谢孟的身后钻出来,嘴巴张的能吞下一个土豆,他尖声惊叫,手指着丽宣门汉白玉的台阶下,那片空旷广袤的石砖地和远处的大正门。
  "那有男人!!很多很多的男人!!"
  我怒,"叫什么叫!!该死的笨蛋,你这辈子没见过男人?!"
  我伸脚把黄瓜踹一边去了。

  大正宫门外有很多人,全是雍京的文官。
  我大概看了一下,他们朝服的颜色五颜六色的,就是没有紫袍。
  那也就是说,除了一品,二品的大员,其他的诸如雍京的京官,雍京的地方官,外放回京述职的地方官,没有实缺的,闲散的,花钱买功名的小官,这些人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似乎也都来了。

  我惊奇的说道,"平时过年领压岁钱也没有这么齐全的,这是怎么了?天崩了,地塌了?大正宫发不要钱的白面馍了?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跪在大正门外面?把路都堵死了,谁也进不去了。"

  这一大片人中央,是一些跪的整整齐齐的五品、六品小官,大概有七八十人左右,每个人手中举着一个裱糊的很板正的奏折,口中似乎念念有词。
  说什么的都有。
  "清君侧。"
  "杀奸臣。"
  "杀贪官。"
  "把祈王承怡逐出京师。"
  ……
  其中最惊悚的是"请太子即刻登基!"
  "啊?"我看了看被他们堵死的大正门,摇头说,"我看他们的那个架势不像来请求太子文湛登基的,到像是跑到大正门来拆瓦片的!"

  我爹不论是被下毒,还是龙驭上宾,都很蹊跷,没有明发上谕,内阁没有明文,司礼监也没有批红,大内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比如:——
  我爹可能真的死了,也可能没有死,他要是没死,皇位还是他的。
  文湛登基。
  羽澜登基。
  文湛和羽澜内斗,都蹬腿了,那么我七弟越筝登基。
  越筝被后宫弄死了,最后我登基。

  看,文湛登基并不是唯一的结果。
  恭请文湛登基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情。
  拼命最一件不一定是好事情的人,都不是聪明人。聪明人都在家睡觉呢。

  大正门外面不许随便聚集人,也不许随便下跪,更不许举着奏折装忠臣。
  这都是大罪。
  上一次三百多官儿聚集在这里还是三十年的事情,我还没被生出来,什么都不知道,这还是我爹身边的大太监李芳告诉我的。

  话说,我爹有个娘。
  当然,人是人的妈生的,是个人就有个娘。不过我说的我爹这个娘,不是我皇祖母,而是我爹的亲娘。我爹的亲娘是被我爷爷亲手掐死的,还附赠了一个外号——祸国妖姬。
  按照祖宗家法,这个妖姬的灵牌是不允许放入宗庙的。
  可是我爹是孝子。
  当然,我也是。
  于是我爹就非要把这个牌位放入宗庙。
  于是,朝廷的文官叫炸了窝了。
  当时的内阁首辅夏玹亲自带了三百多文官就堵在大正宫外跪着,逼着我爹收回成命,我爹不干。于是,他们就开始哭,嚎叫,我爹一怒,火一上来,就把近卫军叫来了,抄家伙(鞭子,棍子,棒子)对着他们一阵乱打,把人哄散了。
  此后的三十年间,再也没有人跑到这里表忠心了。

  我后退了两步,"他们都堵成这样了,咱们也进不去,要不这样,谢孟你在这里等着,等他们散了或者宫里面有别的旨意你再到王府找我,我现在头晕,先回去……"
  谢孟在我面前一挡,"大殿下你不能走。太子吩咐过,酉时三刻您必须到微音殿。"

  太子吩咐!
  又是太子吩咐!
  从前天开始他就吩咐这,吩咐那,没少折腾我。
  冤家,真是冤家。
  从小到大,他除了折腾我,就是吓唬我。
  现在更是变本加厉。
  我得想个法子躲一躲。

  我看了看天,已经黑了,御林军手中举着火把密集的站着,把那些官员围在中央。我们离他们都不近,他们看不到我们。

  我搓着手对谢孟说,"太子说的轻巧。一群人堵在大正门,手举奏章恭请他登基,他自己躲在大内不出来,这些人又不散,我们怎么进去呀?"
  谢孟根本就没有我的烦恼,他看着人扎堆的地方,沉声道,"我们走进去。"
  "啊哈!谢孟,你可真会说笑话,这里堵的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怎么走过去?"
  "大殿下,我这就让他们先抓人!抓了人把他们揪走就能空出地方让我们进去。然后该参的参,该处置的处置,堵在大正宫正门外是不对的。"

  我晕。
  谢孟跟着太子混了没有两天,怎么把文湛的那种愣头青的霸道都学过来了?

  我说,"这么多人你抓谁?那些可都是雍京城的官儿,不是城南摆地摊的老百姓!谢孟你一没奉旨,二没有司礼监的文书,抓了他们你的官位也没了。"
  谢孟 "那我就回西城卖鱼去!"

  然后他手指握住佩刀,来了声吼叫:"——来人哪!"
  还没等谢孟身边的近卫军反应过来,一个仿若雍京三月柳絮的声音飘了过来,"吵死了。再吵我就阉了你。"

  我吓得一激灵,冷汗顺着脊梁骨缓缓滑下。
  谢孟当场僵直。
  这种灵蛇一般的声音只属于一个人——总宪天下的左都御史楚蔷生!

  扑哧一声,是小轿落地的声音。
  连我一个堂堂的亲王也得在丽宣门外下轿,然后自己爬进那个半人高的门槛,可是就偏偏有人是能在禁苑坐四人肩舆到处溜达。
  就是那只楚乌鸦!
  这个尘世总是如此的寂寞如雪啊~~~~~~~~~

  我连忙回头,只见一个四人肩舆被轻轻放在地面上,旁边早有一个清俊的小厮过来伸手,把歪在那个椅子上的人扶了下来。旁边另外还有一个小厮双手捧着一个木质托盘,里面放着一套辉煌的一品紫袍,还有一顶乌纱,燕翅一般的叉轻轻颤动。

  那人从椅子上下来,双腿有些不稳,酒气袭人,一看就知道是被人从城南的花街柳巷中拉扯过来的。
  楚乌鸦轻飘飘的说,"祈王殿下,三日未见,别来无恙乎?"
  啧~~~~~~~
  我的后槽牙又被他酸倒了。
  这位楚总宪大约刚从姑娘的身子上起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布衫麻鞋,发丝散乱,眼神涣散,活像一个吃多了寒食散的魏晋风流。

  "祈王殿下,二表弟,还认得我吗?"
  楚蔷生看着我和他二表弟——黄瓜,如是问。
  黄瓜不是他二表弟,甚至不是他亲戚,他们只是同乡。
  我也不知道楚乌鸦为什么总喜欢管他叫二表弟。

  "吗呀!~~~"
  黄瓜一看是他,蹿的活像耗子一样,钻到我身后,扯着我的袖子一个劲的直哆嗦。
  楚蔷生做言官之前曾经管过大理寺,黄瓜在他手下蹲过大狱,被他整的半条小命差点没了。
  所以之后黄瓜再看到楚乌鸦就腿肚子转筋。
  这其实也不全怪楚乌鸦,谁让黄瓜的亲哥鱼肉乡民,黄瓜想要护短,又谁让楚蔷生刚好是他老乡,被黄瓜哥鱼肉的乡民有楚蔷生的把着杆子还是能打的着的亲戚?

  楚蔷生和黄瓜一样,都是直隶宁县凉坡人。
  凉坡这个地方有三个特产:娃,太监和枣。
  这年头都是靠天吃饭,一个地方如果产枣,大抵就很穷。雨水不足,一片连着一片的盐碱地,井里提上来的水都是苦的。
  凉坡这个地方尤其是这样。
  当年黄瓜告诉我,他奶奶活了五十年,只有一年没有出去要饭。
  凉坡人穷,也要吃饭,如果生了男孩,遇到荒年实在没有办法,就把孩子送到大内做太监;如果是女孩就留着,留着给外乡人生娃赚钱。
  我当时听着都目瞪口呆。
  凉坡有个营生,就是生娃。
  不生养的外乡人花三十吊铜钱到凉坡住上一段时间,等陪着他的姑娘怀孕了,他留下一两银子还有名字就走人,十个月后他再回来,就能看到带着刻着他名字的长命锁的娃了。
  然后把账一结,抱着娃走人。

  这么个地方,却出了楚蔷生这只俊鸟。
  据黄瓜说,楚蔷生就是一个凉坡大姑娘生的外乡人的娃。
  那个外乡人自从睡了楚妈之后,再也没回来。楚妈没有把楚蔷生卖了做太监,而是自己去卖身让楚蔷生读书,身体不好,在楚蔷生中进士的第二年死在雍京楚府。
  这段身世一直是朝廷清流攻讦楚乌鸦的最好口实。

  "认得认得!"
  我连忙上前,抓着他白细的手说,"我怎么能不认得蔷生你呢,就是我把自己忘了,我也忘不了你……"
  ……嗯。
  这话怎么说出来听着这么耳熟?

  楚蔷生一把甩开我的手,斜睨了我一眼才说,"王爷,您不学无术是朝野尽知的事,不过这么一句狂蜂浪蝶的破话,您挂在嘴边天天说,一天比照着三顿饭那么说,晚上再加一顿宵夜,您还能说点别的吗?"
  我很惊讶,手指摸着嘴唇慢慢想,"是吗?我对别人说过吗?"
  黄瓜在旁边冒了一句,"王爷,这几天您这话都说了三遍了。前天对太子说过一次,结果被太子打了一个耳光,把您轰出玉熙宫;您对莲公子说了一遍,还是莲公子厚道,被您说的脸都红了;再来就是今天对着楚总宪了。"

  我怒!
  踢了黄瓜屁股一脚!

  "你这个笨蛋!你是我祈王府的大总管还是别人的细作?怎么专门在别人面前下我的面子,然我下不了台?"
  楚蔷生冷笑,"王爷您这是做戏给我,说话给我听。我自然不是您祈王爷的自己人,可是您也没有必要当面说的这么清楚。"
  "没有没有!"我摆手如扇风,连忙说,"我对天起誓,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再说,我有几个心眼还能瞒得过蔷生你吗?我也不是那种说一句话就一石二鸟的人呀。"
  楚蔷生"王爷还是拿我当外人。像您这样先说的在我面前瞒不过我,后来再说您不是那样的人。其实也就是说如果您能瞒得住我,那您肯定说话一箭双雕,这么说您就是那说话两面三刀那样的人。"

  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
  楚蔷生是都察院的都御使,骂人参人那是他吃饭的家伙。
  他对我这还算客气了。

  他看了看远处的大正宫和那群跪着的文官。
  于是楚蔷生又说,"王爷,您那套打太极的手段不适合我。似您这种躲在山头观虎斗,趴在桥头看水流的性子,您要是想左右逢源想必不是一件难事,可是如果想要收复别人的心,您也需要将自己的心拿出来换。"
  "只凭您一句好话面对三人随口说出,自己尚且记忆不清,就知道王爷并无真心实意。"
  "既然如此,祈王此言何必出口?楚某并不是祈王心腹之人。"

  我又汗颜。
  楚蔷生今天算是斯文有礼多了,可我连他的三句话都招架不住。
  他就是一个披着文人外皮的流氓!

  楚蔷生,凤化三十二年探花(八年前)。
  他出身贫寒,自幼苦读诗书。(这是鬼话)
  同年,入翰林院,从六品。
  凤化三十三年,二月,任御史台巡查御使,正六品。
  同年四月,上本参新州总兵陈九鹿(正三品),陈九鹿罢官。
  同年八月,参大同知府刘广(正四品),刘广罢官。
  同年十月,参缇骑北镇抚司副指挥使吕之孝(从三品),吕之孝罢官。
  凤化三十四年正月,参杭州知府文宜明(正三品),台州知府姚远祁(正三品),浙江布政使赵子初(从二品),浙直总督李伯熙(从一品),文宜明、姚远祁、赵子初、李伯熙罢官。
  凤化三十五年,楚蔷生出任山东道监察御史,从四品。
  同年,参宁国公沐敬,奏折留中。
  同年九月,参楚王姬英玉,楚王削爵。

  凤化三十六年,三十七年,三十八年,楚蔷生一共上了一百三十二份奏折,其中参我的一共十三份,把我的俸银子从一年八万两将为一年四万两。除此之外,倒在他手里的官员二十三人,驻外大太监七人,藩王两人。

  凤化三十八年十一月,楚蔷生右都副御使,从二品。
  凤化三十九年正月,参左都御使章参,章参罢官。
  凤化三十九年五月,楚蔷生出任都察院左都御使,正一品。

  同年七月,楚蔷生参礼部尚书内阁次辅周相时,周相时罢相。
  凤化四十年四月,也就是今年,楚蔷生参内阁首辅杜皬,尸位素餐,怠政误国!
  杜皬入阁二十年,岿然不动。
  此次亦然。
  楚蔷生被罚俸一年。

  还需要我说什么吗?
  一个精通八股文章,两榜进士出身的流氓,可怕非常!
  长相如此俊美的一个人,却是这么一个性子,就好像和你一夜风流的美人,第二天日头升起,你睁眼一看,原来昨夜缠绵的枕边人竟然一堆腐骨死人!

  楚蔷生忽然问我,"祈王,您可知太子将要大婚?"
  我愣住了,张口结舌的问,"谁?谁要大婚?"
  "储君。"
  我又艰涩的问,"聘的是谁家的姑娘?"
  楚蔷生回答,"自然是首辅杜皬的孙女,杜家的姑娘了。"

  看我说不出话,楚蔷生转身走到一旁,轻飘飘的说,"更衣!"
  小童连忙捧过来官服为他换上。
  紫袍加身,灼灼其华!
  我忽然有些头疼。


24
  大正宫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不断袖的人被吓成了断袖,断袖的人却要娶老婆。
  真是奇也怪哉。

  大正门前正热闹。
  一堆文官凑到一起,其实和一群鸭子凑到一起没太多不一样。那群围在大正门前的家伙,除了很少的几个依旧跪的直挺挺的之外,其他的真是奇形怪状,干什么的都有。
  一般在这里闲磕牙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剩下的,有人坐在地上吃着小仆递过来的酥饼,端着茶盏喝香茶,还几个凑在一起斗纸牌,就差支一张桌子搓麻将推牌九了,更稀奇的是,在那一群人的外围有几个看上去非常斯文的文官,他们让家来的小仆在地面上铺了一张席子,上面还有一个毡子,他们就趴在毡子上就着铺开的宣纸写大字!一个人身边还有一个小厮给端着灯,还不能晃,一晃这字就能写歪了。

  楚蔷生换好了官服,就从御道边上走,他慢慢的走过去,刚开始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后来那些人逐渐有一些骚动,乱七八糟的话满天飞。
  诸如:
  "小人得志!"
  "无耻之徒!"
  "贱人!"
  "丢读书人的脸!"
  "以身侍人,为人做妾。"
  ……
  "他来做什么?"
  "今天天气不错!"
  "酥饼好吃。"
  "那边那个,躲在柱子后面的穿着小龙袍的人是谁?"
  "兄台,你看错了。那边没有人。"
  ……

  那些文官很奇特。
  他们在看到楚蔷生远远走过来的时候,似乎开始群情激奋,可是当楚蔷生越走越近,他们就开始慢慢的安生了,更有甚者,有的人开始慢慢后退,离大正门越来越近。
  楚蔷生似乎没有听到那些话。
  他悠闲怡然自得的就好像在逛自家的菜地。

  末了,终于有个白胡子老头挡在他面前。
  楚蔷生看了这个白胡子老头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太常寺卿王敬堂,王大人。"
  老头鼻孔呼气,"楚大人。"

  要说这个太常寺卿王敬堂,我还真知道。
  这个人是凤化十二年的状元,比楚蔷生出道早了整整了二十年!
  王敬堂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摆老资历,之前的有御使参他贪墨,他就往人家面前一站,掐着山羊胡,慢条斯理的问,"你是哪年中的进士?什么?这么晚?我的弟子还是你的座师呢!你就敢参我?回去停职待参吧!"
  然后袖子一挥,就把人家打发了。
  虽然这套说辞听上去愚蠢无比,可是它就是管用!
  这二十年间,考的好的进士知道功名得来不易,不想触王敬堂的霉头,考的不好的人被王敬堂羞臊几句就抵挡不住了。
  这让王敬堂宦海浮了二十多年,没有敌手,直到他遇到楚蔷生。
  楚蔷生虽说不是状元,可也是一甲第三名,这和王敬堂差不了多少。
  就好比人参对萝卜,人参就是状元,萝卜就是进士。
  辽东山参七两为珍,八两为宝。
  人参一般都看不起萝卜,但是如果两只都是人参,一只七两三钱,一只七两二钱,这其实就没有太大的差别。
  再加上楚蔷生的功名来的太不容易了,对别人来说,这玩意是富贵,是权势,是过眼云烟,可是对楚蔷生来说,功名就是他的命!
  甚至比他的命还重要!
  功名就是他快饿死时,自己碗里一块鲜嫩的红烧肉!
  谁要是让他这口肉吃的不爽快,他能和谁玩命!

  楚蔷生好像没有看见堵在他面前的王敬堂,还想往前走,可是走了两步,他就停下了。王敬堂就站在御道旁,他面前。
  楚蔷生如果想走过去,不是绕开王敬堂就得踩到御道上。
  绕过去丢人,踩御道丢命。
  他什么都不像丢。
  楚蔷生是属貔貅的,只吞不吐,只拿不丢。
  所以他停下,用他刻薄的眼睛上下左右前后内外仔仔细细的打量了王敬堂一溜够,这才一龇牙说,"走开。"

  按理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楚蔷生是正一品朝廷大员,王敬堂是从二品(这还是我爹看他是老状元给他高配一级呢),楚蔷生说走开,你最好走开。

  王敬堂不走开。
  其实他挺烦楚蔷生的,真的。
  自从四年前他被楚蔷生用七本奏折连骂了整整三个月之后,得了一场大病。好了之后想着惜命要紧,从此他看见楚蔷生就摆出一副'你是小人,我不屑和你计较'的样子绕道走。
  这招平时管用,今天不成。
  他不是谢孟,一看见楚蔷生就只管在一旁伪装僵直就能混过去,他背后是一群他的门生故吏,他要真的一软,那些人从此就不会再理睬他,可能还会反咬他一口。如果失去了那些人对他的支持,那别人更不会理睬他了,估计到时候就连他家的黄狗旺财都会冲着他旺旺乱叫。

  王老头咬了咬牙齿,声如洪钟的问楚蔷生,"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楚蔷生抬头看了看就悬挂在众人之上的一块大匾——大正门,眯缝着眼睛说,"这里是雍京,朱雀大街尽头的大正门。再往前走过了那道门就是大正宫,也是皇城。王状元在雍京住了有些年头了,竟然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天可怜见的,您快走,这里不是您来的地方。不,您还是慢点走,不然您这老胳膊老腿的摔坏了可真麻烦。"
  王敬堂怒,"无耻小人!无耻小人!你知道这里是大正门就好!想当年太祖皇帝亲自斩杀奸人于此地,你竟然还敢到这里来?"
  楚蔷生接话茬,"我为什么不敢来?奸人又不是我。莫非王状元站在这里感觉到心虚?难怪了,您是奸臣,错了亏心事,站在浩然正气之地,自然腿肚子打转,心虚胆颤!"
  王敬堂的胡子一翘,"你说谁是奸臣?"
  楚蔷生,"自然是你!您可知道奸字是怎么写的?就是一个'女'一个'干'!"
  王敬堂,"不要东拉西扯的……"
  楚蔷生,"我楚蔷生至今孤身一人,无妻无妾,这个奸字自然落不到楚某人身上。到是王老状元您可真是岌岌可危!您老人家有六十了吧,身子骨可还成?您家里豢养的姬妾都是一些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到了人家十七八岁的时候您就说人家脂残粉褪,转手卖给别人,换的银子再买一些十三四岁的女孩子进来继续供您yin乐,您要是再但当不起这个'奸'字,那我大郑朝可真是无人敢但当了!"

  "你!你!你!"
  王敬堂被堵的老脸和猪肝一个色,捂着胸口,生生就把到嘴边的一口血憋了回去。
  然而楚蔷生还要乘胜追击,不把这老先生骂死誓不罢休,"我什么?王老状元您可要辩驳?那您自己说,楚某人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王大人真是好本事!一脸的道貌岸然,一肚子男盗女……"

  "这点风流事算什么罪过?"这个时候从旁边跑过来一个人,紫袍煌煌,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他拉住王敬堂连忙给他顺气,一边说,"王老息怒,王老息怒,楚大人他年少气盛,您老多担待。蔷生你也少说一句。你那张利口真能气死人的,要是你真把老状元气病了,这可怎么得了?"

  楚蔷生看见他客气了一些,施礼道,"粱阁老。"
  这个人是内阁大学士粱徵。
  他长的慈眉善目的,白白胖胖的,像一个胖阿福,他在内阁主要职责就是和稀泥。
  内阁一共五位大学士。
  首辅杜皬被楚蔷生气的在家养病;次辅周相时被楚蔷生参的致仕回老家了;排第三位的况书祁身子骨一直不结实,人厚道文笔弱,不是在家养病,就是在回家养病的路上;粱徵排第四;第五位的是兵部尚书蓝毓,年初他爹死了,他回家丁忧守孝去了。
  山中老虎猴子都不在,粱徵自然是大王。
  他一手拉着王敬堂,一手拉着楚蔷生,一边还笑着说,"和为贵,和为贵!"

  王敬堂怒,"粱老先生!现在不是做和睦阿公的时候!今天我就要除了楚蔷生这个奸佞小人!"
  然后他振臂一呼,"国家养士八百余年,为国锄奸,就在此时!"
  这架势,真是一呼百应!
  人们就开始慢慢围了上去。
  王敬堂一把甩开粱徵,楚蔷生似乎早有防备,他站的离粱徵很近。

  此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这里是太祖杀奸臣的地方!打死奸臣不偿命!打呀!——"
  一群官员上来就要打群架。

  楚蔷生忽然一把揪住粱徵往后拖!
  粱徵一个人顶的上半扇肥猪!
  楚蔷生身子骨不错,拖着粱徵向后退!
  据黄瓜说,楚某人小的时候上山打猎是一把好手,凉坡穷山恶水的,别人都猎不到东西吃,只有楚蔷生天天能打两只乌鸦回来做乌鸦炸酱面吃。
  他一手揪着粱徵,一手还能从怀中掏出一个什么玩意,冲着谢孟的脑壳就砸了过来!
  谢孟被砸的一愣,我从地面上捡起来,吓的一松手就扔给谢孟了,谢孟苦着脸,只能双手捧着那个东西——半块小虎符!

  楚蔷生大喊,"抓起来,把这群人都抓起来!"
  谢孟只能无奈的命令,"抓人!"
  一群近卫军冲着文官人群蜂拥而上。
  有一个抓一个,见两个抓一双。
  大正门顿时乱成一片。
  哭喊的,打人的,乱叫的,唱小曲的,骂人的,骂狗的,外加喊冤的,还有人哭我爹不应该撒手西去的,有哭大郑江山的。
  简直比过年放爆竹还热闹!

  忽然三声礼炮震天响!
  大正门中门大开。
  一个辉煌的,三十六人抬着的巨大的銮舆缓缓而出。
  有个人端坐在上面,仿若神佛降世!
  我一把抓过黄瓜的手,吭哧就咬了一口。
  黄瓜'啊!疼!——'的大叫了一声。
  我哭。
  ——"亲爹啊!原来你没死!"


25
  我的亲爹呀!~~~~~~~~~~~~~
  我看到他活灵活现的样子,我都热泪盈眶了。

  有人天生就是一言定天下的,我爹口含天宪登基,虽然当年他屁都不懂,虽然他还有一个'祸国妖姬'的亲妈,不过作为我爷爷唯一能活下来的儿子,除了这个大太监,那个内阁大学生支持的藩王世子,他的确是上天赏赐给大郑的福根。
  此时他被人抬大正门,人还未下銮舆,轻描淡写的三句话就把大正门外的混乱摆平了。

  ——"把闹事的官员都抓起来,挑身子骨结实的压在大正门外,每人打十小板。"
  ——"楚蔷生做的好,回头让户部把你今年被罚的俸禄补齐。"
  ——"王老状元公忠体国,赏赐白银千两致仕还乡!"

  该打屁股的打屁股,该赏钱的赏钱,该罢官的罢官。
  没有一个人敢跑出来再嚷嚷。
  隔着老远,我看到我爹那还有些肿泡的双眼,外加惨白的脸色,我忽然觉得他英俊如同天神!
  我知道我这几天受的委屈总算有地方伸冤了,心也开了,人也美了,就连这大正宫的漆黑夜晚也明晃晃如同白昼了!

  大郑禁宫,万寿宫。
  我爹寝宫。

  我跪在我爹床前,向前爬了两下,抓住他的被子然后放声大哭,"爹呀,您可想死儿子啦!~~~~~~~刚听太子说您那个啥的时候,儿子连想死的心都有了,要是万一您真的那个啥了,您可让儿子怎么活呀!?~~~~~~~~~~~~~"
  我爹也是老泪纵横啊。
  他知道,他这几个儿子中,唯一真不想他那个啥的只有我了。

  他用大手拍拍我的脑袋壳子,叹了口气说,"别哭了。"
  我看他那个慈爱的样子,忽然双手捧着他的手哭诉,"爹呀,您可要为儿子伸冤啊!儿子冤呀!这几天不但被太子吓的小命都快要没了,他还骗儿子说你老人家那个啥了。他还想逼着儿子自尽!太子文湛犹言乱政,他是奸人!!"

  我爹敲了我一个爆栗!
  "哎呦!"
  我疼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双手捂住脑袋壳子哭丧着脸。
  我爹苦笑的对我身后的人说,"太子,你看看,朕刚醒,就有人在朕的面前告你刁状。犹言乱政!承怡你这个笨蛋,不好好读书就乱说话,你知道犹言的犹字怎么写吗?"

  我心惊!
  猛然回头,看见万寿宫内,锦绣帷帐外,矗立着一个人。
  太子文湛!
  冤家,真是天生的冤家!
  我心虚不敢再看他。
  文湛到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看我,他双手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绿色琉璃盏,盛着药汁,稳步走了过来。
  他只是低声说,"儿臣无能,是儿臣的过错。祈王参儿臣,儿臣甘愿领罚。"
  此时的文湛安静无辜的好像一朵白莲花。

  我爹手一指旁边的小书案,让太子把药先放那。
  他说,"当家三年狗也嫌!"
  "文湛你是监国太子,要当整个大郑朝的家,不可能顺了天下所有人的心。想要做事,就总会有人骂娘,骂你。你受得了就受,受不了就杀!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你这个哥哥太不长进了,外人骂骂太子也就算了,承怡你是他亲哥哥,听了几句挑拨就刻薄你弟弟,你不怕伤了他?承怡你这个蠢儿子!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个笨蛋?"

  我委屈的差点就嚎啕大哭!
  我刚裂开嘴巴,声音还没嚎出来,我爹一摆手,又说,"承怡,朕平日是太宠爱你了,让你失了规矩。这些年你胡闹,连累着文湛受了多少罚,你都还记得吗?你别以为朕不罚你就是因为你做的对!朕只罚文湛是因为他是太子!他身份贵重!朕不能让他由着性子跟着你胡闹!"

  我爹偏心!
  我告不倒太子,算是狠狠得罪他了。
  不过既然得罪就得罪个彻彻底底!
  我死死的抓住我爹的手,继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可是太子的确在儿子面前乱说话,他还说您老人家驾崩了,他这是不安好心!不忠不孝!"

  "驾崩这事是朕让他说的!"
  我爹让文湛把药端了过来,他一仰脖,都喝了,缓了缓,这才说,"太子什么都不欺瞒朕,这就是忠,是孝!现在不比以前,笨儿子,你别以为你还能挑唆的朕罚文湛,他比你精!"
  "太子和朕说你府里的人不干净,朕还想着没什么大不了的,结果就让他试了试,怎么样?一句朕驾崩的话刚在你王府露风声,传的整个雍京城都知道了!一群人跑到大正门闹事。你王府里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那是别人的千里眼,顺风耳!"

  我想说我府里没什么不干净的人!
  除了小莲是我从观止楼买来的之外,剩下的不是我表哥,黄瓜这些跟着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就是文湛派来的近卫军外加凤晓笙!
  小莲一直没出门,剩下的人不会乱传话,父皇您龙归天宇的鬼话还不一定是谁传的呢?
  您不好好查,偏偏要赖在我头上,还不让我喊冤~~~~~~~~~
  我……我……我冤枉啊!

  "怎么?朕委屈你了?"
  看样子,今天我说什么他都不相信了,那我就少说两句,省的把太子得罪狠了,他像对待四弟那样把我砍了。
  我连忙换了口气说,"不委屈。儿子不是笨嘛,连您和太子的好心也听不出来,实在太不对了。"
  我爹说,"行了,你也别委屈了。太子没你想的那么小心眼,他知道你笨,不在乎你这么说话。等明天朕让太子给你挑一些稳妥的人伺候你,等的你被你身边那些小人卖了,你还得帮着他们数钱!别看文湛小你几岁,他办事可比你稳妥多了。"

  妈的!
  我算明白了。
  我从头到尾,彻底的被文湛给涮了!
  我爹不相信我能控制好自己的府邸,他从一开始就被文湛说服,认为是我府里的人把他散播的假消息再散播出去的。
  这样,太子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本着清查奸细的目的在我府里大刀阔斧的乱动干戈。从明天开始,他可以手持圣旨随便在我身边安插眼线,也可以随便把我身边亲近的人打上一个'不干不净'的罪名,从我身边清除!
  我的小莲,我的表哥,还有黄瓜。
  能不能保的住都尚未可知!
  文湛说对了!
  我恨他!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生嚼了他!
  我跪在地面上抠砖缝。

  "文湛,扶承怡起来。笨儿子,你到后宫看看你娘就回来,今晚在这里陪朕用晚膳。"

  我爹这么说,文湛自然过来,双手拉着我的胳膊,就像要扶我起来。
  我气不打一出来,根本不想让文湛继续惺惺作态!
  我一把推开文湛,从他手里把袖子抽了回来,不想扯动了我左肩的伤口,疼的我龇牙咧嘴的!
  而文湛却没有收回双手。
  他的双手依然摊开,是空的。

  我甩了甩袖子,这次是端端正正的跪在我爹面前。
  我正色道,"父皇,儿臣只求您一道恩旨!您看在我娘熬了这么多年,儿子小的时候活的不容易的情分上,可怜可怜儿子,给儿子留个知心人,"

  滴答!
  滴答……
  偌大的万寿宫中寂静无声。
  只有水滴落在玉盘的余韵回荡。

  良久。
  我爹长出一口气,"准奏。"

  我跪着,撇了文湛一眼。
  他也看着我,没说话。
  他的眼神深不可测。
  头顶上,我爹的声音有些疲惫,"承怡,不要这样看着你弟弟,他比你难。"

  "父皇。"文湛忽然开口,"承怡是性情中人,喜也好,怒也好,都是真的。儿臣喜欢这样。"
  我不再看文湛,抬头看我爹。
  寝宫里面灯火辉煌,什么都能看清楚,在他背后,是高悬于大殿栋梁上的一块巨匾——上善若水。

  我说,"文湛是太子,有朝一日,九州万方就会压在他一人肩上,列祖列宗的千年基业,江山社稷万钧重担都要他一个人抗着,儿子虽然不才,也知道文湛的艰难。儿子看文湛,只是觉得他好看,没有别的意思。"

  "看!父皇。"
  我忽然笑着说,"我和文湛真是天家骨肉中的奇葩!他喜欢我的性子,我看他的模样很顺眼。我们相亲相爱,兄友弟恭,亲密无间。父皇有我们这两个儿子,真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我爹冷哼一声,轰我起来,"行了,没一句正经!你也别在这里耍嘴皮子了。去看看你娘,别在她面前乱说话。她一个无知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受不住惊吓。"
  我连忙说,"知道了,我肯定什么都不说。"
  我爹让我走,我自然要走。文湛却没有离开,他搬了一个绣墩坐在我爹床前。我一出大殿门,倏的一声,吹过一阵小凉风,外加几片小落叶。
  夜凉如水。
  我缩了缩,裹紧了衣袍。

  我到寿春宫的时候,我娘正和三个宫女打麻将。
  还真让我爹猜到了,我娘——这个号称大正宫中天字第一号的笨蛋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我爹没在后宫露脸,她只当我爹这几天又闭关修道炼丹呢。
  这么看来,她还真是个有福之人。
  那几个宫女一见我来了,说什么也不玩了,起身侍候,端茶的端茶,拿点心的拿点心。
  我吃不下那些东西,就对她们说:父皇修炼得道,出关了,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过去陪他老人家用膳。
  于是那些人又说了一些什么祈王殿下最得皇上宠爱,以后前途无量云云的,就被我娘打发走了。

  我娘笨,但是她却不糊涂。
  她给我倒了碗茶水递给我喝,这才说,"你别听他们说你什么前途无量,那都是屁话!你可别昏了头,学着你哥哥弟弟们去争那个位子。你要是被别人砍死,走到老娘前头,老娘就是做鬼也咬的你下辈子过不安生!"

  我心里烦,喝完了水把空碗给她,不耐烦的说,"不会。"
  我娘这才满意的说,"还是我儿子最孝顺。对了,听说你欠了太子二十万两银子?怎么欠那么多钱?外面出事了?"
  我说,"没事。我让崔碧城给我在南边买了片地,当时手边钱不够,我从户部借的,户部尚书是太子的人,所以只当是我欠了太子的钱。"

  我娘又说,"你手边的钱凑手吗?用不用我当些首饰替你凑点?"
  我说,"不用。你那点体己自己留着吧。打牌赏人,爱干嘛就爱嘛。你那点东西当了别说还太子的钱了,还不够打发他手底下那些狗腿子的,这事你别瞎操心了。"
  我娘有些担心,"承子,你要是有钱就赶紧还给太子。那个人心眼不好,别惹他。你忘了当年的事儿了?他借着高昌国公主那点破事儿差点弄死你,以后别再和他来往了,最好连边儿也别沾。"
  我不置可否的点了个头。
  "娘,把后面盖经书的那个破布拿过来,我把它卖给崔碧城了,他出一万六千两白银。"
  我娘一愣,"碧子买它做什么?你表哥做买卖有年头了,怎么总是这么冤大头?"

  我不能细说。如果细说那个是什么无价之宝,秘制缂丝陀罗经被,我娘一定财迷的昏死过去,即使这样,她的手指必定会死死的抓着缂丝经被,死都不让我给崔碧城了,无论他出多少钱!

  我一耸肩,"谁知道?他自己乐意。"
  我娘不再追问,她又开始对别的事情感兴趣。
  她说,"对了承子,我忽然想起来,前一阵子你舅舅让人捎信进来,说是你外公想给你表哥碧子寻一门好亲。"

  我一听马上来精神了,炯炯有神的问我娘,"外公他们有没有相中哪家姑娘?谁要是嫁给崔碧城,那可真是行善积德了。"
  我娘说,"别这么说你哥。谁家姑娘嫁给她,那是上辈子烧高香,这辈子的福报!做碧子的媳妇,准保是一辈子的富贵,穿金戴银,好日子没边了。"
  我撇嘴,"指望嫁给铁公鸡过好日子的人,都是二百五。"

  我娘听着不乐意了,她拍了我脑袋壳一下,"乱说话。不过你外公还真中意一家,就是……你还记得当年轰你出毓正宫学堂的那个老头吗?姓什么来着?也是后来把你舅舅轰出大门的那个?……"
  我一愣。
  我娘说,"在朝廷做大官的,姓杜!你外公想聘他们家的孙女。"

  那杜家的孙女不是将要做太子妃的女人吗?
  我目瞪口呆的问,"杜家有几个孙女?"
  我娘回答,"听说就这么一个孙小姐!是什么雍京第一才子杜玉蝉的亲妹妹,叫杜明鹤。"
  "我表哥喜欢她?"
  "应该是喜欢的,听说……"我娘看左右无人,凑在我耳朵边上,"听说他们已经私定终身了。"
  这次,我彻底傻了。
  崔碧城睡了准东宫妃。
  这个尘世就是如此的寂寞如雪啊!~~~~~~~~~~~~~


26
  这个文明天就要入V了,呵呵,新一个更新应该就是V章节。
  这是我第一次入v,感觉应该很有趣。

  鞠躬。
  谢谢喜欢这个文的大人们,给我这么多回帖,然我半夜看着傻笑。呵呵。

  泱
第六章 七殿下
27

  我从寿春宫一出来就直奔我爹这里,大太监李芳把我领到翠微殿,让我在这里坐等开饭。
  李芳晚上还有活,他需要把一叠子的奏本先过一遍,把要紧的话写在折子第一页,再让我爹看,他没空吃饭,所以自己回司礼监吃面条去了,他走的时候把黄瓜也一起拉走,他们一走,我这里空闲下来,没人跟我说话,我脑子中一些事儿和人都像是走马灯一样不停的旋转,似乎还有呼啸声,大有黄河一去到海不复还的气魄。

  话说,雍京是个好地方,就是地面邪,怕什么来什么,乱成一锅粥。

  我爹历劫归来,坐镇禁宫,执掌大权,他嘴皮上下一动,大正门的纷争灰飞烟灭。他就是茅山道士手中的桃木剑,东海龙王的定海神针,地藏王菩萨手中的夺魂珠!他一发威,震的魑魅魍魉冒了个尖尖,就缩回去了。

  楚蔷生手握虎符,威风八面,舌战王敬堂,把王老状元骂的当场吐血,丢官罢职,拿了遣散费离开雍京老家种地瓜去也。楚总宪一战成名,从此必将横扫雍京官场,逼贪官豪强鸡飞狗跳墙,无奈他实在是无党无派无后台,日后想要封疆入阁,只怕是永无指望。

  太子文湛稳坐钓鱼台。历经内廷宫变,郊外追杀,亡者归来,他径自岿然不动,犹如东岳泰山,监国理政,重权在握。无声无息,无颜无色,穿石填海,不过数年而已。
  他的确得到我爹真传,把万寿宫那块写着'上善若水'的大匾学的入木三分!

  再加上胆敢睡准东宫妃的雍京制造局官商崔碧城;横霸朝纲二十余年的内阁首辅昆山杜皬;诗文横绝一代的雍京第一才子杜玉蝉;不显山不露水,不得不失的三殿下羽澜;征伐四野,靖寇海上,平定高昌之乱的征渊侯裴檀;近卫军第一指挥使谢孟;饕餮世家的凤晓笙;温柔暧昧的小莲;出身司礼监的祈王府总管黄枞菖(黄瓜)……
  雍京真是猛人辈出,妖孽如林啊!~~~

  翠微殿摆的饭食都是我爹,我弟他们的口味。
  淡,实在能淡出鸟来。
  能入口的东西上都雕花,一块水嫩的豆腐上雕个二龙戏珠,再泼上一层蟹黄高汤熬的汁,上面还摆上花花绿绿的配菜,放在成窑烧造的大彩绘盘子里面,由两个壮实的宫女抬进来,摆放在桌子上供人瞻仰,这就活像一出折子戏大闹天宫。等这出折子戏演完了,就是再好吃,再鲜嫩的豆腐都成豆腐渣了。

  今天一天折腾的我够呛,我早上中午的吃的那些包子都不知道哪去了,再加上坐这里等我爹过来没事儿就喝茶。这茶倒是好茶,福建的'大红袍',刮油脂,涮肠胃,我肚子里面本来就没油星,现在更是饿的是前心贴后背的。
  我让侍候在一旁的小太监给我弄两块点心过来,一口就吞了,这个时候外面有脚步声,我以为是我爹过来,所以连忙咽下去,噎的我直瞪眼睛,那个小太监赶忙又给我倒了一杯茶水,让我喝口水润润,然后顺顺气。

  我一抹嘴巴,这才连忙站起来要迎我爹,就听见大殿门外一声奶声奶气的声音,"怡哥哥,你回来啦!"
  是我七弟越筝!
  他还小,胖嘟嘟的,像一个小阿福。他是祯贵妃生的,祯贵妃是皇后的亲妹妹,和我一般大,却比我长一辈。这个祯贵妃年轻,人美貌,很得宠,皇后也照顾她,让她同进同出的,就连平时穿的,用的,吃的,都是按皇后的规制定的。
  她和皇后走得近,她儿子自然和太子也亲近。文湛一直把他越筝放在身边养,感情好的和一个人似的。
  我也很喜欢越筝。

  我连忙说,"心肝儿,宝贝儿,来,让怡哥哥抱抱!"
  然后倏的一声,一个小东西就扑了过来,我一把抱住,只闻见檀瑰的香气扑面而来,熏的我当时扭头就打了两个大喷嚏!
  我抱着越筝坐在一旁,搂着他先香了两口就说,"宝贝儿,以后别再让后宫那些女人这么熏你,香的像一个小姑娘。再这么熏下去没准就变成一只小熏鸭,哦,对了,你吃过聚贤庄的小熏鸭吗,一个个都你这样的,肉嘟嘟,香喷喷的,让人看到了就想咬一口……哎呦,宝贝儿,你别咬我呀。这几天没见,想死我了,再让我亲亲?"
  越筝嘟起来小嘴巴,好像一颗小樱桃,我想再亲亲他,他用两只小胖手捂住嘴巴,嫌恶的样子扭头转向外面,奶声奶气的说,"六哥,六哥,怡哥哥真讨厌!他说我像熏鸭,你帮我打他!"

  "我可不敢。"
  话音微落,有人脚步轻盈的走进翠微殿,平淡的吩咐了一声,"父皇吃了药已经睡了,柳丛容,你让他们把那些能看不能吃的东西都撤了,换点暖胃可口的东西。"

  我没听见那个差点成了'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的柳丛容怎么应的,我抬头,只看见文湛从翠微殿门外向里走过来,一旁原本好像是木雕泥塑一般绰着的太监宫女都像是稀泥一样,无声无息的跪倒一大片,脑门都磕在太湖金砖铺的地面上,我只能看见他们一个一个伸出来的白细的脖子,好像延熏山馆里吊烧的麻油鸭。

  文湛面前规矩大,他怕闹,小小年纪听别人说话声音大一点就皱眉。
  有他在跟前,周围安静的跟那啥一样。文湛都不用摆手,他就用眼风扫了一下,刚才还爬在地上装麻油鸭的宫女太监就跟开了天眼似的,连忙起来,排的整整齐齐躬着身子向后退,一个一个都退到大殿门口,这才直起来转身走开。
  我一看他们都这样,自己也坐的不踏实。我刚才还在我爹面前告了他一刁状,还没告倒,倒霉就倒霉在没告倒上了,但是更倒霉的还是我才在寿春宫我娘那里听了一回闲话,我那个倒霉的表哥勾搭上了太子没过门的老婆。

  崔碧城那点破事连我娘都知道了,我就不信文湛不知道!
  本来想着趁着陪着我爹吃饭的空当,把这事当笑话一样说给他老人家解闷,他一解闷,这事就算过去了。太子另外再聘一位名门闺秀做东宫妃,我表哥和那位杜小姐的风流韵事,他愿意咋办就咋办吧。

  谁想到我来翠微殿就压根没看着我爹!
  我爹吃饱喝足睡觉去了,留我一个人杵在这里,文湛倒是云淡风轻的堵在门口,我忽然有开始头疼。

  "六哥怕怡哥哥,我都知道!"
  听越筝这话,我吓得在椅子上就没坐稳,好悬摔下去。
  亲娘诶,这个小祖宗从哪里看出来,太子怕我啦??!
  文湛也就是表面上看起来和善一些,说话都是斯斯文文,曼声细语的,似乎声音高一些就会累到他,可他说出的话都好像大石头小片刀,不是把人砸一个跟头就是直接要了别人的性命。
  我也就敢在我爹面前下下太子的威风,如今我爹不在翠微殿,我是大气也不敢出一个。我连忙回说,"宝贝儿别瞎说,太子这是不和我计较。"

  "吧啦吧啦……怡哥哥说瞎话……"
  越筝冲着我做鬼脸。
  他不肯安生,扭着小屁股从我坏里蹭出去,爬下我的膝盖,挥舞着小短腿,还有他的小胖手,抓着我的袍子角向旁边的紫檀木桌子边上拽。
  "怡哥哥,吃白豆,吃白豆。"
  这个越筝说话晚,把什么都叫白豆。我都不知道是谁教他的这个词。

  这个桌子就摆在翠微殿正中间,一个四方桌,四条腿,每条腿都是镂空的,上面刻着雍京西山四景,方寸之间,能看见峰峦叠翠,涧壑湾环,藤萝蔽目,芳草连天,据说是前朝名士乔山六隐的珍品,那上面的花儿都是乔山自己用小片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这个乔山是高人,两榜进士出身,在雍京做一个闲散翰林,平时不是喝酒斗鸡,就是郊游访友。
  他的朋友遍天下,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江左学派的邵谦,文王殷容,城南青楼楚馆的头牌苏横波,游方的道士和尚,外加摄政王的小舅子。
  杜皬年轻的时候也和他交过朋友,一起喝过花酒,据说现在杜老头还把乔山写的一幅'大隐于朝'的横幅珍藏在自己的书斋里面。
  翠微殿这个桌子还是三殿下羽澜从杜家抗出来,孝敬我爹的,为此我爹还专门夸奖了他三个大字——好,好,好!

  这是一个好桌子,它还很值钱,反正比我家那几个门板要值钱。如今这个值钱的桌子上摆着四菜一汤,三碗杨枝甘露,三碗白饭,一小坛永嘉的太雕酒,连个酒盅。
  我一见我爹不过来吃饭了,我一把抱起来拽我袍子角的小越筝,亲了两口就说,"既然父皇睡了,那我也走了。这几天我新搬家事情多,家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

  "坐那边去。"
  文湛打断我,他声音轻飘飘的,比楚蔷生的柳絮声音还要轻。
  我不死心,继续说,"我家里真有事儿……"
  "谢孟已经回去了,有什么事让他做。如果你还不放心,裴檀明天一早就过去,他比谢孟更稳妥。"
  谢孟还算近卫军的人,太子说的话他可以听,也可以不听,可以全听,也可以分开听,可这个裴檀裴侯爷却是太子爷的嫡系,文湛让他向东,他绝不向西,让他打狗,他绝不骂鸡。
  为了不让裴檀这尊神明天跑到我府上胡闹,我连忙嘴角堆笑,抱着越筝对文湛说,"不用不用!蔷生最近脾气不好,得罪了不少人,裴侯爷规矩大,自然需要将之严加管教一番,他忙的很,我就不去打扰裴侯爷的好事了。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呕!怡哥哥笑的好假,比南山皇陵树枝上的乌鸦叫的还难听。"
  越筝扭着脖子嘟着嘴巴说话。
  我一听,连忙单手抱着他,一手揪住他的小嘴巴,轻轻扭了一下。
  "宝贝儿,不许瞎说。"
  "哎呦,牙疼。"
  越筝苦着小脸,张嘴欲哭。
  我连忙抱着他坐好,腾出手来掰开他的小嘴巴,仔细看了看,我实在无语了。他和文湛小时候一个毛病,喜欢吃甜腻的东西,生了一口小烂牙,刚才我还瞧着他的小脸肥嘟嘟的,以为他又胖了,现在仔细一看,似乎是牙根有些肿。
  我心疼的问,"怡哥哥给你留的药,那些宫女姐姐都没有给你抹吗?"
  "呜呜!~~~~"
  越筝要咧开嘴巴假装哭泣,文湛忽然说,"谁敢给他抹?是他自己嫌药又凉又苦,一抹药就哭鼻子,在床上打滚不起来,祯贵妃很心疼,也跟着哭,那些宫女哪个还敢给他上药?"
  越筝一扭脸,嘟着嘴巴说,"六哥坏,向怡哥哥告状。我不喜欢你了,哼!"

  "小滑头。"我轻轻拍了一下越筝的小嘴巴,"现在只知道吃甜的,把牙都吃坏了,以后就难过了。等你长大一口小糟牙,连宫门外的小黄狗都会笑话你的。来……我给你抹点药……"
  我习惯性的从腰间的荷包上掏药膏,结果一动手,才知道腰带上早已经没有放药膏的小荷包了。
  用药膏的人已经长大了,不再天真,不再任性,不再喜欢吃甜腻的东西,也不再需要我的小药膏了。
  我连忙说,"一会儿我就去拿药膏,把你的嘴巴里面都堵上药膏,让你什么都吃不了。越筝你不听话,今晚不许吃杨枝甘露,你的那份归我喝,我让你看的见,就是吃不到,嘿嘿。气死你。"
  文湛叫过来在殿外守候的一个小宫女,让她去祯贵妃那边取药。

  "哼!怡哥哥是个讨厌鬼!"
  越筝抱着我的脖子把小脸蛋扭到一旁。

  我不为所动,"宝贝儿,你现在应该少吃点甜的,你已经长得胖嘟嘟的了,我都快要抱不动你了,小心长大后变成一头大肥猪,到时候就没有人喜欢你了。"
  越筝不服气,"哼!瞎说。我听说六哥小的时候也喜欢吃甜,他的牙也不好,他长的也是胖嘟嘟的,现在他长的那么瘦,我长大后一定会瘦下去的!"

  我说,"瞎说。你六哥小的时候没你这么肥,那个时候我还小,抱他都不吃力,现在我都长的这么壮了,抱你这个小东西差点折了胳膊,你说你是不是小肥猪?"

  心似乎被什么扎了一下,有东西流淌出来。
  是热的,也有些酸。
  我忽然闭嘴,看着站在几盏宫灯下的文湛,有些恍惚,这一回神,似乎过去许多年,这期间,更是翻过千座大山,淌过万条江河。
  文湛似乎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他的脸上像戴上一个白玉面具,他慢慢走过来,只是说,"吃饭吧。"


28
  太子都发话了,我自然照办。
  我抱着越筝坐好,文湛坐在我对面,旁边有宫人给他的酒盅里面倒上酒,馥郁暗红色的酒水,迎面而来的是甜醇的味道。

  有宫女过来,把桌子上盖在盘子上的瓷盖儿都掀开,饭菜香气扑鼻。
  蟹粉丸子,炒三冬,八宝鸭,烧排骨,外加翅子白菜汤,温好的太雕酒,还有香米饭。

  禁宫吃饭规矩大,秉承不知道那位先贤说的一句'君子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诲,一个个吃饭的时候,既听不见闲话家常的声音,也听不到勺子筷子碰到锅碗瓢勺的清脆响声,一个一个的犹如闷葫芦,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可以闷声发大财。

  越筝从小就娇惯,又被他娘宠的不像样子,吃饭的时候挑三拣四的,不是嫌蟹粉丸子太腻,就是嫌八宝鸭里的银杏太苦,鸭肉太柴,要不就说米饭太硬,总之就是不高兴坐在这里吃饭,总是想方设法的要吃他那碗杨枝甘露。

  我喂他,我就把勺子堵他嘴边,他被我逼的紧了才勉为其难的吃两口,我把他剩下的吃了,然后又照着这个小祖宗的口味再给他盛上一口,再喂他。

  "我不吃了!"
  越筝双手捂住自己的小嘴巴,赌气的说。
  我把他的小手拉开,喂了他一口翅子白菜汤,然后又舀了一口米饭和着八宝鸭的汤汁喂到他嘴巴里。
  "宝贝儿,你要是再挑食,怡哥哥就不喜欢你喽!来,吃一口,好乖,宝贝儿,哥哥亲一口。"
  我在他脸颊上响亮的香了一口。
  "呜呜!不要亲我啦!——怡哥哥好讨厌,都不让我吃杨枝甘露。怡哥哥要是疼我就让我吃一粒话梅糖。"
  "小坏蛋,我疼你才不让你吃糖。来,这个冬笋是好东西,吃了之后会变的更讨人喜欢了,……吃一口,就吃一口……"
  我费尽心思,不厌其烦的喂这个小祖宗。
  好话说尽,就为了让他赏脸多吃一口。
  这个小祖宗比我爹还难伺候!

  忽然我闻见一股诱人的香气。
  ——羊汤!!
  翠微殿里摆的饭菜都是江南口味的,偏淡,偏清甜,完全不是我喜欢吃的口味。我喜欢吃的东西没这么精致,反而是味道重,酱香,辣香,最好是一些街头小食,用粗糙的大碗盛的满满的,吃过之后肚子都能鼓起来一块,有一种浓浓的满足感。
  在我留在翠微殿的时候,我一看这一桌子菜,就知道今晚可能吃不饱,回去之后再让晓笙或者是别人给我煮一碗挂面吃,可是我忽然闻到一股腻辣的香气,好像是我在雍京西城吃到的马家的羊汤!——用羊骨和几十道中药熬煮的骨头汤,再切上清煮的羊下水,多加香菜胡椒,闻起来就已经足够销魂了。
  我被勾引的食指大动,一抬眼正好看见文湛,他手边就放着一个老窑古瓷,里面盛的满满的都是我心仪的羊汤。

  "呜呜!好膻!不喜欢,不喜欢!"
  小祖宗越筝把鼻子一堵,皱起小鼻子嫌恶的看着文湛面前的那碗羊汤。
  文湛站起来到我面前,他一伸手就抱起来越筝,低头对我说,"别喂他了,你胃不好,不禁饿,等喂饱了这个小祖宗,你什么都吃不进去了。先去吃饭吧,我喂他。"
  也许是他方才喝了酒,他身上都染上永嘉太雕这种清澈缠绵的味道。

  "呜呜!怡哥哥别喝那个,味道好难闻,你喝了之后我不让你亲了。"
  越筝苦着小脸哭鼻子。

  我一听,这还得了?
  这小祖宗平时不赏脸让人一次亲的,下次我再回禁宫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呢,这马家的羊汤就在西城外,他们家的买卖从一百年前开到现在,我眼瞅着他们这一代老板娶老婆生娃,那个老板娘从娇滴滴的少妇变成辛辣的老板娘,我估计就算我蹬腿了,我儿子还能到那个小店去继续喝羊汤。
  当然,我儿子这种稀罕物还不知道在那个女人肚子里面窝着,要等我蹬腿还要很长的几十年,我的那些仇敌估计是看不到了,我就这么随便一说。
  这次逮到了肯定一下子亲个够本!

  我连忙对文湛说,"没事,我不饿。我又不经常回来,越筝还是我喂吧,他和我亲近。"
  我说着就想要站起来,伸手要把越筝抱回来,却被文湛单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又把我按回了椅子上,我的肩膀上被他按的酥麻酥麻的。

  "别逞强,承怡。"
  他的声调极淡,淡的就像是掺了水的烈酒,五谷之精,就是再掺水,也有一股煞人的辛辣。
  "我知道你喜欢越筝,你对谁都好,就是讨厌我。"
  "雍京时日好,来日方长。"

  我不语。
  我自问没有对不起文湛。我今天怎么待越筝,当年就怎么待他!当年我也小,心眼实在,对他只会比对越筝更好,可人心似水,得陇望蜀,一山望着一山高,对送上门的人都不在意。
  他当年也是一句'来日方长'把我打发回去安心睡大头觉,再见他的时候差点就要了我小命。我现在不和他计较,不是我不想,是我实在没这个本事。
  我就只盼望着这个活祖宗善心大发,好歹看在我们是一个亲爹的情分上,在我爹生前身后高抬贵手,给我方寸之地让我安身立命,如此而已。

  "我怎么敢讨厌太子殿下您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文湛,然后我伸手把那碗羊汤端过来,掰开放在一旁的小酥饼,一口一口吃起来。我喝汤的时候不用汤匙,就凑在碗边用大口喝,还呼噜呼噜的。
  文湛把越筝放在一旁,让旁边侍候的宫人给越筝拿了一个瓷勺,又盛了一碗白饭,越筝在他手里一点都不任性,听话的很,马上安静的端坐好,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起来。

  "承怡,你有话想对我说。"
  文湛又坐回他的椅子上,单手执壶,把酒水凑到自己嘴唇边上,看着我说。
  我三两下把一碗羊汤吞咽下肚,一抹嘴巴,叹口气说,"没有。我笨嘴拙腮的,没什么要说的。"

  "哥哥你哪里是什么笨嘴拙腮?今天在父皇跟前,承怡你可是铁齿铜牙。小王差点就以为面前的人不是我亲哥哥,而是大正宫门前威风八面的楚蔷生楚总宪了呢!"

  我看了他一眼,许是吃饱了,肚子里有食心不慌,我说,"殿下别这么说楚总宪。他终归是您的人,为您鞍前马后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被您这么指桑骂槐的,这多伤蔷生的心呀。"
  文湛忽然笑了,他把自己手里的酒一口喝光,这才说,"承怡还说自己不生气,堵的我都没话说了。越筝,你说你怡哥哥是不是很厉害?"
  越筝从那个碗里面抬起来小脸,不是很明白的看看我,又看看文湛,然后伸手向我,小手放在我的手心上。
  文湛说,"连越筝都知道你生气了。我知道你,一饿就发脾气,这么多年都没有变,比越筝还像小孩子。"

  我听他这么揶揄我,一口血差点吐出来。
  我忽然想起来,楚蔷生那个流氓,在雍京官场上横冲直撞,谁都不怕,唯独就被文湛收拾的服服帖帖的,成为他手中一把尖刀。
  他刚不费吹灰之力就在我爹面前黑了我一道,我是被猪油蒙住了心窍,怎么就觉得自己能和文湛对着干?
  小仗受,大仗走。
  在我被文湛彻底干死挺之前,我得赶紧走。

  这个时候,刚好一个小宫女把越筝的药取来了,我一把抱起来越筝,要了清水给他漱口,然后不容分说,就给他嘴巴里面涂抹药膏。
  这药是苗药,都是云贵山里上好的草药精炼成的。
  崔碧城的商队去贵州龙脊每次也只能弄回来一斤两斤,我全要了过来,让太医局的林医正做成碧色清甜药膏,就怕越筝觉得苦,还特意加了一味甘草。

  我抱着越筝赶忙说,"越筝宝贝儿,我送你回去。太子殿下,改天,等改天我再进宫给您问安。"
  文湛比我快,他一把从我怀里抢过越筝,然后说,"你胳膊伤了,抱不动他,我来吧。"
  "那也成,殿下您送越筝回去,那我先走了。我忽然想起来,我家的人还等着我吃饭呢。这都快初更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他们要是饿的哭爹叫娘的,这哭声要是让雍京北城那群达官显贵听见,我这堂堂祈王是真的没法当了。"

  我一转身,愣没迈动脚。
  我的袖子被文湛扯着,他看着我,"越筝今天是为了看你来的,你怎么也要送他回祯贵妃的景湘宫门外吧。"
  "怡哥哥,别走嘛~~~~~~~~"
  越筝的大眼睛好像小鹿一样,圆圆的,水润润的,就像很多年前,那个高贵却单纯的文湛。
  我摇头,说,"太子殿下这又是何必呢?越筝您送回去也一样,祯贵妃信不过我,她肯定信的过您。再说,一会儿大正宫门就要落锁了,那我就回不去了。"
  文湛却说,"一会儿我送你出宫。"
  然后他看了一眼,"走吧。越筝也很久没见到你了,他很想你,别让孩子失望。"


29

  我命苦。
  天生是属碎催的。
  我跟在太子后面亦步亦趋,实在憋气的很。
  越筝在文湛怀里安生多了,他小小的身子就爬在文湛怀里,小肥手搂着文湛的脖子,小脑袋靠在文湛的肩头,不一会儿,我听见小呼噜也打起来了。
  刚才还吵着让我抱他,现在一扭头,早把我忘到爪哇国去了。这小子比我还没心没肺的,吃饱了就睡,他不成小肥猪,谁能是小肥猪?
  我真羡慕他。
  随后我又想了想自己,前天夜里我住在冉庄,临睡前灌下整整一壶狮峰龙井,还能睡的不知人间是何夕,其实我自己也很厉害。

  夜里禁宫很安生。
  非常安生。
  御园,太液池,层峦叠嶂的宫殿,高墙都绰在这里。
  不吵不闹,不跑也不跳。
  要说唯一不算太安生就是太液池中的红莲,妖精似的疯长着,开的铺天盖地的,夜风吹过来,强壮的荷叶满池子乱晃,乍一看差不多都能遮天蔽日。
  我抬头看文湛,好像最近两年他长高了。虽然乍一看我没在意,不过现在我跟在他的后面,又无所事事,我只有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发现,现在我得仰头看他了。

  "承怡。"
  "什么?"
  "你有话想对我说。"
  ……
  我只能说,"没有s。"
  "你骗我。"

  文湛总是对我说——承怡,你有话想对我说。
  可是我就偏偏不知道我自己想要对他说什么!我说没有,他不相信,他说我恨他,我骗他,我不想和他好好说话。可我真的想要对他说的是,如果你真的知道我想要说啥,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夜风吹散了文湛的头发,墨泼的一般,漆黑漆黑的,披在他的后背上。他停下脚步,忽然侧了一下脸颊,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我一直低着头,又跟着他后面,他不低头压根看不到我。

  "怎么了?"
  我以为他要凝神静气的好好和我理论一下,他却只是斜睨了我一眼,然后用下巴指点一旁,轻道,"到了。"
  我从他的背影中挪了出来,看着前面一个高门洞,上面挂着一块大匾——景湘宫。
  文湛轻轻摇了摇越筝,"醒醒,到了。"
  越筝睁开睡的有些朦胧的圆眼睛,看看周围,那边大门被轻悄悄的打开,出来两个太监,两个宫女。他们都冲着文湛先磕头,然后又静悄悄的起来,戳在一旁。
  有一个小太监站的靠前一些,他穿着四品内官的衣服,是越筝的大伴卫锦。他从小照顾越筝,和他一起长大,祯贵妃很看重他s,所以他比一般在景湘宫侍候的宫女太监的品级都高。

  卫锦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他上前从文湛的手里抱走越筝,越筝一定要我再亲他一下,我连忙过去,亲了亲他的小嘴巴,然后碎嘴的开始叮嘱他要听话,不要再贪吃甜的东西,记得抹药,不要任性,我默默叨叨的好像一个老年人。我忽然有一种感慨,好像我是越筝他亲爹,而不是他大哥。

  我也觉得天色实在不早了,再不走,我就真的要睡这里了。我连忙告辞离开,卫锦抱着越筝进去,可是等我转身的时候,我就听见背后有隐约的声音,"……殿下……别再和祈王爷在一起……贵妃娘娘不喜欢……听说他心眼不好……"

  我耳朵太实在太好用了,什么不想听到就专门听到什么声音。
  今天一天我本来够窝火的了,我也不管这里是不是皇后他妹的地盘,就想着把说话的人给揪出来,狠狠教训一顿,让他以后说话不要让我听见,不然我见他一次揍一次,可是没等我动手有人比我更快!

  我就听见文湛淡淡的问了一句,"卫锦?"
  已经走进景湘宫的几个人忽然站着,就好像被孙猴子使了个定身法,于是连忙赶紧着回头,上赶着跑到文湛面前,卫锦还抱着越筝呢。
  卫锦连忙说,"太子殿下叫奴婢,不知道有什么吩咐。"

  文湛说,"先把七殿下放下。"

  卫锦似乎是大着胆子抬头,他小心的看了看文湛的脸色,连忙低头说'是',赶紧着把越筝放下,越筝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怎么了,我怕他睡的五迷三道的,摔着,索性就直接从卫锦手中把越筝接了过来,搂在怀中。

  半晌无人说话。
  文湛不开口,谁也不敢出大气。
  接着,卫锦大着胆子又问了一遍,"太子殿下有什么吩咐。"

  文湛看着他的脑瓜顶,轻轻的说,"卫锦,你不用再回景湘宫了,去酒醋面局搬坛子去吧。"

  让一个四品内官,堂堂的七殿下的大伴去酒醋面局搬坛子,就好比把一个六品的朝廷官员发到雍京西山农庄去放牛。
  虽然说处置一个四品的太监不算什么,可卫锦怎么说也是越筝的大伴,他和七殿下自小一起长大,一起玩,一块说话,他是越筝非常亲近的人,处置他的时候怎么也要顾及一下越筝。

  "殿下!"卫锦忽然就跪在文湛脚边,他磕着头哭,"殿下,方才的话不是奴婢讲的,奴婢冤枉!"
  然而文湛却忽然反问,"怎样的话呀?"
  卫锦结巴,"……就是,就是说……"
  文湛问,"说什么?"
  卫锦忽然抬头看着我这边,他哭着说,"七殿下,快救救奴婢。"
  卫锦之于越筝,就好像黄棕菖之于我。

  "放肆!"
  文湛抬手就是一耳光!打的卫锦折了一个跟头,爬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这个时候从景湘宫中又出了一些人,他们一看文湛在这里,再看了看爬着的卫锦和早就哆哆嗦嗦跪在一旁的另外一个太监和两个宫女,这些人也连忙跪了,伸出白细的脖子,好像麻油鸭一般。

  文湛说,"卫锦,这个时候想激哭越筝,让他为你求情吗?行了,你也不要去酒醋面局搬坛子了,还是到南山吉壤守皇陵去吧,那里安静。"
  太子一句话,定人生死。
  从此卫锦就好像从云端被人拉下。
  他命好一些,有可能在南山烤地瓜,混个终老;要是命不好,等我爹大行之后,他的棺椁一入土,卫锦也只能跟着入土了。
  卫锦在景湘宫怎么也算是个人物,旁人还没反应过来,都跪着没动。

  文湛又看了看周围,"怎么?要让我亲自动手把他搀走吗?"
  文湛这一句话就好像茅山道士的符咒,那些人如同妖孽附体一般,连忙起来,齐心协力把赖在地上不起来的卫锦拽起来,连拖再拉的就把他扯走了。

  "……七殿下……七殿下……"
  只有凄凉的哭喊在夜风中飘来荡去的。
  越筝睁着圆眼睛看着他们,不哭,不喊,不说话。
  末了,他用小胖手揉了揉眼睛,扭头抱着我的脖子,爬在我怀中,奶声奶气的说,"好困。"
  似乎被拉走的不是他的大伴,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奴才。

  "越筝,六哥再给你找个大伴好吗?"
  太子忽然走近,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好呀。"
  越筝的小嘴巴就在我脖子旁边,香香,软软的。
  "这个人看起来很干净,他还不错,就是他吧。"
  文湛随便在人群中点了一个小太监,那个小太监惴惴的,抬头,我看见他的眼睛好像草丛中的兔子。
  越筝也很高兴,他看着那个小太监,文湛示意他起来,过来抱住越筝,我把怀中的越筝递给他,他似乎用尽全力抱住越筝,他的手指都是冰凉冰凉的。
  越筝高兴的说,"你也不错,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卫锦吧。"

  我心惊!
  越筝,真不愧是文湛的亲弟弟!

  从景湘宫出来,一直到大正门外,我一直低着头走,文湛在我身后。

  "承怡?"
  "啊?"
  "你有话要问我。"
  "没有!"

  话音未落,一股强劲的力道揪住我的肩膀,将我按在宫墙上,文湛的手指紧扣着我的下巴,逼着我抬头看着他。
  "承怡你没有话问我?"
  酒气扑鼻。
  他的眼睛很亮,闪耀着冷冷的光辉!
  我连忙摇头,和醉鬼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没有,没有。"
  "我知道你有,你想问我为什么当初那么对你?你不问我因为你不敢问!因为你恨我!"
  我一把推开他!
  他眼睛冒火,原本白皙的皮肤都泛了红,那个样子比我剁了他命根子还要他命!
  我闻见一股一股的酒气。
  他今天喝了一晚上闷酒,只一坛,就醉了。
  "你喜欢那个高昌贱人,这一切我都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甚至比你自己知道的还要早!"
  "……因为我一直看着你,而你却看着她!"
  "所以我一定会杀了她!"
  "她不是什么高昌公主吗?她不是自以为很高贵吗?她不是以为我不敢下手吗?她不是还想下毒杀我吗?"

  文湛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他扶着宫墙站好,似乎有些伤感。
  "结果呢?"
  "她死了,高昌灭国了,一切都过去了。"
  "你却恨我。"
  "你居然恨我!"
  文湛一把揪住我的脖子,把我扯到他面前!
  他对着我吼叫——"你为了一个该死的高昌贱人竟然敢恨我这么多年?!"

  我受到了惊吓。
  我张张嘴巴,想要说什么,文湛的眼神却有些涣散,他松开了扣着我脖子的手指,然后身体也软软的倒下,被我抱住。
  他的酒量不好,真的不好,喝一点就容易醉。
  我抱着他,他很重,喝醉的人更重,我几乎扶不住他,我冲着远处喊了一声,柳丛容他们这些东宫狗腿就在那边,他们一窝子听见我叫他们马上就颠过来。
  他们搀住文湛,扶他回东宫,还有人用东宫令符为我打开了大正门,我赶紧离开这里。

  当我回到祈王府的时候,一片漆黑,黄瓜也回来了,小莲黄瓜谢孟他们都吃了凤晓笙做的饭,都心满意足的睡了,只是崔碧城出门访友还没有回来。
  我坐在书房等着给他开门。
  二更的时候,他也回来了。
  他喝的满身的酒气,眼角眉梢都是春色,一看就知道去鬼混去了。
  他有些诧异我居然是坐在书房等他回来了。

  "王爷,你干嘛?"
  我扬扬手中的书,回答说,"读诗。"
  "你读诗?你斗大的字认得几箩筐,扁担倒了知道那是个一字,就想学那些翰林摇头晃脑的吟诗作对?这不他娘的扯淡吗?"
  我不回答,继续看我的书。
  崔碧城晃悠回来,凑到我面前嗅了嗅,忽然问,"你喝酒了?"
  我抬头安静的说,"太子留饭,有永嘉的太雕,所以我也喝了一口。"
  "和太子一起喝酒?"
  "嗯。"
  "没什么吧。"
  "没有。"
  "哦。"崔碧城自己给自己冲了一碗茶水,灌下去,然后才问我,"你读的什么诗?"
  ……
  崔碧城不死心的追问,"诶,你读的是什么诗?"
  我说,"是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的时候说了一句s。"
  崔碧城问,"什么?"
  我合上书本,揉揉眼睛,发现竟然是涩的。
  "今朝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30

  ——"今朝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美酒在前,白刃在后。
  这是太祖的诗词。

  太祖皇帝和我爹,文湛,死去的青苏,三殿下羽澜,估计还有越筝,他们都是一路人,都是能吟出这种诗的人。
  和我完全不一样。
  我用力看,仔细看,用心揣摩,可还是不能领会这句话的精粹。我就是扶不上墙的稀泥,彻底没戏。

  可是……
  一晚上,我还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呀。

  文湛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认死理,他一定说我恨他,还说我恨他这么多年,我就怎么也说不明白,我都让他给我搅和糊涂了。

  这事要从根儿上说起来,还得怨我爹。
  我小的时候,我爹事儿多,不是和摄政王斗,就是和阁揆裴东岳斗,斗的他一整天小脸蜡黄,心力交瘁的,没空管我,等他发现我一直不会读书的时候,我都九岁了,还基本上大字不认得几个,应该请先生教书了。那个时候我爹又想省钱,就把我和太子文湛搓成一堆儿,一起读书,一起吃饭。
  文湛脾气自小就不好,别的兄弟都不和他玩,他就只有拉着我玩。我娘是穷人家的孩子,她不精贵,我也不精贵。文湛刚开始娇气的很,把我折腾了两三年,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他老实多了,至少不折腾我,改去折腾别人了。
  他爱折腾谁,就折腾谁,反正只要他不折腾我,我就管不着了。

  再后来,我们一起长到十多岁,文湛十四岁,我十八岁。
  那一年,高昌公主阿伊拉进宫。
  高昌王把他闺女献给我爹做妃子,我爹这个人怕麻烦,凡是麻烦的女人他都不碰。要是他碰了高昌公主,阿伊拉怀了他的孩子,后宫朝野马上就得乱成一锅浆糊。所以他就把阿伊拉像金丝雀一样囚着。
  高昌王不是好鸟。
  他只有一双儿女,儿子被他送到大光明顶研习武艺,十几年来下落不明;女儿被他送来雍京做人质,想要蒙蔽我爹的野心;他自己的将军率领十万大军逼近丝路,就驻扎在裴檀的防区外,对着中原虎视眈眈。

  西疆兵甲万千,炮声隆隆,火光冲天。
  雍京则是丝竹、紫檀或是象牙板轻点,歌姬婉转低唱。
  无论是'葡萄美酒夜光杯'还是'醉卧沙场君莫笑',几乎都是'古来征战几人回'!
  西疆是战场,雍京也是。
  西疆的战争是真刀真枪,血肉横飞;雍京却斯文多了,言语谈笑之间,多少人和往事都会灰飞烟灭。

  高昌公主阿伊拉布下一个局,一个死局。
  为了给她父王一个出兵的借口,她需要去死,于是她勾引了我。

  太子也做了一个局。
  为了除掉我,除掉一个东宫谋士说能影响他情绪的人,他帮助阿伊拉勾引我。

  我父皇也有一盘棋。
  为了给裴檀一个进攻的理由,他默认一切发生。

  三殿下羽澜,四殿下青苏作壁上观。

  我呢?
  我是个傻瓜。
  我爱上了高昌公主。

  我并不是天生断袖,我爱过一个人,她是我父皇的女人,她怀了我的孩子。我想要带她离开,可是她却选择留在大正宫中。
  他们捆着我,不让我去找她。
  等我千辛万苦的找到她的时候,她死了。
  她死了,她是被冷宫中的女人一脚一脚踩死的。她们嫉妒她怀孕,嫉妒她有孩子,于是她们合起伙来,一脚一脚踩在她的肚子上,她和孩子血肉模糊。
  她曾经说过,在她的家乡美丽的天山有一个传说,死去的人会成为天上的星星,再坠落人间。
  所以,有人死去,就会有人出生。
  她死了。
  孩子死了。
  一个月后,越筝出生。

  我想我不恨文湛。
  我也不恨父皇。
  更谈不上去恨羽澜和青苏。

  我只是很伤心。
  我不想再回忆起那个事情,因为感觉很恶心;我也不想再去喜欢女人,总觉得再美的红颜都会变成白骨,血肉模糊。
  ……
  那年端午,禁宫夜宴,漫天烟花,绚烂至极!
  我不知道文湛一直注视着一切。
  我只记得一双眼睛,穿过虚妄繁华,隔着美丽的舞姬,琼浆玉液,皇族贵戚看了过来……
  子夜盛开的昙花一般,纤薄,透明,饱满,冶艳而脆弱。
  阿伊拉!

  ——啊!!
  我睁开眼睛,额头有汗,心扑腾扑腾的乱跳。
  我好像做梦了。
  我抓着脑袋坐起来,昏昏沉沉的,记不起来自己做的什么梦。窗子外面就听见凤狗尾巴花呱呱叫的声音——这是一个西瓜,划的圆一些,中间劈开,分成两半……
  ——凤氏抽筋太极拳。

  凤晓笙是个女人。
  她柔弱,美丽,会做饭,以后还会生娃。她对男人就有天生的吸引。在我祈王府,她说一句顶我说十句,人们会让着她,宠着她,可比用我的亲王大帽子压人要有趣的多。

  这不,一大早,我就看见院子里面,凤晓笙领着黄瓜,小莲,谢孟还有他的几个近卫军的弟兄在耍太极拳。他们耍的太不亦乐乎了,忘了给我做饭了。
  我捧着一个凉馒头站在回廊下面看着他们,心绪万千。
  人这一辈子,似乎就是吃饭、挣钱、娶媳妇(嫁汉)、生娃、让娃吃饭、挣钱、娶媳妇(嫁汉)、生娃……
  周而复始,子子孙孙,无穷尽焉。
  怎么就有很多人,偏偏就不喜欢吃一口安生饭,偏偏就喜欢穷折腾?

  崔碧城昨晚上喝多了,今天早上起来顶着个鸡窝头,一双肿泡眼,他让人给他煮薏米仁汤水去了,据说那玩意能消肿。
  他捧着一个永嘉名师做的紫砂手壶,里面泡的茶叶是他的心肝儿凤凰单纵,现在雍京市面上二两黄金一两的精贵茶,靠在我身边的回廊柱子上,眯缝着眼睛,一边哼着《牡丹亭》中的一小段,那咿咿呀呀的声调,就跟他晚上做那档子事儿爽到之后哼哼唧唧的声调一样。

  "王爷。"
  他忽然凑过来,饶有兴味的看了看我,这才说,"小生昨日睡的不踏实,总是醒,就感觉我这耳朵根子不清净。"
  我早上起来头疼,听不明白他想说啥,就这么瞅着他。

  "王爷,小生听你昨晚好像哭鼻子来着。小表弟,你可有年头没哭过了,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伤心事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气说,"表哥,我这是哭你呢。先哭几声,算是给你送行了,省的将来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把我的手一把扒下去,怒道,"承怡,你胡说八道什么?"
  "表哥,你还不知道诶。你可是闯了大祸了。你可知道太子殿下新聘的太子妃是哪家的小姐?"

  崔碧城上下扫了我一眼,才说,"礼部左侍郎杜元文的女儿,杜明鹤杜小姐啊。太子很聪明嘛,皇后想要太子娶裴家的小姐,可是其实娶不娶裴家的小姐都一样。娶了就娶了,就是不娶,裴家也是太子的人,可是杜家就不同了。娶了杜明鹤,比把整个内阁大学生的闺女都娶了还好用。"

  我不想听他胡说,连忙问,"你舍得?"
  崔碧城一瞪眼,"那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我的女人。"
  我惊讶道,"她不是和你私定终身了吗?"
  崔碧城忽然尖叫,"什么?!怎么可能!?这是哪个居心叵测的人胡说八道?!我怎么去抢……"

  "你小点声!"
  我一把捂住崔碧城的嘴巴,然后左右看了看。那边凤晓笙,谢孟,还有那几个近卫军,外加黄瓜,小莲向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连忙笑着说,"大家早啊,慢慢练,不要管我们。"

  我拉着崔碧城沿着芙蓉亭,鱼塘,到小沧浪这边。
  小沧浪是水榭,飞跨碧波,正堂还挂着当年沈大司马的手书——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小沧浪因此得名。

  崔碧城见无人,这才压低声音,"我怎么可能去和阎王爷抢女人?!太子那脾气,谁惹了他,就跟惹了阎王一样!再说,杜明鹤是东宫太子妃,谁敢碰?!"

  崔碧城猛然推开小沧浪临水的窗子,四下无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中的紫砂壶,手指的骨头节都是白色的,像是他手中捏着一只什么,他正一点一点把它捏碎,令其永不超生!

  我问他,"你不是整天都往杜家跑吗?你和杜玉蝉,杜皬他们那么熟,怎么会不认识杜家的小姐?"
  崔碧城狡辩,"你以为杜家是哪里?那是以理学后进自居的杜皬杜阁老的府邸,不是城南的窑子!"
  "杜家三进的院落,内院里面除了丫头就是婆子,一个男人都没有。就连挑水的挑夫都只能在内院石墙前面,把水沿着石道倒进去,根本就进不去内院的门。杜家小姐的绣楼还在那层内院之内,据说她的绣楼第一层台阶门板都撤了,连她亲爹都上不去,更别说我了。"
  "诬陷,诬陷!这是诬陷!"
  "这是谁在背后胡说八道,这不是纯心把我往死里整治吗?"

  我仔细看了看他,他不像在说假话,我却被他说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说,"我娘说的。"
  "谁?"
  崔碧城一脸痴呆,似乎没听清楚。
  "我娘说的。她说舅舅给她捎信,说是外公的意思,想让你娶杜小姐,他说的,你好像已经把她弄到手了。他们要是都知道了,那么整个大正宫,整个雍京城,就没有人不知道你崔碧城把太子妃给睡了。"
  "太子绝对不会要别人的女人,甚至连谣言都不能有,不然你这个奸夫的名声要是坐实了,太子那一关,你就过不去。"

  崔碧城把紫砂壶一把拍在木桌上,木桌上的笔墨纸砚都蹦三蹦!
  "这是有人想灭我们崔家!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你嚷什么?!"我头一疼,眼睛一花,双腿一软,扑腾就倒地了。
  崔碧城放下他的紫砂,过来拽着我,"小祖宗,小祖宗!这个时候你可不能病,你要是一撒手,这事就更难做了。我一个人可不扛这个麻烦。"

  我被他晃得快要散架了,我一把推开他,就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喘气,崔碧城连忙把我扯起来,塞到木椅上,然后把他的紫砂壶凑到我嘴边,硬是给我灌了一大口凤凰单纵,我这才这才长出一口气说,"你抗,你一个人抗的住嘛你。"

  我缓了口气,这才问,"你说,到底是谁不想杜明鹤嫁给太子?"
  崔碧城一撇嘴,"这样想的人太多了。不说别人,单说他杜家就不想结这门亲。杜小姐原先是有婚约的,你知道她聘给什么人了吗?"
  我摇头。
  崔碧城说,"是孔尚宁。"
  "谁?"
  "曲阜孔家,诶,就是这一代衍圣公,孔尚宁!"
  我问,"孔尚宁不是有老婆吗?杜家小姐给人家做小?"
  崔碧城说,"不是做小,是续弦。"
  我点头,"这就是了,杜老头还是老谋深算啊。那是孔家,是至圣先师孔子的后人。"
  "自我华夏三代以来,上千余年,改朝换代,兵灾天祸,什么都变,今日王侯将相,他日贩夫走卒。都说是君子福泽,五世而斩,这世上就没有不变的豪族,只除了他曲阜孔家。只要世上还有读书人,就没有人敢动孔家。"
  "嫁给太子有什么好?今日荣显,他日的皇后,不过也有可能是刀下冤魂,冷宫艳鬼。"
  "这么说来,似乎就是做小,也比嫁给文湛好些。"

  崔碧城看了我一眼,"对!再说,杜家可是三殿下的人。他们要是把闺女给了太子,那杜家的势力可就要分出一半给太子了,那些原先誓死追随的人恐怕有很多人就要开始作壁上观。到时候三殿下想做事,攒不够人,就是哭鼻子都不管用了。"

  我摆了摆手,"我对老三还有太子的事情都不感兴趣。现在是你的事最麻烦。他们不想杜家和太子结亲,还要把你拖下水,顺便把我也落下水痛打一番,实在可恶!"
  "表哥,你看,关键时候还是能看出来,我和你最亲了吧。"
  崔碧城忽然嫌恶的看着我,"你又想做什么?昨天夜里我可看到你给我扯的那块缂丝了,太小了,比针孔大不了多少。就这玩意,你还坑了我一万六千两,你又想干嘛?"

  "表哥,你和我不一样,我的名字可是刻在皇室玉碟上的,我是堂堂的亲王。大郑律法,亲王,如果没有通敌谋逆实情,就是贪贿大罪,大理寺、都察院也只有参奏之权,并无处置之权。"
  我继续说,"可你不一样,表哥,你是草民,又涉嫌沾污太子妃,如果谁把你弄到缇骑的诏狱里面,就是随便谁动个手指头也能碰伤了你。"

  崔碧城一拍桌子,"一口价,多少钱?"
  "二十万!"我说,"你给我把太子那二十万两的债还了,我给你摆平这件破事!"
  "十万!"
  "不成,这不带还价的。不瞒你说,我对和太子扯皮这个事腻歪透了。你给我二十万,让我把钱还了,我保证你清白的跟个花骨朵一样,谁也甭想往你身上泼脏水。"
  崔碧城一咬牙,一点头,"成交!银票明儿一早就送到。不过,你到底想怎么办?"
  我想了想,手指点点桌子说,"要想说清楚这个事,就得找一个人。"
  "谁?"
  "裴檀。"
第七章 崔碧城的风波
31

  我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头疼。
  疼了多半天。
  崔碧城去他雍京总号找大掌柜去了。
  我在裴檀的家中守株待兔。

  如果说这个尘世还有人真心待太子的人,我想,就只剩下裴檀了。他是皇后的侄子,文湛的亲表哥,太子嫡系中的嫡系。
  就是把他自己卖了,他也卖不了太子。
  征渊侯裴檀,已故内阁首辅裴东岳的独子。

  自从裴东岳被我爹气死(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后,他和他那个寡妇娘在裴家的日子就开始难过了。

  先是他长房大伯娶小姨太,嫌自己的院落不够宽敞,就硬是逼着裴檀的寡妇娘把自家的山墙拆了,向后退六十尺再修一个矮的,然后这个大伯给了他们孤儿寡母一百两银子算是意思意思。

  紧接着裴檀他四叔看上了裴檀他娘,就到处胡说,他说自己从小就和长兄裴东岳亲厚,又对嫂子爱不释手,如今裴东岳撒手人寰,照顾寡嫂幼侄就应该是他应尽的孝道。他的孝道似乎尽的也不是很顺利,一次他酒后想要逼奸寡嫂,不幸被裴檀手持一把小片刀给阉了,从此胡须褪尽,白净面皮,一张老婆嘴。裴四叔每天哭天抢地的,不做正事,就想自杀。

  裴东岳是神童出身,二十岁的状元,三十六岁的内阁首辅大臣。他儿子裴檀也很牛,裴檀阉裴四叔的时候正是他殿试夺探花的时候,于是,一个堂堂的两榜进士的裴檀就去丝路从军去了。
  说是弃笔从戎,实际上是流放外加避难。
  他走的时候把他娘也带走了。

  后来,裴檀大军肃清东海的时候,他娘死在宁海县,据说是吃多了生海蛎子,又水土不服,还有思念亡夫,外加看见裴檀能顶门立户了,于是安心的一闭眼,过奈何桥找他的死鬼丈夫去了。
  这都是陈年旧事。
  我认识裴檀的时候,他还没有踏平高昌,他正在近卫军做总督。为人和气,不笑不说话,一笑两酒窝。

  如今裴府今夕不同往日。裴家二门的大匾,由'耕读世家'换成了'厚德载物',和翠微殿的那个'上善若水'正好配成一对儿木鸳鸯。
  我来的时候不赶巧。
  据说裴檀不在,这家伙架鹰逐犬,出城打猎去了。
  我看了看外面热死人的三伏天,一手扯开自己的领子,坐在侯府正堂的大椅上,翘着脚,用三只手指掐着碗边喝茶,等裴檀。
  日晷映着日头一点一点西斜。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坐在裴府正堂,已经吃了三碟红枣糕,喝了四壶明前茶,出恭三次,打盹半晌,唱了两出折子戏,分别是《思凡》和《水镜台》,唱的是黄强走板,神哭鬼嚎。后来立在我身边时候的小童实在没辙了,这才把裴府的大总管拽了出来。

  我看着裴二一点一点从门口蹭进来,笑着说,"呦,裴大总管,您这是新娶了姨奶奶吗?就这么缠绵悱恻,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裴府大总管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叫他裴二,我也跟着这么叫。

  裴二连忙说,"王爷,您又拿我穷开心。我老裴又穷又老,只有一个糟糠老妻,歪锅配上翘锅盖,过一天算一天,哪里还有钱娶什么娇妻美妾?"

  我又说,"哟,那敢情你没娶小的,被窝里面没有一个俏佳人脱光了等着老二你,那你这半天都去哪了?存心躲我,是不是?"

  裴二说,"瞧王爷您说的。您是贵客,是碧海蛟龙,丹宵飞凤,到我们这里简直就使整个宅邸蓬荜生辉!"
  我两眼一翻,靠在椅子背上听着他瞎掰。
  裴二继续说,"这不是在不凑巧,我们侯爷领着若干人马鹰犬,出城打猎,这一时半刻的也回不来,王爷您难道来一趟,实在不能怠慢,小的这不是一直在后厨倒腾,就想给王爷弄点能入口的小菜。"

  我慢条斯理的说,"哟,裴大总管亲自下厨……我还真不敢吃。"
  "王爷说笑,王爷说笑。"
  "行了,你也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你们裴侯爷回来之后,你告诉他我来过就得了,我就不等他了。回头他猎了鹿,让他给我送几斤鹿肉过去,我喜欢吃那东西下酒。"
  裴二点头,"一定,一定。"

  我回王府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了s,崔碧城已经回来了。他坐竹椅上喝茶,左手边的小几案上放着他带过来的银票。
  我一进花厅就把外袍脱了,一卷,随便扔在地上,自有人从我脚边把衣服收走。我看着他对面,看着他那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敲了他脑门一下才说,"表哥,你好清闲呀。你就这么笃定我能摆平这个事?"

  崔碧城从崔家带了几个清秀的小厮过来。
  一个手拿铁杵在右边的银盆凿冰,一个在左边的水晶盘中用碎冰做玫瑰酸梅汤。另外四个就围在崔碧城身边,两个跪在地上伺候他洗脚,那双小手把他的白绸裤子都撸到膝盖上了,还有一个人立在他身边给他打扇子,扇子都是按着人的脉跳动的时间煽动的,最后一人就在崔碧城身边捧着一个大瓷盘子,里面放着准备好的各色冰果。

  崔碧城把茶碗放旁边,说,"这事儿搁我身上那是犹如泰山压顶,一千钧都打不住,可是放在王爷您那里,不到四两重。再说,我这二十万两的银票,还不能让我偷得浮生半刻闲吗?"
  "王爷,裴侯怎么说?"

  "我没看着他。"
  "哦?他不肯见你?"
  "裴府大管家裴二说他待人出城打猎去了,知道晌午都没回来。"
  崔碧城看着外面的毒日头,呲牙说,"这种天出城打猎?现在就是不动都能让日头烤的一身汗,他裴檀是铁打的?这鬼天,他跑一会儿马,还不得跟从永定河捞起来的水王八一样?"

  我笑了,"打什么猎?我让人盯着裴侯府邸,其实他一大早让太子的人给叫进东宫了,现在都没出来,我想了想索性不等他了。"
  "哦?王爷有更好的办法?"
  "到也不是什么更好法子,换个人问问呗。如果可能,我也不想去找这个人。裴檀这个人宽厚,好打交道,这个人就有点麻烦。我嘴笨,又说不过他,打也打不过他,所以跟他待一块,感觉发憷。"
  崔碧城把身边的人挥退,凑过来问我,"你不会想去找楚蔷生吧。"
  我有些幸灾乐祸的看着他,点了点头s。

  "打住!"崔碧城一挥手,"我跟这个人是仇敌!他一定是我事儿,肯定狮子大张口,我就是有一座金山都架不住他漫天要价,还不让我就地还钱!不成,不成,绝对不能找他!"
  "表哥,您也忒抠门了。您说,要是你被人害的命都没了,您要那么多钱干甚?留给自己到酆都鬼城给阎王的买路财吗?"

  崔碧城莞尔。
  这一笑,竟然似乎在画中。
  烟雨江南,彩画雕梁,莎汀蓼岸,丹桂碧桃,蘅芜棠棣,曲径通幽。
  我僵直。
  他说,"王爷,看您说的。我这再多的茶庄票号,再多的绸行桑田,那还不都是王爷您的?要不然,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您说,是不是?"
  说完,他还拍拍我肩膀。
  我把他手挥开,"得了表哥,您就留着这话骗别人吧。那些人得了你几句怪话就像被你下了咒一样,成了被人往狠里使唤的笨驴,那套还是自己被自己架上的。"
  "哎呦,小表弟你这么说,我好伤心哦。"
  "没正经的。"我让他一逗的,笑了出来,似乎头也没那么疼了,"得了,我收了你二十万,肯定给你把事情摆平。我这就去楚蔷生那儿,你别等我吃晚饭了。"
  崔碧城难得正经的问,"要不要再拿些银子过去?"
  "不用。"我说,"楚蔷生不是凡人,他倒不嫌银子咬手,只是再多的金银在他面前还真跟粪土一般,他想要的,是更大的东西。"
  "……"
  崔碧城看着我。
  我手中拿着他的湘妃竹扇自得的摇了摇,"我送他一份大礼,任楚蔷生就是九天神仙下凡尘,他也抗不住。"
  "那是什么?"
  "无可奉告。"

  我让黄瓜从冰窖里面拿出一个小瓦罐,里面封的掩饰,那是两斤羊肉卤。这是凉坡山野小吃,黄瓜爱吃,楚蔷生也爱吃。
  前杭州知府文宜明(就是被楚蔷生参倒的那个,大郑朝有名的贪官,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往钱塘江洒金叶子)说过两句话——只有扎不准的脉,没有扎不透的脉!送礼要送心头好!

  我看了这么多年,发现一个事情,是凉坡人,他就都吃这羊肉卤。
  凉坡太穷,那里十年有九年是荒年,老百姓家但凡有一口粮食吃都不会卖儿卖女的,只是真的太穷了,所以才有做太监,生娃这种营生。
  穷成这个样子,就不要说饭桌上再见油星了。
  如果遇到好年景,也许能宰一只小羊,这羊肉够他们一家吃三年的。老百姓家没有冰窖,羊肉不能放,于是就做成羊肉卤。把羊肉放在大锅里面,加很多很多的香料,还要狠加盐,加柴火炖。炖很久,要把肉都炖化了,然后盛出来放在坛子里面,上面用熬出来的羊肉封口,就可以贮藏起来了。
  等想吃的时候拿出来,用勺子舀一点放在白菜土豆里面一起熬,或者直接放汤煮杂面。
  凉坡人就爱这一口。

  拿着这个东西去找楚蔷生,比直接拍出银票来要好用的多。
  而且,它还很便宜。

  楚蔷生住在雍京北城的一个小胡同里面。
  普通的青砖黑瓦四合院,悠长的引路,小石子路两旁都是空地,种满了小草,不远处种的都是竹子,那边还支撑着一把巨大的油纸伞,伞下面摆着桌椅,上面有文房四宝,下雨的时候,楚蔷生喜欢在这里写奏折。
  他喜欢在这里写东西,写那种让人丢官罢职的奏折,雨点越大写的越欢。我想要是雍京城一年不下雨,我大郑王朝的官也要当的安心的多。

  他家没别人,只有一个老下人,很清静。
  我们就坐在他竹林下面的石桌石凳上,他的老仆人端上来清茶,就下去了。

  "祈王爷,您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干嘛?"
  "蔷生,别这么说。"
  我拉着他的手说话。
  楚蔷生的手生的好,肤若凝脂(就是凝结的猪油),白皙丝滑的,除了右手因为长年握笔有些茧子之外,简直就可以说是毫无瑕疵,就连宫中的美人的红酥手都比不过他。
  "昨天宫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很惦记你,所以过来看看。哦,对了,我再给你带了一小坛子羊肉卤,让老闵(他的老仆)给你煮绿豆杂面吃。"

  他啪的一声,把我的手甩开了。楚蔷生在我来之前正在午睡,他被我从藤床上直接耗起来,现在还有起床气。

  "得了承怡,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别跟我来这套,你来干嘛?"
  "呵呵,既然蔷生你这么爽朗,那我就实话实说了。是我表哥崔碧城的事儿,他不是……现在有点小麻烦吗?他被人诬陷和太子妃通奸,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
  "这是小麻烦吗?"楚蔷生冷笑。
  "在别人那里是泰山压顶的灾,可在蔷生你这里……"我又抓住他的手,仔细的握住才说,"在你这里,那还不跟一朵棉花桃似的,你只用一根手指,轻轻一拨,他不就没事了。"

  楚蔷生看着我,忽然一笑,"崔碧城崔大老板的事儿……怎么也值得一座金山吧。"
  我赶紧着,"哟,蔷生太抬举他了,可千万别折了他的寿命。值那么多钱吗?"
  楚蔷生,"王爷您可是舍命不舍财!"
  我说,"看你这话说的,有蔷生你在,我是命也好好,财也丢不了!"

  楚蔷生被我拉着一只手,他用另外一只手从旁边拿起来小闻香杯,一点一点嗅着,然后才笑着说,"既这么说,我出个主意,一准儿管用。"
  "什么?"我连忙凑前去。
  "王爷……"
  楚蔷生笑眯眯的,堪比月下海棠。
  他说,"您让崔老板……挥刀自宫吧。"


32
  "哟,别介!"
  我怪叫!
  "我舅舅崔县令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们崔家可是三代单传,要是这个时候把崔碧城给阉了,那我舅舅、我舅妈还有我外公还不得抹脖子上吊喝砒霜?"
  我又摸了摸楚蔷生的手。
  "再说,这个时候就是把崔碧城给骟了,那也于事无补。有心人就一口咬定我哥和太子妃有染,这个时候让他自宫,他们肯定以为他畏罪自戕,那个时候,他可就算是全身是嘴都说不清楚了。"

  楚蔷生不说话,他仔细看着自己手中的闻香杯。
  这个杯子是青花瓷的,上面的蓝盈盈都是用波斯涂料染色的,波斯那边都信奉回教,他们喜欢蓝色,总染蓝色。波斯的涂料除了染清真寺之外,染青花瓷这活儿,它们熟。
  闻香杯内壁上画着画儿,小小的杯中可见神奇,那是春宫。
  曲水溪桥,杨柳依依,花开馥郁的亭台之间,一对儿野鸳鸯正缠绵,外面还躲着一个美人儿,看着云雨巫山自己寂寞难耐,于是把手伸入自己的裙内……
  楚蔷生看得十分专注,几乎是目不转睛的,他乌黑的眼珠好像乌紫的葡萄珠子一般,就盯着闻香杯,似乎画人的人都活了,就在他面前,罗袜高挑,娇喘连连,而他自己却已是凝神静气,物我两忘。
  我再次叹道,这个家伙,不是凡人啊~~~~~~~~

  我摇了摇他的手,淡声说,"我们不说崔碧城了,今天我来,其实是有别的事。这事儿可是蔷生你的大事哩。"
  楚蔷生斜了我一眼,恩赐一般的说,"哦?承怡你说来听听?"
  我连忙摸摸他的手,笑着说,"蔷生,我发现你长的挺俊的,这一笑起来更是好看,别总板着一张脸,跟别人欠了你银子似的。再说,你用这张冷脸对对裴檀裴侯爷就成了,就别对着我了。"

  楚蔷生瞪了我一眼,"祈王爷,您要是没正经事,那您就请回吧。我还要回一趟都察院写奏折参奏官场贪墨无度,民生之苦,那我就不送了!"
  他说是这么说,不过没有把他的小手从我手里面抽走。

  我连忙笑着说,"我不说裴檀,不说还不成吗?再说了,你依附裴檀,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都说什么君子群而不党,其实真正能做到的不是那群自以为是的清流。"
  "好家伙,每到开科选士的时候,那群自以为自己是清流考官就山东的响马、辽东的胡子,各圈各的地界,各占各的山头!那些嫩抄抄的士子学生就好像是萝卜土豆一般,被这群考官使劲往自己的麾下扒拉,他们一边扒拉还一边抢别人已经扒拉到口袋里的,乱成一锅粥了,还是八宝粥!黄米,绿豆,薏仁,大米,红豆……什么玩意都有!"

  "王爷!你到底有事儿没事儿!?"
  楚蔷生似乎牙疼,他一把推开我,微微皱眉,手指扶了一下额头,似乎是西子捧心一般。

  "我不说了,不说了!"
  我连忙又摸了一下他的小手,说,"蔷生,我是说他们糊涂。我这一辈子不恨坏人,不恨猛人,就恨糊涂人!如果糊涂还偏偏装明白,那就简直是罪无可赦,直接杀头的罪过了!他们那些糊涂蛋知道什么是清流?清流是六部给事中,御使,都察院,科甲正途出身的大郑官员!蔷生你说,从哪一点上来看,你不算朝野清流?!"

  楚蔷生转过眼珠撇了我一眼,意味深长。
  我赶紧说,"这些都是小事,我知道蔷生你也不在乎这些。我想说的是,内阁需要再选一个人递补进来。"
  "蔷生,你别这么看着我,这可不是我瞎说的,这是我父皇的意思。只不过前一阵子他闭关修醮去了,昨天刚出关,留我在内廷吃饭的时候,我偷听他和太子说话,这是我父皇亲口说的。"
  "他说,让内阁大学士粱徵举荐人入阁。"

  俗话说的好,打蛇打七寸。
  对楚蔷生来说,功名是一块红烧肉,而且是他快要饿死的时候看到的一块红烧肉,那么入阁拜相就是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也至死不忘的业障。今生不能如愿,来世也一定刻骨铭记在心,就是轮回十世,再造肉身,他也不能忘!
  我这份大礼送给他,不怕他不动心!

  楚蔷生拿着腔调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哟,蔷生,看你说的,这和你有大关连呢。我虽然不做官,可也知道你们做文官的有个规矩。读书就是要靠状元,做官自然要做阁老。做官,又苦又累的,自然不想着能回家卖白薯,苦熬这么多年,不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宣麻拜相吗?"
  楚蔷生又不说话了。
  我既然接着说,"蔷生,你我谁跟谁呀,别不好意思,你瞧瞧,你的脸都红了。"
  楚蔷生不再挣扎,让我摸着小手。

  楚蔷生说,"承怡,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皇上说让粱徵粱阁老举荐人,那真和我没有关系。这不是客套话。谁都知道我的座师王守信已经被罢官抄家了,如果不是靖渊侯裴檀的关系,不是皇上看的上我的奏折,觉得我还有用,估计我现在最好的处境就是赋闲在家。要么在青楼楚馆做出一付风流才子的落魄样子,要不就是蹭在一些所谓名士的酒桌上写些风流小词,换些银两度日。谁也不会在乎我。"
  "如今也是。"
  "粱徵表面上和我有说说笑的,其实没有一句实诚话。花花轿子人抬人,谁不会!?皇上说让他举荐人入阁,这个人无论如何轮不到我头上。他有一个正在正在直隶做巡抚的学生,还有一个在户部做侍郎的学生,他不能舍弃他这两员爱将,推荐我吧。内阁那几把椅子,和我无缘。"

  "别这么说!蔷生。别人这么想,你不能这么想!平常人做的事情,你照做,那就不是你楚蔷生了。你不是凡人,他粱徵是凡人,所以对付他,自然要用另外一个法子。"
  楚蔷生正眼看我,问,"什么?"
  我说,"你知道这个粱徵最怕什么吗?"
  他问,"什么?"

  "一个字——死!!
  我接着说,"蔷生你不用做别的,你只要放出话说,说,如果粱徵不举荐你入阁,你就蹲在他粱府大门外守着。你怀里还揣着一把菜刀!他一天不出来,你守一天,他两天不出来,你守两天!哪天等他出来了,你就冲上前去,举起菜刀,一把剁下他粱徵的命根子,再把他砍碎了蒸肉包子!我就不信他不害怕!"

  楚蔷生秀致的眉一挑,"管用?"
  我摇头晃脑,"管用。"
  "真的管用?"
  "自然是真的管用!"

  楚蔷生噗嗤一笑,"我怎么听着这么悬呢?"
  我说,"其实一点也不悬。我父皇要是不想你入阁,你觉得,我敢跑到你面前来说这些话吗?父皇一直想直接下旨把你弄到内阁,不过你们文官不是又有个规矩,说入阁只能满朝文武推荐,然后再由当朝阁老拍板吗?如果我父皇直接点你入阁,那就是幸进!你楚蔷生年纪轻轻做到楚总宪已经很招人烦了,再背负上一个幸进、或者是什么天子幸臣的骂名,那多冤枉!你楚蔷生是神仙,不在乎这些,我父皇就冤枉了!他后宫佳丽三千,美人无数,又生了好几个儿子公主了,要是再被人说成什么分桃断袖,他就是跳进永定河,也变不成水王八了,多冤!!!——"

  噗嗤!
  这次楚蔷生是真的笑了。
  他笑着说,"承怡,如果我真的有入阁拜相的那一天,我请你喝花酒。"
  "别介!蔷生,你要是真的想谢我,许我一晚缠绵就足够了……"
  啪!
  我被楚蔷生轻轻打了一耳光。

  他啐道,"讨厌!"
  嘿!
  这句话说的那叫一个缠绵入骨,柔情蜜意,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被打的都心花怒放了。

  楚蔷生正色道,"承怡你送我这么一个大礼,你想让我怎么做,才能帮到崔碧城?"
  我说,"其实,你也知道。我表哥不可能和什么太子妃有奸情的,他不过是让人害了。现在这个朝廷可真是流言四溅,怪话乱飞!这本来就是一个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事儿。越说越多,越说越乱。不过就是再乱,再繁杂,那总还要有一个根不是?蔷生,我就想问问你,你说,太子到底想娶还是不想娶这个杜家小姐做太子妃?"

  楚蔷生说,"想娶,怎么说?不想娶又怎么说?"
  我说,"想娶,咱有想娶的法子;不想娶,自然有不想娶的法子。"
  楚蔷生问我,"那你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好法子?"
  我说,"倒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法子,不过,我这个法子,可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好法子……"
  他问,"什么?"
  我答,"算卦!!——"

  要说算卦,可真是这个尘世一大特色!
  就拿吏部选官来说吧,除了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大理寺,一品,二品这样的大官,再加上各省总督,各个防区的大将军由我父皇亲自过问之外,剩下的实职官位,就由吏部的官员算卦选。比如,一个省的布政使如果出缺,那么吏部就可以选六个资历差不多的人凑在一起,围着一个贵州紫竹削的筒子蹲着,开始抽签,哪个抽的竹签字最长、上面画着伏羲八卦,哪个去上任。
  简单,公平,合算,不花钱!
  好主意!

  于是,抽签,算卦就成了大郑最得人心的一个绝招!
  小至吃饭出恭,出游搬家,娶妻生娃,祝福消灾,数银子,看账本,做生意……等等,诸如此类;大至朝廷选官,用兵,杀伐决断,登台选将,宣麻拜相,立皇后,立太子,登基大典……
  无一不用到算卦这一绝招!

  当年我爹选皇后也用的算卦这一招。不过他是聪明人,所以他变通了一下。当年适合当皇后的人选有两个:内阁首辅裴东岳的妹妹——裴小姐(如今的皇后);内阁次辅杜皬的女儿——杜小姐(如今的杜贵妃)。
  我爹两个都想要,但是大郑只能有一个皇后,于是他就用了抽签这个法子。他让人选了两块玉牌,上面分别写上两位小姐的姓氏,裴和杜,再把两块玉牌放在地面上,我爹背对着玉牌朝天扔麻将牌。

  一百三十六张象牙麻将牌被扔的铺天盖地的,满微音殿地板上滴溜溜乱转,最后,气力用尽,纷纷不支,倒地不起。
  我爹过去仔细看了看,裴小姐玉牌前面的那张牌是一张夭鸡,杜小姐的玉牌前放到了两张二饼!

  于是,我爹认为夭鸡也就是凤凰,是皇后的隐喻,他马上请太后去做媒,聘了裴家小姐入主内廷。从此这个裴小姐成为皇后,生了太子文湛,称霸后宫,母仪天下!

33
  "皇后都是一张幺鸡麻将牌引出来的,这个尘世中,抽签算卦足可以稳定天下民心啊~~~~~~~"

  我继续说,"也就是说,如果太子想娶杜明鹤,我们就在岐山神宫搞一个盛大的算卦仪式,虽好把什么大祭司,二祭司,祭司学徒什么的都拉出来。
  让他们按着大小个排好,每个人都披上绣金线缀着珠玉的法袍,拿着法杖在祭台面前低头念咒,然后拿一只大乌龟壳子向天空一抛,pia的一下子摔到十丈高台下面,让那群祭司们抻长脖子仔细看那些龟甲碎片。

  其实都碎成那个德性了,谁还能看出什么天意?随口胡说就成了。
  然后他们就可以开始吹嘘杜明鹤!诸如,美貌、贤淑、家世好、此人是天仙下凡,凡间的男人都消受不了,她是上天派到人家给文湛做太子妃的!

  如果太子不娶她,就是对不起老天爷!对不起老天爷每年不辞辛苦,下的那些雨水!不是说什么人间供奉天地君亲师吗?这天天覆地载的恩德,咱们总不能让老天爷不高兴,要是它一不高兴了,就致仕回老家卖白薯,我们的土地没有雨水了,人们吃什么,喝什么,怎么活?"

  "所以不能让老天爷不高兴!这些话,老百姓都懂。大家自然就想着,嘿,这杜家小姐一定是个天仙儿,人们都嫉妒她,才说她和崔姓某人勾三搭四的,其实大家都错怪她了,她是仙女啊!"
  "然后,她没事了,我表哥崔碧城自然也没没事了。"

  我松开楚蔷生的手,他看我说的口干舌燥的,给我倒了杯茶水,递给我喝了,他才说,"要是太子不想娶杜明鹤呢?"

  我说,"那更简单。就说龟甲摔裂了,看不出来纹路,这一定是上天的旨意,说明杜家小姐私德不休,不贞不洁,不能做太子妃,要不然,也要惹怒老天爷。
  太子只要下旨让杜家小姐出家,每天吃斋念经,侍奉佛祖或者玄武天尊,修德赎罪。太子可以再聘别人家的千金小姐。

  至于我表哥崔碧城,我让他到南方躲一阵子再回来。雍京这里的人喜新厌旧,等他回来了,大家都知道太子新娶美娇娘了,是好事,谁还记得什么杜小姐,崔姓某人曾经风传的风流韵事呢?我表哥这个关也就过去了。"

  楚蔷生冷笑,"好注意。你怎么不想想,要是太子无意杜小姐,那个俏佳人可多无辜。不但被人白白玷污了名声,还要被迫出家。"

  我说,"那我就管不着了。她爷爷是当朝阁揆,她爹是礼部左侍郎,她曾经没过门的夫婿是衍圣公,她现在未过门的夫婿是当朝太子!
  这些人要是不能呵护好她,我一个宫女生的闲散王爷,我有什么本事?楚大人,您要是怜香惜玉,您就想方设法的让太子娶了她,这不就没事了吗?"

  "好!"楚蔷生终于出声了,"我帮你。"

  诶~~~~~~~~~~~~~~
  我终于可以长长的出了口气,心口上那个悬了一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下去了,无声无息的,人却感觉轻松很多,肚子也叽里咕噜的乱叫。
  我才想起来,一整天都没有好好吃东西了。
  我这才又拉住了楚蔷生的手,"蔷生啊,还是你好。"

  这个时候老闵(楚蔷生的老仆)从外面抬了一个食盒过来,打开,从里面拿出来四碟小菜,一壶米酒,两碗米饭,他就离开了。
  楚蔷生抽出手,对我说,"好了,你也说了一下午了,饿不饿,吃过晚饭再回去吧。"
  不知道为了什么,楚蔷生每个月有五天吃斋,也许为了念经、也许为了保持细腰,我就不得而知了。而今天刚好是这五天之一。
  我连忙摆手,"不!不!我现在饿的能吃下一整头羊,我还是回去在吃吧。"
  楚蔷生忽然轻声说,"你不在乎吗?"
  我听楚蔷生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我一愣,"啊?你说啥?"
  他又说,"你不在乎太子大婚吗?"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玩意抓了一下,我又开始头疼。我想我一定是病了。于是我笑着说,"我为什么要在乎?"
  楚蔷生忽然过来,他伸出手,好像敲更鼓一样拍我的肩膀,我鬼叫,"哎呦,你干吗?你可不是面团一样的书生,用力拍人会很疼的!"
  "承怡,好自为之吧。"他说完,就又坐了回去,自己端起碗,悠然自得开始吃饭。"吃的下就一起吃点吧。"

  这四个碟子的菜看着精致,其实是一碟炒玉兰片,一碟炒笋,一碟梅汁番茄,还有一碟山菌。清淡,无为,淡出鸟来,如果他能每天坚持吃这种东西,他简直可以去蜀山修炼,他一定能成剑仙儿!
  "不了,不了。"我快步走出竹林,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我走了。"

  你不在乎吗?
  我为什么要在乎?
  那个人,从来不会在乎任何人,任何事情。
  如果他想要的东西,他会自己去拿;不想要的,他会自己毁掉,亲手毁掉,毫无怜悯。


34
  我在城西的一家小馆子吃了一顿瓦罐牛肉,又喝了几两烧酒,这才回家,凤晓笙真给我留晚饭了,只不过都让谢孟吃掉了。

  崔碧城不在,黄瓜告诉我,他被他雍京总号的大掌柜潘子齐叫走了。据说他们南边商号的总账运到雍京,一共装了满满的四个大木箱子,潘大掌柜叫崔碧城一起过去看账。
  黄瓜爱凑热闹,他还跟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绘声绘色的向我描述:什么崔家的账房抵得上小半个户部的账房,一个大屋子里面四十多个账房先生一起打算盘,那算盘珠子打的山响,扒拉扒拉的好像下冰雹!

  末了,黄瓜看左右无人,这才凑到我耳边悄悄的说,"王爷,依奴婢看,谢孟谢指挥使,好像看上凤大人了。这可不是奴婢背后嚼舌头,这是真事儿!奴婢今天都看了一整天了,谢孟见王爷不在府邸,就往凤大人跟前凑……"
  我看了他一眼。
  黄瓜说,"王爷,您别这么看我,我心慌。这真的不是我传闲话……"

  我问黄瓜,"谢孟都什么时候往凤晓笙跟前凑?"
  黄瓜回答,"好几次!中午吃饭的时候,谢孟凑过去献殷勤。他一口气就给凤大人搬起来那个大饭桶,拿出去给他们那些近卫军吃。那个饭桶十好几斤重呢,我挪了两下都挪不动!王爷,您没见谢孟抬饭桶时候那个得意样儿!讨人厌着哪!"

  我又问,"还有呢?"
  黄瓜说,"晚饭也是。王爷,您没看见谢孟他那个模样,一手拎着一个装菜的木桶,嘿,比话本上的猪八戒还能抗,比猪八戒还能吃!他今天一口气吃了四大碗干饭!王爷,您不信?您一定要相信!"
  我奇怪,"为什么呀?"
  黄瓜笃定,"因为这是真事儿!!"

  我无语,"黑!黄瓜啊,你是直隶凉坡人吧。"
  黄瓜,"嗯,是啊。"
  我敲了敲他的脑壳,"咱们今天没吃饺子吧,又没蘸老陈醋,嘿,怎么这么大一阵醋味儿啊~~~~~~~~~酸!真酸!!"
  黄瓜傻眼,我大笑着摆手让黄瓜回去睡觉,自己回房。

  烧酒这玩意后劲儿足,夏天热,发的就更快了。我本来骑马回王府的时候就有些迷糊,现在进到自家的卧室,烛火熏的我更热了。

  这一天,我王府里多了一些人,崔碧城那边的人都是他从府里过来的,我这里有一些从宫里来的,长相清秀,说话细声细语的,一听就知道是太监。

  我把外袍扯开,扔给一旁的人,然后仰在藤床上,由着他们给我脱靴,有人端了水盆过来,用丝帕子沾了清水给我擦汗,然后又端过来一碗决明子凉汤,喝了解暑。
  我闭着眼睛说,"等崔碧城回来,你们让他过来找我。"

  "嗯,听到了。"
  有人应声,清凉软糯,就好像大热天吃了一口冰湃过的甜蜜瓜,甜美清凉都到心里去了。
  我的脸颊上又有人轻轻亲了一下,我扑哧一下子笑了出来,睁开眼睛看着眼前人,"小莲!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他只是笑,不说话,我让旁人都下去了,然后向藤床那边挪了挪,让小莲坐在我身边,他靠了过来,伸出手指按住我的太阳穴,轻轻的揉搓起来。
  我闭着眼睛躺在靠枕上,舒服的叹了口气,我说,"小莲,你怎么知道我头疼?"
  "你一头疼就撇嘴,嘴边又似乎多了一条纹,浅浅的,就在这里。"小莲说着还用手指点了我腮边一下。
  我一乐,忽然感觉到脖子有些痒,就伸手抓,又被小莲挡开了。
  "别抓,一个蚊虫叮咬的小伤也被你抓出几条青痕。"

  如果我是包子,我就属于那种皮儿薄,陷儿也不大的那种s。
  这一身皮,应该是遗传自我娘。我娘长的抱歉,可是她有一身好皮肤,白的,也细。洗过澡之后,不用擦,都不是很沾水,水珠子落在身上,就好像露珠在荷叶中一般,打着转儿的落下去。

  可是她皮不薄。
  我的皮薄,实在很麻烦。
  这天生脸皮薄,都能看到鼻梁骨上青色的细脉,稍微碰一下都会有痕迹。崔碧城时常笑话我,说我就天生挂像,无脸无皮!
  所幸,这身皮的复原能力很不错,不然以我这么大大咧咧的动作,自己都能把自己抓出一身伤痕来。

  我饭量大,吃的很多,可是这个肚子就像空的,吃的油星大一点就开始上吐下泻的,把那些长膘的东西都拉没了,所以我的身材长的很寒酸。
  所以皇后才一直说我:不长个头,只长心眼。一个皇子,长的细眉细眼的,白面皮,看着就像戏台子上的奸臣,准没好心眼。

  其实我冤啊!
  又不是我要长成这个德性的。
  我倒是像长的像李逵,可是我娘不肯嫁冉庄后村的赵二喜赵大叔,听说当年在村里里面,赵大叔曾经想要追求过我娘,没成。他长的像李逵他爹,远望好像一尊铁塔,我不是他儿子,所以没福长成那副雄壮的样子。

  我说,"还是小莲你最贴心。"
  他又笑着,不再说话。

  夏天,屋子里点燃了白合欢的熏香,外面院子里有水滴的声音,我把小莲的手指握过来,放在嘴唇边上轻咬了一口,他就凑到我怀中,让我亲吻他的嘴唇。
  小莲的嘴唇很薄,水一样的光泽,有些茶的香气,没那么软绵,很有弹性。我贴过去,就似乎被吸住了。

  盛夏,合欢香,雾气,醇酒,还有美人。
  这一切,把欲望挑起来,熏染的越来越繁盛。
  有呻吟,有抚摸,有勾魂摄魄的眼神。
  小莲把衣服脱了,然后分开双腿跪在我身体两边,然后把我腰下的束缚解开,那里已经逐渐抬头。真要欢爱起来,刚开始有些难以进入,他自己用手指支撑开入口,然后就这么坐了下来。
  我想我是醉了,只是感觉热,感觉紧,我的手扶着小莲的腰,感觉他在我身上起落沉浮。
  然后,他俯下头,黑发散开,极其丰厚,丝缎一般的披着,他的舌尖舔着我的下巴,我喘息着,手指插入他的黑发中,用力揉搓。
  纷乱激狂的一夜。
  我们变换各种姿势。
  我翻身压住他,他的双手揽着我的后背,他的双腿分的很开,紧贴着我的腰,呼吸就在我的唇边。
  他的身条很完美,细,高,瘦,像一把长剑。这和他的名字完全不相配,我总是想问他,没有到观止楼之前叫什么名字,他却不肯说。
  而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似乎藏着千般话语,万种柔情,却独特的黑,黑的深邃——潭水一般。

  第二天,我们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床铺凌乱,全身粘腻,都是潮的。
  我枕在小莲的胸口上,迷糊着睁开眼睛,崔碧城在帘幕的外面,他抬手分开锦帐,看了我一眼,冲着我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我起身,小莲被我的动作弄醒了,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让他继续说,自己披上衣服走下床榻。

  崔碧城天明的时候刚回来。
  他一夜未睡,脸色有些憔悴,眼角有些红,头发却梳理的十分整齐,已经洗漱过了,穿着一身白丝水衣,坐在回廊下面喝茶。
  崔碧城问我,"楚总宪答应了?"
  我答,"答应了。"
  崔碧城点头说,"他倒是个好人。你给了他什么呀?"
  我笑,"他是个好朋友。我让他帮我这么大一个忙,给他惹这么大的麻烦,自然是份厚礼。"
  "什么?"
  "嘿嘿,天机不可泄露!"
  "切~~~~~~~~~~~"

  我喝了一壶茶,歇了口气,忽然问崔碧城,"我听黄瓜说,你南边的总账运到雍京,为什么呀?"

  "出了点小麻烦。"
  崔碧城靠在回廊上看着下面的水面和远处的小沧浪。
  "浙江布政使又被撤职查办了,他是杜皬杜阁老的人,这次去查他的人的是太子的人,他们在江南搅闹的不可开交。我不是一直在南边做生意嘛,少不了送些银子出去,也少不了借给官员些银子,所以账面上要做的干净。我查的就是这些。"

  天气热,太阳好,照的镜湖水面上升起一阵雾气。远处的曼陀罗花馆前面的茶花林,郁郁葱葱的。高墙外,是熙熙攘攘的雍京市井。
  黄瓜在院子中打太极拳;粗仆正在用大扫把扫地;近卫军已经用过早饭,手持长枪开始安静巡逻;花园中,谢孟对着风晓笙作揖。

  我忽然笑着说,"你太小看太子了。小看他的人,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你的账面做的干净,他手中,一定会有另外一本不干净的账。"
  崔碧城一挑眉,"哦?他有这么厉害?"
  我说,"不说别的,你知道太子为什么把凤晓笙派到我这里来掌厨吗?"

  崔碧城看了我一眼,安静的喝茶。
  我说,"太子想把凤晓笙送给谢孟。"
  "全天下的人对于文湛来说,只分两种:可以用的;不可以用的。
  谢孟就是他用的人,而凤晓笙不是。
  那么凤晓笙在太子的眼中,就和一斛珍珠,上千两白银,甚至官爵、醇酒美人一样,没有任何区别,这些都是他用来笼络人心的玩意。
  是玩意,不是人。"
  "不过文湛好歹看在晓笙一片痴心的情分上,没有逼她。不然他一道旨意,把凤晓笙赏给谢孟,谁也不能反抗。"

  崔碧城说,"我以为,以凤大人的才华,她会是被太子笼络的人。"
  我说,"即使她能把地瓜做出鲍鱼的味道,也不如一个死心塌地的缇骑指挥使。"

  无人说话。
  崔碧城开始闭目养神。
  我也开始沉默着喝茶。

  良久,他说,"既然太子那么坏,你就投靠三殿下好了。"
  我大笑,"那位三殿下连太子那点容人的度量都没有。他们两个都是烂窝瓜,太子是比较不烂的那个。"
  "哟,表哥,你手抖什么呀!放心,我这个人很公道的,我拿人钱财,替你消灾!杜小姐那点事儿,可不值二十万两银子。"

  崔碧城说,"我不是怕自己出事,我是怕你把自己折腾进去。"
  我坐过去一些,靠着他的肩膀说,"表哥,把我折腾进去,你死不了;可是你要是被折腾进去了,我活不了。"
  "哟,真看不出来,祈王爷您,还是知道心疼人的嘛。"
  "我就你这么一个亲哥哥,我不心疼你,我心疼谁?"

  这个时候,回廊上走过来一个人。很清秀,走路的姿势都非常有规矩,很讲究,看上去格外好看,他走到我面前,规矩的行个礼说,"奴婢拜见大殿下。"
  我一抬眼,来人居然是太子的心腹——柳丛容!


35

  司礼监选的这岔干儿子中,绿直、柳丛容、黄枞菖异常不合群。
  他们从小就在毓正宫旁听,由侍读学士严格督导读书写字,拿出宫门去,个个都像个大才子。不说别人,只看黄瓜那个怂包样儿,他背书背的比我好,写字写的比我工整,真要是咬文嚼字,之乎者也起来,他也挺酸的,他比楚蔷生也好不了多少。
  楚蔷生是酸萝卜,黄瓜就是盐干菜。

  黄瓜和柳丛容是好朋友。
  他们两个和司礼监的绿直同岁,都是七岁入宫,但是柳丛容比较特别,他不像黄瓜绿直家穷才卖身做太监的。
  柳丛容是叛臣后裔。
  他爹是东川土王的部将,当年跟着土王一起扯大旗造反。反没有造成,被朝廷派兵镇压了,土王被灭族,部将的儿子——柳芽因为太小,捡了一条性命,净身进宫为奴。

  柳丛容跟黄瓜不一样,他是个文静的人。
  对于一个差点当上司礼监掌印的人来说,他文静的过头了。
  我摊上他那样的失意事,绝对没有他的冷静。
  假如有一天,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能登基,可是第二天忽然有人跑过来对我说:承怡,你爹不是当今皇上,你爹是后山砍柴的马二福!所以你不但做不了皇上,连亲王也没得做了,你甚至不能上山去砍柴,你只能去吉壤皇陵做陪葬,在墓葬坑里烤地瓜!
  天,我会疯掉的!
  柳丛容不像我。
  自从我爹亡者归来,李芳重掌司礼监之后,柳丛容就乖乖的躲在太子身后,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当时那个吓唬黄瓜,让他连夜顶风冒雨跑到冉庄叫我回宫的柳某人,贞宁贤淑的像一个小媳妇。

  我看见是柳丛容过来,马上微笑的看着他打招呼,"哦?原来是柳芽儿呀,好久不见,我还挺想你的。"
  这个柳丛容到我这里,才真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不过现在让我纳闷的是,他到底是自己要来的,还是文湛让他来这里的?

  柳丛容一笑说,"让大殿下惦记着,是奴婢的福气。"
  他对我说话,然后却看了一眼我身边坐着的崔碧城,然后躬身施礼,崔碧城一愣,他连忙站了起来,也还了一礼。
  柳丛容直身,不再看他,却问我说,"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用。"我一指崔碧城,"这个人你也见过,他是我表哥,自己人,你说什么都不用瞒着他。"
  崔碧城自己倒连忙说,"柳公公,您陪王爷说话,我先出去了。"
  我咬牙看着崔碧城,他优哉游哉的走了,柳丛容还侧身,给他让路。
  我连忙说,"柳芽,我早饭还没吃,后面的鸟儿都还没有溜,也没有喂。你要是没事,咱们就先吃了早饭再说?"

  柳丛容说,"大殿下,我给您带了两坛子六十年的太雕,已经给黄瓜了。"
  "哦。谢了!"
  我冲着他笑。
  柳丛容说,"这是从酒醋面局的小地窖里面挖出来的,太子殿下知道您爱喝,谁都不让动,一直留在哪儿,等您回来的时候再一起喝。"

  我听他说这话,只感觉到一股凉气从心底油然升起!
  刑部宰人的时候,照例给人一顿饱饭吃,至少也是红烧肉!
  他东宫太子想让人为他去死的时候,总是把好话说尽,把曾经的一些恩情、亲情、温情显摆出来,如果写在纸张上,那要一字摆开,宛如长蛇,万千言语难尽!
  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文湛就跑到我的玉熙宫,蹭了一顿烤鹿肉,喝饱了两坛子老酒,然后醉眼懵懂的问我:哥哥,我对你好吗?
  我能说什么,我只能点头:好。
  真的好?
  真的好!
  然后他开始笑,又说什么:哥哥,你真好,我最喜欢你了。
  他那个时候才十四岁,粉嘟嘟的,真可爱,比越筝还可爱,没有一口小烂牙,嘴巴很甜蜜,比抹了最浓的糖浆子还甜蜜。童言无忌,他已经把一辈子的好话都在那个时候说尽了。
  然后,他差点要了我的小命。
  这么多年的事,我都快忘光了。

  我连忙说,"哟,难为太子殿下惦记。只是这些年我胃不好,肝也不好,太医局的那些江湖郎中都不让我再喝酒了。"
  说这话我的时候,我忽然开始心虚。
  我假装抓头发,把脸侧过一旁,开始仔细又小心的开始闻自己,有没有酒气。
  好悬!
  没有!
  我连忙回头看着他说,"那两坛子老酒,我看还是给凤晓笙吧,她喜欢那个。"

36
  "王爷。"
  柳丛容忽然换了称呼,他不再叫我'大殿下',而是新称呼'王爷'。这个'大殿下',他喊了我十几年,而这个'王爷',他今天却是第一次喊。
  "那两坛子太雕还是先皇初登大宝时候埋的酒,距现今都六十年了。如今先皇龙归碧海,皇上登基也有四十年。王爷今年不过才二十二岁,奴婢放肆这么说,那两坛子老酒比王爷的岁数还大呢。"

  我笑着回答,"不用那么小心,不但比我岁数大,比我父皇的岁数都大。好家伙,还是我皇爷爷登基时候的老酒,凤姑娘肯定喜欢,给她,她不得乐的大醉三天三夜!"

  柳丛容说,"那是送王爷的酒,王爷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这是王爷的事情,奴婢不好多嘴。既然王爷不爱喝老酒,奴婢这里另外一小坛子永嘉花雕,年头不多,只有四年。"
  他说着,手从宽大的袖子中伸出来,吊着一个小坛子。酒坛只有巴掌大,暗红色的瓦罐,上面封着胶泥和红绸。
  "王爷,这坛子酒,如果倒出来,只有两杯,王爷可愿意品一品?"

  我笑,"柳芽,你跟太子混久了,都混成一个德性了。每走一步之前,连下面要走的十步都想好了。你知道我不喝你的酒,就先送过来两坛子六十年的老酒,然后再拎出来这一小坛子花雕,我撅了你一次,就不能再撅你第二次……诶,其实我要是再混蛋一点,我就让黄瓜拿着棍子把你赶出去,你又能怎么办?"

  柳丛容倒是不慌不忙,他捧着小酒坛对着我似笑非笑的说,"王爷会这么做吗?"
  我无可奈何的站了起来,说,"不会!
  我可不敢。你身后还有太子爷呢,我就是不给你面子,我也不敢不给他的面子。"

  我把他让到回廊尽头的亭台,这里是坐着聊天、偷情、看景儿的好地方,摆了一套钧窑的茶具,就是没有酒杯。我拿过来两个大茶杯,放在柳丛容面前的桌子上。

  然而柳丛容却不倒酒,他把小酒坛举起来,微微眯起来眼睛打量着它,好像打量他心中的某些秘密。

  他说,"王爷,这酒还是凤化三十六年的佳酿,太子那年行冠礼。按照民间年纪的算法,太子那个时候是十四岁,不到行冠礼的年纪,可是宫中沿用古老的历法,太子的年龄则为十六岁,正好成年。"
  "奴婢也是那个时候到太子身边,侍候笔墨文书的,……,这一眨眼,四年就过去了。"
  "王爷,太子殿下这四年过的……不容易呀。"

  我听着他说话,背对着他,慢慢走到临湖的垂落的竹帘前面,看着外面,没有说话。

  柳丛容似乎把酒坛子放在桌面上了,他用手指撕开泥封,嗤的一声,红绸被拉开,异香扑鼻——永嘉花雕特有的香甜,清冽宜人!
  我从竹帘前面转身,看着柳丛容小心翼翼的把茜红色的酒,倒在杯子里面。红色的汁液配着暗红色的杯子,还真有一点说不出的妖异。

  柳丛容说,"大殿下您新封王爵、开府建牙都是这一年的事,尤其是王爷新搬到这边的王府居住,说起来,这四年间,您在大正宫的时候居多,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我看见他倒好了酒,自己慢慢踱回去,在桌子旁边的绣墩上坐好。
  柳丛容说, "奴婢自小侍候太子殿下、还有王爷您。王爷爱惜奴婢,您从御膳房给太子偷的枣糕,从来都有奴婢的一份,那个时候,王爷您偷偷喝酒,奴婢也陪着,说起来,也有七、八年了。"
  "大殿下,奴婢给您倒满了一杯酒,本来想着自己只在一旁陪着您就可以了,不过要真是这样,您肯定不会喝,所以奴婢就告个罪,自己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酒。"

  柳丛容把一个杯子放在我手边,另外一个放在他自己的手边。
  我忽然用手挡住他推过来的杯子,"柳公公,你在东宫那一套说辞就不要在我面前显摆了。我又听不明白,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么说吧,承怡要是又哪里做错了,或者太子又有什么旨意,请您明示。这次就是喝毒酒,上吊,砍头,也让承怡准备准备。"

  "别!别这么说!大殿下!"
  柳丛容握住我的手,拉开,然后又把酒杯推了过来。
  "大殿下,奴婢就明说了吧,这次我到祈王府,太子殿下并不知情!这是奴婢自己要来的。"
  "王爷,我这里有几样东西,要带给您看。"

  他拿出来两张纸,放在桌面上。
  "这第一张,是雍京这边人写的,说的是崔碧城和杜家的交往。"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崔老板和杜家小姐是清清白白的,这奴婢相信,这信说的也不是这件子虚乌有的事。
  可是崔老板和杜家的交往的确频繁了一些。杜皬杜阁老是当朝宰辅,而崔碧城则是雍京制造局的官商,他们一个权倾朝野,一个富可敌国,如果经常谋于暗室,怕不会将来传令于天下?"

  我说,"诶,写这个东西的人真是个二百五!崔碧城是杜皬杜阁老的学生,他和杜家公子杜玉蝉还有同窗之谊。不是说,凡是一起同过窗、扛过枪、piao过chang、分过脏的人都有过命的交情吗?崔碧城和杜家某人在一起喝个酒,品个茶,做些个酸文假醋,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崔碧城也没有那么钱。他也就是读不了书,走不了仕途,自己去南边捣腾个小买卖,赚钱糊口而已。"

  柳丛容把这张纸放下,却又拿起来另外一张,"王爷,这张是从江南过来的急递,八百里的急递,三天三夜就到了。"

  我伸长脖子看了看,"柳芽,你哪里来的这么多小道消息?哦,我想起来了!缇骑镇抚司都归你管!说吧,这是又说我斗蛐蛐,还是逛窑子?"
  柳丛容说,"都不是,这是浙江布政使赵宁隋认罪的供词。"

  我一听,就不说话了。
  我得听他说,他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的。果然,柳丛容慢条斯理的在我面前这张纸摊开,还挺大的,写的密密麻麻的,字还很多。

  柳丛容说,"赵宁隋在浙江两年,贪墨修河堤的钱款,运河运送木料的钱款,卖官鬻爵,东海驻防兵士的空额……不说别的,仅盐茶两项的买卖,他一年就有四十万两白银的收益,这还仅仅是他一个人的。"
  "崔碧城在南边经营多年,期间经历三任布政使,三任浙江巡抚,还有两任浙直总督,他和这些人有银钱往来。贿赂巡盐御使,以低价换取盐引,折合白银竟达百万两之巨。"
  他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不说了。

  我想,该我说两句了。
  "如果崔碧城真的做出这样的事来,就该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他是布衣,不是官员,也没有爵位,用不着都察院,也不用大理寺!你们让顺天府抓人吧。"

  柳丛容连忙说,"王爷,奴婢来不是这个意思!这份供词是直接呈报东宫的,可是供词却存疑。赵宁隋此人非常小人,贪婪狡诈,穷凶极恶。他以为自己穷途末路之际,咬出皇亲国戚来他不会死,看似狡诈,实则愚蠢之极!"
  "崔碧城既是制造局的官商,又是王爷您的至亲骨肉。与公,他为制造局当差多年,尽心尽力;于私,他并未倚仗王爷和国舅崔大人的权势,为所欲为。即便是众口一词,证词煌煌,太子也不会相信。"
  "不过……"
  "王爷,太子也只是想要您当面告诉他,您的想法。他想知道的事情,都是从您口中说出来的,而不是别人传过去的话,您明白吗?"

  我笑,"柳芽,说来说去,你这是替太子过来压我!是不是我要是不去东宫,我亲人就没命了?"
  "王爷。"柳丛容说,"您这话说的不对。我知道崔碧城是您舅舅的孩子,俗话说,姑舅亲,辈辈亲,杂碎骨头连着筋。可不管怎么说,到底血脉隔了一层,再怎么着,也不会比和您从小一起长大的太子还亲吧!"

  哼!
  我冷笑。

  "王爷,当年的事,并不是太子的错,而是您的错。是您不应该和皇上后宫有染,也不应该因为一念之仁弃江山社稷于不顾,助逆贼逃命。说到底,这都是杀头销爵的大罪!太子顾念多年骨肉恩义,为您化解了这场灾难,您却要把罪过源头推给太子吗?"

  我咳嗽了一声,愣没说话。
  真是一人两片嘴,一张一合什么都说的出来。
  太子当年想杀我,后来因为良心发现,还是什么别的,他总算是高抬贵手,放我逃生,然后就装作没事儿人一样,就好像当年的事情一笔勾销。

  我最烦他的不是他想杀我。
  皇家骨头,天生是仇敌!
  不把兄弟杀的干干净净,实在是寝食难安。

  兄弟僭墙,窝里斗的事情,在我大郑王朝开国至今,简直就是罄竹难书,那些烂事都是车载斗量!
  不说别人,就说我爷爷的爷爷的哥哥,他刚登帝位两年,出雍京去打猎,结果迷路了,等他吃了两天的窝头和小米粥,外加和村姑一夜缠绵之后回的雍京,发现江山易主了。坐在宝座的上的那个人,是他最亲的弟弟!

  坐在那个位子上,天下都是他的仇敌!
  谁都是野心家,谁都想杀了他取而代之!
  比如我爹。
  上次我爹被热的有些中暑,混了一下午,等他两眼一睁,内阁此辅杜皬一下子扑了过去,字正腔圆的说了一句,"陛下,大权还在你手里!!!"
  然后就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等他一睁眼,他就是内阁首辅了。

  再说,我也不是一个老好人。比如这次我四弟被宰,我连一个屁都没有放!我不会去说什么:文湛,你杀了弟弟,你不是好人啦,你不应该这样拉,你……巴拉巴拉……
  但是最起码,想杀就杀,别再旁边再讲一套什么骨肉恩义、逼不得已。
  当biao子,就好好当,别再想着立什么贞节牌坊!
  又想内地里杀人,又想面子上好看,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天下的好事还能都让你一个人全占了?!
  我不会因为喜欢你,就自己拿把小刀摸脖子,然后在眼泪汪汪的说,我为了你,就是上刀山,下油锅都不怕!

  文湛需要的是一份,为了他,可以义无反顾的进坟墓的感情。
  我给不起。

  我忽然从墩子上滑下去,半个身子都软了,我好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板上,我想,我中暑了。
  "王爷!"
  柳丛容惊叫着,他看着我,我虚弱的说,"快……快去找黄瓜……我……我要死了……"
  "大殿下,您等一等,我去找人!我去找人备车,进宫到太医局,找林医正!"
  他说话声音都抽筋了。
  我看着他从我眼前消失,我舒服的翻了个身子,摸着自己被地面装疼的鼻子,淡淡的说,"买豆腐还用备车?切~~~"
第八章 其政闷闷

37


  我病了。
  柳丛容把太医院的林太医叫了过来,他自己回东宫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中暑,反正太医什么的查不出是什么病症,只是感觉到热,感觉心口疼,我还拉着太医的袖子哭哭啼啼,吓得林医正直念阿弥陀佛,他号完脉最后对黄瓜说:王爷这是得了痴懵之症。
  黄瓜气的揪着林太医的胡子叫,"你才痴懵!你们全家都痴懵!!"
  我虚弱的靠在小莲的怀中,我的手指颤微微的指着黄瓜说,"不得无礼。黄瓜,你让林太医开个方子,你去抓药。"

  黄瓜揪着林太医走了。
  崔碧城坐在我旁边,眼窝深陷,小脸蜡黄,他看上去倒像病的三灾五难的。他手探过来摸了一下我额头,全是汗,他说,"小表弟,你不会真有病吧。"
  我让小莲拿过来一把纸扇,打开,给我扇风。
  我这才喘口气说,"你才有病,你们全家都有病!"
  崔碧城瞪了我一眼,我才想着,骂他,就连我自己都骂进去了。
  s
  我说,"你这是怎么了?看上去像个吊死鬼。"
  他说,"别提了,我这几天就没个清静,今天终于把帐清了。剩下的东西,往来的信件,该赖的赖,该烧的烧。这几天我就没有阖眼,困死了。既然你装病,那你自己慢慢装,我要去睡了。"
  "不成!"我一拉崔碧城的袖子,"你快去找个人,就说楚蔷生楚总宪发话了,如果不让他进内阁,他就揣个小刀堵大学士粱征门口,还要剁他粱征的病根子下酒!我要把这个生米赶紧做成熟饭,把楚蔷生扯进来,我们在太子面前也好有个遮挡!"
  "哦!对了!还有杜家那祖孙三人!你也要抓紧,千万不能松手啊!"

  ——"今朝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这是太祖的诗,我不懂,崔碧城不懂,可是太子懂!他发柳丛容哪里是来敬酒的,简直就是来下战书的!
  我要把这个水搅混,越混越好。
  这样我才可以浑水摸鱼,遮掩才能让太子有所顾忌。他摸不清楚底细,也摸不到是有鱼还是没有鱼,这样他才能小心一些,至少想要抓我或是崔碧城这两只耗子的时候,也要顾念一些杜皬或是楚蔷生这两只花瓶!

  我见崔碧城不动,我发急,于是去轰他,"去呀,赶紧去呀!"
  崔碧城瞪了我一眼,终于站起来,抱怨说,"我就是那笨驴,让你往狠了用。"

  我连忙说好话,"我的好哥哥,你别抱怨了。等我们过了太子这个关,我把我那个柴窑的梅瓶送给你还不成吗?"
  崔碧城说,"这话可是你说的!小莲,你在这里做个见证,你家王爷可是红口白牙说的,要把柴窑梅瓶送给我,白送!这皇族子弟说话,吐个吐沫都能成钉子,可你家王爷就爱食言而肥!祈王爷,今儿这事咱们三个人都听见了,到时候你可别反悔!"

  我终于怒了,挣扎着从床上起来,一踢崔碧城的屁股,"你还不快去!要是等太子过来收拾咱们,那别说柴窑梅瓶了,到时候就连碎瓷渣滓都没你的份了!"

  我在王府病了三天,吃了三天凤姑娘做的稀粥。
  我一边吃,一边还曰着,"古之圣贤皆喝粥,昔正考夫饘粥以糊口,孟僖子知其后必有达人。今吾稀粥糊口,未知吾子孙辈如何显达?"
  "哟!王爷!"
  凤姑娘挑眉,嫌恶的看着我,"我不知道你还会曰古人?!您……识得字?"

  我被气的一口米粥呛到喉咙里面,连连咳嗽,小莲急忙着拿了一块手巾给擦嘴。末了,小莲坐我床边,我靠在小莲的大腿上,自觉多了一份'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黄粱梦境。
  我撇嘴说,"凤姑娘此言差矣。我再怎么说,也是大内毓正宫出来的,我当年也是杜皬杜阁老的学生,还听他讲了三日的经史子集呢!"
  凤晓笙说,"哟,我怎么能忘?王爷不是因为要揪掉杜阁老的胡子,被他轰出毓正宫的吗?"
  我说,"你这都是听谁说的?那是王爷我当年不稀罕念!不然,我现如今的学问可大了去了!就连他们内阁那群鸟官都不是我的对手!那文章做的,啧啧,还不得山崩地裂、地动山摇、鬼哭神嚎?"
  凤晓笙瞪了我一眼,走人了。
  小莲用手给我开胸顺气。
  我躺的迷迷糊糊的,正要睡着,这个时候有人过来,轻手轻脚的,我一睁眼,是黄瓜。

  黄瓜面色不好看,和他干丈母娘(他有一个想好的宫女,那个宫女的娘就是他的干丈母娘)死的时候一个样子。
  我问,"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王爷。"黄瓜难得还有正儿八经的样子,"李公公来了。"
  "谁?"我一愣。
  "是司礼监的李芳。"

  我慌的连忙从小莲的怀里爬起来。
  李芳是看着我长大的,那是我爹的心腹,内廷几万太监的头把交椅,我大郑的传国玉玺都在他手里放着。人精贵着呢,轻易不出窝。一出窝,准没好事!

  我问,"他来干什么?"
  黄瓜说,"说是太子请您……到东宫,有事相商。"s

  我一听,心中一乱,总觉得心口又是一阵乱疼。


38
  我到前厅的时候,李芳正在那里喝茶。
  他旁边站着两个小太监,都是我王府里面的,这两个人非常小心的侍候着。
  这个李芳在我爹登基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了,比我爹还老。内廷几万太监,在辈分上说,都是他的徒子徒孙,就连柳丛容都要跪着叫他一声'干爹'。

  他长的慈眉善目的,圆脸,细眼,经常笑,脾气好。我爹生气的时候,他劝着,别人在我爹面前做错的事的时候,他护着,
  我还挺喜欢他的。
  因为他比我爹好说话。
  于是我过去,耷拉着眼睛,苦着脸说,"李公公,我这病的稀里糊涂的,不能出门。您就帮我回了太子吧。"

  李芳见我只是说,"奴婢知道大殿下病着,一直不能起身,不过储君召见……"他笑了一下,很像在安抚我,"先见太子吧。"
  一个软钉子把我撅了回来,我哪还敢再说个不字呀?
  我只能灰溜溜的跟着他,坐轿进宫了。

  太子就在毓正宫。
  刚随着李芳进大殿,我都听见文湛的声音了。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孰知其极?
  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
  人之迷,其日固久。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毓正宫还是那个毓正宫。
  偌大的正殿里面放着一排接着一排的书柜,靠着窗子的这边摆着卧榻,书案,长椅,被擦拭的纤尘不染。书案上有成摞的书本,摊开的宣纸,研好的徽墨,米芾的砚台,外加制作精细的湖笔。

  文湛抱着越筝坐在书案前,他看着案上摊开的书,问他怀中的孩子,"这是老子《道德经》中的一段话,越筝,你知道它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越筝嘟着小嘴,很认真的看了看书页,然后摇头,"不知道。"

  文湛听见我们进来了,他从书页中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用手指摸着书页,对越筝说,"闷闷,说的是法政简廉,无苛政,不涸泽而渔,君主无主观臆断之象。
  老庄讲究无为而治,与民休养生息。
  按照讲读大学生沈墨的说辞,自我华夏尧、舜、禹三代圣君以来,唯有汉代文帝、景帝时期可以与之相提并论。他所提倡的无非就是君主恭俭,民风淳厚,政通人和,国泰民安。"

  李芳没有说话,他引我进去,对着太子行了礼,就垂手站立一旁。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我们两个安生的好像永定河的鱼。
  除了喘气之外,那个嘴巴基本上派不上用场。

  太子表现的好像我们完全不存在一般,他继续说,"而察察,说的无非就是刑名繁杂,行桀纣之君暴行,驾驭百官、天下万民如同奴仆,设立各种耳目防民甚于水火。这个时候,天下多为狡诈之民众。
  当刑名严苛,酷吏盛行的时候,那些有才华,有胆识,有见解的人都归于山野,或是闭口不谈国事,此时剩下来的,都是一些庸才,蠢才,妒能嫉贤之人,甚或只有鹰犬之徒。
  政事果真致此,国家气数已尽,则不堪再问。"

  叮叮~~~
  是汤勺碰瓷碗边儿发出的颤音。
  我看见柳丛容从外面进来,双手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个银盆,装满了碎冰,中间摆着一个瓷盏,放着银耳莲子汤。
  柳丛容先是冲着门口戳着的李芳点了一下头,然后扭脸看了看我,一垂眼睑,低头从我身边过去,连个屁都放一个。
  我就一愣。

  柳丛容安静的像个游魂。
  他把托盘放在一旁,也不敢打扰文湛给越筝讲学,于是悄无声息的退下,从一旁拿过来一个白色的方巾,开始擦木质格子架上的瓶瓶罐罐。
  柳芽从小就较真,他收拾乱屋子的功夫可是一绝。

  他小的时候跟着二皇子摇光,我二弟摇光现在在五台山带发修行,他的脾气就和那三千诸佛,诸般繁华一模一样——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说好听点,是他不是凡人,有灵气,说难听点,就是他脑子有病。

  他披头散发的佛经,看完之后大笑四声,接着就把自认为精妙的地方一页一页扯下来,扔的满地都是。
  那些佛经都是用天城文写的,一个一个字都是曲里拐弯的,长的跟天坛北墙根儿卖的鱼虫一样,除了我二弟和他那个从小出家的妈,整个大正宫就没有第三个人认识。

  柳丛容也不认识。
  可是他就是有这个本事,把他根本看不懂的佛经再一页一页粘回去。
  一本书,上百页,让柳丛容粘的丝毫不差。

  再后来,他跟了太子,东宫的书房就归他收拾。再繁杂,再紊乱的书房都能让他整理的井井有条,太子离不开他。

  越筝看见我站在旁边,想要扑过来,不过太子按了他肩膀一下,越筝仰头看看文湛,愣是没敢动弹,也没有说话。他乖乖的坐在文湛怀中,像只小猫儿一样。
  太子又指了指书页,问越筝,"我说了前面几句的意思,越筝,你自己想想,这'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又是什么意思?"

  叮~~~~~~
  柳丛容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一块玉书签砸到地面上,发出一阵颤音,太子只是微微向那边扭了一下脸颊,眼角都没有扫到柳丛容,柳丛容连忙跪下,李芳走过去把书签拾起来,摆了回去,太子没说话,李芳把柳丛容也拉了起来,他让柳丛容继续收拾。

  而太子则翻了一张书页。
  后面那页是注解。
  这本书我熟,原先在毓正宫经常看来着,就是看不下去。语言写的晦暗不明,一句话十个人了,就是十种解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实在烦人,着实不如《绣塌野史》深得我欢心。

  越筝的小胖手指着书页,娇声说,"奇,是为怪异;妖……"他抬头看着文湛,"六哥,这妖也要解释吗?还有比妖字更好的解释吗?"
  然而文湛却不像在回答越筝,他说,"如果人心不正,则有心为善,却为罪孽。所有的好心,都会让别人曲解为恶意。"
  "你为别人掏心掏肺,他却不领情。"
  太子忽然抬头盯着我,那眼神,就像透骨钉一般,冷森森的插在我的心口上。
  他说,"不但不领情,反而滋生事端,任意为患,善事终究化成妖孽、灾祸!"

  铛!~~~~~~~~~~~~
  是远山护国寺晚课的暮鼓晨钟。
  我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太子却笑了,像是刚看到我,温和的说,"承怡来了。这几天没见,过的还好吗?雍京夏天热,你身体不好,要多多休息。本来我也不想叫你过来,只是,有些事情,如果不当面对你说,你一定不肯听。"
  "如果,因为你不肯听,而自以为是,做错了事……恐怕,就不是喝柳丛容柳公公一杯水酒,扯一个楚蔷生进来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叮!!~~~~~~~
  柳丛容手又是一抖,这次他把盛放碎冰的盆子弄倒了,砸在地面上,碎冰洒了一地。
  太子侧着眼睛看着他,轻声说,"你在害怕。"

  柳丛容噗通就跪地面上,额头都叩到地板,似乎有些痛心疾首,无法言语。s

  太子却说,"柳丛容,你怕什么?
  你不在司礼监当差,可是司礼监掌印李芳都要给你一份薄面。
  你拿着六十年的太雕去祈王府,人人都当你是东宫的人,即使我不知道你去祈王府,他们也以为是太子让你去的。谁让你是储君的人?
  你到了王府,我这个出了名刁钻的哥哥也喝了你的酒,还被你吓病了,躺在王府里面几天不出来,管不住手下的人,让他们在雍京四处招惹事端,妄图浑水摸鱼,瞒天过海!"

  我听着冷汗都下来了。
  此时,哇!!~~~~~~的一声哭,七弟越筝被吓得哭了出来。文湛抱着他,柔声说,"没事,没事,别哭。越筝乖,六哥和你怡哥哥有事说,你先回去?"
  越筝小胖手紧紧抓着他,想要摇头,可是他仰头看了看文湛,眼泪汪汪的又连忙点头。文湛这才说,"卫锦,你先送七殿下回去。"
  那个文秀的小太监连忙过来,从太子手中抱过越筝,到殿门这边看了我一眼,连忙低头顺目的走了。
  一句不敢多说,一刻也不敢停留。

  毓正宫一阵死寂。
  我却看见绿直拿了一个瓷瓶,从外面走了进来。

  "按我大郑的税银来算,收上来的银子分成十份,八分入国库、两分归他们,父皇认了,小王也认了。"
  太子顿了顿,又说,"退一步说,就是七分归国库,三分归他们,父皇咬咬牙,也认了。可是,人性犹湍水,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无论东西,都滚滚而去,欲壑难填。"

  "李芳!"
  太子忽然说。
  李芳一躬身。
  文湛说,"你把缇骑从江南运回来的那些烂账给承怡看看。崔碧城在江南经营七年,出手行贿约有百万两白银,而他入账的银子则不可估算,他经营的茶叶,瓷器,丝绸,还有铜器、银器生意,顶的上半个大郑朝的开销!他这个雍京制造局的官商,当的可真值!"

  李芳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引我到旁边,那里摆放着四个大木箱子,里面堆满了蓝皮账册,一本一本,码放的整整齐齐。
  我却没有动。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耳朵开始嗡嗡的响。
  然后身子一软,李芳连忙搀住我,没让我瘫倒在地板上。

  太子看了我一眼,问李芳,"怎么了?"
  李芳连忙说,"大殿下已经病了三天了,如今天儿又热,准是懵怔了,太医局那边已经煎好了药,绿直送过来了,吃一盏就好。"

  太子看了看我,相比我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微微点了点头。李芳连忙让绿直把瓷瓶中的药汁倒到瓷盏里面,捧到我面前,他让我坐在一旁的绣墩上喝。

  太子忽然发话,"让他站着喝!
  堂堂的亲王,一国重臣,外戚富可敌国,交游满天下,牵连内阁,连那个有名的孤臣楚蔷生都被他拖下水,这样的人,他站得住!"


39
  李芳眼神复杂的看着我,我接过药盏,仰脖喝了。
  我看着太子,湛一直坐在文案前面,束发,未戴冠,一身白袍,领口扯开,似见里衣,有些热,鼻尖也微微见汗。他的一只手放在书案上,另外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也看着我。

  "殿下。"
  我吞了吞口水,嘴巴里面都是大青叶的味道,苦的要命。
  我清了清嗓子,有些艰难开口,"臣,有下情回禀。"

  太子却说,"承怡,先前我说你有话对我说,你不说,现在又求着我要听你说。你说,我是听,还是不听?"
  "殿下……"
  我稳了稳了呼吸,一撩自己的袍子,跪倒在地。
  "臣,有下情回禀。"

  有脚步声。
  我低着头,看见文湛的惊慌的脚步,却在我面前嘎然而止。s
  他的声音就在我头顶上砸下,"李芳,柳丛容,你们……先下去。"

  我听见水滴的声音,似乎还有碎冰融化的声音,偌大的毓正宫中,只有我和文湛两个人,他在我面前慢慢绕了一圈,然后叹了口气说,"你说,我听着呢。"

  "崔碧城三年前才进雍京制造局当差,他也是前年才到江南监查铜矿、银矿,还有种桑养蚕。殿下,您知道,水至清则无鱼,要说他一两银子也未行贿,不要说殿下不相信,我也是万万不能相信的。只是要说他行贿官府高达百万两白银,这未免有些耸人听闻。"

  我沉声说,"如今在雍京,五百两银子可以买一所宅院,一匹上好的丝绸不过才白银十两,一个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不过三百两,要是崔碧城出手一百万两行贿,他可以收买整个江浙一省的官员,只手遮天!收这些银子的官员,恐怕子孙万代都可以吃穿不愁了。"
  "殿下,崔碧城出身寒门,他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望殿下详查。"

  文湛在我身边饶了一圈,然后慢慢走回他的书案,又安静的坐回去了。
  他静静的看着我,我低着头。
  半晌,他说,"谎话。"

  我沉默了。
  他也不说话。
  良久,他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承怡,我知道说的是谎话。把真话告诉我。"
  我说,"殿下,臣句句属实,太子要是不信,臣也无可奈何。

  "你要是不说……"
  文湛又了站了起来,长袍垂地,修长的身体,白鹤一般站立着。
  "小王也有办法让别人说。缇骑诏狱十道大刑,足可以让崔碧城开口。"

  我听着就是一激灵,不但冷汗已经湿了后背,额头发热,真的摇摇欲坠。不要说缇骑诏狱著名的十大酷刑了,就是一些小把戏,就足够把崔碧城折腾的死去活来的。
  压断双腿,拔掉牙齿、指甲,挖去双眼,砍掉舌头……
  我天生胆小,一想到就足够我打一个寒战,外加睡不着觉的。
  无论崔碧城是无辜,还是有辜,进了诏狱,他就绝对不能活着出来了。
  我连忙说,"殿下,崔碧城是冤枉的。"

  文湛忽然笑了一声,好像是阳春三月飘荡在紫陌杨柳堤岸的飞絮,他淡淡的说,"承怡……崔碧城,他非死不可。"
  我一惊,"为什么?"
  太子说,"你说呢?几任封疆大吏,江浙一省的官员,只有他崔碧城一人是布衣。杀他,总比杀别人方便些。如果他不死,那死的就是别人。国事如此艰难,一场大狱下来,无辜的、罪有应得的牵连那么多人,祈王想要我大开杀戒,祸乱朝纲吗?"

  我一咬牙,然后低声说,"殿下,要我怎么做,您才能饶过崔碧城?"
  "承怡,你向我要的可是天大的人情,你说,我要你怎么做,我才能心甘情愿的为崔碧城承担这个担子,才能为他化解这场弥天大祸?"

  太子似乎不想再说话了,他拿起那本书,心不在焉的看着。
  末了,在我跪着双腿酥麻,我以为他都睡着的时候,忽然太子开口说,"承怡,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毓正宫中,只有碎冰融化的声音。
  "我也要你的心甘情愿!"

  我出东宫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我一夜没有阖眼,思前想后的,脑子就和一盆子糨糊一样,这么多年的往事,我以为文湛欠我的,他以为我欠他的,活着的人,死了的人,还有各种营救崔碧城于水火,和他到底欠我多少钱的事情……
  都好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面和稀泥,越搅动越糨糊,我头疼欲裂,最后我觉得我应该放弃思考这个实在太复杂的问题。

  我看着朝阳在大郑宫升起,长长出了一口气,才说,"该死的鸟朝上,活人不能让尿憋死,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老子又不是娘们,让人睡一晚上又不会少块肉。哟,黄瓜!"

  黄瓜已经等在大正门外,他手中捧着几个包子还有一瓶清水。
  我咧嘴看着他。
  他有些担心,居然跟我玩起了欲言又止。
  "王爷……"
  "黄瓜,去!让人回王府报信,给我烧一锅热水,再把我常喝的老酒冰上,王爷我泡澡,喝酒,搂着小莲睡大头觉去!"


40

  回到王府,我只喝了四两酒,然后四脚八叉的仰躺在藤床上,身边是小莲。雍京夏天跟火罐子似的,热的呛人,我刚泡完了澡,就换了身水衣,翻了个身就一身汗。
  小莲把黏在我额头上的头发拨开,取了块丝巾把汗擦了,然后拿着一把芭蕉蒲扇,缓缓为我扇风。
  我闭目养神。

  ——"我也要你的心甘情愿!"
  文湛的声音好像苍蝇一样,在我耳朵边上嗡嗡、嗡嗡、嗡嗡——没完没了,来回的转,转的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还心甘情愿!
  这事哪来的心甘情愿!
  文湛的样子就好像雍京城南的恶霸地头蛇!逛窑子不花钱,可是在那里开买卖的各家主人还要求着他们去逛。地头蛇不但白睡,主人家还要拿出钱财来倒贴!不然地头蛇一个不高兴,就把主人家的买卖院子砸了,砸了也是白砸。

  "怎么了?翻个身都在磨牙,好像跟谁斗气呢。"
  小莲忽然问我。

  我没说话,就是向那边挪了挪,躺在小莲的腿上,心里开始暗骂崔碧城!
  ——崔碧城,你这个鳖!贪财好色,别以为我不知道,为了那个杜玉蝉你连小命都不要了!
  上百万两的银子贿银,三四百万两的进项,要是都扣你脑袋上,都够剐你一万回的了!!

  那个杜小公子是什么人?
  首辅杜皬的亲孙子,江左豪族公子,三殿下的亲表弟,如果不是为了你那两儿钱,他能看得上你!?
  杜家百年豪门,在江南有千顷土地,万亩良田,几辈子花不完的钱。杜皬二十年的阁揆,泼天的权势,他们还不满足,还想要钱,他们要干什么?

  "王爷……王爷?"
  我迷迷糊糊的骂崔碧城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我睁开眼睛,就看见床前站着崔家小厮一名。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细腰,皮肤白皙,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我没好气的说,"干吗?"
  "王爷,我们公子自尽了。这是他临终之前留给您的银票,还有一块玉玦。公子说,让您亲手埋了他,让他尘归尘,土归土。"
  "什么!?"
  我被惊的跳起来!

  周围出现了雾。
  崔碧城躺在百年窨木棺材中。
  他的表情很安逸,眉眼若画,宛如一幅平静婉约却哀伤的江南烟雨图。
  我的眼睛居然也潮了。

  "太浪费了……实在太浪费了!"
  我听见有人说话,连忙点头,"是的,他还这么年轻就已经死了,实在太浪费人才了。他还有父母在堂,却无妻子,有句老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应该明白的。"
  ……
  "如此華貴的緙絲長袍!"
  "如此美妙的金線繡腰帶!"
  "腰帶上如此碩大的一顆南珠!"
  "他手中如此碧透的一塊楚王碧!"
  "價值連城的一塊窨木!"
  "天啊……就要長埋地下!!"
  ……
  "小生实在无法情愿啊!!——"
  我惊悚的一扭头,看见崔碧城就站在我身边,看着棺木中的另外一个他,正在痛心疾首的干嚎!

  ——啊!!——
  我一睁眼,嗦的一下子从藤床上坐起。
  我看清楚眼前没有别人,没有死了的崔碧城,也没有干嚎的崔碧城,只有拿着芭蕉蒲扇的小莲,正在惊讶的看着我。
  顿时,我冷汗如雨下。
  我魔障了。

  "王爷?"
  小莲试探着轻声对我说话。
  "啊?怎么了?"
  我木然回答。
  "王爷,方才崔老板的账房老姜来了,他说崔老板病了。发着高热,一直睡着。"
  我问,"怎么忽然就病了?"
  小莲说,"说是为了查账,他一连四天没阖眼,然后他又为了楚总宪的事情四处奔走,再加上雍京这几天实在太热,所以就……"

  我忽然想起来很多往事。
  都是小时候的事。
  那个时候崔碧城还在国子监读书,时不时的被我娘叫进寿春宫吃果子,那个时候他还是个文官坯子,也曾视金钱如粪土!
  现在想起来,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光怪陆离的令人难以置信。

  我起身,告诉小莲,"你去找老姜,就说让崔碧城好好养病,那账也不用做了,看看他自己用的人!一点本事都没有,底账都让太子的人给挖出来了,还自鸣得意的继续猖狂。
  这些人哪里是给他办事的,都是来刨他祖坟的。"

  说完之后,我又感觉有些冤枉他。
  他接手雍京制造局在江南的生意不过就是最近三、四年的事情。那些烂账都不定是什么时候烂下来的,没准一个一个的都有几十年的光景,比他崔碧城都老!
  崔碧城就算能挣钱,也挣不了那么多!
  还有,就是老虎,也有个打盹的时候,崔碧城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他怎么顾的过来?

  "算了。"我对小莲说,"你告诉老姜,让崔碧城好好养病,天大地大,小命最大。要是这条小命让他自己折腾没了,我可是管笑、管杀、不管埋!"

  小莲古怪的看了我一眼,我为微笑着去摸他的头发,抬手的时候才发现,其实小莲比我高。平时看他那副文秀的豆芽菜的模样,我还以为他比我矮呢。
  真奇怪……
  不过他的头发摸起来真舒服,水一样,又凉又滑,于是我又摸了摸。
  阳光下,他眼睛颜色有些淡,没那么黑,是苍灰色的,好像我曾经养过的一条雪狐。小莲微微把脸颊侧了侧,似乎要躲,却终于没躲,冲着我微微笑了一下,也像一条狐。


41

  毓正宫后面有一个庭院,并不小,毗邻太液池,白墙黑瓦,翠竹林立。
  这里是太子清修冥想的地方,平时谁也进步不来。这个庭院有一片浅水,种的是西梵睡莲。这玩意精贵,需要的是水清,不能深,一深就烂根。

  要说种花养草,这活儿我熟。
  之前我还在毓正宫读书的时候,太子他们每天摇头晃脑的念之乎者也,我就爬在外面收拾花鸟鱼虫。
  我可以把牡丹种的冬天都开花;把青瓜种的和一根棒子一样粗;把高昌的葡萄种到东宫里面来了,现在那边葡萄藤还吊着几串青葡萄;把鲤鱼养成纯金色的,我瞅着在大缸里面游着的那条就是我养的,又肥又慢,还挺知道自得其乐的。

  这个小庭院似乎没变,还是那个老样子。
  回廊下挂着一个鸟笼子,里面是一只画眉,那边有一个小太监正在给它洗澡,旁边还有一个小太监,正在喂一只胖兔吃葡萄叶。
  这只兔子都快长成猪头了,净白色长长的绒毛,把眼睛都挡住了,它爬在竹编的笼子里面,屈尊绛贵赏脸吃叶子,三瓣嘴一努一努的,非常好玩。

  我走过去,也拿了一片葡萄叶子咬了一口,是酸的,吃的比较开胃。我也过去喂胖兔,然后扭脸问那个小太监,"它今天都吃什么了?这家伙馋的很,上次还想吃香油拌的菠菜呢。也不知道它是兔子还是馋猫。"

  那个小太监很小,似乎也就十一二岁,还是个孩子,他疑惑的看着我,似乎完全不懂我在说什么。我又问了一遍,他这才缓缓的摇头,就扭脸不看我,继续喂兔子,似乎这是他命中的头等大事,当我不存在一样。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要是特别愿意搭理我,我不一定愿意搭理别人;可是那个人要是不愿意搭理我,我就非要搭理搭理他不可。
  我拍拍那个小太监的肩膀,"喂喂,问你话呢,它中午都吃什么了?
  我们聊聊天,你多大了,几岁进的宫?为什么要进宫?是你家太穷了,你妈把你卖了,还是你爹扯大旗造反没成,他们把你弄到宫里做太监?
  别不说话,舌头被猫叼走了吗?好像一个小哑巴。"

  "他就是哑巴。"
  忽然插入的一个声音让我一惊,回头,看见文湛就站在院落的外面,停了一下,缓步走进来。
  他说,"这里的人都是哑巴,不会说话,不会读书,不会写字,每天只会做一件事情。养花的养花,喂鸟的喂鸟,养兔子的养兔子,还有一个人专门喂金鱼。"
  "怎么不说话,很惊讶是吗?"

  他慢慢向屋子里面进去,我跟了过来。

  "是挺惊讶的。"
  我连忙笑着说,"这些还都是小时候喜欢的东西,那个时候我一听那些个侍读学士、内阁大学士之流的讲经布道我就头疼,总想找些个能解闷的玩意。"

  近两年,太子似乎和我就没有好好说过话,先前我在玉熙宫呆着,后来这又搬出皇城,住进现在的祈王府,我就更加不可能到东宫后面来了。

  我说,"我没来这里也三、四年了,没想到殿下还留着这些东西……看来殿下也没那么讨厌我。
  殿下,其实崔碧城也不是坏人,他虽然一直在南边做生意,不过那都是崔家自己的买卖,小打小闹的,和制造局扯不上关系。这次的事不全是他的错,他都被吓的病糊涂了,您就饶了他吧。"

  文湛淡淡的说了一句,"闭嘴。"
  我摸摸鼻子,似乎上面全是灰,于是,我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说实话,我根本就看不出文湛的情绪是好是坏,他把自己包裹在一层茧里面,外面是白色的丝,透不出悲喜。
  屋子里面熏了白合欢的味道,有淡淡的缠绵悱恻的味道,那边的大檀木床也被收拾过,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该有的都有,一应俱全。
  其实,我还特意看了一眼那边铺开的床,还有褥子。
  所幸,只是平时用的东西,连铺床用都是月白色。
  我还真怕上面再摆一块白色的绸巾,然后边缘再绣着鸳鸯戏水,搞得和新娘子过门、新婚夜开苞验货的一样,那样说不定我就不管老崔的死活,立马扭头走人了。
  其实……
  眼前的情景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想我的脸一定成苦瓜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个模样才能表现出自己非常之'心甘情愿'。
  我是不是应该像观止楼的那些倌儿一样,马上把自己的衣服扯开然后跳上床,大开双腿,欢快的说——'嗯~~~~快来呀~~~~~~~'
  还是应该非常扭捏的攥紧自己的裤子,夹紧双腿,好像一个待宰的鹌鹑那样,欲哭无泪的呻吟——'嗯~~~~不要~~~~~~~'

  这两样都够炯炯有神的。
  观止楼那些人为了银子,我为了崔碧城。
  不过,我实话实说,老崔那张水墨图的小脸儿在我心中,可比不了白花花的银子美艳华贵,绝代妖娆。

  文湛缓慢靠近我,在我身后,伸出双手,从我背后抱住了我。
  他的手指把我束发的丝带解开,长发披散,我扭头,他的牙齿轻轻咬住了我的耳朵。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双手攥紧他揽住我的手,却被他扭开,然后文湛单手扯开我的腰带、长袍,还白丝的里衣,我的上身已经完全赤裸。
  他的手臂横过我的胸膛,而手指则在我左肩受伤的地方揉搓着。

  "疼!"
  我大叫了一声。
  "那里的伤还没长好呢!"

  "别人留下的……"
  文湛说话的声音不高,却被我听出来一股凛冽。
  "把衣服脱了,到床上去!"

  "我!——"
  这个时候他放开了我,我扭头看着文湛。
  他的眼神很陌生,也很吓人,有淡淡狂暴的感觉。
  我连忙说,"我马上脱,马上脱。您别着急,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

  啪!——
  一声,我的脸颊上不轻不重的挨了一个耳光。
  文湛打的。
  倒是不疼,不过那背后的意味和放肆比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是警告!
  文湛秀致的眉微微挑起,眼珠如同夜海一般深沉,令人看不尽,也看不透的黑。

  我低下头,不再说一句话。
  衣服很好脱掉,我把扯下来的衣服扔到地面上,然后走到床边,翻身躺了上去,文湛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他也扯开了自己的衣服。
  他比以前结实多了,可毕竟还是只有十八岁,带着少年的青涩,像一把被磨利的剑,锋芒毕露!
  他用身体压住我,双手强硬的分开我的腿,向上撑开,迫使我抬起腰,露出腿间的秘境,我瞥见了他的双腿之间,那个已经勃发的狰狞的硬物,我颤抖……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惧控制住了我。

  老天,被他上一晚上,我还看得到明天的太阳吗?
  我被吓到了,试图用力挣扎,可是没有任何用处。
  文湛的眼睛中已经被点燃了令人心惊的欲火!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而坚定的向前用力一压!
  没有爱抚,没有调情,没有准备。
  只有干涩的挺进。
  占有。

  是面对面,最简单,最直接的姿势。
  "啊!"
  贲张的性器强硬的打开了我的身体,我疼的叫了出来。
  那样的坚挺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我压过来,强迫我接纳他,他的暴戾,他的欲望,他的全部!

  "妈的,疼死了!"
  "文湛,你他妈的是个混蛋!!——"

  我也怒了。
  不顾一切的挣扎着,可是文湛压制我的力气是恐怖的。
  他用坚挺火热的性器不断的撞击着我,他抽出去,再重重的攻入,强烈的律动……他的双手仅仅抱着我的腰身,好想钢铁的镣铐一般,让我无法躲开的接纳他!

  猛烈的撞击,火热的激情,被摇动着,……
  热浪一波一波袭来。
  周围那种丝丝缕缕的白合欢的味道,让我的身体被情欲炽热的焚烧着,皮肤上汗如雨下。就算我咬死了嘴唇,可是那种甜腻的,勾引般的,嘶哑颤抖,甚至是下贱的呻吟流淌了出来。

  我疯了。
  这简直是酷刑更残酷的折磨。
  欲火焚身。

  然而文湛是愉悦的。
  他享受着征服和掠夺。
  他一下一下深刻的抽插着,他享受着我的身体给他那种紧致而柔软的狂爱快感。

  "啊……啊……"
  我的呻吟。
  他也是。
  他像一头兽!
  肉体撞击的声音是那样的激烈!
  我开始颤抖。

  "已经快要受不了吗?"
  他看着我。
  他忽然抱起了我,身下的动作忽然猛烈了起来。
  他凶悍的撞击着,比之前更深,更快,更炽热!

  "啊!——"
  我叫着。
  而他忽然重重的戳刺了进来,那样的凶猛而沉重,我有一种被他刺穿了的错觉,我的双腿开始颤抖……灵魂也是……
  他那种急切的,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重的撞击,让我感觉自己好像被推上了一座危险而风云变幻的山峰,我看不到前面,也无法后退!

  我不知道是极致的痛苦还是极致的快乐,我的身体在颤抖……
  文湛就那样生猛的打开了我,一下子攻到身体的最深处,然后,他沉重的压在我的身体上,在我的身体中迸发出热液!

  我觉得自己已经涅槃了。
  朦胧迷蒙中我听见似乎是文湛的声音,就在我耳边,低哑、深沉而令人心颤!

  ——"他们都不配碰你,一个手指头都不配!——你养个小莲已经是我能容忍的极限了,要是再出去鬼混,我就杀了你!"


42

  原来这就叫做涅槃!
  七魂出壳,六神无主,四肢酸软,生死一线。

  白合欢这玩意号称能宁神静气,不过能让他在大郑后宫历久弥香的法宝,可不是为了让那些白日手握重权、杀人如麻的妖孽们在夜里睡的像头死猪。
  这玩意号称'邪香',说白了就是春药儿,熏上几口就头晕眼花的,总想着做那档子事儿。不过做的时候倒是酣畅淋漓,做完了就完蛋了。

  我就是。
  被熏了这个迷香,再加上那个混蛋文湛的横冲直撞,完事儿后我还能睁着眼喘气,已经是万幸了。我就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被砸碎了,全身提不起一丝力气,瘫在床上。
  意识总是朦朦胧胧的,但还能看清楚人,就是听人说话稀里糊涂的。

  文湛下床,他把袍子披上,叫人进来收拾。
  我这个时候又在心里偷偷庆幸了一回,幸亏这里的侍候的小太监都是哑巴,最好也是聋子。他们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好歹给我留了两分情面。
  我虽然没脸没皮,只是和太子睡觉这种事,太过于耸人听闻,我也不想满大街嚷嚷的尽人皆知。

  我也像头死猪一样被人摆弄。
  那些给我清理的人安静做事,一言不发,我想,他们就是想发,也发不出来。我本来已经没有力气合上的双腿被冰冷的手指掰开,有人用手裹了绸巾沾了草药浆汁戳进那里,一进一出的擦拭着,有伤,有血,还有文湛的东西,简直就是一片狼藉。

  疼!疼!疼!——
  这简直就是受二茬罪!
  疼的我鼻头发热,我单手捂住眼睛,感觉眼角又酸又涨,却哭不出来,急的我额头全是冷汗。
  我的手指被人轻轻拉开,潮湿火热的舔舐落在上面。
  我想起来曾经在雍京猎场看到的一对兔子,已经受伤了,狐狸在后面慢慢逼近,可是它却在旁若无人的舔舐同伴的伤口。

  折腾完了,我看了一眼外面,快到半夜了。
  我现在就是一个残废,别说走路了,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晚上也只能在毓正宫睡觉了。我也不用烦劳文湛给我家人带话,估计太子爷早就打发人到祈王府捎话去了。

  那些小太监收拾完了我,就收拾床铺。他们新换了薄被子和褥子,倒好温茶,香炉里面换上安神香片,把帐幔放下来,蒸腾到我都快睡着了,他们才折腾完。
  我那个地方伤了,躺不了,只能爬着,随便盖了个薄丝被子省的着凉。

  文湛新换了水衣,他也不说话,侧身上床,我本来想着向里面躲躲,给他大一点的地方,省的他半夜睡觉张牙舞爪的挤我。
  他小时候就这个毛病,和他一起睡的时候他就没个安生,总能把我挤到一个小角落,然后他又凑过来,继续挤我,那个势头不把我挤到床底下决不罢休!

  然而这次却不一样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把我扯过去,抱着我,不让我压到伤口睡觉。
  这个姿势的确很舒服。
  可是,再舒服,也不如让我全须全尾的活蹦乱跳着的舒服!!

  文湛总是这样。
  他先用刀子把别人心一刀一刀剐了,然后再慢慢缝合,这还是他大发善心的时候。如果他不发慈悲,那别人生生死死,究竟是到枉死城,还是过奈何桥,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这么多年了,我对他这样把人打一猛棍子,再给一个甜枣吃的做法,早就已经腻歪透顶,连想都不愿意再想了。

  东宫有好药,第三天头上,我的伤好多了,至少不那么丝丝拉拉的疼了。
  文湛每天都会给我抹药。
  动作很让我郁闷,每次上药的时间长不说,还每次都要手指插入。说句实话,我那个地方根本就不是做这档子事儿的地方,他的动作再轻,再小心,还是疼的够我喝几壶的了。

  文湛让我靠在床上堆起来的被子上,然后拉开我的双腿,让一切都呈现出来姿势面对他。我的身体弯折成这样的姿势后,文湛的手指探了进去……

  有药,有香膏,还有秘制的合欢油。
  用轻轻抚慰的动作,慢慢揉搓着。

  我的呼吸开始急切起来。
  文湛忽然压住我的嘴唇,激烈的吻了起来。
  然后就是下巴,脖子,到我的胸前。
  "嗯……"
  动作很激烈,有舔舐,有噬咬,我感觉我的嘴唇都要肿了。
  这是和我花银子出去嫖完全不同的。
  有些陌生,很异样。

  不知怎么了,下身突然感觉潮热,好像有什么充斥在自己的下身中。
  文湛忽然起身,他用双手抱起来我,人那个我倚着墙面,弯折起来我的腰身,然后就着样的姿势,深深进入到我的身体内。

  "啊!——"我叫了一声。
  他的动作并不轻,却和上次感受完全不同!
  文湛好像在我身上点燃了一团火!
  "嗯……嗯……啊!!——"
  文湛腰杆用力,身下不紧不慢的抽送着,插入,扭转,冲,捣,退,他变幻着动作,试探着,也是控制着我,我的感觉,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我体内的香膏融化了,香气四溢,因为酥软和滑动的药油让文湛的动作更加顺畅。他加大了力气,缓慢的抽出来,再深深的插进去。
  我的腰好像开始扭摆着,配合着他的挺进,当文湛放开我的手脚的时候,它们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缠绕上文湛,勾引着他,似乎让他更用力!
  呻吟好像蜜一般的甜美。

  我的耳边是低沉优美的嗓音——
  "叫我的名字……承怡……"
  我张着嘴巴,好像缺水的鱼。
  "文……文湛……"
  "承怡,我喜欢你。"

  ——承怡,我喜欢你。
  你和我们高昌的男人不一样,他们都是粗人,没有你斯文,不过……我不喜欢他们,我喜欢你!
  承怡,我喜欢你!
  ……
  "承怡?"
  "承怡?"

  我想起来那个可怕的夜晚,冷宫里面的人围着一张草席跳舞。她们都是先皇的嫔妃,上了年纪,褐色的皮肤,可怕的皱纹,还有干裂的浓妆。
  她们踩的草席下面盖着一个人,华贵的裙角,流淌着的血,
  我听见哭泣的声音。

  姬文湛!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猛的推开文湛,而文湛只是猝不及防,一瞬间,他骤然用力按住了我,压了进来!这次动作不再缓慢,而是狂风暴雨一般的占用。
  已经晚了,身体上被挑起的欲望已经不能熄灭了。
  我无法抵挡。
  在文湛强烈的动作之下,我呻吟着,我扭动着。
  一切都无法阻挡。

  突然我的身体开始颤抖着,我感觉有什么力量似乎可以把我推到云端一般。
  似乎知道我的感觉,文湛腰部更加用力,而且律动着越来越快,他竭尽所能挑起我的一切欲念。
  在狂猛的动作之下,我的呻吟变的火一般的浓烈。一声长长的,带着某种满足和娇憨的呻吟声音,从我的口中发出。那完全是愉悦的,没有半分的痛苦和被迫。
  我全身酥麻无力,沉浸在这令人炫目的激情中。

  不够,还不够!
  我们都需要更多!
  我爬在床榻上,双手抓着什么东西,都要扭碎了。我的双腿完全分开,文湛压在我的后背上,从后面进入了我。
  "说你喜欢我!"
  "不,……"
  "承怡!说你喜欢我!!"
  "呜,啊,……"

  文湛凶猛的冲刺着,我的呻吟喘息再也不能停止。
  "说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不,……"
  我开始哭泣,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只是到黎明之前,火热的激情成了无边的水,高耸的浪,淹没了抵死缠绵的我们。

  那以后的日子,已经不需要被记起来了。
  文湛就在我身上,不停的索求。
  筋疲力尽。

  他已经不再逼迫我说'喜欢他',因为我当时喊出来的是'我恨他',他很生气,他用尽各种手段逼迫我改口,可我却像冉庄街口的二姨妈的傻儿子那样,一说再说,死也不改口。
  我那个大正宫天字第一号的傻瓜娘总说我傻,我也感觉自己很傻,可有的时候脑子就是不转筋,没办法。
  我也想说自己喜欢文湛,让自己好受一些,只是这个话到嘴边,舌头就打结,死也说不出来了。

  我爬在床上承受着文湛,他扣住我的身体用力摇晃,用力拉扯,我膝盖支撑不住了,身体开始打晃。下半身已经没有任何感觉,只是那一处却出奇的娇气,火热疼辣,一次比一次更深的被人撞进来,恣意肆虐。
  我前面早已经什么都发不出来了,身上大汗淋漓,双腿之间狼藉一片。文湛抚摸我前面的手好像刀子一样,撸的我生疼。
  我终于受不住,低声讨饶,"……不,不要了……疼……"
  然而,他已经没有怜悯之心了。

  "啊!——"
  我还没有说完,身体忽然被翻转过来,文湛扣住我的腰身,把我抱起来,然后他的手撑住我的膝弯,双腿分开,绕过他的身体,文湛靠在后面的墙壁上,让我坐在他的身上。
  "不……不要!——"
  我的腰被他扣住,而他另外一只手锢住我的腿,用力向下拽!
  狰狞的硬物顶入,一攻到底!!
  我疼的身体向后仰,汗湿的长发甩了过去,披在我的后背上。
  身体随着文湛的进出而上下晃动。

  在猛烈剧烈的穿刺动作之后,我开始变的昏昏沉沉的,就感觉股间有热流,前后都是,然后终于是一阵酥软,被文湛抱着,躺在床上。
  身体好像被烤干的草鱼,嗓子干涩暗哑,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量也没有。
  文湛却不肯放过我。
  他抬起我的一条腿,撑起膝盖内侧,然后他低下头,沿着那里开始亲,一只到大腿根部。我感觉到温热潮湿的舐吻,双腿不自觉的分开,我还听见文湛的笑,有些放肆,身后文湛又攻了进来。

  他的手指一只锢着我的后腰,我的皮被他按的都是青痕,疼的很。
  "……瘦多了……手一握就能按住……真好,你哪里也去不了……"
  我听着他的胡言乱语,我缓慢抬起手指,按住他的手,却被他拉开手,用手指扣住我的手指,……不知不觉当中,他的动作也温柔了起来……

  *********************************************************************

  我回到王府已经是八天后了。
  只感觉到疲惫,不论是心还是身体,都疲惫到了极点。

  我一进花厅就看见崔碧城在那里,他躺在贵妃靠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披风,头发有些乱,脸色枯黄,那个样子倒不像重病,反而有些像到处奔波之后,一路风尘,一身疲惫。

  我过去戳戳他,"诶,诶,你怎么在这睡?你不是病糊涂了吧。"
  他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斜了我一眼,伸手抓抓头发,嘟囔的着说,"老子都快累死了。要是真病就好了。不过我就是一头壮猪,就是全天下的猪头都得猪瘟死绝了,我还能活着,还病呢?说什么我查账四天不睡就发高热,那个说辞你也相信!?"
  "去年我一个人去辽东,一连着七天七夜都在马上,实在困糊涂了就在马上眯一会儿,"就这么到了辽东还神采奕奕的,还病呢,连个萎靡不振都没有!"
  "对了。"
  崔碧城坐起来,"这十几天我去了趟浙江,刚回来。那个被抓的浙江布政使翻供了。"

  我坐在他身边,喝了口茶水,才说,"你做的?"
  他冷笑一声,"他是聪明人,我用十万两银子买他一条命!他知道,把我咬出来,我活不了,他也活不了。他也还得被抄家,子孙几辈子翻不过身来。要是他死了,我活着,他的儿孙至少还有个着落。"

  然后他有有些狐疑的看着我问,"你到哪里去了?我听黄瓜和小莲说,你进宫了?"
  "嗯,我父皇身体不好,让我去陪陪他。"
  "哦。"他点头,"老爷子身体没什么事吧。"
  "一直不太好,国事都给了太子,他就不过问了。现在司礼监的那几个,什么李芳,黄玉,绿直都跟着前后左右时候太子去了。"

  崔碧城眼神复杂的看着我,他忽然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我被他那个模样给弄笑了,他又摸了摸我的头发,他也笑了。

  九月,岐山神宫祭司敬天卜卦,测杜明鹤的生辰八字,是上吉。
  润九月,父皇下旨赐婚。
  十月,楚蔷生入阁。
  十一月,太子迎娶杜明鹤,天下大赦,普天同庆。

第九章 捡尽寒枝
43

  雍京有句俗话,说的意思,北贵南贱,不开眼的清川县。
  清川县在雍京西南,风景优美,是许多人家祖坟埋葬的地方,到底这个俗语是怎么流传出来的,到底这个'不开眼'是什么意思,我在雍京北城住了三个月,还是搞不明白。

  反正我就知道,雍京北城这边依山靠水,风水上佳。一群显贵,就是削尖了脑袋也往这里面挤。这里的地价也高,一般来看,同样的银子,在北城只够买一个小四合院的,可是到了南城,没准就圈大片地开庄园,挖鱼塘,养小妾。

  别的不说,前朝的右近五卫威虎大将军梁贲府邸就在我王府前面的一条街上。
  原本那里有个泉眼,结果这位草莽出身的威虎大将军说——家里有水,意头不好,所以要改,一定要改,把泉眼填平,扯上大旗,挖土烧转,愣是在花园中央建造了一个山神庙,还设了香炉,每天三磕头,念念有词,终于念来一个善始善终。
  这个威虎大将军五十岁的时候,他老娘过世,杀人如麻的他从雍京的风口浪尖转身离开,回老家丁忧去了。实在是老天不开眼。

  整个大郑王朝,七位在京的亲王,内阁几位阁臣,六部的尚书,都察院的几位都御使,大理寺卿,外加一些封疆大吏在雍京的宅邸,乱七八糟的,几乎都挤到北城盖房子了。这里也就比皇城稍微大一圈,还是那群人,那些事儿,说白了,如果这群人不在禁宫的微音殿,就在北城这块一亩三分地。
  如果你不是入阁封疆的大员,没有披着紫蟒,见面最好不要和人打招呼。不然,你除了叩头行礼回避之外,没什么能做的。
  一块板砖从天而降,砸死十个人,有七个是一品二品的大员,还有三个是皇亲国戚!
  在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乌纱了。

  别看雍京北城地方小,地价高,人矜贵,门槛高,有人就偏偏能在这里开迎来送往的生意。倌人个顶个的美艳,这里的人随便扯一个出来,就能把我爹后宫的三千美色比的尽成沙土。

  一个小院,初看小桥流水,走进曲径通幽,再向前是云深不知处,然后除却巫山不是云,接着则是何当共剪西窗烛,再来就是君问归期未有期,最后一块大匾上书——四大皆空。
  这个院子叫什么,我不知道;院子主人的来头,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里有好酒好菜,这里卖的都是女色,这里是老崔偷情的地方。

  今年我命犯太岁。
  命不好,身体也不好。
  从夏末开始就一直病着,我胃疼,头疼,心肝疼,脑热,胳膊热,脚丫子热。今天痴懵,明天呕吐,后天风寒、眼斜、流鼻涕。
  总之,我是变着花样的病,能得的,不能得的,我都得了一遍。
  九月,润九月,十月,十一月,我都躺在王府里面养病,神宫祭天我没有去(当时和小莲在我王府的小沧浪划船),太子妃的下定大礼我没去(又是塞满了整个朱雀大街的彩礼),楚蔷生入阁拜相,我送了一罐羊肉卤给他做杂面吃。
  十一月太子大婚,我躺在床上看皮影戏,看了整整两天两夜。
  掰着指头算起来,我已经小半年没有看到太子文湛了。
  真好!

  今天老崔请客,我吃的脑满肠肥的,满嘴流油,等我抬头顺气的时候,我看到了杜玉蝉,这是我第二次看到杜玉蝉。
  话说这个杜玉蝉神叨叨的,平常说的那些话我没有一句能接的上的,所以我特别不爱搭理他。还有一点让我更不待见他,杜玉蝉长的比我高。
  他瘦而高、几乎不比老崔矮太多,像一水鸟。
  ——捡尽寒枝不肯栖。
  这是裴檀形容杜玉蝉的诗句,我根本不懂。

44

  裴檀的这话,到底是说他杜小公子不染凡尘,天人降世呢;还是说他可怜无辜,总是被大家误解,所以是一只无法找到同伴的孤鸿,从而孤苦伶仃的到处飞呢?
  要是第一个说法,那我同意。

  有一种人和我、楚蔷生还有崔碧城不同。
  就比如我弟太子文湛,比如杜玉蝉,还有我爹,我爹的老婆(不是我娘,我娘是小妾,虽然她长的比他老婆还难看),他们有钱,有权,有好面皮。
  平民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都围绕在他们周围,他们似乎生出来就会念之乎者也,似乎五世福泽、九鼎皇位啜手可得,随手可弃!
  一般说来,这样的人不是什么赤脚大仙下凡,就是文曲星转世。

  杜玉蝉的功课在毓正宫的滚滚诸人中,算是最出类拔萃的。
  我在毓正宫混过我知道,毓正宫的功课我听都不听不懂,就不要说再让我做什么文章了,用老崔的话说:这不他娘的扯淡吗?

  这个文人和太子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行当,文湛做太子做的好,不代表他做诗也做得好。

  文湛自小就不爱说话,读书却读的很好,只是没有人敢把他往诗词歌赋这个道道上领,所以他的诗只要做的押韵,平仄分配得当,布局还看得过去,就被那些侍读大学士奉为上品,根本不可能有诗词登临绝顶的机会。

  至于三殿下羽澜……
  我想他会认为杜玉蝉做的诗就是他三殿下做的诗,杜玉蝉的清流名望就是他三殿下的名望,杜玉蝉号称雍京第一才子,就好像他羽澜是第一才子一样,他不会有太多的不满。

  因为做三殿下和做文人也是完全不同的行当。
  虽然他们都是读书人,但这就好像和尚与老道,看似差不多,都会敲木鱼念经书,其实拜的是不一样的佛,念的是不一样的经。
  羽澜和文湛一样,都对写出能成就'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文章不感兴趣。
  这就成就了杜玉蝉。

  杜玉蝉号称雍京第一才子,毓正宫第一雅士,东阁大学士杜皬亲自督导功课,诗词风流横绝一代,在毓正宫内独领风骚。
  别人都恭维他是杜小圣人,最难得的是,他自己居然还真的相信!
  杜玉蝉还有个不好的毛病就是卖字。
  他人走到哪里就写到哪里。
  上次走到寒山寺对面的山头,面对姑苏大地,他才情大发,手中狼毫一挥,铸就四个大字——旷代风流!
  隐隐自喻!
  我这个没见识的,我都替他脸红。

  这都还不算,几年前会试……当然,科甲正途出身是他们文人的春秋大梦,即使是杜阁揆的孙子,也一样要去考科举的。
  只说杜玉蝉会试之前在谪仙楼喝酒,喝多了之后写小词,骂楚蔷生是摩登伽女,一股子妖气,还大笔一挥,画了一张楚蔷生的写意画像,寥寥几笔,楚总宪身披紫蟒的妖娆样子被画的惟妙惟肖!
  杜玉蝉醉意朦胧的指着画像笑嘻嘻的说,"此乃野狐狸精也。"
  这下完蛋了。
  他忘记了,楚蔷生是那届的主考官!
  于是乎,杜小公子理所当然的落第。
  这似乎拉开了不幸的大幕。

  和他一直交情不错的一个大师(大和尚)涅槃了;他养的两只鹤死了一只,后来又死了一只;他写的诗被我爹嫌弃,当然,也可能是嫉妒,我爹说,世上最无用的就是他这样的读书人,比会画画的还无用(我想,我爹这么说,可能是为了成全三殿下的小心肝,因为羽澜诗词做的一般,画画还是不错地)。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麻烦的是,因为辱骂楚总宪,杜小公子被剥夺了考科举的机会,也就是说,杜玉蝉这辈子都不要想做官了,没门!连窗户也没有!

  你说连他爷爷都不敢碰楚蔷生,他就偏偏去触楚总宪的霉头,这不是找不自在吗?从此之后,他的诗词当中注定了会出现一句话——留的青楼薄幸名!
  在这个乌纱不值钱,到处是紫蟒玉带的雍京北城,他的确很不合群。就像鼻子插着山东大葱的崔碧城在冉庄一样的不合群。
  像一只孤鸿。
  这刚好符合裴侯爷说他那句诗词的第二种意思。

  今天老崔在珈蓝寺请客。
  珈蓝寺的掌院大和尚是舍得大师,禅宗门人,精通梵文,喜欢辩经。他曾经用天城文把藏区一个获得格西学位的大喇嘛辩的口干舌燥,目瞪口呆,无言以对,耷拉着大脑袋黯然离去。
  老崔和舍得大和尚是旧相识。
  杜玉蝉经过老崔才认识的大和尚。
  那年十八岁的杜玉蝉落第,郁闷到极点,每天醉生梦死,老崔看不下去了,就从城南的窑子里面把杜玉蝉拉出来,到珈蓝寺找舍得大和尚给他开解开解。

  舍得大和尚正在菩提树下打盹(当然,也可能是入定,也可能是冥想,更有可能是默念经书),大和尚听见知客僧领人过来,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杜玉蝉,用干枯的手指一指后院,说,"你来过珈蓝寺吗?"
  杜玉蝉一懵,然后说,"没有。"
  大和尚说,"吃茶去!"
  杜玉蝉摸不到头脑,崔碧城也纳闷,他连忙说,"舍得大师,是我。"
  大和尚又看了一眼崔碧城,问,"你好像来过这里?"
  崔碧城心说,废话,别和我装不熟,你寺庙后院的那口铜钟还是我捐的呢!
  他说,"是的,我来过这里。"
  大和尚一指他,说,"吃茶去!"
  知客僧一见掌院要赶人,他连忙打圆场,"师父,他们是贵客,今天登山门是为了求师父指点,问道的求悟的。"
  大和尚手一指知客僧,"你,吃茶去!"
  一群人围着一个小火炉吃热茶。
  看着滚滚水烟,闻着种种香气,于是,杜玉蝉悟了。

  我糊涂了。
  我也喝过珈蓝寺的茶。用鲜笋,豆子,姜片还有青盐煮的,味道极好,很多人喝了之后都悟了,只有我没有悟,知客僧曾经问我,"施主,不知道味道可好?"
  我舔了舔嘴巴,说,"还可以,如果再加一些甘薯和一只肥鸡就好了。"
  于是我被戒律院首座用戒尺打出寺院。
  我冤。
  如果真的是众生平等,万法平等,那为什么笋吃得,豆子吃得,姜吃得,就是肥鸡吃不得?
  这个尘世真是寂寞如雪啊!~~~
  不过从那之后,舍得大和尚也悟了。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比如这次,老崔请客,大和尚双手合什说,"鄙寺简陋,老僧惭愧,愚师弟快以薄茶素斋待客。"
  薄茶是永嘉的花雕。
  素斋是佐以花椒的狗肉。
  于是我圆满了。

  这次说是老崔请客,其实看样子是杜玉蝉想请我。不过杜才子就是杜才子,他说的话还是不太好懂。

  杜玉蝉说,"王爷,我与季璋兄早年读书时,曾吟唐代韦应物的那句'那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无限向往。想着他日功成名就之后,可以退居山林,共享'风雨对床'之乐。"
  我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我看了看崔碧城,又看了看杜玉蝉。
  "杜公子,你说的季璋是谁?我认识吗?"
  老崔发飙,"废话,季璋就是我!"
  "你不是叫崔碧城吗?什么时候改名了?连姓都改了?祖宗也不要了?"
  老崔怒,"季璋是我的字!!诶,我名叫崔碧城,字季璋。就好像我们说的诸葛亮,字孔明一样,明白了吗?"
  我连忙点头。
  可是……
  我想了想杜玉蝉的话,什么风雨对床之乐,于是又试探的问了一句,"你们现在还是生米?还没做成熟饭?可是,为什么要等功成名就,退隐之后才做呢?这样的话,是不是怕叫声太大,被人听见不好?"
  "可是,要是太老了,这样的事情做起来是不是太勉强了?"

  老崔彻底怒了。
  我看见一缕青烟从他的头顶冉冉升起!
  杜玉蝉脸颊都红了,他喝了口茶,才轻轻的说,"风雨对床之乐是说亲友久别重逢之后,相聚的喜悦,不是……"
  我接,"不是交欢?"
  咚咚锵!
  老崔倒地不起。

  于是,杜玉蝉终于说话不那么飘忽了,因为他再飘忽,我会比他更飘忽。
  于是他开始绕圈子。
  从先秦的诸子百家说到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从东川土王内乱说到永嘉肉粽鲜嫩;从鹤玉王的万世功绩说到太子爱细腰;从江南美女如云说到储君心思飘忽……
  他绕来绕去,绕去绕来,让我喝了两坛子酒,两条狗腿之后,听的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终于说:舍妹明鹤自幼娇惯,后宫深不可测,望殿下关照些许。

  我很纳闷。
  太子妃杜明鹤,文湛明媒正娶的老婆,内阁首辅杜皬的亲孙女,现在的储妃,未来的皇后,后宫仅次皇后的第二把交椅,那在后宫还不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什么让我这个宫女养的庶出皇子照顾?
  难道……
  我一惊一喜,抓着杜玉蝉的手说,"难道,太子妃喜欢我?他其实暗恋我,却不得不嫁给太子,渴望在后宫见我一面,因为我已经住在祈王府里面,所以她又看不到我,于是她请你过来告诉我,她想见我。"
  我也有些羞涩,"可是……她是我弟弟的老婆,这个兄弟的女人,我不好碰的,所以……请杜公子转告太子妃,她的爱意我承受不起,如果有缘,我们来生再见吧!"
  老崔还没有从地上爬起来,就直接涅槃了。

  杜玉蝉却冷冷一笑,"人都道祈王机智练达,心思缜密,若嫡出,可为储君。今日一见,果然所言非虚!"
  他一甩袖子,走人了。
  我摸了摸鼻子,愣愣的看着他,其实他的每个字我都听的明白,就是合在一起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然后我问崔碧城,"他说什么?"
  崔碧城摸了摸我的头发,意味深长的说,"他喝多了。你别理睬他。"
  我不放心的问,"太子妃不会真喜欢我吧。"
  崔碧城宽慰我说,"你放心,她不会喜欢你的。"
  我刚舒心了一些,崔碧城马上说,"她恨你恨的牙根痒痒。"

  我大呼,"我宁愿她喜欢我!"
  "你想的美!"
  于是,终于轮到我开始郁闷了。

  俗话说的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在我喝的稀里糊涂回到王府正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我看见西花厅那边坐着一个人,我定睛一看,差点吐血,来人正是——柳丛容!
  柳丛容文静的站起来,冲着我一拱手,说,"大殿下,太子召见。"
  我听了差点骂人!

45
  太子妃恨我的牙根痒痒,这我能理解,如果不是我出了一个抽签的馊主意,太子妃杜小姐现在可能已经嫁给衍圣公了,声明显赫,使奴唤婢,吃饱了就歪着,在曲阜那一亩三分地里面享用不尽的富贵荣华,公侯万代!
  别说后宫争宠,皇子争储,就算是改朝换代都碍不着她的事!
  多幸福!
  哪像现在这么憋屈!——后宫是个窟,吞入的是最鲜活的生活,最娇艳的美色,还有最真挚的感情!

  现在让我想破脑袋的是,太子为什么要召见我。
  几个月前我们绝对是不欢而散。
  其实错不在我,真的!
  对于和他做那档子事儿,我觉得自己挺倒霉的,但我看他似乎很满意,于是想着,反正自己倒霉都倒霉到家了,所幸做点什么让自己不那么倒霉。
  我想起来自己的花园后面有个热泉眼,我想挖个池子,埋一些太湖山石,种一些奇花异草,还需要小一千两银子,于是想找他要点。
  我是这么想的,反正他也睡过我了,按照天理人情的,他总该给我点什么,最好是银子。
  没承想文湛就翻脸了,打了我一耳光不说,还把我折腾的死去活来的,我差点抹脖子,又哭又闹的,还骂人,把东宫差点折腾个底朝天,后来文湛实在怒了,他掐着我的脖子冲着我喊:

  ——"滚!我这辈子不想再看到你!!——"
  虽然我没有要到银子,不过听到他这句话,我还是高高兴兴的打道回府了。
  我想尽一切法子窝在家里不出门,宫里大事小情我都不去,连文湛娶老婆我也没有去喝喜酒,当然,他也没有给我下帖子就是了……其实我还感到挺奇怪的,连我爹最烦的摄政王世子都到宫里喝喜酒去了,他们就唯独把我一个人忘了。
  我这个人就这个毛病,如果文湛下帖子死乞白赖的请我,我不一定去,可是如果他们不请我,我还非想去搅搅局,只是当时小莲给我搞两个人演皮影戏挺好玩的,我一高兴的,就把文湛的喜酒给忘了,等我想起来的时候,文湛的婚宴早结束了,黄花菜都凉了。我连太子妃的一个正脸都没看着。
  除了这点事而之外,平时的日子我过的都挺舒服,也挺高兴的,然而文湛是冤家,他果然见不得我高兴,这不,我刚从珈蓝寺回来,喝的稀里糊涂的,文湛就要召我到进东宫。
  我打了一个酒嗝,笑着对柳丛容说,"柳芽,你看我都喝成这个样子了,只想着洗洗睡了,太子面前你给我遮挡一下,就说我已经睡的像头死猪了,挪不动地方了,等我明儿……后天酒醒了之后再到东宫给太子问安去,你说好不好?小莲,你送送柳公公,我睡……"

  "王爷。"
  柳丛容没动,他看着我说,"太子吩咐下来,如果奴婢请不动王爷,就直接在这里自裁谢罪。"
  我打着哈欠说,"东宫我是不去地,你自裁请随意,我困了,去睡了……啊!柳丛容,你拿着小刀片指着我做什么?!你疯了!!——"
  柳丛容面无表情的说,"王爷,您不给奴婢一条生路,奴婢只好得罪了。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是奴婢家里有高堂需要奉养。王爷您到了东宫,就是把奴婢千刀万剐,太子会念在奴婢忠心的情分上,照顾奴婢家人,奴婢死而无憾了。"

  我日!
  疯子!
  都是疯子!
  东宫出来的人都他娘的是疯子!!
  我心一横,牙一咬,我把柳丛容的小刀片慢慢推开,我说,"我跟你去见他!"
46

  等走外面,吹了点小凉风,我忽然醒过神儿来了,我扭身问我身后的柳丛容,"我说柳芽,我怎么听说你爹你娘你家的狗旺财都被灭了,就是你家灶台上摆着的三个鸡蛋都被抄家的拿过来和着葱花一起炒着吃了,别说产小鸡了,就是鸡毛都没了,被抄家灭族的干干净净,你哪来的家有高堂?"

  柳丛容把小刀收好了,他撇了我一眼,说,"那王爷您就别管了,要是您想查一查,我保证给您弄一个高堂出来就是。"

  "我没事查你干嘛?我吃饱了撑的?"
  我一面说着,一面跟着柳丛容往外走。我喝多了,实在骑不了马,正看见外间有一定宫轿,八人抬的,不大不小,外面罩着毡子,暖烘烘的,毡子上面还画着一幅残雪断桥图,里面摆放着软椅,坐卧倒爬,总相宜。

  旁边有人给我挑了轿帘,我刚想往里面钻,忽然心一动,我一把抓着柳丛容的手,给他手心里面塞了一块玉牌,我低声问他,"太子找我什么p事?"
  柳丛容把玉牌又推了过来,回答说,"不知道。"
  我又推了过去,又问,"果然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一听就怒了,"柳芽,别和我装象。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谁?我在御膳房骗吃骗喝的时候,你还流着鼻涕泡跟在我屁股后面捡剩落呢!快说,太子找我什么事?……是我表哥的事吗?"

  说实话,老崔办事,我还是很放心的。
  他说那个浙江的布政使翻供了,就是翻供了,即使没有翻供,也肯定没有把他供出来。看老崔最近小日子过的滑腻腻的就知道了,他肯定没有官非。
  可是……
  太子是个秋后算账的家伙,老崔当年做事又做的太过火了,太子手里肯定有把柄,只是多少的问题了。雍京因为太子大婚消停了小半年,我怕又起什么风波,实在让人不得安生。
  这都快过年了,大家都想安宁的过个年。
  这数不尽的是是非非,人命官司,升官发财,罢官革职,午门问斩,欠账还钱,怎么也得明年开春呀!

  柳丛容看了看我,摇头,"不是。"
  我狐疑,"那会是什么事?"
  柳丛容看看我,再回头看看我祈王府的大匾,黑底金字,这还是楚蔷生给我写的。
  话说他真是生财有道,一副字润笔银子至少一百两,顶的上他小半年的俸禄,不过就我看来,他楚蔷生的名字值四十两,新鲜出炉的内阁大学士的名号值五十两,他的字……也许只值十两。
  柳丛容又看看天,还有天边飘来荡去的浮云,然后,他摇头说,"……不知道。"
  我彻底无语了。

  雍京小行宫。
  在禁宫高墙外,御花园后面,另外扩了一个园子。
  有温泉,有湖面,有红莲,有水榭歌台,还有参天的柏树,甚至还有山头,里面散养着梅花鹿。这里是仿照江南园林建的,原本是帝王行宫,因为不如陪都洛阳的行宫朱雀宫大,所以大家都叫这里小行宫。

  其实它还有一个非常正经的名字——大本堂。
  大本堂和毓正宫一样,也是太子读书的地方。这里有很多很多的书,珍本、善本、海内孤本,不但如此,这里还存放着一些外来的刻本。
  比如高丽东瀛那些番邦倭人学着刻的书籍。只是这些番邦倭人是在太笨,汉字都学不全,刻出来的字不是一个个的缺胳膊少腿的,就是一个一个的钩钩圈圈的,看上去很是猥亵。

  这里只有好书,没有好玩的人。
  这里的人都是诸如什么内阁的大学士,侍读学士,国子监的祭酒,外加一些隐居山林或是雍京闹市或是朝堂上的那些硕儒名士。
  一个一个都是油爆阳澄湖大闸蟹的做派,摇晃着脑袋瓜子曰'经史、子曰~~~~~~~~~~'
  我不喜欢他们。
  我喜欢的人都是比较杂的,比如什么读杂书的、会算卦的、行医的、倒腾炸药的,和尚道士,倚栏卖笑的,甚至还有撑船打铁,卖假药儿的。

  同样都是太子读书的地方,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比如我家,那一百多个近卫军哥哥吃在我家,住在我家,我顿顿给他们吃大米白面算是够对得起他们了,他们菜里面我顶多再给他们一些鸡架猪爪,包包子,做饺子的时候再来一些肉皮。
  要是给他们吃的东西再像我的小灶一样,顿顿大肉河鲜,那我肯定把他们轰会东宫,让他们吃太子去!

  一想起来我要白养着那些近卫军,我就咬牙切齿的,差点把正事忘了。
  ——毓正宫是大锅菜,大本堂是小灶。
  毓正宫里有太子诸王,皇亲国戚,贵胄子弟;这里只有太子一个人读书,处理政务。

  ……哦,我想起来了,我还要钱修花园子呢,于是偷偷提醒自己,见了太子千万别忘了要点钱!

  我还没到大本堂的门外,就看见两个小太监从里面走出来,他们看起来很面生,就是苦着脸,好像谁欠了他们二十两银子一样。说起来,他们也就衬个二十两,多一两都拿不出来了。
  他们一个人手中捧着一个榉木的围棋盘,另外一个捧着两个藤编的篓子,估计里面放着围棋子。

  我这个人事儿多嘴儿欠,我连忙上去问,"你们在哪里当差,这是怎么了,一个一个的跟赌钱输了一样晦气?"
  那两个人一看是我,感觉有些怪,其中一个人连忙说,"启禀王爷,奴婢名叫元辛,他叫于琴。奴婢们原先在内院跟着侍读学士张让读书的,现在在大本堂伺候茶水,……大师兄……"
  大师兄?
  我丈二了。

  就听见我身边的柳丛容忽然问,"怎么了?"
  哦,原来他是'大师兄'!

  那个叫元辛的小太监就好像三岁的奶娃找着娘了,一下子就过来,凑到柳丛容面前,哭着说,"大师兄,您要救救我们!我们没法活了。
  太子妃传话说,今晚一定要住在小行宫,还让她贴身的宫女小玉姐姐送来了一副棋子,说要和太子手谈。
  可太子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从大婚开始就把太子妃一个人撇在大正宫,压根就没有过去住过,估计就连太子妃长什么样子咱们殿下都没有拿正眼看过她,不要说留太子妃住这里了,就是我们刚接过这副棋子送进去,太子瞄了一眼就让扔掉,还说太脏。又吩咐我们,如果以后再看见莫名其妙的东西,他就把我们都轰到吉壤烤地瓜去!
  ……可是太子妃那里,我们又不敢回绝……"

  我一听,噗嗤的一声就笑出来了。
  文湛不是轰人去烤地瓜的人。

  我说,"我还当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烤个地瓜吗?你们在宫里面吃香的喝辣的,烤个地瓜吃又有什么了不得了?"
  那个元辛和于琴听我这么一说真的哭泣了。
  我最见不得人哭,我连忙说,"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柳丛容说,"他们可能会被活活烧死。"

  声音不高,也不尖,却让我一听,脊背上汗毛孔都炸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的逼了回去。
  这里不是我的祈王府,这里是太子的大本堂。这里的一切总会超出我的想象。我不这里,就好像我娘永远不懂皇后的精巧和阴狠一样。


47

  柳丛容引我走到书房,我一进去才发现这里早已经聚了一窝子人。
  书房广阔无比,正中间架着一副巨大的织锦,是大郑疆域全图,万里河山似乎可以尽收眼底。织锦顶上一个大匾,我爹的亲笔——上善若水。

  匾额下面有一个方台,比地面高出一些,方台上面摆放着长桌,长桌后面是紫檀木的太师椅,太子就斜靠在椅背上坐着,似乎在听下面的人说话,又似乎看着窗外种的百年玉兰树。

  织锦旁边分别放着十五个巨大的架子,挂着玉牌,那是我大郑两京(雍京,洛阳)、外加十三个布政使司(山东、山西、陕西、四川、江西、湖广、浙江、金陵、福建、广东、广西、云南和贵州)的政务存档。
  这些架子前面都摆放着茶几和木椅,坐着几个人,一个个的紫蟒煌煌,不动如山。

  "……世上的事本就这样,三年旱,三年涝,三年是靠天在吃饭。所以丰年要储存稻米谷物,充盈国库,灾年开仓赈灾,安定民心。"
  说话的是人户部尚书谢嘉,雍京人,今年六十三岁,杜皬门人。人长的很干瘦,眉毛胡子都白了,说话有些有气无力的,似乎随时准备倒地不起。
  "今年夏天不过有些小旱,没有死人,只有些许流民进入京师,不足为患。等到了明年开春,是时候种稻米谷子了,他们也就回家乡去了。
  杜阁老从政二十年,一直实心用事,不屑于小人计较,却不想因为这场天灾给了一些人借口,让他们借口参议政务,诽谤朝廷!"

  我的脚丫刚踏进这里,就听见一个轻飘飘的声音说,"今年夏天大旱,直隶南、洛阳全境颗粒无收,飞蝗连天,灾民无数。山林中野菜,山果,河流中的鱼虾都被捕吃殆尽。灾民开始挖食观音土,甚至有些地方易子而食!
  这难道不是首辅的罪过?!
  楚某敢问谢大人,你们户部是如何知道,只是些许小灾,到了明年开春流民就回家乡种地,然后,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些流民将要如何过冬,如何回家乡,还有——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他们还有明年的种子粮?!"
  "如果这些谢大人都不知道,那你在太子面前信口雌黄,难道就不是犹言乱政,蒙蔽圣听吗?!"

  果然是他!!!
  我抬眼一看,太子左手边第一个位子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的脸白皙干净,眉目如画,乌纱长翅随着动作还微微颤动,得意非常。他在一群老头子和半大老头子里面显得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鹤立鸡群了。
  ——楚蔷生。

  眼见着楚蔷生又要把人气死了,眼前着有人过来和稀泥。
  正职是内阁大学士、兼职和稀泥的粱徵说,"蔷生,要让人说话,不要得理不饶人。"
  我晕。
  这稀泥和的,简直堪比煽阴风、点鬼火了。
  看样子这老头要转向。

  我的鞋底不软,踩在大本堂的地面上有些声响,他们都看到我了,有人扭过头看了看我,然后好像是半夜遇女鬼一般受到了惊吓——被吓到的多半是太子的嫡系。
  比如当年的东宫铣马王俊清,开国重臣王长池的后代,王家四世三公卿,君子福泽,十世绵绵。这个人是太子的狐朋狗友,从小一起读书,一起折腾别人,是个摇羽毛扇的家伙。
  他们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我这个白痴怎么能堂而皇之的踏进大本堂?

  楚蔷生看见我像是很高兴,他虽然没有站起来对着我行礼,不过还是冲着我灿烂的一笑,我看到他现在内阁大学士的官服和装扮,我忽然想起来,他还说要谢我,请我喝花酒呢,于是也对着他笑了。

  太子忽然说,"坐到外面去!"
  我连忙摸摸鼻子,似乎上面又落了一层灰烬。
  我冲着文湛点了点头,后退了两步,转过屏风到大本堂花厅中,却见那里也坐着两个人,一样的不动如山,一样的华服煌煌——司礼监掌印李芳和司礼监秉笔绿直!

  李芳眼神温和的看了看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绿直年纪小,和我很要好,他有些顽皮的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让我噤声,我连忙点了点头,冲他们笑了笑。

  这个时候,柳丛容从外面端了一碗热酸汤过来,轻轻的对我说,"这是太子吩咐做的,说是给大殿下醒醒酒,他还要再过一会才能见您呢。"
  我连忙说,"那我可不可以先回去?等我自己醒了酒再过来?"
  柳丛容撇了我一眼,说,"如果王爷想让奴婢也去吉壤烤地瓜,您尽可以随便走。"
  我赶紧拉着柳丛容的袖子,"柳芽,你知道我舍不得你。"
  "王爷,如果您想让奴婢就在这里烤地瓜,您尽可以继续拉着奴婢的袖子。"
  我连忙放手。

48
  他们在前面说,李芳绿直在后面,想必回去还要再跟我爹活灵活现的学一遍。
  文湛和内阁的粱徵、楚蔷生,另外加上户部尚书,还有文湛的几个太子嫡系,嘀嘀咕咕的说了很久。
  说的无外乎都是洛阳大旱,有流民进雍京,近卫军都督要抓人,楚蔷生死磕杜皬,非说这是因为首辅尸位怠政所致,杜皬的门生自然也不是白给的,硬说楚蔷生是奸佞,在这里挑拨是非,还说要上本参楚蔷生,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没声了。
  谁不知道楚蔷生是做言官的出身,是骂人的活祖宗!要说文人吵架,上本参奏断人前程,他楚蔷生自认第二,大郑朝就没有一个人敢认第一!

  户部尚书谢嘉直着脖子说,"殿下,楚蔷生是奸臣!他结交亲王,威胁阁臣这才混入内阁,他是奸臣!"
  楚蔷生的声音阴阳怪气的说,"楚某做的是朝廷的官员!入阁,也是皇上的旨意,那按谢大人说的话,楚某入阁也结交了皇上,威胁了皇上?!我就知道,说来说去,就会牵扯到皇上身上!"
  谢嘉嚷道,"我没有这样说!"
  楚蔷生说,"那你怎样说了?殿下,谢嘉是奸臣!"

  外面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太子的声音淡淡的说,"蔷生,这里不是御前会议,大家说话可以不用那么多顾及,谢嘉本意并不是要牵扯父皇!"

  一下子,把楚蔷生的话打了回去。

  "至于说蔷生结交亲王……"
  太子顿了一下,这才说,"祈王也来了,就在外面,谢卿可以自己去问。不过小王的这位哥哥钟情山水,从不过问朝政,并且深得父皇钟爱,连小王也要礼让三分,如果谢大人您让他不高兴,他一状告到父皇那里,小王也是无可奈何。"

  一番话,又把谢嘉打了回去。

  太子是个什么心思,外面的人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反正不管他是什么心思,他需要做的是挑起纷争,在控制纷争,从而掌控重臣,手握朝局。这是个精巧活,是大本堂的精髓,不是人人能学的会,也不是人人做的来的。
  太子他自己多多保重,我可帮不了他。

  我都喝了三碗热酸汤了,可是刚才在珈蓝寺喝的酒一个劲的向上涌,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也是东倒西歪的,绿直过来搀起我,"大殿下,奴婢搀您到后面歇歇吧!"

  我连忙点头!

  我被他拉起来,出了大本堂,到后面的暖阁躺着去了。这个酒劲上来就是困,全身发热,口舌发干,绿直喂我喝了几口清水,他就拉开了被子,我把外衣扒下来,钻进被窝,凉凉软软的棉被让我舒服的一下子就瘫软了,绿直把被子拉好,我开始蒙头呼呼大睡。

  迷迷糊糊中我想起珈蓝寺,想起杜玉蝉……
  杜小公子是他爹过世的老婆的生的,太子妃杜明鹤是她爹续弦老婆生的,这个杜家的续弦夫人据说是扬州人,长的美貌,弹一手好琴,做一手好菜,就不知道这个扬州来的杜夫人能养出个什么样子的太子妃!
  杜玉蝉请我吃饭,说让我照顾这个太子妃,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照顾……
  我对女人一向没办法,她们总能用迷茫的眼睛,透明的泪水,眉间一丝哀愁,外加燕语莺声把我摆平。
  太子不是我爹,他没有那么宽容,因为老崔的一些破事差点把我折腾死,要是我敢再动杜明鹤,那被哄到吉壤烤地瓜的人就成我了。

  被子捂的我太热,我翻个身,向外面挪了挪,谁想到更热了,还硬邦邦的,似乎多了个人……我经常和人一起睡觉,习惯了,我自己下意识的就知道该让一下,于是翻个身,向里面滚了滚,谁想被人从后面扯了回去,我的后背贴上来个什么,似乎是胸膛,热乎乎的。
  耳朵上有些痒,我用手抓了抓,又被人抓住手腕,开始舔我的手指。

  "……呜,小莲别闹……呼呼……"
  我嘟嘟囔囔的说,那人顿时安静了。
  我继续睡……


49
  "……呜,小莲别闹……呼呼……"
  我嘟嘟囔囔的说,那人顿时安静了。
  我继续睡。

  紧接着好像泰山在我面前崩塌了一样,山摇地动的,我被人掐着脖子拎起来,好像抖落从永定河里捞上来的水王八一样抖落我。

  ——"不许睡!你给我醒过来!!!——不许睡!你给我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被摇晃的脑袋都快要散黄了,我就感觉我两个眼球被晃的滴溜溜乱转,我用双手捧着腮帮子,努力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晃我的人……

  我六弟文湛!
  皇后生的孩子,娇贵异常。从我爹把我送到毓正宫陪他读书开始,我就倒霉透顶了。他看上去斯文俊秀,其实一肚子坏水!
  他时常在我饿的潜心贴后背的时候,或者困的东倒西歪的时候,让东宫的小太监揪着我坐他对面。

  他翘着小脚丫,晃动着小胖手,小眼睛一眯缝,小眉毛一挑,奶声奶气的说,"不许动!我要你看着我吃!!"

  于是我就只能听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庙唱空城计,又或者是困的上下眼皮直打架,还要点评太子进膳怎么样,是不是进的香。
  整个一个傻帽!

  刚开始我打定主意不搭理他!我想着,等到我十四岁可以开牙建府的时候,我就向我爹讨要一块封地,哪里都成,就是贵州龙脊都成!离雍京远远的,把我娘也捎带上,我们躲在山高皇帝远的地界烤山芋吃。
  我心里打好了主意,就不跟他这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他让我上东我就上东,他让我打狗我绝不骂鸡!
  谁承想,终于还是没走成。
  诶~~~~~~~

  那个时候他爱吃甜腻的东西,人又小,满口都是小糟牙。大正宫的太医局那群医官们心眼不好,都不敢给太子治牙疼。他们总觉得这不是个大病,治好了没功劳,治差了又有罪,所以一个一个的能推就推,能拖就拖。弄的文湛的小脸每天都是肿的,像个小包子。
  可是他却不哭,像个小大人儿一样,屁大点的孩子就能笑着摆弄别人,要不是他的小脸肿着,那个样子还挺有威严的。

  我觉得他其实也挺可爱的。
  太子身份贵重,他就好像我表哥倒腾的那些价值上万,甚至十万两白银一般的薄盏一样。很薄,薄的就像知了的翅膀,很脆,脆的似乎一个手指就能碰碎。
  不能摸,不能碰,不能亲近,似乎只能远远看着。
  不像我这种陶土罐,摔摔打打的禁折腾,只要不碎成芝麻糊,照样用!

  后来是我让崔碧城找来了草药,制成药膏,每天盯着他摸,操心操的跟他妈似,比他妈还操心。从那以后,他就变得更可爱了!反正他那些鬼点子都不折腾我了,开始折腾别人。
  他有了新的朋友,也有了新的跟班。
  朝中那些贵胄子弟慢慢长大,也被送到毓正宫来陪太子读书,我这个根本看不下书的半吊子陪读就越来越清闲了。
  好家伙,这一转念,就是十多年的往事。
  我呼呼……

  我还被继续摇晃,我都快要散架了。
  于是我像小时候一样拍掉文湛的手指,翻身扭头继续睡,嘴巴里面还嘟嘟囔囔的说,"宝贝儿,一边玩去,我得睡觉了……呼呼……"

  我喜欢叫他宝贝儿,因为我娘一直叫我宝贝儿,所以我认为宝贝儿是对亲近人最好的称呼。
  可是他却不喜欢我这么叫他。
  我就偏偏要这么叫他。

  再后来,他好像就不搭理我了。
  我叫他宝贝儿,他也答应,不再和我争执。其实,他说我应该叫他文湛,就好像他总叫我承怡,而不叫我哥哥一般。
  我一直没告诉他,我不喜欢文湛承怡这两个名字。
  ……忒酸……

  忽然,安静下来。
  泰山终于崩完了。
  我因为睡相不好,蹭的七扭八歪的衣服也被人仔细脱了下去,然后就是一床大棉被暖暖的盖了过来,我把自己爬成死猪状,继续睡。
  ……呼噜……呼噜……

  不知道睡了多久,眼前总是有一些朦胧的光,有人用手指拨开我的头发,我迷迷糊糊的张开了眼睛。
  文湛就坐在床边上,靠着软枕,正在看书。而他的手指却好像没事找事一样胡弄我的头发。

  从小到大,他都喜欢这个动作。
  那个时候我们一起在毓正宫读书,他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牛晚,反正睡的比我少多了,可他一整天还都神采奕奕的。
  反倒是我,爬树涉水,抓鸟摸鱼的,跑一天回来累的够呛,随便扯块布巾擦擦脸,把脏衣服脱在地板上爬在一地方倒头就睡,可是等我睡的半醒不醒的时候,总能看见文湛坐在我身边,一边看书,一边用手指乱弄我的头发,就好像我拨弄我的胖兔一样。

  我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文湛合上书,侧过脸看着我,也许是我睡迷糊了,我怎么感觉他的眼神都是柔的,好像一只慈悲的老母鸡。

  "睡醒了?"
  宿醉,一个头两个大。可我一听见他问我,就连忙点了点头,省得他找茬。
  "睡醒了就起来吧。吃点东西。"
  文湛说完,先下了床,我一个人坐起来,抱着被子发懵。

  我可能是眼花了,我怎么看都觉得太子有些柔情蜜意的。
  他不会又想着怎么折腾我,现在先是隐忍不发,一会儿秋后算账吧……
  我抓了抓头发,开始思前想后。

  我在珈蓝寺喝多了。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喝酒就开始乱胡说八道,满嘴跑舌头。
  还喜欢吹牛!

  据小莲说,我有一次喝高了,拉着他的手对他吹牛,愣说我自己会轻功!我能从小沧浪对面的假山上'嗖'的一下子窜到后街卖棋子火烧的'胡婆火烧铺'!要不是他狠劲拉着我,我就从小沧浪一个跟头跳下去了,我估摸着这个棋子火烧是吃不到了,顶多栽到十八鸳鸯馆下面的水坑中吃一嘴泥!
  我刚才在小行宫这里睡迷怔了,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不过,我说过什么把太子惹毛了吧……

  我心里惴惴不安的看着文湛,心中暗暗祈祷:我刚才什么也没有说,就是说了,太子什么也没有听见……以上重复一百遍!!

  柳丛容进来了,他捧着一小碗青盐薄荷水给我漱口,又拿了个温热的布巾给我擦脸,这才又拿了一件新长衫过来给我穿上,然后搀着我下床。

  太子早就坐在那边的圆木桌旁了。
  桌子上摆了四个小菜(炒三冬、胡辣醋鲜虾、山水豆腐和拌鲜藕),两碗香米饭,两碗汤面。
  我昨天喝了酒,今天胃不舒服,想吃忒别清淡的东西,那小菜和香米饭对我来说还是太硬,果然还是汤面得我欢心。

  我也坐好,看着那碗里的面条细滑香嫩,非常销魂,于是端着汤面碗深深嗅了一下,鸡汤的味道把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引出来了……好香哦,简直堪比龙肝凤胆,岐山桃花,镐水游鱼!
  我顿时感觉心旷神怡!

  我用筷子夹了一大坨面条都放到嘴巴里面,面到舌尖就化了,似乎都不用嚼,我一口吃了小半碗,然后看着碗里还有一些我不爱吃的香菇片,这玩意味道太怪,好像一个经年累月躲在山里成精的妖怪,用它煮汤还可以,要是让我吃,我是绝对不吃的。
  我把香菇片挑拣出来,正要扔掉,忽然文湛的筷子横了过来,把我不爱吃的香菇片夹走,放在他的嘴巴里面,嚼了嚼,咽了。
  我愣了一下,他却很自然。
  于是太子又把他的那碗面凑到我的面碗旁边,把我碗里的香菇都挑拣了出来,放在他的碗里,然后又给我拨过一些他碗里的面。

  他眺了我一眼,"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了?"
  "哦。"
  我低头开始吃面,不再看他。
  文湛却说,"你怎么这么难请?要不是我让柳丛容到你那把你揪过来,你是不是就打算窝在你的那个亲王府里,一辈子不出门了?"

  我冤啊!是你说的,你这辈子不想再看到我的!!
  我连忙说,"我这不是总惹太子殿下生气,是您说,您这辈子不想再看到我了。我人笨,又不会说话,不知道哪句话又把太子惹着了,这不是天大的罪过吗?我想着,就不往您眼前凑,省的您生气。"
  我说完,偷偷看他的脸色,说不好,至少没有笑的像个白痴,他从来不会笑的像个白痴,不过,现在他的脸色也说不上坏就是了。
  我试探着说,"我整天窝在家里,糊涂的很,还没有恭贺太子新婚之喜呢。"
  文湛看了我一眼,"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就当没发生过就可以了。面够不够吃?"于是,他又给我的碗里夹了一块鲜芦笋。

  什么叫没关系?!
  关系可大发了!!
你新婚,太子妃千娇百媚的,你就搂着太子妃睡大头觉了,别再折腾我了。
  你说说,你在床上花样百出的把我弄的半死不活的,算怎么回事?

  为了我以后的幸福生活,我不怕死的又试探了一句,"可是冷落太子妃总是不好……"
  "闭嘴!"
  太子的话带着三九寒风,扑面而来!
  吓得我连忙噤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给夹了一块笋干,我连忙吃了,就又笑着说,"我说自己不会说话吧,总惹您生气。"
  文湛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太会说话了。"
  "哪有,哪有……"我打着哈哈。
  文湛却从旁边拿过来一个木盒子,打开,对我说,"如果你今天安安生生的,不再乱说话,这个就给你!"

  银票!
  那个小檀木盒子里面装的是银票!
  我看了一下,整整白银一万两!!
  太子果然是太子,一出手绝对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

  我忽然觉得太子那张小脸在我心中简直比银子还美艳无比!
  他比我爹好多了,既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还没有泼我冷茶水就把银票给我了。不是不让我乱说话,我就是不说话又能怎么着?
  我就闷声发大财好了。
  我笑嘻嘻的道了谢,伸手接过来,又爱惜的抚摸了一下盒子,这才心满意足的揣怀里了。

  "多谢太子,不但请我吃饭,还给我银子。天色也不早了,就不打扰您了,我先回去了。"
  说着我站起来要往外走,却被人拎着后脖领子拉了回去。文湛好像狐狸一下笑了一下说,"又乱说话。你再胡说一句,这银子我可就要尽数收回了。"
  "啊?哪有,哪有?"
  我擦了一下额头。

  其实要说睡在小行宫也是一种享受。
  这里靠山有水,雍京最好的一个温泉就在这里,池子修的也漂亮,湛蓝色的瓷片铺满池底,上面围着太湖山石,旁边种着香花异草,水中还有一些名贵药物,可以舒筋活血。
  我在这里泡一泡,就感觉自己是那个被炖成汤的老母鸡,都快化了。
  肚子里的残酒都蒸的无影无踪了,一身轻松。
  泡完澡,我从回廊走回暖阁,有小太监给我用干布擦头发,要说洗头发是个力气活,长不说,沾了水还变得非常沉,我按着床边爬好,那个小太监在旁边自己忙活,我负责变成死猪,不动弹就可以了。

  趴着趴着,困劲上来了。
  我翻了个身,伸手摸,抓过来枕头,有人把我的头发撩起来,越过枕头放在床上,我躺好,那个拉好被子,我躺的无比满足。
  可是我满足了不一会儿,有人撩了我的被子,小凉风灌了进来,我一睁眼,看见文湛就在旁边,他也不说话,把我从被窝里面挖出来,分开两腿,坐在他身上。

  "啊!你要干什么?"
  我嚷出来。
  然后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傻帽!
  他手指上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扯下我的衣服,就要探入。
  这不要那个那个啥吗?

  "我说,你等一下!"
  我抓着他的肩膀,让自己不至于摔着了,然后无比认真的说,"文湛,你给我的一万两我只拿五千就好了,今天就不要做了。"
  我说着就要挣扎的起来,文湛就扣住我的腰,让我动弹不得。

  啊!!
  文湛没有说话,我只感觉一阵强烈的刺痛,下身猛地被什么插入了,身子僵直,被分开的膝盖也开始打颤,
  该死的!他直接就插进来了。
  他的双手托住我的臀,让我在他已经蓄势待发的凶器上,慢慢坐了下去。


50

  该死的!他直接就插进来了。
  他的双手托住我的臀,让我在他已经蓄势待发的凶器上,慢慢坐了下去。
  涩的够呛,根本就进不去。
  我疼的鼻头发酸,耳朵呼呼乱响,眼角湿漉漉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抱住文湛的肩,额头紧贴在他的肩窝上,咬咬牙,似乎又纳进去了一点,可是贲张的巨大凶悍到了极点,强硬分开身体的撕裂感,让我全身颤抖,再也忍受不住,猛地推开文湛……却被他拽了回去,扣住我的后背猛地向下一摁!

  "啊!——"
  剧痛,猛然戳入的恐惧,还有一丝不明的隐秘快感……
  身体中好像一个烧红的铁杵,锋芒毕露的想要将我完全撕碎。

  "……你恨我……你想杀了我……"
  我意味不明的喃喃啜泣着。

  我感觉文湛的手揽住了我的后背,我的头发披落,扫过他的手臂,他抚摸着我的背骨,像是情人之间的抚慰,然后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抱起来我,转了身,就把我放在床上。他轻轻退了出去。
  我的双脚合上,躺在折起的被子上,被子很厚,软绵绵,躺在上面似乎能陷下去一样。
  文湛的手摩挲着我的腰,他的身体却覆了上来。

  他的手肘撑在我的耳边,按住我腰间的手向下探,虽然不粗暴,可仍然不容我拒绝的拉开我的双腿,绕在他的腰间。
  下身长指探入,固执的撑开□的入口,在里面进出着。
  我闭着眼睛,没有看他。过了一会儿,感觉身下有些凉,似乎被摸进去一些油脂药膏,有香气,然后我感觉嘴唇上覆盖上他的。
  浓密的舔吻很激烈,好像交欢一般,他用舌敲开我的牙关,一定要撞进来,用力的吸着,咬合在一起,一定要里里外外都被他舔舐一遍,沾染上他的味道。
  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断气的视乎,他忽然放开了我,下身动作着的手指也抽出去了,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明亮的,他的眼睛是亮的,晨星一般……

  他的手掌捧着我的脸颊,手指在我的眼角摩挲着,那颗泪痣……已经留下了眼泪的痕迹。然后他用手肘支撑好自己的身体,在我身上猛地一挺腰,缓缓插入。
  也许是之前他的动作,那里已经松了一些,这么插入并不是太疼,只是身体最柔嫩的地方被利刃剥离、打开、蹂躏,继而却紧紧包裹住凶器的感觉太过惊世骇俗,让我无法承受。

  文湛攻入,退出,继而又挺入。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几回,我抬起眼睛看着他,却被他吓了一跳。
  他的额角有青色的筋脉,看上去有些狰狞,额头间都是汗,好像他的身体中隐藏着一只蛰伏很久的兽,没有血食而干涸暴躁,迷乱发狂,近在咫尺。

  他也看到了我在看他。
  文湛抬起手掌,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心下一片愕然!
  猛然,感觉下身一阵剧烈的疼痛,已经被他狠狠的攻入!
  文湛紧压着我,把我的双腿用力分开,同时暴戾索求着我的身体,那种冲撞如同扑食的野兽一般,暴风骤雨一样,丝毫没有节制,也不会怜惜。

  我感觉自己眼泪和水一样,顺着自己和文湛的手掌流淌了出来,脸都哭糊了。
  可即使这样,我身体中被他的疯狂引起来的燥热正在横冲直撞,下身的前端已经逐渐抬头,开始变得潮湿,在猛烈的摇晃中,被身体擦碰到,而迸发而出。
  这样雷霆万钧般的欢爱还在持续。
  被主宰的感觉无比强烈。

  我伸出双手,抱住了文湛。
  他的身体消瘦却结实。
  鞭子一般的坚硬,火一般的热。
  似乎仅仅是碰触,就会被灼伤。
  他的手掌依然盖着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他……

第十章 小行宫
51

  这场欢爱像是阅尽尘世繁华,游遍海角天涯,转透罗天三十六层!
  无间地狱下得;蓬莱仙境到过;瑶台碧池游得;最后飘到了太虚幻境,巫山的小云朵似乎在脚底下飘来荡去的,眼前雾气蒙蒙,耳边隆隆响。

  文湛把我摁在床上,好像脱缰的野马一般,狠狠折腾了一个晚上,等到他终于从我身上起来的时候,我就觉自己实在是已经糟的不能再糟糕了,简直糟糕透顶了。
  我疼的厉害,哪里都疼,全身下上脑袋疼,而且还很潮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什么都有,像个刚捞起来的水王八,湿透了。眼睛因为哭的太厉害,都肿了,睁不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又变成了一头死猪。
  我被人抱起,翻滚,放在热水中清洗,上药,就差全身刷油,放上胡椒、孜然、蜂蜜和咸盐,支上架子,升起柴火,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烤乳猪了。
  ……
  话说,我还真饿了。
  可是吃不了东西。
  困的要命。
  黑暗没有缺斤短两,童叟无欺、实实在在的压了下来。

  我好像又开始做梦了。
  最近总是这样。
  人都说,要是开始回忆过去,应该就是已经老了,要不就是吃饱撑着了。
  我也很纳闷。
  我感觉我既没有老,也没有吃饱,不然我为什么对一个水晶肘子有深入骨髓的怨念呢?

  眼前层层雾气散开,我看见我娘围着锅台乱转,她的袖子挽起来,手指泡在水里红彤彤的,我把太监送过来的一筐子菜拖进来,还有从外面御膳房偷的两块猪肉都给我娘,让她给我炖菜吃。
  那个时候因为我爹正在忙着气死裴东岳,再加上我娘出身太寒碜,虽然说她已经被封了一个不是宫女的什么主位,可是后宫那些人都挺不待见我们娘两个的。
  不巴结,也不上赶着伺候。
  可是,就算再不巴结,也不敢真饿死我们两个。
  司礼监的大太监李芳还时常不断问问我。

  诸如——
  大殿下正在做什么?他爱吃什么?喜欢玩什么?他讨厌谁?不讨厌谁?告诉他,过了金水桥后面的荒地不是好地方,不要随便跑那里玩……

  有内廷太监的头把交椅李芳时刻问两句,有的时候比我爹想着我还管用。
  后宫这些太监宫女,说到底,都归李芳管。
  这样,他们就更不敢往死里得罪我了。
  于是,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样一个匪夷所思地方,愉快的过去了。

  那些时候,天空都特别的蓝。
  每天晚上吃饱了饭,我娘点着蜡烛在一旁纳鞋底子,我在地下扔石头子,她总会无比慈爱的对我说,"你爹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人。娘跟了他,一辈子知足。"

  我刚开始都不愿意搭理她。
  可当我听了第三千七百五十八遍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扬起我稚嫩的小脸明媚又哀伤的问她,"娘,我爹呢?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娘继续纳着鞋底子,无比爱怜的说,"你爹怎么会不要你?你是他第一个儿子,他很疼你。当年你一生下来,你爹高兴的去太庙宗祠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普天同庆,直说大郑有后了。
  他不来陪你玩,因为他很忙。
  你爹是世上最好的男人。好男人是不能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的,他忙,很忙。"

  说实话,我刚开始对我爹的印象不怎么好。
  生个儿子都能让他跪个三天三夜的,这个人怎么都让我觉得像我娘给我讲的故事里那些缺德事做太多生不出儿子的杂碎。
  而且他们都很老。
  我一直以为我爹是个强抢美女的老财主。
  ……原谅我,那个时候我简直太孤陋寡闻了,我还以为我娘是全天下最美的美人!被我爹这个貌似有钱的地主老财给霸占了。
  话说,我娘给我讲的都是什么民间故事呀??!
  人家文湛从小听的是《资治通鉴》,是《帝王策》,我听的……
  诶,不说也罢!

  于是我继续低头玩我的石头子。
  我娘继续纳她的鞋底子。

  我一直没有见过我那个'世上最好的男人'的爹。
  直到我八、九岁的时候,有一天,'内廷几万太监头把交椅'的李芳来了,带了我爹的圣旨,说要我进毓正宫陪太子读书,还封了我娘做'美人',一个月有一百两的俸禄银子。

  我娘乐的都哭了,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也哭了。
  我不想去读书!!
  我更不想陪太子那个小兔崽子读书!!
  他不但嘲笑我,饿着我,让我什么都听他的,还扯着我的衣服角,不让我睡觉!!
  我不要和他一起玩!
  ……
  可惜,没人听我的。
  于是……
  诶……

  我睡的好像有些似醒非醒的,有人轻轻把我抱起来,似乎我是个脆弱的小婴儿。
  有人轻声说,"醒了吗?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嗯?"

  我手指搭在眼皮上,把眼睛扒拉开,似乎看到太子文湛,他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再是小兔崽子了,而且他还长的很俊。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总之我感觉有人抱起来我,让我靠在他身上,然后不一会儿,一个勺子放在我嘴巴边上,我张嘴吞了下去……
  然后我又吐了出来。

  白米粥!!
  什么都没加的白米粥!!
  淡,淡出鸟来。

  我娘说我小的特别难喂,很馋,非常馋。
  用蜜糖拌的白粥喂进去,在我嘴巴里面转一圈,我再给吐出来;只有用和上香油、清酱、芝麻还有肉汤的白米粥喂我,我才能吃的吧唧吧唧的,一个小人儿,能吃整整一大碗白粥。

  ——"承怡,吃点东西……一会儿好吃药。"
  还是文湛的声音,我摇头。
  我才不吃那个白米粥呢!
  哼!

  于是我翻身扭脸继续睡。
  吃药?
  鬼才吃那个鬼玩意呢!

  我终于如愿以偿的继续躺好,被子也暖烘烘的盖上来,只是我的右手一直被别人握着,倒是不用力,也不疼,就是只这么吊着姿势很奇怪,我想要抽回来也不成。
  诶,又是文湛。
  文湛这孩子从小就拧,心思也怪,还弯弯绕绕,千回百转的,真是让人想使了劲恨他,又恨不起来,要说喜欢他吧……
  诶,一言难尽。

  我怕他,就想我怕我爹,怕这个大正宫一样。
  千年的社稷,丹青史书,几世的富贵,七级浮屠,九鼎权位!身处其中,必不能青菜豆腐,冬瓜甘薯,几亩薄田,无声来,无息走的过此一生。
  我是大郑的皇子,可我终究还是我娘的儿子。
  他们要真的为我好,就把我一人搁在贵州龙脊,少折腾我,这就是恩泽了。
  诶。

52
  我霍然睁开眼睛。
  寝殿里面挂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帷帐,黑洞洞的,看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了。
  我的嘴巴倒是不干涩,就是有些苦味,好像在睡着的时候被人灌了那些草药汤子,又苦又涩的,烦人的很。
  忽然,我眼前的帷幕被人整个拉开,外面天光大亮,花园子里面除了松柏长青和草木冬青之外,落叶都掉光了,树枝就显得秃秃的,所以看着天空格外清晰。
  我有一种睡的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胡乱感觉。
  自然是有人过来伺候我起身。
  是那个捧着小棋盘的小太监,叫什么来着……元辛。
  我泡好了澡,全身舒服的像一滩泥,元辛拿着一条大丝巾给我擦头发,我则穿好了衣服坐在床沿边上等着开饭。
  忽然我觉得有些奇怪,所以就问他,"太子呢?"
  元辛连忙说,"殿下在书房。"
  "有事?"
  "是。"元辛的声音很好听,非常温和,"楚相来了。"
  我目瞪口呆了一下,才想起来,楚相就是楚蔷生。他升官了,可我还是不习惯别人把对他的称呼也改了。

  这个时候饭菜端上来了,我看了一眼又有些生气,外加无奈。
  清粥小菜。
  白白的白米粥外加腌渍非常精致的小菜。
  藕片、小瓜包裹着什锦菜、茄子、豇豆、人参,还有一碟子小萝卜。
  瓜菜再精致也是瓜菜,它也变不成猪肉!

  "王爷,这是太子殿下精心吩咐后厨准备的……您快尝尝,这可是这个雍京都非常有名的小酱瓜。选用的是夏末新鲜长成的瓜菜,用南山的清泉水、甘醇的甜酱、还有……"
  元辛说的很热闹,好像雍京外面食肆里面热心的店小二。
  我无奈的端起碗来,吃了两口,有一种在南山毗卢寺清修的错觉。
  我吧唧了几下嘴巴,忽然端着碗看着元辛。
  元辛马上说,"王爷,您别这么看着奴婢,……怎么,这些小菜不合王爷您的胃口吗?这可都是太子殿下精心让人准备的……"
  我说,"可不可以给我一只烧鸡?"
  我勉强喝了半碗米粥,忽然想起来就又问他,"柳丛容呢?平时在他忙前忙后的,今天怎么一直没见人?他也在书房吗?"
  元辛却没说话。
  我又说,"哦,我也就是随口问一下。你不愿说,就算了。"
  元辛抿了一下嘴,低声说,"大师兄在前花厅,有客人来了。"

  "谁呀?"
  我挑拣了一条酱黄瓜吃,同时又有些纳闷。
  柳丛容亲自做陪,元辛又是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东宫的这些心腹们一个一个神叨叨的,不知道究竟是哪路神仙大驾光临?
  我吃饱了,往软枕上一歪,拍拍肚子,无比满足。
  元辛让人把残羹剩饭都收拾了,说,"王爷,您想看皮影戏吗?奴婢让两个人过来演给您看?"
  我霍的起身,抓起来一件衣服披好,向前花厅走过去。
  "吃多了,我到处走走,消化消化。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
  元辛一脸的不情愿,又不敢拦着我。
  我抄了一条小路到前花厅,从那边的山石小路蜿蜒而上,过长廊,湖边,然后从小书房的底楼上台阶,过到前花厅后面的'烟雨阁'——大凡水边的阁楼,又潮又朦胧,水汽一大,都笼罩在里面了,所以这些阁楼都叫这个名字,又俗又好记。像我王府那个'小沧浪'这个名字,带着诗经的韵味,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我从这里看到柳丛容就坐在那边的紫檀木的椅子上,他对面坐着一个人,雪青色的长衫,领子上一圈白色貂皮,映衬的他的眼睛颜色有些淡,似乎是苍灰色,而他消瘦的脸颊光洁如玉。
  他手旁边放着他的外袍,还有一个花梨木的食盒。
  他说,"柳公公,您到祈王府,我从来没有拦过您,有好茶侍奉,我王府大总管黄棕菖陪着,一直不敢怠慢。怎么一到小行宫这里,您就推三阻四,拦着我,不让我见我们家王爷了?"
  柳丛容却说,"莲公子稍安勿躁,我已经让人请王爷过来了。"
  "是吗?"
  柳丛容却不说话了。
  "您不说话了,那就是假的。柳公公,都说太子法严量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柳丛容有些不屑的说,"莲公子,……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是不可以说的!"
  我的小祖宗!
  他怎么敢跑这里来对着柳丛容净瞎说?!!
  我刚要踏进去,就看见小莲一翻手腕,把手中的茶盏放在旁边的几案上,一侧脸颊,一绺发丝没有束好,顺着脸庞滑落。他的苍灰色的眼睛冰一样,看到了我,却突然之间笑了,像天山上绽开的雪莲。
  我连忙推开门走进去,"小莲,你怎么来了?"
  他转身站了起来,定定的看着我笑,"承怡,我给你送大包子来了。"

  53
  我王府后巷杨寡妇家的大包子!!
  我的眼睛都亮了。
  杨寡妇的丈夫杨某人据说是个卖炊饼的,挑着担子满街跑,还和一个卖脆梨的小齐关系不错,两个人一起到街市上做买卖。后来杨某人不知道怎么了,一次从雍京外梅县西山收账回来跌在山谷里面了,等官衙找到他,他早给阎王爷家盘炉灶去了。
  杨寡妇就成了寡妇。
  杨寡妇家里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都要吃饭,所幸她自己做了一手好菜,就用自家的门脸开了一个小店,专卖大包子。
  一个包子不分荤素,一律四两八钱重,一个女子半张脸那么大!
  荤的一咬绝对一大口肉丸,然后满嘴流汤,吃起来那叫一个爽快!
  这是这个尘世之间,难得的红尘瑰宝!
  这几天吃这个瓜菜白米粥吃的我差点啃自己的腮帮子,我想这个包子想的我心肝肺都疼,半夜口水都能流了一地,只是……
  这谁都能到太子府给我送吃食,黄瓜,谢孟,凤晓笙,哪怕是杨寡妇自己来都成,就是小莲不应该来。
  小莲脾气不好,这半年在我王府养的,愈加难伺候。平时要是别人那句话不对了,饭菜不对胃口,天气不和心意了,对我使个小性子,我都得忍着。
  原来在观止楼我愣是没看出来,其实小莲的嘴皮子比楚蔷生弱不了多少。要是脾气不对劲,说的话也酸的够呛。
  这要是他使性子乱说话,让太子爷撞见了,我是舍不得小莲受委屈,最后估计要平息太子爷的怒气就够我喝一壶的。
  柳丛容果然说,"大殿下过来了。您看,莲公子正说奴婢呢。我想着,奴婢有事情做差了,说两句也无所谓,只不过因为奴婢的过错而牵连太子殿下,还被人说什么法严量窄,那奴婢只能自裁谢罪了。要不,请莲公子稍坐,奴婢去请太子,让太子殿下过来向您陪个不是?"
  小莲的脸色也不好看。
  尤其是眼神,冰冷的水一般。
  他正要回嘴,我连忙对小莲说,"小莲,怎么和柳丛容、柳大总管说话呢?一点家教也没有?这还不让柳丛容、柳大总管笑话?本来我祈王府已经被人说成没规矩了,你再来这么一出,那柳丛容、柳大总管还不得以为我真了笨蛋了,连个家都管不好,他那不得笑掉了大牙?这要是他的大牙都掉了,说话漏风不算,你让他啃猪蹄子的时候,拿什么把骨头啃的溜光水滑的?去去去,一边呆着去。"
  我把这个'柳丛容、柳大总管'念的跟水里的泥鳅一样,弯弯滑滑的。
  小莲抿嘴一笑,柳丛容咬牙瞪了我一眼。
  我扯着小莲对柳丛容说,"柳芽,我家不比太子府,从我开始就没规矩。小莲又不是大内出来的,什么规矩,他都不懂,我们也没教他。他哪句话说的不对了,你别怪他。要是哪句话能让太子不高兴了,你和我讲,别和太子讲。"
  柳丛容连忙站起来,"瞧大殿下说的这些话,太见外了。莲公子是您王府的娇客,自然也是太子的贵客。奴婢可不敢怠慢。王爷和莲公子慢慢聊,奴婢先告退了。"
  小莲侧眼看着柳丛容走了。
  还动了动嘴巴,我看口型他似乎在说,"早该走了,没有眼力见的家伙……"
  我无语摇头,"小莲,这里不比家里,你的脾气收一收?"
  小莲无所谓的看了我一眼,还伸着脖子向门外看了看,前后左右都没有人,他这才拉着我走到那边长靠椅上坐好,还把他自己外袍扯了下来,扔到我身上,让我给他抱着。
  他打开食盒,还皱起鼻子说,"承怡,他们这里烧的什么暖香?味道怪好闻的。"
  我说,"不知道,大本堂这里有专人调香,都是一些很名贵的香料混着烧的,要是你想要,我问问太子。"
  小莲说,"不要。"
  我看着他忙叨叨的。
  一个油纸包裹的大包子,一盘拌的麻山药,一碟子用当归煮的藕,一小帖子罗汉斋,还有素鲍鱼。然后我看着他从食盒里面拿出了一个玉做的温瓶,拧开盖子,里面泡的是今年的乌龙。
  我惊的连忙扒拉开油纸,看着大包子——我用小手指轻轻扒开一点包子皮,居然也是荠菜的(这玩意在我的心目中和野菜一个地位,吃它,简直就是荒年)。
  素的!都是素的!!!
  我苦着脸问小莲,"小莲,难道我几天没回去,你们都已经到了吃糠咽菜的地步了。怎么了?难道是有人趁我不在,把我的私房钱都卷走了吗?"
  我说着还摸了摸小莲的头发,极丰厚,滑滑的,凉凉的,和文湛的头发一样!
  ……诶,文湛……
  小莲一扭头,把我的手打落,像一个不听话的小狗。
  他瞪了我一眼,把玉瓶放在我手里。
  "王爷,您的王府还老老实实的蹲在北城,您的私房钱都老老实实的瘫在王府的小金库里面呢!"
  "哦,还好,还好。"我连忙用手呼啦了两下心口,"我还以为我快要没饭吃了呢。不对!要是一切都好好的,你们吃的哪门子素?自己王府厨房做的素菜我也忍了,怎么去杨寡妇那里买的包子都是素的?"
  小莲素手持一把小银刀,把那个销魂的大包子切成两半,才淡淡的说,"凤姑娘礼佛。她最近颇有心得。她说人生而无用,筋骨皮肉俱不能供奉他人为食,反而强取豪夺世间万物为食,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小莲说着还学着凤晓笙的样子,把声音改了,一副看破红尘、四大皆空的娘们样。
  "凤姑娘还说,这一个月是斋月,不能动荤腥,吃生灵。就连到杨嫂那里买包子,都要买素的。王爷,您就将就些吧。"
  凤晓笙是妖孽,还是我的厨子。
  我有一个全雍京最好的妖孽厨子。
  我还能说什么?
  在那个王府,天大地大,我排老末。
  我只能抓抓头发,接过小莲的包子,看着碧绿碧绿的荠菜,无声叹气,几乎是含着泪咬了一口,小莲忽然笑了,"有那么难吃吗?"
  我把没有咬过的包子递了过去,"你尝尝。"
  小莲却没有咬那边,他是凑着我咬的地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含糊的说,"嗯,还可以,就是香油炒火候不够,下次让杨嫂换成大名府的小磨香油。"
  我敲了他脑门一下,"你这个嘴刁的小东西。杨寡妇手里才几个钱,她用的起大名府的小磨香油吗?"
  小莲却怔怔的看着我,忽然凑过来,在我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我用手连忙擦,用手指在我的脸颊上又擦又蹭的,还数落他,"你干什么?满嘴油的亲我,你是懒得找东西擦嘴巴吧,香油都弄我脸上了。"
  小莲不说话,这个时候有轻轻的脚步声,我扭头一看那边,门被柳丛容推开了,太子文湛走了进来。
  文湛的眼风扫过这边,极其纷乱复杂。
  我脸颊上忽然一疼……扯下手指一看,是刚才自己太用力,指甲划破脸皮,怪疼的。
  "做什么这么用力?"
  小莲的手指忽然抚上我的脸颊,他的手指有些凉凉的,他的眼睛凑了过来,瞅了瞅,然后忽然两只手捧着我的脸颊,好像搓面团一样揉搓我的脸。
  我叫到,"呜呜……很疼,你做什么?"
  小莲说,"嗯,好多了。现在看起来红润润,好多了。刚才你脸色太难看了,白的吓人。"
  54
  我心说,我的脸能不白吗?
  我都吃了三天的清粥小菜外加素包子了,大家怎么都没有看见,我的脸都白里透绿了。
  ……不过太子的脸色好像也不差多。
  和吃了四天的青菜一个样。
  都快绿了。
  太子不说话。
  我情愿他说话,哪怕他骂人也好。可是他非常安静,他甚至不再看我一眼,就安静的走到那边的紫檀木椅边,安静的坐下。
  文湛是个安静的人,从小就是,尤其在他想一些可怕的事情的时候,他总是安静的过分。
  我知道他不喜欢小莲,他不喜欢所谓'不干不净,来历不明'的人,刚才小莲又在这里说他什么'法严量窄',说白了就是背后骂他小心眼,当然这是不对了,俗话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他堂堂太子殿下,国之储君,未来的皇上,他怎么能比宰相的肚量还小?所以,小莲说的摆明了就是不对的,这搁别人都是杀头的罪,我可不认为柳丛容会为了我的名字不跟他说小莲说他坏话,柳芽一句口头禅——瞒天瞒地,也不能瞒太子爷。
  况且……
  诶。
  我们俩之间那档子事儿,简直比乱麻还乱,理不清,也扯不断。
  他一定把我当成他的东西了。
  文湛是个小气又霸道的人,虽然我不这么想,不过没人在乎。文湛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的东西如果脏了,他就是砸了,也不会便宜别人。这是个不好的习惯,真的。
  我看了一眼柳丛容,他到向我直打眼色,我又努力看了看,我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让我快走,我连忙站起来,拉着小莲包子也不要了,菜也不吃了,虽然我肚子里的馋虫给小莲带来的吃食勾出来了,可是我毅然决然的头也不回,拉着小莲落荒而逃。
  此时……
  "站住。"
  太子轻飘飘的声音如六月飞雪,让我透透实实的从后脖子冷到脚后跟。
  我吓的一激灵。
  "承怡,到哪里去?"
  "哦,呵呵。"
  我笑好了,这才转身看着他,我说,"这不是听说楚蔷生来了吗,我去看看他。"
  早有人捧过来香茶点心,放在文湛手边。他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盏,手指扣着碗盖,轻轻的喝了一口,似乎在品,又似乎不是,安静的咽下,看着我。
  文湛温和的笑着,"别去了。让他看见你这样,说不定又会参你一本,亵玩女昌女支,到时候不但罚俸,还丢人。你丢面子,我和父皇脸上都不好过。"
  小莲要说话,让我一把按住。
  "这不能不够。"我说,"蔷生知道我已经多半年没去观止楼了,他不会无中生有。"
  "是吗?"
  太子轻飘飘的说,"那是我记错了。不过大王兄身边这个人,怎么看着好像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人?"
  "太子爷贵人多忘事。这是小莲,是我的家人。"
  啪!
  文湛手中茶盏磕在几案上,炸裂,滚热的茶水泼了他一手。
  柳丛容连忙要过去,文湛瞪了他一眼,吓的柳丛容跪那边了。
  太子看着我说,"承怡,胡闹也要有个限度。你上有父母,下有兄弟姊妹,尽是皇族血脉,况且你现在并未娶妻,膝下并无子女,哪里又多出来这么一个'家人'?"
  我嘴里发苦。
  心说,你不是明知故问吗?
  小莲说好听点是家人,说难听点,他不就是我纳的男妾吗?
  不过这说来说去,他还是我祈王府的人,怎么说也是家人呀。
  我说,"这太子是知道的。"
  "哦?"文湛却看着我,"我不知道。王兄告诉我?"
  这还要我说什么?
  这不就是兔子头顶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吗?
  小莲忽然来了一句,"太子殿下,您别在这里指桑骂槐了,不过是吃不到梨子就说梨子酸,您要是看不惯我,我走就是。"
  我当时差点晕倒。
  我这里哪里是养了个男宠呀,简直是养了个妈!
  不对!
  就是我亲妈也不敢跟太子这么说话的!
  我简直就是欲哭无泪。
  果然太子笑了。
  笑的很温和。
  文湛说,"我看王兄的喜好这么多年都没变。喜欢华贵热辣的东西。这种东西看着好看,就是太折腾。王兄身子弱,禁不住男人这么折腾。前些天,羽澜过来和我说,他挺喜欢你买的这个玩意的,说要用一斛珍珠和你换人,我就替你答应了。"
  说到这里,文湛笑着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让柳丛容送他到三殿下府邸,王兄就不用跟过去了。"
  55
  我的目瞪口呆。
  我的耳朵嗡嗡直响,压根也没有听清楚太子说什么。太子却不笑了,他看着我,眉梢轻轻挑了一下,似乎在询问我,你的回答呢?
  我以为太子只是在开玩笑,他最好是开玩笑。
  我一乐,死死的攥住小莲的袖子,然后才说,"殿下说笑了。小莲让我惯的不像样,说话都不知道轻重,他冲撞了您,我替他向殿下赔个不是。您别说什么把他送给老三,我也不缺那些珍珠,我胆子小,您别吓唬我。"
  太子垂下眼皮,不再看我,他似乎对自己手边的点心很有兴趣。他的手指捻起来一块小酥饼,放在嘴巴里面慢慢的嚼着,也不说话。
  我想,应该是没事了。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我想赶在太子没变主意之前先跑,等回了王府就没事了。我一没造反二没受贿,无论是三殿下还是谁,就算是太子殿下他自己,也不能跑我王府去抄家拿人!
  谁想到我刚到门口,就被两个东宫侍卫给堵住了。这两个人都是太子的心腹,穿着的黑布隆冬,好像两个煤球,可是他们手中的大刀倒是挺雪亮的,明晃晃的,看着吓人。
  我一咧嘴,"两位,麻烦让一下。"
  这两个家伙和歪了嘴的巨灵神一样,听不懂我说话,也不说话,就铁塔一般的杵着。
  这个时候,柳丛容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扯过我,痛心疾首的哭诉,"大殿下,你怎么这么不晓事?太子是真生气了,您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然后他楞是要把小莲从我手里拉过去,他对那两个铁塔说,"去,先把莲公子送到三殿下那里去,别的以后再说。"
  我一把打掉柳丛容抓着小莲的手,我说,"柳芽,你痴懵了?老三没有王爵,没有府邸,他现在就住在宫里面。小莲没有净身,不是太监,你把一个男人送进宫廷,要是有人给你扣一个什么'协同秽乱宫闱'的屎盆子,你不想活了?"
  柳丛容不说话的看着我。
  我脑子一懵,忽然明白了。宫廷里面除了皇上,还有那些未成年、没有封王爵的皇子们,的确不能有全须全尾的男人,于是进了宫的除了女人就是太监。
  太子这是想要阉了小莲
  柳丛容说,"大殿下,您先放手。莲公子先送过去,奴婢保证他没事。等太子消了气,咱们再从长计议。"
  我死死的揪着小莲,死都不放手。我说,"我就算是信猪信狗我都不能相信你。你放开,我告诉你,小莲我肯定不放,这事儿没戏。你想干什么明儿请早。我先回家,咱们两个回头见!"
  柳丛容都快哭泣了,他说,"王爷,您就先放手。奴婢用这个脑袋保证,莲公子肯定没事,您先让奴婢把他送过去,什么时候等过了今天再说。"
  我也很着急,"我一个宫女养的庶出皇子可不敢要您堂堂东宫大总管的脑袋,您的脑袋还是您自己好好扛着吧,我可要不起。我还不知道你?要是人送到了老三那里,活不活的过今天晚上都是未知。过了今天你让我找谁要人去?!你想把我当傻子涮着玩,我不干!"
  这个时候我听见有茶盏轻碰,发出的清脆声音。
  我一扭头,看见有一个小太监跪在太子脚边收拾,另外有人已经奉上一盏新茶,太子正在品茗。
  太子放下茶盏,轻轻的说,"柳丛容,要是再耽搁,你今天就去父皇吉壤,不要再回来了。"
  我一愣。
  太子这话像是要杀了柳丛容!
  柳丛容看着我低声说,"王爷,奴婢也是听命行事。过后奴婢向您负荆请罪,您就算是剐了奴婢,奴婢也是心甘情愿。"
  说着,他柳丛容把我掀开我,我踉跄几步,才算抓着这边的椅子背站稳当了。
  他让人麻核塞住小莲的嘴巴,又用绳子捆的结实,这才把人拖走了。
  我被气的手脚颤抖,心口一个劲的疼,我攥着胸口,差点就说不出话来。
  忽然有人握住我的肩膀,低声说,"没事,没事。你要是喜欢这样的孩子,我买几个送给你。"
  啪!
  我一巴掌扇到文湛脸上。
  "文湛,你想赶尽杀绝是不是?"
  太子脸颊有些绯红。
  他愣了一下,斜睨着我,微微翘起嘴角,眼睛中却是一片死寂。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闭了一下眼睛,扭头就走。
  太子却说,"等等,你到哪里去?"
  "进宫,找父皇要人。"
  可是我还没有到门口,就被人扯了回去。他把我按在门板上,上面繁复的雕花菱格搁的我后背生疼。
  太子眼神阴鸷的看着我,"找父皇要人?为了一个贱人,你又想搅的父皇不得安生?嗯?"
  我深吸了一口气,"殿下,小莲不是贱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但凡只要有口饭吃,谁也不会卖儿卖女。小莲的父母要是能保全他,也不会把他卖了做那种营生。他要是生在皇家,未必就比太子低贱……"
  我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全吞到肚子里面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放手。
  我就感觉空气灌了进来,我开始咳嗽,腿脚也发软,要不是太子按着我,只怕我早就瘫到地上去了。
  太子呢喃的声音说话,"承怡,别总惹我生气,这样不好。"
  我眼前,是他。
  那双眼睛中透出火一般的冷寂。
  忽然我感觉到嘴唇上一阵刺痛,文湛的手指强硬的扣住我的后脑,他低下头,彻底吞噬了我的声音。他的舌头强硬的闯了进来,毫不留情的索求,我闭上了眼睛,放弃抵抗,任由他为所欲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松开了。
  "承怡……你想去找父皇,不只为了你那个男宠……是为了我们的事吗?"
  "你以为……"
  文湛扣住我的下巴,粗暴的逼我抬头看着他。
  "你以为,父皇会一无所知吗?"
  "你以为,父皇会为了你,为难我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你强bao我。"
  太子眼神一暗,似乎含着血色。
  "那你呢?"
  他忽然扯开了我的衣服,身体上还有他留下的痕迹,腰上,大腿内侧,还有那里,都是,有青痕,还有伤。
  "你的身体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又吻住了我,很轻,很柔,柔情蜜意的,好像情人。他亲吻着我的脸颊,下巴,脖子,我的锁骨,在我的身体中流连。
  "……我是你哥哥……"
  我忽然低声说。
  他停了一下。
  "太子,我是你亲哥哥,你不应该这么对我。"
  他猛然抬头,"你胡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文湛,我们是一个爹生的,我是你亲哥哥。我也是皇子,我是大郑的亲王。我不会再让你碰我一下,放开我。"
  他怒极反笑了,"如果我硬要碰你呢?"
  我看着他,暗涌激流。
  我说,"你可以试试。"
  我忽然轮拳对着太子的脸就是一拳,太子猛然躲开,我一拳打空,只不过他身子向后一退,松开了我,我从地上扯起衣服就向外跑。我知道跑不掉,我也不想坐以待毙,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文湛这么容易就抓住了我。
  不说别的,只是打架我都只有挨打的份。
  我很后悔刚才逞强。
  当时我一定是让鬼怪懵住了心窍,傻到姥姥家去了!
  他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拽了过去,忽然又左右开弓打了我两个耳光,打的我眼冒金星,脸颊火辣辣的疼,两个眼睛珠子乱晃,看人看东西都是四个重影。
  我就感觉文湛用手扣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桌子上,分开我的双脚,抬起我一条腿挂自爱他的手臂上,然后他扬起凶器,用力捅了进来,他腰间的动作猛烈而残酷。
  忽然,文湛板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
  "承怡,别太放肆……如果不是我心软,你根本活不到今天!"
  好疼,也好热……身体不停的被摇晃着……
  忽然间,我听见有孩子的哭叫,还有太子愤然的声音,似乎在吼。
  ——"是谁带七殿下过来的?把他抱走!滚!!——"
  简直就是乱成一锅粥了。
  我就感觉热,哪里都热,心口也是。
  热的和一团火烧一般。
  我用力按住那里,想要撕开胸膛,让心口透透气,也凉快凉快,喝喝凉茶,降降火。只是一直撕扯不开。
  忽然……我只是感觉嗓子一甜,眼前发黑,就被周公抓了壮丁,陪他下棋去了。
  我总感觉自己最近命犯太岁。
  事事倒霉。
  其实我感觉自己好像一直都醒着,就是睁不开眼睛。我想用手指把眼皮扒开,可是这个手指头比眼皮子还重,根本抬不起来,就别想着它还能帮我扒开眼皮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好像是下午,外面彩霞满天,很好看。
  我好像还是看不清楚人。
  影子憧憧,都是模糊的。
  太子不在,我好像听见,有什么人叫他到书房又商讨什么去了。
  我感觉我怀中躺着一个软软的小东西,喷香喷香的,窝在我身边正在睡觉,那边好像是柳丛容,正在熬药。
  我一动,柳丛容就看到我了,我刚想要起来,他过来指了指我怀中的越筝轻声说,"王爷,先别动。七殿下闹了一整天了,刚睡着。"
  我看了看怀中的越筝,忽然很心疼。
  他的小脸上全是泪,看起来脏脏的,像一只小花猫。
  我没有忍心弄醒他,没有动,可我对柳丛容说,"柳芽,看在我小时候帮你偷豆包的情分上,别伤了小莲。他要是出事,我也活不成了。这个豆包的情分,你就下辈子再还我好了。"
  他苦着脸说,"王爷,您就别再说了。莲公子就在三殿下那里住几天,谁也不会把他怎样的。谁都知道他是您心尖上的人,太子就算看在您的面子上,怎么也会网开一面的。"
  我嘿嘿笑了两声,因为实在感觉太苦,所以不笑了。柳芽你端着太子的饭碗,当然不能说他坏话。我比你更了解太子。我要是再相信他,再相信你,我就是你孙子。
  于是,我开口说,"那可真要多谢太子的恩典了。"
  太子都明明白白的说了:我还能喘一口气,都是他的恩典。
  我的确不应该不知好歹,我应该感恩戴德,感激他,现在还没有把我像砍瓜切菜一样给剁了。
  忽然我有些感慨。
  这个尘世真是多坎坷呀。
  我吃了这么多年的饭菜长大也挺不容易的,不但感谢我爹我娘把我生出来了,让我见了天日,如今还要感谢这个储君弟弟,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别让我那么早下地府打麻将去。
  "怡哥哥……"
  越筝忽然睁开眼睛,小胖手在我脸颊上刮刮。
  "你和六哥吵架了吗?那天我看到你们好像闹的很凶。"
  听的我一阵发苦。
  不过看他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懂。
  我一把按住他的小手,在他小圆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才说,"没事儿,我们没事,都过去了。宝贝儿,怎么到大本堂这里来了。"
  "嗯,嗯。"
  他在怀中扭扭,爬过来,抱着我的脖子软软的说,"六哥让我过来住几天,他说要给我请师傅,不过还没有找好,所以先让我在这里读书。"
  "怡哥哥……"
  "怎么了。"
  他的小胖手总是在我脸颊上刮刮,让我感觉怪痒的。
  "你这里有颗痣。"
  越筝的手指在我的眼角。
  "嗯。"我说,"一生下来就有的,擦不掉。"
  越筝说,"母妃说,长这样痣的人都命不好,活不长。"
  "住嘴,越筝。"
  冰冷冷的声音,好像是太子。
  我看不太清楚,因为这几天我总是眼花。我只能模糊看见那边有个人影子,穿的那个服色,好像是太子。
  我却被越筝噎的差点一口没上来。
  这都怎么了?
  难道自从我爹麻将选老婆之后,大郑的禁宫中人人爱上算命抽签这个游戏了吗?
  我一掐越筝的小鼻子,笑着说,"别听你娘的,她一个娘们懂个屁。整天在后宫捣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宝贝儿你放心,我会活的很长久的,哈哈。"
  越筝向我怀里委了委,怯怯的说了一声,"六哥……"
  有人过来,抱起来越筝,"都哭了一晚上了,现在你也看到怡哥哥醒了,可以去睡觉了,柳丛容,抱七殿下到后面休息去。"
  越筝连忙听话的点点头,他扭头看着我说,"怡哥哥,等我睡醒了再来看你。"
  我连忙冲着他笑,直到柳丛容抱着他离开。
  文湛过来,坐在我床边,把我的手提起,放在他手掌中。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摩挲着。
  他说,"手纹很乱,都说这样的人心思细,心事太重,……命线太短……"
  我头疼的厉害,我对算命抽签占卜这样的事情向来没有兴趣,所以我又躺了回去,文湛把我的手轻轻放下。忽然,他的手指拨开我额前的头发,然后用手指肚摩挲着我的眼睛,脸颊,还有嘴唇,显得温柔又静谧。
  这是他想要道歉的表示。
  他总是这样,永远不可能做错,也永远不可能真正道歉,无论他做过什么。
  可是,他依然会有一些小表示,示意他做错了。
  我应该怎么做呢?
  欣然接受,并且感恩戴德。
  每天还要洋溢着喜气洋洋的表情。
  可是今天我太累了,一闭上眼睛,我就睡着了。睡的很沉,也很踏实,睡到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总觉得明天我一睁开眼睛,我就能看到凤晓笙带着大家打太极拳,崔碧城顶着一双鼓眼泡喝凤凰单纵,黄瓜在厨房偷吃,小莲躲在回廊下冲着我笑。
  56
  太子爷没有发话,我就哪也不能去,连我王府也回不去。我也没有问他们把小莲怎么样了,我也看明白了,我越问越麻烦。文湛拧起来比一头驴都撅,我也懒得再搭理他,省的他再打我。
  今天楚蔷生来了,和文湛在那边的书房嘀嘀咕咕的一阵子,然后他踱着四方步踱我这里来了,文湛倒是没跟过来,不知道去哪了。
  楚蔷生把完脉,把手拿开,这才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盏喝茶。
  然后说,"王爷,您这是难为我。"
  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脑门上还蒙着一块白丝巾,用热药汤烫热了,就糊在脑门上,嘴里面还嚼着一块高粱糖。
  我说,"我没事难为你干嘛,我吃饱了撑的?"
  楚蔷生说,"王爷,臣下读书了十多年的书,也懂一些医术,我就没见过您这病!您这趟在床上睡了三天,吃了三天,每天换着花样翻来覆去翻着跟头的吃,就没有睁开过眼。您说您看人都是四个重影的,您这不睁眼,您怎么知道还是四重影的?再说,您下手夹包子一夹一个准,不睁眼都下手这么准,至于您看不看的清楚人,也不是那么重要。"
  我说,"这不成。我不在意看不看的清楚别人,可蔷生你不一样。我和你这么亲,你生的又这么俊,我要是想亲你一口,这一睁开眼睛,嘿,看到四个蔷生并排着排一溜站我面前,你说,你让我亲哪个?我挑一个长的最俊的,我以为那就是你,过去就亲,谁想到那是你背后的大胆瓶!你说说,我一个人抱着那个大胆瓶啃个什么劲呀,这多让人笑话,所以说,蔷生,你一定要帮帮我,不能让我总这么着下去。你回去翻翻你家的那堆书,有个什么经史子集,七坟八典,奇门遁甲,三姑六婆的,都给我找一找,看什么能治我这个怪病的。对了,我上次去你家,你家老闵(楚蔷生的老仆)给我端了一碗桂花莲子甜酒酿挺好吃的,你再让他给我烧一罐,我让黄瓜去你家拿。"
  无人说话。
  "蔷生……蔷生?你还在吗?别这么小气,一听我找你要东西就小气的要命,对了,你还说入了内阁就请我喝花酒呢,我可都记的清清楚楚的,你可别赖债。"
  ……
  "殿下。"
  这是楚蔷生的声音。
  模糊中,我睁开眼睛,透过盖在脸上的白丝巾向外看,有人进来,虽然看不清楚是谁,可是我看着楚蔷生连忙起身行礼,又口称殿下,傻子都知道是文湛来了。
  我躺着没动,也不用动。
  谁都知道前几天我被打了,又吐了血,我是病人,病人就应该有病人的模样——能歪着就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据柳丛容柳大总管的说辞,那个场面那叫一个血肉模糊,不但把七皇子越筝吓的哭了一个晚上,连着太子殿下都被吓得没有睡着觉。好家伙,我听着都玄乎,越筝拿孩子还小,哭了一场不算什么,太子怎么胆子变这么小了,既没有夺宫,也没有叛乱,还是他自己下的狠手,这都能把他吓了一大跳,他至于吗他?
  那柳丛容说的动情之处,眼泪直流,连声抽泣,比唱折子戏还热闹,简直就好像演了一出《大闹天宫》!我当时看他哭哭啼啼的样子我挺害怕的,就向床里面躺了躺,我怕他拿我的衣服袖子擦他的鼻涕。
  躺了几天,我也想明白了。
  我爹还没咽气呢,太子就算再怎么只手遮天,他也不能真把我打死。
  他的一条命比我值钱,我就拿出雍京西城混混的精神和他耗!
  我身子骨不好,心口总疼,皇后她妹说我命不好,文湛也说我手掌上命线太短,反正,太子他折腾我一次,我短命几年,他再折腾我一次,我又短几年命,反正他总共也就只能折腾我四、五次,等我这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立命去,谁还管他?
  我听见是药盏放在木桌上的声音,然后我又听见文湛的声音,"怎么到这里来了?"
  楚蔷生说,"臣与祈王是好友,听说王爷身体欠安,臣过来问安。"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楚蔷生才说,"臣今晚要在内阁当值。殿下,容臣告退。"
  文湛没有说话,他像是点了头,楚蔷生没有和我再打一声招呼,他就走了。
  我拉过被子,蒙好了,继续睡。
  我感觉有人把我蒙在脑袋上的丝巾拿下去,还用干布擦了擦留在我脑门上的药汁,然后说,"起来,把药喝了。"
  我是真不想喝那个苦汤子,可是眼前这活祖宗我又不敢得罪太狠了。人要有自知之明,我还能喘气全靠人家心软,那人家心万一强硬起来,我还不得上西天?
  我认命起来,他扶我靠在软靠枕上,然后他拿过来药盏,我伸手接了过来,看着那瓷盏里面熬的浓稠的药汁,还有一股子酸不酸苦不苦甜不甜的怪味。
  "药是苦了一些,不过对你身子好,喝了吧。"
  文湛坐在我身边,他说话的声音还算温和,可是我看着这碗黑布隆冬的东西,就想吐。
  我一咬牙,一闭眼,秉着冲上奈何桥,向孟婆熬着的孟婆汤里面丢番瓜和甜薯的劲头,抓过来药盏,一仰脖,把那些玩意都倒进嘴巴里面。
  心中却在默念,文湛不会怕我怀孕,就把后宫给那些被临幸过,又还没有资格怀孕的宫女药汁给我灌下去了吧。
  转念却被自己的想法惊吓出一身冷汗。
  ——承怡,你是头猪!你就算被强抱的再频繁也不会怀孩子的!!!
  自己连自己是公是母都分不清楚了。
  同时我又感慨,诶,万恶的宫廷,万恶的断袖,真是害死人啊……
  喝完药我就歪在床上,他还坐在我身边,我盖好了被子继续睡,文湛忽然问了我一声,"你不问问那个人怎么样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小莲。
  我本来不想说话的,可我总感觉他在看我,看的我心惶惶的,于是我只有睁开了眼睛,看着他说,"我不问了,他随太子处置。是抓、是送人,还是杀了都好,那个人我不要了。"
  我闭上眼睛继续说,"文湛,我是你亲哥哥,从小我们一起长大,我那么疼你,我还能有什么东西不能给你?"
  文湛忽然攥住我的手腕,"住嘴!"
  我打了个哈欠,"你又生气了?诶,你也知道我从小脑子就不好用,笨的很,说的话总惹别人生气。我也不想这样,可真的没有办法,这人笨又不是别的,笨就是笨,就是把我团了一个团,塞回我娘的肚子里面再拉出来,我还是这么笨。文湛,你现在是太子,比宰相度量还大,你别和我一般计较。学学皇后,多好,她就算是斜着眼睛珠子都看不上我,自然也看不着我,我在她眼中比草籽还不是东西……别掐我手腕呀,我可不会武功,又没有很多银子,让你掐断了,还得去找太医局那帮孙子。他们可不是好东西……"
  文湛的手指忽然很轻柔的摩挲着我的额头,我睁开眼睛,看见他的眼睛,很黑,很暗,雍京外亘古不变的镐水一般,表面平静,内有激流,令人心悸。
  "承怡……"
  我感觉自己眼睛酸涩,那种酸很轻微,却很刻骨,仿佛已经酸到了心中,把心口都能烧一个小洞。
  很久很久之后,他轻声说,"……对不起……"
  太迟了……
  我笑着说,"殿下,瞧您这话说的,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我怎么敢担呢。"
  他忽然嚷出来,像一只怒吼的狮子——"承怡,你别太过分,我已经道歉了!"
  我应该害怕的,可我却觉得他说的这话挺可笑的,真的,因为我已经笑了,我感觉他扣着我的手腕越纂越紧,那力道,真是力拔山兮,简直可以把我的手腕直接掐断。
  我连忙说,"殿下你别掐我的手了,很费力气的。你掐断了我的手腕你还得给我治,这一来一去的,还要用药,得用不少银子,怪让人心疼的。您与其掐我的手腕子,还不如掐我的脖子,一下子把我灭了,这多解气!省的我总是不会说话,总气着您。不过我看您暂时也不会杀我了,要不您老早就把我掐死了,您掐我脖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既然您总掐不死我,还不如就不掐我。您说说,您掐我脖子不就想吓唬吓唬我,不过我胆子虽然小,可也不是被吓唬大的,您这点手段我都不怕了。"
  文湛松开了我的手,他慢慢站了起来。
  我抱着自己的手腕继续说,"哎呦,还真疼。都青了。"
  文湛就站在我的床边,居高临下,让我感觉很难受,于是我又爬了起来,坐在那里,坐的笔杆条直的,梗着脖子看着他。
  这就好像对弈,各自占据楚河汉界,互相僵持。
  可惜,梗了一会儿,我觉得像一只麻油鸭一样趁着脖子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我的脖子很难受,于是我连忙低头,用手揉我的脖子。
  忽然,他的手从我的身后揽了过来,抱起来我,我感觉滚烫的吻印在我的右肩上。
  文湛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只不过,那个人是什么身份,只怕你比我更加了解他。你觉得把他留在身边合适吗?"
  我扭头,可是听见他的呼吸。
  "殿下,那个人,那些事,我真的不想再提。不过……我很感激你最终还是放了崔碧城一马。那里面的事情波谲云诡,难以表述。崔碧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不会比你更了解他。只不过他终究是我表哥,我不能放着他不管。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我真的知道,我试过,但是可惜,我给不了你。"
  "殿下……我们除了是兄弟之外,什么都不是。"
  57
  文湛把我的肩骨掐的生疼,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被他一用力扯了起来,他提着我的衣领子,另外一只手揽住我的腰身,把我扣在他的怀中,我甚至来不及说话,他的脸压了下来,有些粗暴的堵住我的嘴巴。
  "放开……我……"
  这个时候我根本不想和他做那档子事,我扭头想要躲闪,却在我开口拒绝的时候给了他可乘之机,文湛的舌头探到我的嘴巴里面,他的吻肆无忌惮。
  我被他提着无法挣扎,像一个陷入猎人陷阱的兔子。
  等我感觉我自己快要被他狠狠吃下去,快要窒息的时候,他终于放开我的嘴唇。
  我们离的很近,很近,他的呼吸火热而急促,我们就这么对看着,然后,他似乎闭了一下眼睛,决定了什么,突然,他反手把我摔在床上,他的手掌按住我的后背,让我无法动弹。
  "你要做什……么??"
  我的衣服被他扯开,他的身体从后面压了上来。
  "你还想干嘛?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让我活了?"
  文湛的手指忽然强硬的扣住我的下巴,让我仰起脖子,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肩膀,后背一路蜿蜒逶迤,有啃噬,有吻,那种吻很可怕,很疼,好像烙印一般,每一下都留下青色的伤痕和只属于他的印记。
  他把我的头发都撩了起来,嘴唇烙在我的后颈……他的舌尖也探了出来,辗转的亲着……
  "文湛……呜……"
  文湛舔舐我的左耳,倏的一下子,我只感觉全身酥麻,打了一个激灵,开始微微的颤抖,脚趾都是紧绷的,我的手指陡然抓紧身下的丝被,很用力,用力到指骨发白……
  他的手指强行板过我的下巴,冷笑着说,"我们除了是兄弟之外,什么都不是吗?看看你现在这个德性……"
  文湛话音未落,他用力把我翻转过来,彻底扯开我的衣服,掰开我的双腿,让一切暴露,那里因为他的亲吻舔舐甚至已经开始微微抬头……
  "对着弟弟发情……你这个哥哥当的可真好!"
  我已经被逼的都快要求饶了。
  他却不肯放过我。
  他固执的扳过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
  "承怡,把你刚才说的那句话看着我再说一遍!"
  我根本就说不出口。
  我像一只被尖刀刨开的蚌。
  自尊这层脆壳早就被文湛踩的粉碎,落在沙土里面,挑拣不出来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堪过,我都想把自己团成一个团子滚回我娘的肚子里,或者干脆上吊抹脖子咬舌自尽了事。
  心口有些难受,很闷,闷的我喘不过气来,我下意识的抬手想要抓胸口,却把文湛一把抓住手指。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死死扣住我的手。
  我却在他的眼睛中看到了一层陌生的情绪……那是疲惫。
  "……我怎么能把自己逼在如此不堪的地步……"
  他意味不明的喃喃自语,松开了手,扯过被子盖在我身上,却用手指插入我的头发,俯下身来,用有些冰冷的嘴唇吻我。
  那一晚上,他就坐在床边,不说话,也不看我,他的手指甚至也不再没事找事的摆弄我的头发。
  我背对着他躺着,很困,也累,却无法入睡。
  直到四更鼓打,天微亮。
  "宝贝儿,你还要写到什么时候呀?这个字写出来别人能认得就成了,你又不是杜玉蝉,他靠卖字混饭吃你不用,不用写的这么认真的啦!"
  越筝在远香亭练字,我坐在一边陪着他。
  昨天晚上我睡的不安稳,早上吃了四个包子一碗米粥之后困劲就上来了。文湛去看他的凑着,见他的人,聊他的国事,我就继续躺在这边睡我的大头觉。等我再一睁眼,好家伙,太阳都快下山了。
  我端着一个紫砂手壶,里面泡着普洱,然后就晃晃悠悠的逛到远香亭这边,正看见越筝小宝贝儿端端正正的坐在加了厚垫子的大椅子上,握着毛笔正在临帖。
  我连忙过去,说着等他临完了帖子,陪他吃饭。
  他写呀,写呀,写呀……
  我等呀,等呀,等呀。
  这太阳都看不见影儿了,周围用纱灯照的贼亮,我的肚子却在叽里咕噜的乱叫唤。
  "不可以。"
  越筝写字的时候端庄的像一尊佛像,还挺宝像庄严的。他的手臂好像莲藕,小脸圆圆的,还有一个小小的双下巴,原本大大的眼睛因为肥嘟嘟的小脸都变小了。
  他就好像那个从莲花里面蹦出来的释迦牟尼,一只小胖手指天,一只小肥手指地,还念念有词——天下地下,唯我独尊!
  嘿,好玩极了。
  我觉得自己还是挺困的,我双手支着下巴看着他,看着看着,好像又迷糊了。
  "怡哥哥……怡哥哥??"
  越筝的小胖手推我,我这才发现,我趴在桌子上快要睡着了。我迷迷糊糊的抬起头看着他,"宝贝儿,写完了?太好了,走,我们吃饭去!今天有我爱吃的包子。"
  "才没有写完呢,还有很多。怡哥哥你都留口水了。"
  "呃……"
  我连忙用袖子抹了抹,我抬头看看天色,深秋白天短,夜晚长,外面黑布隆冬的,早过了吃饭的时候了,我被饿的都快要不饿了。
  我说,"宝贝儿,先吃饭再说,字儿一会儿再写没关系的。"
  越筝摇晃着他的小胖脸说,"不要。六哥说了,今天不临完这些不要吃饭。"
  我说,"啊?那他太坏了。他一个人躲起来偷吃好东西,把我们晒在这里挨饿,他是个坏人。"
  越筝斜了我一眼,我惊奇的发现,他这个眼神,这个动作越来越像文湛!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模一样!!
  越筝说,"才没有。六哥从早上到现在都在书房。"
  我说,"那他一定在书房偷吃。"
  越筝嘟着小嘴辩驳,"才不会!谁会在书房吃东西?再说,那里不可以放吃的东西,怕把书本弄脏了。"
  "不可以吗?"我一懵,"我以为书柜是藏点心的地方。"
  越筝忽然用小胖手指刮刮自己的脸颊,"一定是怡哥哥不用心读书,只在书房偷吃包子,羞羞……(@^_^@)~"
  我呲着鼻子瞪了他一眼,然后伸长脖子看了看越筝写的字——也很让我惊奇!别看他年纪小小的,他的字写的正经不错!
  我过去就想要把他的毛笔从他手中抽出来,"好了好了,别写了,可以吃饭了,你的字已经写的很棒了!比你六哥强多了!"
  "才没有!"越筝把手一躲,"六哥的字写的很好,楚蔷生楚大学士都赞他'挥斥方遒,意境深远'。"
  呃……这是夸赞字写的好的词语吗?我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呢?
  我说,"楚蔷生那家伙端着你六哥的饭碗,指望着他糊口呢,他怎么敢说你六哥的坏话?"
  越筝又瞪了我一眼,"怡哥哥你什么都不懂,六哥的字写的本来就很好。"
  我凑过去,在他的小脑袋上亲了一口。
  我说,"呃,不懂就不懂吧,不过……太子的字写的还真挺不错的就是了。他原来每天为了练字也经常忘了吃饭。我当时就纳闷了,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比吃饭还重要?居然每天都忘?这个写字比吃饭还香甜?写字不就是给人看的吗,能看明白不就成了吗?"
  越筝又说,"才不是!字是一个人的脸面,当然重要啦。六哥还说,如果我的字写的像这个,这辈子他都不理我了。"
  越筝说着,从旁边的小心翼翼的找出来一个黑檀木的黑子,又小心翼翼的打开,有一层白色亚麻做的布盖在上面,还压着玉石的纸镇,那下面才是越筝要找的东西——一摞信笺,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看的出来有些年头了,却不是什么古董,顶多是十几年的旧货。
  他从里面抽出来一张让我看,我看了看,呃……是写的不怎么好看,那一个一个的字写的歪瓜裂枣的,很是丑陋。
  我连忙安慰越筝,"没事,没事,宝贝儿,你的字写的比这个强多了!!再说了,要是你六哥一定说你写的像这个,他不搭理你,我搭理你,别怕,别怕!"
  "可是……"越筝鄙夷的看了看他拿的那个信笺上面的歪瓜裂枣,"我昨天做了个噩梦,就梦见这个东西都是我写的,然后我哭醒了……"他甚至还打了个哆嗦,"咦……好可怕!!"
  我又抽出来几张想看的仔细一些,越筝连忙说,"怡哥哥,你小心一点,这些都是六哥宝贝,平时谁也不能动,上次有个打扫的小太监不小心碰了一下就被拖出去打了一顿呢。"
  "是吗……"
  我看着那些信笺,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都是我小时候写的东西。
  ——"文○,几天我娘做饭,我要回去吃,不在○正宫吃饭了,你自己吃吧。"
  ——"文○,我从后面的○花园里面捡到一个小太监,他才七岁,刚进宫,他很爱哭,一直哭,我昨天刚好吃黄瓜,所以我想叫他黄瓜,黄瓜好吃呀,你自己吃吧,今天我表哥来,所以我不在○正宫吃饭了。"
  ——"文○,我今天肚子疼,不去○正宫读书了,你跟杜○说一声,我不去了。"
  ——"文○,话说,你这个名字怎么这么难写,你跟爹说说,换个好写的名字吧,你的牙又开始疼了,药放在○正宫书房书桌上,记得抹药。我娘炖了肉,我今天不去○正宫了。"
  文湛,毓正宫,杜皬。
  那个时候,写字的时候怕麻烦,所有笔画多,不会写的字一律画一个圈。
  本来都是随手写的东西,没有想到被人留了这么多年。
  我忽然觉得心口又有些难受。
  有些东西,原本不应该属于我,我也不能要。
  得之有愧,失之我命。
  58
  忽然感觉手指有些发烫,我连忙把这些东西都收拾起来,然后对越筝说,"宝贝儿,别和你六哥说我看过这个,他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越筝嘟着小嘴巴点点头,"我当然知道啦!我又不像怡哥哥你,什么都不懂!"
  我,">_<```……"
  看他那个斜睨着我的神气的小眼神,外加那个歪着的小脑袋,我伸手过去拧了一下他的胖嘟嘟的小脸颊。
  越筝不高兴的嘟起嘴巴,拍掉我的手,"讨厌怡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不要拧我!!!"
  我凑过去,在一个叫嚷着自己不是孩子的四岁小东西的脸上狠狠亲了几口。
  阿嚏……
  他太香了,像一只玫瑰檀麝的小熏鸭!!
  "怡哥哥,我今天很听话的练字,还被你拧鼻子,我要吃一块糖,要白莲味道的。"越筝的小胖手一指旁边的一个小木盒子说,"喏,就在那里!怡哥哥,给我拿一块。我今天一天都没有吃糖了。"
  "咦?"我奇道,"越筝不乖,要打屁股的哦。"
  "怡哥哥讨厌!我怎么不乖了?"
  "糖盒就在你手边,你不会自己拿过来吃?我才不相信你今天一天都没有偷吃一颗!啊……!!不要咬我!!"
  越筝扭着小屁股,抱着我的脖子在我的嘴巴子咬了一口。
  越筝说,"我才不像你呢!六哥说你经常在御膳房偷吃!!我才没有呢!!六哥说不让我自己吃糖,他说要问过他或者怡哥哥你才可以吃。"
  我无语。
  糖盒在手边却不偷吃,还要问过别人才可以吃糖,你还真是你六哥的弟弟呀。
  越筝也不写字了,我把他抱起来,打开这个木盒子,里面摆放着各色蜜饯和内廷熬制的软糖,我拿了一块白莲糖塞进越筝的小嘴巴里面。
  他笑的一脸满足。
  越筝嚼着软糖含糊不清的说,"六哥脾气不好,他不喜欢别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总是自己偷偷摸摸的,别人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做了什么,看了什么书,他就会很生气,还会杀人呢。上次就是,一个小太监把他头天晚上翻的两页《左传》告诉别人了,就在毓正宫,在所有人面前,他让人把那个小太监活活打死了。"
  我,"……"
  "六哥好凶。"
  我问他,"这是谁对你说的?"
  "是我的大伴卫锦。诶,是原来的那个啦,就是被六哥赶到吉壤去的那个。"
  我叹了口气摸了摸越筝的头发,抱着他到一旁坐着。
  "以后他们再说这样的话,你就别听了。这宫里面吓唬小孩子的故事还躲着呢,据说每个大殿都有好几个冤魂呢。每天晚上都出来闲逛,看谁顺眼就上来和谁搭腔说话。他们专门爱抓肉肉软软的小孩子,就像宝贝儿你,对了,话说回来,你少吃一点吧,现在长这么胖,以后可怎么得了。宫里伙食好,你还不得越吃越胖!以后成了一个大胖子藩王,那个美人都不喜欢你,你可惨喽……哇,宝贝儿,你这是和谁学的,又咬我!!"
  越筝忽然抬头丢丢的看着我,小声问我,"怡哥哥,你也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我连忙摇头说,"没有没有。我和太子不一样。我没有必要那样做。太子是储君,以后是皇上,他必须保持一种高深莫测的样子,别人不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即使想要猜测一样都是大罪。因为如果大家都知道他的想法,喜欢的东西,喜欢做的事情,那些人就会像逢迎他,顺着他的想法,他的喜好说话,那样他就听不到真心话了,那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
  越筝嘟着嘴巴问我,"为什么呢?"
  "嗯……"我想了一下,"打个比方好了。如果有人想要找我借钱……"
  越筝呲牙一笑,"那是不可能的!六哥说你没钱!"
  当然我很穷。
  可是这个矮人面前别说短话。
  和尚就怕有人管他叫秃驴。
  我很怕人说我穷呀,虽然我真的很穷。
  我这个郁闷呀,我气的掐了一下越筝的小鼻子,"有钱没钱要分跟谁比。我和你六哥是比不了,他的私房钱都能养军队,裴檀西疆的军队一多半军饷是太子掏的腰包。我的私房钱只能养我王府那群歪瓜裂枣。呵呵,不过说起来,外面还有一大群人要饭的,比起他们来,我算很有钱了!!
  不说这个,就说,比如有一个人向我借钱,我根本不想给他,因为给了他我就没钱吃饭了,可是那个向我借钱的人如果这么对我说,这钱是越筝想要用的,如果王爷把钱借给他,那么七殿下也会很高兴很高兴的。"
  越筝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说,"当然有关系啦。他们知道天底下我最喜欢的人就是我的宝贝儿越筝了,如果让你高兴,我肯定什么都会做的呀,所以没准我一糊涂,就把钱借给他了。"
  越筝又说,"可是我不会让人去找怡哥哥借钱呀。六哥说你没……"
  我瞪了他一眼,他好歹没再说话。
  我说,"可是我当时可能很累,或者病了很难受,或者再想什么别的,没有太注意,再说我也可能不在雍京,我不可能回内廷来找你再问问,越筝宝贝儿,你是不是手头紧呀,是不是看中那家的姑娘,想要娶回来或者买回来……"
  "承怡,少说一句。"
  此时文湛的声音好像天外来音,我听着手一抖,差点就把怀中的越筝摔下去。
  可是,文湛只是站在远香亭的门外,没有进来。
  他穿着很整齐,外面甚至还罩着黑色的玄狐披风,长摆拖地。他的身后是几个捧着食盒的小太监,都低着头,沉默着走进来。
  我连忙站起看着他。
  文湛脸色很苍白,有些疲惫的样子,只是他的眼神很特别,一瞬不瞬的,以我的聪明程度也理解不了。
  他说,"先吃东西吧,一会儿让柳丛容送越筝回内廷,……我让人去你王府找黄枞菖了,他现在应该也到了,就在外面西花厅。"
  "过几天,等你想起来的时候进宫一趟,父皇身体不好,想见见你。"
  然后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我,转身走人了。
  ……
  这个人怎么了,忽冷忽热,亦正亦邪的?
  我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看,一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抱着越筝喂他吃完了东西,然后让他的大伴信任卫锦,还有柳丛容,让他们送越筝回内廷,一到花厅我就看见黄瓜人模狗样的德性——坐如老钟,不动如山。
  他的身边规规矩矩的站立着一群小太监,虽然是太子的人,可都算是宫里的人,一个一个的都算黄瓜的师弟们,见了他还是恭恭敬敬的。
  我很感慨呀……
  一个只会在后花园偷哭的小黄瓜也长成人模狗样黄棕菖了,这个尘世呀……
  "王爷。"
  他一见我出来,马上呲牙笑了出来。
  "啧!"
  他这一笑,那点端正劲都没影儿了。
  "这几天我不在,府里的那群家伙还好吧。"
  "好,好着呢,除了整修温泉那边有些闹之外,其他的比王爷您在王府里的时候还好呢!"
  我气的拍了一下黄瓜的脑门,"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是!是!是!是奴婢糊涂,怎么可能比王爷您在王府还好呢!我这不是就这么一说吗。"
  我却问,"整修什么温泉?"
  黄瓜也一愣,"怎么,王爷不知道?就是前一阵子东宫大总管柳丛容到王府来说的呀,说王爷您听说太子殿下这边有好工匠,是修花园子的好手,您想要借几天用用修修王府的花园。柳公公还说,太子知道您喜欢泡温泉,原来在宫里面整天到毓正宫不是读书而是要去泡澡,现在搬出来了,再回去就没那么容易。又说王爷您不爱动弹,索性就在王府园子里面加修一个温泉池子,让您爱怎么泡就怎么泡这多好!"
  黄瓜好像天桥底下卖大力丸的,我们一路走,他一路说。
  我都到了小行宫外面,上了我的轿子了,他还在说。
  黄瓜说,"王爷,还有个事儿。今天白天柳丛容到王府和我说,这是太子的旨意,以后整个祈王府的花销,都由东宫承担。王爷您先别恼,听我仔细说,柳丛容说太子殿下不查账,我们这里报多少数,东宫就支多少银子。"
  我撇了撇嘴,没说话。
  我放下轿帘,正想要起轿,黄瓜最后一句话说,"对了,柳公公还说,如果以后王爷您再用崔老板的钱让太子知道了,……"
  我一抓帘子大叫,"这是吓唬谁呀?他想干嘛?"
  "王爷!"黄瓜说,"就没见过您这么难伺候的,给您钱您给说三道四的。"
  我说,"他这个不是那个,啊,那个什么吗……我最烦有人管着我了。我有个亲爹整天管我还不够,这又来了个太子!我……"
  忽然说不下去了。
  心口很难受,像是什么碎裂掉,然后有什么流淌出来。
  是酸涩的……
  也是热的。
  59
  第十一章 腊月初八
  小莲回来了,是崔碧城给弄回来的。
  路上的时候黄瓜都对我说了,据说花了白银一万两。
  所以这一路上我就开始犯嘀咕,我怎么样才能瞒着崔碧城回王府,我怎么样子才能赖账,怎么样,才能不还钱呢?
  我可还不起他这钱。
  我回到王府的时候,就听人说小莲让老崔打发到后院睡去了。我正想着跑后院去看他,结果被崔家的一个小厮请到王府花厅来了。花厅的正堂里面就坐着崔碧城一个人,低着头,拿着银水烟筒正在抽水烟。
  老崔这个水烟筒是从南边带回来的,纯银打造,沉的很,烟嘴那里还镶嵌着红色的玛瑙。
  锋利的银烟筒,红艳艳的烟嘴。
  看上去有一种犀利的奢靡。
  崔碧城就坐在暖熏香炉旁边,翘着二郎腿,一手拿着纸捻,轻轻的吹着。倏的一下子,他的纸捻明火骤起,然后他这才点着了烟筒中的烟丝,开始吞云吐雾,他那张小脸在烟雾缭绕背后显得无比销魂。
  这个水烟筒口儿浅,装的烟丝也少,抽两口就要重新装,还得重新点,他手中的纸捻又不能总烧着,那总烧着还不得烧着自己,所以就得让它温着,用的时候用力一吹,把那个火星弄出明火来,点了烟丝才能继续抽。
  要抽烟就要有明火,想要有明火就得让纸捻总温着,要想纸捻的火温着,就得总凑着炭火,所以,他抽这个水烟的时候不能离暖熏炉太远。
  我怕炭火,我也怕香气。
  老崔烧的这香都是他请人调的,闻着软趴趴的,全身骨头都能酥了,我不喜欢这个。正好,我也不想往他跟前凑合,我怕他提起来让我还他银子的事情。
  我站着很远没进去,就连忙说,"怎么搞的这么香?还烟雾缭绕的,和前面那条街上那个将军府一样,一定要在温泉口上架上一座山神庙。你这是想干嘛?莫非,你这是想成仙儿?哥哥,我困了,我先到后面睡觉去了。"
  "站着——"
  老崔慢条斯理的一个拖腔,我都走出去,都快走到那边的回廊边儿上了,我翻了白眼,又转了回来。
  "回来啦?"
  崔碧城听见我回来,眼皮都没有抬,看那个样子像是在生气。
  好像是被谁剜去了心肝儿一样。
  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我蹭了回去,在花厅门边上捡了把太师椅坐了个边儿,我端着茶盏笑着问他,"呦,哥哥,你这是怎么了?谁惹着你了?"
  崔碧城又吹了一口气,他手中的纸捻吹的明火腾起,他抽了口水烟,似乎又叹了口气,"我可活不了了,我没法儿活了。这日子过的太艰难,活着太难了,太难了。"
  我接话,"别介。别不活着呀!哥哥,您是好人,又有个好营生。有房子有地,有买卖,黄金万两,日进斗金,您别不活着呀,您得好好活。认真的活,带劲的活!谁要是让您活的不痛快,我和他没完。"
  崔碧城一呲牙,"王爷,既然您这么说,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昨天,黄大总管上留园(老崔在雍京的宅子)找我去的时候,可是把话都说定了的。我去三殿下那里把你的心肝宝贝儿请回来,三殿下要什么我先应着,等回头再和您慢慢算。三殿下他要是要什么亲王郡王的封赏,那我没辙,就算往死得罪了王爷您,就算我们这亲戚不做了,我也救不来您的心肝宝贝儿。"
  "可是三殿下也没太难为我,他一见我去,张嘴就要钱。"
  老崔说到这里,手指头从他宽大的袖子中伸出来,一比划,"白银,——整整一万两!"
  "我可是当时就把银票放下了,人,我给你领回来了。今天我雍京总号的大掌柜老潘过来说,三殿下昨天下午就把银子支出去了,银讫两清,没有异议。"
  "他三殿下这下可好了,可苦了我们了。雍京制造局今年夏天从云贵山里运了一批木料,当时的钱还是浙江出的款子,那笔银子又因为前一阵子太子抓了浙江的几个大员给耽搁下来了,他们当时为了这点子破事差点把我折进去……"
  老崔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我就靠在椅子背上听他说。
  "这笔账不能欠。这是制造局的差事,我可不敢再耽搁。就让老潘就在我自己的生意账上留了这笔钱,就存在雍京总号。这下可好,三殿下一张嘴,一下子短了一万两。这都年底了,谁家买卖都要开始算账清算,谁家的银根也不富裕,我这个时候就是找人拆借都借不出来。王爷您说说,我可怎么过这个年根?"
  我喝完了茶,旁边有人给添水,我又喝了一口,把茶盏放好,我说,"行了哥哥,你绕的我头晕。我这里没有现银,就算有我也不能随身带着。这一万两白银,小一千斤的东西,那还不得把我压碎了?这里有银票,整整白银一万两,您拿去!您的车马费我回头再给您另算,你看怎么样?"
  我从袖子里面把太子给的盒子拿过来,走了几步到崔碧城跟前,把盒子放他旁边的桌面上,他侧脸看了我一眼。
  老崔扭头继续抽他的水烟,才说,"黑檀木的盒子,雕着双龙出海,上面镶着南珠。里面装着龙头银票,提钱的时候还得去内库……东宫的银子……"
  "这银票你拿回去,我不要。"
  我说,"为什么不要?这可是正经的银票,拿着到了内库,马上就能提现银,一等一的成色,绝对五十两一锭的台州足纹!"
  崔碧城说,"太子的饭碗难端,太子的银子难拿。我拿着怕折寿,他的银子我不要。承怡,现在是你欠我的银子,用你自己的银子还。"
  我摇头说,"哥哥,你越来越难伺候了。有银子给你,你还不乐意。"
  老崔又不说话了。
  他把银水烟筒放一下,自己从椅子上起来,到我身边,把我的茶碗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漱漱嘴,吐到花厅中央的一盆青竹里面。
  我说,"我自己是真穷,真没钱。我又不是六部堂官,不在内阁,外省的过年过节的孝敬银子,冰敬、炭敬什么也送不到我面前。
  我一年就四万两银子的饷银,我府里的这群歪瓜裂枣要吃饭,宫里面还有一个缺心眼的老娘要顾着。我拿那笔银子还了你,那我小半年就得喝西北风去。我这么穷酸,你还逼着我还钱,哥哥,你也太不仁义了!"
  老崔一听不干了,他瞪着我说,"您还穷酸?王爷,您都快把我的腰包都掏空了您还穷?!"
  我说,"怎么能够呢?"
  "怎么不能够?"老崔掐指一算,"年初你说你挪了二十万两出来,让我给你在南边买地种,要种桑树。我地给你买好了,桑苗也种下去了,那银子花的可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前一阵子我命衰,有人想拿着我和那个什么谁知道哪里来的太子妃说事,非说我和她有一腿,这下子好了,我拿了二十万两银子把你的账还上了,那个什么太子妃的破事也算说明白了。"
  "那个事情是说明白了,这银子的事情我可不明白了。"
  我笑着说,"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老崔一怒,"这说来说去的,归根到底,就是王爷您拿了二十万两银子在我面前一晃,让我看了个新鲜,听了个响,又收回去了。这到最后,地是你的,桑田是你的,银子还是你的,我忙活了一场,白搭了二十万两白银,除了诱拐亲王、贪污国库这个莫须有的骂名之外,什么都没捞着!"
  他那个痛心疾首的样子把我逗乐了。
  我咧嘴一笑。
  他更怒了,"笑,你还笑!你这个没心没肺的!!"
  我拉着他的袖子说,"哥哥你别恼了。吵这么大声,让外面那些什么御林军的都听到了。他们都是贵胄子弟,家里有钱有势的,也听说过你崔碧城崔大老板的赫赫威名,要是知道了您为了区区二十万两银子在这里要账,把您可怜的兄弟——也就是区区小王我——骂的狗血喷头,你丢脸不丢脸??"
  老崔大叫,"丢脸?如果我丢脸就能拿回来我那二十万两银子,就算把我这张面皮丢到姥姥家去,我都认了!"
  我说,"呦,哥哥,你可别这么说,让我听着怪委屈的。"
  "什么?!"崔碧城怪叫,手指在我面前比划了一个颤抖的'二',他叫着,"你拿了我足足二十万两银子,我说你两句,你还委屈了?"
  我把他的手指握住,我才说,"成了哥哥,你也别委屈了,这钱外加今天这一万两就算你先借给我的,我以后慢慢还这总可以了。要是实在不成,我这不是还有王府还有地吗?我爹这不是还没死呢吗,我肯定能有钱还你,这还不成吗?"
  "我几天没回来了,我先看看小莲去。他被太子吓的够呛。"
  崔碧城拉着我,"你先别去,估计他现在也不太想看见你。"
  我一愣,"怎么?"
  崔碧城定定的看着我,"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呀?难道你就愣没看出来,他是三殿下的人吗?!"
  60
  听崔碧城说的这么笃定,我是真的丈二了。
  我说,"他是老三的人?这我可不知道,他脑门子上没有刻着老三的名字,他也没对我说过。"
  老崔鼻子好悬被气歪了,他指着我一付恨铁不成钢的怪模样磨牙说,"废话,这属于吃里扒外的勾当,他是你死对头三殿下的人,就这话他能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吗?!"
  我一听就不乐意了,"我说表哥呀,你这话就不地道了。他三殿下怎么会是我的死对头呢?再怎么说,我和他都是一个爹生的,虽然说他是贵妃生的,我是宫女养的;他外公是和我有过节的当朝首辅杜皬杜大闸蟹,我外公是西城卖猪肉的;他外公他舅舅一直看我不顺眼,我外公我舅舅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哪棵葱蒜;他吃是大鱼大肉,穿的是绫罗绸缎,我吃的是小鱼小虾米……"
  我正摇头晃脑的说到这里,老崔一巴掌拍在我脑门上,他额头上的青筋都快被气的迸发出来了,他闭着眼睛摇头说,"得了得了,你别再说了。在这么说下去,那个嫡位被太子爷抢走、亲王爵位被你抢走的可怜失意的三殿下都快被你说成地主老财,你成了他们家外面要饭的了。"
  此时,我一拉老崔的袖子,仰头问,"他真是老三的眼线?"
  老崔被我问的有些不太笃定了,他开始犯嘀咕,然后才说,"应该、也许、大概、可能、似乎就是吧……"
  我一掐他,"到底是也不是?"
  老崔含糊的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三殿下没和我说过,他也没对我说过,我不知道。"
  我一翻白眼,"废话,这都是吃里扒外的勾当,他能说吗?不过,你连这事都不知道?你不是号称老三的心腹吗,他连这话都没和你说过?"
  崔碧城一听就不干了,"我说祈王爷,您这是听谁说的,说我是三殿下的心腹?"
  我说,"这不是明摆的事吗?杜玉蝉是杜家的小公子,他爷爷杜皬是三殿下的外公,三殿下的亲娘是杜玉蝉爹的亲妹妹,他们天生就穿一条开裆裤的。你和杜玉蝉又好的都快穿一条裤子了,那你和三殿下还不一样要好吗?"
  老崔被气的都快背过去了,"那照着王爷你这么说,我还是你的人呢!你妈还是我爹的亲妹妹呢,我们两个岂不是天生就穿一条开裆裤的?"
  我连忙捂脸说,"表哥,……,你别这么说,人家不比表哥你,在外面场面上吃酒应酬,什么没见过?人家可不一样,荤笑话都不敢听,您这么说我们穿着同一条……那啥,说的人家好害羞呀……"
  崔碧城两眼一翻,一口气愣没上来,背过气去了。
  我连忙叫躲在门口听乐子的黄瓜进来,叫了几个崔家的小厮,拿手巾的拿手巾,倒香茶的倒香茶,扶人的扶人。一群人忙忙碌碌,总算是把崔碧城抬到一旁的贵妃靠椅上,让他歪着,我坐他旁边,打开一把湘妃竹扇给他扇风。
  我说,"哥哥,哥哥呀,我的亲哥哥。这是怎么话说的,您身体怎么就虚成这个样子了?说两句话就背过气去,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这让姆们一家大小可怎么活呀?"
  老崔虚弱的睁开眼看着我,抬起来手指摇晃着说,"甭说了,甭说了。你再说话,我真能被你活活气死了。冤孽呀,冤孽!!"
  "嘿嘿。"
  我喂他喝了两口茶水,把闲杂人等打发下去了,我这才说,"表哥呀,你说说,这一家人过日子的,哪能分的那么清爽?
  我和老三再不对付,我们也是亲兄弟,他和杜小公子再生分,他们可是连根儿都连在一起的,砸碎骨头还连着筋呢!我们两个再亲,你和杜小公子还有一段情呢。
  管谁谁谁是哪个谁谁谁的人?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弄那么清楚,知道那么明白做什么用?一床棉被盖了,能将就过去就将就过去了。"
  崔碧城看了看我,眼睛转了转,闭上眼睛。
  他眉眼非常的清秀,可能因为有些头疼,他太阳穴上还微微跳着,眉间也似皱非皱着,看上去竟然有些西子捧心的媚态。
  他忽然说,"我平时也不是这么容易头疼的,估计今天是犯冲。我让人算过,我碰不得黑檀木、南珠这样的东西,所以呀,承怡,你让人把那盒东西拿出去快快扔掉。"
  说着,崔碧城手指一指那边的硬木茶几,上面还摆着我方才放过去的黑檀木盒子呢。
  这个……
  我一愣,"表哥,你病糊涂了?你的病就是和天、和地犯冲,也不可能和银子犯冲!!你要我扔掉的盒子,那可是白银整整一万两!!"
  崔碧城一瞪眼,那点子西子捧心的柔媚劲都跑到西天去见如来佛祖了!
  老崔说,"王爷,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好像几百辈子没见过银子似的!不就是白银一万两吗,你这屋子里的那个玩意儿不值这个数?去,把那个东西扔了!"
  说着,老崔忽然坐了起来,语重心长的对我说,"王爷,你得知道轻重缓急,在你心里这个亲疏要分的清爽,总不能在太子一根绳上吊死。"
  然后他忽然拍拍我的肩膀头说,"再怎么说,还是自家人亲近,你到底是崔家的人。"
  我一听,脑子彻底拧住了。
  我见老崔病成那个模样,我没好意思再说什么。
  我说……
  我当了二十二年的皇子,做了一年的亲王,姓了二十二年的姬,我什么时候成崔家的人了?
  61
  老崔吃过饭就赶回留园(他在雍京的宅子)去了。
  年底了,他忙。
  忙着算账,忙着收账,忙着送礼,忙着请客,忙着酒色财气,也忙着四大皆空。
  我自己回去睡觉去。
  我的王府年代久远,没整修之前就像从琉璃厂那边淘换过来的一张古画,颜色斑驳,却风格雅致,是个值钱的东西。
  不过……
  据黄瓜说,我不在王府的这几天,有的时候晚上他总觉得王府有鬼影,一天晚上他大着胆子出来瞧瞧,结果只见月黑风高,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琉璃世界,没瞅见鬼影。
  我跟他说,这个院子原本是属于沈家的,沈家人在这里住了小一百五十年,日子久了感情就深,现在就算阴阳相隔,两世为人,也可以时常回来坐坐,喝杯茶什么的,也是人之常情。
  听我说的神乎其神的,黄瓜从小怕鬼,再也不敢多说话了。
  过了王府的小沧浪,那边有一道飞虹长廊,尽头是一个临水建的院子,不大,却玲珑有致。
  那是小莲的窝。
  虽然说平时他都和我睡一起的,不过我王府地界大,人口少,除了租给崔碧城的那个院子之外,还有几个,都绕着水面建造的,要是没人住,没人气儿,早晚生出鬼影子来。
  我晃悠晃悠的走上长廊的时候,意外的看见小莲也在,原来他没在屋子里睡觉。
  小莲就站在长廊伸入水面的青石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离着他老远呢,他似乎听见了什么,扭头看过来,傍晚的落日映在水面上,晃眼的很,我根本就看不清楚他的眼。
  崔碧城说他是老三的人。
  其实……
  我都习惯了。
  诶,怎么说呢?
  这可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话说我娘很穷……
  这人呀,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人穷在旷野荒郊,好歹有野菜兔子可以果腹,要是穷在市井,最不济,还有口百家饭吃,如果穷在雍京的大正宫里面,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我娘穷,有不得宠爱,没钱打赏,不能升高,一般的太监宫女都不愿跟着她,所以我们身边的人手一直不充裕。可是后来,只我玉熙宫里面就有一窝太监宫女,还有好几个厨子呢,连切白菜的都有三个人。
  他们都是哪里来的呢?
  都是我的兄弟们,雍京的亲王,郡王,什么王孙公子的送的。
  说好听点,这叫手足情深,说白了,就是送过来的千里远,顺风耳。
  更邪门的是,我居然有一个会熬药的厨子,是藩府在云南的大理王送过来的。我头天随便说了一句,听说大理的姑娘腰都很细,还会跳孔雀舞。
  结果第三天,一个穿着大理裹裙的长发女子就出现在我喝酒的延熏山馆,脑袋瓜子上还顶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长尾巴松鸡(雍京不比云南,这里没有孔雀,京郊猎场只有松鸡)。
  现在满雍京城打听打听去,谁家门户是铁门槛?
  谁家没几个别人的眼线?
  这都是小意思。
  最要命的是我爹的缇骑。
  那些人心狠手辣,防不胜防!
  我是不怕,可有人怕呀。
  谁没几件瞒天瞒地,瞒皇上,瞒天下,不能写进后代史书的事?
  心中有暗鬼,都怕半夜猛敲门。
  我玉熙宫的那些人都让我散了,他们击鼓买糖,各干各行,不在我这里盯梢,还是可以去盯别人。
  小莲的来历其实刚开始就不是太清楚。
  我当时去观止楼给小莲赎身的时候,柳一就说过——小莲到他那里只有一年,这太奇怪了。
  观止楼的倌人都是柳一从江南买的。
  他柳一买人一般不超过八岁,身价不超过十六两银子。
  那这个只在他那里呆过不到一年,身价却超过百两白银的小莲是哪路神仙呢?
  他有可能是走投无路的官宦子弟,也有可能是外来的倌人,还有可能是雍京哪个不长眼的人设下的套子。
  如今这个世道,用得着再死乞白赖的往我王府里再塞人的人,除了我爹,我的冤家太子弟弟,估计就剩老三羽澜了。
  我爹病的自顾不暇,没空管我,小莲绝不是太子的人,那就有一成可能,他是老三的人。
  太子试过他。
  文湛做事,简直就是一箭多雕。
  他见我真的疼小莲,他生气;再加上小莲当时说话真的把他气着了,他想把小莲轰跑;他可能也怀疑小莲是老三的人,所以就把小莲打发到老三那里。
  这叫做原汤化原食。
  打哪来还回哪去。
  太子想看老三怎么接着演这出折子戏。
  我让老崔去要人,是想着老崔和老三还算近乎,怎么着老三有个台阶下,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想着老三开口就要了老崔一万两银子,还当场就把现银拿走了。
  他这事做的忒不地道。
  老三羽澜这是想要做一个大动作来撇清自己和小莲的关系,殊不知,他做的过头了。
  过犹不及。
  我原来只想着,小莲是老三的人,有一成的可能,现在因为老三动作过猛,这一成的怀疑骤然猛增到三成了。
  不过……
  老三也不是什么坏人。
  小莲是老三的人也没什么不好。
  怕的是,他连老三的人也不是……
  我走近了,小莲从水面转过身子,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苍灰色的。
  仰着脸,看着我。
  "王爷……"
  小莲忽然说,"我糟蹋了你一万两银子,我却高兴的很。这至少能说我在你心中值一万两银子,而不是调笑似的二百两银子。"
  他做什么事,成也好,败也罢,他都不仓惶,也不心虚,甚至有些嚣张。
  他似乎都知道,知道他带给别人的疑虑,无穷的猜忌,破绽,还有无可奈何之后,他会张扬的愈加嚣张。
  就像是最辣的菜,最烈的酒。
  他忽然冲着我笑。
  他的眼底竟然荡漾出一抹春色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忽然有一种强烈却古怪的念头。
  ——别说一万两白银了,就是把我卖了,只要你高兴,我也心甘情愿!
  62
  他忽然冲着我笑。
  他的眼底竟然荡漾出一抹春色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有一种强烈却古怪的念头。
  ——别说一万两白银了,就是把我卖了,只要你高兴,我也心甘情愿!
  他的眼睛好像有妖法,会摄魂术。
  那感觉就好像是千年狐妖的迷魂汤,把人懵的丢了三魂七魄,似乎就是入沉沦,堕地狱,遭恶毒苦难,入虎狼之穴也在所不惜!
  ……
  不对!
  有古怪!
  我不是这么有胆色的人啊?!
  诶呦呦……
  我手扶额头,后退了一步。
  我可消受不起。
  莲却没有过来,他低垂着眼睑,淡淡笑着,再抬头的时候,那笑容已然是甜美怡人,让人如沐春风了。
  我说,"别这么说,别说一万两银子了,就是把我王府砸锅卖铁,我也不会舍了你不顾的。"
  莲看了看我,然后说,"我嘴笨,人也呆,没有眼色,本来想对王爷好,却连累了王爷。我这样没用的人还要再累着王爷破费了这么多银子,真是罪孽深重。王爷应该怨我的。"
  我连忙摆手说,"又没有人要怪你。"
  我向前走了一步,把手伸了过去,递给他,我说,"来,过来吧,这里的青石都让这片湖面浸了一百多年了,又湿又滑的,站着不稳当,让人怪担心的。"
  莲看着我,终于还是把手递了过来。
  说是让我拉他到回廊上,其实是他自己走上来的。
  他忽然问我,"王爷还记得我们初见面时候的情形吗?"
  于是我说,"记得。就是在观止楼嘛。那个时候我新得了一个庄子,手边有了闲钱就跑到观止楼喝酒,结果就看到了你。我记得当时堂子里面挺乱的,人头攒动,只有你安静的坐在一旁喝茶,还吃梨子。用刀切开,吃一半,另外一半扔到地上。桌前还摆着两株并蒂莲花的大蜡烛,就看着你的眼珠黑丢丢的,和西疆进贡的黑色葡萄似的……"
  说道这里我陡然停住了。
  他就站在我面前,我清楚的看到他的眼珠是苍灰色的!
  莲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眼眉非常细微的挑了一下。我也笑了,拉着他的手,不再说什么。有些事情,既然没有人想瞒,就不需要再装傻,再打圆场了。
  我喜欢这样。
  不用思前想后,不用左右为难,也不会一个不小心就被往事压的心惊胆战的。
  其实我想要的挺简单的。
  我不想去建功立业,也不想名垂青史;不想去记得别人,别人也别记得我;平平淡淡的活着,然后平平淡淡的死去。
  要真的想对我好,他们能做的,就是少来折腾我,那我就可以开心的直念阿弥陀佛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啊……
  这不,老崔就来找不自在了。
  崔碧城真的把太子给我的银票都拿走了,我愣是没拦住。他说一定要给太子把钱退回去。
  今天腊八,本来应该好好过一过,用五谷杂粮,南瓜、瓜果梨桃、莲子百合,混在一起炖煮一个时辰,熬一大铁锅腊八粥喝,可我愣是被老崔气的一整天肚子都疼,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小莲黄瓜谢孟凤晓笙他们熬了一点粥,后来还是吃的炒菜面。
  掌灯的时候,凤晓笙打发黄瓜过来问我晚上要不要熬点燕窝粥喝,我躺在床上直哼哼,"不吃了!都饿死算了。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王爷这是跟谁生气呢?"
  老崔让人推开外面的大门,他走了进来,连外面的披风都没有脱,直接坐我对面的圈椅上,手中握了一个小紫砂手壶,我一闻,是今年的冬茶。
  "饭还没吃呢吧。"
  我躺在床上摸肚子,撇嘴说,"我和谁生气?谁和我生气呀。我这是担心,年关难过呀。"
  "得了吧你。"
  崔碧城站起来,指了指外面,"今天晚上我请周熙喝酒,他今天刚到雍京,就住在永嘉会馆,晚上在四大皆空园摆酒。你不是一直想见见他吗,今天这个时机还蛮好,倪一淘吃夜饭去。"
  我听着直翻白眼。
  老崔是直隶人,土生土长的,吃的白面馍馍,喝的高粱烧酒,说的是雍京官话。可自从他在南方做生意以来,不知道是哪根劲不对劲,尽去学一些永嘉话,而且还说的着三不带两的。
  酸,酸的还不对味,真让我这个没见识的都替他脸红。
  要说这个永嘉的周熙,我还真想见一见。可以把自家地界分一半给老崔做生意的人,真是比三条腿的蛤蟆还难找。
  周熙,永嘉人。
  周家一百七十年前酿酒发家,现在周家的颐和行领袖江南十三行。
  周家专门做酒、盐、茶、丝绸的生意,另外还开了几个盐矿,还有一个船队,做的就是对封国及海外诸国的海上贸易。
  一句话,有钱人!!
  这样的人,就偏偏在自己家门口,把自己的码头让一半给崔碧城。
  崔碧城外号'崔半城',因为永嘉一半是他的生意。而这些生意,可是说都是周熙让出来的。
  在我眼中老崔就已经很有钱了。
  可是他才做了几年的生意,满打满算不到十年,他就算再暴发,也好像是鼓气的蛤蟆。老崔那点家底和周家比,简直就像我娘比皇后,草鸡比凤凰!
  周家的生意让一丝半毫出来,就够吃几辈子了。半个永嘉城,那简直就是天上掉的一个香脆可口,芝麻椒盐的大烧饼!
  不过,我仰望天空二十年,这个天空除了雨点雪花鸟屎之外,天上没掉过别的,更不用说掉烧饼了,就是真的掉了芝麻烧饼,也砸不到崔碧城这个倒霉蛋的脑瓜顶上。
  本着他好歹是我的笨表哥,我不能见死不救的情分上,我曾经问过他,"你说,周熙这么多钱都不要了,他想要什么?难道他想成仙儿?"
  不用想就知道,老崔丝毫没有心眼,他只会捧着他的账本美的心肝都颤了,笑嘻嘻的说,"缘分啊……我和银子是前生的宿命,今生的姻缘。拉不开,扯不断,剪不掉,理不乱,好似熬煮的胶皮糖,粘在一起,这辈子是分不开了。缘分啊!……"
  63
  四大皆空园的'留听阁'在园子的最深处。
  需要穿过曲径通幽的竹林,再越过云深不知处的牡丹阁,转过何当共剪西窗烛的烟雨回廊,钻过君问归期未有期的门洞,最后到'四大皆空'的匾额下面敲门,敲开了,门打开,这才是欢喜的极盛境地。
  留听阁让他们折腾的金碧丹青,五光十色的,旁边叫了几个小戏,一直在吹拉弹唱,唱的是昆曲《断桥》、《梳妆》和《跪池》。
  桌子上盘子都撤了,上菜一律用碗,用的还都是浙江的龙泉青瓷,说是永嘉那边都是这习惯。菜,都是永嘉会馆做的,他们送到这里,然后盛上桌,酒一律是永嘉的太雕,另外有一个粗陶瓶子,里面盛着冉庄的老白干,里面加了蜂浆。
  崔碧城摆了两桌菜,外面一桌的主客是周熙,我坐里面那桌。
  我能看的着他们,老崔让我来看景儿的,他们却看不到我。
  外面坐的有老崔在永嘉的外庄掌柜,永嘉的几个朋友,周熙,另还有周熙在雍京的外庄掌柜,一桌人,咿咿呀呀的,说的话我有一半听不明白。
  老崔做主位,他对面就是周熙。
  周熙比我想的要年轻很多,看上去就大崔碧城一两岁的样子,样子很清俊,不说话,就是笑,一双眼睛水一样,看上去清澈的很,就是有点深不见底。
  老崔手拿着酒杯和周熙划拳。
  ——"两相好!哈哈,两相好!"
  他们两个人都喊出了两相好,每个人都出了两个指头,应该两个人每个人都吃一杯酒。
  "来,来,来,两相好,吃老酒,一淘吃。"
  周围人也跟着起哄。
  周熙没说别的,只是把酒杯端了起来,和老崔碰了一下,崔碧城乐的跟吃了烟油似的,只在那边笑。
  崔碧城说,手指还在那边摇晃着,"吾望侬,侬望吾,两相好,来,一人一杯。"
  老崔那几个外庄掌柜都笑的嘴巴要咧到后脑勺去了。周围的人还跟着起哄,又拍巴掌又较好的。
  周熙一仰脖把酒喝了,他说,"今朝这老酒吃的太多了。"
  崔碧城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上身都伸过来了,问周熙,"开心吗?开心吗?"周熙笑着点头,"开心。"
  崔碧城大笑,"开心就好,只要周兄开心大家就开心,周兄不开心,大家坍台。"
  我嫌他们闹的慌,让人把两道门都关上。
  里屋安静,就三人,我,崔碧城的账房老姜,还有老崔的一个外庄掌柜老尤,刚从东川运了一趟药材回来。按说这个老姜和老尤还和我沾亲带故的。他们都是我舅妈那边的亲戚,是舅妈姐姐的嫂子的两姨表哥的二大爷的儿子。
  老姜为人木讷,老尤稍微好一点,就是老尤刚从东川回来,今天傍晚刚和崔碧城交了账目,人还没有休息过来,眼皮有些耷拉。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笑着说,"我陪王爷喝两杯。"
  我问他,"你知道周熙到雍京做什么吗?"
  老尤呲牙一笑说,"这不年底了吗,周老板也要往雍京送礼,再说,他还有事求咱们崔老板呢。"
  我夹了一勺子豆腐放进嘴巴里面,问他,"他要什么?不会想要收了老崔这个妖孽吧?"
  老尤连忙说,"看王爷说的,他敢吗?崔老板那是神仙下凡,只有天仙儿一般的美人儿才能配得上咱们崔老板呢!谁要是能嫁给咱们崔老板,那可是上几辈子烧了高香,这辈子行善积德。那还不是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住的高楼广厦,穿的绫罗绸缎,享福享的都没边没沿了……"
  ……
  咳咳。
  老尤见我顺着眼睛瞅着他,他连忙说,"王爷您别这么看我,我心慌。"
  "老尤,你和黄瓜是同乡吧。"
  "呵呵,王爷说笑了。"
  我说,"行了,别白话了,你快吧,周熙想让老崔干什么呀?"
  老尤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周老板想谋个官职。他看上的是江南德安县七品县令这个实缺。"
  我就问,"德安?德安那个县不是刚造了水灾吗?三十多万人没饭吃,前些时候我还看见浙江新任的布政使向朝廷哭穷呢。这么个地方,周熙去哪里做什么?"
  老尤说,"王爷,您是不知道。周家虽然财雄势大,可是他们家几辈子就没有一个读书人,没有共鸣。现在,就算是科甲正途出身的进士要等个实缺还要等三年呢,别说他了。他想着,能做这个知县,好歹是个官不是吗?"
  我心里琢磨,"是这样的吗?"
  老尤还说,"王爷,您前些天问我的事儿,我给您打听清楚了。这人的眼睛珠子能变颜色,可能是易容术。据说江湖上有着一些奇人异事,有些人能带人皮面具易容,能把脸整个变个模样,能变得他妈都不认得他的模样了。"
  我说,"废话,我也听说过,不过我没见过谁把人皮面具戴眼镜珠子里面的。"
  老尤说,"那就可能是中毒了。"
  我被吓的一哆嗦,"啊?!——中毒呀,中的什么毒,能死人不?"
  老尤连忙说,"王爷您别害怕,听我说。这得看眼珠的颜色怎么变了。要是由浅到深变,那就麻烦了,如果颜色由深变浅,那可能是好事。这次我们去东川贩运药材,听说一种奇毒就长在四姑娘雪山的雪线上。听说中这种毒的人脑子会先坏了,然后眼珠子颜色越变越深,最后神智崩溃,全身溃烂而死。听说,这是西域大光明顶昆仑圣教用来杀人,控制人为他们卖命的毒药,叫什么名就不得而知了。"
 64
  "等等!"我手扶额头,"老尤,你说的我直犯迷昏。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这眼睛珠子颜色变浅了,应该就没事儿了?"
  老尤一点头,"嗯,听说是这么说的。"
  我说,"哦,那就姑且先这么听着。还有,这个西域大光明顶的昆仑圣教是干什么的?和前几十年在留茫山造反的那个黄莲教一样呗?"
  "这个……"老尤有点犯嘀咕,"王爷,这……这草民就不得而知了。"
  话说这个黄莲教的教主黄富贵还真是个人物!
  七十年前,他纠结了一群人在留茫山扯起大旗,逆天造反!
  先是打着黄莲教的名义招兵买马,别说,据说当年还真的招来几百号人,都指望着信奉他的黄莲教能长生不死,平分田地,永不缴税!
  占了这个山头之后,黄富贵就改国号为大富,自封为皇帝。他还设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偏妃。不说别的,他还挺实在,据说当年还真有七十二个村姑被他封成各宫嫔妃了,他自己的老婆就是皇后。
  另外,他还设置了一个丞相,下设三公、六部、九卿,外加十二个节度使。这个还不算,这些个丞相、六部堂官、九卿外加节度使之流的还都有七八个老婆和姨太太。
  也许他封的太乐乎了,忘了他的大富王朝还需要军队,结果,他扯旗造反的第七天,就让当地的地保带着一小队民兵给灭了。
  这场平叛不要说惊动当地驻防的守靖将军叶选真了,就连当地的七品芝麻官都不知道自己的任地曾经还出过一个大富国的皇帝!
  这个教,那个教的,一般都占一个山头,攒了一群人,无论扯不扯大旗正式造反,都有那么一点点占山为王,不想向朝廷缴税的意愿在里面。
  说到底,造反就为了吃饭,和不交税。
  这个西域大光明顶的什么昆仑圣教也是这样吧。
  莫不是他们的教主也想要做皇上(做了皇上就不用缴税了)他也想要封一群村姑做娘娘?
  我又说,"这个毒药总得有个名字吧,你给想一个?"
  老尤,"只听说长在四姑娘山上,我就斗胆给它起了个诨名,叫'四姑娘'好了。"
  我,"……"
  我,"好吧,这个'四姑娘'挺贵的吧。"
  老尤,"市面是没卖的。要取'四姑娘'就得上四姑娘雪山。从东川要上雪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不但要穿过西羌的一个村子,还有越过一大片沼泽,一般人都活着过不去,更不要说再爬雪山了。这一趟下来,小命丢了七百条不算,能不能爬上四姑娘雪山,采的下那种毒药还不知道呢。我估算了一下,那种药还不得十两黄金一两呀!!"
  我还是寻思,这玩意儿么贵,又不是一般的耗子药,那得什么样的人才用得起啊?
  喜欢吃'四姑娘'的人,就好像喝酒,吸水烟一般的人?
  一般耗子药毒不死的人?
  很有本事的人,被毒药胁迫着为他人卖命?
  ……
  不得而知。
  小莲是个谜。
  一般说来,我大郑王朝幅员辽阔,子民万千,可是大多的眼睛珠子都是琥珀色的,除了少数是深棕色的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杂色,更不要说小莲那样琉璃色的眼珠子了。
  不过西疆诸国,尤其是高昌那边倒是有些人的眼珠是异色的。
  高昌公主阿伊拉的眼珠就是深湖蓝色的,深的老远看一眼,和黑色没大多差别。
  小莲喜欢吃葡萄,喜欢吃番梨和蜜瓜,这都高昌的贡品,是雍京罕见的东西,他的习惯很像高昌那边的人。
  ……
  西疆。
  高昌。
  琉璃色的眼睛。
  西域大光明顶,昆仑教……
  一个似乎一直存在,却隐秘到让我不敢去想,今天忽然冲到我的脑子瓜子里面的疯狂想法如同大正宫御花园后面那口千年老井里面突然钻出一只白衣长发女鬼一般爬了出来!
  他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
  他是……
  阿伊拉的弟弟……
  高昌的王子?
  65
  可是,这也太扯淡了吧。
  是个和大光明顶扯上一点关系,长的好像高昌那边的人的模样,有一些来历不明(小莲今年大约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他到我王府多半年,在雍京观止楼有一年,那么之前十八年呢?他是谁,他爹妈是谁,他祖籍哪里,家在哪里,家里几亩地,地里几头牛?为什么要来雍京,为什么要进观止楼……),这样的人不能就说成是高昌王族遗孤吧。
  只是……
  又是大光明顶,又是西域人的琉璃色眼睛珠子,还能和我扯上关系的人,怎么也和高昌有一成半成的关系吧。
  乱,真是乱成一个麻团了。
  我这边吃了个半饱,崔碧城那边酒喝的也差不多了。
  我从里屋走过去,到他们那桌外面的屏风后面喝茶,顺便听听他们说话。
  就听见周熙的声音说,"照老规矩,今年新收的冬茶凤凰单枞,是黄栀子花的香气,市面上没有。祈王、三殿下、李芳李公公、杜相一人两斤,崔贤弟和杜小公子就委屈一些,一人一斤。"
  周熙说的是雍京官话,非常清晰,中间带上一点永嘉口音,听上去是绵软的,却又不柔,好像他们周家酿出来的酒,香甜好入口,后劲足。他应该喝了很多酒,但从他说话的声音中一点听不出来他喝醉了的感觉。
  不对!
  他周熙说照老规矩送茶,那就是说其实每年我也有一份一两黄金一两茶的凤凰单枞!
  可我一直就没见过!!!
  肯定是老崔这个该死的黑了心的贪心鬼把我的那一份给贪污了!!
  还有……
  周熙送的这几个人,很明显偏向老三、杜皬那一派,把我扯在其中算怎么回事呀!?
  不懂。
  崔碧城说,"那敢情好,只是祈王爷那边门户紧,如果不是真的要命的事,就别招惹他了。"
  他终于也不再拽他的那些半生不熟的永嘉话了,就是好像喝多了,舌头有些肿大,所有的音似乎都是歪的。
  周熙一笑说,"还也好,还是照老规矩,祈王的那份茶,崔贤弟就代收了吧。"
  我在里屋一听,一口茶水直接喷到脚面上。
  周熙忽然说,"什么人在那边?"
  隔着窗户框子和屏风我都能感觉到周熙的两道眼光,像是雍京冬天的冰棱子,冷丝丝,脆生生的像我这边射了过来。
  老崔打着马虎眼,"可能是叼肉吃的猫。"
  周熙半点都不相信,"这个园子有猫吗?"
  我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一窝心脚踹死崔碧城这只嘴巴歪的猪头!!!
  周熙却不纠缠,他又说,"今年的茶叶有富余,所以我给靖渊侯裴檀也准备了两斤,另外还有两斤是给东宫内侍柳丛容柳公公的,崔贤弟,我在雍京人生地不熟,你给我出了主意,看怎么送出去。"
  崔碧城说,"柳丛容的礼和李芳的放在一起,我一并给提进宫里就好,至于裴檀的,我想你最好再多拿两斤茶,送给新进入阁的楚蔷生楚大学士一份,然后再由楚大人转交裴檀,不然你直接去见裴檀,我怕他不见你。不过我说老周、周铁算盘!你这生意经越算越精了,这雍京城中几个人物都给你打点到了,你可是打出的是豹子,想要通杀呀!"
  周熙只是笑,并不再说话。
  他们在前面正说着,忽然有人在我耳边小声叫我,'王爷,王爷……'
  我回头一看,是黄瓜。
  我问,"你吃饱了?"
  黄瓜连忙答,"回王爷,奴婢晚上吃的是小米南瓜粥,吃的香。"
  我一敲他的脑袋壳子,"吃饱了就滚回去挺尸去吧。"
  黄瓜一苦脸,凑到我耳边说,"王爷,太子让您今晚进宫一趟,王爷您别恼,太子传话过来说,这是皇上的意思。"
  我一瞪眼,"你怎么不早说?"
  天大地大也不如我爹大。
  他老人家鬼门关前面走一遭,身体弱,心也软了,我现在进宫不太方便,不能走动的太勤,不然会让别人传闲话说他老人家快要翘辫子了。前些天我打发黄瓜带了几支老参到宫里去狗腿狗腿他,听说他的身体还好,精神也不错,就是不能长时间看书,时间一长就头疼。反正现在朝政都是太子管着,我老爹也乐得落了个清闲。
  今天他主动找我,就是为了到他那边喝碗小米粥,我也得赶紧去。
  可是一想到太子,我又有些嘀咕。
  我不能总这么和他不清不楚的扯在一起吧。我有我的小日子要过,他有他的千钧担子要挑,我们这档子破事要是我爹知道了,把他气个好歹,以后上哪去找给银子给这么痛快,我拿着那么畅快那么没有愧疚的老爹呀?
  太子说我爹知道,说实话,我其实不怎么相信他。
  这事太过匪夷所思,其实就算非要对别人讲,别人未必肯信。
  我和太子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在一起玩,一起吃,整天混在一起,这都没什么。
  可是有心人就不一样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比如老杜,和他的那些手下,什么颜茂清,还有荣裕文他们,这些都是老杜的党羽们,专门给他还有老三出谋划策,这群人无事还能兴起三尺浪,空穴还能猛来风,更不要说这可是实打实的丑事。
  头疼,头疼。
  我现在一想到太子我脑袋瓜子就疼的厉害。
  黄瓜看我直皱眉,他过来一把搀住了我,"王爷,你喝高了吧。"
  我怒,"你才喝高了!一坛子甜酒至于把我喝倒吗?"
  黄瓜说,"王爷,你是喝醉了。喝多了的人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喝多了的。本来奴婢应该搀着您回王府的,可是太子召见……诶,王爷,这就进宫吧。"
  黄瓜这只乌鸦嘴,说的我酒劲还真上来了,我只是感觉头疼,然后身体只晃悠,到底被黄瓜扯到哪里去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66
  今天是腊八,大正宫也热闹的很,按往年的惯例,今天应该在水镜台唱一天戏的。大正宫宽敞,地界大,热闹之后就更显得愈加的冷清。
  我被黄瓜搀着,他又叫了一个小太监这边搀着我,他们两个人架着我晃晃悠悠的走进一间寝殿,我只看见眼前明灯高挑,暖香怡人,那边有个人身上穿着黑色的锦绣长衫,白净的脸,披着长发,我模模糊糊的叫了一声,"爹,我来了。"
  然而那个声音却非常年轻,清冽的好像要冻死人,"你看清楚再喊人。"
  哦,是太子。
  然后太子又说,"怎么又喝成这个样子?整天喝的醉生梦死的,哪天掉到酒缸里面,看谁去捞你?"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一支有力的手穿过我的腋下,另外一只手撑在我的膝弯那里,我就感觉身子一轻,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那人说,"柳丛容,你赶紧到崔美人那里去一趟,父皇今晚在那里,你赶紧去禀告父皇,就说大殿下醉酒,怕见驾君前失仪,先在我这里住下,明日一早去父皇面前问安领罚。"
  有人模糊的回答了是,就听见脚步声出了殿门。
  这酒劲上来后全身热,我被人抱着浑身更不自在,更热了,就想挣脱开去,结果两下子,我就感觉太子爷松手了,我以为自己要摔倒的时候,却躺在床上。一床被子都是丝锦的,冰凉通体,躺上去真是舒服到姥姥家了。
  太子的声音,"去熬一碗醒酒汤过来。黄枞菖,祈王这是又到哪里去喝酒了。他天天喝成这个样子吗?"
  黄瓜的声音,"殿下,王爷不是贪杯的人,今天这不是腊八吗,崔碧城崔公子请王爷到外面吃酒,王爷高兴,这才多喝了几杯。这都是南方的米酒,上头的快,睡一觉就好了。"
  "崔碧城……"
  太子像是沉吟了一下,才说,"他又拿着这个傻瓜做什么人情去了?承怡虽然不长进,但到底是亲王,身份贵重,不是崔碧城外面那些三教九流的杂人可以随便接近的。"
  黄瓜说,"殿下,崔公子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今天奴婢过去的时候,王爷跟前只有崔家的一个外庄掌柜尤平安和崔家的账房先生姜守业陪着,那些外客王爷都不见的。"
  我身子一沾床,就好像被抽了筋骨,整个摊在那边。我感觉有人给我盖了被子,然后又把我拉起来,让我靠在一个人的胸膛上,我感觉我的嘴巴边上凑了一盏热水过来。我张嘴喝了,喉咙里面似乎好受一些了,这才又躺了回去。
  我的姿势乱,衣服一乱,头发完全散乱开,一只手把我额头前面的乱发拨开,我似乎有些本能的用脸颊凑着那只手,那只手又贴了贴我的额头,后来又掖了掖被子,我的困劲上来了。只能听见模糊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
  太子,"承怡随便收别人的东西了吗?"
  黄瓜,"没有!殿下,绝对没有!今天奴婢还听见有人要送王爷一种非常名贵的茶叶,都被崔公子给挡回去了。有崔公子在,他是绝对不会让王爷收外人的礼的。"
  太子,"是吗?这个崔碧城……说是他为承怡挡驾,其实那些东西都进了他的腰包了吧。不过既然他还知道承怡的身份,饶他一次也没什么。黄枞菖,你是宫里出去的,你应该知道,承怡是亲王,一举一动牵扯朝局。他自己的心思又不在权谋上,思量之间难免有疏漏,保不齐就让小人钻了空子。你在祈王身边,不能装聋作哑,每天由着他的性子胡闹。"
  黄瓜,"殿下,太祖爷有铁令,太监不得干政。"
  太子,"没让你干政,是让你多留神,适当提醒他一下也就可以了。……黄枞菖,你在后宫这么多年,却是唯一一个自始至终都在大殿下身边的人,难能可贵。连我许给你的富贵,你都能做到不屑一顾,世上的人如果都如你这样,那这个世间可以清明许多了。"
  然后就听见有人噗通一声猛然下跪。
  黄瓜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枯。
  "殿下,您曾经许给奴婢司礼监秉笔太监的高位,奴婢却没有答应,这是辜负殿下的知遇之恩,实在罪该万死。可并非奴婢不识抬举,实在是奴婢没那个本事。祈王不嫌弃奴婢蠢笨,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就在祈王身边伺候,此生足矣。"
  良久,太子的声音很冷,冷的好像外面的冰,都扎手,却很缓,好像冰下缓慢流淌的镐水。
  "是吗?可是我听到的却不是这样的说辞。你对承怡说,司礼监掌印那是柳丛容的位子,你不抢,也抢不了,可即使我让你坐司礼监首席秉笔的位子,你也不干。因为即使你能坐那个位子,我也只是待你如奴才,而承怡却待你如家人。"
  安静
  没有任何声音。
  好像掉根针都能吓着人。
  许久之后,才是太子的声音,"小王这个哥哥真有意思,自家兄弟他忌惮如蛇蝎,规避如仇敌,却把一些不相干的人待如亲人。"
  ……
  良久。
  太子似乎有些疲惫,他说,"黄枞菖,你下去吧。"
  有人长长的出了口气。
  如蒙大赦。
  我觉得自己睡着了,可是却能看见眼前太子这个晃动着的身影。
  他的手贴了贴我的额头,然后又摸了摸我的头发。
  太子问我,"你醒着,对吗?"
  我说不出话,全身昏沉沉的,眼圈发热,眼皮重的好像有一千钧重,逐渐的,眼皮也阖上了。我是很有酒品的人,喝醉了之后绝对不会大吵大闹,也不会呕吐,不会哭,也不会笑,只是困,老实的就像一只醉猫。
  似睡非睡的时候,我觉得他把我的衣服脱了下去,他又撩开了被子,躺了进来。
  他把我扯了过去,让我的头靠着他的肩膀,旁边锦帐放下,蜡烛吹灭,一切都黑了下来,也安静极了。
  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咚……咚……
  很真实。
  真实的都不像他。
  67
  话说这酒真是好东西。
  能让人死过去,最能忘忧,开心颜。
  我要是真的喝醉了,那就安静极了,眼睛却是半睁开的,文湛一直以为我醒着,其实我是真醉了,我躺在这里的姿势就好像老崔百年之后躺在他的富贵棺材板里的样子一个德性。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要说我酒后失言,闹事,惹事,把某人气的眼根痒痒的,说实话,那些却都是装的。
  这醉酒是好事,可是也不全是好事。
  我喝多了就睡的早,睡的沉,没有噩梦,没有杂音,也不会打呼噜,就是醒的太快。
  我身边有人,但不是小莲。
  我不用睁开眼睛就知道,他是太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太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样,争吵,我挨打(通常还被上的少了小半条命),然后不欢而散,再然后又各自装傻,再碰到一起就装成一付兄友弟恭的样子粉饰太平。
  装傻就装傻吧,我也不想总被他打一顿的。
  平心而论,今天他待我挺好的,不但没有骂我喝多了,而且还又喂我热水,又是醒酒汤的,然后还搂着我睡觉,怕我睡着的时候不老实,他睡外边,让我睡床里面。
  我王府没有他这里这么大的规矩,可是有些事情我也知道,床外面还是侍奉枕席之人睡觉的地方,为的是方便伺候。半夜端个茶呀,递个水呀,捶个背呀什么的。床里面的那个位子是个好地方,睡觉踏实,还可以指使睡外面的人,可我躺在这里却不那么满意。
  要是我一觉睡到大天亮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只是这大半夜的,我瞪着两个圆眼睛珠子,动又不敢动,实在不怎么舒服就是了。
  半夜三更的,别人饱尝了美色,灌满了老酒,满肚子的脑满肠肥,一脸口水美哉美哉正在呼呼大睡的时候,我睁着两个眼珠子看着黑洞洞抽纱缂丝的帘幕,心里想着我要不要起来喝口水,如果不想睡个回笼觉,那就到别处随便走走,这个点钟禁宫我是出不去了,不过回我玉熙宫打趟酱油的时间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正在这胡思乱想,就看见黑布隆冬的帘幕被掀起来一块,我连忙闭上眼睛珠子,一个小太监好像耗子一样轻手轻脚的进来,还没有开口,太子清朗的不带一丝迷蒙的声音低声问他,"几时了?"
  小太监尖细的声音轻轻回答,"寅时刚过。"
  文湛再没说话,像是摆了摆手让那个人哪来的回哪去。
  果然时候还早,大概再过半个时辰,天才亮。
  可是对文湛来说,他应该起床了。
  太子一向很勤劳,从读书的时候到现在,他每天读书上朝看奏折比吃的是草挤的是奶的老黄牛还勤劳,那可几乎都是披星戴月的,活脱一个从司马光那颗榆木疙瘩脑袋想象出来的《资治通鉴》里面走出来帝王楷模。
  他该起床了。
  我靠着文湛躺着的,并没有爬他身上,我可不想妨碍他起床,所以我干脆闭着眼睛珠子,裹着被子翻身向里面又滚了滚,可在这个时候,我就感觉到那人搁在我腰间的手紧了一下。
  我手比脑子快了一点点,伸手想要把那人的手拨拉开,却在按在他胳膊上的一瞬间,反而被文湛捏住了手臂。
  我装睡,耳朵上却贴上来热热的感觉,文湛咬了我的耳朵一下,才贴着我的耳朵问我,"你装睡都装了一晚上了,不累吗?"
  "哪有一晚上?"我叫屈,"我也才刚醒过来。"
  我被他按着肩膀扭了过去,不能再闭着眼睛,索性就睁开,谁想到看到的却是文湛令人心悸的双眼,很黑,比外面的帘幕更黑,却是亮的,亮的惊人!
  "刚醒过来?……"
  文湛自己琢磨着这话,伸手把贴在我额头上的头发轻轻拨开,我感觉不太舒服,就向旁边侧了一下脸颊,却被他按住下巴把脸颊扭了过来冲着他,他说,"我记得你原来醉酒可没有这么老实。"
  我连忙问,"啊?那我原来是什么样子的?"
  他却反问,"你说呢?"
  我说,"我不知道。"
  文湛眼神有些变幻莫测,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感觉他这么压在我身上我挺不舒服的,就推了推他,还说,"殿下,时候不早了,您也该起来了。"
  文湛没有动,他说,"你原来喝醉了会说话。"
  我愣了愣,答了一句,"哦。"
  "你不问问,你都说过些什么吗?"
  我打着哈哈,"反正都是醉话,不知道也挺好的。"
  我又想推他,文湛一只手支在我枕头边上,另外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他深深的看着我,而后很认真的说,"承怡,我们和好吧。"
  我连忙说,"啊?殿下这是怎么话说的,我们从小到大一直都挺好的。"
  "是吗?"文湛听着,他秀致的眉挑了一下,看着我说,"既然这样,那你叫我一声宝贝儿听听?"
  看着他已经认真到严肃的面孔,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出这话来,我心里差点骂他祖宗十八辈!
  究竟是谁罔顾那么多年的兄弟情谊把我往一个陷阱里面引?
  究竟是谁高高在上冷眼俯瞰别人的生生死死?
  究竟是谁任我在他东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求他至少放阿伊拉半条生路而冷眼旁观?
  究竟是谁掐着崔碧城的脖子逼着我上门自取其辱?
  究竟是谁在坏事做绝之后却又好话说尽?
  究竟是谁在强抱我之后却又说喜欢我?
  究竟是谁……在亲手毁了那份最纯真、最美丽的感情之后,却还在念念不忘昔日的温情?
  我叫不出口。
  文湛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他说,"怎么,说不出口是吗?那两个字很难出口吗?你对着我说了十几年,如今对着越筝更是口舌如蜜!为什么独独对现在的我说不出口?承怡,你还敢说,你不恨我吗?"
  ……
  我闭了一下眼睛,一咬牙,实话实说,"好,那我说实话,是的,殿下。我恨你。这样你满意了吧,你可以松手了吗?"
  嘴唇忽然一疼。
  文湛咬住了我的嘴唇,重重的吻了进来。
  68
  这年的腊八过的真是不得我心。
  香甜滑糯的腊八粥没有吃到,疼我的老爹也没有看到,就被太子扣在东宫,大半夜的还要和他做那档子事,让我实在感觉到人生一片寂寞如雪啊!
  这次的亲吻有些凶狠,我的嘴唇都被他又吸又咬弄的有些疼,还有些麻,可是他别的动作却柔软多了。
  不知道怎么了,太子今天的行为规矩的很,也克制的多,他并没有脱掉身上的衣袍,只是用单手支撑在我身边,而且上身压住我,另外一只手把我的下衣扯了下去,双腿也被掰开,清晰的感觉到了他滚烫略显残酷的侵略欲。
  我知道自己再不甘,再不情愿,这个时候和他对着干,只能是自找苦吃,所以尽量放松了身体,闭上眼睛,大张着腿,等着他沉重的进入。
  可是忽然却感觉到下身一凉,那种被刺入的疼痛没有记忆中的那样的明显,我有些惊讶的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文湛用手指沾了一些香膏在我的身体里进进出出的做准备,由一根手指到两根,再到三根,慢慢的把将要承受他的部位打开。
  我吃惊不小,太子这个时候的耐心太少见了,让我差点以为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惊讶表现的太明显,文湛看着我的眼神忽然有些生气,他低头咬住我的下巴,疼痛的感觉很鲜明,而我的身下同时一疼,被他的家伙抵住了入口。
  已经做了准备,身体也柔软多了,那里还是润和的,可就是这样,那缓慢插入的过程依然是惨烈的,我尽力敞开身体,可依然吃不消,甚至有了一种慢慢死去的疼痛。双膝疼的一直打着颤,身体涨的好像被撑破了一般。
  我实在受不了了,双手一直推他,想要把他推开,这个时候,文湛的动作却停了,我终于可以喘口气。文湛的手掌托住的我的脖颈,让我的上身微微抬起来,他拽过了一个抱枕塞在我的脖子下面,然后他俯下来,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下身一用力,猛地完全贯入!
  "啊——————!!!!"
  我疼的死去活来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飘过三途河,直奔奈何桥!
  文湛开始动作起来,我再也没有力气叫喊,只能用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全身都因为体内那种缓慢而沉重的撞击变得火热,并且轻轻的颤抖着。
  文湛又把被子扯了过来,裹住我们两个人。
  他把我死死的压在身下,周围又全是几乎密不透风的被子,让我感觉不到外面,周围全是他的气息,霸道而凌乱,还有就是润泽却纷杂律动。
  因为黑暗,因为安静,也因为封闭。
  身下那种感觉也就愈加的明显。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甚至连呻吟都是断断续续的。
  体内一下一下的撞击激烈又残酷,逐渐的,当文湛的耐心被磨去,原本缓慢、克制而有节奏的动作又重新野蛮了起来,可是……这次的交合似乎和往常又有些不同……
  我不知道。
  周围太黑了,即使我睁开双眼,也看不到他,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的手臂是硬的,却没有扣住我的身体,只是压在床上,支撑着他自己,然而我并没有因此更好过一些。他的手指虽然不再扣住我的腰身,也没有那种镣铐般的疼痛,可身体却再不由自主的迎合他,他的动作也越来越深重。
  我都快无法喘气了,心跳的蹦蹦蹦的,全身被汗完全浸透。
  我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开口求饶,"轻点……轻点……啊!!——"
  可得到的却是太子几近崩溃的疯狂!
  太可怕了……
  我又被他弄哭了。
  眼泪哗啦哗啦的。
  诶……
  69
  即使是再暴虐的欢爱也会有结束的时候。
  太子只做了一次,等到他最后终于不再压着我的时候,我很惊奇我居然还是清醒的,只是头晕眼花的,好像三魂七魄都被太子揪了出去,用剁肉馅的方式恣意凌迟绞杀,然后团成一个团子,给我塞了回来。
  魂儿是这样,身体也是这样。
  似乎除了能喘气之外,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犯困,越来越困。
  我似乎感觉到太子的手指好像在我的脸颊轻轻摩挲着,我喜欢他温热的手指,还有那种轻柔的力度,所以脸颊不自觉的就贴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他看我可怜,还是我这个动作好歹是善意的,所以他再贴到我脸颊上的亲吻也是柔和的了。
  很快我连他的亲吻都感觉不到了。
  我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似乎已经过了晌午,笼罩在大床周围的帘幕被拉开,四周是镶嵌金丝的镂空香炉,热烈的喷着暖香,炫目的阳光透过黑色雕花窗户格子晒在地上。
  我是感觉到腰酸背疼的,可是力气也慢慢回来了,却动不了。
  身上还压着一个人。
  太子爬在我身上睡的正迷糊。
  文湛摄政两年,这些年他的脾气又有些阴沉不定的,我似乎有很多年没有安宁的看过他的样子了。
  现在他的睡脸又让我感觉到很新奇。
  居然是稚气未脱的模样。
  很香甜,也很熟悉。
  越筝睡着的时候就是他这个样子。
  眼睛闭着,长睫毛好像扇子一样,原本挺直的鼻子被压的有些扭,半边脸颊是鼓的,嘴巴像一边歪过去。
  太子平时的霸道,戾气全都不见了,似乎此时的他才是真实的,而我记忆中他那些翻云覆雨的手腕,倾国权势,甚至是隐忍毒辣都是过眼云烟,比天空中的浮云还是浮云,小风一吹都烟消云散了,都是假的。
  他的外袍还在他的身上,虽然已经褶皱不堪。
  领子完全打开,露出他的脊背,上面还有我用指甲留下的几道痕迹,……裹伤白纱,掩盖在衣袍下面,只露出一点点白。
  他受伤了?
  他怎么会受伤?
  我可不会白痴的认为这是他不小心爬树掉下来,又蹭到石头角上,刚好把他的肩蹭出一道无足轻重的小伤口。即使有一天我能在龙脊和村姑风流快活,文湛也不可能被桌椅板凳、石头假山、高树矮藤割伤的。
  他是太子,周围有无数人围着他,伺候他。
  他不用提起比筷子更沉的东西,也不会走到危墙之下。他将要走的路,都会有人把肉眼看不见的坑填平,把细小的石头子一个一个剔除干净,以确保他不会被绊倒,也不会崴脚。
  所以,他的伤口如果不是他自己闲着没事划出来的,就是有人恶意刺伤的。
  太子身边有十八影卫片刻不离的护卫着,即使是做着和我亲热这样大逆不道的丑事的时候,躲在暗处的三十六只眼睛都会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时刻盯着我,看是不是有伤害他的念头和动作。
  如果当真有人动过这样的苗头,就是有意刺杀储君,会被灭门九族,刨坟掘墓!
  诶。
  这条用在我身上不合适,我和他是一个爹生的,灭我九族和灭他九族没什么两样,充其量把我灭了,在把我娘两同崔家一口气灭了而已。
  可是,在影卫这么严密的保护下,他怎么会受伤呢?
  我越想越觉得奇怪,动手就要扯开他的衣服,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这个时候文湛却醒了,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指,按在床上。
  看他动作的那个凌厉劲儿,我以为他早就醒了,可我又看到他的眼神,居然有些刚醒过来的迷糊,我琢磨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他,"怎么了?"
  文湛没有说话。
  他既没有敷衍的说——"这和你没有关系",也没有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看着我,眼神也逐渐清明了起来。
  那种眼神很复杂。
  似乎要说什么。
  可是……
  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文湛起来,他走到床边,从那边的桌上端起来一盏温茶,仰脖喝了算是润润嗓子,然后用后背对着我,却说,"可以起来吗?"
  我翻了个身,手脚并用,终于勉强坐在床边上了,所以回答他,"可以。"
  "梳洗一下。"文湛说,"去寿春宫崔美人那里,父皇要见你。"
  寿春宫?
  崔美人?
  我娘?
  我爹在我娘那里?
  我那个据说自我爬出我娘的肚子以后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我那个丑娘的皇帝爹,居然在我娘的寝宫里面??!!——
  我惊讶的看着文湛,居然有些口吃,"……我爹……父……父皇……在……寿春宫……崔……我娘哪……??"
  "是的。"文湛回答,"父皇已经连续三天夜宿寿春宫了。崔美人现在今非昔比了,她可以算是宠冠后宫。"
  文湛声音平淡无奇,似乎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是我却没他这个本事。
  我的脑子里面形象的出现了我那个有着俊美高贵面孔的爹,把我的丑娘扶上牙床,恣意怜爱的生动画面,我突然觉得,即使我被文湛强抱一百遍,我再给他钱,也没有我脑子中的画面那么寂寞如雪。
  这个尘世究竟怎么了?
70
  因为东宫这里没有温泉,所以我只能在一个木桶里面把自己尽量刷洗干爽,又拿了一块白纱包了一些冰块把哭的有些肿的眼睛镇一镇。
  文湛在那边的偏殿沐浴更衣,有人重新为他裹伤。我披着袍子悄悄看了他一眼,他的伤其实并不重,伤口似乎也不是很深,只是伤的位置不好,位置很刁钻,在肩胛下面,应该只要一抬胳膊就会很疼。
  他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伤。
  也对。
  太子的事情从来都是大事。
  小事也是大事。
  如果对外宣称太子受伤了,恐怕又会在宫廷中,朝廷上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很多人会因此受到牵连。
  有人会下被下大狱,有人会因此而丧命。
  至于那些无辜被旁人借机陷害的,踩人上位的,更是数不胜数。
  其实……
  文湛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至少还是有一丝半点的慈悲,不算一个彻头彻脑的坏蛋。当然,和我这样的好人是没得比了。
  我几乎是蹿到寿春宫的。
  我应该很虚弱,真的,因为太子在我身上的所作所为,我应该病如西子,捧心而泣,然后一步三喘,哭哭啼啼,扭扭捏捏的蹭到寿春宫,可是,我真的无法等那么久,真的。
  ——我爹留宿寿春宫!!
  这可是自我懂事以来,听到的最恐怖的消息。
  如果有人告诉我,我明天将要被夺爵,推出午门斩首(这都是戏文里的话,其实我朝杀人从来都需要三法司定案,三堂会审,然后由皇帝陛下朱笔勾绝,秋后问斩,从来没有人,这里面包括我爹,我爷爷,还有历代先皇们,都不会直接把人推出午门砍脖子的),我也不会如此惊慌,真的。
  我要尽快赶到寿春宫,我要亲眼看看,那两个人是怎么脱了鞋上炕,亲密相处的!
  一想到我爹曾经被我娘的火红火红的胎记吓的掉下龙床我就想笑。
  而常常为自己无缘看见那个场景而暗自扼腕。
  如今我有幸可以亲眼看见他们两个人牵小手,温柔软语,也许还有坐大腿,或者喂酒之类的事情(我爹很风流的),不知道我爹对着我娘脸上的胎记是否能咽的下去饭菜,也不知道他抱着我娘的时候是坐我娘这边,还是躲到看不见胎记的那一边去?
  ……这简直,简直就是……哈哈!!
  我不是幸灾乐祸,我发誓,我真的不是在幸灾乐祸。
  寿春宫因为不是后宫主殿,所以屋顶没有那么高,也没有那些缠缠绕绕的莲花图案,这里的殿顶是用楠木重新雕刻的,吊的很低,只比普通人家的房地高出二尺。所以寿春宫这边的宫殿并没有宫殿的样子,反而像一个富裕地主家的大瓦房。
  正宫娘娘不会住这样的屋子的。
  一看就知道这是小老婆的住处。
  可是,当我迈进寿春宫的时候,看到的好像和我想象的又不一样。
  干净,非常的干净。
  不但窗明几净的,就连气味都是干净的,还有清淡的茶香。
  转过花厅,忽然听到我爹的声音,似乎有些不耐烦,"研墨要像一个方向研磨,不要这边研三圈,那边研四圈的,好像在捣蒜。"
  然后是我娘的声音,很是委屈,"陛下,您别吼我,怪害怕的。"
  我爹的声音,"不是吼你,只是有些心疼被你糟蹋的墨,……诶,你和你儿子一个样子,除了吃,别的什么都看不出个好来。即使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放在他面前,也不如一只烧鸡、两个肉包子得他欢心。"
  我郁卒。
  有这么说话的吗?
  好像我就是一只吃货。
  我连忙出声,"爹,您这是嫌弃我呢。"
  靠近花厅那边,我爹就靠在长椅上,周围拥着丰厚的白色狐皮,他身上穿着月白色的薄丝绵袍,腰下面盖着白色的缂丝被,手中是一杆白色象牙长烟杆。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姗姗来迟有些不满。
  而我娘更有趣,她不顾双手和袖子上沾染的全是带着香味的名贵徽墨,然后好像普通村妇在衣裙上擦油手一般把手蹭干净,这才过来,正要拉我的手,却忽然又缩了回去,然后恭恭敬敬的对着我说了一句——

  "殿下。"
71
  我连忙向旁边一躲。
  我知道,这是规矩。
  我娘的身份地位在那里摆着,她血统不够高贵,她不是皇后,不是我爹的正妻,所以即使我明明白白是从我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可是我名义上的母亲依然不是她,而是那个恨不得掐死我的皇后。
  多么荒谬!
  就像太子说喜欢我一样的荒谬!
  但是,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我可从来没有觉得我自己是皇后生的,我娘就是我娘,即使宗法玉碟上不这么写,后代史书上不这么写(没有她的名字,而写我的生平的时候,也许只会写上一句——生母不详),她也是我娘。
  我一把拉过我娘的袖子,走到我爹面前问,"爹,这是怎么了?"
  我爹用象牙长烟杆敲了敲旁边的书桌,淡声说,"以后不许叫爹,要称呼朕为父皇。"
  听到这些话,我不由的向后退了两步,忽然有一种泰山崩塌,从十八盘上飞来一个大石块把我爹砸懵的错觉。
  我,"爹……?"
  我爹看了看我,我忽然有些伤感。也许是病,也许是伤,我爹越发的显老了,连他的鬓角都有些花白了。脸色虽然不那么糟糕,可也绝对说不上好,苍白的过了头,倒像戏台子上那些满脸涂粉的大奸臣。
  他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用烟杆指了指摆在躺椅旁边的棋盘,说,"坐这边,陪朕下盘棋。李芳,你让太子也进来,别在外面站着。现在是隆冬腊月,院子里面站的久了,小心得风寒。"
  这个时候我才看到,李芳正在旁边煎茶。
  我也才知道,太子居然一直站在寿春宫外面。
  我说,"还是爹……"
  我爹看了我一眼,我连忙改口说,"还是父皇耳聪目明的,我刚从东宫过来,都不知道太子也到这边来了。父皇没有看外面,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爹斜了我一眼,一嗤,"除了吃,你还知道什么?"
  我连忙打开装棋子的小篓,把黑子递给我爹,然后狗腿道,"自然还知道陪父皇下棋呀。"
  "哼。就你那两下子也叫下棋?"我爹不以为然,"你小的时候可是请了黑国手解蕴解大学士教你手谈,你可倒好,上课打瞌睡,下课抓泥鳅,三番四次的跑到御膳房去偷吃,下棋是一招没学会,倒是胡闹的自创了一个'五子连珠'新棋法。说什么无论横平竖直的,只要有五个棋子连成一条直线,就算赢棋。"
  我说,"父皇,我聪明吧。"
  我爹鄙视我,"哼!聪明?你那个棋谱创出来不到一天就让文湛学会了,连赢你十六盘,气的你毁了一张好棋盘,那可是和苏太子的遗物,珍贵的很。"
  我说,"不就是张棋盘吗,不能吃不能喝的,砸了砸了呗……"
  随口刚说出来,又想起刚才我爹他老人家还说'……诶,你和你儿子一个样子,除了吃,别的什么都看不出个好来。即使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放在他面前,也不如一只烧鸡、两个肉包子得他欢心……',忽然觉得,这个尘世上,真是知子莫若父呀。
  可忽然又对我父皇这种洞察力有了一种恐惧。
  我很怕他忽然问我——"你这么晚才来,你到东宫做什么去了?"
  这让我可怎么回答啊?
  我头疼。
  我一边头疼,一边抓过白子,跟着我爹摆棋谱。
  这'五子连珠'虽然说是我搞出来的,可我这个臭棋篓子并没有因此而变成一个光鲜的棋篓子,依然很臭。我爹对学这个'五子连珠'不屑一顾,可他依然比我下的好,我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在他手下走七八个回合。
  太子似乎进来了,他并不说话,而我娘则用不知从哪里新学来的规矩向他问安。
  他的身份更加贵重,他甚至可以无需理会我娘,因为他是储君,而我娘只是我爹的侍妾,身份自然是天差地别。如果太子高兴,在我爹龙归大海之后,他甚至是有权力命我娘当即殉葬的。
  可能太子也被我娘新学的规矩搞的有些丈二和尚,我听见他低声还礼,李芳捧茶,他坐在一旁。
  我只是走神了一下,就被我爹封死了棋路,他的手指点点棋盘,我看这盘棋局,已经是前后左右一共三条线连成五子,他让了我两步,我依然还是输的一塌糊涂。
  我抓抓头发,哭着脸说,"父皇,您有什么事要差遣儿子就明说吧。您明明知道儿子不会下棋还抓着儿子陪您摆棋子,我饭还没吃,正饿着呢。"
  我爹只一句,"那就忍着。"
  我的脸当即就挎了。
  扭曲的比苦瓜还苦瓜。
  这个时候,我娘小心翼翼的捧着一碗参汤过来,我连忙站起来想要帮她端过来,谁想我爹又来了一句,"过来,仔细看看,你从第几步输的?"
  棋都输了,反正我这辈子是赢不了他了,那要算清楚我下到第几步再无转圜余地有什么意义吗?
  而然我这个老爹却固执的很,又看了我一眼,问我,"第几步?"
  我低下头,仔仔细细的看着棋盘,仔仔细细的回忆,回忆我们走的每一步棋,我娘把参汤端了过来,放在一旁,在我细细数过哪些棋子之后,我依然还是不清楚,我从哪里开始一招走差,满盘皆输的。
  我爹的手指点在棋盘上,"这里,第七步。诶……"
  我知道我让他失望了,所以感觉有些低落。
  我绞尽脑汁的在想,我应该怎么说,才能让他没那么失望。
  其实,我只是不如文湛聪明,不太喜欢读书,很想做一个游山玩水的闲散王爷之外,我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我爹显然不认为他的儿子是一个单纯的好人,是一件可以值得满足的事情。
  可是当我爹看似不经意的说了一句,"你昨天晚上就进宫了,怎么直到现在才过来?外面天都快黑了,这么整整一天,你在东宫做什么?"
  我就感觉有大锤一下子砸碎了我的天灵盖!
  我心头一紧,眼前发懵。
  手中的棋篓没有拿住,洁白的玛瑙棋子噼里啪啦的摔了一地。
  我结巴,"东宫……我在东宫……"
  ——我可以说,因为过腊八,所以喝酒喝多了,我怕父皇责怪,就在东宫睡了一宿……
  别人可以反驳:既然是喝多了,那你为什么不回你的玉熙宫?
  ——我还可以说,许多天没有见太子,想和他聊两句。
  别人可以反驳:是什么话,比皇上召见还要重要?一个是储君,一个是秦王,你们两人公然抗旨,在密谋什么吗?
  ——我甚至可以说,……
  我感觉自己心虚的厉害,已经无话可说。
  我的脑子里面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如果,如果把一切都告诉父皇,是不是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我张了张嘴巴,"父皇,我……"
  "父皇,承怡在外面喝酒喝多了,怕您怪罪,所以就留在儿臣那里睡了一晚上。"
  是太子!
  他的声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句实话,听不出任何的心虚。
  他走过来,弯下腰,替我把散落的棋子一粒一粒的捡起来,放在藤编的棋篓中,然后端正在摆在棋盘上。
  "又喝多了?"
  我爹的样子也看不出情绪,他示意我坐过去一些,却没有看我,我感觉到他很疲惫。
  我忽然感到很伤心。
  我一直以为他是永远不会老朽,永远不会受伤的人。
  他是一座天神。
  可是,自从他中毒之后,他脸色开始变得惨淡,苍白,他的眼睛也开始变得浑浊起来。他总是显得有些疲惫,似乎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再让他动心。
  "这次叫你进来也是为了教你一些规矩。
  下棋,有下棋的规矩,虽然你改了规矩,可还是下不赢,那么就最好不要改。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在外面,也有外面的规矩。
  朕老了,不会总护着你,让你没大没小的。惯出了毛病,以后不好改。下一任主子不是你父亲,不会由着你的性子任你胡闹。
  天家骨肉有天家骨肉的相处之道。吃万民供奉,就不要再妄想着像小门小户那般平安怡乐,一切都要按规矩来。

  太子是你弟弟,可他是太子,东宫是储君住的地方,你不是储君就不能住。"
  "还有……"
  "喝酒,胡闹,玩小倌,这些事情伤身,能戒就戒掉吧。好好留意那些名门千金,选一个中意的,娶回来,踏踏实实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好。"
  我听着心里发堵,眼角发热。
  我爹老了,心也软了。
  这些话,他原来是绝对不肯说的。
  忽然,我的手被文湛攥住了,他的手心干热干热的,像有一团火,烤的我有些难受。他把我拉起来,他却坐在我的位子上,对我爹说,"父皇,儿臣陪你下一盘棋吧。"
  我的父亲点了点头,他答应了。
  他们用的自然不会是我想出那个什么'五子连珠'这样简单可笑的规矩,他下的就是围棋,混合了兵法、谋略、布局、城府……等等一切的一切的真正的围棋。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文湛和父皇下棋。
  我不知道他们谁会赢,谁会输,我只知道他们的棋下的都很好。
  文湛执黑从来没有输过。
  虽然不是很懂,我也能感觉到他们两个人下的很认真,每走一步都是前思后想,步步为营,气氛不是太对,我甚至能感觉到棋盘上那种锋芒毕露的对峙。
  我爹忽然说了一句,"听说你把影卫撤了。"
  我一愣。
  文湛淡淡的点头,"是。"
  我爹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文湛说,"在您闭关的时候。"
  ……
  那是我刚搬出玉熙宫的时候,比我们在一起鬼混的时候还要早。那就是说,其实我一直不知道,那些时候,文湛身边并没有那群隐蔽在黑暗中的影卫?
  如果我想要杀了他……
  "为什么?"
  我爹把棋子放在棋盘上,眼睛却看着文湛,似乎要从他的眼角,他的脸上,每个细微的变化中看出被隐藏的真实。
  "儿臣不习惯。"
  "你太任性了。"
  文湛却没有说话。
  父皇靠在躺椅上,丰厚的狐皮让他显得有些慵懒,不过他的眼神却锐利的像一把刀。
  "就因为你私自撤掉影卫,才使你在小行宫外遇刺几乎丧命。文湛,难道你想要朕开宗庙,拜祭天地,重新为天下万民再选一个储君吗?"
  我不怕死的插了一句,"父皇,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您就要废太子吗?"
  我爹怒目,"傻瓜,闭嘴。"
  我连忙捂住了嘴巴。
  文湛却说,"父皇,儿臣并没有撤掉影卫,只是让他们站的离的远了一些。如果儿子有任何不测,他们都会赶到的。小行宫外那场刺杀不像一般刺客,十八影卫的身手都不错,可却被当场杀死九人,重伤九人,如此狠毒凌厉的手段,绝对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虽然裴檀的精兵杀死了大多数的刺客,却仍有一人逃脱。如此看来,有没有影卫,其实都是一样的。"
  "儿臣不喜欢身边有人,所以就不另外补影卫进东宫了。"
  啊??!————
  太子遇刺?
  理应当是震动整个雍京的消息,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父皇说,"你不想身边有人……为什么?你做什么事不想身边有人?"
  文湛没有回答。
  父皇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啪!
  文湛将一粒黑子放在棋盘上,他淡淡的说了一句,"父皇,你输了。"
  我抬眼看,棋局未过半,整个棋盘尚有大片疆域是空白的,谁也不知道将会有怎样的厮杀,可是文湛却对皇上说——你输了。
73
  太子像是意有所指,可我看他一个劲的直盯着棋盘目不斜视的样子,他那有句有些犯上的说辞又像是只在说这局棋,搞的我实在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以我的脑子来说,他实在是高深莫测。
  不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如果说太子的高深莫测是昆仑,令人高山仰止,我爹的高深莫测就是昆仑山顶的一根草。到不是说这根草本身有多么高,而是说无论昆仑山有多高,这棵草总是比昆仑高出那么一截。

  我爹忽然眯缝起眼睛,看着太子,他手中的烟杆在手指上转了个圈,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令人心惊!
  在我的记忆中,我爹最后一次这么笑,是他命裴檀兵发高昌的时候。
  那个晚上,他就坐在微音殿御书案后,右手手指敲打着桌面,看着成堆的前方邸报微微的笑着。当时我就在他旁边吃面条,因为他的笑声太像老鸹了,所以吓得我面条也没有吃的很安生。
  我爹和我不一样,他不怕乱,不怕无礼,不怕不敬,甚至他不是很在意忤逆,他只怕一个事情,就是寂寞。
  如果寂寞的太久了,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他都很高兴。如果这股风吹的不是大,他还会稍微煽点阴风、点点鬼火,让风吹的更猛烈些。
  这次也是。
  我从太子身边慢慢蹭到我爹的躺椅边缘,想了想,就坐了过去,扯了扯盖着他身上的被子小声说,"爹,您别这么笑,怪瘆人的……不就是盘棋吗,争的输输赢赢的,又不赢房子不赢地的,有什么好争的?"
  啪!啪!啪!!
  我爹用烟杆敲打茶几旁边摆放着的铜丝胆瓶,然后手指在我的头壳上打了个暴栗。
  "笨儿子,坐到那边去!"
  他的烟杆像那边一指,然后用眼神示意我娘过来,他又对我娘说,"你把那事和他好好说说。"
  然后,他就和太子一样,全神贯注的看着棋盘,眉头却真的微微皱起。
  我不懂围棋,却懂我爹的一些表情。
  看他那个样子,我就知道,太子真的给他布了一局好棋,这个任他予取予夺的寂寞如雪的尘世居然又可以带给他一丝的兴奋。
  我似乎开始同情太子了。
  可是,我仁爱的同情心没有给太子多长时间,就全部被我收了回来,并且一股脑的塞在了我自己身上。
  因为我娘对我说了一件事。
  大体上说,我娘她是个棒槌。
  除了我这个儿子之外,她所关心的事情大致上就是,吃,大麻将和睡觉。
  天就算塌下来,她也会躲在大个子身边去,轮不到她扛着。她是能躲就躲,躲不了就装傻——其实她连装傻都不用,她是真傻!
  所以,当她拉着我的手,用很真诚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遇到了一件头疼的事情。
  我娘拉着我的手,用老母鸡一般慈悲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拉着我坐到旁边的木椅上,她说,"承子,前天你舅舅进来,我们聊了会,他说了,给你寻门好亲。"
  啪!——
  我耳朵一动,似乎是那边棋盘上的声音。
  我看了一下,是太子在放旗子。
  我又仔细看了一眼,那个棋子居然还在颤抖,想是差点被拍扁,有些害怕。
  "承子?承子?"
  我娘在叫我,我连忙转过头看着她,认真的说,"嗯,您说,您说,是哪家的千金?"
  我娘没有马上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我不禁有些感叹,后宫真是一个磨练人的好地方,连我的棒槌娘对她儿子说话,都知道三思了。
  "承子,说了你可别不高兴……"
  "嗯,我听着呢,娘您说。"
  "不是什么大家小姐,说出来崔家和她们家还是远亲,论起来她还是你出了五福的妹妹。这个妹妹你小的时候见过的,她爹是冉庄的崔老九,一直跟着你表哥在南边做生意。"
  崔老九的闺女,我似乎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
  我到不是小时候见过她,而是又一次在崔碧城的外庄见过他们父女。他爹当时是老崔雍京这边的掌柜,正在茶庄点货,他闺女就坐在内堂绣花。商户家的闺女不比雍京那些名门闺秀,没那么多讲究,所以她看见我进去也只是行了礼,就坐下,继续绣她的枕头套。
  我不记得她的模样了,只是感觉还成,反正不丑倒是真的。
  我娘说,"其实,这个姑娘是你舅妈相中的儿媳妇,她本来想说给你你碧子表哥的,只是你舅舅觉得,这么好的姑娘还是先紧着你挑,所以就对我说了。"
  我一愣。
  我问,"这个姑娘这么得你们欢心,难道她是天仙?"

  我娘说,"这到不是,你也知道你舅妈那个人,很本分,很朴素的一个人,她看中的人不会是那种绣花枕头。这个姑娘从小跟着他爹走南闯北的,见过世面,为人大方,还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她腌的那个萝卜咸菜呦,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你舅妈也爱吃,你说,这个要是娶回家,那还不天天都有大腌萝卜吃?这大腌萝卜就窝头,你舅妈就爱吃这一口。还有,据说她长的不难看,反正在冉庄是出了名的漂亮,而且她身子结实,她家里就有四个兄弟,这样的姑娘有宜男之相,娶了她一定能生养大胖小子……"
  啪!啪!啪!
  那边棋盘一个劲的乱响,好像太子不是在下棋,而是在用榔头打木桩。
  我寻思着,"这么大的事,过会儿我想问问父皇。"
  "陛下知道了。就是他让我问问你的意思。他说什么我不太懂,反正的意思是说,你现在身份和以前不一样了,封了亲王,有了印把子,一切都要讲究排场。就是娶老婆也是,也要选一个什么名门闺秀的。
  不过娘知道你的喜好,你也不喜欢那些个什么千金小姐。
  那些千金小姐哪个不是娇生惯养的,不会做饭,不会浆洗的,一个个说话细声细语的,好像病猫。一顿饭吃不了两三口,还挑三拣四的,更有好多一生下来就吃药,她们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活孩子了。
  娶回去就是一座菩萨,那得供着,碰不得,打不得。
  老家人都说,丑女近地家中宝,这话虽然糙了点,可就是在理。
  娶个老婆就是在屋子里侍候你,给你生孩子的。这女人,只要能生养,和你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就不要管她是不是哪家千金了。"
  我娘他一直再说什么生养、孩子、生儿子之类的话,说的我心口疼。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胸口发闷,闷的我一直憋气。
  那边的棋盘似乎没有动静了。
  我娘也看出来我额角有些冒汗,她就说,"怎么了?是不是心口又开始疼了?你看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病根,这总也治不好,也挺烦人的。"
  ——"皇兄的病自然有太医院的医正操劳,美人娘娘就不用太担心了。"
  太子的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棋局结束了,而太子正站在我和我娘面前。
  我娘有些怵太子。
  她也就敢在四下没人的时候跟我抱怨,说什么太子不是好人啦,别搭理他了,但是当着太子的面,我娘就像老鼠见了小猫(虽然没有见皇后那只老猫那么怵,可也够触目惊心的),居然会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
  她还低着头,叫了一声'殿下',却没有看太子。
  我爹和太子聚精会神的下了一盘棋,虽然赢了,但是出了一身汗,也乏了,就把我和太子都赶出了寿春宫,他要闭目养神。
  我们临出宫门,他看了看太子,却什么也没有说。
  而太子更是奇怪,拽着我的胳膊一个劲的向前走,头也没回一个。
  一路上跪了一地来不及躲开的宫女和太监,还有侍卫什么的,一个一个的都撅着屁股跪好,伸出脖子,好像一只一只的麻油鸭。
  他们看见我和太子在一起,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都已经习以为常。
  因为我们两个小的时候就在一起。
  我是他的伴读。
  大一些之后,大家只知道我是太子的嫡系。
  太子为人方正,家法又极其严苛,而我一直不读书,不上进,四处鬼混,总是触及太子家法,所以经常被太子教训。
  他们知道太子很厌恶我沾花惹草,勾三搭四的,总是对我严加管教,可他们也许都不知道我和太子已经鬼混到一张床上去了……
  也许,是我自己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
  我时常自己想,如果大家都知道了,那该怎么办?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个事情的开头,我的心口就疼,疼的我就没有办法接着想下去,我又很懒,又怕疼,不想追根究底的,所以就懒得仔细去想了。
  我们又回到了东宫,柳丛容准备了一桌好菜,我几乎是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而面对这满满一桌佳肴的时候,我居然有些食不下咽。
  太子就坐在我对面,他也不端碗,也没有拿筷子。
  忽然,他说,"今天那局棋,是我赢了,可我却在尾盘认输了。"
  "哦。"
  我应了一声。
  他也知道,不能赢父皇棋,那叫犯上。
  可他却说,"我不怕在棋盘上冒犯父皇,可我不能再任由崔美人那个贱人对你胡说八道。"
  ……贱人??!——
  我掏耳朵,瞪着他,"我没有听错吧。你说我娘什么?"
  他看着我,秀致的眉,却挑了一下。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怒,"我娘虽然说出身不好,又是小老婆,可她到底是你的长辈,你虽然是太子,可也不能这么辱骂她!再说,父皇可还没咽气呢,你也还……"
  ……还没登基呢!!——
  我咽了口水。
  愣是没敢说下去。
  太子就在我面前坐着,没动手,没说话,可我就能感觉到他的怒气惊涛骇浪一般没顶灌下!
  太子轻柔的说,"我也还什么?"
  我咬了咬下嘴唇,叹了口气说,"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不好!"
  咣当!——
  稀里哗啦!!
  太子忽然掀翻了桌子,他的手臂伸过来,一把扯过我的胳膊,用的力气似乎要把我当成他当初咀嚼的那个核桃一般,恨不得扒皮抽筋,带着骨头血肉一起砸散了,碾碎了,磨成齑粉!
  他忽然贴在我耳边,声音轻柔的好像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承怡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娶什么老婆回家生什么儿子,我会让近卫军用最卑鄙可耻的手段折磨那个女人,让她像一个贱人一样一遍一遍呻吟着,一直到死……
  我想,她会祈祷,下辈子就算是做猪做牛做狗,也不要再投胎做人!"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俊美如瑰宝一般的他,竟然可以说出如此腐烂的话!
  他疯了!
  不,他不是文湛!
  他是妖孽!
  是一只借着文湛身躯还魂的妖孽!
  文湛虽然性子不好,骄傲又霸道,可是他的心到底有一个地方是柔软的,不会像这个陌生的太子一般阴毒!
  ——"承怡,别怕。我不会那么做的。"
  他的手指轻柔的抚摸着我的肩,然后搂住了我,让我在他的怀中。
  "我心情不好,说说而已。"
  可他明明就是文湛!
  我不禁要问,是他变了,还是……其实我一直都没有看透过他?
74

一进腊月,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到月底了。
冬至这天,文湛在坛设祭大典。他寒地冻的吹了一天的北风,到晚上就开始有些发热。我们没有回雍京之后没有回宫廷,只是在小行宫
落脚。
柳丛容给他熬了药汁,熬了肉汤,都喂着他吃下去,我又用被子把他裹好,让他老实躺着。
文湛的手抓着我的腕子,不让我走,我也只能坐在床边陪着他。
那天之后,就是说他出狠话的那天之后,似乎要印证自己当时说的只是气话而已,他变得和善多了。言语上柔和多了,他不再找我麻烦
,不会再打我,也没有再我把按到床上弄的死去活来的。
他现正正常多了,今天也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陪陪我。"

我知道我应该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是,我竟然没有拒绝他。
现在安静下来,我一直在冥思苦想,我是不是真的怕了。
那天,太子说,我娶了谁,他就毁了谁,后来他又说那是气话,是不作数的,可……我现在怎么也忘不他说话时候的眼神——黑,黑的
惊人,黯的可怕!
他说出什么话,他就能做出什么事!

其实,那天我爹和我娘说让我娶妻这个事情,我真的有些动心。
如果是我爹的意思,那我也许可以真正的脱离现在的生活,而换一个全新的活法了。

一直以来,我总是害怕,我怕自己再回到过去那个时候,眼睁睁的看着阿伊拉死去,也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孩子死去,我救不了她们,差
点连累我娘被打到冷宫,这辈子就别想翻身,崔家被抄家(崔碧城就是那个时候彻底投靠三殿下,外加勾搭上杜小公子的),我也差救不了
我自己。
所以,我开始对'家'有些恐惧。

我现在是光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虽然还有我王府里那些歪瓜裂枣的拖累,但那些歪瓜裂枣他们到底都有自己的营生,就算受我拖累,也不会没有一条活路。

黄瓜不在我那里做总管,他总归可以回禁宫,就算回不去大正宫,他终究可以去南山云台庙,那里都是没有家的太监,有李芳管着,他
可以在那里得到庇护。
凤晓笙谢孟不用我操心。
崔碧城玲珑八面,左右逢源,三殿下杜公子他们可舍不得这尊财神爷。
小莲……他比较复杂。
他身世成谜,来历不明。
不过这样也好,无论他是不是三殿下羽澜的人,至少他不会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
我娘,她自然有我爹照顾着,就算我爹升,老崔也不会弃她不顾的。

那我呢?
我想来想去,连我王府花园看门的陆二叔家的三丫头我想到归宿了,最后我才想起来,那我呢?
如果我这么浑浑噩噩的混下去,就这么委委屈屈的来到世上走了一遭,最后落的个无父无母,无兄弟,无妻,无子嗣,然后又窝窝囊囊的走了,这么一想,我怎么忽然感觉一口闷气压在嗓子眼里,好像上辈子咽下的那口气,都快被我重新咽下去了,我好冤啊!

我也想换个活法,所以我娘让我娶老婆生娃过日子的时候,我也真动心了。
只是……
太子的强硬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我一直以为有些事情我顺着他,有些事情他退一步,我们凑合凑合,能过的去就过得去,等日子久了,他腻了,我们鬼混的事也就算了
了。
他是我的亲弟弟,现在是储君,今后还是主君。
以前,我会像疼爱弟弟的一般爱他,今后我想,我会像对待我父皇一般的忠诚于他,我觉得,也许有一天我可以为他死……
可……我不会像爱阿伊拉一样的爱他。

他要的我我给不了他。
我试过,我真的试过,……,可惜,还是不可以。
文湛在我心中沉甸甸的,很重,重到甚至可以把我的性命压垮,可我就是无法爱上他,无法像情人一般的爱上他。

今天是冬至,一年中白最短,黑夜最长的日子。过了今天,吃完饺子,整个冬天就会到了最寒冷的时节。

外面风似乎一直在吹着,冷的够呛,就是不飘雪花,我隐约听见外面有太监窃窃私语,"这是老天爷要收人",不过让柳丛容说了一句
什么,他们都不再说话。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一些瓷盘,瓷碗碰到桌面时候的细微声音。
柳丛容正在布菜。
原本应该很温馨的等待开饭的时候,可却不知道怎么了,我忽然有些心神不宁的。

我不知道坐多久,感觉不是太对头。
文湛攥着我的腕子似乎没有用力气。

我怕疼,所以他拉着我的时候我不会太挣扎,也就没有留神,等我试着把手腕抬开的时候,其实文湛的手指已经松开了。
我反手按住他的脉,暗自数着,文湛的脉象很虚,脉搏跳的非常快。
他的手心很烫,没有汗。
我推了推他,"殿下,殿下?"
他安静的躺着,呼吸有些弱。
我端碗茶水过去,想要喂他喝一口,"文湛,文湛,醒醒,喝口水润润嗓子再睡?"
无人回答。
我的手指在他额头上一摸,滚烫滚烫的。

不好!
文湛这是高热!
我连忙帮他把被子掩好,挑起来一些帘幕,就着蜡烛看着文湛闭着眼睛躺着,似乎睡的很不安稳,双颊还有不健康的潮红……眉头也微
微皱着,好像噩梦缠身,无法挣脱。

"柳芽!柳芽!"的
我慌忙大叫,外面似乎正在布菜的柳丛容连忙进来,衣袍上还有桂花酒酿的香气。
柳丛容,"王爷,奴婢在这里。"
我不知道怎么了,只是觉得心慌。
我见过平日里嚣张的文湛,骄傲的文湛,霸道的文湛,甚至是阴毒的文湛,可从来没有见过他病怏怏,虚弱无力的样子。
他筋骨松软的躺在那里,好像要死掉一样。

我对着柳芽声音有些发颤,"你……快去叫林太医……"
像是不是明白我说些了什么,柳丛容愣怔一下,他的眼睛珠子看了看我,又扫了扫床上躺着的文湛,忽然转身,几乎是拔腿就跑。

外面阴冷阴冷的,太医院的林若谦到了,柳丛容掀厚毡帘子让他进来,还带进来一些寒气。
我不喜欢太医院的那群东西,总觉得他们都不是什么好玩意。无能,胆小,兼推诿误事。原先文湛的牙病总也治不好,就是这个原因。
可林若谦和他们那群人不一样。
林若谦出身苏南世家,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直在翰林院,混个修撰这样的苦寒差事。每天真的就是读书,读书,再读书,他和周围的
人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不拜师,不喝酒,不打牌,不收礼也不送钱,显得非常没有人缘。
我估计他这样的要是想入阁,还需等下辈子。
于是,他本着'不为良相,则为良医'的准则,辞去翰林院编修一职,悬壶济世。
头几年,他行走下天,学神农氏尝百草,把全天下的草药分门别类,写出功效,产地,哪里可以食用,画出图样,他要修一本百草集。
我爹不知道从哪里把他揪出来,让他在太医院任职。要说他和那群老太医相处的也不好,可我爹仍然把太医院医正一职丢给了他。

林若谦很清瘦,穿着灰蓝色的棉袍,头发扎的很潦
他提着一个药匣子跟在柳丛容后面,一进门先用鼻子闻了闻,然后连个礼都没见就直接走过来,有侍婢捧了银瓶让他洗手,他上来就对
我说,"王爷,劳烦您把殿下的衣服扒了……"
75
  林若谦是个二百五!
  在东宫也好,在大正宫也好,就没见过他这么说话的。
  他扔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就打开他手边的药匣子,在里面一阵乱翻腾,我只是看着他,他看到我还看着他的时候,也一愣,"王爷?王爷?臣说的话王爷没有听到是不是?"

  我不是没有听到林若谦的话,只是我的手有些软。林若谦让我为太子宽衣,我却想起了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想起的事,让我怎么也解不开文湛胸口的蟠龙结。
  柳丛容一直站在一旁,他看见我这样,就向前一屈伸,低声说,"王爷,让奴婢来吧。"
  我做不来伺候人的事情,平时我笨手笨脚的无所谓,现在太子病重,我怕自己误事,所以听见柳丛容这么一说,就站起来,想要让开这个位子。

  只是……
  文湛的手指忽然攥住了我的袖角,……就像小时候那样……
  我以为他醒了,可自己又看了看,文湛眉头紧皱,似乎愈发难受,手臂伸出来,袖子卷开,露出苍白的手臂,布满了青筋。
  他……似乎是用尽了力气去攥住我的袖角……
  柳丛容很轻的叹了口气,却没有说话。
  他挡在我的身边,没有让我离开。

  林若谦有些不耐烦,他从他的药匣子里面翻出一个黑绸包,打开,取出一把银刀,着急的说,"怎么回事?王爷,柳公公,太子殿下这是由外伤引发的高热,如果不及时治疗,再由着你们这样磨磨蹭蹭贻误时机,后果不堪设想!"

  柳丛容到不着急解文湛的衣服了,他忽然站直身躯,宽大的袖子垂下来,端着架子问林若谦,"林医正是如何得知太子殿下有伤?可有人四处造谣生事?而且,医者诊病也需望、闻、问、切,林医正连太子的脉也没有请过,如何就下这样结论,而且还拿出银刀,这未免过于草率了吧。"

  林若谦上下看了看柳丛容,"柳公公,适才林某进来,看见内殿四周虽然放置热熏炉,可太子殿下身裹重衣,依然围着丝被,并且殿下嘴唇灰白,双颊潮热,这不是高热是什么?
  至于太子殿下受伤一事,林某到不是听人谣言,而是林某自己闻出来的。太子用的是云南白药,虽然此物是疗伤圣品,却简陋霸道,味道极重,林某是医者,自然对药草味道格外留意,从用药的分量上来看,自然是重伤。
  而如今屋内只有太子,王爷还有柳公公三人,王爷和柳公公神态安好,不像受伤之人,那么剩下一人唯有太子殿下了。柳公公,不知林某此话,您还满意?如果您满意,那么请按林某的要求做事。"

  柳丛容躬身施礼,这才对林若谦说,"林大人请见谅。兹事体大,我不得不小心从事。"
  林若谦点点头,"这些都知道。那么,柳公公,现在可以让臣下为太子殿下治伤了吗?"
  "自然可以。"
  柳丛容重新弯下腰,为文湛解开衣袍,也把缠绕在文湛身上的丝带解开,并将他的身体微微侧过来,我就坐在床边,所以扶住了文湛的手臂,让他慢慢爬好,这时我看到文湛的伤,心中一惊!
  伤口红肿溃烂,不但有黑色的淤血,还有少量的脓水。

  我曾经在腊八那天见过文湛的伤,虽然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可我记得当时他的伤口只是位置很刁钻,不见得是重伤。
  不知道这十几天过后,他的伤不但没有痊愈,反而更严重了呢?

  此时林若谦用手指按住文湛的肩头,侧脸对柳丛容说,"把这里的帘幕都挑起来,端两盏琉璃灯过来,这里要亮,越亮越好。"
  我看着文湛的伤口问他,"林太医,太子的伤,是中毒了吗?"
  柳丛容本来想叫外面的小太监进来,可是转念一想,又看了看这边,他没有交任何人进来,自己到外面取了两盏明亮的琉璃灯放在这边的桌面上,他就把内殿的大门关了起来。

  林若谦倒是说了一句,"柳公公不比如此小心。林某这一来,太子遇刺的消息恐怕你们是瞒不住了。"
  柳丛容倒也不反驳他,"这我知道。林医正您从不徇私,大郑的王法您背的比楚相都熟,每做一件事情都有理可循,您自然不会替太子瞒下这么大的事情。这也是太子不想叫您过来为他治伤的原因。"

  林若谦手中的银刀贴着文湛的伤口,轻轻切了一下,我只感觉文湛疼的一颤,却依然没有醒过来。
  林若谦说,"储君遇刺,本就是弥天大案。至于这期间究竟是谁的错,谁的罪,查清楚了,自然要有人担。太子不想牵连广阔,所以不想张扬,虽然心存仁厚,可终究还有心存私念。东宫隐瞒了这个事情,难道不是为了手中权势?只怕太子这一伤,其他皇子辅政也就师出有名了。"

  ……
  他想的还真多,反正比我想的多。
  林若谦不愧是翰林出身,举一反三,口舌伶俐,想的多,说的多,而且句句让人不高兴。他说的那些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可没有人说出来。在大正宫行走,饭可以多吃,话不能多说。
  我收回前言。
  如果老林不是去拎药匣子,要是想封疆入阁的话,还需等下下辈子。

  文湛的伤口被重新划开,血流了出来,却是红色的。
  林若谦长出了口气,对着我说,"不是中毒。"
  他又让柳丛容把他的药葫芦拿过来,里面装的是麻沸散。这是麻药,可以让人昏睡,感觉不到疼痛。
  他让我喂文湛喝麻沸散,等了一刻,估摸要着麻药劲头发作,文湛彻底不省人事才动手。

  我问他,"如果不是中毒,怎么外伤能烂成这个样子?"
  林若谦说,"伤口如此溃烂,应该是伤人的利器很刁钻。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柄利器上应该带了倒刺,刺入的时候容易,拔出的时候还要勾走一层皮肉,外伤如此狼藉,很难痊愈。太子有意隐瞒伤情,致使伤口得不到及时诊治,还有,太子勤于政事,思虑过重,夜不成寐,心中有郁结,又无法休息,致使内忧外患一起袭来,狼狈如此。"

  我听着心中刺刺的,而林若谦酸里吧唧的说了一通,他就不再说话,只是专心的用手中银刀为文湛已经溃烂的伤口。他切开伤口,割掉脓血和腐肉,在伤口里面堵满了白纱,上面洒满药粉。
  ……切开血肉的锋利声音……药粉的辣呛……还有割下的脓血……

  我忽然站起来,因为袖子角被文湛攥着,所以只能扒掉自己的外袍,然后冲到一旁,手指颤抖的连杯子都没有拿出,摔了个粉碎。
  林若谦和柳丛容都有些意外的看着我。
  我绞尽脑汁,压下心口的慌乱。
  然后我找到了一个解释。
  我抚着心口虚弱的说,"……我……我怕血……"

  我分明看见林若谦翻了个白眼!
  老林忽然说,"既然如此,那王爷不必在这里守候,不过太子之伤事关重大,此事不宜声张,我们这里人手又不够,还是不能让王爷离开。"
  我连忙说,"这个自然。"
  我心说,我就算是再二百五,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扔下受伤的太子一个人溜走的。
  老林说,"我这里口述一个药方,这是退热的方子,请王爷写下来,按方回太医院抓药,快去快回,就在小行宫煎药。臣下处理完太子殿下的外伤,就需喂太子吃药。太子的高热极其凶险,如果今晚无法退热,那么……"
  我被吓到了,连忙问,"那么会怎么样?"
  林若谦说,"那么,于国,则是痛失重宝之祸,于臣下,则是杀头的大罪。"
  "你说,文湛……太子殿下会死?"
  林若谦不答,他只是说,"王爷,请准备好纸笔。"

  我拿着药方出小行宫,却在大门外看到了靖渊侯裴檀,他身后是近卫军,人数不少,至少有五百人。这里虽然不是禁宫,可好歹也是在雍京城中,他带着五百近卫军招摇过市,实在有些过分。
  不过裴檀一张脸冷冷的,比现在这个只吹北风,不飘雪花的冬至之夜还要冷。
  我把这个药方给了裴檀,他对太子的心比我诚多了,他就算是杀了自己,也一定不会害文湛的,所以让他去拿药自然比我稳妥。
  裴檀也不说话,只是吩咐他的副将好好把守小行宫,然后自己带了四个人,骑马奔向太医局。

  太子的热症极其凶险。
  林若谦折腾了整整一夜。
  大量的热药汁,针灸,割开手臂放血,甚至还在文湛的窗前放了一个大木桶,里面不断的注入滚烫的热水,用热气熏着,让文湛身体发汗,从而退热……
  可是,太子的高热依然顽固不去。

  裴檀陪着我坐在外殿,烤着火。
  他一直很安静,什么都不说,可却在林若谦最后实在无奈切开文湛手臂的时候说了一句,"皇上一直在西苑清宫。"
  "他在哪里做什么?又炼丹?"
  "不,是静坐诵经祈雪。因为有谣言说,这一冬没有大雪,是因为朝中有奸人。"
  我一愣,"这不他娘的扯淡吗?下雪和奸人就好像二嫂和三舅妈,这能扯到一块儿去吗?说这话的人都是二百五。再说,我爹是皇帝,他又不是龙王爷,他坐哪念经,这雪就能被他念下来?他不是和我娘在一起待太久,待傻了吧?"

  裴檀瞪了我一眼,似乎我才是个二百五。
  他却说,"王爷可知道,就在雍京城,这个冬天冻死人了?"
  "……"
  这是正经事,是大事。
  我艰难的说,"太子知道吗?"
  裴檀说,"自然知道。"
  我一惊,"他不管吗?"
  如果他知道而不管,那就是太子执政失职,会被御使弹劾,我爹嫌弃,百姓指鼻子骂娘的!
  裴檀说,"自然管。不过太子再震怒,也只能将顺天府赈灾不利的官员撤职查办。人死了,太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让他活过来。"
  ……
  然后,我嘀咕了一句,"他早干什么去了?"

  "王爷。"裴檀忽然正色道,"这句话,外人说得,您不能说!太子这一年的劳累,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王爷,您虽然没有实职,不理政务,可您也在毓正宫读过书,也去过微音殿,这句话,无论如何不应该王爷说出来。今年本就是艰年,云贵土司内乱,西北用兵,浙江鸢松江决口,江南七个县受灾,……这些不算什么,雍京官场党派纷争,上下掣肘……"

  我掏陶耳朵,裴檀忽然不说话了。
  我说,"裴侯爷,您这是在说储君的不容易吗?可我爹,我爷爷,还有那些早被供养的太庙的列祖列宗们,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还有,不说别人,单说你那个早死的爹,前内阁首辅大人裴东岳,也曾经这么艰难,这不才一口气上不来,驾鹤西游了吗?"

  裴檀瞪了我一眼,似乎我是块顽石。
  我们两个又开始烤火。
  外面还是阴冷阴冷,大风吹的干树枝乱晃,影子照在窗子上,好似群魔乱舞。
  等过了一会儿,可能裴檀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桌面上的瓷茶壶,瓷茶盏都蹦三蹦!

  "祈王爷!"
  我被他吓的一哆嗦,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后退了一大步,"吓唬谁呀,你想干嘛?"
  他一把抓过我的胳膊,我被裴檀吓的惊魂未定,就听见院子中一个小太监兴奋的高喊,"雪!是雪!天降祥瑞了!柳公公,老天爷下雪了!"

  裴檀抓着我就向外走。
  他粗鲁的推开大殿的雕花门,在外面数十盏红灯笼的映照下,纷乱的雪花,漫天飘荡,铺天盖地而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幻听,似乎是从大正宫那边传来的声音,好像是数万太监纷乱的喊叫——
  "天降祥瑞喽!——下雪喽!——"
  "天降祥瑞……"

  整个雍京期盼了一冬的大雪悄然落下。
  可随着黎明的临近,从宫中传来另一个消息,是一个大正宫的小太监跑过来告诉柳丛容的:皇上封三殿下羽澜为嘉亲王,又召杜首辅的儿子杜侍郎入阁,圣旨已经下了,天还没亮,众人就往三殿下那里,还有杜皬杜阁老府邸祝贺去了……

  这个事情如同一块大石,把我彻底砸懵了。
  我爹这个葫芦里面究竟装了什么药?
  他一面亲近我娘,似乎在为我撑腰,一面又封老三做亲王,还提挈老三的外戚,也就是杜老头那一家,还把他们杜家弄了一老一小两个阁老出来,这边太子又病着,他不闻不问的,他到底想干嘛?

  裴檀忽然在我耳边说,"祈王爷,如果你再这么唯唯诺诺,和太子离心离德,过不了一年,你可以称呼他人为储君了!"

76

  裴檀忽然在我耳边说,"祈王爷,如果你再这么唯唯诺诺,和太子离心离德,过不了一年,你可以称呼他人为储君了!"

  裴侯爷说的义正词严的,我忽然一缩脖子。
  "我可没那个本事。"
  我帮他,他的储君位子不一定稳如泰山;我逆着他,他太子爷也不一定就做不成。
  他是昆仑山,我爹是昆仑上的一根草,我是路边的小杂草。
  我有点小聪明,在他们面前都不够看,也只不过能然我自己吃一口安生饭,那还得他们之间斗的不可开交,顾不上搭理我,不然的话,我就是他们面板上的一个面团,长短扁圆,差不多都不由得我自己。
  不过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太子和我爹虽然不会任由某个人切切砍砍,揉搓扁圆,不过他们也不是那么能随心所欲的,个人头上一片天,个人头顶一朵云,至于是下雨还是不下雨,除了天知道,也要看自己的造化了。
  不过……

  如果文湛不做储君,他要做什么?
  裴檀看着我,我坐在金丝熏炉旁边,冥思苦想。
  最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文湛依然没有醒过来。
  天亮了。

  冬至节过后,大郑朝廷好像过正月节一般,风起云涌,热闹异常。

  首先,冬至过后的第一天,太子文湛竟然缺席早朝!所以,即使再费尽心机隐瞒,太子遇刺重伤的消息还是蔓延开来。
  太子养病的小行宫门外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探病的,送礼的,拍马的,刺探虚实的,落井下石的,甚至还有存心巫蛊的,该来的不该来的,全来了。
  太子还没有醒,所以这些人一律被挡驾在小行宫门前的长街尽头外面。
  裴檀的近卫军守住了方圆一里,任何人不得进入。

  不过,即使再严密的防卫,总有例外。
  这不,天刚蒙蒙亮,一位娇客直闯太子寝宫。

  "怡哥哥,怡哥哥!~~~~~"
  回廊外,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然后香风一股扑面而来,我怀中扑进来一只香喷喷的小肥鸭!
  "怡哥哥,我听说六哥……我听说六哥快要死了,怎么办,怎么办?"

  阿嚏~~~~~~~~
  我又被越筝小肥鸭熏的打了个大喷嚏!
  我连忙说,"别听别人乱说话,你六哥一时半会死不了,而且还会很长远的活下去。"
  一直在旁边的裴檀看了我一眼。
  越筝倏的长长出了口气,"哦,那就好,今天早上我刚起床就听见他们偷偷的说,我快要吓死了。"

  越筝小肥鸭揪着我的领子,在我怀中扭屁股,眼看就要滚下去,我连忙抱紧了他,由于老和尚念经一般又重复着,"宝贝儿!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再让后宫那群女人这么熏着你了,每天熏的香喷喷的,不变仙儿也能成熏鸭!"

  越筝委屈的在我面前嘟着嘴巴,手指还一对一对的,"怡哥哥又冤枉我,都说了,这些衣服都是母妃吩咐,宫女姐姐准备的,我又不能说什么。我自己又不会洗衣服,穿衣服,只能传他们弄的,我有什么办法?"

  说着他忽然在我怀中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黑丢丢的看着我,"要不,怡哥哥你搬回玉熙宫吧,我每天都去找你玩,可以吃到你宫里面那些稀罕东西,还可以和你一起睡,让黄瓜给我准备衣服穿,他笨手笨脚的又很小气,不用熏香,也不会熏香,我就有不香喷喷的新衣服穿了。"

  我摸摸他的头发。
  这个玉熙宫我是绝对不会再回去了。
  玉熙宫比祈王府要高贵的多,不过,我的王府大院比玉熙宫宽敞,豁亮。而且那个小院子里面,关上门天老大我老二,满王府都是给我下跪作揖问安的主儿,这比在玉熙宫可好多了。在玉熙宫,随时都有让我下跪作揖问安的神仙们跑到玉熙宫串门。
  禁宫中,我头上有我爹,东宫有太子,后宫的皇后,这三座大山压顶,岿然不动,我比那个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的孙猴还憋屈。

  我说,"就算我搬回玉熙宫,宝贝儿你也不能住过来呀。你娘……呃……祯贵妃……妇人一般都头发长见识短,就算是裴东岳裴首辅家的小姐也一样,拿着三从四德当包子吃,饭都吃不饱,长的像一颗豆芽菜,说话好像病猫……"
  哎呦~~~~~~
  越筝把着我的脖子,小嘴巴凑到我脸蛋上就咬了一口。
  我连忙对越筝说,"宝贝儿,别怕。你娘是你娘,你是你!你就是再肥三圈,刷上酱汁,外焦里嫩的,被烤的香飘十里,越筝也是我的心肝宝贝儿!!怡哥哥不会嫌弃你的~~~~~~"
  啊!!
  我捂着鼻子。
  我的鼻头被越筝小祖宗一口咬住,单单这个鼻头自己,已经可以和'猪头'媲美了。

  我刚想要把越筝按在我的腿上,扬起手揍他的小屁股,可越筝忽然抬起头,看着我,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居然像透了曾经的文湛。
  这让我有些不舒服。
  "怡哥哥,六哥待你很好的,你不要和他吵架了好不好?"
  "六哥脾气大,连皇后都对他很客气,可他对你真的很好,很好很好的,怡哥哥,你和六哥和好吧。"

  我又摸了摸越筝的头发。
  为什么……连你也这么想呢?
  他对我好,可我为什么,就一定要对他好呢?

  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天生就应该是太子这边的人呢?
  太子这么想,我爹这么想,裴檀这么想,杜皬这么想,楚蔷生这么想,三殿下羽澜这么想,老崔也这么想……

  我忽然想起来三天前,崔碧城请楚蔷生吃饭,而楚相破天荒的也给面子了,不过要拉着我作陪。席间,老崔好像吃了耗子药一样的颠三倒四的。拿着银酒船(是一大海碗的量),凑到楚蔷生跟前,醉眼懵懂,胡说八道!

  ——"啊!啊!楚相,楚大人,楚探花!你道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那些功名利禄,权势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大正宫外年年有人打马走御道,年年人不同!"
  "人生苦短呀,应该及时行乐!"
  "您看看我,我上上上辈子是比干,那是有名的大忠臣,名气大了去了!最后怎么样?一辈子含辛茹苦,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最后还不是被人做成空心菜了?再后来,我就成了隋炀帝,权相蔡京!要说我怎么不去做童贯?那忒没劲了!他是太监!下边都没了的人,活着干什么吃的?"
  "我那几辈子可是大起大落呀,大牢蹲过,印把子也掌过,呼风唤雨,穷奢极侈,可能是阎王爷看我过的太自在了,就把我转成了王宝钏!那王宝钏是谁呀,苦苦守着寒窑以一十八载呀,顿顿青菜豆腐,吃的小脸白里透青的,都快成小葱了,这不,刚把薛平贵盼回长安,吃了十八天的小炖肉就一面呜呼了。我冤呀,我冤到差点把孟婆的汤连锅端也不能解我心头郁闷!阎王爷看我太郁闷了,就把我投生成今天这个样子了,哈哈!"
  "为了我十八年的寒窑苦等,可不能辜负了今晚的美酒佳肴呀~~~~~~楚大人,小的敬您一杯,先干为敬!"
  说着,老崔一仰脖,一个大银酒船的状元红就被他喝了个底朝天。

  楚蔷生一直坐着,嘴唇上似乎有笑意,又似乎没有。我给他夹菜,他就吃一口,如果我不加菜,他甚至连筷子都不动一下。
  他一直不怎么说话,可老崔敬他酒,他也喝,给了他东西,他都收着,老崔递过去的凤凰单枞(永嘉周熙给的),他就替裴檀收了一斤。
  要说楚蔷生和裴檀的关系,那就是明摆着的事。
  楚蔷生位高权重,几乎比裴檀的官位还要高,但是他根基实在太浅,就好像长在盐碱地上的水稻,小风一吹就一直打蔫。
  而裴檀虽然说军职,可他背后是整个清流,几个门阀!那群人和皇室之间互相联姻,迎送嫁娶,关系交横连纵,错综复杂,真可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楚蔷生收了钱,收了礼,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脸颊都是淡红色的。楚蔷生侧身在我身边说,"承怡,能做我都做了,酒也喝了,饭也吃了,我先走了。"
  然后,他就起身告辞了。
  老崔也没有真心想要拦他。
  老崔一脸谄媚的把楚蔷生送出大门之外就回来了,看见我端着一碗馄饨面正吃的津津有味,我喝了酒之后只想吃面,老崔凑过来说,"最近你行情见涨。"
  我嘴巴里面嚼着马蹄鲜肉馄饨,含糊不清的问,"怎么,又有人想买我的古董字画?我可告诉你,我不卖!崔碧城,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出大价钱买我古董的人都是你撺掇来的。"
  "不是!不是!"崔碧城脑袋摇晃的跟个拨浪鼓似的,他赶紧说,"不是,这次绝对不是有人想买你的宝贝东西,这次是……"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嘴巴都贴在我的耳朵边上,哑着声音说,"在闵浙沿海一个小县的荒山上挖出银矿了,有人想把那个送给你,……,银子可不是黄金,根本就不用换手兑换!只要挖出银沙,炼出白银那就是钱!整整一个银矿,怎么样,出手大方吧。不过你也别担心,谁都知道你是太子一党的,黄金都不换,哥哥替你挡驾了。"
  "我就对那个人说,什么,送祈王一个小小的银矿就想把人拉过来,这不是寒碜人呢嘛!你说对不对?"

  我当然知道,外面人挖空了心思,想着法的要送我东西,把我拖下水。
  这些年来,崔碧城当真是替我挡了不少麻烦,不过他也趁着这些事,把自己的腰包塞的鼓鼓的。
  他很喜欢钱,很怕自己变穷,他说自己上辈子就是王宝钏,是个有丈夫的寡妇,苦守寒窑十八年,没酒,没肉,没钱,没男人,活活被饿死,穷死,旷死的。
  老崔说,他这辈子就是来捞钱的!
  捞钱之余,他到底还会想想他的家人。
  还有我。

  我知道他对我好,而且绝对是诚心的!他看着我,就好像看着一座银矿!我们连个也是一对冤家,我坑他银子花,他心肝颤抖到恨不得咬死我,又不敢当真下嘴来咬。
  对于老崔和我关系,杜小公子曾经送了老崔一句话,
  ——君以此始,则必以此终。

  这不是杜玉蝉自己说的,是他翻看《左传》的时候摘抄的。
  在他看来,老崔固然是三殿下的人,我是太子的人,不过我们表兄弟两个却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最终,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他。
  雍京是如此的神奇!
  乱麻一样,包容一切,却没有佛陀的怜悯和慈悲。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温好的酒都已经冷了,就算是用红泥小火炉温着,可它还是冷了。
  我捧着我的混沌面,吃的一头热汗,一脸满足。在老崔以为他这次可以吞下半座银矿(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我能吃的下一座银矿,他不行,他想吃,没有这么大的嘴,也没有这么大的肚子)的时候,我啪的把碗拍到桌子上。
  我揪着老崔的耳朵嚷道,"快去!让他们拿那个银矿也来寒碜寒碜我!!!"

  老崔的酒肉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可他说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面转来转去的。
  在他们看来,我和太子,就好像楚蔷生和裴檀。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也没有人知道究竟发了什么,究竟为了什么,他们只认定必然会为了太子殿下掏心掏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这没有任何需要怀疑的,就好像春天必然草长莺飞,秋天必然万物肃杀一般。

  老崔恨太子恨的牙根痒痒,可他从来不会真的劝我反水。
  我爹让我顺着太子的脾气,他说他很难。
  柳丛容嫌我对不起太子。
  裴檀说我给太子找麻烦。
  五岁的越筝说太子对我很好,让我也要对他好。
  ……
  大家都这样。
  可我为什么就不能和太子是敌人呢?
  表面上和和气气的,暗地里把各自往死里掐,不把对方掐到阴曹地府打麻将誓不罢休!
  是我天生就不配吗?
  ……
  还是,我自己把自己禁锢了?

  **********************************************************

  皇三子羽澜被封嘉亲王。
  羽澜的舅舅杜侍郎因幸进(非内阁百官推荐,只有由皇帝下旨召入内阁的一律统称幸进)入阁,杜家出了一老一少两个阁老。
  这事情还没完,内阁负责和稀泥的那个梁徵最宠爱的二姨太死了,他痛心疾首,悲恸欲绝,居然病了,所以向内阁告假回家养病,推荐楚蔷生递补他内阁次辅的位子,我爹准了他的奏折。

  所以大郑朝廷目前的状况是:

  我爹养病——他就在禁宫西苑,那里是深宫大内,清净优美,还有一个傻老婆崔美人陪着。

  太子养伤——他在小行宫这边,因为有刺客已经盯上太子了,而太子的影卫实在不得力,让人好像杀瓜切菜一般的给处置了,所以太子周围自然要严密防范,小行宫周围驻扎着靖渊侯裴檀的一个营!

  嘉亲王——新鲜出炉的嘉亲羽澜搬出禁宫,我爹把西城的一座前朝一个异姓王的官邸赏赐给他做王府。这个大院又大又美,雕梁画栋,异常华丽,就是不够庄重,因为它的地界不好,不在北城,不够尊贵。
  雍京西城住的都是三品以下的京官,外省官员家底雄厚的在雍京的府邸,还有就是有名的官商,比如崔碧城。
  嘉王是正经的皇子,身份贵重,往那边一戳,好像鸡窝中飞入了一只刚从油锅中浴火重生的金凤凰(油炸鸡),还冒着新鲜的热气呢。

  朝堂之上——内阁杜皬当家,不过有什么事情,他都要和次辅楚蔷生商量着办,杜皬的儿子杜侍郎新近入阁,任何事情还伦不到他说话,他只是待在内阁充数的。
  用老崔那句话说,杜侍郎修庙修殿宇修河堤运木料,外加贪钱很在行,至于调节阴阳,一朝宰辅,内阁执政,他太外行了,杜侍郎就像是戏台子上那个化了个钟馗脸,结果去唱了一本《西厢记》,他跑错场了。

  这真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仅仅一夜的时间,雍京几乎天翻地覆。

  辰时刚过,天空让一夜的大雪映锃明瓦亮的,跟白花花的银子一样。
  我抱着越筝吃早饭。
  越筝挑食,很难喂,喂了他吃几口,我才能吃上一口。半天了,我的包子还没吃一半呢,这个时候,黄瓜叽里咕噜的连跑带颠的攒了进来。
  "王爷!~~~~~不好了,有人造反了!!"
  "什么!!?"
  我手中筷子一哆嗦,包子滚落到脚边。
  越筝手中拿着一个佛手玩的正起劲,这个时候也不玩了,睁大了眼睛看着快要跑断气的黄瓜。
  柳丛容一直守在太子内殿的帘幕外面,天大地大,太子的病最大!他对其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此时听见黄瓜的惊天之语,他也只不过斜眼看了这边一眼,就转开了头。
  裴檀在水榭外面,不知去向。

  我一拳砸到黄瓜的脑瓜顶,怒道,"胡说八道,去!一边面壁去!"
  黄瓜连忙抓着我的袖子,着急的说,"王爷,是真事!这么天大的事,奴婢可不敢瞎说!大理寺卿罗显贞今早带兵把咱们王府给围了,任何人不得出入,奴婢还是……"
  他凑到我耳边,极其模糊的说,"从地道爬出来的。"
  "王爷,他们是来抓人的。"

  我惊,"我每听错吧。我没造反,没通敌叛国的罪名,没有消爵,我娘没有失宠!我好吃好睡的,活的好好的!退一万步说,即使我通敌叛国,逆上造反,要抓我也要皇上亲下旨意!他大理卿罗显贞算哪根葱?凭什么带兵围我的王府?!——"
  "等等,黄瓜,他们要抓谁?"

  黄瓜表情有些怪异。
  那感觉就好像死了丈母娘,不伤感吧,怕别人说闲话,太伤感了吧,又怕别人笑话。
  "王爷,他们要抓莲公子。"

  "为什么?"我丈二了,"小莲从观止楼出来之后,一直在王府呆着。除了说话不得体得罪了太子之外,他没有和谁结仇呀。那个罗……罗什么,他抓小莲的罪名是什么?"
  黄瓜自己抓了抓头发,手指比划了个二,"两个理由——一个是色目人,另外一个是……"
  我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爷,您不必惊慌。大理卿罗大人没有造反,他不过是奉了旨意搜查刺客。"
  我和黄瓜正说着,裴檀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裴檀一身朝服,像是刚下早朝。
  有的时候我就纳闷,为什么关于朝政的小道消息(比如太子遇刺重伤,比如羽澜封王,比如楚蔷生坐上内阁第二把交椅)传的那么快,让我们这些闲人比去上早朝的大臣知道的还要多?

  我看着他,"奉的是谁的旨意?雍京乱成这个样子,有人矫诏杀人也不稀奇。"
  裴檀把官服脱下,身边早有人为他披上软狐皮的外袍,他坐风口边上,手中抱着一个暖炉,"黄公公,请您把第二个理由对王爷说一说。"
  我转头看着黄瓜。
  黄瓜说,"……是,身上有刀伤。"
  我问,"小莲身上哪里来的刀伤?"
  "左手臂上,伤口长一寸。"
  这次说话的是裴檀。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小莲左手是有刀伤,不过那是切菜切的,而且也不是一寸长,而是两寸。那刀口是菜刀砍的,还有些参差,绝对不会是裴檀的长剑留下的外伤。

  "王爷不会忘记太子遇刺的事情吧。那些刺客的身手了得,当时情况险峻,臣下奋力拼杀,却还是让一个刺客逃脱了,那个刺客的眼睛就是浅色的,他是色目人。裴某此生从未见过如此令人恐惧的刺客,狠绝,毒辣,招招致命。他甚至完全不顾及自己的性命,可偏偏又无人能伤他。裴檀也只是侥幸才能在他的手臂上划上一道伤。"
  裴檀比了比自己左手,"左臂上,伤口一寸。……不过当时太乱,我也只能大概估量一下,不是太作准的。"
  "王爷,这件事情,您还是不要过问了。罗显贞奉旨搜查整个雍京城的可疑人,只要是色目人,身上有刀伤的,他一定会带回诏狱,细细审问。等问明白了,如果身家清白,那一定会回府和您团聚。这没什么。"

  "哼!"
  我看着他。
  刑部诏狱号称'轮回所',活人进去扒层皮,半死不活的可直接去转世投胎了。那个地方,就算最后被他们认定是清白的,给放出来,也活不过三年五载去。
  于是,我站起来说,"这是有人接着太子遇刺的事要兴风作浪。裴侯,你不是劝我和太子殿下同心同德吗?这正好,我这就去找人把罗显贞抓起来,省的他在雍京城无事生非,玷污太子的英明。"

  "王爷!您知道罗显贞奉的是谁的旨意吗?"
  我不理裴檀,抱起来越筝,拉了黄瓜就要走。
  "令出东宫!
  这是太子的钧旨!是太子昏迷之前下的命令!"

77

  啪!——
  外面刮来一阵风,行宫大殿四扇大门同时打开!
  天光映着雪照着人眼睛睁不开。
  我用袖子挡住了怀中的越筝,孩子还小,不能着风,然后这才说,"太子真是……"

  有种人天生就是主宰。
  掌握乾坤,只手遮天,宁枉勿纵!
  无论生死。
  我看太子就是这种人。
  如果天下是一局棋,众生为棋子,他永远是稳坐棋盘之侧的对弈者。
  这种人,别人只要敬鬼神而远之就可以安心回家过年了,根本就不需要担心他这个人,是否身体安泰,是否能神清气爽的布下一局局诡吊险诈的迷局。

  "裴侯,我王府里有没有出刺客,这个需要好好查。但是就是查,也不是这么个查法。你们只凭'色目人、手臂上有刀伤'这两点就抓人,不会太儿戏了吗?
  雍京自古繁华,百万人家,来往的商贾更是不计其数。
  只说高昌被灭国之后,流落雍京的高昌遗民就有万人之众,其中有行商,有农人,有仆从,也有歌姬,有伶人,倌人,还有那些圈养的深宅大院的爱宠侍姬。
  这些人,难道太子要一个一个抓起来,挨个刑求吗?"
  "这样做,不但得罪整个雍京半数以上的门阀,还会使那些千里之外的大郑属国未免有唇亡齿寒之叹。"

  "如果不这样做,太子兴兵动众,着大理寺卿重兵围我王府,只为难小莲一人,这是否又欺人太甚了呢?"

  "我和太子的关系在这个行宫里面就不是秘密,我知道,太子知道,裴侯也知道。不说我的心意如何,单看太子如何待我,东宫幕僚如何待我,柳丛容如何待我,你裴檀如何待我?"
  "太子就不说了,东宫铣马王俊清,开国重臣之后,四世三公卿世家公子,我和他既无杀父之仇,也无夺妻之恨,又有毓正宫有同窗之谊,不说什么君子之交,至少也可以形同陌路。他呢,防我甚于防川,他日如果我丢掉性命,他有一小半的功劳。"
  "再说柳丛容,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我从御膳房偷东西吃,有我一口,绝对有他一口。如今呢,闯我王府如入无人之境,手持东宫令牌狐假虎威,我和他之前的那点交情,早被他丢到永定河里喂王八了。"
  "还有你,裴檀裴侯爷。前朝宰辅裴东岳的公子,皇后的亲侄子,手握重兵,世袭的王爵。看多了生死,看多了浮沉,抄家灭族,荣华富贵转瞬即逝。在你眼中,我的性命可能比树叶重不了多少,我能活到现在,完全倚靠太子庇护。"
  "太子对我好,我知情。可我也想说,没有太子,我一样能活!我对那个位子没有企图,没有野心,我不求什么,所以,我没有必要留在这里,让他们审视我。"

  裴檀不说话,也不再看我,他从这边走到木椅边,慢慢坐下去,再慢慢站起来,缓步走到雕花门前。垂着手,长袖垂地。
  半晌,他才看着我,貌似很认真的说,"王爷,我并没有这样想。"
  我问,"那你是怎样想的?"
  他又不说话了。

  我也没想着他能回答。
  越筝一直看着我,我想着这里冷,雍京又风云未定,如果太子真有什么,小行宫这里的人绝对不会分心照顾越筝。这个时候越,筝在大内、在他娘身边最安全。
  我想把他送回大内,然后再赶紧回王府对付那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大理寺卿!

  我抱着越筝就要走,裴檀挡在我身前五尺的距离,他说,"王爷,您走可以,把七殿下留下。"
  "裴檀!你以为我带走越筝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的意思。"
  "你以为我带走越筝为了要挟太子吗?"
  "臣没有这样想。"
  我又向前走了一步,他也向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只有三尺的距离。
  "你没有这样想,那你是怎么想的?说来听听?嗯?"
  ……"王爷真要听?"
  "你说你的,听不听是我的事。"

  裴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王爷,臣不想这么对王爷说话。"
  我笑,"那就不要说。"
  "王爷!"
  裴檀见我转身要走,高声喊住我,他正色说,"太子的苦心孤诣,王爷可以不理解,然而请王爷好歹体谅一分半分!再说……王爷如今如此这般,还不是倚仗和太子的情谊,知道无论如何,太子也不会伤害你!"

  我搂紧越筝。
  "裴檀我告诉你,我可以把越筝留下来,也可以自己留下来,如果可能,我甚至可以为了太子去死!但是……"
  "那得我乐意!——"
  "我这个人天生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我乐意的事,谁也拉不住,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成!可,要是我不乐意,谁折腾也没用!老子不是被吓大的!裴檀,如果你够狠,今天就把我宰了,不然就给我让开!老子没空陪你磨嘴皮子。"
  裴檀眼中闪过一丝戾色!
  他还挡在我面前。
  我,"滚!"


78 番外 琉璃——死鬼

  琉璃

  一 死鬼

  我是故事开始就已经死去的人。
  我只留在他的记忆中。
  我的名字是阿伊拉。

  我出生在高昌城,是父王唯一的女儿。

  父王阿尔术依有两件最为自傲的利器,一件就是他的军队。
  十二年前,他的军队灭了柔然,抗击匈奴于大漠之北,横穿大戈壁,把矛头对准了中原大郑,十万大军逼近丝路。
  别人都说他想要饮马黄河,我知道那是他的梦,可他盘子中的肉却是大郑西疆的河套平原。
  据说那里水草肥美,一年四季都没有风沙。女人可以穿丝绸的衣服,涂着鲜艳的胭脂,不用再用厚重的头巾包裹住亮丽的脸。

  而高昌王第二件利器,就是他的公主。
  公主美貌足可倾国,任何想要得到她的男人都会成为高昌王手中的剑。那些男人们把对方看成是自己的敌人,互相仇恨着。他们也许曾经是兄弟,也许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可他们都背叛了彼此,为了得到高昌王的许诺而互相残杀。
  最后城邦被毁灭,土地被纳入高昌的版图,无一例外,我的父王阿尔术依是最后的赢家。在高昌,在整个西疆,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得到过我。
  最后,父王把我嫁给了大郑的皇帝。
  那个比父王还年长一岁,拥有无数后宫美人,还有几个成年儿子的凤化帝。

  到了大郑的国都雍京,我才真正了解那个隐藏在父王心底的梦。美轮美奂的雍京,是高昌人梦中都无法梦的天堂。它是用无数珍宝堆起来的仙境!
  和雍京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雕梁画栋比较起来,被人称为丝路明珠的高昌城就像一个落败的土堆,上面还飘荡着狗尾草。
  ——这是他说的话。
  一想到他,原本应该如碎末一般疼痛的心却没那么疼了,那些惨烈的回忆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月光,皎洁的颜色,有淡淡温柔的感觉。

  认识他,是在一年端午夜宴,那个时候我十六岁,他十八岁。
  而我知道他的名字,却在从高昌到雍京的路上。
  我的随嫁女官稚罗给我一本书,上面记载着大郑皇帝所有皇子,后妃的姓名,年纪,出身,爱好,有些人物,在文字的旁边,甚至还会画上一个小图。
  ——皇长子承怡,凤化十八年生人,母崔美人,原是后宫的洗衣服的女奴。
  他的文字旁边有一个小图。
  平凡普通的样貌,眼角一颗泪痣。

  女官稚罗对我说,"公主,请您记得这个人。
  他的生母出身卑贱,可他却是大郑皇帝第一个儿子。
  曾经也有人说过,皇长子不是皇帝的儿子。因为皇帝即位了十多年没有孩子,当时大郑朝廷上的文官们曾经以这个原因攻讦过皇帝,并且曾经逼迫他退位,后来皇帝把那些人都杀了。再后来,皇帝的儿子们不断出生,这才打破了原来那些传闻。"
  "因为他的出生让皇帝的皇位变得稳固,所以皇帝一直很疼爱他,可是因为权利和政治的原因,皇帝不能册封他做太子,可却十分喜爱他,所以一直让他和太子在一起读书。他甚至还可以自由出入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也就是微音殿。"
  "他是长子,却因为母族地位实在太低贱,所以无法成为太子。"
  "一个人,如果无限接近高位,却无法真正得到,一定心存怨恨。"
  "请公主记得这个人,他可以为我们所用。"

  我会记得他。
  那年端午是大郑太子十四岁的生日,夜空中燃烧着漫天烟花,绚丽至极。
  我记得他的眼睛,像天山上最纯洁的水一般,穿过了万般虚妄繁华,隔着美丽妖娆的舞姬,琼浆玉液,满座的皇族贵戚看了过来……

  真正见到他之后,我才知道,那些画像,那些探子探出了的东西,都是虚假的。
  他是和高昌武士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他并没有任何的愤恨和不满。
  他安静的像清澈的河流。

  他长的和画像一点都不像!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清秀的男人。
  他不像皇帝御座旁的太子,那个雪一般冰冷美丽的少年,拥有剑一般锐利的眼神,他给人感觉很特殊,那是一种柔软纯净的感觉,孩子一般。又好像是高昌最上等的丝绵结成的布,或者是天山顶上飘来荡去的云。
  他的头发很软,有些浮,扎金冠的时候,还会留下两绺在额角,我以为是他不想扎起来,其实是那些头发很散漫,自己不想被扎进去。
  他很爱笑,笑起来嘴巴裂开,眼睛都被笑成了眯眯眼,像一只满足的猫咪。

  有些事情,从来没有人知道,我的父王也不知道。
  这个世上有两个男人,我无法诱惑。

  一个是我的丈夫。
  在高昌的流言中,他是一个昏庸懦弱的君王。他胆子很小,可是喜欢打猎,他却曾经被猎场突然冒出来的狐狸吓到跌落马下,他坐拥美色三千,却梦想着炼丹成仙。
  他和郑人一样,过多的财富,过多的书籍,过于安逸的生活磨掉了野性,让他们驯服如同羔羊。
  可,当我真正面对他的时候,我才知道,我错了,父王错了,而且错的是多么的离谱。
  他不是羔羊。羔羊不可能拥有那样锋利的眼神,雍华的气度。
  他是一只狮子,也许只是一只打盹的狮子,可他毕竟是一只狮子。
  和他相比,我穷兵黩武的父王就好像一只驯良的骆驼,还是母的。
  ——这也是他说的。

  我的丈夫对我毫无兴趣,不是因为他守礼克制,而是他的选择是在太多了。
  在大郑的后宫,世间的绝顶美色如同沙土一般不值钱。
  即使我是高昌的公主,我的美艳名动丝路,在我丈夫眼中,我不过是父王送到雍京的一个人质,一个随时可以杀戮,放弃的人质。

  另一个人,就是他!
  我知道他喜欢我,从那一眼中我就能看出来,可我却发现,他离我的距离那么遥远,比高昌到雍京还要遥远。

  他也在大郑宫住,也许是他还没有自己的封号,还没有府邸,不能搬出去住。他很喜欢见到我,他知道我喜欢吃宫里的菜肴,就进可能的把瓜沙肃兰诸州进宫的水果带来给我吃。他知道我喜欢吃那些东西。
  他说,只要胃口好,肚皮吃的饱饱的,就没有那么想家了。

  他和我很亲。
  他是孩子一般的男人。那个时候,他喜欢眯眯眼,爬在桌子上,看着我吃着昂贵的葡萄,然后咧嘴笑着。
  那个时候阳光暖暖的照着。
  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湛蓝的天空下,是夯土建起的高昌城。房屋鳞次栉比,从王宫的阁楼望出去,有骡马,有水井,作坊、市场、庙宇、还有裹着头巾的人群,熙熙攘攘。远处是天山美丽的雪峰。
  隔着这些喧嚣,我看到王宫外面的一个小园子,种着几棵沙枣树,树荫下面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拿着树枝编小篮子,她的旁边坐着一个同样年纪的小男孩,手中捧着一个考囊,正在大口吃,还不时偷偷的亲亲小女孩的脸颊。
  承怡让我想到了那两个孩子。
  仿佛我就是那个编花篮的小姑娘,他是个吃着考囊的小男孩。

  我喜欢他。
  他也喜欢我。
  我们却无法在一起。
  因为我是他父亲的女人。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难受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人死了还会心疼。
  眼前大雾弥漫,只有三途河水静静流淌的声音。忘川这边撑船的人面带黑纱,手执摇撸,安静而缓慢的摆渡着。在大郑的传说中,女人过了三途河,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就会在对岸等待着,为她牵引上岸。
  可,如果那个人依然活着呢?

  他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一个。
  这是我强求来的。

  那个时候,我在后宫毫无建树,所有人都把我忘记了,我的父王却突然来的信。他说,这个冬天很难过,他受够了,他要在明年开春进军丝路。
  高昌和大郑之间已经断断续续的打了七年了,郑人且战且守,烦人至极。
  大郑北面抗拒匈奴,东海防御封国,还有南方沿海的一些海盗和属国,战事开销过于庞大,所以对高昌,他们是能安抚就安抚,能和亲就和亲,如果这些怀柔政策都不管用了,……
  那个时候,我们都还不知道,如果越过了他们怀柔的底限,后面将会是什么?

  父王想要的是整个西疆的战事部署图。
  当时,我只知道守在西疆的大郑将军叫做裴檀,裴家是东宫太子文湛的外戚。
  父王想要的东西,我无法得到。
  我只是后宫的妃子,不能走出后宫,永远不可能接近微音殿。
  女官稚罗告诉我,"公主,您可以去找大殿下,他一直在微音殿,他一定知道一切!"
  我知道他知道所有事情。
  如今,高昌和大郑战事吃紧,虽然我还是经常能看到承怡,能吃到他送过来的水果,可我却从他那双眼睛中看到一些黯淡。
  他一定知道所有!
  我知道,我不知道,父王想要我知道,父王不想让我知道的,……这样,他全都知道。
  可是他从来不说一个字。

  那天,他又来了,我问他,"你能帮我吗?"
  ……
  他似乎有些意外,我抓着他,用力的求他,可他只是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艰难,却决然的摇头。
  "阿伊拉,对不起。"
  "我爱你,……"
  "可我不爱高昌。"

  我被他拒绝了,我彻底绝望了。
  我就好像躲在大石下面的蚂蚁,如果没有他的帮助,后宫那群人会掀开大石,一脚把我踩碎的。我不可能拿到任何父王想要的消息。
  我恐惧到了极点。
  可是他却说,"如果你愿意,我送你出宫。"
  承怡,你怎么就不明白?
  天地虽然很宽阔,可根本就没有我能容身的地方!
  我的父王如果死掉,高昌被灭,我的弟弟莫雀下落不明,那我一个人活在世上,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我生来就是高昌的公主,死也会是高昌的公主。
  我永远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阿伊拉!

  那天,我等他,我要最后最后和他说一遍,如果他还是拒绝我,我会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告诉我的丈夫。
  承怡没有来,来的是太子文湛。

  他说,"你说你和我大皇兄之间有暧昧?那他碰过你吗?"
  他的嘴边是暧昧浑浊的笑。
  "没有吧。"
  "这样算什么暧昧呢?你们眉目传情?互赠水果?还是,花前月下情意绵绵?公主,你太不了解大郑,也不了解大郑的宫廷了。"
  "别说我皇兄没有碰过你,即使他碰了你,你没有怀上他的孩子,你们之间还是,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我被他吓住了。
  我知道承怡很疼爱他,每次说起文湛,他的眯眯眼中都是光彩。
  可是……
  太子才十四岁,比我弟弟莫雀还要小。
  可他却是一头幼狮,长了一口毒蛇的牙。
  "太子,你什么意思?"

  文湛对我说,"公主,我是来帮你的。"
  他拿出了一个小瓶子,是上好的翡翠雕刻的瓶子,盖着黄金的盖子。
  他说,"把这个让大皇兄喝下去,你就会如愿以偿。如果你非常幸运的话,也许你还会有他的孩子。那样你就可以实实在在的要挟他了。"
  我很奇怪,因为我根本就不懂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年少的太子却有些恍惚。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他却说,"有人说,我需要杀掉他,可是……我觉得,我有他一个把柄就已经足够了……"
  "哦,还有,无论我大皇兄最后怎么想,父皇都不会把西疆那么重要的东西给你,不过,我可以和你谈另一个条件。"
  "控制住大皇兄,至少三年之内,大郑和高昌绝不决战。"

  父王对这个消息嗤之以鼻,可我却知道,这个承诺对我们是如何的宝贵。
  大郑副幅员辽阔,地广人多。
  对于战争,他们可以拖得起,我们拖不起。
  对柔然,对匈奴,对大郑。
  父王打了二十年的战,现在高昌国中,只要男孩子可以拿的动长木枪,就会被征调入丝路战场。
  再这样下去,不出两年,高昌遭遇的就是彻底的灭顶之灾。

  很多人不懂。
  我父王不懂,高昌不懂。
  他们梦想着要饮马黄河,定都雍京!

  那一晚,我对承怡说,我累了,我只是个女人,我不想再卷入无休止的争斗,还有高昌和大郑之间,我想要放弃一切远走他乡。
  他并没有我预想中的那样高兴。
  他竟然有些伤感。
  他是个孩子一样的男人。为什么到现在他还不明白,人生命运无常,永远不可能尽如人意。他希望所有他喜欢的人,都会在一起,喝茶聊天,悠然度日,那是梦中都无法梦到的美好。

  他问我,要不要陪着我一起走?
  我拒绝了他。
  我只说,不想和这里的人有任何的联系。

  ……
  想到这里,我很累。
  忽然,眼前一片浓烈的红色,寂静的绽放着。
  那是,彼岸花。

  那一晚,承怡被我下了药,他没有选择,药物毁灭了他一切理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能屈从于欲望。
  疼呀,真的很疼。
  被他进入的时候,我疼的哭了出来。
  可是承怡却抱住了我。
  他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手臂,尽量的保持清醒,可是没有用,那种根本无法对抗欲望的感觉让人绝望到了极点。
  于是他放弃了,他只是用双手抱住了我,尽量的安慰我,尽量的小心翼翼的对待我。
  他的怀抱很温暖。
  被他用双手拥抱,会有种哀伤的幸福感觉。
  真想就这样死去。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屋子里面,承怡穿好了衣服,坐在外面的花园中。月光很明亮,照在他的眼中。我知道他的眼睛不好,一到晚上看不清楚东西,所以他喜欢明亮的地方。
  我知道,他已经猜出来发生过什么。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甚至还会过来对我笑。
  虽然他的笑容有些哀伤。
  他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低声说,"对不起……很难受吗?"

  当时我并不知道,宫中的大太监来过。
  他本来想要过来抓奸的,结果看见承怡穿着衣服坐在花园中,我躺在殿中,虽然周围没有任何服侍的人在,可是实在看不出来任何暧昧的发生。
  他只是说,"公主累了,我送她回来休息。"

  他被出卖了。
  他被他疼爱的弟弟,还有最爱的女人联手出卖了。
  可是他却对我淡淡的笑着。

  后来……再后来呢?
  不知道是上天的眷顾,还是责罚,我居然真的怀上了他的孩子。
  我要孩子要挟他,"皇上根本就没有碰过我,只有你,这是你的孩子!只有你能帮我,帮帮我,不然我们都会死,你,我,还有孩子,都会去死!"
  怀孕让我歇斯底里,疯狂不堪,还有那根本无法忍受的呕吐,更是掏空了我所有耐心。我逼他,我几乎把他逼到走投无路。
  可是,他依然拒绝我。
  那天,我大吵大闹的,又吐的天昏地暗,等他终于安抚完了我,让我躺好,他就坐在我的床边,手指还是温柔,拂过我的脸颊,认真的说,"阿伊拉我真的不能答应你。微音殿的一切消息,我都不能告诉你。"
  我问他,"即使我去告诉你的父亲,我怀了你的孩子。"
  他点头,"对。"
  我大喊,"即使是你被处死,即使是你的母亲被处死,即使是崔家满足抄斩?"
  他闭了一下眼睛,却依然点头,"对。可是,如果你想要走,我可以送你走,如果,你想死……我陪你一起死。"
  我很疲惫了,我转过身去,"为什么你不杀了我灭口?你就清白了,就可以继续去做你的皇子了。"
  承怡小心过来,抱住了我,"我做错了,可我不能再做另外一件错事来遮掩。还有……我爱你……"
  我哭了。

  他还是想着能救我逃出生天。
  可是他为什么就不懂,我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一条绝路。
  我从进入雍京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的我太幼稚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承怡再知道我有孩子的那天,就向他的父亲坦白了一切。而我的丈夫,那个看起来很文静的中年男人,只是手中捏着一粒棋子,淡淡的说,"哦,这样呀。让李芳送给公主一杯鸩酒了事。这点小事你别担心了,来,陪父皇下一盘棋。"
  是承怡挡住那杯毒酒。
  那个时候,西疆裴檀兵精粮足,高昌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却尚不自知罢了。

  再后来,一切就这样爆发了。
  我□后宫被抓起来问罪。
  父王一怒之下挥军东进。
  苦战四个月,战线却从丝路一路西退,最终,终于到了高昌城下。
  大郑兵压高昌城,二十天后,高昌被灭国。

  承怡对他父亲说,他要带我走。从此之后,山高水远,再不回雍京。
  皇帝举棋不定。
  他一直知道承怡想要离开雍京,他也知道我有了承怡的孩子,他还知道……太子却说,"公主毕竟身怀有孕,这个时候贸然上路对身体不好。可是在后宫禁苑有人多嘴杂,不然先迁居冷宫,等公主生下麟儿,一切再做定夺。"
  皇帝答应了。
  承怡也只能答应了。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他那个弟弟,究竟如何的心深似海。

  再得知我被打入冷宫的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再活着出来,我也不可能再见到承怡。
  我死去的时候很平静,出奇的平静。
  我没有看见承怡。
  虽然稚罗在知道我出事之后,拼命的跑出冷宫去找承怡,可是我依然还是没有见到承怡。
  我没有遗憾,我甚至感到庆幸。
  无论如何,没有让他看见我这副恶心的模样,我就可以放心的去死了。
  我已经给他留下了太多歇斯底里的丑陋印象,我不想再让他看见我最后咽气的血淋淋的德性了。
  他没有来,也许是他不想来,……也许,是他弟弟不让他来。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他弟弟的心思,也许比太子自己知道的更早……

  那年端午,禁宫夜宴,漫天的烟花,绚烂到迷住人的双眼。
  我看见那双温和的眼睛,那个孩子一般的男人,隔着虚妄繁华的大正宫,隔着美丽的舞娘,满座的贵戚看了过来……
  天山上的雪水一般清澈,那眼底的笑意,好像是每个少女心中最纯净的梦。
  承怡!

  可是,我也看到了,那个冰冷如雪山的俊美少年,烈焰一般的双眼,火辣辣的盯着承怡!
  承怡不知道,因为彼时,他的眼中只有我!

  我已经死去。
  他还活着。
  那个少年也还活着。
  我却不想祝福他!

  再我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最纯净的爱情。
  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相遇,如果我们没有那么多国恨家仇,如果,我们之间只有单纯美好的关系……
  我是来自高昌的王族少女,他只是雍京的皇族少年……

  如果有来世,我不想再做承怡爱的人,不想再伤害他,不想再让他心疼到左右为难。
  我想……
  可以成为一只夜莺,在他寂寞的时候,在他推开窗子的时候为他唱一首歌……
  我想……
  成为一朵花,就长在他的门边,在他推开门的时候,可以嗅到清澈的芳香……
  我想……
  成为一阵清风,在他的双眼看不见皓月的时候,为他轻轻吹开乌云……

  我的双脚踏上了大河彼岸,那些前世的回忆就好像风一般,飘落在我身后。
  我忘记对他说一句……
  我爱你。


79
  我并不是要袒护小莲。
  小莲身份成疑,目的不明,谁也不谁更了解他。他究竟是刺客,不是刺客,是他自己想要杀人,还是被人胁迫着派过来的,我不知道,太子不知道,裴檀也不知道。
  可是,太子裴檀他们派兵围我王府,想要抓我的私人,妄图逼我就范,我要是一时软弱,让那个什么大理寺卿当街把小莲从我祈王府拉走,我忍下这口混沌气,这辈子就吐不出来了。
  从今天开始,往后整个雍京,随便哪些猫三狗四的人到我王府挑衅,我都要继续忍下去了。我这个祈王也不用再当了,可以直接跳永定河,当缩头王八去矣!

  裴檀的眼神变了,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上翘,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冷笑。他的眼睛中充满了鄙夷,好像我是一个冥顽不灵的蠢蛋,不知道他当年阉他四叔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德性。

  裴檀,"那臣也再说一遍,除非王爷今天杀了臣,否则您休想带走七殿下!"
  他说着甚至向前了一步。
  我眯起眼睛,"你想干嘛?"
  我以为裴檀想要揍我一拳,直接把我打懵了,架走,谁想他一撩自己的袍子,竟然就这么直挺挺跪在我面前!
  "裴檀还是那句话,您走可以,七殿下一定要留下。
  王爷您手眼通天,雍京城中,有权有德有才有名的人都和您有一丝半缕的交情,有什么事,您有众神庇佑,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可七殿下不行。
  七殿下年纪尚幼,身体弱,他是我小姑姑唯一的血脉,裴家子息艰难,裴檀必须珍惜,请王爷体谅。"

  我,"你是说,要是有刺杀,有意外,我死不了,越筝就难讲了是吗?还是你以为,我能下手伤了越筝?"
  裴檀,"臣没有这样说。"

  我不再说话。
  裴檀不愧是带兵打仗的出身,据说他当年在高昌战场的时候,行兵布阵当为一绝,你看看,他说话都是车轮轱辘来回转,纠纠缠缠好像一个娘们。
  我要是再和他一般见识,我就比他还他娘的扯淡!

  "裴家的子息吗……裴檀,我真的不知道,我皇帝越筝什么时候成了你老裴家的人了?"
  裴檀也许自知失言,也就终于闭嘴了。
  我懒得再搭理他。
  裴檀世家出身,现在又手握重兵,我爹也不会因为一两句说辞就扳倒他,所以索性就理他的这个岔就算了。

  我一直抱着越筝,手臂酸的很,他的小胳膊就攀上了我的脖子。孩子软软的身子依偎在怀中,甜甜的香气,就算是铁石一般的心肠都会被浸软,更别说我这种草包了,心中早就有些泛酸了。
  我向外面看了看,风急雪猛,行宫外,雍京局势又是这样晦暗不明,带越筝回大正宫虽然只有不到十里的路程,可这期间却是变数无穷。
  也许,裴檀说的对。
  裴檀在这里,他的军队就在这里。小行宫也许是整个雍京城里面,除了大内之外最安全的地方了。

  我看着裴檀,越筝交给他抱着,裴檀也是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去,然而,越筝却着急了,他双手伸向我,哭叫着,"怡哥哥,你去哪里?"
  我让裴檀起来,摸摸了越筝的头发,"乖。"

  ——"怡哥哥!"
  ——"殿下!请留步!"
  两声同时响起,太子寝殿内门啪的一下被柳丛容推开,他从里面踉跄着蹿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而林若谦跟在他后面,面容倦怠,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裴檀大惊失色,他将怀中的越筝交给身边的宫人这才敢问林若谦,"是……太子出事了吗?"
  柳丛容灰白的脸色,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王爷,奴婢知道您恨奴婢,也……不谅解殿下,可是,您是好人,奴婢知道,这奴婢都知道。……太子不能有事,大局不能乱,如果殿下今天再醒不过来,朝廷就会换一个局面了。到时候,群臣揣摩圣意,纷纷观望,三殿下又封了亲王,杜侍郎又入了阁,杜阁老如果趁机发难,一切全完了……"
  "您什么都不顾念,但请看在太子监国没有大过失的份上,帮帮太子!"

  我被他吓糊涂了。
  "柳丛容,你脑袋壳子被门挤了吧。我没有权势,没有政才,我在朝局上帮不了太子,我又不是大夫,不会看病煎药扎针!"
  我一指林若谦,"林太医在那里!"

  "大殿下!"
  柳丛容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双手还死死的揪着我。
  我听他叫我'大殿下'而不是'王爷',知道他又想那小时候的情分说事,果然,就听他说,"大殿下,您救救殿下,救救他……求您了……"

  我彻底懵了。
  这是怎么了?
  我是亲王,不是神佛!
  "柳芽,你好好说话,你把我弄懵了,真的懵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懵过,你起来,先起来再说。"
  我伸手拉他,他却好像怕我走掉一般,死死的揪着我的袍子,眼神是无尽的委屈和悲苦,好像我是个负心汗,正在抛弃可怜的痴心人。
  我被他吓的一哆嗦。

  裴檀强作镇静的又问了一遍,"是殿下出事了吗?"
  林若谦长长的叹了口气,他说,"林某写了一个药方,请裴侯着人按方抓药。"
  "行!行!行!就是龙肝凤胆,裴檀也会让人取来。"
  林若谦,"还有,也请七殿下先回去休息吧。"
  然后,他才看着我说,"王爷,请您进来。"

  "等一下!"我连忙说,"我要先回一趟王府,我家出了大事了。"
  林若谦摇头,"您不能走。太子殿下病情紧急,请您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那裴檀,你看看,我本来能走的,现在林太医又不让我走了,要不,你先找个人到我王府去,让那个什么愣头青的大理寺卿先把兵撤了,等我回去,查清楚小莲的事情,我们在从长计议,你看怎么样?"

  裴檀看了一眼林若谦,又看了看我,然后咬着牙摇头。
  "不可以。王爷,没有太子的命令,臣不能让罗显贞撤兵。"

  鸟!
  这才叫真正的欺人太甚!
  用重兵围着我的王府,这边又不让我回去,还要去帮着林太医去给太子瞧病。
  他们就不怕我一个不留神给太子的药里下点烟灰什么的?

  "王爷?"
  林若谦见我杵在那里,而柳丛容又揪着我。
  "王爷,事分轻重,请您先进来。"

  好!好!好!
  我王府的事情就是大出天来都是鸡毛蒜皮,你们这里的事情就是鸡毛蒜皮的事都是天大的干系!
  我一咬牙,一把把柳丛容从地面上拽了起来,然后拖着他跟在林若谦身后,"起来!你这么揪着我,我以为你要和我殉情了呢!"

  ……
  "一夜的高热,根本退不下去?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听说,殿下是风寒外伤引发的高热,如果及时诊治,不会有大碍吗?"

  我一进内室,就看见太子躺在那边,紧闭双眼,似乎噩梦缠身。
  嘴唇灰败,脸色极其苍白,还有虚汗,他的手臂上被割了一道口子,似乎已经放过了血。因为外面极冷,所以内室的门一直关着,帘幕一直拉着,闷的很,而且还有极其浓重的草药的味道。
  太子床前还有一个小太监,手中捧着碗,用铜汤匙一点一点喂他喝药,可是喂的非常艰难,喂什么吐什么。

  林若谦说,"如果再这样下去,殿下熬的过今天,也熬不过明天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以为太子只不过是高热,只要有林若谦在,只要他尽心诊治,该熬草药的熬草药,该扎针的扎针,该放血的放血,虽然高热顽固一些,可是只要捂一夜,发些热汗,终究能治愈的。
  我没有想到太子病重成这个样子!

  "……不要……不要看……看她……"
  忽然,细若游丝的声音,好像锋利的刀一般插入我的心头!
  是文湛!
  我大叫,"他醒了!"
  然而林若谦和柳丛容非但没有高兴,却更加沮丧。

  "……不要看她,……那个高昌的贱人……她是奸细,她会伤了你的,不要……"
  "不要看她……"
  "今……今天是端午……是我的生日,你为什么一直看着她……"
  "不要……"

  如同遭受五雷轰顶一般,我捂着嘴,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似乎我们之间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始自那年的端午!
  可,你这是何必呢?
  一步一步的逼我,不给我一条路可以逃出生天,你也不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何必呢?

  我突然想起了,十年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六弟,精致的,玉人一般,安静的坐在我的怀中,那个时候我还很小,抱着他的手臂都是细瘦的,天空是最湛蓝清澈的颜色,周围全是盛开的牡丹,还有清茶,水果,点心的香气……
  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怡哥哥……"
  恍惚之间,文湛才六岁,他和现在的越筝一般大。
  说话的声音也是奶声奶气的,也和越筝一样,叫我'怡哥哥',跟在我的身后,不再淘气,也不再折腾我,只是安静的跟在我的身后。

  如今,前尘往事尽如飞烟,我却听见他的呓语——
  "怡哥哥……"
  "我一直在你身边……"
  "可……为什么……"
  "你却爱上了别人……"


80

  我终于知道我爹每次叫我孽子是什么心情了。

  我爹总说他上辈子欠了我很多钱,这辈子我就是找他要债的。我感觉我上辈子一定欠了文湛很多钱,他这辈子就是来朝我要账的。
  有时候我也再想,不是没有感情,可,究竟是怎样丰厚的感情,才能禁得住岁月和文湛这样的盘剥?
  我快要他逼到灯枯油尽了。
  几乎被耗到几乎什么都没有了,还要把最后的那一点都给他。

  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他什么?

  我长出一口气,好像是把上辈子咽下去的那口气吐出来。
  我说,"这么下去是不成,他的牙关咬的死紧,药灌也灌不下去,你们别用铜勺了,铜勺太软,你们换成硬铁的勺子,死撬也要撬开他的牙,把药汁灌入,还有,柳芽……"
  我低头,从袖子里面拽出一块方巾,让柳芽拿过毛笔,我在方巾上面画了一个圆圈,然后递给柳丛容,"你让人到雍京南城的留园,哦,那里是崔碧城的宅子,你遣人去一趟那里,找一个叫做尤平安的人,他是崔家商行药材生意的大掌柜,自己本身也是个郎中,家中有一个土方子,专治高热不退这样的病症。你的人拿着这个玩意到留园一说,我找他,让他带着他的家伙事赶紧到小行宫来一趟。"
  柳丛容有点愣,其实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些愣,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那种伶俐劲了,我推了一下他,"还不快去?戳在这里等着过年呀?"

  林若谦忽然说,"王爷,事关重大,请容臣再问一句。"
  我点头,"要问快问,我怕再晚一些,那个老尤喝的醉里吧涂的,就是把他拽过来也没用了。"
  林若谦说,"王爷,既然您此时提及这个尤平安,那说明他在医术的确有高明之处,微臣不在大内为官的时候也曾经行走天下,游历四方,结识名医圣手,为何从来没有听过此人的名号?"
  我翻个白眼,"老尤本职是个行商,因为做的是药材生意,再加上一星半点的所谓家学渊源,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半吊子的郎中。"
  林若谦听着我的回答似乎不满意,他想了一下又问,"王爷,您知道他那个方子吗?"
  我,"这个第二句了。"
  林若谦却忽然躬身施礼,"也请王爷赐教。"

  越是着急越腻歪人,往好里说这是稳的住,其实就是磨叽。
  要说这个林若谦还真有几分我爹的毛病,怪不得他总是骂我爹修真炼丹是费时费力,误国误民,气的我爹直嗷嗷,喊着一定要他满门抄斩,可是直到现在林若谦还全须全尾的活着,看来我爹是没真的生他的气。不然的话,早让我爹被扒皮了。
  我爹脾气不好,据说当年有六位大臣,上本奏疏说我爹生不出儿子来,后来我出生了,我爹在太庙跪了三天,膝盖都跪麻了,那一群人又说我不是他儿子,我娘说,当年我爹可连气都没生,一直微微笑着,回头就把那六个倒霉蛋灭了十族(诛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外加一干门生故吏)。

  话说回来,目前这情形,看样子我要是不说出这个土方子,林若谦是不会让柳丛容去取药的。
  我说,"我不懂医理,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不过听说是在三月,把灵隐寺外山坡上的荠菜采回来,是用盐腌制,还是用水煮,我不清楚,反正就是把它们放在一口大缸里面,让他们长青毛,再用水封死,盖上盖子就这么放着,放三年,再掀开盖子,到时候连一个荠菜渣滓都看不着了,只剩一坛子水,就用这种水给病人喝下去,高热会在一个时辰之内褪尽。"

  林若谦眉毛皱的好像能夹死苍蝇,"的确是书里脉案上没有的方子,只是,这个方子都谁用过?"
  "这是第三个问题了。"
  他却沉静的说,"王爷。"
  好像着急的那个不是他,而是我!
  我,"好,好,我说。只有一些没钱看郎中,买药的穷苦人。"
  "那这方子可万全?吃了这个药的人,是不是都痊愈了?"
  我摇头,"不是。去看病的人,十成中有四成人因为喝了这个药水病得更严重,最后甚至全身抽搐,不治而亡。"
  柳丛容一声惨叫,"王爷!你究竟,……恨殿下恨到什么地步?"

  我说,"我不是恨他,我也不是要害他!现在不是没办法了吗?我说过,我不是大夫,我也不是神佛,我自己救不了他。
  你们留我在这里无非就是想给太子喂药。你们以为在他心中我可能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喂不下去的药汁我就能喂进去,可是他要是不醒过来,他谁也认不出来,我也没什么特别。药汁灌不下去,伤口一直溃烂,要是这么拖着,拖过了今夜,到明天早上太子要再不醒过来,杜老头一发难,我那个新出炉的嘉王弟弟在旁边煽风点火,那个时候太子再醒过来,那黄瓜菜都凉了。"
81
  林若谦终于点头,让柳丛容派人叫尤平安过来。
  不过……
  我看他点头的时候那个样子,简直就是三伏天咬着牙过火焰山,不,我又仔细看了看,他更像是眼一闭,心一横,好像要下十八层地狱一般。
  柳丛容自然不能自己去,他遣了一个小太监拿着我给他的方巾连忙跑了,剩下的人接着熬药,有人拿过来铁勺子递给我,我坐在太子床头,用手指掐着他的下巴,在用铁勺盛了药汁,往文湛嘴巴里面硬灌下去。
  的确喂的非常艰难。
  刚开始灌一口吐一口,床边地下都是药汁,连我的袖子上面都是,林若谦他们就在一旁,让人不停的熬药,不停的熬,一碗又一碗的药汁源源不断的送过来,我就继续灌他。逐渐的,总有药汁留在文湛的嘴巴里面,一点,一点的,然后,灌两口只吐一口出来,再后来,灌三口吐一口,总算能喝进去一碗药了。
  此时,外面雕花门忽然被推开,尤平安到了,他胳膊下面夹着一个布包,里面裹着着一个青瓷罐子。

  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把尤平安叫过来,我想林若谦和柳丛容是死都不会叫这么一个人过来医治太子的病症。
  老尤的长相是他们最厌恶的那种。
  快过年了,崔碧城他们分红分的早,今年老尤得了七千多两白银的进项,拿了三千里回冉庄给他老娘修大瓦房去了,那了三千两存在崔碧城在雍京的票号里面,剩下的一千多两做零花。他这一高兴,就到瑞蚨祥买了一堆好料子,让师傅给他做了三十多套新衣。
  诶,不是我说他,他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那副尊荣,真是……
  小眼睛的尤平安长了一副小翘胡子,不能说这个人长的獐头鼠目,反正有些贼眉鼠眼。穿着华丽却俗艳,在阅人无数的林若谦柳丛容眼中,一看就知道他是做哪行的。
  大家都说老崔号称'铁算盘',可他长了那么一张水墨画一般的俊秀面皮,骗死人不偿命的那种,又喜欢笑,笑起来很可亲,谁看了都觉得他好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名门公子;可尤平安不是这样,他长的就是一张鸡鸣狗盗的面皮,虽然他的人性比老崔要好上千倍,可在别人眼中,大家总是担心崔碧城无法管得住他这些精明的手下,因为吃亏。

  老尤一进太子寝殿内堂,有些迈不动脚,他甚至是侧着身子过了门口的那个高门槛,然后一步一蹭,直到看到我,这才蹿了过来,把布包小心打开,放在桌面上,这才用袖子擦了擦汗,喘了口气说,"王爷,您要的东西我给您带过来了。"

  我说,"嗯,拿一个碗来,倒出来,端给太子喝了吧。"
  "啊?!"尤平安一听叫了出来,"王爷,这……这可是给叫花子治瘟疫的药,太子是万金之体,怎么能给太子殿下喝这个?可是,要是别人知道了是草民把这个玩意给太子喝的,万一有什么,草民可是要被满门抄斩的。"
  我一把拿过那个罐子,"是我要喂他喝的,这和你没关系。还有……"我抓着老尤的手,"你过来给太子瞧瞧,看看怎么回事?"
  尤平安到有些扭捏,"这个……有太医院的林医正林大人在,小的怎么敢班门弄斧呢?"
  我一巴掌打到他的后脑门上,"让你看你就看,别他娘的在老子面前拿乔!小心来年我让崔碧城扣你工钱。"

  崔碧城手下的人都和他一个脾气,冉庄那边的人都会骂人,越亲近骂的越欢。别看老崔长的那个清淡面孔,真要骂起人来,绝对不亚于我们老家那种下田种地的庄稼汉。
  果然,老尤听我骂他,他马上喜滋滋的到这边来,伸出手指搭在问斩的脉上,凝神静气的等了一会儿,这才慢声说,"太子这病来势凶猛,又耽搁的久了些,要是早一个时辰喂药,兴许能好些……,如今……"
  一听到这些,再看着林若谦柳丛容面如死灰一样的脸色,我连忙说,"成了,别瞎扯了,你快把你那个什么药水倒在碗里,我这就喂太子喝,还有,柳芽林太医,麻烦您们……这里是小行宫,也属于禁苑,不会供奉什么关二爷、财神爷赵公明之流的神位,也没有真武大帝和佛祖释迦牟尼,那么这么着吧,请二位一人手里举着三炷香,到外面对着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三拜九叩,然后把香就插在自己面前的雪堆上面,默默祈祷,太子快快好起来。如果你们心诚感动天地,太子喝了这碗药水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他们两个这个时候倒是听话的很,除了尤平安有些莫名其妙的张大嘴巴之外,别人马上照做。立马有人捧过来三株高香恭敬的递给了柳、林二人,据说里面还加了天山雪莲,一燃起来满室清香,他们两个非常虔诚的面对大雪,低声祈祷。
  大门打开,我站在内殿里面,看到了外面站着的裴檀,他黑漆漆的眼珠不知道在想什么,亦或者是,什么都没有想。

  尤平安捧过来一个大瓷碗,把药水都倒了进去,然后拿起勺子,又看了看我,试探着问,"王爷,虽然说小的这药是祖传的,可也不是万全的,这些年来,吃了之后不见好的病人,或者是吃了药水之后病的更严重的人虽然不多,可也不是没有。一百人当中,总也有七、八个的,这药一旦喂给太子喝了,出了什么纰漏,您可得给我遮风挡雨,别让人抄了小的家,挖了我的祖坟!"
  我点头,"我记得就是。"
  他刚到太子身边,又退了过来,"王爷,您说,这柳公公和林太医是不是太胆小了,怎么让太子吃这个,就把他们吓成这个样子?"
  我看着摆在桌面上的那碗药水说,"不是他们胆小,是我吓唬他们来着。我说这药吃下去凶多吉少。"
  "啊?王爷,您这是为什么呀?"
  "我乐意。"
  老尤也不再说话了。

  最终,还是我捧过瓷碗,拿着勺子舀出来药汁一点一点喂文湛喝。老尤说,如果早一个时辰,只要喝一小碗就足够,但是拖到现在,不把整个坛子喝的精光,太子这病是好不了了。
  不知道怎么了,文湛好多了,身体也没有那么紧绷,牙齿也没有咬合的那么死,他似乎柔软了许多,眉毛也松开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深陷噩梦,万劫不复的绝望。
  一整个坛子的药汁,不到一刻就给文湛灌下去了,他躺在那里,很安静,要不是周围这么浓重的药味,我以为他不过正在午睡。
  我让人又拿过来一床被子捂在文湛的身上,还让人取过来大量的清水,放在银瓶子里面烧温和了,放在一旁。果然,过了一会,药劲完全上来了,文湛出汗如浆,我又开始不停的喂他喝水。出多少汗,就要喝多少水,?不然要是身体缺水太严重的话,文湛的病情就更麻烦了。
  从下午,一直到掌灯,最后到前半夜,经过两天一夜的折腾,文湛持续不断的高热,终于退净了。柳丛容给文湛擦干净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又换了一床新的被褥,文湛还是没有醒。不知道是在睡,还是昏迷着,他跟前一直有人伺候着。

  老尤要回去了,我让黄瓜他出门,顺便把他自己也送回王府睡大头觉去。
  老尤见左右无人,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忽然低声对我说,"王爷,莲公子让大理寺的罗大人请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半夜的,竟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还没等我说话,老尤赶忙说,"王爷您也别太上火,那边的罗大人说了,带莲公子走,不过是走个过场,谁都知道他是您心尖上的人,谁也不敢怠慢他。"
  "祈王府出的事,您也别太担心了。当时一听说王府出事了,崔老板马上就过去了,大理寺的罗大人虽然很难通融,不过也不是不通情达理。崔老板的意思是,王爷您现在就在太子这里,这边的事情要紧,王府中任何事情,都要等您回府再说。当时罗大人也是同意的,但是要是撤兵,没有太子手谕他也不敢轻易动作。"
  "对于查色目人这个事,其他人都等这看笑话。他们都说,如果罗大人不敢得罪您,那么他罗显贞就谁也别想得罪了。出了什么事,有您在上面顶着,下面的人就都有了借口。所以,只动下面的人而不请莲公子过去一趟,显得一碗水不能端平,这容易给人口实。"

  我知道老尤想让我宽心,可他说的又不能让我宽心。
  我一踢他的屁股,笑骂道,"知道了,你跟着黄瓜一起滚蛋吧。"

  外面人说我什么位高权重的,说什么如果不拿我先开刀,底下的人就可以借着我的遮挡而瞒天过海,这都他娘的扯淡!跟着太子混的这一两年来,我是好处没吃到多少,尽是跟着倒霉了。有什么好事,让给别人,有什么坏人先拿我开刀,我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了。
  再这么下去,我也会像那个郁闷的范仲淹一样,被郁闷死去。

  我回到太子寝宫,看见外面间有人守着,林若谦找地迷糊去了,柳丛容站在太子床头,他不敢坐,所以靠在那边的书柜旁边直打盹,脑地一低一低的,好像瞌睡虫。
  我过去扯了扯他的衣服,就说,"你也去睡一会儿吧,我守着就成了。"
  他还不肯去。
  我推他,"太子跟前就你最贴心,你要是也病了,就没人伺候他了。反正我是不会动一根手指头伺候他的,你自己掂量着吧。"
  他这才走了。

  我坐在文湛床头,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早就放开了,虽然没有婴儿那种全然的恬怡宁静,倒睡的有几分踏实,往日的心机、隐忍、权势、狠毒、还有忧伤都不见了。
  人死了之后,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呢?
  我挑暗了旁边的灯,然后手支在床头,就这么看着他,不知不觉当中,也迷糊了起来。
  后半夜的时候,我感觉有些冷就醒了,再加上有些口渴,索然醒过来,起身找水喝,谁知道就在此时,我忽然听见太子的声音——有些淡漠,似乎不像是生了一场重病,而像平常那个杀伐决断弹指之间的东宫太子,只是看奏折或者看书的的时候困了,躺在书房小睡片刻。
  他问,"柳丛容,现在几更了?"
  他把身边之人当成了他的东宫大总管,即使在他病成这个德性的时候,看样子文湛很信任柳丛容。
  我就在他身边,帮他掖了掖被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才说,"应该是快四更了,天……"
  我话还没有说完,手腕就被文湛死死的抓住。
  他的手指好像要刻进我的骨头里面。

  "喂,你这是做什么?疼着呢!"
  我埋怨着,他却不说话,手劲小了一些,不过还是不肯松手。
  "文湛你先放手,我给你倒杯水喝。"
  虽然灯火不明,可我还是能看到他的嘴唇有些干涩。
  他仿佛没有听到我说话,没有睁开眼睛,却依然死死的抓着我的手。
  我叹了口气。
  遇到这个上辈子的冤家,我还能说什么?
  "好了,你也别拽了,我不去拿水了还不成吗?可是,你总得容我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吧,这么呆着很难受,而且有点冷。"
  他听到我说的话了,却依然没有松手,只是向床里面挪了挪。
  我叹气。
  幸好和他反目成仇的日子没有几年,小时候亲密的时光我也都还记得,最近一段日子更是'亲密'到鬼混到一张床上去了,我也没有再推脱什么,用另外一只手掀起了被子,钻了进去。
  我并没有躺下,只是靠在床头坐着,然后试着把文湛揽过来,不能让他平躺压住伤口,就让他枕在我的腿上。
  我摸到他的额头很冰,可是脸颊却有些热,有些潮,虚汗又冒出来了。于是从旁边拿过来一块绸巾,用手指梳顺了他的头发,给他擦汗。

  我轻轻的问他,"还是很难受吗?想哭,还是想吐都可以,别忍着。"
  可是半晌,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的手忽然慢慢扯过我的手,很慢很慢的,然后,放在嘴唇边上,深深吻住了……
  我的手背很烫,好像被烙上了一个印记。
  他的嘴唇是干涸的,皲裂了,像粗糙的沙……

  晕
82

  我夹了一个包子塞在嘴里面,嚼都没嚼,囫囵了两下,直接咽了。
  ……嗯,香菇猪肉馅的。
  我就坐在回廊下的檀木桌旁边,脚旁边是一个大大的雕花金丝暖香炉,一个劲的喷着热气,周围很暖和。回廊外面又开始下大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好像破棉被里面的棉絮一样漫天乱飘,整个园子银装素裹的,水面上都结了一层冰,不远处那些看的见的或者看不见的近卫军站的木雕泥塑一般。

  "王爷……"
  柳丛容的声音,有些欲言又止。
  我又夹了一个包子,难得,我用牙咬开,嚼了几口这才咽下去。
  这个是茴香豆腐皮素馅的。

  "王爷……"
  柳丛容就戳在我对面,难得是裴檀就戳在他旁边。
  我喝了一口香甜的小米粥,在我的筷子举起来要夹第七个大包子的时候,柳丛容连忙把盘子从我面前撤开,他使眼色,让旁边的一个小太监过来,赶紧把我中的筷子,已经被我咬了一口的萝卜羊肉馅的包子拿走,同时,柳丛容又手脚麻利的在我面前放上一盏泡的很浓的普洱。
  "王爷,老辈子人都说惜福养生,吃饭吃七分饱,留着三分吃茶的空地方,您吃了六个四两一个包子已经足够了。再说,您的肠胃也不好,这么多包子不好消化,怕有积食。这是云南过来的三十年的普洱茶,对暖胃消滞有好处,您尝尝。"

  我拍拍肚皮,说到,"……好吧,听人劝,吃饱饭。这么多年了,难得听到柳芽你如此诚心诚意的劝告,我老人家也就不多为难你了。"
  我端起来那个茶盏,用两根手指捻着碗盖,撇了撇茶碗中的茶叶,嘴巴凑到茶盏边缘,呷了一口这个据说有三十年的普洱,很稠,很浓,很苦。好像陈年的糯米汤子,不过喝下去真是很暖和,从嘴巴到喉咙,再到肚子里面,一路下来,又暖又香又绵润,停了一会儿去回味它,然后等着茶水不烫口了,我一仰脖,把茶水都倒进肚皮。
  然后,我用手背擦了擦嘴巴站起来,对柳丛容说,"我说柳芽,我这里是茶足饭饱,你给我找个披风,麻烦裴檀裴侯再借给我一匹好马,我这就回去了。"

  我用牙签剔了剔牙,再看柳丛容和裴檀,两个人没一个动弹的。
  我又不乐意了,"别这么小气。我又不缺你们这一件披风,一匹好马。等我回去之后,我让黄瓜给你们两个把东西还回来还不成吗?"

  柳丛容看了看我,低头说,"王爷,外面雪太大,您等雪停了再走也不迟。"
  我也看了看天。
  天空是浅黑色的,周围生冷生冷的,看样子这雪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
  我说,"看样子这雪一下就得几天,今天可都腊月二十七了,我再不回去,就得在这里过年了。柳芽呀,我家里还有一滩子事呢,房屋需要翻修,需要打扫,还要购置年货,张灯结彩,买爆竹烟花,给府里各人的红包压岁钱,还有,我还得回冉庄去看看我外公和我舅舅,这些事都需要我回去盯着,不然他们一件都办不好。"
  柳丛容张口要说什么,我一抬手,连忙接着说,"还有,我家的小莲咱们都知道是什么回事,这都快过年了,他人还在大理寺的大牢里面,我不说把他捞出来,最起码也要去打点打点,别让他太受罪,别等着过了正月十五,我再去看他的时候,到时候只能领回一具死尸回来安葬。"

  "王爷……"
  柳丛容总是欲言又止。
  从半夜他睡的迷糊,我把他喊过来之后,他就是这个样子。
  太子半夜醒过来,我把柳丛容和林若谦都喊了过来,他们围着太子给他瞧病。林若谦又下令熬了三碗药,柳丛容一点一点都给太子喂下去,然后太子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我这才能从太子手底下脱身。
  等我伸着懒腰到外面花厅的时候,天都蒙蒙亮了。

  "王爷,……还是等雪停了再走吧……"
  平常那个伶牙俐齿,狐假虎威的柳大总管似乎不见了,扭扭捏捏的像个丫头。
  我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柳芽,咱们连个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走,你能用的理由都用了一遍。刚开说说什么太子醒了,现在正在养伤,这样的消息需要通报大正宫,看看皇上怎么说。我等着你的人从大正宫转了一圈回来,父皇知道,皇后也知道了,他们都安心了,然后你又说什么外面不安定,怕乱,于是裴侯又开始忙前忙后的,把周围安定的跟铁桶一样,再来说我饿了,需要吃饭,我想着也是,我都三天三夜没好好吃东西了,你说要煮什么八宝粥,我说你给我买两个包子让我先垫点,咱两扯皮也扯到现在了,我是饭也吃饱了,茶水也喝了,你再说说,还有什么理由需要拉出啦扯我的后腿?"

  柳丛容低着头,"殿下,我怕太子醒过来,要是看不到您……"
  "太子现在睡的很好,他一时半晌也醒不了。就是醒了,也不一定想要看到我,他病着这几天肯定有一大堆事需要处置,我在这里或者我不在这里都帮不上什么。再说,退一步说,就算太子醒过来想要找我,我王府就离这里不远,你再到我家找我也就是了。"

  我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忽然想起来什么,于是揽着柳丛容慢慢向回廊外面走去,裴檀一直站在那里,没动。
  我低声问柳丛容,"柳芽,这次你凭良心说,我对你,对太子好不好?
  虽说那个土方子让你,让太子,让大家都担了风险,可是最后太子还是醒过来了,高热也退去了,现在有林太医在身边,一切都会平安的。
  为了这个,我把崔碧城的心肝宝贝儿都给你叫过来了,别想歪了,尤平安是崔碧城药材生意方面的大掌柜,每年掌握着老崔几十万两白银的出入,其实这个底细我本来不想对你说的,不过我想,就凭东宫的手段,就算我不说,你们也查得到,索性就不隐瞒了,就凭老崔那个抠样,尤平安那还不是他的心肝?崔碧城怕人挖墙脚,他手底下这些人,轻易不肯露出来的。
  我担了这么大的干系,你拍着自己心口说,我对你好不好?"

  柳丛容难得很认真的看着我,"好。王爷待奴婢有恩情……"
  我不等他说完,"有恩情总要报答的。我不要求你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不过,你长的不错,是我喜欢的样子,这么多年我一直没仔细看,其实你的下巴挺好看的,不像文湛的下巴长的那么尖,有些圆润,摸起来……,其实你要是想要以身相许我也不介意……"
  呼啦,柳丛容拍开我的猪手,后退两步,居然直挺挺的跪在我面前,好像一个坚贞不屈的寡妇。
  他咬了咬下嘴唇,宛如壮士断腕一般,还颇有一些宁死不屈的味道。
  我被他的样子弄的着实有些臊的慌,于是连忙过去拉他,"你起来,先起来,我就是说着玩的,我不是要你以身相许。再说,我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太子眼皮子底下碰你,你说对不对呀。起来,……起来!你不起来是不是?那好,我也坐下好了。"

  说着,我就坐在雪地上,这么看起来,我甚至比柳丛容还要矮一些,我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手指绕在他的脖子上,把他的脑袋拉过来一些,我低声说,"我说柳芽,苦肉计是没有用处地!你别以为你这个样子我就能放过去,我告诉你,今天我还真有事找你帮忙,你帮了我,全当你报恩了。"
  我见裴檀一直站在远处,左右无人,我拉着他的耳朵贴近我的嘴巴,悄声说,"柳芽,把太子的令符偷出来给我用上一用。怎么样?"

83

  柳丛容并没有说话。
  其实我也不指望他能答应我。
  这个世上每个人都在变,因为利益是千变万化的,人们为了追逐它的变化,总会跟着在它后面改变自己。
  正所谓'人心似水'。
  可是也有人非常死心眼,这种人通常对世俗的权利没有兴趣,他们崇尚的是类似'忠诚'和'士为知己者死'的古训。

  我到不是说柳丛容一辈子不会变。
  只是他的根到底在文湛那里。
  可是,再死心眼的人也会有一星半点通融的余地。

  我说,"我说柳芽呀,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要去救小莲,真的。我只是拿那个令符去大理寺吓唬吓唬那个罗显贞,让他审小莲的时候悠着点,别往死里折腾他,让他好歹挺过正月十五。等吓唬完他,我就把令符还回来。"

  柳丛容还是不说话。
  他低着头,脸色很是惨淡。
  我又摸了摸他的头发,"我说柳芽呀,你别苦瓜着一张脸,怪难看的。诶,算了,这么多年你忘恩负义的事情也还真不少,也不缺这么一件。算了,你只当我什么也没有说就是了。"

  "王爷。"柳丛容忽然说话,声音不大,却咬字清晰,"奴婢知道,这么多年奴婢对您做的事情都不好,您却从来没有恨过奴婢。说好听点,是您大人不计小人怪,实话实说说,您根本就看不起我。"

  我被他说的都愣怔了,有些讪讪的说,"瞧你这话说的。咱们两个从小一起玩到大,我怎么会瞧不起你。"

  "大殿下看似愚钝,万事不上心,其实心思如发,得罪您的事一生一件足矣,您很难去原谅,只是您毕竟天性豁达,那些您是在无法原谅的事情都会被您忘记。"
  柳丛容忽然抬头。
  "奴婢知道,当年奴婢瞒着您把阿伊拉公主扣押入冷宫之时,您永远都不可能再把奴婢视若朋友了。"

  果真是越是想要忘记什么,就记的越清楚吗?
  柳丛容的一声'阿伊拉公主'好像老道念的一句妖咒,让当年的往事在我的脑子中重新演了一遍。
  期间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楚了,可是那股子心酸却好像在我心口上生根了,死拉活拽的都赶不走它。我下意思的抓了抓胸口的衣服,却好像半点用处也没有。

  我一扯袍子,坐在雪地上。
  我抓了抓头发,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柳芽,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要是我早就从了太子……这太难了,我估计自己是做不到,那么或者干脆和他闹个鱼死网破,往死了掐,誓不回头,这样他对我的那点心思是不是也就早死了。"
  "我们两个就这么扯来扯去的,折腾了这么多年,谁也没有好过一点,这里面是不是也因为我的性子太拖拉,不够干净利索?"

  柳丛容说,"大殿下,这是本性,您改不了的。"
  我又抓了抓头发,"柳芽,有的时候我也在想,我还真的不像父皇的儿子。他生的儿子都一根筋,不是钻到佛经里面妄图成佛,就是对着皇座上那把椅子死磕到底,怎么都倔的跟头驴一样呢?"

  柳丛容淡淡笑了一下,"王爷,您也一样,不是那么容易回头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自己站起来,拉他起来,"行了,你说的话大概什么意思我也明白,你也别装可怜了,反正这人走到哪里都一样,找到一个软柿子就狠命掐,我就是那个命苦的软柿子,天生就该被你们欺负的。"
  见他要反驳,我一摆手,"不说了,不说了,我也要跑了。等太子起来你好好照顾他,他都伤成那个德行了还不忘把小莲抓起来,真是给我找麻烦。他给我找了这么大的麻烦,我还要自己去解决。等太子醒了,没事儿呢,你就别到我王府去烦我了,有事儿呢,你自己看着办,也别来,来了我也不开门。"
  "咱们过了正月十五再见吧。"

  "王爷请留步。"
  忽然半途插进来一个声音,我回头一看,居然是裴檀。
  他来做什么?
  只见裴檀走过来,却不是对我说话,而是对着柳丛容说,"柳公公,烦劳您拿东宫令符给裴某一用。"
  柳丛容一愣,"裴侯要令符所为何故。"
  裴檀,"京城防务。"
  柳丛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艰难的点了点头,"好的,请裴侯稍等。"
  说完,居然转身回行宫大殿。
  我这个怄啊!
  裴檀这家伙摆明了在我面前炫耀。
  他能借的出来东宫令符,我就借不出来。
  他比我本事大。

  ——好吧,我承认我小气了,谁让人家的理由比我光面堂皇呢?
  人家的理由说出来是什么?
  雍京防务!
  我的呢?
  呃……让我家男宠小莲在大理寺大牢里面吃好,喝好,安心过年。

  我见柳丛容走了,我也懒得和裴檀说话,也没搭理他,转身要走,谁想着又听到一声,"王爷留步。"

  我想说有事快说,有屁快放,老子没空搭理你。
  不过看在裴侯很斯文的情分上,我也很斯文的问。
  "干嘛?"

  "请王爷稍等片刻。裴某想请王爷一道去大理寺,您有令符在手,有什么事也好说一些,下面的官员也容易做一些。"
  "你会这么好心?自己担着干系把令符借给我用?"
  "当年王爷夜奔出观止楼,不是也向臣下借的马匹吗?臣下做自己应该做的,不会去想但或者不但什么干系。"

  呦?
  我上下瞧了瞧他。
  还是那个倨傲,却斯文俊朗的裴檀。
  我还当他什么妖孽附体,换人了呢。

  "我说裴檀呀,你为什么要帮我呢?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我这个人天生胆小,柳丛容那么得宠的人都不敢做的事情,你就敢做,你不像是这么胆大包天的人呀。我可不想被你牵扯进一些别的什么事情当中去。"

  "王爷,可否移步走走?"

  裴檀指了指旁边的亭子。
  那个亭子是八角的,有垂帘,很大,刚好可以挡住风雪。
  我点头。
  谁也不想戳在大雪里面,我迈步向那边走过去,裴檀跟着我。
  等到了亭子,他看着真个小行宫变成银装素裹的景致,似乎不是在对我说话,可他面前又除了我没有别人。

  "世上的人都有退路。裴某可以回老家读书耕田,王爷有崔老板给您置办的庄园,虽然没有滔天的权势,可必定是衣食无忧。只是,有一种人没有退路,就是他们。他们是宫里的人,断掉那根子孙根进宫的人,无论外面还有没有人等着他们回家,他们都回不去了。所以他们只有一片天,就是宫里。柳丛容头顶的天,是太子。"
  "我帮了您,太子要是怪罪,顶多就是罢职查办而已,可是如果留柳丛容帮了您,他就没有活路了。无论你对他有什么恩情,这个报答太昂贵,您必须让他好好想想。又或者是……您就是想把他置于死地,您有那么恨他吗?"

  我,"我没想那么多。"

  裴檀,"您不可能没想这么多。您是宫里长大的,这些事情您根本就不用想,您不可能忘的。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一个事情,您究竟是天生性子好,淡泊,不问政务,还是,……冷漠的过了头呢?
  你所谓的什么疏忽,无心之失,其实都是在别人心口插刀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为之?"

  我不说话。
  忽然我听见裴檀问我,"大殿下,您还可不可能真心对待太子?真心喜欢他,一心为他好?即使,这种真心不是小时候那种相濡以沫,而仅仅是因为同情他对您的真情?"
  ……
  沉默
  大雪一直在下。
  没有人说话。
  良久,他说,"如果不可能,请和太子殿下彻底决裂吧。"


84
  "裴檀,你今年贵庚?"
  裴檀听着就是一愣,像是没想到我问他这么不着边际的话。
  "已过而立之年。"
  我摇头,"不像。"
  裴檀又不说话了。
  我说,"裴檀你不像刚过三十的人,倒像是已过半百,掐指一算就知天命。我爹今年也不过这个岁数,他知道的还没有你全乎呢。
  再说了,就算我再怎么不是东西,能修理我的东西多的很,皇族之内有家规,祖宗江山上还悬着国法,实在不成,九州万方那把椅子上还坐着我爹呢。就算我犯了天大的罪,天管得着,地管的着,朝廷能治我的罪,百姓也能骂我爹娘,可这和你没关系。
  你靖渊侯权势滔天,管的住十万兵马,镇得住雍京城,灭的了高昌,踏的平西疆,有本事,有能耐,那我问问你,知道什么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呗?知道什么叫做为官三思呗?知道这个思危、思退、思变是什嘛意思呗?
  你们东宫那边多的是摇头晃脑的穷酸书生,你有空多跟他们学学,省的你落下功课,也省的他们闲的蛋疼,尽无事生非。"
  裴檀的脸色比锅底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阴沉沉的开口,"祈王爷!!"
  "停!"我手一挡,"懒得听你白活。你拿自己当根葱,谁拿你蘸酱吃?我要回去了,你自己找个地方凉快去吧。"

  东宫令符我也不借了,我打算直接冲到大理寺,如果我带不走小莲,那我让黄瓜把包好的饺子给我送到那边去,我就在他大理寺过年了。
  我一脚踏出凉亭,外面的大雪下的铺天盖地的,凉亭外的假山上堆了厚厚的一层,把原先秉承'皱、漏、瘦、透'媚态的太湖石修理的好像一个一个大白猪。
  我从凉亭这边上回廊,径直向外走。
  沿途净是一些宫女太监近卫军,他们在外面游走,裹的很暖和,我随便扯了一个近卫军小头目的披风,边走边穿好,直奔后面的马舍。

  这鬼地方我是呆够了,足够足够的,呆到再也不想呆了!!
  太子也好,老三嘉王羽澜也好,杜阁老杜小阁老,再加上什么楚蔷生,裴皇后,柳丛容,裴檀,崔碧城……一群顶尖聪明人,撒下一个一个的网,布下一个一个的局,他们面前就是一个赌桌,上了这个台子,无论本事高低,身家大小,不拼个倾家荡产,诛灭九族,没有人会罢手,也没有人愿意罢手!
  你们争去吧,争去吧,争去吧!!——
  老子不奉陪了。

  一出回廊,我的胳膊被什么人攥住,扯到一旁。
  我被拉扯的差点就站立不稳,一头撞在回廊的楠木柱子上!
  还没等我回过神,站稳脚跟,我就感觉我的领子一紧,我身上的披风被他一把扯下去,不但揪的我脖子疼的要命,还捎带着刮下去一根头发。
  "嘿!——疼。"
  我揉着脖子抬头看着他。
  "你不是在寝殿睡觉吗?怎么到这边来了?"

  我面前的人正是太子文湛!
  不知道是我眼花还是怎么着,我感觉他的气色忒别的不好。
  肤色苍白的过分,白的透明,就好像过完三九的残雪,又薄又透的。
  他消瘦多了,本来就尖的下巴这下子更是尖的有些过分了。
  文湛穿了一件半臂玄狐披风,黑色的缂丝锦绣长袍,那么浓重的黑色,显得他的气色更加惨淡。

  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向我,然后张开手指,我看到他掌心有一块黑玉虎符——东宫令符!
  我连忙抬头,文湛的脸上好像戴了一块面具,看不出来表情,我侧眼一瞅,却看到不远处戳着的柳丛容。

  我吞了一口口水,一边说,"还是殿下 体恤我,多谢多谢。"一边伸手就向要拿过那块虎符,谁承想文湛看着我,手中的虎符却递给了别人。
  文湛说,"裴檀,你拿着这块令符到大理寺,让罗显贞把祈王府的人放了。"
  裴檀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他就站在一旁,却没有接过令符。

  我连忙说,"不要劳动裴侯大驾,那这个令符给我就好了,我自己一个人去大理寺足够了。"

  文湛没有把令符给我,他的手指一松,那边本来挺尸一般的裴檀连忙弯腰接过去,看的我的小心肝咯噔一下子,我怕他一生气的,把令符给摔了,这里不是大内,他太子又不是卖假印章的,不会把所有的东宫信物带在身边的,这块令符要是毁了,这一时半刻,让我上哪里找另外一块呢?

  文湛却问,"你信不过我?"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算什么话说的?
  我连忙说,"怎么会?"
  文湛冷冰冰的说,"如果你信不过我,等人接回来之后,你可以自己看。如果他伤了一丝半点,你在我身上割一刀,如果你还不解气,割十刀也可以,这样可以吗?"
  我竟然被他的话惊出了一身冷汗。
  话音未落,文湛斜睨裴檀一眼,"你怎么还在这里?"
  裴檀不敢过多停留,他握好令符,转身离开。

  文湛不再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我。
  他的眼光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我说,"你别这么说话……"
  文湛,"我不要怎么说话?"
  我,"刀、伤什么的,这些词都带着煞气,说过了妨主。"
  文湛,"我只是实话实说。原来你一直乖乖的待在小行宫,所求的不过是一块令符。其实你可以直接对我说,不用去教唆柳丛容为你偷虎符。你以为自己是谁?信陵君吗?"
  我,"……"
  文湛,"承怡,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是瞎子吗?你究竟还有没有心?我把自己逼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可在你心里面,我竟然还是一文不值。也许我的一条命也比不上那个人的一根头发。"
  我哑着嗓子说,"你何必这样说呢。这样说有什么意思?这都是明摆着的事。你明明知道的,你是储君,国之重宝,以后的皇帝,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比你更矜贵。"

  "闭嘴!!"
  文湛呵了一声。
  我看见文湛的手都抬起来了,我以为他要打我的时候,他的手指骤然攥紧,硬生生的垂在一旁,指骨都发白了。
  然后他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最终,他的声音恢复了异常冷静。
  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我说的你都听到了。"
  文湛,"我没有听到,你再说一遍。"
  ……
  我咬了咬牙,说,"好,那我就再说一遍,我……"

  "闭嘴!——"
  文湛的脸显得狰狞。
  我看见他终于扬起了手,我以为他要打我,转身就要向外跑,可是却被他扯住了领子,在我闭上眼睛准备挨打的时候,身上却是一暖,我疑惑的张开眼睛看着他,他把自己的披风裹在我身上,而他自己却后退了两步,像是如果不离我远一些,他肯定忍不住要出手打我了。

  文湛说话了,他的声音中竟然有我根本无法忽略的痛苦。
  "既然你这么恨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
  我心疼的厉害。
  好像就要完全碎裂一般。
  疼的我差点一口气没有喘上来,直接见阎王爷去了。
  我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我转身就跑。
  他在我伸手一把扯过我,"你做什么去??"
  我用力抓着心口,可是文湛一看我的动作,他马上扯过我的手。他的手是炽热的,甚至还有些颤抖。
  "怎么了,很难受吗?"
  我说,"你别生气了,如果你这么不愿意借我令符,我这就去追裴檀,把那个东西追回来就是。"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耳朵中似乎听见文湛在说什么,却听不真切,似乎他的声音是从天边传过来的。都带着嗡嗡的回声。
  我开始变得恍恍惚惚,知道文湛板过我的身体,然我面对他的时候,他的手指颤抖的贴近我的脸颊,然后在我鼻子下面蹭了一下,我低头一看,红呼呼的一层血。

  我流鼻血了~~~~~
  妈呀!——
  我晕血。
  我只感觉两眼一黑,身子好像面条似的,左扭右扭,瘫倒。


85 无责任番外 失忆 01
  01

  我失忆了。
  但我不是傻瓜,我只是失忆了。
  傻瓜和失忆是完全不同的。
  傻瓜有可能忘记吃饭,而失忆只是忘记一些往事罢了。我还记得吃饭,我还认得字,我甚至还大约记得我家湖水旁边的一个密道中,我存放了很多瓷器和字画,我还记我的银票都放在哪里,可是,非常奇怪的是,我竟然不记得我的家人和朋友。
  我捧着脑袋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半点印象。

  首先,在我床前有个长相很清秀的小宦官,他自称自己叫做黄枞菖,是一个很有品级的太监。
  他用了整整三个时辰向我详细解说了我的家族。
  那简直就是麻线团子一样错综复杂,迷宫一样布满了死局和陷阱,传奇话本一般哀怨情仇,调味品一样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我爹是皇上,我娘是他后宫的小老婆,我还有几个弟弟,死掉几个,留下几个,目前的太子殿下是我六弟,他是我爹大老婆裴皇后的独生子。
  我对他有印象,因为我醒过来的第一天就看到他了。
  他听说我失忆之后,表情很意味深长,我甚至感觉他有一点点高兴。
  我想,他一定很不希望我记得过去。

  不过……
  我想,如果我的过去和现在一样,每天吃吃喝喝睡睡,有吃不完的大包子,有喝不完的永嘉太雕,还有祈王府这么大的花园子让我随便睡,我也不用太抱怨。
  太子的模样长的肃杀了一些,不过挺俊的,人也不错。
  他每次过来都让他的随身太监那个叫做柳丛容家伙给我一碟子包子。包子做的很精致,除了羊肉萝卜馅的其他什么都有,比如茄子,海蛎子,辽东酸菜,高丽泡菜,有一次甚至还有野菜和猪肉的。

  今天太子又派柳丛容过来了,给我送的是茄子肉馅的,我很高兴。
  我说,"黄瓜,你把包子拿下去,让厨房给我热一些,然后把他们焖好的南瓜粥端过来。"
  柳丛容一愣。
  我发现他的眼神有些僵直。
  他欲言又止,"王爷,是记起来什么了……"
  而黄枞菖则苦着脸说,"王爷,我叫黄枞菖,不叫黄瓜。"
  我端着茶盏歪在靠椅上说,"上次我看你在厨房吃黄瓜吃的津津有味,想着这个名字也不错,就算给你起个小名。你那个破名叫什么黄枞菖谁给你起的,真拗口,多难听!索性不要了,改名吧。"

  黄瓜苦着脸,不说话了。他默默的端着盛着包子的食盒到厨房去了。
  我问那边的柳丛容,"最近没看见太子殿下,他很忙吗?"
  柳丛容说,"是的。最近江南水患,有大户趁机兼并土地,如果这个时候出了反民就是祸事了,所以太子殿下一直很担心这事。殿下说了,等忙完这个,要请王爷到雍京郊外的行宫玩几天,那边还有猎场,有王爷爱吃的鹿。殿下说,到时候猎几只,和王爷一起烤着吃。"

  "太好了。"我很高兴,"到时候也带上小莲,他好像挺喜欢打猎的。"
  柳丛容有开始欲言又止。
  最后,他说了一句,"太子殿下可能会不高兴。"

  是的,太子不喜欢小莲。
  我想,可能因为他为人正派,不喜欢小莲这样出身的人。

  其实,怎么说呢,当我醒过来之后,他们告诉我,说小莲是我的男宠,我觉得他们在欺骗我。
  我再重复一遍,我是失忆,我不是傻瓜。
  失忆和傻瓜是有本质区别的。
  傻瓜可能忘记吃饭,可是失忆绝对不会忘记吃饭的!!

  再说小莲。
  我自己认为我是个正派人,正派人一般都窝在家中,不会去逛酒馆女昌窑之类异常销魂的场所,所以我对于自己曾经亲自去观止楼(雍京有名的相公堂子)买人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
  小莲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他长的漂亮,身材好,眼睛好。
  他的眼睛很特别,是淡蓝色的,像一对精致的琉璃珠子。

  他唯一的缺点就是,我怎么看他,他也不像一个小倌。
  王府里的人和他关系不错,可又都不亲近,没有人知道他更多的事情,他对自己的过去总是讳莫如深。

  黄瓜告诉我,有一次小莲和崔碧城喝酒聊天的时候,崔碧城问他是西疆哪人,是高昌人吗?
  小莲说,丝路上几个不同的国家,二十多年的柔然,后来的回鹘,波斯,黑衣大食,还有匈奴,和遗国高昌。
  他哪里都去过,他哪里人都不算。
  他亲爹是谁他不知道,不过他亲妈却是郑人,她曾经是大郑边界小城凉叶城一个银匠的女儿,后来被乱兵虏走做了战奴。
  太过神奇的身世,老崔后来连连说是假的。
  我到相信是真的。

  他的身世很飘零,不过他自己倒对这个尘世没刻骨的仇恨。
  就是有些疏离。
  太子不喜欢他。

  我想,其实太子应该放宽怀抱,不要学鲍叔牙,要学管仲。
  治理江山如大河奔流,要泥沙俱下。
  不要把自己扭曲成国子监的老学究做派,穷酸的要命,大雪天揣着炒热的黄豆看《四书》,要不就满肚子的阴暗,总想着怎么按照自己的样子去改变别人,把堂堂大郑非要弄的万人一面。

  小莲出身不好,但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好人。

  哦,对了,还有老崔。
  崔碧城是我表哥。
  他是个商人。
  也是个铁公鸡。
  我也不记得他了。
  不过,我很纳闷,我这么一个正派的人,怎么会有他这么一个亲戚?他和我简直就不像同一个尘世的人。我是清清白白的一个好人,他是一毛不拔的一只钱鬼。
  我想,一定是大家都弄错了,非要说我和他是表兄弟。

  我正想着,黄瓜把我热好的包子端过来,南瓜粥也端过来了。
  我正吃的津津有味,这个时候,门外一层一层报进来,说太子殿下往这边来了。其实现在太子殿下的马匹还没有出大内,那群马屁精就开始一层一层通报。
  我很鄙视他们!!


86

  我好像晕了,不过我又能模模糊糊的听到他们说话。
  都是有些叽里呱啦的。
  我只能真切的感觉到我躺在文湛的床上,却看不清楚床前的一窝子人。
  眼皮太重,我又懒得用手扒拉。

  ……
  "怎么会忽然晕倒呢?"
  "殿下,以臣看,王爷不是昏倒,而是睡着了。王爷三天三夜没有阖眼,想必此时见太子无恙,心一宽,就睡着了。"
  沉默。
  可我感觉一双手很轻柔的给我压了压被子。
  细如游丝的一个残句,"……他心宽……不是为了我……"
  我想要抓着他的爪子狠命的摇!
  你是太子,不能心眼这么小!!
  宰相肚子里面还能撑海船呢,你看你一切转危为安之后只不过临走的时候想要和柳丛容套近乎顺手牵羊的顺走你的一个小小令符,你就不能别这么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吗?
  我满腹义正词严,可惜张不开眼睛,也卡不了口。

  "怎么会突然之间流鼻血?"
  这好像又是文湛的声音。
  "他一生气就会吐血,这是有顽疾吗?"
  突然无人说话。
  我感觉我的脉被一只手摸来摸去,摸去摸来,又探了探我的鼻息,还掐了掐我的胸口,最后似乎好像下定很大的决心,才用类似上断头台一般笃定的语气说:
  ——"如果臣下没有断错的话,王爷这是肺腑燥热,肝气郁结所致。"
  哦,这是林若谦的声音。
  似乎文湛又问了一句,"这个季节怎么会肺腑燥热呢?"
  ——"食多羊肉萝卜所致。"
  文湛,"……"
  林若谦说,"殿下,王爷的身体本就不是太好,有一些体虚之症,而羊肉又是凝热大补之物,多食并无益处。这就好比人参,有人可以用它续命,而有人则因为多饮参汤反而重病缠身。"
  "臣仔细切了脉,王爷脉象平滑,虽然有些内虚之症,单并无大碍。殿下所谓的吐血,也许可能是王爷一时急火攻心,偶而为之罢了。"

  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