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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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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风》作者:尼罗(9.15至VIP完结+番外四则/强推榜文/民国旧影)

1、叶雪山

  吴碧城站在沙发后面,一只雪白的手搭在靠背上,是在明显的颤抖。他是个单薄身量的白脸少爷,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含了眼泪,嘴唇则是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是个隐忍不发的悲伤模样。忽然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扭开脸去,手上的钻戒与胸前的怀表金链反射阳光,就一起颤巍巍的熠熠生辉了。
  "你骗我。"他带着哭腔,终于开了口:"你要是不愿意和我好,当初就别招我。现在哄得我跟你好了,你又要走,这成什么意思?"
  叶雪山坐在一旁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支小银叉子,正在茶几上的白瓷盘子里翻翻捡捡。盘子里堆着滚圆的小芋头球,外面糊了一层黏黏的糖汁。吴碧城都要气死了,可他一口接一口的,就只是吃。
  于是吴碧城忍无可忍,绕过沙发走到了他的面前,在一寸多厚的羊毛地毯上猛一跺脚:"姓叶的,你说话呀!"
  叶雪山抬头望向了他,却是满不在乎的笑了。吴碧城是个小白脸,他也是个小白脸,面目是很英俊的,穿戴的也漂亮,只是头发没上生发油,看起来就毛茸茸的泛黄,显出几分稚气。
  "我也不想走嘛!"他又戳了个小山芋球送进嘴里:"你要是能给我弄来三千五千的,我保准陪你玩足三个月。"
  吴碧城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条丝绸手帕,胡乱擦了脸上涕泪,委委屈屈的又道:"三千五千,我都给你弄过多少次三千五千了?家父那天查出了我的亏空,还以为我学坏了呢,把我叫去好顿申斥。"
  叶雪山抬手拍拍他的大腿:"好孩子,令尊骂得没有错,你的确是跟我学坏了。"
  吴碧城看了他这个惫懒样子,越发绝望起来,泪流满面的问道:"那你要我怎么办?账房先生听了家父的话,不许我再去公帐上支钱,我自己的私房也都光了。我要是有,能不给你吗?"说到这里,他低头撸下手上两只钻戒,一起扔进叶雪山的怀中:"给你给你,都给你!你看我能值多少钱,你把我也卖了吧!"
  叶雪山捡起那两只钻戒,先是仰脸对着阳光审视一番,随即拉过吴碧城的左手,很细致的为他重新戴好。探头在那手背上亲了一口,他垂下眼帘,一本正经的说道:"你是无价之宝,我不舍得卖。"
  然后他拿起叉子,继续吃小山芋球。吴碧城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气得再次跺脚,又唤着叶雪山的表字说道:"子凌,不要吃了好不好?你怎么越来越馋了?"随即他转身坐了下来,蹙着眉头继续说道:"你在天津没了活路,难道去北京就万事亨通了?"
  叶雪山盯着盘子说道:"我在北京不是有个做师长的大哥吗?现在这个年头,官僚全怕军阀,我想让他给我找个差事,应该总不成问题。有了差事就有钱,有了钱我才能活着。贤弟啊,你的心意我很清楚,可是我要是饿死了,你我之间再有感情不也是白搭?"
  说到这里,他扔下叉子转向吴碧城,压低声音笑道:"临走之前,亲一下?"
  吴碧城本就哭得面红耳赤,听了这话,越发红上加红。局促不安的双手交握绞起手指,他很羞涩的垂下了头:"不好,我们是灵魂上的相爱……"
  没等他把话说完,叶雪山已经飞快的在他嘴上啄了一口。两人的嘴唇都是年轻柔软,叶雪山更热一点,带着糖芋头的余味。吻过之后,叶雪山笑着问道:"我很甜吧?"
  吴碧城缓缓的点了点头,蚊子哼似的嗡嗡道:"你吃了糖芋头……当然甜……"
  叶雪山笑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我走了,要赶下午的特快列车。"
  吴碧城一听这话,又是悲从中来,不料叶雪山忽然弯腰一掐他的脸蛋,口中笑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和别人好。如果下个月我还没回来,你就等着放了暑假去找我!"
  吴碧城悻悻的答了一声,然后解下自己的怀表,起身给了叶雪山:"我这只表特别准,你带着吧。"
  叶雪山没客气,把怀表接过来直接塞进胸前口袋。抬眼望着吴碧城一笑,他公然说道:"我不向你道谢了,你要是新得了什么好东西,也都给我留着。"
  吴碧城还是个稚嫩学生的思想与做派,在叶雪山面前永远是落花流水的小兄弟。又气又笑的"嗐"了一声,他也说不清叶雪山这是不和自己见外,还是单纯的不要脸。有人说叶雪山坏,他选择不信,并且认定叶雪山其实只是淘气。
  这时,叶雪山又认真说道:"别以为我离了天津,我们的感情就要生疏。我这么大的人,总不会一点主意都没有;而你吴大少爷成天活得花团锦簇,倒是让人不能确定了。"
  吴碧城把玩笑话当了真,急得又要脸红:"你少倒打一耙,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放心,只要我们的关系存在一天,我就不会——不会主动背叛!"
  叶雪山抬手一刮他的鼻梁,压低声音笑道:"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好,我也一样。"
  说到这里,他抬手将吴碧城拥到怀中,用力的搂了一下。而吴碧城听了这一番话,心中渐渐明亮起来,两只手就也试试探探的环住了叶雪山的腰。叶雪山最近正闹经济危机,有日子没出去拈花惹草了,如今搂着大姑娘似的娇嫩少爷,他隐隐的也起了一点兴致。本来说是要走的,也不走了,追着吴碧城要抱要亲。吴碧城怕的就是这个,左躲右闪东逃西窜,两人闹得嘻嘻哈哈,良久之后才安生下来。
  这回戴上崭新礼帽,叶雪山是真的要走了。在吴碧城的陪伴下出了吴宅后门,他脸上笑着,心里却是对自己作了评价:"饥不择食。"

  叶雪山独自走在街上,没等到家,就又饿了。正好路边铺子里刚刚摆出一炉热烧饼,他便垂涎三尺的买了一个,当众往嘴里塞。一口刚咬下去,后面有人呼唤了他:"叶大爷,干什么呢?"
  他应声回头,就见路边停了一辆汽车,陈美情女士探出了一张浓妆面孔,又扬起手臂向他招了一招。
  叶雪山立刻嚼着烧饼走了过去。而陈美情将一边手肘搭上车窗,歪着头摆出电影明星的姿势,含笑问道:"我说,你怎么了?花子似的给谁看呢?"
  叶雪山看她衣袖只齐肘部,白嫩嫩的小臂尽露出来,便忍不住伸手过去摸了一把:"大小姐,你是嫌我给你丢人了?"
  陈美情在他手上轻轻一打,随即娇声嫩气的笑道:"我就说你是个浪荡子,你还不服气。真是的,怎么不继续靠着你那老子的名头招摇撞骗了?"
  叶雪山捏着烧饼苦笑了一下:"大小姐,别说这话。人家姓顾,我姓叶,根本就是两家;再说顾老爷子也已经仙去多年,我就算想骗,也没有招牌不是?"
  说到这里,他转身作势要走。而陈美情虽然以挤兑他为乐,但当真看他悻悻离去了,却又心里老大不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你等等,我听说你要离开天津了,真有这事吗?"
  叶雪山停了脚步转向汽车,脸上依旧是苦笑:"没办法,人穷志短,我想去北京找大哥帮忙,给我介绍个差事救穷。"
  陈美情当即把嘴一撇:"哟,不是两家吗?怎么又认了人家做大哥?"
  叶雪山不说话了,靠着汽车默默的吃烧饼。而陈美情抄起身边的小漆皮包,打开来后数出一卷钞票,通过车窗往他衣兜里一塞:"快别在大街上现眼了,你要是真饿,我请你去吃大菜。"
  叶雪山摇头笑了,感觉眼下这一切都很富有戏剧性。他打算去吴碧城那里弄一点钱,可是只得到一块怀表;他根本没想到会遇见陈美情,结果陈美情却给了他百十来块。

  叶雪山要赶火车,所以不吃大菜。回家提起一只小皮箱,他轻轻巧巧的赶去了火车站。这时他身上还有两百多块钱,身后则是三万元的债。挤挤蹭蹭的在一等车厢找到位子坐下,他忙里偷闲的回顾往昔,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日子过下来的——他是顾老爷子的私生子,娘没得早,顾老爷子一死,他就彻底断了经济来源。算起日子,也有三年多了,他居然不但没有挨饿,而且还保住了家里的洋房汽车。
  不过成天的拆了东墙补西墙,也实在是很够人受。所以他决定另谋出路,去北京碰碰运气。

2、长兄

  叶雪山是傍晚上车,本以为列车特快,哪知道一路走走停停,直至午夜才到了站。拎着皮箱下了火车,他一边向站外走,一边就有些为难,因为这个时候前往顾宅,显然是不合适极了。顾雄飞脾气不好,尤其是不惯着他,他像个贼似的深夜登门,天亮被对方知道了,也许又成一桩罪过——前年兄弟二人在天津见面,顾雄飞不就当着顾老爷子的面骂过他"没个人样"?
  叶雪山自认还是挺有人样的,所以挨了这么一句臭骂之后,就总记在心里。不是要记仇,而是单纯的想不通,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碍眼。

  叶雪山对于北京道路不是很熟,好容易拦下一辆黄包车,他也讲不清要去哪里,只说想要住店。车夫二话不说拉起就跑,结果把他送到一处极差的旅馆门前。他坐在车上举目一瞧,见那老房子黑洞洞的摇摇欲坠,真如鬼窟一般;想让车夫再换一家,车夫却又极力推销此处。他一听车夫话锋不对,立刻赖在车上,直接报出顾宅地址。
  车夫这回见他目的明确,自然无话可说,一路顺顺利利的把他送到了顾宅门前。午夜时分,万籁俱寂,车夫一走,他就成了孤家寡人。犹犹豫豫的呆站了片刻,他自知没有风餐露宿的道理,所以硬着头皮叹了一声,打算上前叫门。不料就在此刻,忽有一辆汽车驶入胡同,车灯雪亮,立时把他照得无处遁形。而他眼睁睁的看着汽车缓缓停到自己面前,车门一开,顾雄飞跳了下来。
  顾雄飞是个人高马大的身材,将一身军装穿得十分威武。背着双手站在叶雪山面前,他慢慢皱起两道浓眉,仿佛见了妖怪。而叶雪山拎着箱子微微一躬,像个小男孩似的轻声唤道:"大哥,我来了。"
  顾雄飞牙疼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歪着脑袋继续看他:"你来干嘛?"
  叶雪山笑了:"你有日子没去天津了,我来看看你。"
  顾雄飞也笑了一下,一张脸在车灯光芒的照耀下,越发显得轮廓分明:"你说实话!"
  叶雪山微微躬身,诚恳而又谦卑的说道:"大哥,我真是看你来了。"
  顾雄飞抬手向胡同口一指:"不说实话就给我滚。"
  叶雪山立刻挺身恢复原形:"我没钱了。"
  顾雄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即反问:"这和我有关系吗?我欠你的?"
  叶雪山一旦落了下风,就不说话。两人相对沉默良久,末了顾雄飞一扬头,转身便向大门走去。叶雪山快步跟上,随他迈过了顾宅门槛。

  顾宅大门朴素,内里却是别有洞天,连进两重院门之后,迎面才见一座西式高楼。这楼便是顾雄飞日常起居之所,楼后还有一番广阔风景,只是此刻夜色深沉,望过去就只是一片高低起伏的黑影。顾雄飞进入楼下客厅,也不让人,一屁股先坐上了沙发,又把两只穿着长筒马靴的脚架到矮茶几上。叶雪山颇为尴尬的站在一旁,说话要挨骂,不说又不对劲。末了他见顾雄飞歪身从裤兜里摸出一只扁扁的赛银烟盒,这才得了生机,掏出打火机走上前去,主动弯腰给顾雄飞点燃了香烟。
  顾雄飞撩了他一眼,气势汹汹的出了声音:"我听说你在天津挥霍的不堪,有没有这事?"
  叶雪山一歪身,在他旁边也坐下了。随手拿起那只赛银烟盒,他一边慢条斯理的摆弄,一边垂头答道:"大哥,凭着我的财产,纵是想要挥霍到不堪的地步,也是有心无力啊。"
  顾雄飞冷笑一声:"凭着你的财产,你早该要饭去了,谁知道你在做什么浪荡事情!"
  烟盒里的香烟头尾不齐,是随手摆进去的。叶雪山将香烟头尾顺着一个方向重新整理,做得认认真真,眼睛都不多眨一下。顾雄飞斜出目光审视了他的侧影,就见他短发凌乱,面庞白皙,鼻梁挺直,倒是个很讨人爱的相貌。
  叶雪山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可是坚持着把手上工作做完,因为没有想好下一步的对策。大哥当然是不好说话的,大哥要是好说话,他也不至于熬到如今才来投奔。最后心不在焉的合上盒盖,他转身把烟盒送回到了顾雄飞身边,又迎着对方的目光微微一笑,嘴角两侧隐隐显出浅淡梨涡。
  顾雄飞一边凝视着他,一边伸手去接烟盒,结果连盒带手一起握了住。叶雪山的巴掌又软又热,让顾雄飞联想起一个缠绵床榻的病孩子,总是发着低烧,没人管没人理,然而又不至于死。
  叶雪山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暖意,连忙笑道:"大哥,帮帮忙吧。我只求你给我找份差事,就算要我洗心革面,也得给我一个起步的机会啊。"
  顾雄飞放下双腿,欠身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其实是不愿意招惹叶雪山,因为这小子毕竟有着父亲的血脉,而又没有认祖归宗;这样的关系最是麻烦,一不小心就会出事;可是真要把他撵回天津,又有点不大忍心。为什么不忍心?也说不清。他总觉得叶雪山身体不是很好,又孤零零的没有亲人,怪可怜的。真想再握握他的手,可是平白无故的握手也不好,算了,不握了。
  "想要上进,倒是好事。"他喷云吐雾的说道:"你先去睡吧,有话明天再说。"
  叶雪山听闻此言,恨不得打心眼里大笑出来——又有活路了!

  仆人拎起小皮箱,引着叶雪山上楼进入客房。叶雪山一离了顾雄飞,精气神就全上来了。从裤兜里摸出五块钱扔给仆人,他随口说道:"辛苦你了,劳驾你再给我拿点吃的上来。"
  仆人本来熬夜熬得十分不满,骤然看到钞票,登时乐得把嘴咧开,说话之前还一鞠躬:"叶少爷,夜里厨房是没人了,热的饮食没有,点心成不成?要不然给您点个火酒炉子,也能煮些米粥。"
  叶雪山想了一想,随即问道:"夹心面包有没有?"
  仆人答道:"那肯定有。"
  叶雪山走到床边坐下,一边弯腰解开鞋带,一边说道:"那就夹心面包吧!"

  仆人轻手利脚的送了面包热茶进来,然后掩门悄悄退下。叶雪山先不急着吃,脱了皮鞋脱袜子。年轻单身汉的袜子,气味自然不会美妙。他趿着拖鞋把袜子扔到屋角,又去洗净双手,然后才坐回床边,拿起一块面包。夜里要什么没什么,面包却是还算新鲜,里面夹着丰厚奶油。叶雪山张大嘴巴咬下一口,开始惬意的大嚼起来。
  顾宅厨房分成中西两部,西餐部的厨子手艺高妙,叶雪山比较馋,去年过来吃了几顿好饭,便是心心念念的一直不忘。不过片刻的工夫,他将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口中,同时鼻孔出气,颇为销魂的"嗯……"了一声。
  拽过床单一角擦了擦手,他端着一杯热茶,开始研究吴碧城送给他的新怀表。怀表是瑞士货,带着白金壳子,挂在身上自然体面,卖出去大概也很值几个钱。叶雪山专心玩表,同时完全没有想起吴碧城——他是天生的没心没肺,此生还未尝过思念的滋味。
  喝足了茶,玩够了表,他洗漱更衣钻进被窝,也不择席,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他早早起床,一是显出自己上进的决心,二是为了吃顿精致早饭。哪知他起来了,顾雄飞却是睡了懒觉。待到中午,顾雄飞神采奕奕的下楼见他,他独自坐在长沙发上,已经东倒西歪的打起了瞌睡。也许是因为姿势不对,他睡得气息不畅,呼哧呼哧总像要打呼噜。顾雄飞在他面前弯下了腰,伸手想要把他扶正,哪知双手刚一碰他,他就猛的醒了。
  醒了之后,他怔怔的睁大眼睛望向顾雄飞:"哟,大哥?"
  顾雄飞直起腰来,因为今日不想出门,所以换了长衫打扮。居高临下的看着叶雪山,他老气横秋的开口问道:"有没有计划好要去哪个衙门?"
  叶雪山站了起来,身上穿得利索,后脑勺的短发全是乱成鸟窝:"大哥,衙门当然是越肥越好,盐务、交通都可以。"
  顾雄飞点了点头,随即横了他一眼:"上去梳梳你那头发,没个人样!"

3、各行其是

  顾雄飞如今乃是段巡阅使眼前的红人,权柄极大,想要出面给人找个差事,真是轻而易举。不过他素来注重颜面,不会将个下三滥到处推销。当然,叶雪山还没到下三滥的地步,可是论本领,他没什么本领;论学问,他连中学都没有毕业,国文只会写白话信,外文只会说I
love you;这样的资格,显然是办不了实事。
  周密的忖度一番之后,他把叶雪山安排进了盐务机关,虚职而已,按月能得百八十块的薪水。这一点钱,还不够叶雪山打一场小牌,不过聊胜于无,总比没有强。叶雪山入职的时间极巧,第一天到衙门里露了个面,第二天就到了发薪日期。攥着九十来块上了大街,他买了一本淡绿印花的西式信笺,一瓶香水。这两样东西是不值钱的,不过他又另添了一只六十块钱的美国打火机。下午回到家中,他趁着顾雄飞还未归来,提前把打火机送到了对方卧室床头。然后坐进客房里面,他摊开信笺拿起钢笔,蘸着黑墨水一口气写了十几封短信,预备寄给天津的女朋友们,自然,其中也夹了吴碧城一位男朋友。
  晾干墨水之后,他在信笺上又洒了些许香水,把表面功夫做足。穷归穷,但他还维持着阔少的情趣。世事就是如此,虽然日子总是险伶伶的如同大厦将倾,可是只要能够巧妙应对,就还能飘飘摇摇的生活下去。

  顾雄飞看到了那只打火机,脸上一丝笑模样都没有,直接向叶雪山问道:"你那薪水还剩多少了?"
  叶雪山心算一番,随即笑着答道:"二十来块。"
  顾雄飞立刻嗤之以鼻:"败家子,等着我养你吗?"
  叶雪山没说话,意意思思的把目光转向身边桌上的一盘樱桃。伸手拈起一粒送进嘴里,他犹犹豫豫的瞥了顾雄飞一眼,然后低头把核吐到手中。
  顾雄飞一直盯着他,忽然没头没脑的又道:"你既然来了我这里,就要服我的管!"
  叶雪山点了点头,低声答道:"是,我知道。"
  顾雄飞不再多说,扭头便走,片刻之后又回来了,将一张支票扔到果盘旁边:"我不白受你的礼物,只要你肯自立自强,我就谢天谢地了!"
  叶雪山拿起支票一看数目,登时坦然笑了,满脸都是真心实意的喜色。而顾雄飞看他笑得傻里傻气,心里不禁也愉快起来。
  然而到了翌日此时,顾雄飞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叶雪山消失了!

  叶雪山像钓鱼似的,用六十块钱钓来六百块钱。手里一旦有了钱,他便像上满发条的机器一样,身不由己的溜出门去开始玩乐。他在北京没什么伙伴,又懒得挤火车回天津,于是自得其乐的到处乱逛。不过两三天的工夫,他就有了新女朋友。新女朋友和旧女朋友一样,不是思想解放的阔小姐,就是行动自由的阔太太;他空手套白狼的混在女人堆里,在钱财上很快变成只进不出,因为女人们已经爱上了他,而他说走就走,让人不能不有所奉献,来挽留他。
  他彻夜的跳舞、喝酒、打牌,玩得昏天黑地,任是神仙老子也摸不清他的踪迹。顾雄飞气得咬牙切齿,可又不好满大街的撒网找他。如此直过了半个多月,这日顾雄飞在家里大请客,满宅子里四处走动,偶然回到楼内,他在经过客房之时,忽然听见里面依稀传出响动。
  停下脚步愣了一瞬,他好奇的伸手推开房门,随即又惊又喜又怒,发现叶雪山竟然不知何时溜回来了!
  叶雪山似睡非睡的蜷在被窝里,两边面颊白里透红。顾雄飞扭头一看墙上时钟,发现现在正是下午四点多钟,无论如何不是睡觉的时候,便上前两步,弯腰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你这些天跑到哪里去了?"
  叶雪山把眼睛微微睁成缝隙,同时轻声说道:"大哥,我有些不舒服,家里有没有阿司匹林?"
  顾雄飞向上一摸他的额头,只觉烧得烫手。而叶雪山重新闭上眼睛,十分沉重的吁出了一口气。他几乎是无所畏惧,穷都不怕,就只怕病,因为病了没人管,只能自己活受罪。这个时候,身边有条狗陪着都是好的,顾雄飞也变得可亲了,因为毕竟还肯过来问他一声,还试了试他的热度。
  昏昏沉沉的被顾雄飞扶起来吃了药片,他动一动就是天旋地转,身上也冷得快要打摆子。浅浅的叹了一声,他迷迷糊糊的却是露出微笑:"唉,大哥,幸亏我来了北京,否则一个人躺在家里,就难熬啦。"
  顾雄飞任他偎在自己胸前,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看不惯,可同时又觉得他怪可怜。试探着抬手抚上他的短发,顾雄飞开口问道:"晚上想吃点什么?"
  叶雪山呼出的气流宛如热浪,滚烫的喷在他的手背上:"唉……不想吃什么了。"
  顾雄飞一听这话,确定了叶雪山是真病,而且病得不轻,因为这么馋的一个人,今天居然自愿不吃晚饭。

  贵客络绎到来,皆是军界人物。顾雄飞分|身乏术,一边陪着友人高谈阔论,一边惦记着楼上的叶雪山。天气日渐热了,晚宴摆在楼后的一间大花厅里,四面通风,十分宽敞。待到众人酒足饭饱,花园里锣鼓喧天的开了大戏。顾雄飞请的都是名角,点的又都是风骚热闹的戏目;黯淡暮色中亮起电灯,在花木之中托出一台金光灿烂的大戏,情景比戏园子里更有意趣。然而顾雄飞坐在台下,只是魂不守舍。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顾师长,听说段巡阅使他老人家最近很爱听人讲经?"
  顾雄飞拖了长音答道:"这个……"
  "这个"之后,再无下文,因为他身不由己的站了起来,实在是坐不住了。

  顾雄飞借故离开,回房去看叶雪山。不料上楼推门一看,却见叶雪山裹着睡袍坐在窗台上,正是一个侧耳倾听的姿势。
  他愣了一下,同时随手关了房门:"干什么呢?"
  叶雪山面色苍白,双手拢着睡袍前襟:"大哥,外面是不是在唱戏?我在房里都听见了。"
  顾雄飞大步流星的走上前去,抬手一摸他的额头,发现居然已经退了热度,便开口答道:"想要看戏,就穿上衣服出去看。"
  叶雪山立刻摇了头:"我不去。"
  顾雄飞狐疑的盯着他:"为什么?你还怕见人吗?"
  叶雪山笑了一下:"不是怕见人,是怕别人问起我的身份,不好回答。"
  顾雄飞冷笑一声:"你在天津,不是一直打着顾家二少爷的旗号交际?"
  叶雪山打了个冷战,垂下头沉默片刻,末了低低的说道:"我又不是打着旗号和你争家产。谁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你总得让我有个爹啊。"
  说完这话,他跳下窗台上了大床,一抖棉被盖住自己。顾雄飞没想到他居然也有脾气,不禁怔在当地,回头一想自己那话,似乎的确不对,可又没有放下身段哄他的道理。进退两难的思索一场,他没得出结果,故而索性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顾雄飞作为家中的独子,唯我独尊惯了,从来不懂让步。如此过了一夜,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言语伤人,便打算主动示好讲和。哪知在他中午起床之时,叶雪山已经出门去了。
  他正襟危坐的在家中等了大半天,没有等回叶雪山,反倒替叶雪山接了一大叠信件,全是来自天津。这时他因为等得不耐烦,心中已经带了怒气。将信一封接一封的看了一遍,他忽然生出了好奇心。抄起一把锋利剪刀,他理直气壮的把信全拆了开。
  顾雄飞并不是个讲浪漫的人,活了二三十年,还不曾尝过罗曼蒂克的滋味。一口气读了这许多篇甜蜜文字,他只觉寒毛直竖、肉麻已极;其中一封发自南开大学,尤其啰嗦缠绵,署名却又类似男子,乃是吴碧城三个字。

  叶雪山来到北京,一是为了生财,二是为了躲债。这两样都离不开顾雄飞的力量,所以他如今忍气吞声,不敢发作。
  当晚回到家中,他对着七零八落的一堆信件,又是气了个直眉瞪眼。鼓起勇气走到顾雄飞面前,他还想讲道理:"大哥,那毕竟是我的隐私……"
  顾雄飞不等他说完,便很不屑的一挥手:"你少对我卖弄新词。什么隐私,不就是见不得人吗?你也知道你那些东西见不得人?"
  叶雪山被他堵了个哑口无言。就觉对方不通人情,简直蛮横至极。看来和这种丘八讲感情,纯是对牛弹琴;不如弄笔款子回去还债,往后再不过来就是了。

4、别有心思

  凌晨时分,天际已经隐隐现出了鱼肚白,然而叶雪山依旧鏖战在牌桌前,身后坐着一位娇滴滴的小玉仙。
  小玉仙是位刚刚下海的坤伶,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论起相貌本领,也算得上是色艺双绝。叶雪山近来比较想女人,所以相识第一天就带她出去逛洋行吃大菜,要什么给什么,几乎就是一掷千金的气魄,结果不出三天,他就把她哄到旅馆开房间去了。
  昏天黑地的又混了两三天,他足了兴,又嫌对方是个戏子,美则美矣,没有实际的好处,故而开始渐渐偏向冷淡一面。他打一夜牌,小玉仙就看他一夜牌,其间还伺候着他的烟茶,他则是一身正气的讲起了礼数,等闲不与小玉仙谈笑。

  日上三竿之时,牌局散了。叶雪山想起今天是衙门发薪的日期,所以直接奔了机关,并不回家。他是惯于熬夜的,一夜不睡,也就只是手心微微发热,略有一点低烧的征兆。将那九十来块拿到手里,他不假思索的去了东安市场,要到西餐馆子里吃顿好的。一人点了两人的分量,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一边品尝美食,一边欣赏晚春的明媚风光,缓慢而迟钝的将一顿饭吃成没完没了。
  顾雄飞是无所谓公务的,只要军中无事,他满可以从早到晚坐在家里。叶雪山行踪不定、夜不归宿,这本来也是常态,不过顾雄飞近来总是想见他而不可得,所以等得起了怒火,决定从此新增几条家规,不许他再不分昼夜的肆意游荡。
  魂不守舍的等了小半天,他在吃过午饭之后,见叶雪山还是没有音信,便要派人上街去找,可未等他发号施令,忽然来了一位客人,说是要找叶雪山。顾雄飞如今对于叶雪山的一切都很感兴趣,这时又是闲着,便亲自出面接待了对方。
  客人是名二十来岁的苗条青年,衣着堪称奢华。红着脸站在顾雄飞面前,他嗫嚅着报上自家姓名,声音传入顾雄飞耳中,却是响成一声惊雷:"原来你就是吴碧城!"
  吴碧城扭扭捏捏的一点头,因为很少单独出门做客,所以此刻局促之极,偏偏顾雄飞方才嗓门又大,冷不丁的喷出一句话,几乎把他吓了一跳。
  顾雄飞将他上下审视一番,随即一伸手:"吴先生,你请坐。"
  然后不等吴碧城坐,他先一屁股坐下去了。很不客气的板起一张面孔,他开始直通通的盘问起来。吴碧城知道他是个军人,以为军人就是这样无礼,故而垂下头去,问一答一。如此交谈片刻之后,顾雄飞忽然听出了问题:"我说,天津那个吴廷荪,和你是一家吗?"
  吴碧城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蚊子哼似的答道:"那……正是家父。"
  顾雄飞当即拖着长音"哦……"了一声,发现原来还是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了。吴廷荪号称资产千万,乃是津门数一数二的大资本家。顾雄飞年初时还与段家大少爷合伙凑了三十万整,送进吴廷荪的嘉廷公司里做投资。
  既然是大资本家的儿子,又在南开大学里读书,那显然和叶雪山就不是一路人。顾雄飞知道少年学生们情窦初开,是很容易发生同性恋爱的,尤其这吴碧城羞羞怯怯,又是格外的像个大姑娘;不过叶雪山老大不小,身边女朋友无数,不该还有这种癖好——除非是别有所图。
  顾雄飞本来就有点看不起叶雪山,这回越发的要鄙视了。游手好闲,不思进取,扯着恋爱的旗号巴结资本家儿子,这叫什么东西?
  吴碧城见他一味的盯着自己,也不说话,不禁很是心虚。规规矩矩的站了起来,他开口说道:"顾师长,既然子凌不在,那我就先告辞了。请您替我向他转告一声,就说我住在北京饭店。好吗?"
  顾雄飞一点头,然后看在吴廷荪的面子上,心不在焉的把吴碧城送出了家门。

  吴碧城对叶雪山百般思念,鼓足勇气逃课前来。回到饭店之后,他因时间有限,明天晚上就要赶乘火车回学校去,所以等得如坐针毡。与此同时,顾雄飞的副官长开着汽车在街上跑了一整下午,专为了要找叶雪山;结果城里的繁华地方都跑遍了,却是连叶雪山的一根毛都没有摸到。
  顾雄飞十分恼火,气得在晚餐时喝了两大杯威士忌。正是借酒消愁愁更愁之际,叶雪山姗姗归来。兄弟二人在餐厅里见了面,叶雪山对他笑了一下,低声唤道:"大哥。"
  顾雄飞细细的打量了他,见他西装笔挺,头脸洁净,显然外面有地方让他洗漱休息。至于到底是什么地方,也无须细想。
  "难得啊!"他冷笑一声:"你竟然还知道回家!"
  叶雪山讪讪的只是笑,一边笑一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从小就守着个林黛玉似的病娘,爹又神仙似的,不肯轻易下凡到天津陪他。他一边陪伴着娘,一边恭维着爹,倒是慢慢熬出了个好脾气。
  "大哥在等我吗?"他试探着问道,同时盯着面前一盘龙须菜,想要尝尝。
  顾雄飞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粗声大气的答道:"屁话!家里就这么两个人,我不等你,我等鬼去?"
  叶雪山趁机拿起他的筷子,夹了一口龙须菜送进嘴里。而顾雄飞见他对自己的筷子是说用就用,丝毫不嫌,心里倒是痛快了一点。而叶雪山一边咀嚼着龙须菜,一边动了心思,想要对顾雄飞提一提钱的事情——不说要,只说借,先把天津的债还清再说。
  放下筷子转向顾雄飞,他照例未语先笑,哪知未等笑完,顾雄飞忽然说道:"你有个姓吴的朋友,从天津过来找你。"
  叶雪山一愣:"吴碧城?"
  顾雄飞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端起大玻璃杯,抿了一口威士忌:"靠着交朋友混饭吃,真有你的!"
  叶雪山现在对吴碧城毫无兴趣,只想把话题转到金钱上去;不想顾雄飞自顾自的又开了口:"既然如此,我也不能算穷,可是怎么没见你和我特别亲近过?"
  叶雪山听到这里,隐隐感觉他这话锋不对,但是不肯正面交锋:"大哥,你我乃是兄弟,天生便是关系密切,何必还要效仿普通朋友去特别亲近呢?"
  顾雄飞垂下眼帘,盯着杯中的酒:"这话说的高明。因为我是你的大哥,所以你对我连起码的敷衍都省掉了。看来这大哥是做不得的,做大哥的全是冤大头。"
  叶雪山没想到他会发出这样一番高论,出乎意料之余,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偏偏一时放松,竟然哈哈哈的笑了一大串,是纯粹的傻笑。顾雄飞吃了一惊,立刻抬眼看他。而叶雪山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张脸骤然红了起来——他也被自己的笑声震住了。
  双方静默片刻,顾雄飞重新低下头去,端起酒杯摇摇晃晃:"傻瓜一样。"
  叶雪山承认自己方才像个傻瓜,所以并不反驳。抬手挠了挠短头发,他决定进入正题:"大哥,我有个不情之请,想对你讲。"
  顾雄飞依稀猜出了内容,不过还是一点头:"说。"
  叶雪山清了清喉咙,然后目光热切的望向了顾雄飞:"大哥,你能不能借我一笔钱?我在天津有点债务,快到期了。"
  顾雄飞没看他,盯着酒杯问道:"多少?"
  叶雪山迟疑了一下:"五万。"
  顾雄飞当即把酒杯往桌面上一顿,"咚"的一声,威士忌都溅了出来。抬头瞪了叶雪山,他咬牙切齿的反问:"五万?!"
  然后他站了起来,围着餐桌走了一圈,末了停在叶雪山背后,他开口怒道:"你的手笔可真是越来越大了!他妈的五万!"
  叶雪山站了起来,低眉顺眼的向他一躬身:"大哥,帮帮忙吧。"
  顾雄飞一扯他的衣领:"你穿好的,戴好的,看着比我还像个爷,合着全是用债堆起来的,等着我出钱给你填窟窿呢!我说叶子凌,从今往后你我调换一下吧,也让我享一享这做弟弟的福气!"
  叶雪山听了这话,心中便要发狠——如果顾家财产真有了他的份,他现在也就不必借债度日了。这当然全怪顾老爷子死得仓促,未等让他认祖归宗,便自顾自的咽了气。出殡那天,他想来送父亲最后一程,但当时顾家的管事人可能是不知应该如何待他,于是索性连大门都没让他进。那时候顾家门口都被宾客们的汽车堵满了,他穿着赶制出来的一身黑袍子,孤零零的站在许多汽车当中。汽车夫嫌他碍事,粗声大气的探出头来撵他,他在顾宅门前无处立足,混乱中又找不到顾雄飞,只得是灰头土脸的回了天津。
  他不是个记仇的人,可这件事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想起来一次,就难过一次。他总觉得顾雄飞如今的荣华富贵里面,至少有着自己的三分之一——庶出的儿子,三分之一就够了。

  顾雄飞把叶雪山骂了一顿,同时手不闲着,不是抻一抻他的领带,就是拍一拍他的肩膀。叶雪山是个颀长的身材,能把任何衣裳都穿得服服帖帖。顾雄飞骂得兴致勃勃,骂着骂着,忽然很想把他搂到怀里抚摸一通。
  摸一摸,亲一亲,哄一哄。顾雄飞承认自己是起了非分之想,而且是非常的非分,非常的想。可是怎样下手呢?是直接把人扛起来走,还是斯斯文文的先谈条件?
  顾雄飞不曾受过欲望的苦,从来没在这些事上费过心思,所以现在就很踌躇。而叶雪山万没想到对方会对自己别有心肠。笑微微的向后靠在桌子上,他饶有耐心的歪着脑袋望着地面,静候大哥口干舌燥,开出支票。

5、不欢而散

  叶雪山颇有耐心的摆着聆听姿态,领受兄长训导。然而顾雄飞言辞犀利、滔滔不绝。他等得太久了,忍不住低头打了个小喷嚏,同时就觉得身上有些微微的害冷。正当此时,他右手一热,却是被顾雄飞攥了住。
  顾雄飞捻了捻他的手掌,转移话题问道:"你怎么带了一点病容?"
  叶雪山想了一想,随即坦诚答道:"下午看了一场电影,电影院里提前开了冷气,大概是受了凉。"
  顾雄飞听到这里,忍不住明知故问:"自己去的?"
  叶雪山一笑,答案不言而喻,当然是否定,不过伴侣也并非小玉仙,反正他总是不缺朋友的。
  顾雄飞抬手去摸了他的面颊,又摸了他的额头,的确是略略有些发热。手指滑过泛黄的短头发,他爱不释手的又捂住了对方的耳朵。叶雪山痒得侧身一躲,口中笑道:"大哥,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顾雄飞没言语,揪着耳朵把他扯回自己面前。叶雪山疼的一皱眉,苦笑着发出哀鸣:"大哥,别闹——哎哟,耳朵掉了!"
  说完这话,他一边抬眼去看顾雄飞,一边想要抬手救下自己的耳朵。双方骤然对视,他忽然发现对方眼中精光四射,竟然是个很亢奋的模样。而顾雄飞本来对他也谈不上尊重,如今心怀鬼胎,又不知如何下手,情急之下索性借酒盖脸,泰山压顶似的逼近一步:"同样是有求于人,你也不能太厚此薄彼。你有心思去和阔少互通情信,就没耐性来让我乐一晚上吗?"
  此言一出,他感觉自己好像说的不很对劲,可是若不如此,又找不出别的话来代替。而叶雪山怔怔的看着他,半晌之后才反问出来:"我让你……乐一晚上?"
  顾雄飞没干过这事,几乎有些糊涂,所以把实话说了个淋漓尽致:"对,没错。姓吴的小子在北京饭店等着你呢,你横竖是靠这个弄钱,跟谁不是跟?我前两年也没少给你钱用,怎么你就只送我两句好话,一点实事不做?当我傻,好糊弄?"
  叶雪山直勾勾的瞪着他,就觉周身血液猛的上涌,一起全冲上了头脸:"大哥,你我是一个爹养的,我当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可是你却对我讲这种话?"
  顾雄飞听了这话,倒是不以为然,因为从未真把叶雪山当成亲弟弟来看,一直只是认为这小子有点意思,也有点麻烦;偶尔可怜见儿的,让人想要给他一点好处,哄他露个傻乎乎的笑模样。
  "是不是一个爹养的,这本来就是悬案,反正你姓叶,我姓顾,对不对?"他不由自主的露出了蛮横嘴脸:"再说你我一年也就见上一面,有钱的时候不见你来,没钱你就上门和我讲起亲情了——他妈的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亲情?你又不是我操出来的!"
  叶雪山急促的喘了口气,随即奋力推开顾雄飞,转身就往外走。当了二十多年的私生子,他什么道理不懂?可是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顾雄飞把话说到这般地步,让他此刻除了后悔,再没别的情绪。
  他想自己当初就不该来,哪怕在天津活活穷死饿死了,都不该来!
  匆匆跑进楼上客房,他面无表情的打开立柜,手忙脚乱的收拾好了有限的行李。拎着皮箱走下楼去,他被顾雄飞迎面拦了住。
  顾雄飞挡在他的面前,背着手问他:"你上哪儿去?"
  叶雪山抬头看他,轻声答道:"顾大爷,知道你有钱买,但是我不想卖。"
  顾雄飞沉下了脸,觉得叶雪山是在故意和自己对着干。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坯子,现在还装起正人君子来了,真是可笑!弯腰一把夺下皮箱,他向着楼上一指,直接发出喝斥:"你回房去!"
  叶雪山颇为不屑的一耸肩膀,空着手绕过了他,继续走向楼门。顾雄飞盯着他扭过头去,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不听话!伸手狠狠抓住他的手臂,顾雄飞这回只说出了四个字:"反了你了!"

  顾雄飞乃是少爷与丘八的混合体,耍起脾气无人能敌;他但凡再能温柔半分,段巡阅使就早把他招去做女婿了。
  他认为自己把话说得很清楚,然而叶雪山居然给脸不要脸。他不是找不到人来泄欲,他是真想和叶雪山亲近亲近——上楼进房,把门一关,不就行了?尤其叶雪山还在发烧,孤零零的往哪里跑?上北京饭店找姓吴的小子去?
  随手把皮箱一扔,他不由分说的把叶雪山拖上楼梯。叶雪山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一路走得顺从,直至将要上到二楼了,他瞧准时机懵然一挣,而顾雄飞猝不及防的松了手,就见他仰面朝天的向后摔去,直滚下楼。
  顾宅楼房举架极高,楼梯也是又陡又长。顾雄飞弯腰伸手向下追逐,半路一脚踩住了正在翻滚的叶雪山。连忙蹲下把人托抱起来,他就见叶雪山左边额角不知撞到了何处,竟然已经破皮流血。那血流得很急,瞬间便是鲜红的浸湿了鬓发。而叶雪山一声不吭的起身坐在了台阶上,自己抬手抹了一下鲜血,抹得满掌黏湿,于是又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条丝绸手帕,低头堵上额角伤口。
  "顾师长,放了我吧。"他忍着疼痛,声音很冷:"我这次得了教训,以后再也不敢登门打抽丰了。"
  顾雄飞蹲在后方,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你……你以为我是舍不得钱?"
  叶雪山摇了摇头,鲜血顺着指缝向下流:"你舍得钱,我还舍不得我这张脸皮。叶家人没那么贱,让你们顾家两代人拿着取乐。"
  说完这话,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一边擦血,一边向外走去。顾雄飞独自蹲在台阶上,直着眼睛凝视他的背影,心里想:"我追不追呢?"
  其实是很想追的,但是又没做过这种事情,总觉得像是自降了身段。凭他的身份,为什么要去迁就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说那东西是丫头养的,都算抬举了他;顾家当初鼎盛的时候,连丫头都摆着红楼梦的谱。一个不能进门的娘们儿,真还不如丫头。
  伸手在楼板上蹭了一下,指尖蹭上一点鲜红,是叶雪山的血。顾雄飞觉得很沮丧,因为没掏着狐狸,反惹了一身骚,骚也罢了,心里还怪不舒服的,怎么着都是不得劲。
  "追或不追",成了一道亘古难题。顾雄飞思索了足有半个多小时,最后打了个哈欠,起身回房睡觉去了。
  不追了,追个屁!不过是头上破了皮肉,量他也死不了。钱在自己手里没给出去,还怕他明天不腆着脸滚回来?

  叶雪山出现在吴碧城面前时,吴碧城正悻悻的侧卧在大床上,几近绝望的等待。骤然见了满脸是血的叶雪山,他吓得险些晕倒。
  叶雪山没理他,自顾自的走进浴室洗漱,把头伸到水流下面冲刷血迹。头脸一干净,吴碧城就不害怕了,觉得他还是他,没有变成妖魔鬼怪。
  等到叶雪山回到房内,他便凑上前去问道:"子凌,你怎么受了伤?"
  叶雪山并不看他,自顾自的脱衣上床:"我被人欺负了。"
  他一上床,吴碧城反倒不好意思过去了:"是谁?"
  叶雪山一抖棉被,躺了下去。额角伤口已经无血可流,只余丝丝缕缕的痛意。床很舒服,倒是吴碧城有些碍事,可又不能把对方撵出去。望着天花板发了许久的呆,他最后回归现实,叹了口气。侧过脸对着吴碧城一笑,他开口说道:"我们认识了这么久,还不曾同床共枕的做过夫妻。"
  吴碧城站在地上,本来一直在看着他,此时听了这话,就把脸一红,低声说道:"你别胡说八道,我不爱听这话。"
  叶雪山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向他招了招:"今天顾雄飞把我狠狠羞辱了一顿,我心里难过,你上来让我抱一抱吧!"
  吴碧城羞涩的慢慢走向大床:"是你大哥欺负了你?"
  叶雪山笑了一下:"从此往后,我没大哥了。"
  吴碧城坐上床去,小心翼翼的扯过棉被一角盖住双腿:"是因为钱的事情吗?"
  叶雪山长出了一口气,在棉被下面摸摸索索,把手掌搭上了吴碧城的小腿:"唉,我往后真得找些正经出路了,再这样继续穷下去,受气的日子在后头呢!"
  吴碧城听他仿佛是要自立自强,心里倒是暗暗的很欢喜。叶雪山一闹穷,他就得跟着糟心,因为要弄钱去给叶雪山救急,弄不来,叶雪山不高兴;弄来了,家里父母一旦察觉,也不高兴。他夹在当中,真是要愁死了。

6、爱人们

  顾雄飞在日上三竿之时一觉醒来,翘着二郎腿坐在餐厅里喝茶读报。面前桌上摆着几盘点心,以及一篮新鲜面包。他手拿报纸读着读着,忽然抬眼一撩点心面包,心想这些东西想必很合叶雪山的胃口。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读报。心中想起昨夜往事,他也有点犯嘀咕,怀疑自己的言行有些过火,可叶雪山既不是他的上峰,也不是他的同僚,就是一个来打抽丰的私生子弟弟,对于这样的货色,还要循序渐进的试探客套吗?
  顾雄飞中午出了趟门,傍晚回家时心里就想:"那个东西一定已经在家等着我了。"
  然而兴冲冲的进了门,"那个东西"依然不在。顾雄飞失望到了生气的地步,想要骂人,又懒得骂。不知不觉的慢慢踱进了客房,叶雪山的皮箱已经被放进立柜,屋角衣帽架上还挂着一件不很雪白的衬衫。

  在顾雄飞长吁短叹之时,叶雪山已经和吴碧城在天津车站下了火车。
  因为叶雪山路上一直沉着脸,所以吴碧城也没敢谈笑,只是拿了一本杂志反复翻阅。下车之后,他见天光还早,便对叶雪山说道:"子凌,我请你去吃法国菜吧。"
  叶雪山一听他提起了吃,这才略略来了一点精神。强颜欢笑的翘起嘴角,他对着吴碧城露出淡淡梨涡,算是高兴了:"好,不过让我来请。然后我们看场电影,夜里也别回去了,你到我家里住。"
  吴碧城脸皮薄,心思又细,不由得就要往歪里想。昨夜叶雪山搂着他摸摸索索,弄得他心乱如麻,彻夜难眠;今夜如果再来一场,他明日就别想按时上课了。
  他想拒绝,然而话到嘴边,却又不舍得说。吃大菜的时候,他想着这件事,吃过大菜看电影时,他依然在想这件事;优柔寡断的把夜宵也吃过了,他一边想,一边跟着叶雪山回了家。
  叶公馆是一处半新不旧的小洋楼,里面一色西式装饰,美是美不到哪里去,但也颇能见人。叶家上半年跑了厨子,如今就只剩下几名仆人镇宅,也不大开伙,家里几乎完全没有烟火气息。吴碧城很喜欢这座肃静房子,因为仆人不大出现,是他和叶雪山的世界。
  叶雪山在床上总是脱得精赤条条,吴碧城抱着膝盖坐在一旁,侧脸瞧他。如此静静过了许久,叶雪山忽然一跃而起,把他搂到怀里滚了一圈。吴碧城吃了一惊,以为对方又要大闹,不料叶雪山闭上眼睛垂下头来,轻轻吻上了他的嘴唇。
  吻上之后,就不动了,只有舌尖在他的唇间轻轻撩拨。吴碧波大睁着眼睛看他,看着看着,抬手也搂住了他。
  他觉得叶雪山很洁净,很独一无二。调动舌头做出小心的回应,他开始抚摸起对方的光滑脊背。
  这个时候,叶雪山轻轻笑了一声,睁开眼睛望向了他:"终于开窍了?"
  吴碧城蹙起眉毛:"子凌,我不爱听你说这话。好好的感情,总是被你形容的不堪。"
  叶雪山好脾气的连连点头:"好好,我不说了。"然后他亲昵的用力抱了抱吴碧城,从鼻子里哼出蜜糖般的甜腻声音:"我的小宝贝儿,哥哥真爱你。"
  吴碧城本来就是衣衫不整,如今受了他的揉搓,更是顾头不顾脚的露出了雪白皮肉。挣扎着抬手一拍床头墙上的电灯开关,他在骤然而来的黑暗中大了胆子,主动探头亲了叶雪山的眉心。两具白皙身体光溜溜的贴在一起,渐渐绞得不分彼此,但是始终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不知是哪一方不愿意,抑或是哪一方没动心。

  天亮之时,吴碧城睁开眼睛,决定不去上课了。
  斜了目光瞥向一旁,他见叶雪山白亮亮的躺在阳光里面,睡得很熟,也不嫌热。欠身把他扳向自己这边,吴碧城又仔细看了看他额角的伤,发现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吴碧城怨恨起了父亲,因为父亲总是控制着他的钱。他没有钱,就不能让叶雪山快乐。叶雪山喜欢玩乐,喜欢享受,没有钱怎么行?两人既然相爱,就该尽量让对方幸福;况且他认为叶雪山并不是个贪财之徒——不但不贪财,而且比平常人都更慷慨,有一种任性的侠气。正因如此,有一个花两个,才会闹起经济危机。

  直到上午九点多钟,叶雪山才醒了过来。今日是个明媚的好天,他特地换了一身单薄的湖色长袍,头发也是梳得齐整,显得更俊秀了。家里的汽车夫不知跑去了哪里,于是他亲自开了汽车,载着吴碧城出门去吃早饭。
  吴碧城盘算得很好,要和叶雪山共度春光。哪知吃喝过后,叶雪山也没问他的意见,直接把他送去了南开大学。他几乎愣住了,懵里懵懂的下了汽车。而叶雪山从车窗中探出头来,对他笑道:"好好念书,有空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出去玩。没空的时候,也多想想我,别让我害单相思。"
  说到这里,他手足并用的倒车转弯,一溜烟驶了个无影无踪。吴碧城呆呆的站在路边,就觉得自己满心的花朵还未开放,便被冰雹打了个七零八落。

  债务是叶雪山心头的一块大石,时时压得他喘不过气。债主是位赌场老板,打打杀杀的人物,他可惹不起。但是,到哪里去弄来三万块钱还债呢?
  他和他的老相好陈美情女士见了面。陈美情的哥哥是位旅长,家里颇有一点积蓄,可以供着她肆意妄为,二十大几了也不结婚。叶雪山晃晃荡荡的进了她的门,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哟,胖了啊!"
  陈美情领先于时节,洋装裙子仅仅遮住身体中间一段,上面肩膀护着一层薄纱,下面双腿也只穿一层长筒丝袜,那种肉感曲线,自是不言而喻。在叶雪山面前一挺胸脯,陈美情向他笑问:"胖了好,还是瘦了好?"
  叶雪山上前抱起她转了一圈,口中笑道:"胖有胖的好,瘦有瘦的好。你明知道我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还问这废话干什么?"
  陈美情本就爱他是个可爱的小白脸,如今嗅着他身上的男子气息,越发心醉神迷,偎在他的胸前格格发笑。叶雪山低头和她贴脸,蹭了满脸的脂粉,她越发来了劲,仰起头一口一口的亲他,在他脸上留下许多口红印迹。
  双方既是好到这般地步,免不了就要上床叙叙离情。一番云雨过后,叶雪山神清气爽的重新洗澡穿了衣裳,一边靠着床头半躺半坐,一边笑模笑样的问道:"我的大小姐,别只是睡,我要让你帮我想个主意呢!"
  陈美情骨酥肉软的躺在一旁,含笑问道:"什么主意,你说吧!"
  叶雪山老实不客气的答道:"你帮我想个能发大财的主意,我现在正缺个三四万块。"
  陈美情一吐舌头:"要是千儿八百的,我就贴补给你;三四万块,我可没有。"
  叶雪山连忙笑着摸了她一把:"哎,密斯陈,你当我是向你要钱来了?总之你帮我留意着就是。"
  陈美情听到这里,若有所思:"那你能有多少本钱?"
  叶雪山其实根本没钱,不过略微思忖了一下,他开口说道:"几千,不到一万。"
  陈美情倒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帮他,故而把这事记在心里,又酸溜溜的问道:"你上个月不是和宋家小姐特别要好吗?她没给你介绍一条生财的好路子?"
  叶雪山温柔的抚摸了她的卷头发:"你也不必说这话来逗我。我和谁好,你心里还不明白?谁对我好,我自然更是心中有数。我们是老相识,我不和你讲那些花言巧语,日久见人心,你看着吧。"

  陈美情为了和宋家小姐竞争,所以格外要善待叶雪山。叶雪山临走之时,她数了一沓钞票要塞给他,他不要,不要不行。叶雪山现在想钱都想疯了,可是把双手背到身后,很为难的对着陈美情笑:"我这成什么了?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当我是……"
  陈美情把钞票卷成一卷,不由分说的塞进他的口袋里:"你自己一定要往歪里想,我也没有办法。"

  叶雪山回到家里,掏出钞票数了一遍,然后独自坐在客厅内的长沙发上,没滋没味的咂了咂嘴,想要找点东西吃。
  别人再怎样支援,也都是杯水车薪。或许可以把房子汽车卖掉,但是不到山穷水尽,绝不能买。洋楼里走出来的人,天然的便有身份,哪怕其实已经穷到断顿。而且他大概是太没身份的缘故,所以对于身份格外看重。他宁愿守着少爷的名号坐在家里偷偷饿死,也不愿自力更生的去大街上寻活路。他爱交际,爱女人,爱一切纸醉金迷的环境。而那个环境里,容不下一个坦荡的小职员,或者勤恳的小工人。

  叶雪山像个扑满似的,运用手段四处收钱。吴碧城新从吴夫人那里得了一笔零花,也尽数献给了他。他凑出了上万块钱,没有拿去还债,而是买了公债,因为在牌桌上得了秘密消息,知道公债很快就要大涨。旁人见他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成千上万的款子来"买点玩玩",不禁大为折服,承认他还是豪阔。

7、火烧眉毛

  下午一点多钟,叶雪山睡醒了。
  起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四面八方的打电话问消息。公债说涨不涨,旁人可以漫不经心的慢慢等待,他却是急等着钱还债去的。
  打过电话之后,他悻悻的回到卧室床上,披着羊毛毯子盘腿而坐。面无表情的侧脸望向窗外,他满心烦恼的打了个大哈欠,眼泪都流出来了。正是百无聊赖之际,房门忽然被敲响了,仆人隔着一层门板禀告道:"少爷,李三爷来了。"
  叶雪山听闻此言,吓得心脏向下一沉——债主登门了!

  李三爷是个五短三粗的汉子,穿一身飘飘然的绸缎裤褂,坐在叶家客厅里抽烟喝茶。等了不过三五分钟的工夫,就听楼上一阵脚步声响,随即门口人影一晃,是叶雪山满面春风的走了进来。
  李三爷虽然是来要债的,但是毕竟双方没有翻脸,所以还能保持礼数周到。笑呵呵的起身问候了一声,他同时又上下打量了叶雪山,就见对方穿一身浅色西装,头脸干干净净,还是一如既往的少爷气派,并无落魄之态。
  未等李三爷进入正题,叶雪山主动开了口:"李三爷,你来得正好。我在金先生那里借了几万元钱,本来年初就该还清的,可是直拖到了现在,还没有给出回应,这实在是我不对。"
  李三爷看他说话很上道,便笑着一点头:"叶少爷,你真是明白人。不瞒你说,我今天登门,就是为了这一件事。我们金先生也知道凭着叶少爷的身家,不会在这几万块钱上发生困难。只是近来资金有些周转不灵,所以才让我来问一问这还款的日期。"
  叶雪山连连点头,随即笑道:"李三爷,我也讲句老实的话,其实那三万块钱,我早预备好了,但我存了一份私心,见金先生没有催促,便打算从这三万块钱上再生一点钱出来,所以前一阵子就全买了公债,预备小赚一笔。现在公债正是看涨,让我就这么把钱全撤出来,我真是不大甘心,可话说回来,我若因此就推三阻四的不还钱,那岂不是成了无赖?"
  李三爷听到这里,云里雾里的,所以笑而不语。
  叶雪山继续说道:"我没有别的非分要求,只想请金先生再多宽限几日。如今已是六月下旬,我在七月中旬之前,必定把钱还清。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说到这里,他从怀里抽出一只陈旧信封,欠身送到李三爷面前:"我把这里的房契拿出来作为抵押。届时李三爷若是依然拿不到钱,尽管收房就是。"
  李三爷沉吟片刻,倒是有些为难:"这……"
  叶雪山不等他把话说出,立刻又道:"房子的价值,总要远远高出三万。如今大热的天气,我是万万不能让你空跑一趟的;若是你回去无法向金先生交差,那我的责任就更大了。李三爷,我虽然年轻,但是信誉总算还有,等下我们立张字据,再上一道保险。到时我从中发笔小财,还款之时除了利息,再额外加送一千元整,金先生也不吃亏,岂不算是皆大欢喜?"
  话到这里,偏偏仆人走来送上一张单子,说是邮差刚刚送到的。叶雪山低头一瞧,不禁大大的出乎意料——原来这是一张取款单子,他挂名的那个机关,居然把本月的薪水从北京汇了过来!
  把单子往茶几上一放,他越发笑得欢畅了:"李三爷,你真是有运气的人,只在我这里坐了不过半个小时,就给我带来了一笔小小财喜。"
  李三爷莫名其妙:"叶少爷,这话是从何说起啊?"
  叶雪山答道:"前几个月,大家兄为我在衙门里挂了个差事,又极力的让我搬去北京。我在北京住了一个多月,实在无聊,就回了来。没想到人回了来,薪水也按月的跟了来。这不算是一笔意外的小财吗?"
  说完这话,他站了起来:"李三爷,走,我们先出去吃顿午饭。有什么话,吃饱再说。"
  李三爷听他提起"大家兄",已经肃然起敬,如今又有大餐可吃,更是心花怒放。起身随着叶雪山走出门去,他坐上乌黑锃亮的汽车,到了高级华丽的饭店。及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舒服的心神俱醉,一切问题,都不成问题了。

  把李三爷快快乐乐的哄走之后,叶雪山愁得直胀肚子,连美食都消化不下了。
  事到如今,单是指望着从公债上面发横财,显然是既不现实、也来不及。房子是一定要保住的,甚至连抵押房产的风声都要彻底压住;他不但不能穷,而且连一丝穷气都不能让人嗅到。阔少在街上吃烧饼,叫做率性洒脱,陈美情至多调侃他两句,调侃完了,还要送钱给他。可他若真失了阔少的身份,那在街上吃烧饼就成了一个悲惨的笑话。一个人若是没了尊严,没了身份,没了魅力,别人还凭什么要宠你爱你?凭什么心甘情愿的拿钱给你花?
  叶雪山想要保留住自己那虚无的资本,可又无能为力,只恨金先生不是金太太或者金小姐。对于女人,他素来很有一套手段;之所以能够笼络住吴碧城,也是因为吴碧城从小娇生惯养,带了一点女孩气。
  可是对于男人,他的办法就有限了。他总不能捧着一束红玫瑰去对金先生献殷勤。

  叶雪山吃不下晚饭,满楼里乱转,想要找点值钱东西去当,然而没有,母亲留下的珠宝首饰早被他当光了。
  如此熬到午夜时分,他唉声叹气的脱衣上床,恨不能出去绑架吴碧城,勒索一笔巨款回来。不知不觉的沉沉睡去,他在梦里还不安生,仿佛是被人追得紧了,慌里慌张的挤火车要去北京找父亲设法。火车上的人太多了,他挣命似的挤出一身大汗,发狠发到了一定程度,他咬牙切齿,猛的醒了。
  羊毛毯子缠在身上,的确是让他出了一身热汗。睁着眼睛望向黑暗,他忽然感觉十分失落,因为父亲已经死了。
  父亲没死的时候,虽然也不大来,但他总像是有座靠山。母亲时而静静的哀怨,时而又哭又闹的发神经;他在最不耐烦的时候,就会盼望父亲快出现。父亲像是万灵丹,只要一露面,母亲就安静了。
  他认为父亲对待自己还算不错,第一次见到顾雄飞时,他对这位大哥颇有好感,也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很像父亲,是个威严周正的大个子。可惜顾雄飞每次登门总像是捏着鼻子,还时常居高临下的嘲讽呵斥他。他碰了几次壁后,便得了教训,再不和对方真心亲近了。虽然见了面也有说有笑,但只是为了要钱而已。不要白不要,都是父亲的儿子,凭什么好处都让顾雄飞一个人占了?
  叶雪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也睡不实,起又懒得起。折腾到了天明时分,他终于很不情愿的想起了顾雄飞。
  顾雄飞侮辱过他。
  谁都可以侮辱他,唯有顾雄飞不行。他们是兄弟,他们生而平等。惹不起躲得起,他应该永生都不再踏进顾宅一步;可是……
  可是,顾雄飞有钱。而且,肯为他出钱。

  中午起床之后,叶雪山往北京顾宅打去了长途电话。
  顾雄飞不在家里,于是他晚上又打了一次。这回两人通上话了,他并不提起旧事,只道:"大哥,我明天想回去拿行李。"
  顾雄飞显然是有些吃惊,很疑惑的"哦?"了一声,随即却又镇定下来:"可以。"
  叶雪山不再多说,挂断电话。独自在电话机旁呆站了许久,他最后抬起手来,狠狠的抽了自己一记耳光:"他妈的废物!"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顾雄飞,就只是惊讶。
  叶雪山走了这么久,他已然渐渐淡了那方面的心思,可是冷不防对方一个电话打了回来,倒搞得他又有些心猿意马,同时也很好奇,不知对方卷土重来,有何用意。

8、交易

  在一个炎热的午后,叶雪山独自进了顾宅的门。
  顾雄飞近来清闲,不大出门,只在家中避暑。兄弟二人见了面,顾雄飞一边咯嘣咯嘣嚼着冰块,一边随口问道:"外边很热?"
  叶雪山热得脸上白里透红。径自走到电风扇前,他抬手解开西装衣扣,同时口中答道:"街上像要下火似的。"
  顾雄飞听了这话,就让仆人送杯冰镇汽水过来。叶雪山脱下上衣扯松领带,双手扶膝弯下腰去,把一张汗涔涔的面孔凑到电风扇前。疾风掠过潮湿短发,凉爽的让他闭了眼睛叹息出声。
  顾雄飞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见状便是欠身敲了敲茶几边沿:"你过来坐,当心受风!"
  叶雪山没理他,留恋着不肯走。片刻过后,耳边又响起了顾雄飞的声音:"别吹了,过来喝凉汽水!"
  诱惑果然比威胁更有效,他口干舌燥的直起身来,转身走到了沙发前坐下。一玻璃杯橘子汽水摆在茶几上,外面杯壁凝结了一层细密水珠。叶雪山端起杯子,就见汽水上面还漂着透明冰块,一股甜香的寒气直扑鼻端。
  垂下眼帘喝了一口汽水,他察觉到顾雄飞正在审视自己,可是只做不知。汽水凉到超乎想象,让他不由自主的一吐舌头。顾雄飞看在眼中,不禁笑了一下;淡化了的感觉渐渐恢复鲜明,眼前这个小子还是很有意思。
  他是真的看不起叶雪山,所以省略了一切客套与试探,直接说道:"上次看你走得很有志气,如今怎么又回来了?"
  叶雪山就知道他说不出好话来。双手捧着又湿又凉的玻璃杯子,他一口一口的喝着汽水,无话可答。忽然打了个极大的冷战,他放下杯子,低低的咳嗽了一声。
  事已至此,双方都是心如明镜,顾雄飞也就不再痛打落水狗。打开烟盒叼上一支香烟,他一边拿起打火机点烟,一边把烟盒递向叶雪山。叶雪山本来烟瘾不大,不过因为手足无措,所以也就顺势抽出一支。顾雄飞收回烟盒,随即把打火机扔给了他。
  他拿着打火机连摁几下,却是不出火苗,只冒火星。打火机是他花了六十块钱买给顾雄飞的,价格昂贵,无论如何不该出问题。顾雄飞见了,把手向他一伸:"笨蛋,给我!"
  叶雪山把打火机交到顾雄飞手里,顾雄飞摆弄半天,也不成功,叼着烟卷含糊说道:"你买的这是什么破玩意儿?"
  叶雪山一听这话,心里登时有气。而顾雄飞扔下打火机,也没有在茶几上看到火柴。心中忽然灵光一现,他不怀好意的向叶雪山探过身去,同时一挑眉毛,催促似的"哼"了一声。
  叶雪山迟疑了一下,随即也侧身靠近了顾雄飞。抬手夹着烟卷凑上对方火头,他犹犹豫豫的张口衔住香烟,轻轻吸燃了烟卷。顾雄飞近距离的紧盯着他,就见白色烟雾逸出他的红润嘴唇,而他的手指似乎是有些抖。
  坐直身体又咳了一声,叶雪山低声说道:"打火机里面大概是没油了。"
  说完这话,他一反常态的狠狠吸了一大口烟。而顾雄飞往后靠去,将打火机向上抛起接住,接住抛起:"可能是。"
  然后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抬头又问:"晚上想吃点什么?"
  叶雪山躲在烟雾后面,不肯与他对视:"天热,想吃点清淡的菜。"
  顾雄飞点了点头,紧接着叫来仆人下了命令,让厨房晚上加几样素菜。待到仆人领命退下了,他抬手对着楼上一指,一本正经的说道:"你的行李都在客房,随时可以过去收拾。"
  叶雪山不动声色的撩了他一眼,知道他是话里有话。伸手向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叶雪山垂头问道:"来一趟也不容易,多住几天行不行?"
  顾雄飞当即一笑:"不怕我了?"
  叶雪山缓缓的把烟按熄在了烟灰缸里,同时慢吞吞的答道:"自家兄弟,怕什么怕。况且我还有点麻烦,想求大哥帮忙。"
  顾雄飞很不愿意和他做兄弟,不过也无意做出纠正:"亲兄弟,明算账,你可别拿我当成傻瓜来使唤!"
  叶雪山摇了摇头:"大哥言重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心里多少总有个数。既然今天能来,就必然是有了决定。"
  顾雄飞偶然间对他起了兴致,因为求之不得,所以越发动心。如今他骤然前来投怀送抱了,反倒让顾雄飞感觉怪异。不过毕竟一个姓顾,一个姓叶,不算一家;况且顶多就是五万块钱的事,权当输了几场麻将,实在也算不得什么。

  吃过晚饭之后,叶雪山上楼回房,说要洗澡休息。顾雄飞则是照例前去后花园散步,直到暮色深沉了,才背着双手踱了回来。
  进房之后,他也洗了个澡,并且换了一身洁净裤褂。正是踌躇之时,叶雪山推门走了进来。
  这回双方相对,气氛又有不同。叶雪山是衬衫长裤的打扮,短发湿漉漉的偏分梳开。随手关了房门,他含义无限的看了顾雄飞一眼,然后抬手一摁墙上开关,熄了房内电灯。
  顾雄飞一愣:"关灯干什么?"
  叶雪山影影绰绰的站在他面前,声音很低的答道:"开着电灯,我不自在。"
  顾雄飞笑了,试探着去碰他的头发脸蛋:"摸黑你就自在了?"
  叶雪山不言不动,任他抚摸。而他摸了几把,又很是好奇的上前一步,把他拥到怀中搂住:"是第一次吗?"
  叶雪山在他怀中一点头。
  顾雄飞继续追问:"怕不怕?"
  叶雪山这回出了声,声音打着哆嗦:"怕。"
  他一示弱,顾雄飞反倒心软了,一下一下摩挲他的后背,又低头去嗅他亲他。叶雪山本是惯于和人亲热的,然而此刻就像被一条火热巨蟒缠住了一般,身体心灵一起恐慌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要狂呼乱叫。忍无可忍的向后退了一步,他挣扎着转身背对了顾雄飞。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他弯腰把裤子向下退到大腿。抬手扶住面前墙壁,他头也不回的低声说道:"来吧。"
  顾雄飞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几乎想笑:"你倒是够爽快的,连床都不上了?"
  叶雪山没有回答,只是背过一只手去拉扯了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来吧。"
  顾雄飞哭笑不得的在他那光屁股上摸了一把,触感温凉光滑,圆滚滚的结实饱满,倒真是个很诱人的好屁股。

  顾雄飞一直认为叶雪山年少荒唐,又天生俊秀,恐怕早已无所不为。然而如今亲身一试,他发现对方或许一贯谎言连篇,不过方才的确是说了实话。
  他忙了一身大汗,费了无数工夫,最后还是使用蛮力才顶进去。叶雪山一直安静至极,可在那一瞬间,竟是惨叫着猛然跳了起来。幸亏顾雄飞早有准备,一手在下方搂了他的腰,一手在上方摁了他的背,几近残酷的强行向内深入。叶雪山身体动弹不得,两只手扬起来在墙壁上乱抓乱怕,又断断续续的哼出声音,仿佛是在哽咽。
  事毕之后,顾雄飞松开了手,结果叶雪山脱力似的,立刻就委顿了下去。顾雄飞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扶起了他,而他喘息着偎在了顾雄飞胸前,已经是一言不能发、一动不能动。顾雄飞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状况,只好摸索着攥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依旧是又软又热,昏沉中感觉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他也合拢五指回握过去,仿佛对方会是他的救命星。
  顾雄飞在干事的时候,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好滋味,不料这样拥着半昏迷的叶雪山,却是意外的感觉不错。索性盘腿席地而坐,他发现叶雪山此刻是特别的柔软,仿佛周身没了骨头——可爱,可怜。

  叶雪山糊里糊涂的睡在了顾雄飞的怀里。凌晨时分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上了床,这倒也罢了,问题是顾雄飞居然也躺在一旁,仰面朝天睡得正酣。
  于是他悄无声息的爬了起来,忍着周身疼痛回了客房。重新躺到床上,他闭了眼睛,又是一觉。
  这回再醒,就是中午了。睁开眼睛扭过头去,他发现枕畔放了一张支票。伸手拿起来一瞧,上面赫然写了六万的数目。
  捏着支票看了良久,末了,他很满意的吁了口气。有失有得,算是公平,况且一夜换六万,天仙的身价也不过如此了。

9、滚滚而去

  顾雄飞像个霸道惯了的小男孩,看上什么要什么,一要要不来,二要要不来,第三次终于弄到了手,就欢欢喜喜的抱着不放,仿佛抱的是无价之宝,非得翻来覆去看透了,否则便意犹未尽的绝不放手。
  大下午的,他端着一杯果子露上楼去瞧叶雪山。推门进去一看,他发现叶雪山似睡非睡的蜷在床上,枕边的支票倒是不见了踪影。将果子露放上床头矮柜,他单腿跪到床上,伸手就要去扯对方的裤子。叶雪山吃了一惊,连忙伸手要去推他:"你干什么?"
  顾雄飞理直气壮的说道:"让我看看你的屁股。"
  叶雪山脸都白了,一点一点的向后蹭去:"不,不要看了。"
  顾雄飞看他怕成了这般模样,不禁莫名其妙的笑了:"干都干过一次了,你还害臊什么?我可怜你是个雏儿,昨夜遭了罪,这才过来看你;这要是换了旁人,死活与我何干?"
  叶雪山拽了毯子裹到自己身上,惊恐的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不要说了。"
  顾雄飞似笑非笑的皱了眉头,向他望了半天,就见他一张脸雪白的,连嘴唇上都褪了血色,着实像是吓破了胆子。一歪身子倒在他的面前,顾雄飞还和他亲热起来了:"你告诉我,现在觉得怎么样?要是还疼,我就给你上点刀伤药。"
  叶雪山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顾雄飞从毯子下面找了缝隙伸进手去,想要摸他。叶雪山连忙阻拦,没想到反而更合了他的意,被他顺势把手握住。顾雄飞捏着他的手掌一捻,黑压压的眉毛睫毛下面,一双眼睛闪闪发亮:"说,想吃点什么?喝点果子露好不好?"
  叶雪山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你别缠我,让我好好躺一躺,就比什么都强。"
  顾雄飞索然无味的闭了嘴,感觉叶雪山很没情趣,并且有点给脸不要脸。抽出手来起身下床,他找不到新的话题,所以干脆迈步出去了。
  他一走,叶雪山反倒松了口气。爬到床头端起杯子,他很陶醉的喝了一口果子露。干就是干,干完就算,他若不是周身疼痛,真想赶着下午的火车就回天津去。

  叶雪山想着事,想着钱,唯独没想顾雄飞那个人。躺在床上睡了又睡,他没恢复精力,反倒更晕沉了。傍晚挣扎着下楼去了餐厅,他想要吃上两口;顾雄飞见他病怏怏的,倒是有点啼笑皆非,同时心中得意,因为这也说明自己雄风过人,否则怎能把个活蹦乱跳的青年弄成这样?
  叶雪山依旧是没留意他。夹了几筷子冷拌鲍鱼吃了,又喝了几口半凉不热的稀粥,他抬头对顾雄飞说道:"大哥,我打算明早赶八点钟的火车回去,债务问题总是尽早解决为好。"
  顾雄飞知道被人追债的滋味不好受,所以没有多心,单是随口笑了一声:"拿了钱就要跑?好,我不管你。"
  叶雪山不再多说,继续逐样的夹菜吃。顾雄飞看他好像吃得很香似的,心里倒是痛快,希望他尽量多吃。

  入夜之后,顾雄飞想和叶雪山再盘桓一度,叶雪山自然找出百般借口拒绝;顾雄飞退了一步,只要和他亲热亲热,不料叶雪山依旧推脱不肯。
  他忽然就生了气,指着床上的叶雪山怒道:"你和我装什么大少爷?难道我额外多给的那一万块钱,连这一点好处都买不来吗?"
  叶雪山依靠床头半躺半坐,也有点急:"我最烦别人这么缠着我!"
  顾雄飞一瞪眼睛,觉得自己受了侮辱:"什么?我缠着你?"随后不等对方回答,他伸手抓了叶雪山就往下拖:"那你就滚,赶紧滚!"
  叶雪山猝不及防,连滚带爬的跌下了床。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他没找到袜子,于是光脚穿了皮鞋。伸手从衣帽架上取下西装上衣,他背靠着房门望向顾雄飞,仿佛是个不想走的意思。可顾雄飞在气头上,由着性子连连挥手:"看我干什么?别看我,向后转,滚滚滚!"
  叶雪山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随即转身拉开房门,当真走了。

  叶雪山在清凉夜风中出了顾宅大门,身心骤然一起轻松起来。在胡同口上了一辆黄包车,他去京华饭店开了一间豪华客房。舒舒服服的睡过一夜,他在翌日清晨赶去火车站,中午就到天津了。
  顶着烈日去美国银行兑了现金,他拎着沉甸甸的一皮包钞票,转去熟悉银行存进自己户头里。空着两手回到家中,他洗漱更衣打扮起来,然后开了一张支票装进信封,出门直奔日租界方臣俱乐部。

  方臣俱乐部是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正是一处乌七八糟的乐园。如今大下午的,楼内的赌博大厅一片阴凉,只是光线不好,就听里面一群赌客狂呼乱叫,仿佛已然兴奋到了极点。叶雪山去年在这里是玩熟了的,所以此刻目不斜视直接上楼。在楼梯口停了脚步,他对一名半大孩子说道:"我要见金先生。"
  半大孩子认识他,笑嘻嘻的对着他一鞠躬:"叶少爷,您可有日子没来啦!"
  叶雪山抬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巴掌,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两块钱来向他一掷:"怎么?想我的钱了?"
  半大孩子接过了钱,欣欣然的一边大拍马屁,一边把他领到走廊尽头。原来金先生名下生意虽多,不过本人常年驻扎此处,所以来这找他,几乎是一找一个准。叶雪山在半大孩子的引领下进了办公室,迎面就见一人在大写字台后站了起来,西装革履背头锃亮,正是金鹤亭老板。
  叶雪山不卑不亢的向他一点头,微笑着朗声唤道:"金先生,欠债不还的来了。"
  金鹤亭立刻一摆手:"玩笑玩笑,老弟有什么急事,打个电话不就行了?这大热的天,何必要亲自跑来一趟。"
  叶雪山从怀中摸出信封,走上前去送到金鹤亭面前桌上:"金先生,说起来实在惭愧,一点小债务,被我拖到如今才完结。非得亲自过来一趟,才能表出我的歉意。"
  金鹤亭打开信封抽出支票,仔细一看,见上面除了本利之外,果然添了一千块钱。伸手把支票递向门口的半大孩子,他的脸上露出了笑模样:"看来,老弟是在公债上发财了?"
  半大孩子接过支票转身出门。而叶雪山很不见外的单手插入裤兜,在明亮的办公室内来回踱了一圈:"非也,说起好笑,大家兄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在北京听说我欠了债,当即大发雷霆,把我叫去骂了一顿,又立刻拿出钱来,让我赶紧清掉债务。所以我自己的钱,还是压在公债上面,今日所还的款子,乃是我用挨骂换回来的。"
  金鹤亭一听这话,心想顾家大爷对叶雪山如此上心,可见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果然是很密切。由此看来,这姓叶的小子,还真是很有来头。
  思及至此,他脸上的笑意立刻又加了一层,并且绕过写字台走到叶雪山面前,要做更亲切的交谈:"若是挨骂也能发财,我倒很愿去做这笔买卖。说来说去,还是令兄热诚。"
  叶雪山不置可否的一挑眉毛:"热诚归热诚,可是性子也太严厉,让我不敢多去领教。"说到这里,他容光焕发的对着金鹤亭一笑:"金先生,我来向你打听打听,近来可有什么赚钱的路子吗?"
  金鹤亭审视着他:"赚钱的路子?哪一方面?"
  叶雪山答道:"让我去干实业,那自然是不可能。只是我现在手里有些用不上的余钱,存在银行里是没什么意思,如果能在哪里入一股子,跟着赚一点钱,就很好了。"
  金鹤亭是个靠钱生钱的人,只恨自己资本不够雄厚,如今听了这话,自然眼前一亮。偏巧半大孩子端着冰镇碧螺春走了进来,一边放茶,一边对着金鹤亭使了个眼色。叶雪山在一旁看在眼中,知道对方这是验过支票了。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他不动声色,只做不知。

  金鹤亭,因为越发摸不清叶雪山的底细,所以决定请他去曙街吃一顿迟来的午饭。叶雪山起身笑道:"吃饭,我很同意;不过让我来请。否则的话,我这就告辞了。"
  金鹤亭倒是不在乎一顿饭,但是很喜欢叶雪山这股子大大方方的爽快劲儿。取出房契交还给了叶雪山,两人说说笑笑的并肩走出,同吃日本料理去了。

10、心窍

  叶雪山和金鹤亭坐在一家料理馆内,边吃边聊,谈笑风生的混过了一个下午。金鹤亭既然能在日租界里开俱乐部,必定背景复杂、势力强大,不会是位纯良的正经商人。他很想通过叶雪山去结交一些军界人物,所以这时摆出掏心窝子的老大哥姿态,把自己那本生意经真假参半的讲了一遍。叶雪山不动声色的侧耳倾听,心中则是暗暗惊叹,就觉自己实在是个废物,遍地的黄金白银都被人家捡去了,自己还像叫花子似的四处弄钱、傻玩傻乐呢!
  两人各怀心思,越说越是友好。而叶雪山愁苦了这么些天,如今终于拨云见日,便要由着性子玩上一场。金鹤亭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精通一切摩登的娱乐,这时就提议去找几个女朋友跳舞;叶雪山一抖身上长袍,却是笑道:"改日我换了西装再去吧,今天这个穿戴,不大适宜进跳舞厅。女朋友也不必找,大热的天,我不耐烦哄人。不如你找个幽静点的地方,我们过去斯斯文文的混一晚上。"
  金鹤亭和他谈得愉快,所以兴致高昂,听他言语也都有理。两人坐上汽车一路风驰电掣,不过片刻的工夫,便是到达了一处倚红偎翠的风月场中。男子到了这种地方,有钱便是大爷;美貌姑娘们识情识趣,那种温柔体贴,和女朋友们相比,又是一番滋味。叶雪山歪在一张精致的烟榻上,嘴里嚼着海棠干。一个十六七岁的娇俏姑娘侧躺在他怀里,捏着签子挑了烟膏,正在专心致志的烧烟泡。
  金鹤亭吸了一阵鸦片烟,然后意犹未尽的又叼上了烟卷。扭头望向叶雪山,他从嘴角挤出话来:"这并不是件急事,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再谈合作。"
  叶雪山饶有兴味的抚摸着姑娘的细腰圆臀,同时含着糖块笑了一下:"要说快,还真是快不了。我刚被大家兄狠骂了一顿,如今至少也得在家里缓上一个礼拜,才有勇气再去找他。"
  金鹤亭笑道:"官打民不羞,父打子不羞。所谓长兄如父,骂一顿也没什么。"
  叶雪山对于食色二事最有欲望,慢慢俯身把姑娘压到怀里,他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姑娘红着脸扭了一下,轻声嗔道:"方才都说过了,大爷也不仔细听,现在又问。"
  叶雪山把耳朵凑到对方唇边,挤挤蹭蹭的笑道:"你悄悄告诉我,我一定永远记着。"
  姑娘看出他不是个老实人,笑着攥了小拳头捶他。金鹤亭含笑旁观,认为这一对人相貌齐整,闹也闹得十分好看,像一段打情骂俏的风流戏。

  翌日清晨,叶雪山独自开着汽车回家。打着哈欠驶出日租界,他正是扶着方向盘昏昏欲睡,不想忽然斜刺里窜出一辆汽车,险些和他顶头撞上。刺耳的刹车声音同时响起,叶雪山吓得寒毛直竖,正要打开车窗探头出去质问,哪知对方那边后排车门一开,却是跳下了一个吴碧城。
  吴碧城穿着一身整洁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小绅士的标准像一样。他记得叶家的汽车牌号,方才随着惯性向前一冲,正好透过挡风玻璃看清了号码。高高兴兴的下车走了上去,他在清凉的晨风中开口唤道:"子凌,真是难得,你怎么起了大早上街来?"
  叶雪山一见来者是他,立刻收敛怒气,也下了汽车:"小东西,方才差点被你撞死了。"
  吴碧城笑着向他一鞠躬:"我家的汽车夫是个愣头青,你别见怪,回去我教训他。"
  说到这里,他抽了抽鼻子,发现叶雪山身上特别的香,并且不是香水气息,而是脂粉味道。叶雪山素来连雪花膏都不用的,怎会骤然芬芳到了这般程度?
  吴碧城起了狐疑,又去细瞧他的衣着模样。看来看去,一张小白脸就沉下来了,气哼哼的咕哝道:"哦,原来不是大清早上街,而是大清早回家。你可真够不学好的。"
  叶雪山当即笑了:"碧城,你不是只要我的灵魂,不要我的肉体吗?"
  吴碧城低头站在街上,不出声,也不看他。叶雪山压低声音,继续笑道:"宝贝儿,你哄哄我,我一高兴,就不和别人鬼混了。"
  吴碧城听他说话,总是又气又笑,蚊子哼似的反问:"你想让我怎么哄你呀?"
  叶雪山答道:"今晚你到我家里来,我细细的告诉你。"
  吴碧城一甩手,面红耳赤的转身回到车上,催着汽车夫快些发动汽车。叶雪山不做好事,也不说好话,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索性狼狈逃走。

  吴碧城回了大学,上午上了一堂英文课,课上心不在焉,全然不知教授讲了什么。到了下午,他和几名学生干事留在教室里,为一场展览会撰写英文说明。旁人都是有说有笑,唯独他魂不守舍,写个单词要发一阵子呆,翻开词典又发一阵子呆。一名女学生见了,便是问道:"密斯特吴,你的精神好像很不健旺,是不是身体不大舒服?"
  吴碧城放下了铅笔,嗫嚅着答道:"是、是有一点昏沉,也许是中暑了吧……"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密斯特吴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还要衣冠楚楚,想不中暑都难。"
  吴碧城也跟着笑了,同时借着中暑名头推掉工作,也不等家里汽车来接,坐上黄包车直奔洋行。如此奔波了一个多钟头之后,他满头大汗的来到了叶公馆。
  他进门时,叶雪山长长的躺在客厅沙发上,正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通过电话和宋家小姐调笑。眼看吴碧城汗津津的走进来了,他只抬手一招,又向内略一挪身,示意吴碧城过来坐下。
  吴碧城身不由己的走了过去,耳中听他满口发出甜言蜜语,心头不由得就是风一阵雨一阵的难过。及至他贴着叶雪山坐下来了,叶雪山把一只手搭上他的大腿,同时对着话筒笑道:"公债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当然是只有一个你,这还有什么疑问吗……总之我先行谢过,其余的礼数,见面再补吧……达令,拜拜。"
  亲亲热热的说完最后一句话,叶雪山挂断电话,坐起了身。因见吴碧城的鬓角短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他便端过茶几上的冰凉饮料给他喝,又掏出手帕,亲自为他擦汗。
  吴碧城喝了一口饮料,然后放下杯子,迟迟疑疑的开口说道:"我给你买了一件礼物,不知合不合适。"
  叶雪山饶有兴味的凝视了他:"礼物?拿出来瞧瞧,不合适也没关系,我先领你这份情意了。"
  吴碧城侧过脸去,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小盒子打开来,丝绒衬里上赫然嵌着一枚钻戒。虽然客厅窗帘低垂,然而借着偶然漏进的一线阳光,还可看出钻石璀璨,嵌在白金托子上,闪闪烁烁十分醒目。
  "哟。"叶雪山惊讶的叹了一声:"送给我的?"
  吴碧城看他高兴,心里倒是舒服了一些。伸手把盒子送到他的面前,吴碧城开口问道:"你看款式怎么样?"
  叶雪山连连点头,笑出脸上两个梨涡:"款式不错。"
  吴碧城又道:"那你戴上,试试尺寸。"
  叶雪山这回却是摇了头,随即把左手拍上了吴碧城的膝盖:"戒指是件有意义的礼物,还是你来给我戴上。"
  吴碧城垂下眼帘,果然把戒指从盒子里珍重取出,小心翼翼的套上对方左手中指。叶雪山收回手来反复看了几遍,末了抬头对着吴碧城笑道:"不大不小,正合适。"
  吴碧城攥着空盒子,没有话说。盒子外面贴着一层金丝绒,印着精致花纹,还挺好看。身上忽然一热,是叶雪山凑上来搂抱了他。微凉嘴唇蹭过他的耳垂,他听见对方柔声说道:"宝贝儿,光有灵魂还不够,把你的肉体也给我吧。"
  吴碧城低头看着盒子,不知怎的,心情忽又悲伤起来:"你要玩就找别人去,别来招我,我不是那种人。"
  叶雪山连个草稿都不打,顺口就有话答:"傻子,你要是肯和我玩,我还找别人干什么?"
  吴碧城慢慢的摇了摇头:"不,我宁愿你去找别人。"
  叶雪山知道他是在耍小脾气,心中毫不在意;又因好一阵子没见他了,偶然相会也觉新鲜,故而肆意的将他揉搓了一通。可叹吴碧城老大不小才开了情窦,哪知落入情网之后,所得痛苦远远多于快乐,并且饶上许多金钱;真是心乱如麻、无法自拔。

11、不速之客

  叶雪山,从欲望上论起,其实是爱女人胜过爱男人。不过当欲望得到满足之后,他也能很博爱的笑纳男子。尤其是他如今总觉着自己是在顾雄飞那里失了身,虽然得了一笔救命的巨款,但心里依然不大平衡,转而就想去捏一捏软柿子似的吴碧城。
  然而吴碧城这只柿子再怎么软,也是结在了吴廷荪那棵大树上,还轮不到叶雪山去将他揉圆搓扁。午夜时分,他抱着毯子缩在床角,一张脸红彤彤的,语气已经快要发急:"你别光着,快点穿上,我不爱看你这样!"
  叶雪山精赤条条的坐在他面前,歪着脑袋对他微笑。在昏黄壁灯的光芒之中,他的面目轮廓十分俊美柔和,嘴角下方显出浅浅梨涡,让他看起来几乎甜丝丝了。
  忽然对着吴碧城一扬下巴,他开口笑道:"你可真像个大姑娘。"
  吴碧城不想看他,因为觉得他这模样太不体面,可是一双眼睛不由自主的要往他身上瞟。叶雪山生得结结实实苗苗条条,皮肤似乎可以透出白亮的光。吴碧城理智上想要催促他快些穿上裤衩,可是从感情出发,又觉得他若是实在想要光着,也行。
  不过自己是不会脱的,太不好意思了。
  吴碧城闷头闷脑的总不说话,于是叶雪山就讪讪的抬手挠了挠短发,手指上的钻戒闪烁出长短光芒,刺人眼睛。一歪身侧躺下去,他自己笑着说道:"好啦,我不闹了,你也出来吧,裹着毯子不热吗?"
  吴碧城偷偷审视着他的颀长裸体,一言不发,直到确定他是真安稳了,才慢慢的凑到了他的身边。不料叶雪山一跃而起,竟是猛然把他扑到了身下。未等他反应过来,叶雪山失控似的哈哈哈笑了一大串:"傻子,看你往哪儿跑!"
  吴碧城被他那突如其来的傻笑逗乐了:"你才傻呢!"

  两人相拥而眠,叶雪山倒也罢了,吴碧城却是早起惯了的,一到凌晨便醒了过来。房内开了一扇窗子,一夜风凉,竟然吹得屋子冷飕飕。吴碧城扭头向外一瞧,见天色阴霾,便懒洋洋的很不振奋,睡眼朦胧的又躺了回去。
  叶雪山睡得正熟,一头短发乱得不成体统,两条光裸的手臂环着他的身体。他抬手摸了摸叶雪山的光洁胸膛,又轻轻的凑上前去嗅了嗅,不芬芳,但是有一股子肉体的香。
  吴碧城撅起嘴唇,在他胸前偷偷吻了一下,又小心翼翼的抬手抚上他的脊背。下腹处有坚硬火热的东西抵着硌着,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良久过后,他伸手缓缓试探向下,指尖刚刚有了蜻蜓点水般的触感,就立刻收了回来。
  他很紧张,也很羞耻,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叶雪山的五脏六腑,因为那东西就和脏腑一样不见天日,只有小孩子才会肆无忌惮的把它袒露出来。

  吴碧城挺喜欢叶公馆,并不是因为叶公馆多么华丽舒适,而是叶公馆里空空荡荡,没有烟火气息,不像是正经过日子的家宅。他有一点孩子气,觉得此处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至少可以让他由着性子行走坐卧。
  叶雪山中午起床,吃过饭后却是进了楼上书房,翻出一个笔记本子,一只小算盘。吴碧城看他摆出了要算账的架势,不禁很觉新奇:"子凌,你这是……"
  叶雪山抬头对他一笑,随即像撵孩子似的一挥手:"我现在要做点正事,你自己玩去,不要打扰我。"
  吴碧城不以为然的一耸肩膀,然后为他关了房门。自顾自的满楼里游荡一圈,他最后回了卧室,从靠墙的玻璃橱里抽出一本影集。趴在床上将其翻开,里面整整齐齐贴着大小照片,开头几页全是一位青春女子,打扮的好像赛金花一样,模样倒是很俊秀,想必便是叶雪山的娘。
  然后是她与一名英武男子的合照,男子穿着一身洋装,脑后还拖着长长的大辫子。吴碧城对着这张合照看了许久,末了发现叶雪山比爹漂亮比娘丑,也说不出是更像谁。
  从这往后,几乎就全是叶雪山的照片了,里面偶尔也夹杂了几张陌生人物,比如一张照片里站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子,大男孩子英气勃勃,酷似叶雪山的爹;小男孩子却是逊了许多,一张脸圆的像面团,五官轻描淡写的没个模样。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不能确定两个孩子的身份;正当此时,叶雪山推门进来了,见他软绵绵的趴着,便立刻纵身一跃压上了他:"宝贝儿,玩什么呢?"
  吴碧城一指照片:"这两个孩子是谁?你在天津不是独子吗?"
  叶雪山探头一瞧,随即漫不经心的答道:"这照片还是爸爸当年从北京带过来的,大的是老大,小的是老二。"
  吴碧城很吃惊,侧过脸来问他:"你还有位二哥?"
  叶雪山眨巴眨巴眼睛,已经淡忘了二哥其人。顾家老二也是庶出的孩子,姨娘养的,似乎是一直不受待见。叶雪山在十二三岁时,还曾收到过二哥寄来的一封信和一本翻译小说。信上写了什么,他早忘了,只记得未等自己寄出回信,二哥就染上急病死了。
  二哥死就死了,他是毫不关情。时隔多年再想起来,他明白了人事,开始暗恨二哥死得太晚——家里已经有了两个男孩子,当然显不出他这老三的可贵。二哥若是早死几年,兴许他就有机会回去认祖归宗了。
  叶雪山懒得介绍这位倒霉二哥,只想搂着吴碧城厮闹。两人正是拉扯嬉笑之际,顾雄飞却是毫无预兆的来了。

  顾雄飞把副官卫士留在汽车里面,独自走进了叶公馆内。叶雪山和吴碧城一起下了楼,双方见面,吴碧城羞羞答答的问候一声,然后便要告辞离去。叶雪山并不挽留,只让家里的汽车夫送他回学校去。
  待到吴碧城走了,叶雪山这才把心思转向了顾雄飞。把一杯热茶双手送到对方面前,他开口笑道:"大哥是什么时候到天津的?应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也好去车站接你。"
  外面是个细雨靡靡的阴凉天气,顾雄飞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然后若有所思的看向了他:"接我?你有那么欢迎我吗?"
  叶雪山别有心肠,故而笑微微的完全没有脾气:"说老实话,大哥今天来得正好,大哥不来,我下个礼拜也打算再去北京一趟。"
  顾雄飞盯着他问道:"此话怎讲?"
  叶雪山笑着低下了头,用手指描画茶几上的花纹图案:"行李还在大哥家里,上次走得匆忙,竟然又没带上。"
  顾雄飞饶有兴味的笑了:"有点意思,你是不是打算将来就靠着那箱行李活了?"
  叶雪山有些尴尬:"大哥真是看扁了我。"
  顾雄飞点了点头:"对,对,你的朋友遍天下,除了我顾某人,还有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未必非在一箱子行李上吊死。"
  叶雪山听到这里,真是怕了顾雄飞。顾雄飞仿佛天生的带有攻击性,张口便要射出明枪暗箭。
  "你误会了。"他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我虽然不务正业,可也没到下三滥的地步,交几个上等朋友,还不能算是别有用心的高攀。"
  顾雄飞听了这话,几乎要有几分相信,可是再一看他装束,简直随便到了凌乱的地步,哪里是个会客的模样?忽然欠身伸出手去,他想要摘下对方头上的一丝白色羽绒;可是叶雪山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闭上眼睛一缩脖子。
  顾雄飞怔了一下,随即摘下那丝羽绒:"怕什么?难道以为我要打你?"
  叶雪山垂下眼帘,似笑非笑的低下了头:"的确是有些怕。"
  顾雄飞顺势一拍他的脸蛋:"既然知道怕,就给我听话!"

12、舍身取利

  天空阴到了一定的程度,开始飘下小雨,客厅里面一片黯淡,凉意像水一样,在空气中无形的流动。
  顾雄飞并非初次登门,此时环顾四周,就觉房内处处洁净,唯有面前的叶雪山衣衫凌乱,仿佛是朵半开的白花,冷不防的被人狠攥了一把。一颗明星在他指间一闪,顾雄飞看得清楚,知道那是中指上一枚陌生的钻戒。
  这倒是很正常,因为叶雪山又有钱了。他若是不把钱花在这些无用的奢侈品上,又怎会隔三差五的就闹穷?
  在轻不可闻的雨声之中,叶雪山开口说道:"大哥若是没有公务在身,这次就在天津多住一阵子吧。反正哪里都是热,天津还比北京更好玩些。"
  顾雄飞有感而发的答道:"你就知道个玩!"
  叶雪山看了他一眼,脸上微微笑了一下:"花开堪折直须折,人生得意须尽欢。"
  顾雄飞一愣,随即似笑非笑的一点头:"这诗拼凑得好,正是你的写照。"
  然后不等叶雪山辩驳,他转移话题又问:"债务还清了吗?"
  叶雪山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语带迟疑的做了回应:"债务问题,是已经彻底解决了,还剩了一笔余钱,我想做些投资,大哥以为如何?"
  顾雄飞没想到他居然也会生出一点正经心思,不禁有些惊讶:"投资?好!无论赚多赚少,总胜过坐吃山空。"
  紧接着他向后一靠,摆出了老太爷的派头:"你若穷了,还不是要打我的主意?"
  叶雪山慢慢转动了手上戒指:"只是关于投资,还有一事想请大哥帮忙……"
  顾雄飞一皱眉毛:"投资就是投资,拿钱就行了,还要让我帮什么忙?怎么?难道你还打算让我替你把钱也出了?"
  叶雪山和他交谈许久,就没听过一句顺耳的话,句句都是顶着来。压下怒火沉默片刻,他开口做了解释:"我不是要钱,只是我投资的那批货物要从热河过来,沿途若是无人保护,恐怕会出危险。"
  顾雄飞越发狐疑了:"你做什么买卖,要从热河进货?热河那地方也没什么啊!"
  叶雪山心知此事终究是隐瞒不住的,所以索性和盘托出:"是一批烟土。"
  顾雄飞当即一拍茶几,高声怒道:"好你个混帐小子,我就知道你做不出什么正经生意!你——"
  叶雪山没想到他嗓门这么大,连忙欠身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大哥,别吵。"
  顾雄飞直勾勾的看着他,同时抬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软而温热,顾雄飞握着攥着,忽然起了欲望。这欲望让他露出牙齿,在叶雪山的手上咬了一口。
  叶雪山疼得一咧嘴,随后却是压低声音,认真说道:"大哥,我可以让你咬。但你若想咬个痛快,就必须帮我的忙。"
  顾雄飞垂下眼帘,审视着他手背上的清晰牙印——叶雪山总是像一阵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想要把他抓到手里,不捆不绑是不行的。顾雄飞的心思越转越快,一时觉得叶雪山不算什么,不值得自己如此劳心费力;一时又觉得不甘心不满意,非把对方生吞活剥了才能饱足。心如乱麻的沉默良久,他忽然将叶雪山的手用力一甩,随即挺身而起:"我走了!"
  叶雪山当即一怔:"大哥,你去哪里?"
  顾雄飞冷笑一声:"我要去英租界赴沈将军的晚宴,你当我来天津是专为了你?笑话!"
  叶雪山不假思索的站了起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大哥,赴宴可以,不过散席之后你得回来!"
  顾雄飞听了这话,气愤之余,又很想笑:"怎么?我不帮忙,你还想绑我的票不成?"
  叶雪山松开了手,长叹一声:"不敢。"
  顾雄飞上下打量了他,看了良久,末了却也叹了口气:"晚上给我留门吧!"

  顾雄飞出门上车,绝尘而去。而叶雪山心事重重的在楼内踱来踱去,不知怎样才能降服顾雄飞。如果没有顾雄飞的支持,那他和金鹤亭的合作就要化为泡影,而他不要泡影。
  不能再浑浑噩噩的穷混下去了,时光易逝红颜易老,他虽然不是红颜,可也明白自己不会永远讨人喜欢。老家伙再会玩乐再会周旋,又有什么用?况且人穷志短,穷得久了,真就不成了人。一年之前,他绝想不到自己会有今天,因为一年前他的生活还能维持下去,只有他玩人,没有人玩他。
  窗外雨声越发急了,叶雪山沉下一张面孔,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一时回顾往昔,一时展望未来。最后他咬紧牙关,心想自己横竖已经卖过一次,如今索性全豁出去,一旦真搏出了荣华富贵,占据了人上之人的位置,又有谁敢低看自己一眼?

  再说顾雄飞到了沈将军公馆,遇到许多军界友人,好一番欢声笑语。及至晚宴过后,又有舞会。顾雄飞英武魁伟,本是个出众的人物,然而沈将军暗暗管住了自家几位花蝴蝶似的小姐,因为听段巡阅使发过牢骚,说顾雄飞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差劲,谁家姑娘嫁给了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顾雄飞搂着不知谁家的少奶奶跳了几支曲子,跳得心不在焉,可若说是在想着叶雪山,又不准确,总之脑子里像是在过火车,轰隆隆的不清楚。最后他借着酒醉之名提前告辞,心想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我回去咬死你!

  顾雄飞坐上汽车,风驰电掣的回了叶公馆,结果发现叶雪山果然正在等着自己。
  这让他心里舒服了一点,觉得对方"孺子可教",还不是彻底的顽劣。叶雪山没有再提帮忙的话,只是把他引进了楼上卧室:"客房太潮湿,大哥还是睡在我的房里吧。"
  他一老实,顾雄飞也随之温柔起来,并且不想咬人了:"你呢?"
  叶雪山没回答,自顾自的前去浴室放水。顾雄飞草草洗去一身大汗,裹着浴袍出来一瞧,发现叶雪山坐在床边,一身衣裤整整齐齐,既没有睡的意思,也没有走的意思。
  走到叶雪山面前蹲了下去,他抓起对方的左手,仰脸笑着说道:"让不让我咬?"
  叶雪山向前俯身,望着他的眼睛问道:"我已经落到你手心里了,你就只想咬上一口?"
  顾雄飞点头一笑,随即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好,比上次大方多了!"
  叶雪山站起身来,走去关了房内电灯。顾雄飞借着窗外院内的电灯光芒,望着他的身影问道:"又要摸黑?"
  叶雪山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其实还是害怕,不但怕,而且羞。可是向下摸上腰间皮带,他决意要把这桩交易做成。

  顾雄飞让他开灯,他不开;让他上床,他也不上,自己躲进阴暗角落里,宁愿只露个光屁股出来,连亲吻抚摸都省略掉了。顾雄飞无可奈何,伸手抱他,只觉他颤得厉害,是个战战兢兢的可怜模样。
  回想起上次事后他的惨状,顾雄飞起了恻隐之心,轻怜蜜爱的使了种种手段,举动全是斯斯文文。如此春风一度之后,他正像摘熟果子似的,要搂着对方亲热一番,哪知叶雪山提了裤子就走,不言不语的钻进浴室里去了。
  顾雄飞无比失望的站在暗处,仿佛是一顿大餐还没吃完,就被人收去了碗筷。听着浴室中传出的哗哗水声,他忽然心中一动,感觉自己方才是犯了错误。
  为了纠正这个错误,他堵住了走出浴室的叶雪山。叶雪山没想反抗,然而身不由己的向后退,退着退着靠了墙,也就不退了。
  这回顾雄飞骤然变得心狠手辣,使出操练的力气顶他撞他。春风二度过后,正如顾雄飞所预料的那样,叶雪山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就软绵绵的瘫了下去。

  顾雄飞席地而坐,心满意足的搂抱了叶雪山。叶雪山昏昏沉沉的偎在他的怀里,气息都弱了。
  他握住了叶雪山的右手,又低下头去吻了对方的额头。窗外风急雨骤,越发显出房内的封闭静谧。他仿佛是堕入了温暖的海中,起起伏伏,飘飘荡荡,除了销魂二字之外,再无其它的词语可以形容。
  光明也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他在黑暗中把叶雪山抱上了床,并且伸出一条手臂给对方当枕头。叶雪山拖泥带水的翻了个身,仿佛是要起床,然而有气无力,反而是侧身贴上了他的胸膛。
  顾雄飞抬手搂住了他,心情大好的出声笑问:"你就这么一点本事?"
  叶雪山颤巍巍的叹息一声,然后就不再动了。

13、南辕北辙

  顾雄飞一觉醒来,发现叶雪山偎在自己胸前,还在酣睡。歪过脑袋向下一瞧,他见对方衣裤凌乱,左脚的袜子蹭掉一半,右脚的袜子则是不知所踪。窗外依然是阴霾,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顾雄飞伸手为他扯了扯衬衫下摆,想要盖住他的肚脐,因为小时候总被奶妈追着套肚兜,所以此刻触景生情,也想保护他的肚子。
  叶雪山睡得正沉,浑然不觉。顾雄飞躺回去搂住了他,懒洋洋的只觉舒适。叶雪山的呼吸扑上他的赤|裸胸膛,又暖又热,带着一点力度。忽然轻轻的哼了一声,叶雪山在他的怀里吧嗒吧嗒嘴,虽然没有表情,但是光听声音,也是个垂涎三尺的模样。顾雄飞当即笑了,低头看他,他却又安静下来,不馋了。
  顾雄飞觉得叶雪山挺有趣,无论是当玩意看,还是当弟弟看,都有点意思。

  叶雪山大睡之时,天下太平;叶雪山一醒,温暖静谧的气氛就被打破了。顾雄飞以为他今天必要瘫在床上不吃不喝,哪晓得他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也不说话,径自就要下床。顾雄飞连忙跟着坐起,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干什么去?"
  叶雪山莫名其妙的回头看他:"大哥……我睡醒了。"
  顾雄飞一皱眉头,开口呵斥:"谁让你醒了?给我躺下!"
  叶雪山慢慢的躺回床上,满脸疑惑的扭头去看顾雄飞。顾雄飞松松垮垮的裹着浴袍,胸膛下腹全是一览无余。光天化日之下如此相对,叶雪山立刻移开了目光,只觉对方不堪入目。
  顾雄飞抬手摸着下巴上的青胡子茬,盯着对方左脚上的袜子发了一阵呆。突然伸手扯下袜子,他转向叶雪山问道:"今天不闹着屁股疼了?"
  叶雪山慢慢的红了脸,一言不发。
  顾雄飞笑了一声:"这还真是一回生、二回熟。"
  说到这里,他灵机一动,来了兴致:"二回三回都干过了,我还没有仔仔细细的瞧过你。"他一边说话一边动了手,想要去脱叶雪山的衣裳:"乖,让我看看。"
  叶雪山登时恐慌起来,一手捂着前襟,一手抓着腰带,在大床上蹭着向后躲闪,同时气急败坏的怒道:"大白天的,你干什么?"
  顾雄飞一瞪眼睛:"这他妈的还分白天黑夜?"
  叶雪山看他毛手毛脚的只是撕扯自己,不禁又是愤慨又是羞涩,拼命挣扎着翻过身去背对了他。而顾雄飞本来是想和他闹着玩一玩,没想到他居然气哼哼的给了自己一个脊背,不禁也有些不是滋味,开口骂道:"混帐小子,黄花大姑娘我都不知瞧过多少了,你当我愿意看你?不识趣的东西,你给我滚!"
  叶雪山得了许可,连滚带爬的下了床。弯腰在地上捡起两只皮鞋,他也来不及穿,打着赤脚就要往外溜。顾雄飞最恨他这个说走就走的劲儿,气得又斥一声:"把你的臭袜子也带上!"
  叶雪山扭头回来抓起袜子,然后偷偷摸摸的飞快瞄了他一眼。他留意到了,又气又笑,因为叶雪山的鬼祟样子有些滑稽,也有些可怜。

  兄弟二人不欢而散,直到两小时后,才在餐桌上再次相遇。
  早餐是仆人从外买回的鸡汤馄饨和烧饼,烧饼享受面包的待遇,被整整齐齐的码在精致篮子里。叶雪山经验丰富的在篮内翻翻捡捡,把烧饼逐个捏了一遍。顾雄飞没想到他竟然没教养到了这般地步,正要骂他,不料他这时终于挑出一只最完美的烧饼,送到了顾雄飞面前的大瓷盘中,口中又低声说道:"大哥趁热吃。"
  顾雄飞低头喝了一口鸡汤,顺势把话咽了下去。

  两人吃饱喝足之后,仆人进来收拾餐具。顾雄飞细细看过桌上的各式瓷器,末了不动脑子,开口就道:"真是穷讲究。吃个烧饼馄饨,至于摆出上大菜的谱吗?"
  叶雪山本来吃得意犹未尽,如今听到这话,登时气得饱了:"我家就是这样。"
  顾雄飞直接嗤之以鼻,好像叶雪山连家都不配有似的。

  因为外面小雨下得缠绵,从早到晚始终不停,所以叶雪山和顾雄飞可以名正言顺的坐在房内。顾雄飞总想抱着叶雪山亲热一番,叶雪山被他摸得寒毛直竖,先还忍着,忍到忍无可忍之时,他开始躲:"唉,你怎么总缠着我?"
  顾雄飞最听不得这个"缠"字,可又无从反驳,因为自己的确是缠了他。直眉瞪眼的看着叶雪山,他最后憋出一句话来:"你知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没人逼你伺候我!你要是有志气的话,就立刻和我划清界限,从此别来向我要钱,也别支使我办事!混蛋东西,还真把我当冤大头了?"
  他一说这话,叶雪山就老实了。一声不响的坐在他的对面,叶雪山深深的垂下头去,默默转着手上的钻戒。
  顾雄飞以为自己言辞犀利铿锵,震慑住了他,心里倒是隐隐又有些不忍。起身坐到叶雪山身边,他伸出一只大巴掌,把叶雪山的双手一起攥了住。
  叶雪山转头望向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如果你实在是很嫌我,那我就把昨天的话收回。"
  顾雄飞一点头:"哦,不用我了,要换人了?"
  叶雪山低下头去,又叹一声:"我身边也没什么有本事的人,能换谁去?只好是不做这笔生意了。"
  顾雄飞饶有兴味的继续问道:"怎么?不想赚钱了?"
  叶雪山把脸扭开,无言良久。顾雄飞静等片刻,忽然怀疑他是要哭。抬手揽住他的肩膀,顾雄飞正要探头去看他的面孔,不想他这时骤然作了回答,声音很低,有一点哑:"穷命,混一天算一天吧。"
  顾雄飞听闻此言,不禁有点后悔。私生弟弟不会永远都是没心没肺的少年,人长大了,自然要脸;自己由着性子对他讽刺谩骂,也是不对。
  叶雪山随他搂着,心中十分气苦。他认为交易就是交易,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仅此而已,何必还要加上许多侮辱?由此可见,人真是穷不得的,人一旦穷,就算没有穷到旁人身上,可是单凭一身穷气,也会招骂。

  顾雄飞越来越觉得自己降服不住叶雪山,想让对方在自己怀里乖成小猫小狗,只在夜里才能办到。
  叶雪山仿佛是要靠着黑暗遮羞,不但不肯开灯,而且缩在角落里,连床都不肯上。顾雄飞拖他拽他,他就瑟瑟发抖的反抗,仿佛惊骇已极。
  顾雄飞不想在欢爱之前大动干戈,只好全依着他。为了事后能够抱着他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顾雄飞咬牙切齿的发了狠。而叶雪山在几近疯狂的冲击中,就觉周身血流迅速加快,皮肤上面宛如过了电,汗毛噼噼啪啪的直竖起来。忽然仰头吸了一口凉气,他随即紧闭双眼垂下头去,把一切陌生的感受都随着那一口气长长呼了出去。
  双手打着颤扶住墙壁,他觉得自己像是落入了水,越是挣扎越要下沉,其实沉下去也没什么的,随波逐流也许更惬意;但他就是不情愿。

  事毕之后,顾雄飞如愿以偿,把他抱到怀里摩挲不止。叶雪山虽然是个气若游丝的模样,然而却还清醒,一丝两气的问他:"你说要帮忙,可是什么时候帮呢?"
  顾雄飞低下头来,借着窗外透进的灯光看他:"怎么?急着赶我回北京去?"
  说完这话,他在叶雪山的脸上亲了一口。然而叶雪山毫无情趣,单是"唉"了一声:"我是和别人合作嘛!我不急,别人还要急,况且我都许下大愿了,你总不能拖着让我下不来台。"
  顾雄飞捻着他的柔软耳垂,感觉叶雪山木头木脑的,连句凑趣的话都不会讲:"行啊,那我明天就走。不过你也给我记住,不许你打着我的名义在外面吹牛揽事!"
  叶雪山听闻此言,心中一喜,暗想:"谢天谢地,他终于要滚了!"

14、鸿运当头

  顾雄飞上午一走,叶雪山中午就恢复了生机。正好连下了两日的小雨,天气如今是又晴朗又凉爽,他换上一身薄而笔挺的崭新西装,轻松愉快的给宋家小姐打去了电话,询问公债事宜。
  一番甜言蜜语过后,两人相约共进晚餐。欢欢喜喜的挂断电话,叶雪山靠墙站了片刻,心想自己的运气可能是来了,宋家小姐拖延着没有将公债即刻出手,结果这两日里涨了许多。等到顾雄飞那里当真行动起来了,自己这边再拿出现金也不迟。
  当晚他和宋家小姐在国民饭店见了面,甜甜蜜蜜的吃饱喝足之后,又互相挽着前去跳舞。结果在灯红酒绿的露天舞场里,他被陈美情迎面堵了个正着。
  陈美情穿着袒胸露乳的西式短裙,脚下踏着高跟银皮鞋,照理也就算得上是美人了,可是毕竟过了少女年华,和同样盛装的宋家小姐一比较,就略略的输了几分。她自己也隐隐的有些知觉,故而尽管旁人不说什么,她自己却像是恼羞成怒了似的,昂着头去看叶雪山:"啊哟,叶少爷,有日子没见你出来玩了,还以为你发愤图强、要上进了呢!"
  叶雪山不肯得罪她,所以微笑着一歪头:"发愤图强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我还不至于要避着人去做。实不相瞒,是大家兄到我那里住了几日,他为人古板严厉,我自然也要肃穆起来。"
  说到这里,他对着陈美情使了个眼色:"等下我要请你跳两支舞,你可万万不要拒绝。"
  陈美情一挑眉毛:"拒绝,又怎么样呢?"
  叶雪山朗然笑道:"纵是拒绝,我也不会承认。"
  话到这里,宋家小姐就不是很高兴了,拉着叶雪山要去跳舞。而陈美情本来要走,然而身不由己,还是就近坐了下来,要了一杯橘子汁慢慢的喝。

  几支曲子过后,叶雪山果然抛下宋家小姐,和陈美情成了一对。叶雪山松松的拥抱着她,口中低声笑问:"你不高兴了吗?"
  陈美情自认没有爱上他,可是心头一阵阵的火起,想掐死他。板着脸跳完这一支舞,她一转身走回位子坐下,也不理人。叶雪山随着坐在一旁,一边喝着凉啤酒,一边还要逗她说话,可是她面赛铁板,就是不肯缓和。
  叶雪山这两天在顾雄飞面前看了无数脸色,听了无数恶语,几乎痛苦的快要落下心病;如今好话说了一车,他见陈美情依旧是凶神恶煞,便忽然感觉一阵腻歪。没滋没味的闭了嘴,他也不言语了。
  双方沉默了片刻,陈美情忍不住瞟了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的望着舞场,嘴里一动一动的,仿佛是在嚼口香糖。
  陈美情有点心软,勉强绷着架子,想要彻底降服住他;然而又过了三五分钟,叶雪山站起身来,也没找宋家小姐,也没向她告别,低着头就走了。
  于是局势立刻逆转,陈美情有些惶恐,觉得自己是得罪了叶雪山。

  叶雪山没少从陈美情身上占便宜,所以把她当成与众不同的老相好。老相好总想整治独占他,这当然是不行,于是他抓住机会,发动了反攻。
  一个礼拜之后,陈美情和他言归于好,从此再也不敢拿乔,还买了几色衣料送上门去哄他。叶雪山看了她这举动,心中暗笑,表面上则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不让对方探出自己的虚实。
  与此同时,他卖掉公债凑了四万块钱,当真是同金鹤亭合作起来了。

  四万块钱已经可以算作一笔巨款,况且是跟着金鹤亭的资金一起走,越发保险。烟土一出热河,正好就进了顾师驻地。顾雄飞一声令下,沿途队伍立刻变成保镖,全副武装的护送烟土南下。及至烟土进入天津到了金鹤亭手中,反倒有了危险,因为真有那不怕死的剽悍之徒,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上去明抢。
  明抢这种事情,是杜绝不了的,所以金鹤亭很是淡定,并不在乎。烟土转手一卖,立刻就有钱来;金鹤亭问叶雪山:"你是要支票,还是要现大洋?"
  叶雪山没有看着银元过瘾的爱好,所以当即答道:"支票就好,方便!"
  金鹤亭刷刷点点的开了支票,满面春风的递给了他,又很用力的拍他肩膀:"老弟,好啊,看来我们真是合作对了!"
  叶雪山美滋滋的任他拍着,因为是第一次正正经经的赚到了钱,故而低头看着支票上的巨额数目,越看越乐,真真正正是心花怒放了。

  叶雪山没想到钱这东西说来就来,竟然比什么都快;得意之余他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承认了顾雄飞的本事与功劳。同样的生意若是交到旁人手中,恐怕还没等离开热河,就连人带货全被抢光了,可这样凶险的难题放在顾雄飞那里,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可见在羽翼丰满之前,自己还是离不得顾雄飞这棵大树。
  他本不是个会经济生活的人,往日对待金钱,向来是有一个花两个,没钱还要借贷来花;如今当真发了横财,却是既未庆祝也未声张。压着满心欢喜回到家中,他独自上楼回了卧室。站在床前出神良久,末了他张开双臂,"扑通"一声合身向前拍到了大床上。
  然后他软软的呻吟了一声,侧脸对着窗外傻笑起来,哈哈哈呵呵呵,是长长的一大串。忽然活鱼似的一跃而起,他转身跑去了走廊尽头的小书房里。
  书房柜中放着他娘的灵位,打开柜门就能看到。叶雪山没有找到香烛,所以只在灵位之前跪下拜了几拜,又从怀里摸出存折,双手送到灵位前面。
  "娘。"他望着灵位,低声说道:"你在天上放心吧,儿子饿不死了。"
  长长的又叹了一口气,他低下头,心情复杂的笑了一下。他随母姓,他的娘嫁人之前是叶姑娘,嫁人之后是叶太太,仿佛是自己陪着自己过了一辈子,没有名分也没有伴侣,连夫家的姓氏都不能冠。对于她的悲伤与欢喜,希望与失望,叶雪山几乎就是唯一的观众。她实在不是个好母亲,不发神经的时候只会带着儿子四处游荡,不是看戏就是打牌,导致儿子小小年纪就精通了吃喝玩乐。她是有一点疯,可是完全不傻,所以临死的时候就很放心不下,想要拜托顾老爷子管教照顾儿子,可当时顾老爷子又不在。于是她后悔了,抓着儿子的手挣出声音:"学好……你要学好……"
  叶雪山只会哭,一边哭一边点头,其实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好"。几年之后才明白过来,但是玩得刹不住闸,无意真去学好。

  如此过了几周,热河那边来了一批新货,叶雪山自然跟着又发一笔大财。烟土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可是一旦做上手了,利益也不是一般的生意可以相比。叶雪山上次刚刚尝到甜头,这回的胃口就有所增长,竟然赚得意犹未尽。于是这日他带上一样精挑细选的体面礼物,登上火车往北京去了。

15、力争上游

  叶雪山坐了一路火车,几乎在车厢里热死;千辛万苦的到达了顾宅,进门之后却是得知顾雄飞上礼拜离开北京,到北戴河避暑去了。
  盛夏时节出门避暑,当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叶雪山站在大太阳下怔了片刻,承认自己的确是来的草率——他总觉得顾雄飞是一尊佛,镇在北京永远不动,所以说来就来,提前连个招呼都没打。

  叶雪山上楼进了客房,犹犹豫豫的不知是住上一晚再走,还是即刻转身去赶下午的火车。伸手拉开抽屉,他翻出了自己上次用剩的美丽信笺;抽出一张摊在桌上,他迟疑着坐下来拿起钢笔,慢慢的给顾雄飞写出了一封短信。
  他那一笔字还算可以入目,文采则是完全谈不上。放下钢笔折起信笺,他低头从衣兜里掏出一只扁扁的锦缎盒子。盒子里面放着一只摩凡陀手表,是他送给顾雄飞的谢礼。虽然他们之间全是交易,不过想让交易稳固,就得向这关系里面注入人情。况且按他的心意,他很想把这场交易转化为合作——顾雄飞提供保护,得到佣金,不也是挺好的?
  他是个很会靠浪漫挣饭吃的人,不过非常不愿意把这手段施加到长兄身上。兄弟就是兄弟,尽管顾雄飞并不屑于做他的大哥,但是血缘摆在那里,顾雄飞不承认也得承认。在顾雄飞面前,他至多只能露出一个屁股,饶是如此,还觉得像是被人扒了皮,藏在黑暗里都还不够。

  叶雪山没有在信笺上洒香水,直接将其放入手表盒子。出门进了顾雄飞的卧室,他把盒子塞到了枕头下面。
  顾雄飞的大床上铺了弹簧垫子,一按便软软的陷下多深。叶雪山眼看外面骄阳似火,自然不便立刻出门回家,所以干脆扭开屋角的电风扇,又按电铃叫来仆人,要了一杯汽水,一盘子点心。关了房门脱了皮鞋,他舒舒服服的躺上床去,喝一口汽水咬一口点心,惬意的简直无法言喻,心中同时又有一点窃喜,认为顾雄飞不在也好。顾雄飞一旦露面,少不得要出言损他,这也罢了,更要命的是动手动脚,总想摸他。大热天的,摸什么呢?况且就算天气不热,叶雪山对他的粗手粗脚也是敬而远之。

  叶雪山在顾雄飞的大床上睡了一觉,醒来后又吃了顿丰盛晚饭。这时太阳已经落山,地上暑气渐渐消散,他趁着凉快,赶夜里的火车回天津去了。
  他是凌晨时分到站,而在他下火车的三小时后,顾雄飞也到了北京。

  顾雄飞和段巡阅使家的大少爷,沈将军家的三少爷结伴同去北戴河,就住在段家的海滨别墅里面。不料一个礼拜都没住满,他自己却是先回了来。
  不回不行了,他在海边打着赤膊捉螃蟹,满身满脸全被晒伤,夜里周身疼得火烧火燎,皮肤也干巴巴的黑成了碳色。其实他并不缺螃蟹吃,无非是要那一点沙滩上的情趣而已,结果落得这般下场,只好苦不堪言的提前回家休养。他像黑面神似的进了家门,立刻就有仆人迎上前来,陪着笑容说道:"哟,大爷怎么提前回来了?昨天叶少爷过来了,见您不在,就赶着夜里火车又回了天津。早知如此,留他住上一夜就好了。"
  顾雄飞略略来了一点兴趣:"他来干什么?"
  仆人笑道:"叶少爷没说啊。"
  顾雄飞不再多问,径自上楼回房要换衣裳。高高大大的站在床边,他正要脱下外面单褂,可是眼角余光瞥出去,他忽然发现自己枕边露出了方方正正的盒子一角。当即敞着前襟弯下腰去,他掏出那只手表盒子,同时发现床上全是点心渣子。
  从点心渣子细看下去,他又发现床上也存留着坐卧痕迹。敢在他的床上吃吃喝喝的人,除了叶雪山又能有谁?
  顾雄飞没生气,反倒不由自主的笑了一下。转身坐下来打开盒盖,他先不急着看表,而是展开了上层信笺。
  信上只有寥寥几句大白话,简直让人没有回味的余地,并且夹杂了一个错别字。可是顾雄飞反复读了好几遍,觉得叶雪山有意思,写出来的信也挺有意思——像小孩子一样,赚了点钱还专门过来告诉自己,并且把话说得磕磕绊绊,语无伦次。

  顾雄飞很闲——凭着他的地位,对下早已无须事必躬亲,唯一的正途便是力争上游;然而上峰段巡阅使是看着他长大的,他称段巡阅使为伯父。关系既是这样的密切,他索性连溜须拍马的功夫都省略掉了。
  他心猿意马的戴上了手表,想要去天津看望叶雪山。然而一夜过后,他开始脱皮。
  脱皮,一层一层的脱,从面孔到手臂,从前胸到后背,乱糟糟的全是干燥白皮。这个德行显然是根本不能见人,于是他被自己的皮困在了家中。
  如此直过了小半个月,他的皮肤才重新恢复了洁净光泽,不过依旧黑得厉害,关了灯会找不到他的人。好在他一直都是条人高马大的壮汉,如今再加上一层黑,也算不得什么大变化。
  自我感觉良好的上了火车,他心想叶雪山这回发了小财,不知道要轻狂成什么样子,如果实在闹得不堪,自己少不得还要教训他几句。哪知待他真到了叶公馆,却是进门扑了个空。叫来仆人一问,仆人很笃定的告诉他:"我们少爷刚刚开了一家公司,现在这个时候,肯定是忙正事去了。"
  顾雄飞大吃一惊:"什么?他开了公司?"
  叶家的仆人素来都像游魂一样,除了洒扫之外,基本不大出现;顾雄飞无法相信游魂的回答,然而此刻游魂连连点头,是确定无疑的态度:"没错,真是开了一家公司,就在日租界。"
  正当此时,一辆汽车刹在院外,却是叶雪山回来了。
  顾雄飞透过窗子向外望去,就见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锦云葛长袍,因为步履匆匆,所以一路走得飘飘然,一阵风似的就进了来。两人迎面相见,互相都是先一愣,再一笑,随即同时问道:"怎么黑了?"
  此言一出,因为太过统一,所以又是个乐子。顾雄飞自然是黑,叶雪山这几日顶着太阳四处奔波,也失去了充当小白脸的资格。笑过之后,顾雄飞背过双手,慢条斯理的说道:"刚从北戴河回来,顺便来看看你。"
  叶雪山笑道:"多谢大哥惦记着我。"
  顾雄飞不置可否的坐了下来,然后又问:"听说你开了一家公司?"
  叶雪山一边让仆人端冰镇西瓜上来,一边在旁边陪着坐了下去:"叫名是公司,其实只租了一间办公室,招了两个伙计,闹着玩罢了。"
  这时仆人用大瓷盘子送来西瓜,叶雪山探头过去细瞧了一番,最后从中拿起一块最好的,欠身送到顾雄飞手中。顾雄飞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接着问道:"你都做些什么生意?"
  叶雪山微笑着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说,有什么生意,就做什么生意。比如现在日租界里鸦片烟不犯私,我就姑且做些烟土买卖。"
  顾雄飞忽然起了疑惑:"你不是和人合作吗?怎么现在又要单干?"
  叶雪山答道:"合作归合作,合作的同时,也可以单干一点事业。我这些年一直是不成器,如今醒悟,大概也不算晚,只是一切都不懂,大哥以后多提点我吧。"
  顾雄飞听了他这一番正经的话,心里却是不大高兴,硬邦邦的回了一句:"原来只是提点,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是要我投资!"
  然后他沉下了一张黑脸——叶雪山不上进的时候,他看不惯;叶雪山上进了,他更难受。到底是因为什么,他说不清楚,总而言之,他不希望对方改变。

16、酒不醉人人自醉

  叶雪山客客气气的陪着顾雄飞聊闲天。顾雄飞描绘了北戴河的气候风光,因见叶雪山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很向往似的,便开口问道:"你想不想去?如果想的话,我带你去,正好还能借到别墅住。"
  叶雪山立刻笑了:"大哥不是刚回来吗?"
  顾雄飞沉着一张黑脸:"废话,我还不知道我是刚回来?我是问你要不要去!"
  叶雪山本来就没打算去,见了他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越发不能去了:"多谢大哥的好意,今年就算了吧。明年要是大哥还去,我再跟着你出门玩一趟。"
  顾雄飞吃了一肚子凉西瓜,这时就要起身去撒尿:"随你的便!"
  待他离开客厅之后,叶雪山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什么东西,人话都不会讲一句!"

  等到顾雄飞尿完回来了,叶雪山一派诚恳的改换了话题:"我的本领,和大哥没法比,往后少不得还要麻烦大哥,看在兄弟的情分上,大哥多多提携我,我将来若是真能有了一点小出息,也一定报答大哥的恩情。"
  他这番话,乃是发自真心。然而顾雄飞心中已经提前对他存了一个恶劣印象,故而此刻嗤之以鼻,怀疑他是甜言蜜语的想敲自己竹杠:"少对我乱开空头支票,我不吃你这一套!"
  叶雪山沉默片刻,末了向后一靠,也带了气:"好,我不说了。我肯好说,你不肯好听,我有什么办法?"
  顾雄飞对他是骂习惯了,知道骂了他也没事,所以格外肆无忌惮。如今他一冷了脸色,顾雄飞反倒愣了一下。下意识的从茶几上的香烟筒子里抽出一根烟卷,他慢吞吞的给自己点了火。深吸一口呼出笔直烟雾,顾雄飞在心里自问:"他生气了?"
  然后他向叶雪山瞥了一眼,叶雪山面无表情的垂下眼帘,正在转动手上钻戒;顾雄飞收回目光,心里又想:"这个混账东西,居然还挺有脾气——可是我也没说什么呀!"
  一口一口的吸完香烟,他若有所思的把烟头摁熄在了西瓜皮上,随即转向叶雪山,毫无预兆的露出了笑容。欠身伸手一拍对方的膝盖,他拿出老大哥的口吻,一团和气的说道:"好啦好啦,我又没有坏心,你跟我耍什么少爷脾气?晚上请你吃饭,你说个地方吧,想去哪里?"
  叶雪山心里对他真是一丝好感都没有了,可是和饭菜又没有仇,只好勉勉强强的答道:"利顺德。"
  顾雄飞点头微笑:"好,就利顺德。"
  这话说完,他的巴掌还拍在叶雪山的腿上。合拢手指捏了一把,他发现叶雪山好像是瘦了,大概是对那间破公司真上了心,这些天没少跑路。

  叶雪山总想和顾雄飞建立起兄弟感情,一来顾雄飞实在值得结交,二来他没亲人,顾雄飞再不得人心,毕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每次与顾雄飞分离久了,这种念头就会变得强烈;然而双方见面之后谈不过三五分钟,他必定会打消念头——不但打消念头,而且怀恨在心,简直想要狠狠的报复对方。
  他在利顺德内饱餐一顿,吃得热了,左边额角现出指顶大的一点粉红,是一处很不显眼的伤疤。顾雄飞记起了伤疤的由来,不由得一眼接一眼的看他,又对他微微一举酒杯。叶雪山一言不发,随着他喝了一口白兰地。
  叶雪山的酒量有限,而且周身本来就很燥热。不知不觉的喝了一大杯白兰地后,他更是变得面红耳赤,鬓角短发都被汗水打湿了。顾雄飞看他热气腾腾的发昏,就专为他要了一盘刨冰。
  刨冰吃进肚子里,让叶雪山的身体暂时降了温度。和顾雄飞并肩出门坐上汽车,他是越舒服越不够,索性开了车窗狂吹了一路疾风。喝了酒的人经过这样一番折腾,自然越发醉得厉害;幸而顾雄飞神智清明,而且身壮力不亏,轻而易举的就把他扶上了楼去。
  叶雪山东倒西歪的进了卧室,忽然猛的一扭肩膀,然后转身张开双臂,摸摸索索的抱住了屋角的衣帽架。顾雄飞莫名其妙,还要拉他,结果就听他含含混混的说道:"别缠着我……否则我可上树去了……"
  说完这话,他抬脚就往衣帽架上蹬去,当然只是蹬了个空。顾雄飞明白过来,啼笑皆非:"糊涂东西,这是树吗?"
  叶雪山闭了眼睛,侧脸贴向架子上的一件西装上衣。上衣是柔软而温凉的,大概让他觉出了惬意,于是就很缠绵的蹭来蹭去,蹭得脸蛋粉扑扑红彤彤。
  顾雄飞歪着脑袋看出了神,不由自主的想要亲他一下。哪知叶雪山醉归醉,感觉却是依旧灵敏,未等他把嘴唇凑上来,就立刻扭头给了他一个后脑勺。顾雄飞觉出了趣味,干脆拉扯起了他的衣裳;叶雪山烦得要命,背过一只手乱挡乱拂,又不住的发出恐吓:"我上树去了……别碰我,我真要上树了……"
  他这样醉醺醺的冒傻气,反倒让顾雄飞心生怜爱,不舍得对他用强。忽然心生一计,他走去关闭了房内电灯。
  屋子骤然陷入黑暗。这回叶雪山果然是不再闹了,然而依旧抱着"树"不松手。顾雄飞慢慢的为他掀起长袍解开腰带,他也没有反抗。
  如今再做此事,顾雄飞也勉强可算是轻车熟路了。他照例先是徐徐而入,然后渐渐由缓而急,总是尽量小心,不愿伤了叶雪山的身体。叶雪山素来是一声不吭的,今晚大概是因为喝多了酒,起初虽然沉默,后来居然有了反应,随着顾雄飞的撞击一声一声的哼。顾雄飞暗觉惊奇,还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然而搂腰的手偶然向下一摸,隔着层层衣裳,却是隐隐有了坚硬触感。他不假思索的向下一抓,叶雪山立刻就急促的发出了呻吟。
  顾雄飞怔了一下,随即就像受了某种刺激一样,忽然就心花怒放的亢奋了。暂停动作探过头去,他压低声音问叶雪山:"舒服吗?"
  叶雪山侧脸贴上衣裳,闭着眼睛微微一点头,神情是一种昏昏沉沉的认真:"嗯。"
  顾雄飞不能相信,又问了一遍:"舒服吗?"
  夜色之中,叶雪山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响起来,傻傻的,乖乖的,让人联想起他偶然发出的傻笑:"嗯。"
  顾雄飞急促的喘了一口气,一把将叶雪山和衣帽架一起环抱到了胸前。粗壮的手臂越勒越紧,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忽然起了旺盛的食欲,想把叶雪山揉碎了活吞了!

  顾雄飞没有真吞了叶雪山,翌日上午叶雪山醒过来,发现自己一丝|不挂的被他搂在怀中,却是颇想活吞了他。
  他真的愤怒了,仿佛是被顾雄飞趁机扒了皮,心肝脾肺全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下床找了洁净衣裤匆匆套上,他站在床前盯着顾雄飞发狠,狠到最后却又泄了气,因为他既骂不过顾雄飞,更打不过顾雄飞;纵是分争起来,其中原因也说不出口。

  叶雪山把穿好的衣裳又脱了,坐在浴缸里一边洗澡,一边赌气,因为顾雄飞犯了他的忌讳,扒光了他最后一层体面。
  他越想越恨得慌,怒火无从排遣,索性右手攥了拳头,水淋淋的击向墙壁。一声闷响过后,他险些当场惨叫出声。苦不堪言的左手握了右手,他承认自己也是够傻的。

  叶雪山实在是不愿继续面对顾雄飞,所以洗漱过后便出了门,直到下午方回。这时他已经消了怒气,然而和顾雄飞交谈了三言两语之后,他察觉出了异常——顾雄飞一直在看着他笑。
  笑得意味深长,笑得意犹未尽,叶雪山完全不知道他为何而笑。弯腰从果盘里拿起一只圆滚滚的黄杏,他狐疑的咬了小小一口:"大哥,你笑什么?"
  顾雄飞一耸肩膀,笑而不语。
  叶雪山看他虽然笑得很怪,但是不能算坏,忽然想起昨夜事情,他把余下半只黄杏塞进嘴里,鼓着面颊不再说话。
  他安静了,顾雄飞反倒有了话讲,声音不高,是很温柔的语气:"你那身上既没伤疤也没胎记,怎么就一直不许我看?"
  叶雪山木然的咀嚼着黄杏,决定从今往后打消妄想,再也不同顾雄飞讲什么感情了!

17、有朝一日

  叶雪山忽然很想念吴碧城。
  顾雄飞已经连住了三天,并且尚未显出要走的意向。他被对方缠得心力交瘁,很想从朋友那里得些安慰,然而朋友们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唯有吴碧城是个天真的,实心实意只是要和他好,除了"好"之外,别的一概不索求。
  然而他此刻找不到吴碧城,吴碧城随着他的大姐一家去欧洲度暑假,刚刚启程不久。临走之前他得了一笔丰厚的零用,还特地跑来要分给叶雪山一半。叶雪山没要,因为手头已然宽裕,无须再对傻小子揩油了。

  顾雄飞前去叶雪山的小公司里转了一圈。办公室位于一座三层洋房的二楼,很是宽敞明亮,一般的办公用品也都具备,大写字台上面盖着一层玻璃板,洁净得可以映出人影。两个小伙计,一个十八,一个十七,都穿得整齐利落,工作类似看门狗,仰着小白脸露着小白牙,每天美滋滋的笑迎八方客。可惜门前冷落,小伙计们即便笑得好看,没有观众也是白搭。
  顾雄飞是夏装打扮,半袖衬衫浆得雪白挺硬,越发衬得面孔手臂都黝黑。单手插|进裤兜里,他在办公室内昂首挺胸的走了一圈,末了一个转身,居高临下的问叶雪山:"你布置了这么一间屋子,就算是公司了?"
  叶雪山本来也没打算在办公室里做出多大的事业,无非是想借个公司的名头,名正言顺的做烟土生意罢了。陪着笑容一点头,他低声答道:"我早说是闹着玩,大哥还不相信。"
  顾雄飞一皱眉头,哭笑不得的走到写字台后坐了下来。随便拉开抽屉一瞧,他从里面拿出一张精美的彩色名片,上面印着公司名字和电话号码,以及"叶雪山总经理"等字样。
  叶雪山面无表情的倚着窗台站立,知道自家大哥永远不懂得尊重自己隐私。顾雄飞捏着名片端详半天,末了抬头看他,黑脸上带着坏笑:"叶总经理?"
  顾雄飞只是觉得叶雪山这名片印的大言不惭,所以想和他开个玩笑;可是叶雪山听在耳中,就纯粹全是讥讽。面红耳赤的低下头去,他简直快要笑不出来,声音都哑了:"印着玩的,让大哥见笑了。"
  名片上面洒了香水,顾雄飞轻轻的嗅着,感觉气味很是淡雅宜人:"我对你的生意可是没少帮忙,下次印名片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再加上'顾雄飞副总经理'的字样呢?"
  叶雪山穿着长袍,衣袖略长了些许,双手垂下去,躲在里面攥了拳头。他生平第一次想要做些事业出来,没想到落在顾雄飞眼里,却只是个笑话。
  顾雄飞觉得这张名片十分可爱,让人联想起小孩子过家家,于是顺手将其塞进了胸前口袋。手按写字台站了起来,他高高大大的晃到了叶雪山面前,开口说道:"办公室太热了,叶总经理,我们还是走吧。"
  叶雪山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摇头一笑:"我说不必来,你非要来。结果怎么样?还不是热了一身大汗回去?"
  顾雄飞回头望向门口,见房门紧闭,两个小伙计都不在,便立刻抬手握住叶雪山的肩膀,歪过头去吻了对方的嘴唇,"啵"的一声,亲的正是结结实实。叶雪山吓了一跳,但是也没反抗,就只是无可奈何的垂着眼帘微笑。

  叶雪山决定对顾雄飞敷衍到底。顾雄飞用他的身体,他用顾雄飞的权势。一切都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将来某一天,那一天将会是美如画卷、高如云端,名字就叫做"有朝一日"。
  顾雄飞没觉出叶雪山是在敷衍。叶雪山一直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他以为对方是天生的好性情,偶尔耍一耍少爷脾气,也耍不久,带他出去吃点喝点,也就哄过来了。

  转眼的工夫,一个礼拜过去了。
  顾雄飞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他的头脑如同一张粗疏的大网,只能捕鱼似的兜住叶雪山的肉体。他时常整夜的搂着叶雪山,无论是睡是醒。偶尔在凌晨时分有了精神,他就摸索着抓住对方的手,向上一直贴上自己的面颊。那手是柔软而火热的,带着一种稚嫩的病态——一个大号的病孩子。
  他悄悄的低头去嗅叶雪山的短头发,忽然感觉对方废物一点也没关系。反正凭着顾家的财产,养个小败家子还是没有问题的。想起叶雪山平日的言谈举止,他忍不住笑了。叶雪山那么馋嘴,可是每次吃喝之前,总要探身对着饮食端详良久,从中挑选出最好的一份送到他的面前。这很滑稽,他还没见过这么孩子气的溜须拍马。

  顾雄飞认为叶雪山很有趣,一天拖一天的不肯走,直到段巡阅使发了急电过来,要他速速回京。
  他不情不愿而又满不在乎的动了身,心里知道段巡阅使为何着急。南方正在闹革命,从南向北打得激烈,目标就是段巡阅使这样的大军阀。不过顾雄飞总觉得不至于——不至于怕,也不至于输。
  临走之时,他想给叶雪山留一笔钱,然而叶雪山别有心思,竟不肯要。顾雄飞很是意外,同时隐隐有些不悦:"嗯?长志气了?"
  叶雪山向他笑出两个梨涡:"哪能总要大哥的钱呢?"
  顾雄飞不知怎的,突然想要揍他一顿:"别扯闲话,你又不是没要过我的钱!怎么着,你还嫌少不成?"
  叶雪山立刻摇头笑道:"大哥让我多赚几笔,不就什么都有了?钱给多了,也都是被我挥霍掉,不如放在大哥手上,还稳妥些。"
  顾雄飞听出了门道:"什么意思?合着你是打算把我当成银行,有钱就放在我这里存着?"
  叶雪山看出了他的怒意,所以马上换了口风:"大哥怎么说都行,总之……你替我收着就是。"
  顾雄飞立刻就痛快了:"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你要脸了呢!存着可以,我可是不给你利息!"
  叶雪山听到这里,讪讪的只是笑,然后恭而敬之的把顾雄飞一直送去了火车站。

  从火车站折返回家,叶雪山半路下车到外国药房里买了两瓶营养药丸。店里摆着体重秤,他站上去称了一称,发现自己在十天之内瘦了八斤。顾雄飞日里夜里的纠缠着他,他是没处躲也没处藏。
  攥着两小瓶药走出药房,他不急着上车,单是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叹气,叹了一声又一声,仿佛要把胸臆之间的闷气都吁出去。末了乘车回到家中,他把床单被褥全换了新的,又让仆人四处洒扫,尤其是把浴缸狠狠洗刷了一通。
  待到楼上楼下全都窗明几净了,他关了房门坐到床边,脑子里乱哄哄的,依旧塞着一个顾雄飞。屋内到处都是顾雄飞的影子,叶雪山不愿再去细想,弯腰把手肘架在膝上,他用双手捧住头脸,长久的不出一声。
  入夜之后,他依旧是躺不安稳,闭上眼睛便要产生幻听。顾雄飞虽生犹死,借尸还魂,就在他的耳边轻轻的打呼噜。他心惊胆战的蜷进被窝里,身上穿得很齐整,袜子都没有脱。忽然猛地起身向后捶出一拳,就听"嗵"的一声大响,他当然只是捶到了床板。

  叶雪山发了一夜的神经,翻来覆去的不肯睡。发神经的时候他没觉怎的,天亮之后回想往事,却是把自己吓了一跳,因为感觉自己那样子很像娘。
  这个发现真是把他吓坏了,导致他连早饭都没有吃,直接就跑去了陈美情家中。对着陈美情说了大半个钟头的废话,他渐渐清醒过来,开始对着陈美情动手动脚。陈美情这一阵子不知是怎么了,眼看着老,叶雪山笑眯眯的审视着她的面孔,心里一点爱意也没有,只是惦记着对方一身白白嫩嫩的好肉。大清早的,他软硬兼施的遂了心愿,而陈美情以为自己很有魅力,还沾沾自喜上了。
  从这一日开始,他不肯回家,在外面一味的只是玩,彻夜的不离牌桌,直到新一批烟土运进天津了,他才暂停游戏,去找了金鹤亭谈正经事。

18、正经事

  金鹤亭什么都敢沾,又在哪一方面都不过分,所以正是位五毒俱全的健康绅士。此刻他懒洋洋的歪在一张大罗汉床上,单手捏着签子挑了烟膏,送到烟灯上面缓缓的转着圈,烧出一长串连珠炮来。叶雪山半躺半坐的倚在对面,斜着眼睛看他烧烟。
  "老弟才是真聪明。"金鹤亭慢悠悠的盯着火苗说道:"无论什么买卖,看一眼就通窍。"
  叶雪山懒洋洋的笑了一下:"什么通窍,无非是借着大家兄的力量罢了。"
  金鹤亭似笑非笑的眯了眼睛,仿佛要在鸦片烟的气息中昏昏欲睡:"这正说明老弟是天生的有福气,你看我金某人,怎么就没个做师长的哥哥来提携呢?"
  叶雪山把手伸进长袍口袋里,一边掏摸,一边笑道:"凭着你我之间的交情,难道我有了好事,还能落下老兄你吗?"说到这里,他将一张折好的信笺递向金鹤亭。金鹤亭显然是有些狐疑,放了签子接过信笺,展开一瞧,却是发现上面写着几个数目字。
  短暂的思索过后,他抬眼望向了叶雪山:"老弟的意思是……"
  叶雪山很亲热的向他依靠过去,压低声音笑道:"金兄,难道你当真以为我姓叶的忘恩负义,要凭着兄长的势力断你财路吗?"
  金鹤亭立刻摇头:"不不不,老弟误会了,我绝无那方面的意思。"
  黯淡灯光之下,叶雪山微微歪着脑袋,笑得意味深长:"你的意思,我不多问,我先把我的意思讲明白。当初本来是我跟着你发财,这一点我不敢忘。但人都有个要好的心思,我也不例外。我不能永远都随着你金老板,你金老板也未必有耐心带我一辈子;所以我自立门户,也是迟早的事情。如今那一条路,你要是想走,我绝对继续提供保护;你要是不想走,那我的烟土运到天津,对你就以这个价格出卖。是从我这里买土合适,还是从热河往回运土合适,你是聪明人,有账自己算,我不再多说。"
  金鹤亭慢条斯理的烧好了烟,然后把烟枪调转向了叶雪山:"老弟,要不要来一口尝尝?这是波斯货,也挺对味。"
  叶雪山侧身躺下来,扶着烟枪吸了一口,然后一边呼出烟雾,一边连连摆手:"烟酒我都不爱,我尝不出好来,老兄自用吧。"
  金鹤亭收回烟枪,一边喷云吐雾,一边谈起了各地烟土的好坏,讲的头头是道,宛如行家。然而吸过两个烟泡过后,他便推开烟枪,再不要了。叶雪山看在眼中,叹在心里,暗想做大事的人,真得有这么一点自制力才行。

  金鹤亭吸足了鸦片烟,又安安稳稳的喝了一杯热茶。这回身心都舒泰了,他才侧身面对叶雪山,开始出言进入正题。两人窃窃私语的交谈许久,末了达成协议,双方都很满意,于是起身之时,互相越发的友爱了,简直如同亲兄弟一般。

  如此过了几日,南方战事愈演愈烈,海上交通受到影响,素日常见的印度烟土竟是骤然断了踪影。叶雪山趁此机会,狠狠的发了一笔横财。钱是人的胆,叶雪山有了精气神,一边招兵买马,一边亲自跑去热河,跟着那大车队伍走了一趟。夏末秋初,正是天气火热的时候,他平日舒服惯了,如今颠颠簸簸的成天坐在大骡子车上,当然难熬。千辛万苦的回到家中,他揽镜自照,就感觉自己又黑又瘦,实在是不怎么好看。所幸他并非那种孤芳自赏的公子,只要能够达成所愿,黑点瘦点都不算问题。
  他既掌握了生财之道,又是源源不断的真在生财,手里前所未有的宽绰起来,自然花销也就更为惊人。他天生爱玩,可是先前因为拮据,连玩的时候都是别有用心,不能肆意痛快。如今好了,他无需再盯着旁人的钱包打小算盘,也无需再为了一点小利益去违心敷衍。他想和谁好,他就和谁好。
  这日夜里,他在朋友家中大推牌九,一个晚上就输了八千块。主人翁都有些稳不住了,觉得输赢大的有些过分,然而叶雪山气不长出、面不改色。他坚信朋友是可以玩出来的,所以赌品酒品全都要有,赌博伤财,饮酒伤神,全是要让人露出真面目的举动,不磊落不坦荡是不可以的。
  赌局散后,便是午夜时分。众人前去餐厅吃了丰盛夜宵,有人见叶雪山仿佛兴致很高,便凑趣笑道:"叶大爷近来红光满面,财运一定很好。"
  叶雪山正挑了一筷子鸡丝面往嘴里送,听了这话,就一口吞下热面,然后言简意赅的答道:"财运者,散财童子的运气吧!"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会意,不禁一起哈哈哈。叶雪山也跟着发笑,又用筷子尖向前一指:"今天晚上我不顺手,改天让老李再邀一局。我就不信了,难道我还真是个散财童子不成?"
  众人见他还敢再玩,自然愿意。由此开始谈起了下一次赌局的时间地点,众说纷纭,乱哄哄的许久不停。好容易吃完了这一顿漫长的夜宵,主人翁又预备出了上等的鸦片烟,于是局面还不能散,一直闹到天亮方休。
  叶雪山本来不怕熬夜,可是自从瘦了几斤之后,身体就像有了亏空似的,不像先前那样健壮。出了大门坐上汽车,他自己抬手摸摸脸,就觉手心滚热,面颊冰凉。他年轻不知累,可是明白这就是自己疲惫已极的征状了。
  他闭上眼睛向后仰靠过去,同时抬手贴上冰凉的车窗玻璃。掌心热烘烘的很是难受,让他忽然想起了顾雄飞——顾雄飞爱握他的手,同样也让他难受。
  当然,也有快乐的时候,不过不值一提,全当是黑暗里的一场梦。

  叶雪山一进家门,早起的仆人就迎上来了,陪着小心说道:"少爷,昨晚一位陈小姐给您打了两个电话,听着像是挺不高兴的,急着找您呢。"
  叶雪山知道那是陈美情,所以脚步不停,不假思索的径自上楼安歇去了。陈美情的姿色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叶雪山已经懒得再伺候她。横竖他有的是女朋友,长江后浪推前浪,身边总不缺人就是了。
  挺尸似的躺在床上,他睡了个乱七八糟,一会儿是梦见自己在推牌九,一会儿又梦见自己在跳舞,睡着比醒着还累。下午两三点钟,他真醒了,蓬着一头乱发坐起来,傻子似的又发了个半个钟头的呆。正是呆若木鸡之时,安装在走廊墙壁上的电话机忽然响了起来,仆人接了电话答应几句,随即就来敲响房门,召唤了他。
  他傻头傻脑的伸腿下床,东摇西晃的出门抄起话筒,开口一问,却是手下的大伙计刚刚抵达天津,要找他报账呢。

  叶雪山吃够了没钱的苦,所以一听说是自家生意上的正事,便立刻振作精神洗漱更衣,不许自己由着性子懒惰。他刚把自己收拾清楚,大伙计也到了。
  大伙计姓林,今年能有个三十多岁,不老不小,小时候还在叶家帮过工,后来越长越大,越大越野,就不安分了。叶雪山只记得是自己的娘把他辞了出去,到底是为了什么辞,那就没人知道了,也许是因为他实在太不学好?
  前尘往事,没人愿意再提。总之这林伙计混到而立之年,也没混出什么大名堂来,那天偶然在街上遇到了叶雪山,双方一谈,居然还很亲切,叶雪山就将他招到了手下。而此人得了差事之后,宛如重生一般,居然开始懂得了要强,不辞辛苦的老实做事。对于生意上的事情,也是有一说一,从不顺着叶雪山的性子胡乱恭维;叶雪山有时候倒觉得他才更像自己的大哥,纵算不像大哥,也像是家里的近人。
  双手捧着一杯滚热的咖啡,叶雪山心里还迷糊着,可是表面上已经是相当的精神:"子森,好,这次回来的倒快。"
  林子森穿着一身青布裤褂,人是体面人,一张容长脸总是刮得白白净净,因为个子高,所以微微的有些驼背。别人驼背显着恭顺,他驼背却是另有一股意思,仿佛蓄势要走,而且是快走。照理来讲,他这个模样绝不难看,做个伙计是绰绰有余,然而兴许是在街上混得久了,不知怎的,就是很像流氓,让人见了便有些害怕。
  "少爷,这回路上走的顺利,没风没雨。货刚进天津,就被金先生的人接手带走了,我们没了责任,也就空手回来了。"
  叶雪山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说道:"子森,别急着走,留下吃顿早饭。"

  下午三点多钟,叶家的早饭摆了上来,是鸡汤馄饨和刚出炉的糖烧饼,还真是早饭的内容。叶雪山坐在首席,对着篮子里的烧饼审视良久,末了从中挑出最完美的一只,送到嘴里咬了一大口。
  林子森也不见外,稀里呼噜的连吃带喝。待到饱足之后,他抓起雪白餐巾,满头满脸的擦了把汗,然后对叶雪山说道:"少爷,那边的兵,想和我们做点买卖。"
  叶雪山把烧饼中间的糖心全吃光了,正对着留下的半圈饼边犹豫,不知道是吃还是不吃:"什么买卖?"
  林子森答道:"卖枪。"
  叶雪山怔了一下:"倒卖军火?"
  林子森点了点头,又道:"要是别家的兵,我们当然没顾虑;可这是北京大爷的部下,那……我就不敢做主了。"
  叶雪山捏着饼边,若有所思的问道:"咱们就算买下了枪,回来之后又能卖给谁呢?"
  林子森思索着答道:"金先生肯定能要,金先生要是不要,我们自己留着也行。"
  叶雪山把饼边一扔,做了决定:"那就买!就算卖不出去,你们留着防身也是好的。"

19、焕然一新的青年

  叶雪山坐在门窗大开的书房里,面前桌上摆着一本账簿,一只小算盘。钢笔拧开了笔帽放在簿子上,旁边又是一只小瓷碗,里面满满的装着话梅。
  叶雪山眼睛看着账簿,嘴里含着话梅,心里想的却是城外事情。运送烟土的大骡子车昨天险些被人劫了,伙计松懈,兵也松懈,亏得林子森聪明敏捷,端起没子弹的空枪吓唬人,硬是把土匪逼得不敢上前。士兵趁着这个空当武装起来,一顿乱打把土匪撵跑了。
  话梅在他嘴里滚来滚去,让他的面颊不时鼓起小包。末了他嚼碎话梅咽进肚里,心中想起一句话来:"朝中有人好做官。"
  不做官,做生意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不是顾雄飞派兵相助,那这买卖简直想都别想,就算真去热河收了烟土,也是收多少丢多少,凭着自己的力量,绝对保护不住。
  顾雄飞有日子没来了,不知是有什么要务。叶雪山忽然怀疑对方是在等着自己上门请安,若是如此,那自己还真是非去不可。不过话说回来,真不愿去,拖一天算一天吧!即便拖得久了,大不了也就是被他臭骂一顿。挨骂也没什么的,他只要一开口,句句都像是在骂人,自己就算乖乖的拍足了马屁,也同样是落不到好话。
  叶雪山思及至此,就往嘴里又送了一颗话梅,然后握起钢笔,继续记账。正是全神贯注之际,仆人的脑袋忽然从门口探了进来:"少爷,吴少爷来了。"
  叶雪山听了"吴少爷"三个字,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吴碧城。
  拧好笔帽合上账簿,他起身绕过桌子向外走去,长袍后襟被他坐得全是褶皱,他自己不知道,一路飘飘然的就下楼去了。

  叶雪山乍一看到吴碧城,大吃一惊,连话都没说出来——吴碧城变模样了!
  他印象中的吴碧城,一直是个小头小脸的文弱青年,时常让他联想起白斩鸡一类的食物;不料几个月的欧洲旅行过后,吴碧城居然高了一寸,壮了一圈,皮肤也晒成了麦色。叶雪山上下打量着这个新款大号吴碧城,倒是感觉他这模样比原来漂亮了一些,原来太像鸡崽子了!
  吴碧城虽然换了一副新皮囊,灵魂却还是老样子。双手插到西装口袋里,他不大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又不大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子凌,我回来了。"
  叶雪山上前一步,很好奇的歪着脑袋看他,一边看,一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面庞虽然丰润了一些,但还是个清秀的轮廓,五官的线条则是更清晰了,有了一点美男子的意思。
  "宝贝儿。"叶雪山直勾勾的盯着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吴碧城虽然长了一寸,可还是未及叶雪山的高度,然而叶雪山不大显个子,所以他西装革履,看着倒像是更高大一点。不甚高兴的退了一步,他拧着眉毛说道:"我知道我是晒黑了,你嫌我黑就直说,干嘛这么见了鬼似的看我?"
  叶雪山听闻此言,登时大声傻笑了一串,又一边笑一边用双手捧住吴碧城的面颊,凑上前去"叭"的亲了一口:"傻子,你误会了,我是说你现在更好看!"
  吴碧城真糊涂了,听不出他是玩笑还是认真,所以迟迟疑疑的不知如何是好:"你少损我,要不然我可走了!"
  叶雪山在他脸上又掐了一下:"敢走就打断你的腿!"

  吴碧城随着大姐夫妇周游欧洲,昼夜奔波,四处行走,大姐夫妇兴致勃勃,他却是累得死去活来。既然累了,自然就要多吃多喝,结果最后回到家中之时,他几乎被家人当成了怪物。
  他觉得自己这副模样简直不堪入目,所以犹豫良久,实在敌不过思念的力量,才扭扭捏捏的来见叶雪山,哪知叶雪山倒是没有批评他的外形,只是怪话连篇的一直揉搓他。如此过了良久,他终于渐渐听出了对方的真实意思,不禁惊讶:"又黑又胖的,怎么会好看?"
  叶雪山没说他原来很像白斩鸡,只道:"你不算黑,更不算胖。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很健康,我简直想要咬你一口。"
  说完这话,他就欺身而上,当真在吴碧城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吴碧城打了个大大的冷战,随即瑟缩到了沙发一角:"别闹啦,斯斯文文的说两句话不好吗?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回来呢,你再这样,我不给你了。"
  叶雪山蹭了过去,开口笑道:"我们上楼去,楼上安静,你悄悄的给我,好不好?"
  吴碧城连忙摇头:"我不,到了安静地方,你更要闹得没边了。"
  叶雪山站了起来,抬手解开长袍脱下。挽起小褂衣袖转向吴碧城,他笑嘻嘻的低头问道:"真不上楼,是不是?"
  吴碧城不明就里,扫了他一眼:"不上。"
  叶雪山弯下腰去托住吴碧城的后背和腿弯,然后咬牙"嗨"了一声,运足力量拦腰抱起了对方。不等吴碧城挣扎逃脱,他屏住呼吸迈开双腿,竟然把吴碧城一路运回了楼上卧室。

  叶雪山把吴碧城扔到自己的大床上,同时汗水顺着鬓角就留下来了。
  他累极了,一颗心咚咚的跳,两条手臂不由自主的颤抖。一屁股坐到床边,他对吴碧城说道:"碧城,给我揉揉胳膊。我长了这么大,还没抱过你这分量!"
  吴碧城一挺身坐起来,一边给他按摩手臂肌肉,一边埋怨道:"你就像要发人来疯似的!"
  叶雪山笑道:"你来了,我高兴嘛!"
  吴碧城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子凌,记得在我临走之前,你说你要开公司……"
  这话让叶雪山得意起来:"公司开起来了,钞票我也赚进来了。以后你要是闹了经济危机,就来找我,我给你钱!"
  吴碧城是从来不闹危机的,所以自顾自的继续问道:"那你都做些什么生意?"
  叶雪山不肯说实话了,因为鸦片贩子的名号实在很不好听:"别问,说了你也不懂。"
  可是吴碧城还有问题:"那你怎么不去公司上班?"
  叶雪山一挑眉毛:"开玩笑,难道令尊每天起早去公司吗?"
  吴碧城一转脑筋,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是哦,你说的也有道理。"
  叶雪山从他手中抽出胳膊,凑上前去揽住了他的肩膀,又微笑着扭头凝视他。吴碧城的皮肤是紧绷着的,洁净而又富有光泽,先前他总像是一捧苍白的骨头,现在好了,骨肉停匀的有嚼头了。
  叶雪山一口一口的亲他,他佝偻着弯下腰,很羞涩,但是也没有躲。忽然挺直身体解开西装衣扣,他从怀中摸出了他的礼物。
  礼物是一大叠精美的明信片,上面印着欧洲各地的风物。吴碧城仿佛觉得这东西有些拿不出手,所以结结巴巴的还要解释:"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也是好不容易才收集来的,国内就买不到……"
  叶雪山现在不缺钱了,人味就相应的重了许多。脱鞋盘腿坐上床去,他一张一张的仔细翻看,又问:"这些地方,你都去过了?"
  吴碧城见他看得津津有味,心里这才轻松下来:"几乎是都去过了,简直跑断了我的腿。"
  叶雪山从中拣出一张印着罗马大戏场的卡片:"这是废墟嘛!"
  吴碧城笑道:"若是身临其境,就看出它的伟大了。"
  叶雪山看过一遍,末了把明信片整理好了装入信封,下床将其放进了玻璃橱下的抽屉里面。吴碧城来的次数多了,知道那抽屉里装的都是精细物品,可见叶雪山对这明信片很是珍重,便是越发欢喜。就在此时,叶雪山转回身来猛的一跃,正是把他扑了个仰面朝天。

  叶雪山觉得他如今这模样挺美,所以爱他的心就加了好几分,动手动脚的缠着他胡闹。吴碧城在他面前素来是一败涂地,这时心里虽然还不情愿,可是身体像要闹独立一样,自动的就兴奋起来了。
  这令他很是困窘羞愧,极力的想要侧身蜷缩躲避。叶雪山察觉到了,便服服帖帖的压住了他,又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两人的舌头打了照面,吴碧城昏头昏脑的学习了叶雪山,把舌尖调动成一条小鱼,在对方的口中摇头摆尾、游来钻去。
  良久过后,叶雪山以手撑床,抬起头来喘了两口气,随即低头又亲。吴碧城躺在下方,顺势抬手搭上了他的后背,隔着小褂上下抚摸;因为心里实在是太喜欢他了,所以又偷偷的掀起小褂下摆,贴肉抱住了他。叶雪山感觉到了,索性腾出一只手解开钮扣,撕撕扯扯的打了赤膊。吴碧城见状,便是又羞又喜,面红耳赤的紧紧搂住了他,心头一阵飘飘悠悠的迷乱。

  吴碧城发现,叶雪山好像更加善待自己了。
  叶雪山如果要对谁好,便能好到极致,让人觉得自己是他的小宝宝,或者他是自己的小宝宝。吴碧城受宠若惊,简直有些手足无措,不住的从一切反光面上审视自己。他做了二十来年的小白脸,自我感觉一直还好,如今看着自己的新面貌,真是别扭极了。

20、一厢情愿

  叶雪山仿佛爱上了吴碧城,日日夜夜就只和他一个人玩。两人结伴去吃大菜、看电影、逛戏园子,甚至还去了一次赌场。吴碧城进了赌场之后就开始害怕,三番五次的想走。因为叶雪山挤在赌桌前面始终不动地方,导致他还闹了点小脾气,差点被叶雪山气哭了。
  两人好一阵恼一阵,总之堪称是蜜里调油,宛如一对活泼的小夫妻。吴碧城也无心向学了,打着住校的名义,接连着留在叶公馆过夜。他还带着孩子气,非常的喜欢叶公馆,因为叶家没有上人长辈,数他们最大,可以肆无忌惮的胡闹。
  哪知就在双方情浓之际,一封电报忽从北京飞来,却是把叶雪山召唤走了。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叶雪山在顾宅大门前跳下了黄包车。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西装,因为不惯早起,在火车上瞌睡了一路,所以后脑勺上的短头发乱成一窝。笑微微的出现在顾雄飞面前,他一点头:"大哥,我来啦。"
  顾雄飞是军裤马靴的打扮,上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雪白衬衫。单手插入裤兜,他拧着眉毛瞪向叶雪山:"你怎么才来?"
  叶雪山没脾气,和声细语的答道:"你不是昨天给我发的电报吗?我今早就赶火车出发了。"
  顾雄飞一扬脑袋,摆出了要找茬的架势:"那你昨天干什么了?"
  叶雪山张了张嘴,被他问愣了:"昨天?我昨天……没干什么啊!"
  顾雄飞伸出大巴掌攥住他的手臂,一把将他扯到自己面前:"那你为什么不坐昨天晚上的火车?"
  叶雪山向前踉跄一步,对着顾雄飞眨巴眼睛,因为对方竟然不讲理到这般地步,他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顾雄飞居高临下的凝视着他,一手还攥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却是抬起来,理了理他的头发。神情渐渐变得温柔而又痛心疾首,他望着叶雪山的眼睛说道:"没个人样!"
  叶雪山一边留意着他,一边迟疑的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我……我是在火车上睡着了。"
  顾雄飞的巴掌慢慢滑下,手大,将他连耳朵带脸蛋一起摸了一把:"吃,睡,你一辈子也就这么两项事业!"
  然后不等叶雪山反驳,他又问道:"午饭吃了吗?"
  叶雪山立刻摇头:"没有,一下火车就过来了。"
  顾雄飞听到这里,转身走去摁了电铃,命令仆人开饭。

  叶雪山坐在餐厅桌前,低头默默的喝粥,同时就听顾雄飞说道:"我要去山东了。"
  这话让叶雪山抬起了头——其实根本不在乎他去哪里,他爱去哪里去哪里,不过既然他说出来了,自己少不得就要表示出一点关心:"去山东?是军务吗?"
  顾雄飞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慢吞吞的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仿佛回答的不大情愿:"带兵打仗。"
  叶雪山心中一动,暗想你把兵带走了,谁给我护送烟土?不过想虽如此想,问却不能如此问,还得接着对方的话头往下谈:"打仗?和谁打仗?"
  顾雄飞忽然不耐烦了,夹着香烟的右手对他连挥几下:"吃你的吧,多话!"
  叶雪山把目光移向碗内,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刀枪无眼,大哥在外要多保重。"
  顾雄飞没言语,单是无言的瞥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的转向前方,深深吸了一口香烟。

  待到将一根烟卷吸完了,顾雄飞发现叶雪山还在吃。叶雪山吃什么都能吃的挺香,顾雄飞有时候觉得他这模样很没出息,有时候又觉得他这做派十分可爱。他想问问叶雪山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北京,可是话到嘴边,犹豫片刻之后还是没能出口。很奇怪,他想,自己去年还挺讨厌这个私生弟弟的,怎么今年就开始变了感情?
  随即他对自己作了纠正——这不是我弟弟,我姓顾,他姓叶,根本就不是一家的人!
  "行了行了!"他毫无预兆的烦躁起来,伸手用力敲了敲桌沿:"一顿便饭,也没什么好的,至于让你吃个没完没了吗?你就有一点好,给什么吃什么,倒是容易养活。"
  叶雪山讪讪的放下筷子,捧起小碗又喝了一口粥。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他存着心事,无意辩驳,所以只是对着顾雄飞一笑。
  顾雄飞看着他又说道:"晚上带你出门见人,你把你那头发梳整齐了,别给我丢人现眼!"
  叶雪山暗暗吃惊,因为顾雄飞一直当他是不可见光的存在,甚至都没有正式承认过他的身份:"见谁?"
  顾雄飞漫不经心的答道:"我的一个老兄弟。我的兵往南走了,驻地就留给了他。你和他打个照面,往后从那条路上走,他能替我照应着你。"
  叶雪山很觉意外的笑了——原来混账大哥还真惦记着自己。

  叶雪山春天时把一只皮箱留在了顾宅,如今天气由热转冷,箱内的衣物正合时节。他上楼洗漱更衣,把自己收拾的衣冠楚楚。及至到了傍晚时分,他很高兴的随着顾雄飞上了汽车。
  汽车驶出胡同,顾雄飞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用粗糙的手指捻他的手掌。叶雪山的手心总是热烘烘,不是个健康的表现。顾雄飞很想亲亲他的手背,可是当着前方汽车夫和卫士的面,他做不出来。
  叶雪山并未留意他的举动,一味的只是暗暗快乐,他已经不再执着的想要成为顾家人,但是能够名正言顺的真有个家,还是要比没有强;否则总像是大姑娘养出的野种,对人都没法介绍自己的来历。一旦实话实说了,又有嘴毒的说他是在招摇撞骗,比如陈美情。

  不过十来分钟的工夫,汽车停在了京华饭店的大门前。叶雪山随着顾雄飞向内进入雅间,迎面就见一名红光满面的大个子站在房内。一见顾雄飞到了,大个子哈哈一笑,粗声大气的嚷道:"少爷,你可是迟到啦!"
  顾雄飞一摆手:"贺占江,你别扯淡!"
  原来这位贺占江师长出身贫苦,成长的环境和顾雄飞相比,正是两个极端。贺占江知道顾雄飞是富家公子的出身,所以平日开起玩笑,总要唤他一声"少爷"。如今他把双臂抱在胸前,先是对外吆喝一声,命令上菜;然后又打量着顾雄飞和叶雪山,笑嘻嘻的说道:"嘿嘿,有意思,少爷今天带了个小少爷。"
  顾雄飞没理他,径自拉开椅子落座。贺占江不通礼貌,也跟着在对面坐下了。叶雪山孤零零的站在门口,似乎不好说坐就坐,然而伙计已经挑起门帘上菜来了,他原地不动又会挡路。飞快的思索了一瞬,他悄悄的坐到了顾雄飞身边。
  当着伙计的面,顾雄飞没说什么,等到菜上齐了,门帘也放下了,贺占江拧开一瓶白兰地,探身就要给他倒酒。顾雄飞抬手一挡:"老贺,你着什么急?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馆子里的东西没有干净的,你倒是涮一涮再用啊!"
  此言一出,叶雪山立刻伸手端起沉重茶壶,先绕过满桌佳肴走到贺占江身边,给他倒了一玻璃杯热茶,然后回归原位,主动为顾雄飞洗了杯碗。贺占江见样学样,不大耐烦的用热茶涮了涮酒杯,然后转身将其尽数泼到墙角:"我就不爱和你、还有杨总司令一起吃饭,讲究太多,这也不卫生那也不卫生,麻烦!"
  然后他对着叶雪山一扬下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谁吧?叫什么来着?姓杨还是姓柳?"
  顾雄飞答道:"姓叶!"
  贺占江连忙点头:"对对对,我就记得和树有关。"
  叶雪山刚刚洗净了自己的碗筷,听闻此言,抬头正要做出自我介绍;不料顾雄飞这时说道:"老贺,你看准了,往后他从你的地界过,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得保护他。"
  贺占江一边满口答应,一边再次抄起酒瓶。长长的伸了手臂给顾雄飞倒满酒杯,他随即把瓶口转向叶雪山。叶雪山刚要欠身谦逊,哪知顾雄飞出手一抬瓶口:"不用,他不久坐。"
  贺占江一愣:"要走?"
  顾雄飞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往后这保镖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
  贺占江坐回原位:"放心吧,你从来不求人,这回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我还能不当回事?"
  顾雄飞点了点头,紧接着转向叶雪山,言简意赅的说道:"你回去吧。"
  叶雪山梦游似的站了起来,微笑着先向贺占江道了谢,又向顾雄飞道了别,然后就独自掀起门帘,走出去了。

  顾雄飞的汽车夫发动汽车,把叶雪山送回顾宅。
  叶雪山扭头望着窗外风景,头脑一片空白,唯有受辱的感觉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着他。
原来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原来在外人面前,他甚至连和顾雄飞同桌吃饭的资格都不具备。而他还傻乎乎的给人倒茶,还认认真真的把餐具涮得干干净净。
  叶雪山深深的吸进一口气,然后长长的叹了出来,就觉得一切都是索然无味,没什么意思。

21、逆天而行

  顾雄飞不知怎的,就是不愿承认叶雪山是自己的弟弟。
  贺占江素来有口无心,万一追问起了二人的关系,他如实回答不好,当着叶雪山的面扯谎更不好。所以说完正事之后,他索性就把叶雪山撵走了。
  叶雪山一走,他那心里宛如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立刻轻松的了不得。对着贺占江一举酒杯,他开始谈笑风生连吃带喝,顺带着又和对方交换了几桩军界秘闻。两人一直闹到午夜时分,才各自酒足饭饱的回家去了。

  顾雄飞总认为叶雪山还是个毛头小子,可以不当人看,所以撵就撵了,毫不在意。到家之后他推门进了客房,见叶雪山和衣躺在床上,正借着壁灯光芒读报纸,就开口问道:"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叶雪山扭头望向了他,声音很低的说道:"大哥,我……我有些头疼,今夜就让我一个人睡吧。"
  顾雄飞走到床边弯下了腰,伸手摸摸他的额头,隐隐的是有一点发热。叶雪山垂下眼帘,虽然任他抚摸,但是不肯看他。
  顾雄飞摸完额头又摸手心,最后还从他的裤腰里扯出衬衫下摆,贴肉摸了摸身上——的确是热,起码比自己的温度要高。
  "怎么搞的?"他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声音,语气也温柔了,几乎类似耳语:"是不是在外面吹了冷风?"
  叶雪山倚靠床头闭了眼睛,喃喃的答道:"不知道。"
  顾雄飞把手伸到他的身下,作势要抱。叶雪山却是微微的躲了一下,随即小声说道:"大哥,今晚不做那事了好不好?我是真的难受。"
  顾雄飞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好,不做了。我抱你到我屋里去,客房夜里凉。"
  然后他轻而易举的拦腰抱起叶雪山,转身出门就回卧室去了。

  顾雄飞给叶雪山吃了一片阿司匹林,然后既不洗漱也不更衣,而是脱鞋上床盘腿坐下,想要先醒醒酒。否则凭着他的醉意,一沾枕头就能睡到天亮,未免有些浪费良宵。
  片刻之后,他忽然抽了抽鼻子,扭头去问叶雪山:"是你臭还是我臭?"
  叶雪山似睡非睡的侧卧在一旁,不言不动,只细细的哼了一声。
  顾雄飞很狐疑的四处吸气,末了抬腿把自己的袜子扒了下来。皱着眉头将其送到鼻端一嗅,他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不是我啊。"
  于是他四脚着地爬到床尾,一把握住了叶雪山的脚踝。毫不嫌弃的扯过脚丫一闻,他被熏的猛一扭头,随即骂道:"混蛋东西,原来是你!"

  叶雪山近来玩得厉害,几乎就要不分昼夜,以至于一双袜子被他连穿三天,并且其间很少脱鞋放风。顾雄飞把他那双臭袜子脱下来扔到门外,然后晃晃荡荡的拧了一把热毛巾,狠狠的擦净了他的赤脚。
  叶雪山不睡装睡,任凭顾雄飞为自己宽衣解带。末了一床羽绒被子轻飘飘的落下来,他在被窝里轻轻蹬了蹬腿,感觉非常舒服。疯玩了这么多天,也真累了,他料想顾雄飞言出必行,应该不会再缠自己,就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真睡着了。
  他睡了,顾雄飞却是还舍不得睡。关闭电灯钻进被窝,他摸索着搂过了叶雪山。叶雪山刚刚被他脱成了一丝|不挂,如今抱在怀中,正是一具火热苗条的颀长肉体。顾雄飞没有上下其手,单是把他拥到胸前,双臂松一阵紧一阵的勒着他缠着他。
  他觉得叶雪山此刻很乖,很可怜。明天或者后天,他就要启程上战场去了,不知道在出发之前,叶雪山能否恢复健康。当然,他自信不会死在前线,但是……谁又敢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呢?
  只是不死还不行,如果败了,同样也是无路可走。半壁江山都被革命军占领了,段巡阅使的名声则是一天坏似一天。顾雄飞时常思索天下大势,最后就要怀疑自己是在逆天而行——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顾雄飞想到这里,就彻底清醒了。一只手向下摸到叶雪山的手,他缓慢而有力的捏着捻着,只觉前途一片渺茫。

  日上三竿之时,叶雪山睡醒了。
  他这回可是睡了个饱足,醒了之后还留恋着不肯起。身体软绵绵的陷在床褥之中,仿佛连关节缝里的疲惫都发散了出去。仰面朝天的又迷糊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扭过头来,发现顾雄飞已然不见,枕头上面倒是摆了一双崭新的洋纱袜子。
  痛痛快快的洗了个热水澡,他穿戴整齐走出门去。仆人见他下楼来了,便上前请他去用早餐;叶雪山随口问道:"大爷出门去了?"
  仆人规规矩矩的答道:"大爷天刚亮就上车走了,要去山东,说是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叶雪山听闻此言,心中一喜,暗想:"滚得好!"
  然后他仰头环顾四周,想象自己此刻就是顾宅的主人。

  顾雄飞一走,叶雪山反倒不急着走了。
  他在顾宅连吃带喝,夜里高卧在顾雄飞的大床上,一觉接一觉的大睡不止。如此直住了三四天,他偷偷过足了顾三少爷的干瘾,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天津了。

  到家之后,叶雪山没有去勾搭吴碧城,而是先去了一趟公司,和林子森见了一面。
  和先前相比,办公室的内容显然是丰富了一些,起码人气旺了许多,因为总有大伙计来来往往。叶雪山坐在高高大大的皮制沙发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很脆的五香花生米;林子森依旧是青布裤褂的打扮,新近剃了个短短的小平头,显得匪气更重了。略略驼背站在写字台前,他将一杯刚刚倒好的碧螺春推到叶雪山面前:"少爷,咱们手里落下了五十杆步枪和三万发子弹,是现在就去联系金先生,还是另找主顾?"
  叶雪山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然后摇头答道:"不必急着向外卖,看看情形再说。那边大爷带兵上战场去了,新来的师长也不知道靠不靠谱。求人不如求己,你们把枪留在手里,路上用来壮胆也是好的。"
  林子森一点头,随即又道:"也有手枪,比利时的花口撸子,挺好看的,少爷要不要留一把玩玩?"
  叶雪山一听这话,来了精神:"枪在哪儿呢?我瞧瞧去!我长了这么大,还没摸过枪!"
  林子森答道:"在我家里。少爷要是不嫌脏,就过去看看;否则我把枪送到公馆里去也行。"
  叶雪山站起身来,兴致勃勃的绕过了大写字台:"不用送,你带我走一趟。"

  林子森住在日租界里,独自占了一套小院,听着像是挺阔,其实小院非常小,院内房屋材料差劲,各方面都很不高明。叶雪山在林宅门前下了汽车,吃着五香花生米往院内走,结果一步刚迈进去,他便被门旁的大黄狗吓了一跳。定睛再一细瞧,他发现大黄狗趴在地上,竟然正在嗑瓜子!
  他一边咀嚼一边盯着狗看,大黄狗抬起狗头,也是一边咀嚼一边迎着他瞧,地上散了一大片瓜子皮。林子森这时走了进来,一脚将狗踢开,然后引着他向房内走去。

  林子森人挺干净,住所也不凌乱。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他打开箱盖,从中掏出一支手枪给叶雪山看。叶雪山接过手枪掂了掂,末了却是交还了回去:"子森,你留着吧,我要它实在是没有用。"
  林子森把枪放回原位,又将木箱锁好推回床下,耳中就听叶雪山向外走去。拍着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他扭头望向窗外,发现叶雪山正在逗弄自家黄狗。
  慢慢的迈步踱到院内,他笑了一下:"少爷还和小时候一样。"
  叶雪山把最后一粒花生米扔进狗嘴,然后答道:"我小时候,倒是真享了几年的福。可惜自打没了娘起,日子就是越过越惨淡了。"
  林子森听他提起了娘,眼中倏忽间闪过一线黯淡的光:"太太……是怎么没的?"
  叶雪山漫不经心的答道:"先是病,爹总不来,所以又加上了疯。断断续续的闹了两三年,就没了。"
  话到这里,他转身面对了林子森,语重心长的说道:"疯子缠人哪!我要是爹,我也不来。"
  然后他继续去逗黄狗,林子森则是静静的看着他,屏住气息,一言不发。

22、他的时光

  叶雪山亲自出了一趟远门,一是生意不能全部撒手交给伙计,隔三差五要去查看一番;二是带了几样漂亮礼物,顺路又到北京拜访了贺占江师长。双方乍一见面,他微笑着问道:"贺师长,还记得在下吗?"
  贺占江对他一拍巴掌:"你不是那个谁吗?"随即用手指头戳向他的鼻尖:"那个谁——老顾的亲戚,姓叶,对不对?"
  叶雪山不着痕迹的避开了他的手指头,点头笑道:"贺师长好记性,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竟然记得如此清楚。"
  贺占江大摇大摆的一屁股坐下去,得意洋洋的说道:"你挺好认,一笑就——"他抬起手来,食指拇指分别在自己嘴角下方一戳:"有俩坑!"
  叶雪山看了他这做派,心中立刻有了计较。自动的在贺占江对面落了座,他把手上一摞捆好的精致小礼盒放到花梨木茶几上,然后笑道:"初次登门,也不知道贺师长喜欢什么,所以就忖度着带了一点薄礼,贺师长别见笑,只算我聊表敬意吧。"
  贺占江一摆手:"不用不用,没多大事,你别客气。"
  叶雪山继续说道:"客气二字,我可是太不敢当,若是真讲客气,我也不敢如此贸然的登门。说老实话,自从大——顾师长走后,我就全靠着贺师长帮忙,心里感激之极,想要报答,可是贺师长什么没有?所以我思来想去的,只盼着贺师长能让我常来走动走动,如果贺师长肯去天津玩两天,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那就更好不过了。"
  贺占江翘起二郎腿,坐没坐相的歪在大沙发上,倒像有点为难似的:"哎呀……你那点买卖,还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情?"他抬起一只手,接二连三的摆了又摆:"不算什么,实在不算什么。"

  贺占江的言语内容,既像谦逊,又像不屑,仿佛叶雪山的生意全是屁大的事,所以万万不要放在心上——反正他是没往心里去。
  叶雪山本也不是斯文人物,然而在贺占江的粗鲁面前,还是败下阵来。两人缠杂不清的直谈了半个多小时,才渐渐开始有了条理。如此又过了两个钟头,气氛变得其乐融融,贺占江决定接受叶雪山的邀请,去天津玩一趟。

  叶雪山与贺占江相处得久了,发现这人有点像驴,犯起浑来简直没治,专和旁人拧着干,对错可以放在一边不管,拧着干才是第一位。好比旁人说枪能打死人,他就敢对着自己扣动扳机,宁可搭上一条命,也要犯倔犯到底。
  对于这样一位手握重兵的混蛋丘八,叶雪山无可奈何,只得哄着他顺着他,小心翼翼的陪他在天津玩了一个礼拜。及至贺占江心满意足的回北京了,他竟是累得病了一场。
  他近些年来很少闹病,只在北京顾宅发过两次烧,吃过药后睡一觉也就好了。可是这次昏昏沉沉的躺在大床上,他连着歇了两天都没见好。
  这日傍晚时分,他似睡非睡的蜷在被窝里,脑子里一阵一阵的轰鸣,不但身上寒冷,而且动一动便是天旋地转。正是难熬之时,忽然感觉有人走进了房内。陌生的气息越来越近了,最后是一条手臂扶起了他。
  他犯了糊涂,很坚定的认为这就是顾雄飞,因为这一年里,给他喂药的人就只有顾雄飞。闭着眼睛噙住药片,他梦游似的又喝了两口凉开水。瑟瑟发抖的躺回被窝,他下意识的喃喃说道:"我病了……别缠我……"
  一个声音在上方响了起来:"是,少爷。"
  叶雪山沉默片刻,却是慢慢睁开眼睛,哑着嗓子问道:"子森来了?"
  林子森细高细高的站在床前,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所以他看起来面目模糊:"少爷怎么病得这么严重?"
  叶雪山又问:"有事?"
  林子森微微弯下了腰:"少爷睡吧,没急事,醒了再说也来得及。"
  叶雪山闭上眼睛,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吧,我虽然病了,但是心里清楚。你不说,我还惦记着。"
  林子森把腰又弯得深了一些:"真没大事,就是金先生把款子送去了公司,你不在,我接下了。"
  叶雪山对于自己那点既不好说也不好听的事业,是非常的看重,忍着眩晕的痛苦开动脑筋,他又拼命挣出了声音:"数目都对?"
  林子森答道:"对。支票也验过了。"
  叶雪山半死不活的哼道:"钱你先收着,其它的话,明天再说吧。"

  林子森没有走,在客厅内的沙发上对付了一夜。翌日清晨早早起来,他用凉水洗了把脸,然后上楼去看叶雪山。
  卧室的房门虚掩着,一推就开。林子森迈步进门,扑面便是一股子郁闷温吞的热空气。昨夜未曾合拢窗帘,如今阳光透过大玻璃窗,尽数照射在了床上。叶雪山仰面朝天睡得正酣,羽绒被子都被蹬到了脚下。
  林子森蹑手蹑脚的走到窗边,缓缓拉拢一半窗帘,随即转身拎起被子,向上盖到叶雪山的胸口。手背轻轻贴上对方额头,他发现虽然隐隐的还是热,但温度显然比昨晚低了许多。
  林子森放了心,悄无声息的下楼回家去了。

  叶雪山中午醒来,就觉浑身松快了好些,头脑也彻底清醒了。心里想起林子森昨晚给自己喂水喂药,他好像是有些感动,也好像是无所谓——不知道,懒得想。
  洗漱过后,他换上一身宝蓝色夹袍,自认为挺精神,便打算出门去趟林宅。哪知汽车开到半路,他却是遇上了林子森在街上和人打架!
  还不是小打小闹,而是一场群殴。叶雪山放眼一望,也分不清敌我,就认得一个林子森。汽车夫一脚踩了刹车,回头请他的示下,然而他安安静静的坐在车内,只是透过车窗默默观战。

  叶雪山认为林子森可能是属螃蟹的,看着一身骨头,其实骨头里面全是肉,拳脚打得虎虎生风。忽然被人一棍子抡到头上了,他也不在乎。抬手抓住木棍向怀里一带,他迎面一拳挥出去,当场打得对方口鼻喷血。
  人家挂了彩,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一线鲜血顺着鬓角流下来,滴滴答答的染红了他的衣领。叶雪山看到这里,便不声不响的推开车门下了汽车。弯下腰去深深的吸了一口长气,他抬手在嘴边围了个喇叭,拼了命的骤然喊道:"巡捕来啦!"
  说来也巧,他这一嗓子还没喊完,路口那边果然赶来了一队高丽巡捕。街上混混见状,立刻闹着要散;而林子森一路连推带搡的跑过来,很识相的一步迈进汽车。叶雪山随后上去,"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开车!"

  叶雪山坐在车内,开口问道:"子森,你多大了,还在街上和人打架?"
  林子森不住的抬手擦血,一边擦一边看了叶雪山一眼,嘴里倒是没言语。
  叶雪山掏出手帕往他怀里一扔,老气横秋的又教训道:"你三十了,不是十三,怎么总像小时候一样爱动手?"
  林子森这回答应了一声,拿起手帕继续抹拭头脸。
  及至到了家中,他洗出两盆血水;叶雪山则是站在院内,一边逗狗一边问道:"程武还在热河吗?"
  房中的林子森终于找到了头上的伤口,对着镜子敷上药粉:"少爷,我没让他回来。"
  叶雪山给大黄狗扔了块水果糖,故意没剥糖纸。哪知大黄狗更精明,一舌头把糖卷进嘴里,三嚼两嚼的先吐糖纸再吃糖。
  叶雪山觉出了趣味,想要摸摸它,可又嫌它脏:"他没老婆没孩子的,留哪儿都一样,让他在热河呆着吧!"
  林子森走出屋子,站在门口说道:"少爷说的有理,那边应该留个人办事接应。"
  叶雪山转身走到他的面前,仰脸去看他的伤;他垂下头去,头顶皮肤能够感受到叶雪山的呼吸。这很奇妙,因为叶雪山是她的儿子,他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林子森记得她也曾经温柔的善待过自己,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她就向那青肿伤处轻轻吹出凉风,呵气如兰,正如此刻。
  很美丽的开始,很糟糕的结束。那样一份不得见光的爱情,对于她可能只是个寂寞时的消遣,对于自己,却是贯穿整个少年时代的梦魇。她真是不好对付的,一时恼了,一时笑了,他愿意为了她去死,可是她忽然想要改恶从善,就冷酷无情的把他撵了出去,并且从此再不见他。
  抬起头面对了叶雪山,他语气淡然的问道:"少爷吃早饭了吗?"
  叶雪山看过林子森那混合了药粉的伤口之后,已经没了食欲:"吃是没吃,可也不饿。要是有粥,我就喝一碗。"
  林子森听他这话,竟是要在自己这里吃饭的意思。一言不发的转身走去厨房,林子森开始淘米煮粥。

23、心有灵犀

  林子森作为一名单身汉,家里缺盐少醋,难得开伙。找出两只粗瓷大碗洗了又洗,他盛出米粥晾在灶台上,然后便要出门买几样熟食小菜回来。叶雪山从后方撵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你算了吧!头破血流的还乱跑什么?我又不饿,随便吃点就行。"
  林子森转过身来说道:"少爷,家里连咸菜都没有,就只喝粥?"
  叶雪山把他往院里拽:"就只喝粥,别的不要。"

  林子森翻出一包白糖,捏起一撮撒进碗里,把粥拌得又烂又甜。如今正值下午,太阳晒得地上暖洋洋的,叶雪山搬了椅子坐在院内,捧着大碗低头喝粥。林子森自己也喝了一碗,锅里还剩了一些,全倒出来喂了大黄狗。
  一锅米粥填饱了院内三个活物的肚子,两人一狗全出了汗。叶雪山无欲无求的发着呆,感觉此刻十分适合想些心事,可是想什么呢?他心里实在是没事。
  这个时候,林子森忽然开口说道:"少爷这么大了,该娶亲了。"
  叶雪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娶个好的,倒也罢了;娶个坏的,甩都甩不脱。我还年轻,犯不上给自己套枷锁。"
  林子森不再说话,心里知道他是一匹野马,在外面玩还玩不过来呢,哪里需要家庭?
  院内越来越静,只有偶尔的风声掠过。叶雪山向后一靠,发现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在他很小的时候,家里也养过大黄狗,也有过林子森。林子森那年才十几岁,可是已经长得很高,像个成年小伙子。叶雪山记得林子森在娘那里总挨骂,挨了骂也笑嘻嘻的不恼;还记得林子森时常抱着自己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着晒太阳——那时住的是一套大四合院,院里有花有草;林子森走着走着,就把自己放在一把高高的大椅子上。自己懒洋洋的在上面坐了许久,末了开始赖唧唧的哭泣,因为林子森不见了,自己晒得周身难受,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前胸后背的衣裳都潮湿了。
  思及至此,叶雪山就要慨叹时光如水,滔滔而逝,转眼间十几年过去了,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林子森活成了那个样子,娘呢,干脆是死了。
  双手扶着膝盖站起来,叶雪山转向林子森说道:"我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晚上我要请金鹤亭吃饭,下午如果有事找我,直接往吴公馆打电话就行。"
  林子森早已熟悉他的行踪,他便不说,也能知道。认认真真的答了一声,他走到门口踢开拦路黄狗,叶雪山装着一肚子热粥,就此向外走了。

  叶雪山在吴公馆消磨了一个下午。吴碧城的房内放着几份英文报纸,他拿起最新的一份浏览一遍,只能勉强看懂标题。新闻讲着中国南北的大事,仿佛山东已经开战了。
  说起山东,自然也就要想起顾雄飞。叶雪山满心漠然,因为现在有了贺占江做靠山,所以就觉得顾雄飞已经没什么大用,死了也行。顾雄飞没家眷,要是真见了阎王,北京的宅子大概就归自己了。除了房屋,恐怕还有存款。军阀不分大小,没有穷的。他很冷静的算了笔账,认为顾雄飞手里至少得有个几十万,上百万也很正常。
  吴碧城见他对着报纸发呆,便走过来跟着瞄了一眼,然后问道:"你在担心战争吗?是不是令兄上战场了?"
  叶雪山一点头:"是啊是啊,我正在惦念着他。"
  说完这话,他满怀厌恶的笑了,感觉自己像是说了脏话,而且是奇脏无比,听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在叶雪山和金鹤亭花天酒地之时,顾雄飞盘腿坐在一铺大火炕上,一手拿着一支镀金钢笔,一手拿着一本粗糙信纸,正在犹豫要不要给叶雪山写一封信。
  他是位学院派的军人,在日本德国的大学里都学过军事,兼之天生的器宇轩昂,简直堪称军人的标准形象。可是,他没真上过战场。
  自从随着段巡阅使到了山东,他便住在这座县城里面,也没有仗打,也没有事做,永远都是待命的状态,想去济南玩玩,段巡阅使又坚决不许。
  于是顾雄飞无所事事,唯一的消遣便是晚上听一段山东大鼓。他的副官见他成天郁郁寡欢,以为他是想女人了,有心拉个皮条。然而当真找个大姑娘送过来了,他又不要,说是没那个心思。
  他的心思,就是想要偷偷回趟天津——不是做逃兵,到天津住个一宿半天就回来,绝不会耽误了正事。
  把信纸垫在大腿上,他开始低头写信。哪知刚刚写出"子凌吾弟"四个字,笔尖就没了墨水。他抬手轻轻一甩钢笔,然后再写,依旧划出一片空白,把笔尖送到口中呵了一口热气,还是没用;他不耐烦了,猛的用力一甩,随即就叫起苦来——身边简直是下了一场墨雨,叠好摞起的被褥上面斑斑点点,连墙壁都没能幸免。
  顾雄飞自己把自己惹生气了。将手中信纸向下一掼,他不写了!

  顾雄飞把勤务兵叫到房内,换了干净被褥铺好。脱光衣服钻进被窝,他无所事事,只好早睡。然而入睡之后,却又做起了梦。
  他梦见叶雪山又病了,身体热得火炭一样,赤条条的就躺在自己身边。自己一掀棉被下了大炕,满世界的找药给他吃,一边在外乱走一边急着回房,急着急着猛然睁眼,结果发现已然天亮。
  这个梦也让他十分沮丧,他想发烧又烧不死人,自己在梦里乱窜什么呢!垂头丧气的打了个哈欠,他正想闭上眼睛再补一觉,不料门外忽然响起了副官的声音:"报告师座,枣庄发来急电,让师座速速带兵赶去支援!"
  顾雄飞登时坐起——终于有事做了!

  顾雄飞忙碌起来,把夜里那个遗憾的梦抛去了脑后。与此同时,叶雪山缠着满头绷带坐在家中,虽然没病,但是受了重伤,倒也略略的应了梦中内容。
  他是夜里在外面遭了袭击。当时已是午夜时分,他带着吴碧城走出电影院,想要回家安歇。可是就在上车之前,忽然有个黑影疾冲上来,抡着斧子就往他头上劈。他吓坏了,当即一躲,只让斧刃划过头皮,算是死里逃生。
  刺客一击未中,回身又砍。这个时候汽车夫拎着一只大扳手冲上来了,吴碧城也叫得宛如防空警报一般。叶雪山急了,跟着汽车夫一起去打刺客。刺客见状不妙,立即逃之夭夭。
  叶雪山气喘吁吁的站住脚步,眼睛都红了,是要和人拼命的样子,冷不防后方的吴碧城"嗷"一嗓子又叫起来,竟是把他吓了一跳。回头怒视了对方,他很不耐烦的吼道:"你嚎什么?又不是来杀你的!"
  吴碧城满眼含泪,伸手指着他只是哆嗦。汽车夫也惊慌失措的发了话:"哎哟,少爷,血、血啊!"

  叶雪山的头皮被斧子割开长长的一条,简直快要横贯后脑勺。鲜血淋漓的进了医院,他在良久之后出了来,已经被医生剃成秃瓢。
  吴碧城跟着他回了叶公馆,林子森和几个管事的大伙计也到了。众人见叶雪山没死,便七嘴八舌的商议要不要去报警。叶雪山默然无语的坐在沙发上,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大哥要是在这里就好了……"
  随即这个念头被他击成粉碎:"怎么?你还卖身卖上瘾了?"
  他把顾雄飞从脑海中驱逐出去,然后开口说道:"报警就不必了,我们的生意也不是那么光明正大,说多了反倒要惹麻烦。今天晚上先这么算了,有事明天再说。都回去睡吧,子森留下就行。"
  然后他转向身边的吴碧城,声音温柔了一点:"你也上楼去,明天让汽车夫送你去学校。我还有点事情要做,你别等我。"
  吴碧城今夜实在是受了大惊吓,愣愣怔怔的站起来,他也没说什么,直着眼睛往楼上走。待到其余伙计也散尽了,当着林子森的面,叶雪山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的叹了出来。
  抬头望向林子森,他开口问道:"你说,这事会不会是金鹤亭派人干的?"

24、百惑丛生

  叶雪山怀疑是金鹤亭暗恨自己在日租界大发其财,所以派人下了狠手。但是怀疑归怀疑,他并没有确实的证据。在沙发上坐得越久,后脑勺上的伤口越疼——先前把一颗心提到喉咙口,光顾着惊恐了,他简直忽视掉了疼痛。
  他觉得林子森是个"家里人",虽然中间也分开了十几年,但毕竟是从自己家里走出去的,总像是比外人更亲。垂下眼帘盯着地面,他把嘴唇抿成一线,是在全神贯注的忍痛。
  林子森拧了一条热毛巾,很小心的给他擦净了脖子耳后的血渍。水蒸气热腾腾的一熏,房内立时起了血腥气。林子森极力放轻了动作,不肯将他皮肤牵扯分毫。
  如此擦过一遍之后,林子森放下毛巾,就见叶雪山的耳朵粉红粉白,是薄而鲜嫩的半透明。若是当时斧刃划得再猛一点,也许半个耳朵就要没了。
  这时,叶雪山背对着他开了口,声音有一点颤:"货栈里的烟土,这几天先压下来别动。我们都不要多说什么,你去街上打探打探,看看能不能听些线索回来。"
  林子森答应一声,悄无声息的转到了他的前方。
  叶雪山没有看他,继续说道:"我记得小张好像是用扳手打了他的脸,小张手重,扳手也沉,总该留下一点痕迹,你就依着这个记号来找。"
  林子森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少爷,用不用叫几个人过来?房子这么大,里外没几个人,不够安全啊。"
  叶雪山正要摇头,可是忽然想起了自己头上有伤,便转而摆了摆手,表示不必。
  林子森又道:"既然不要保镖,那就牵条狗过来看大门吧,一旦夜里有了动静,还能汪汪几声。"
  叶雪山颤巍巍的呼出一口长气,然后哆嗦着答道:"好。"
  林子森听他声气不对,不禁担心起来,怕是脑子里面有了内伤:"少爷,你怎么了?"
  叶雪山刚要答出一个"疼"字,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还要哭天抹泪的叫苦叫痛,不丢脸么?
  于是他就又摆了摆手:"没事,走吧。"

  吴碧城轻车熟路的进了叶雪山的卧室,因为如今长高了一寸,已经和叶雪山的身量相仿佛,所以不假思索的换上了对方的睡衣。苍白着脸躺到床上,他根本睡不着,满脑子里塞着一团枝枝杈杈的乱麻。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偶然向前一望,发现墙上钟表已经走到了凌晨四点钟,扭头向窗外一瞧,天色果然是隐隐的亮了。
  他伸腿下床穿了拖鞋,想要下楼去看叶雪山。无论是有多少话,现在也该说完了,叶雪山怎么还不上来睡觉?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他独自进了灯光通明的大客厅,结果就发现叶雪山孤零零的坐在长沙发上,脸上亮晶晶的一道一道,竟然全是眼泪。
  他愣住了,直瞪瞪的看叶雪山;叶雪山斜了眼睛,也去看他。片刻的沉默过后,他快步走上前去,蹲在了叶雪山的面前:"子凌,你怎么哭了?"
  叶雪山一动不动,带着哭腔答道:"我疼嘛。"

  叶雪山疼的不敢动,又不能因为疼而再去医院,所以索性默默忍着,忍了个死去活来。及至天大亮了,仆人照例出去买了鸡汤馄饨和糖烧饼回来,吴碧城亲自用小汤匙舀了一个小馄饨喂给他吃,一边喂,一边紧紧皱着眉毛看他。叶雪山张嘴,他也跟着张嘴;叶雪山吞下馄饨,他也跟着咽了口唾沫。叶雪山留意到了,便问他道:"你是不是饿了?把碗放下,我自己吃吧。"
  吴碧城摇了摇头,轻声答道:"我不饿,我替你疼得慌。"
  叶雪山听闻此言,小小的笑了一下:"我夜里疼,现在已经好多了。"

  叶雪山吃了半碗馄饨,就吃不下了。吴碧城像个猫似的坐在一旁,无声无息的慢慢咬烧饼。叶公馆什么都好,就是没厨子,外面买来的饮食,终归是精细的有限。吴碧城吃了半个烧饼,没吃出好来,也就不吃了。
  这个时候,林子森把自家的大黄狗牵过来了。
  把大黄狗拴到大门旁,他进门又看了叶雪山一趟,见叶雪山能吃能喝,才彻底放下了心。吴碧城则是低下了头,因为觉得林子森等人看起来凶恶粗鲁,怪吓人的。
  待到林子森告辞离去了,叶雪山有了一点精神,就对吴碧城问道:"碧城,和我出门这么危险,以后你还和不和我玩了?"
  吴碧城抬头看他:"那我们以后就少出些门吧,在家里说说话不也挺好的吗?"
  叶雪山一听这话,明白了吴碧城的真心,不由得一阵得意,觉得这家伙是被自己收服住了。

  吴碧城又逃了一天的课,陪着叶雪山上床补眠。叶雪山疼得时睡时醒,醒的时候躺不安稳,于是对着吴碧城胡说八道。吴碧城听得烦了,转身背对了他:"脸皮真是不薄,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叶雪山伸手去摸他的短头发:"假正经,你敢说你从来没想过?"
  吴碧城低头一躲:"想了就非要做吗?"
  叶雪山嘿嘿一笑:"小处男,别傻了,你就答应我吧!"
  吴碧城面红耳赤,真有些扛不住了:"你还说?你再说我就回学校去!"
  叶雪山饶有兴味的捏着他的后脖颈:"我可等不得了。等我养好了伤,非办了你不可!"
  吴碧城急赤白脸的斥道:"粗俗,下流!"
  叶雪山正要再来两句逗他,不料金鹤亭却是打来了电话。起床出门拿起听筒,他故意把话说得不带感情。而金鹤亭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四平八稳,劈头便问:"老弟,货栈那边是怎么了?今天怎么不肯开门?"
  叶雪山答道:"我昨天夜里遭了偷袭,险些送命,所以生意要暂时停顿一下。金兄可以放心,只要我太太平平的把问题解决了,你的生意绝不会受到影响。"
  金鹤亭在电话另一端"哟"了一声,仿佛很是惊讶:"偷袭?怎么回事?"
  叶雪山"唉"了一声:"不要提了,幸亏我还算机灵,否则非被人砍死不可。谢天谢地,算我逃过一劫。"
  金鹤亭随即又问:"知道是谁下的手吗?"
  叶雪山平平静静的答道:"倒是逮住了几个相关的人,不过还没审出什么结果。再看吧,现在一切都不好说。"
  金鹤亭含含糊糊的答应一声,双方又讲了几句闲话,然后便是各自挂断。

  叶雪山摸不清头脑,值得怀疑的敌人,又并非只有金鹤亭一个。若有所思的在电话机前站了许久,末了他摘下听筒,把电话又打去了公司,让人通知林子森过来。
  可是一番等待过后,他听说林子森不见了。
  心事重重的走回卧室,他慢吞吞的脱鞋上床,趴在床上闭了眼睛。吴碧城装睡,还在等他出言挑衅,等了许久也没声音,最后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一天过去了,林子森无影无踪;第二天过去了一大半,依旧没有他的消息。叶雪山有些心惊,乱七八糟的想了许多,正是担忧之时,金鹤亭打来电话,说是刚刚忙完一场,现在闲下来了,想请他吃顿便饭,为他压惊。
  叶雪山想都不想,立刻推辞。三言五语过后,金鹤亭用大吃一惊的语气问道:"老弟,原来你是受了重伤?"
  随即他又说道:"那你不要出门了,我这就过去看你。"

25、有仇报仇

  金鹤亭来得突兀,叶雪山虽也认为他应该不至于敢在自己家里行凶,但他毕竟是个亡命之徒,若是处处都按道理来做,也就不叫亡命之徒了。
  杀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叶雪山立刻四面八方的打出电话,把手下得力的大伙计们招来了几个。做烟土生意的小子们,天天和土匪丘八打交道,什么阵仗没见过?接到电话之后,揣着手枪就赶过来了。
  叶雪山依然不放心,问这些人:"还没有子森的消息吗?"
  伙计们一起摇头,真不知道他是跑到哪里去了。

  其实林子森并没远走,起码此刻,他已经乘着一辆小驴车进了天津卫。车夫坐在前方挥着鞭子,他在后面守着个大麻袋。大麻袋里面装着活人,不过也是半死不活,动不得了。
  他在天津街面上混了十几年,天津卫说起来很大,可在他的眼中,也就是个有边有沿的大池子,鱼儿溜得再快,也逃不出他的眼界。敢拿斧子当街砍人的家伙,先前必定也不是个吃素的善茬。大家都是卖命吃饭的人,勾搭连环的问起来,谁不认识谁?
  不眠不休的找了一天多,他最后在天津城外追上了凶手。追的时候还不确定,及至当真看清对方的模样了,他立刻在心里打了包票——对方小半张脸都是青紫的,一只眼睛已经肿的睁不开,眉骨隆起老高,皮肤都透亮了。
  双方各怀敌意,三言两语过后就交了手。林子森个子大,下手狠,又是有备而来,当然占据上风。想到面前这家伙差点劈死了太太的儿子,他胸中烧起满腔怒火,一鼓作气就把对方打趴下了。

  在林子森赶往叶公馆之时,金鹤亭已经和叶雪山见了面。
  叶雪山还缠着满头绷带——本来缠上一圈也就可以,但是露出上面雪青的头皮,很不美观,所以医生依从了他的请求,把他半个脑袋全缠上了,乍一看仿佛戴了顶雪白的瓜皮小帽。金鹤亭一边和他握手,一边盯着他瞧,一张面孔几乎扭曲,仿佛见了妖怪:"哎呀……哎呀……"
  他"哎呀"不止,似乎语言已经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同情与惊讶:"怎么——到底是怎样的伤?难道……"
  他把话说成一段一段,几乎是前言不搭后语。叶雪山一边微笑敷衍,一边留意观察了他的来势。金鹤亭没什么来势,一切都是平平常常,身边也没随从,大概只有一位汽车夫,留在院外汽车里面。
  这就让叶雪山摸不清头脑了,不知道是自己疑心生暗鬼,还是金鹤亭胆子太大、太会演戏。金鹤亭既然一如既往,那他也稳稳当当的坐了下来,旁的话也不肯多讲,只把自己受袭时的情形细细描述了一遍。金鹤亭皱着眉头听完了,最后问道:"老弟,你不是已经抓到凶手了吗?问没问出是谁主使的?"
  叶雪山摇头笑了一下:"金兄,那两个小子挨了几顿好打,可是死鸭子嘴硬,只拿些莫名其妙的口供来搪塞我。"
  说到这里,他瞄了金鹤亭一眼。金鹤亭没有察觉,继续追问:"莫名其妙?是怎样的莫名其妙?"
  叶雪山故作沉吟姿态,犹豫片刻之后才低声说道:"他们很是狡猾,把脏水泼到了你的身上。可是凭着你我这么久的交情,我怎么能信?"
  随即,他得到了金鹤亭的回答:"我?这他妈的!哪个说的,你把他带过来,我敢和他当面对质!"
  叶雪山很淡然的摆了摆手:"对什么质,你就像我的兄长一样。岂能为了外人一句谎话,就伤了你我之间的和气?"
  说完这话,他发现金鹤亭好像是真急了,挺白净的一张脸,现在是眼看着在泛红。正在此时,林子森的声音忽然在客厅门口响了起来:"少爷,我回来了。"
  叶雪山抬头望去,不禁一阵惊喜:"子森,你跑哪儿去了?"
  林子森微微驼着背,无声无息的快走进去,在叶雪山面前俯身耳语了几句。叶雪山听完之后,扭头望向了金鹤亭:"金兄,这回终于问出来了,原来是李凤池派人下的手。"
  金鹤亭一拍大腿,心中立时亮堂了许多。

  李凤池也算是日租界内的一霸,势力是比金鹤亭稍逊了一筹,平日五毒俱全,什么生意都要沾手。叶雪山初来乍到,把个烟土买卖越做越大,并且从不向他进贡,反倒和金鹤亭打成一片,他看在眼里,恨在心中,末了就决定铲除了叶雪山,顺便断掉金鹤亭的烟土门路——没办法,他不敢明着和金鹤亭作对,只好挑软柿子捏了。
  李凤池是时常要给金鹤亭添点麻烦的,金鹤亭也习惯了,不过这次事情与众不同,李凤池差一点坏了他和叶雪山的交情。金鹤亭这人受不得委屈,如果李凤池纯是把叶雪山砍死了,他或许都不会如此恼火。
  金鹤亭要替叶雪山出头,找李凤池算账去。叶雪山先是毫无诚意的婉拒,婉拒无效之后,又让金鹤亭"从长计议"。金鹤亭早就盘算着要收拾李凤池一顿,如今得了借口,越发坚定了主意;而叶雪山卖给金鹤亭无数便宜烟土,这时也不客气,认为金鹤亭纵算为自己出了力气,也是应该。
  两人嘴上都说得漂亮,心里都是各有主意。热热闹闹的交谈一场过后,两人说得动情,居然当场拜了把子。林子森则是悄悄退下,就在楼外来回溜达着候命。

  这天夜里,李凤池公馆被人撞开了大门。金鹤亭亲自把李凤池堵在房内,问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栽赃。李凤池承认自己是派人袭击了叶雪山,可是万万不明白自己何时陷害了金鹤亭。双方缠杂不清的辩论一通,李凤池越说越乱,正是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于是金鹤亭认定他是个奸人,一场大战瞬间爆发。
  与此同时,叶雪山乘车来到了一处偏僻货栈。林子森引他向内走去,结果他就在几只电灯泡的照耀下,看清了那位鼻青脸肿的杀手。
  杀手被粗麻绳绑在了一根木柱子上,因为白天又被林子森痛打了一顿,所以如今伤筋动骨,一动都不能动。叶雪山凑近看清了他的面孔,不禁一咬牙,就觉得后脑勺起了火,一颗心也随之怦怦大跳起来。
  面前这个人,可是差点要了他的命啊!
  他现在可以报仇了,但是这个仇怎么报,他却是全然没有计划。骂也骂过了,打也打过了,剩下的似乎就只有一个杀。可杀人偿命是他从小就懂的道理,至少他是不敢杀——活了二十多年,他只在幼时掐死过几只小鸟,除此之外,再没亲手伤过任何活物的性命。
  这时,林子森在他身边出声问道:"少爷,怎么处置他?"
  叶雪山不愿露出怯头怯脑的傻小子模样,所以便侧过脸来,顺势把这题目推了出去:"你看着办吧。"
  林子森一听这话,就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握得很轻很轻,手指虚虚的合拢:"少爷往这边来,别脏了衣裳。"
  然后他走去阴暗角落,弯腰捡起了一把砍刀。鬼魅似的晃到木柱后方,他咣咣几刀砍断麻绳,杀手就像一袋粮食似的,"扑通"一声向前扑倒在地。
  几个常跑生意的年轻小子上前摁住了杀手,林子森手里的砍刀反射了电灯光芒,刃锋忽明忽暗的闪了寒光。叶雪山默然无语的又退一步,就觉着后脑勺的伤口在一挣一挣的跳。
  眼看林子森把刀挥了起来,叶雪山猛的一闭眼睛,同时就听到一声刺耳惨叫。血腥气渐渐浓重起来,是林子森砍断了对方的脚筋。
  叶雪山缓缓睁开眼睛,林子森每砍一刀,他便随着一哆嗦。待到杀手的四肢全被废掉了,林子森扔了砍刀,走上前来轻声说道:"少爷,该出的气也出了,后面的就别看了,回家歇着吧。"
  叶雪山勉强一点头,忍着头上剧痛向外走去。颠颠簸簸的回到家中,他抱着棉被坐在床上,直着眼睛发呆。后来到了凌晨时分,他还是睡不着,就起身走去浴室,对着大玻璃镜一圈一圈解开了绷带。
  绷带一除,圆圆的光头就露出来了。他拿了一面小圆镜,左转右转的照了后脑勺看。后脑勺上的伤口并没有裂开,是长长一道鲜红,用黑色的线上下缝了,看着更显恐怖狰狞。叶雪山不懂医学,只是认为医生缝的不好,粗枝大叶,针脚一点都不齐整细密,还不如娘的针线活漂亮。

26、多情总被无情恼

  吴碧城用一只牛皮公文包当书包用,从学校里拎出几本英文书,直接就去了叶公馆。吴廷荪新近去了欧洲,吴夫人和吴廷荪斗气,又搬去庵里居住,于是吴碧城就得了无法无天的机会,越发的不肯回家了。
  他在叶雪山的书房里摊开纸笔,搜索枯肠的想要写出一篇英文文章。他的头脑中素来缺少新鲜立意,所以就极力的要多用些华丽辞藻来弥补。刷拉刷拉的将几本英文书翻来翻去,他眨巴着眼睛苦思冥想,忽然得了一行妙句,连忙抄起钢笔飞快记下。正是呕心沥血之际,叶雪山笑眯眯的进来了。吊儿郎当的走到书桌旁边,他猛然低头一侧脑袋,要用伤口去吓对方,口中同时大喊一声:"哈!"
  吴碧城当即一抖,笔尖在雪白信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很气恼的把钢笔往桌上一拍,他拧着眉毛怒道:"你又来讨人厌!别让我看它,像条大蜈蚣似的,吓死我了!"
  叶雪山直起腰来,笑着问他:"既然嫌我,为什么还要来?"
  吴碧城不耐烦的握起钢笔:"我没嫌你,我是说你爱撩闲!"
  叶雪山笑了起来:"别怕,我下午就去医院拆线。"然后他弯腰俯在桌上,一边看着吴碧城的信纸本子,一边又道:"我这回死里逃生,应该庆祝一下吧?"
  吴碧城认真起来,望着他的眼睛说道:"下午你去医院拆线,我把这篇文章写完。晚上大家都闲了,我请你出去吃法国菜!"
  叶雪山嘿嘿一笑,直起身来答应着向外走了。

  吴碧城心里惦念着晚上的活动,笔走龙蛇写得飞快,几乎把用来借鉴的英文书翻散。东拼西凑的写出一篇华章,他站到窗前读了一遍,自觉虽然内容空洞,但是听着还算漂亮,便心满意足的将其收了起来,算是完成了一项大差事。
  叶雪山拆线归来,后脑勺少了一趟黑线,减少了许多恐怖成分。吴碧城虽然心里害怕,可因对方是他心爱的人,所以也敢伸出手去,轻轻摸他的伤疤:"皮肉真的长合了吗?"
  叶雪山微微俯身歪头,任他抚摸:"当然。"
  吴碧城叹了一口气:"等到将来头发长了,就能把它遮住了。"
  叶雪山倒是满不在乎,因为觉得时常拿伤疤吓一吓吴碧城,也是挺有意思的。

  到了傍晚时分,吴碧城果然请叶雪山出去吃了晚餐。李凤池虽然是被金鹤亭打老实了,但是叶雪山得了教训,如今身边就总跟着一名尾巴似的保镖。吴碧城觉得很不自在,及至进了雅间,才轻松下来。
  两人一边吃喝一边说笑,不知怎的谈起感情,吴碧城便抿着红酒笑道:"我不信,你的朋友那么多。"
  叶雪山握着刀叉反问:"朋友多,就说明我不老实吗?你自己摸着良心想一想,远的不提,就说这两个月,我交过新朋友没有?"
  吴碧城不说话了,低头慢慢的喝酒。叶雪山则是放下刀叉趁热打铁,伸长手臂握住了他的腕子,压低声音说道:"你就成全了我吧!那天要不是我命大,现在这世界上就没有我了。人生如朝露,你忍心就这么熬着我憋着我吗?"
  吴碧城红了脸,想要抽出手来:"子凌,你喝醉了。"
  叶雪山自动松了手,仿佛很失望似的,没有继续纠缠。而吴碧城等了片刻,见他安静下来,不禁心里发虚,怀疑他是生气了。

  夜里两人回到家中,吴碧城见叶雪山始终是闷闷不乐,就提起牛皮公文包,进了卧室要向他告辞离去。哪知叶雪山站在他的面前,张开双臂就拥抱了他。
  吴碧城没忍心推开他,低下头任凭他抱。不知过了多久,叶雪山抬起了头,开始吻他的嘴唇。
  他带了酒意,又觉得亲一下也没什么,所以依旧是没有躲;再后来,他被叶雪山拥着推着压到了床上,拎着公文包的手抬了一下,随即又落了回去。

  叶雪山说:"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一边说,一边扒光了吴碧城的衣裳。起初也的确是没有伤害,只是温温柔柔的上下其手——单只用手,摸摸索索的四处试探。
  这一场功夫直做了小半夜,最后他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不动声色的提枪上马,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柔情似水,哄着吴碧城乖乖听话。吴碧城早被他调理的昏了头,这时虽然觉得不对劲,虽然□一阵阵的疼,不过心里没了心劲,四肢百骸全软绵绵的,一点骨头都没有了。

  叶雪山轻轻巧巧的快活了一场,事毕之后,他翻身下床去了浴室,沐浴之时回味一番,感觉也就是那么回事,不过的确是了了一桩心愿,今晚可以安安心心的睡个好觉了。
  再说吴碧城,夜里糊里糊涂,倒也罢了。天明之后清醒过来,却是越想越悔,就觉自己堕入了下流一途,恨不能痛哭一场,又怨恨起了叶雪山,认为对方不是好人,诚心要骗自己。
  他忍着周身酸痛独自起床,心里一阵一阵的难过。想要把叶雪山推醒,可是又不好因此大吵大闹。况且时间也不早了,下午还有课要上呢。

  吴碧城像个被玷污了的大姑娘似的,含着眼泪不告而辞。下午下课之后,他无所适从的想要回家静一静心。不料刚一走出校门,就看到了叶雪山的汽车。
  随即车窗开了,叶雪山伸出了戴着鸭舌帽的脑袋,向他笑出两个深深的梨涡,一边笑,一边向他用力招手:"碧城,过来!"
  吴碧城犹豫一下,垂头慢慢的走向了汽车。待到坐上了汽车,叶雪山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扭头笑着问他:"你怎么偷偷的跑了?和我捉迷藏吗?"
  吴碧城心乱如麻的把脸转向窗外,不想离开他,也不想搭理他。

  吴碧城是个没主意的,虽然满心的不情愿,然而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一旦过了三,习惯成自然,也就无所谓情不情愿了。待到他渐渐尝到了其中滋味,越发情不自禁,一颗心全放在了叶雪山身上,对温柔乡中的旖旎风光是念念不忘。
  这天下午,他又跑到叶公馆胡闹。叶雪山刚刚收到一封山东来信,正在展开信纸阅读。顾雄飞在信上依旧言语无味、面目可憎,干巴巴的只是让他好好做人,好像他原来罪大恶极,一直都不是人。叶雪山从头读到尾,读了一肚子气,也不打算回应,连信封带信纸一起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去了。
  吴碧城站在一旁,见状问道:"谁来的信?惹你生气了?"
  叶雪山冷冰冰的答道:"你别管!"
  吴碧城一皱眉头:"你总和那些流氓交往,变得越来越粗鲁了。"
  叶雪山横了他一眼:"什么意思?你说我是流氓?"
  然后不等吴碧城回答,他更生气了。他的确是交往了许多流氓朋友,尤其还认了金鹤亭做大哥。但他无论如何不肯承认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在他的观念里,自己始终还是个正经人家的少爷。
  这些天他把吴碧城翻来覆去睡了个痛快,对方在他眼中,已经失去了先前的神秘与矜贵。所以此刻站起身来,他一甩袖子推门就走,一份情意也无。而吴碧城愣怔怔的站在房内,还没摸清头脑。

27、责任

  时光易逝,天气一天一天的冷下去,不知不觉便进了冬季。
  叶雪山的头发已经长了出来,涂着生发油梳整齐了,正能遮住后脑勺上的粉红长疤;然而他既不爱用生发油,也懒得去把头发梳整齐,所以就时常露馅。露馅就露馅,他并不是很在乎。
  拥着棉被躺在床上,他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昨夜和金鹤亭、以及金鹤亭的两个女人打了一宿小牌,手气居然很好,所以即便累得很了,也不好主动提议散场。吴家安装了暖气管子,房内温暖如夏,他微汗涔涔的玩了整夜,清晨向外一走,迎面被寒风吹了个正着,当时就觉猛的一下,瞬间就寒到骨头里去了。
  到家之后,他吃了一片阿司匹林,心里明白自己这是要病——总是病,总是发烧,真是麻烦极了。
  默然无语的躺了良久,他觉出了饿,脑海中浮现出了几样常吃的点心,却又感觉都没滋味,不值一吃。这时就看出了家里没厨子的弊端,顾宅的厨子可是闲了好几个月了,早知如此,多花两个钱请过来也是好的。

  叶雪山越想越馋,肚子里咕咕直叫。到了最后,他就打算支使仆人点个火酒炉子,熬点米粥配些酱菜。哪知仆人刚刚翻箱倒柜的找出了炉子,林子森就来了。叶雪山爬在床上,见他进房,开口便道:"好,好,来得正好。"
  林子森昨天上午还见过他,没想到一宿的功夫,他不但面色苍白,连嘴唇都焦了,就吓了一跳:"少爷,你怎么了?"
  叶雪山连连向外挥手,哑着嗓子说道:"外面有火酒炉子,你给我煮点粥吃。"
  林子森答应一声,转身就走,果然在餐厅桌上看见一套崭新锃亮的精钢炉子,下面装了火酒,上面的小锅像玩具似的,也就只有一只大海碗的容量。林子森知道叶家常年不开伙,点小炉子反倒更方便,于是快步走去厨房问道:"米在哪里?"
  仆人愕然的张了张嘴,显然是被他问住了:"米……没米啊。"

  林子森顶着寒风出了公馆,去了街口一家小饭馆子。馆子里面卖酒卖菜,也有米饭,唯独没粥。林子森就在此处买了一大碗生米,又要了几样清淡小菜,尽数带了回去。
  火酒炉子点在卧室里面,里面米粥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叶雪山嗅到米香,就像得了某种安慰似的,渐渐安定下来。林子森站在一旁,只见他静静的趴在床上,姿态堪称扭曲,胳膊腿儿和棉被纠缠在了一起,可是表情很安详,眼睛黑黑的盯着火酒炉子。
  林子森觉得他这模样很像太太。叶太太发过脾气之后,就爱这么蓬着头发瞪着眼睛发呆,脸很白,眼珠子乌溜溜的带着一点光芒,仿佛是在向往着什么。
  叶太太向往着什么,他说不清;叶雪山就简单多了,是在向往米粥。
  蹲下来熄灭炉子,他用长柄勺子盛出一小碗米粥。粥太烫了,被他转身放到床头矮柜上。腾出双手站起身来,他把装在大托盘里的几样小菜端到了床边:"少爷,现在吃吗?"
  叶雪山趴着没动,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又把手伸向托盘,颤巍巍的捏起一粒花生送进嘴里。

  粥还是烫,怎样搅动也不见凉。林子森坐在床边舀起一勺,很迟疑的低下头轻轻吹了两口气,然后试探着喂向了叶雪山。叶雪山侧身躺在床上,不假思索的抬起头来,一口吞掉米粥,随即一伸舌头:"还是烫,你多吹吹。"
  林子森见他不嫌自己,心中登时轻松许多。慢慢的喂光了一碗米粥,他把残羹碗筷全端了出去,然后回到床边,为叶雪山盖好棉被:"少爷睡吧。"
  叶雪山歪着脑袋向下望去,发现林子森正在为自己掖被角。林子森的手很大,手指也很长,带着一层薄茧,看起来灵活有力,仿佛随时能够扭断人的脖子。叶雪山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身边没个正经亲人,靠得住的只有顾雄飞和林子森。顾雄飞的讨厌和可靠相抵消,可以忽略不计;林子森又是个闷葫芦似的伙计,而且心黑手狠。
  "子森啊。"他躺在被窝里开了口:"今天要是没事,就别回去了。"
  林子森用手掌蹭去了他额头上的热汗:"好,我就在楼下,少爷有事的话,按铃就行。"

  叶雪山睡了大半天,其间林子森上来看了他好几次,他都察觉到了,可是不知为何,很执着的就以为对方是顾雄飞,心烦意乱的直说"别烦我"。
  林子森莫名其妙的受了驱逐,只好回到楼下客厅里枯坐。坐得久了,百无聊赖,忍不住又打了个盹。
  醒来之时,已是傍晚。他起身去了餐厅,想要提前把粥熬好。哪知一步迈进门去,发现叶雪山不知何时溜下了楼,正站在餐桌前吃剩菜,身上穿的还是睡衣。双方骤然相见,叶雪山笑了一下,开口说道:"我好了。"
  林子森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他:"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见少爷的身体还是好。"
  叶雪山没有筷子,用手指钳起一段青菜往嘴里送,同时头也不抬的说道:"是,我从来不闹大病。"
  林子森走近了他,看他穿得太过单薄:"少爷饿了?"
  叶雪山鼓起腮帮子,很用力的一嚼一嚼:"白天吃得少,刚才饿醒了。你出去给我买点吃的回来,顺手把狗喂了。"
  林子森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冬季天短,外面已经黑透。因为不往远走,所以林子森没乘汽车,迎着寒风向前快走。他心甘情愿的照顾叶雪山,不是奉献,而是责任——替死去的叶太太负起责任。
  自从离开叶太太之后,他就再没掏心扒肺的爱上过任何人,唯有对待叶雪山,他会偶尔生出满腔酸楚的温情。叶雪山是叶太太的延续,在叶雪山身上,他时常能够看到叶太太的影子——隐隐约约的,若有若无的,让他感到或温暖、或凄凉。

  林子森买回热饭热菜,把叶雪山和大黄狗全喂饱了。叶雪山这回舒服了,披着一条毛毯跑去客厅。林子森坐在沙发一端,留出位置让他伸伸展展的躺下。顶着一头乱发枕上林子森的大腿,叶雪山闭上眼睛,低声说道:"轻点。"
  林子森找准穴位,为他按摩头部。昏沉着睡了一天,他睡的头脑一片混沌,一阵一阵的只想发呆。
  林子森张开五指,两只大手完全捧住了他的脑袋,力量不轻不重,一下一下按压穴位。叶雪山舒服了,轻声说了一句:"你是个好样的,办事利落,对我也好。"
  林子森没有回答,单是饶有兴味的将手指埋进他的短发。头皮热烘烘的,是个不得见人的隐秘地方,指尖缓缓的划过去,是单方面的亲昵。
  良久过后,叶雪山觉得索然无聊,伸手向外摸上茶几,他没摸到糖果,却是摸到了一盒火柴。林子森以为他是想抽烟,又见茶几上并没有香烟筒子,就开口说道:"我有烟卷,少爷要吗?"
  叶雪山懒怠睁眼,心想没糖烟也行,便扬起一只手去掏他的裤兜,正是一掏一个准。睁开一只眼睛瞄过去,他见香烟算是好牌子,便放心的抽了一支叼在嘴上。林子森接过火柴,为他点了火,又欠身把玻璃烟灰缸摆到茶几边沿。
  叶雪山重新闭了眼睛,吸了烟不往肚里走,在口中打个转儿就呼出去。白皙手指夹着烟卷,他向旁边轻轻一拨林子森的右手,口中说道:"小心,别烫着你。"
  然后他又浅浅的吸了一口,依旧是尝不出好味道来,只当是个乐子,一口一口的向外喷烟,全喷在了林子森的脸上。
  林子森在烟草气息中,没话找话的问道:"今年过年,少爷得去北京吧?"
  叶雪山翘着嘴角,忽然冷笑了一下:"去北京干什么?自己没家?"
  "不是,北京不是有大爷吗?"
  叶雪山一摆手:"我原来是穷的没办法,厚着脸皮上门去打抽丰;现在我不穷了,为什么还要过去找骂?我贱吗?"
  林子森看他像是要闹脾气,就没说话。
  叶雪山这时又道:"我只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带兵回来,如果那片地盘真被贺占江占住了,我就把这三年里向他要过的钱汇汇总,算个整数全还给他,他妈的最多不会超过十万。全还给他,我从此和他一刀两断!"
  说完这里,他向外面伸长手臂,准确无误的把半根香烟摁熄在了烟灰缸里。林子森看他忽然发了怒,不由得心生疑惑:"少爷和那边大爷关系不好?"
  叶雪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的叹出来:"子森,那边什么时候和这边好过?人家说我来历不明啊!"
  随即他挥了挥手:"不说了,陈芝麻烂谷子,说了也是没用。聊点别的,听说贺占江让他小老婆挠了?"
  这个题目来得及时,林子森立刻有话可讲。别人家的倒霉事才最能令人开心,两人一递一句的谈了起来,当晚林子森也没有回家,就在客房对付了一夜。

  翌日上午,叶雪山彻底恢复健康,开始在这年关时节四处奔波,想要多敛些钱财过年。他成了忙人,自然也就淡忘了身边的闲人——比如吴碧城。
  吴碧城放了寒假,终日无所事事,先还等着叶雪山邀他出门,没想到左等没音信,右等也没音信。他高坐在家中,不禁就要开动脑筋,越想越乱。
  末了,他单方面的认定自己是失恋了,失恋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叶雪山很坏,以及自己太不自爱。辗转反侧的失眠了两夜,他在第三天振作起来,关上房门痛斥自己:"你也是个读过书的青年,并非无知小子,怎么如此糊涂,只在虚无缥缈的情爱之事上下功夫?你自己用功上进,将来像父亲一样做出一番事业,难道还怕没人和你好吗?"
  思及至此,吴碧城攥着拳头一捶桌面,起身走去书房,把那蒙尘的书籍搬了许多出来,开始静下心思,钻研学问。

28、风雪夜

  吴碧城在爱情上受了打击,便逃避到书本里去,立志要把英文原版的《莎翁全集》全部背下。吴廷荪就这么一个儿子,见他既不出门交际,也不在家玩耍,天天坐在书房里做蚊子哼,宛如一只呆头鹅,就不知如何是好。他觉得儿子这样子不像是有出息的,但又绝不能抨击那做学问的行为;所以只要见到儿子,他就忍不住要张口结舌,是满肚子话说不出的样子。
  叶雪山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是吴家仆人接听的。听说他要找少爷,仆人放下话筒走了许久,末了回来告诉他道:"少爷说他拒绝和你交谈。"
  叶雪山听闻此言,啼笑皆非,又因为也不是非常想念吴碧城,所以挂断电话,也就罢了。

  年关越近,伙计们回来的也越多。生意一笔接一笔的清算完结,今年的事情就算是完成了十之八九。叶雪山知道这帮大伙计们管人管事又管货,没少顺手牵羊的偷烟土,不过凡事总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含糊过去,所以权当不知,依然是大把的向外撒钱,翻着倍的打赏,哄得下面这些人喜笑颜开,吉祥话是一车一车的说给他听。叶雪山含笑听着,心里则是觉出了不可思议——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团团乱转着四处弄钱,像一名体面而又狡猾的乞丐,明知道自己不成器,但又无心上进;想要去北京向大哥要点过年的钱,可又不敢,因为前半年已经要过一次了。
  这样想来,他几乎要感激了上半年的绝境,也要感激顾雄飞的凶恶言行。他想自己可能是脸皮比较厚,非得大耳刮子狠抽上来,才能知道疼,才能知道要脸。受一场侮辱,换得奋发,其实很值得。

  打发过了伙计们,叶雪山开始筹划着去瞧瞧贺占江。贺占江上个月已经离开了北京,仿佛是上头调他南下打仗,可他不但抗令不遵,而且跑去热河附近的军营中躲了起来,随时预备着闹独立。这就很麻烦,因为路上雪厚冰滑,叶雪山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到达军营。
  这个时候,陪他出行的就还得是林子森。
  林子森没爹没娘没老婆,过不过年都是他一个人,正是无牵无挂;所以这天晚上叶雪山在家里一边收拾行装,一边说道:"得亏你是个单身汉,要不然大年下的,我还真不好让你和我出远门去。"
  林子森先前一直在楼下指挥两个小伙计包装礼物,此刻刚刚上来。听了叶雪山的话,他笑了一下,随即说道:"少爷带两件厚衣裳吧,路上得坐马车,车里太冷。"
  叶雪山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穿了一身挺新的灰鼠皮袍子,便走上前捻了捻他的袖口:"你就穿这个了?是不是有些薄?"
  林子森笑道:"我没事,不怕冷。"
  叶雪山作为一名都市青年,受了摩登风气的熏陶,冬天也爱西装革履,寒号鸟一样奔波于汽车和房屋之间。打开衣柜拎出一件狐皮袍子,他很为难的皱了眉头:"要说厚衣裳,我就只有这件了,可我是真不喜欢它,穿上像一口钟似的。"
  林子森劝道:"带上吧,坐车的时候披着,总比没有强。"
  叶雪山走回林子森面前,提起皮袍往对方身上一比量,若有所思的说道:"这袍子做得很宽松,兴许能给你改一件狐皮褂子。你站直了,让我瞧瞧。"
  林子森依言昂首挺胸,露出了本来身材。叶雪山把袍子贴上他的身前,一边查看着肩膀宽度,一边惊道:"嚯!子森,原来你有这么高。"
  然后不等林子森回答,他把袍子搭上手臂,转身继续收拾行装:"尺寸也差不多,等我穿完这一路,回来就送去成衣店改一改。这么好的皮子,现在你有钱都没处买去。"
  将狐皮袍子胡乱扔进大开的皮箱里面,叶雪山忽然感觉口渴,想要找些凉汽水来喝。哪知还未等他下完楼梯,大门忽然被敲响了,咚咚咚咣咣咣,响得急三火四,好像快要火烧眉毛。叶雪山在楼梯上停了脚步,气得怒道:"谁这么没规矩,是不是程武来了?"
  守在客厅里的小伙计闻声而出,快跑过去开了大门。而叶雪山放眼望去,当即大吃一惊——来人竟然是顾雄飞!
  顾雄飞一身戎装,眉毛睫毛全挂了白霜,嘴唇则是冻成青紫。寒气凛凛的仰头面对了叶雪山,他抬手一指,张口便是粗声大气的质问:"你个混账东西,怎么不回我的信?"
  叶雪山犹犹豫豫的向下走去,因为早已把他的信忘了个一干二净,所以一时被他问得懵了,只能转移话题反问:"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雄飞微微张嘴喘出粗重冰冷的气息,仿佛是凭着两条腿从山东跑过来的,睫毛花白厚重,几乎快要遮住了他的目光。直勾勾的凝视着叶雪山,他还是没好态度:"什么时候?就是现在!"
  叶雪山停在了他的面前,茫茫然的有些发傻:"大哥没回北京?"
  顾雄飞脱下手上的皮手套,然后抬手抹去眉睫冰霜:"你在这里,我回什么北京!"
  叶雪山勉强笑了,心中还是莫名其妙:"哦……大哥是专程来看我的?"
  顾雄飞一瞪眼睛:"废话!"

  叶雪山把客厅里的小伙计赶了出去,请顾雄飞进去坐下喝杯热茶。数九寒天的,顾雄飞就只穿着薄薄的呢子军服,外面连件披风都没有。叶雪山连着瞥了他好几眼,心里替他害冷,不过也有一点痛快,因为不喜欢他,幸灾乐祸。
  一言不发的喝完一杯热茶,顾雄飞扭头去看叶雪山,发现他那后脑勺又是乱如鸟窝,还和当初是一个风格。伸手摸向他的脑袋,顾雄飞的声音稍稍温柔了一点:"这半年没人管,你是越发的没人样了。"
  话音落下,他的手指触到了凸起伤疤。把人扯过来拨开短发一看,他立时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弄的?"
  叶雪山俯身偎在他的怀里,就觉他的军装又冷又硬:"前几个月被人砍了一斧子,所幸只是皮肉伤,没有后遗症。"
  "谁砍的?为什么?"
  叶雪山言简意赅的讲了缘由,一边讲,一边猜测自己还要挨骂。然而话音落下之后,后脑勺痒痒的,却是只有顾雄飞反复摩挲了那条伤疤。
  这让叶雪山很为难,他希望顾雄飞要坏就坏到底,别这么发疯似的好一阵歹一阵。
  "没事。"他明知道顾雄飞此刻看不到自己的面孔,可还是笑得仿佛戴了面具:"早好了。"
  后脑勺的头皮上落下一滴温柔冰冷的水,是顾雄飞的嘴唇轻轻吻了他。顾雄飞亲了他的伤疤,亲了他的短发,把他扶起来揽到身边,侧过脸又亲了他的额头。叶雪山木着一张脸,也不晓得自己有没有微笑,反正是不情愿,但是又没有不情愿到翻脸的地步。
  然后,他的手也被顾雄飞握住了。

  顾雄飞奔波千里,路上太辛苦了,所以此刻就显得宛如梦境。忽轻忽重的攥着叶雪山的手,感觉依然是热烘烘的柔软,一个大号的病孩子,如他所思,如他所念。
  叶雪山微微佝偻着腰,心中很乱,等着顾雄飞骂人。顾雄飞总是不骂,他简直等不及了。
  "大哥……"他没话找话的开了口:"是不是仗打完了?"
  顾雄飞环顾四周,见客厅内外都没有人,就把叶雪山拉扯着抱到了自己腿上。这回结结实实的搂了个满怀,他苦笑了一下:"段老伯的军队已经被打散了大半,现在双方刚刚停战,形势之严峻,不可估量。"
  叶雪山深深的低着头,脊梁快要弯成一张弓:"年后还要继续开战吗?"
  顾雄飞压低声音说道:"硬碰硬是必败无疑了,打了这么久,想要讲和也不容易。段老伯要我和他家大少爷先去日本避避风头,以便见机行事,不至于全军覆没。"
  叶雪山的心中略略有了一点光亮:"大哥要去日本?"
  顾雄飞抓起他一只手,贴上了自己的粗糙面颊:"是的,去日本,而且归期不定,所以……"
  他用手臂将叶雪山紧紧环在自己怀中,仿佛对方是个会跑会飞的宝贝。短暂的沉吟过后,他终于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你和我一起走!"
  叶雪山登时一愣,随即难以置信的抬起了头,感觉顾雄飞真是疯了!自己凭什么要跟他去日本?去了日本又做什么?专门陪他睡觉吗?
  拼命挣扎着站了起来,他低头看向顾雄飞,强忍着没有冷笑出声,单是低声答出了一个字:"不!"

29、刀兵相见

  顾雄飞知道叶雪山是个淘气的,不会老老实实的顺从。如果叶雪山扭扭捏捏支支吾吾的表示拒绝,他都可以体谅和接受——当然,该走还是要走,因为他日里夜里总是会想起叶雪山,想要摸摸他的头,想要握握他的手,想要骂他两句,想要把他抱到怀中。
  可是,他没想到叶雪山居然斩钉截铁的就给了答案,在自己面前公然的说"不"!
  顾雄飞仰头瞪着叶雪山,感觉这家伙是要造反了;叶雪山则是面无表情的微微低头,仿佛对于一切都不在乎,自然这一切之中,也包括眼前的顾雄飞。
  双方沉默了片刻,顾雄飞强压怒火的开了口:"我要是想走,在山东就直接上船了,全是为了接你,才顶风冒雪跑来天津。"
  叶雪山一点头,语气平淡的说道:"多谢大哥惦记着我,我心领了。"
  顾雄飞听闻此言,"腾"的站了起来,咄咄逼人的问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在敷衍我吗?"
  叶雪山一摇头,沉稳的八风不动:"不敢,只是辜负了大哥的好意,有些不安罢了。"
  顾雄飞听了他这一番虚伪言辞,一股怒气登时就顶到了喉咙口。他是实心实意的来找叶雪山,退一步讲,哪怕叶雪山顽劣不堪的吵吵闹闹,也算是他一颗石子投进湖里起了涟漪。可叶雪山和他玩笑里藏刀这一套,让他感觉自己的心意全部掉进了无底洞,什么都没有换回来,连一点回应都没有。
  很不耐烦的一挥手,他忍无可忍的斥道:"收起你的虚情假意吧!我不是你生意场上的对头,你不必对我口蜜腹剑胡说八道!"
  叶雪山听到这里,终于安心了。大哥始终还是大哥,烂泥扶不上墙,大哥要是总能保持住这个天怒人怨的模样,也好,免得自己隔三差五的心存妄想,还想凑上前去和他攀亲。左一鼻子灰右一鼻子灰的碰下来,自己也腻了。
  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他没有正视顾雄飞:"大哥多心了。人各有志,我在天津过得挺好,大哥自己去日本吧。"
  顾雄飞直勾勾的看着他,看他是个病孩子的身体,然而笑得薄情寡义,看起来是分外可恨!
  "哦……"顾雄飞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缓缓的点头:"我明白了。你现在发了财,又有了贺占江做后盾,所以用不上我了,是不是?"
  叶雪山丝毫不急,也如梦初醒似的一拍脑袋:"大哥不提,我都忘了。"
  然后他转身就走,片刻之后回了来,将一张花旗银行的支票递了过去:"大哥,前两年兄弟不成器,没少向你告贷。现在日子好过些了,没有欠债不还的道理。我连本带利算了个大概的数目,应该是只多不少,多出来的,权当是兄弟的谢礼。"
  顾雄飞都被他的举动弄糊涂了。接了支票低头一瞧,他看清了上面的十万金额。心头忽然猛的一亮,他全明白了!
  "好,好。"他捏着支票抬起了头:"你这是把我们之间的账目,全算清了!"
  叶雪山闲闲的站在沙发旁边,依旧是不看他:"金钱上的往来,的确是算清了。除了金钱,另外还有些其它交易,由于是好说不好听,所以我也不想再提。总而言之,从今往后你我纯粹只是兄弟,旁的关系,我想应该可以全部终止了。"
  顾雄飞对着他抖了抖手中的支票,心里就感觉他说的错了,大错特错。平心而论,他真不是为了那点"关系"跑回来的——不至于,他不是穷极无聊的光棍,他身边不缺伴侣,他还没有欲|火焚身到这般地步!
  叶雪山小看他了,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这么小看过!
  到底是为什么回来,他也说不清,出发前也根本没细思索过,就是很想见一见叶雪山——想这小子了,非常想,所以就坐着冰箱似的汽车颠过来了!
  当着叶雪山的面,他把支票一撕两半,然后向前甩到了对方的脸上:"忘恩负义的下贱坯子!"
  叶雪山听到"下贱坯子"四个字,一动不动,心里却是滚滚的翻起了黑血。他恨这四个字,从小就知道"那边"看不起自己和娘,也知道"那边"对自己的评价,一是来历不明,二是下贱坯子!
  不由自主的冷笑一声,他终于抬眼望向了顾雄飞:"令堂和你真是母子连心,连给我起的绰号都是一模一样。正所谓贵足不踏贱地,既然你瞧不上我,我也不赖着你。门在外面,你请自便。"
  顾雄飞是骄傲惯了的人,连在顶头上司那里都没受过气,哪会容忍叶雪山对着自己侃侃而谈?一脚踹翻拦路的茶几,他上前两步冲到叶雪山的面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叶雪山猝不及防,顺着力道跌坐在地,随即一个挺身站起来,没感到疼,因为半边面孔已然失了知觉。手扶着沙发靠背勉强站稳了,他气得红了眼睛——好个顾雄飞,居然打到自己家里来了!
  可是还未等他做出反击,对方的巴掌迎面抽来,让他耳边又起一声炸雷。晕头转向的晃了一下,他合身靠在沙发上,硬是坚持着没有再倒。急促的吸了一口气,他踉跄着扑上前去,拼了命的想要打还回去,哪知顾雄飞不加思索的张开双臂,一把将他抱了个满怀。
  叶雪山从来不和人动手,冬天又连着发了几次烧,看着活泼精神,其实徒有其表。顾雄飞那两记耳光彻底把他打昏沉了,他心里还想着要报仇,然而两条腿不住的打弯,头晕目眩的站不住。恍恍惚惚的扬起右手,他在顾雄飞的脸上拍了一下,没有力道,却是震出了自己的鼻血。
  鼻血来的很急,滴滴答答的向下流个不停。叶雪山抬手抹了一把,低头一见鲜红血迹,心中一惊,倒是立刻清醒不少。要论单打独斗,他当然不是顾雄飞的对手;忽然想起家里的伙计们,他立刻打起精神一边推搡顾雄飞,一边大声喊道:"来人,来人!"
  伙计们正在餐厅里吃东西,依稀听到呼唤,连忙起身赶来。然而跑到客厅门口之时,他们发现林子森已经先人一步的冲进去了。

  林子森是从顾雄飞怀里,把叶雪山硬扯出来的。
  叶雪山的半边面孔已经红到发紫,因为鼻血滔滔的流,抹不干净,所以下半张脸也是红的。林子森把他拽到身后,然后当胸拎起顾雄飞的前襟,瞪着眼睛低声说道:"你他妈的想找死是不是?"
  顾雄飞扬起了头,针锋相对的问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林子森腾出一只手掀起长袍拔出手枪,直接顶上了顾雄飞的太阳穴:"我就是个伙计,不算什么东西。你要是死在我手里了,算你不值。"
  顾雄飞见多识广,一见林子森便觉危险。林子森的神情做派全是亡命徒式的,而且是那种无门无派的亡命徒,半饱不饿的混在暗处,说不定什么时候冲上来,就能给人一下子狠的。
  林子森有枪,他也有枪;但是林子森先把枪拿出来了,他就失了先机。斜开目光望向叶雪山,他恶狠狠的点了点头:"好,叶子凌,你手下有人了,敢对我动刀动枪了!"
  叶雪山的半边面孔开始有了肿胀变形的趋势,长袍前襟上都是大大小小的血点子。抬头看着顾雄飞,他似哭又似笑的一咧嘴,带着哭腔开了口:"哎哟我|操——"
  说到这里,他由哭转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膛:"哈哈,我坐在家里都被你打成了这样子,我没说什么,你还有理了,你还委屈了!哎哟我|操,我|操|你娘啊!"
  仿佛疯了似的,叶雪山原地转了一圈,忽然抄起身边一只小小的硬木圆凳,他竭尽全力的砸上了顾雄飞的后背。顾雄飞人高马大的,根本不在乎他的全力,冷不防的挨了这一下子,几乎都没觉出疼痛。而花脸小鬼似的叶雪山喘了一口粗气,随即抬手指向门口:"顾雄飞,看在爹的面子上,我不多说,你给我滚。"
  顾雄飞凝视着他,心里又疼又气又恨。他在小兵面前动惯了拳脚,没想到叶雪山这么不禁打。他知道自己是下手狠了,可又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因为叶雪山还是不听话,他还是没能把这个混蛋驯服。
  猛然用力掰开林子森的手,他顶着枪口面对了叶雪山。忽然皮笑肉不笑的一翘嘴角,他咬牙切齿的轻声说道:"好,我走。可是你记住,我将来还会再回来。乖乖等我,哥哥忘不了你!"
  说完此言,他抬手打开头上枪口,大步流星的转身向外走去。

30、新年(一)

  林子森用棉花团了一个小球,塞进了叶雪山的一侧鼻孔之中。不过一转眼的工夫,棉球被鲜血浸了个透;林子森弯腰一手托住叶雪山的后脑勺,一手将血淋淋的棉球取了出来。
  叶雪山仰头坐在沙发上,红肿的半边脸上,眼睛已经有些要睁不开。林子森又揉了个小棉球给他堵住鼻血,然后从仆人手中接过冷毛巾,轻轻敷到了叶雪山的鼻梁上。
  "少爷怎么不早叫人?"他低声问道:"早点叫人,也不至于吃这么大的亏。"
  叶雪山只在方才对着顾雄飞激动了片刻,哭哭笑笑的有些失态;顾雄飞走后,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是个好脾气的平静模样:"我没想到他说打就打。他力气大,一个嘴巴就把我打懵了。"
  林子森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又道:"没想到那边的大爷是这个脾气,性格比老爷还暴躁。"
  叶雪山嘴角疼痛,只能含糊着说话:"爹从来没打过我,他后来是看不上娘了,但对我一直不坏。"
  林子森撤了毛巾,用手指为他理了理头发:"少爷,鼻血流得太急,这么着止不住,你得躺下。"

  林子森自有一套止血方法,他让叶雪山平躺在了地摊上。叶雪山显然是很信任他,他说要躺,叶雪山就直挺挺的躺着不动,不过话还是要说的:"这回省事了,明天也不能出远门了。贺占江那边,年后再去吧!"
  林子森蹲在一旁,凝视着叶雪山那张肿胀泛红的小鬼脸子。叶雪山的相貌其实很不错,尤其皮肤洁净白皙,打扮的再潦草,也像是出淤泥而不染;但现在就全谈不上了,顾雄飞几巴掌把他打成了妖怪。
  仿佛出于下意识,他忽然说了一句:"少爷受苦了。"
  叶雪山仰面朝天的笑了一下,笑得很怪,因为半边脸疼:"两巴掌打出个一刀两断,也算值得。"

  叶雪山躺了许久,终于止住了鼻血。林子森想要把他拦腰抱上楼去,可他不肯,自己爬起来往卧室走,一路走的磕磕绊绊,险些在楼梯上又摔一跤。林子森看的心惊,心想人已经被打成这样了,再摔一下狠的,真有送命的危险。
  于是他自作主张的搀扶了叶雪山,一直把人送到床上。伺候着叶雪山宽衣解带躺安稳了,他压制着好奇心没有多问,只说:"少爷要是能睡,就早点睡吧。"
  叶雪山点了点头,本来没到睡觉的时候,不过此刻真是"没了人样",还是躲进被窝里比较妥当。

  待到林子森关灯离去之后,叶雪山一动不动的睁了眼睛,心里乱哄哄的像是在过火车,轰隆隆的一刻都不安宁。想起那张被顾雄飞撕了的支票,他真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怒。他是诚心诚意的想要把钱还出去——自从爹去世之后,第一年顾雄飞给了他八千多,第二年给了小两万,第三年就多了,六万整,当然,他也落了个屁股疼。
  屁股疼的事情,他不愿去细想,只是隐隐的有些担心,怕这笔债务将来会成为顾雄飞手中的把柄。想到顾雄飞顶风冒雪的来接自己去日本,他也感觉到了不可思议——对方就像爱上了自己似的。
  不过他随即就收了妄想。一只手轻轻搭上红肿面颊,他开始觉出了疼痛。爹没打过他,娘打过,所以小时候一旦在外面花钱花出了大窟窿,他肯定就要去找爹。后来爹没了,大哥的模样举止都和爹相似,他奓着胆子凑上前去伸手要钱,大哥就成了他的新靠山。
  咧开嘴微微的吸进凉气,他疼的睡不着觉,耳朵里面一阵一阵的鸣响——不想了,反正他自认是对得起顾雄飞。他只是不想去日本,不算罪过,不该挨打。
  叶雪山思及至此,决定睡觉,并且当真睡着了。

  翌日清晨,他醒了过来,半边面颊略略消了点肿,然而依旧"没有人样",一侧嘴角都吊了起来。
  蓬头垢面的坐在床上,他直着眼睛发了许久的呆,直到林子森推门走了进来。单腿跪到床上,林子森探身端详了他的面孔:"我还以为今天能消肿。"
  叶雪山终于真正清醒了,无可奈何的苦笑低头:"我不禁打。"
  林子森用手背在他脸上蹭了一下:"少爷脸皮嫩。"
  叶雪山抬眼看他,忽然神情扭曲的一笑,感觉自己的日子还算不错,手里有钱,家里有人。
  毫无预兆的来了精神,他挪到床边想要下去:"我又不是大姑娘,能嫩到哪里?是他手粗力气大,打家贼似的抽我,什么东西!子森,今年我们两个一起过年,我这模样不便出门,你坐家里汽车上街去,多置办些年货回来!"

  林子森是个有眼色有主意的人,捡那新鲜热闹的年货买了许多,在客厅地上摆成花花绿绿的一大片,果然哄得叶雪山十分欢喜。到了大年三十这天,叶公馆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叶雪山也恢复了原貌,并且还提前剪了头发,周身穿戴得利利落落,比平日神气了许多。
  节日的气氛是有了,然而节日的内容却是匮乏,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叶家没厨子,预备不出像样的年夜饭,几名本地仆人告假回家,更是显得楼内空空荡荡。林子森见此情景,不禁问道:"少爷去年是怎么过的?"
  叶雪山想了想,然后答道:"去年我一个人在家,自己过的年。"
  林子森笑了:"那不孤单吗?"
  叶雪山一耸肩膀:"大哥没让我去,我就没敢登门。结果年后他打长途电话骂了我一顿,说我不把他放在眼里。"
  林子森听到这里,就不问了。亲自动手把厨房收拾出来,他买回米面瓜菜,对叶雪山说道:"少爷要是不嫌弃,今年我给少爷做一顿饭吧。"
  叶雪山以为他是在开玩笑,还不相信;哪知林子森挽起袖子洗了手,当真独自进了厨房。叶雪山依然是没留意,用糖盘子装了许多瓜子花生送去院中门房——天冷,大黄狗如今就躲进了小门房里站岗了。
  大黄狗自从到了叶家,天天饱啖剩饭,荤腥很足,养得一身皮毛油光水滑。除了剩饭,它糖果也吃,汽水也喝,从来没有挑嘴的时候,而且口味类似于人,爱吃零食。
  叶雪山把瓜子花生尽数倒给了它,然后直起腰来叹道:"现在馆子都关门过年去了,晚上咱们吃点什么呢?"
  大黄狗快活的摇着尾巴,一边谄媚的翻着眼睛去看叶雪山,一边熟极而溜的叼了个带壳花生。大嘴张开咬嚼几下,它把花生壳完完整整的吐了出来。
  叶雪山被它逗笑了:"我看你真是快要成精,晚上给你一点酒喝?"
  大黄狗没出声,只顾着低头嗑瓜子吃花生。

  林子森说到做到,当真是摆出了一桌菜肴;叶雪山惊喜之余,也是说到做到,给大黄狗倒了一大碗凉啤酒。回到餐厅坐在桌前,他从林子森手里接过了筷子。林子森站在他的对面,仿佛有点局促不安:"少爷尝尝,要是味道不行,我就马上出去,从外国馆子里另要一桌酒席回来。"
  叶雪山见他做的不过是家常饭菜,有荤有素,倒是齐备。随便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他一边咀嚼一边点头,笑着说道:"子森,你还真是有点手艺!"
  林子森听了这话,才放心坐下。叶雪山抄起酒瓶,亲自欠身给他倒满一杯:"子森,我们今天不讲客套。自从娘没了之后,我就一直是一个人过年;如今你回来了,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随即向后坐回原位,一只手还攥着酒瓶:"……我很高兴。"
  林子森眼望着他,看他有血有肉,是太太的延续:"如果少爷明年不娶少奶奶,我就还来陪少爷过年。"
  叶雪山举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对着林子森微微一笑:"那你明年是必来无疑了。"
  林子森凝视着他,看他面色白皙,嘴唇却是湿漉漉的红。他是太太造出来的人,虽然是个男子,可是在偶然的某一瞬间里,他看起来会非常的像太太。到底是怎么个像法,林子森说不清楚,总之就是像,是骨子里的像。

  叶雪山在林子森面前不讲规矩,由着性子连吃带喝,两个人的宴席,竟然从下午一直持续到了天黑。
  他略略的有些醉,懒洋洋的躺在沙发上打瞌睡。迷迷糊糊的被一双手托起脑袋,他顺从的枕上了林子森的大腿。
  林子森也带了醉意,向后靠向了沙发背上。一只手垂下去,手指状似无意的穿过了叶雪山的短发。无声无息的闭上眼睛,他静静感受着大腿上的重量。
  当年他的确是失败了,一败涂地,因为他那时还小,还不懂,越是不想放,越是抓不住。现在太太没了,可是少爷还在。指尖无意间碰触了叶雪山的头皮,他的脸上似笑非笑,心中生出了久违的悸动。

31、新年(二)

  叶雪山枕着林子森的大腿,不知不觉的打起瞌睡,正是睡得迷迷糊糊之时,忽然听到一丝忽高忽低的哀鸣,扯在夜里绵绵不绝,不时的又被爆竹声音压下去。
  他好奇了,半梦半醒的就开了口:"这是谁在外面哭呢?"
  林子森冷不防的听到他说话,倒是愣了一下:"哭?"
  叶雪山把眼睛半睁开来,抬手一指窗外:"子森,你听,是不是有人哭?"
  偏巧此时街上刚有人放完了一串鞭炮,在一瞬间的安静之中,呜咽之声猛的挑起老高,竟然带了一点愁肠百转的悲凉意味。林子森站了起来,迈步向外便走。
  叶雪山还躺在沙发上糊涂着,不时的打一个打哈欠。外面骤然响起几声凄厉狗吠,随即林子森带着满身寒气回来了,走进客厅时看着叶雪山一笑:"你给狗喝酒了?"
  然后不等叶雪山回答,他继续笑道:"狗喝醉了,学狼叫呢。被我踢了两脚,现在老实了。"
  叶雪山一听这话,当场笑着滚下沙发,趴在地毯上好一阵哈哈哈。林子森过去扶他,结果发现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都软了。
  "少爷,少爷。"他把叶雪山抱上沙发:"别笑了,我去把饺子提前煮上,好不好?"
  叶雪山没了声音,只余笑容,肩膀一抽一抽的动,是笑断了气的模样。林子森蹲在他的膝下,就见他把嘴张了老大,能看见很齐整的白牙齿和干干净净的粉舌头,继续细瞧,往里就是嗓子眼了。
  这个表情堪称极端,林子森看的哭笑不得,只好不住的为他摩挲心口,只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再晕过去。而叶雪山忽然向前一扑,搂着林子森拍了拍后背。

  叶雪山喜欢了林子森,因为林子森总能让他感到舒适快乐。林子森站在厨房里包饺子,他跟在一边旁观。林子森大手大脚大个子,干起活来却是麻利,叶雪山坐在门边的小圆凳上,感觉旧日的时光回来了。
  一切都是童年风景,自己也变成了小孩子,穿着胖墩墩的棉衣裳,被奶妈抱到椅子上坐着,一坐便是很久。厨房里总是雾气腾腾的,奶妈和厨子有了一腿,进了厨房就不爱出来;于是他呼吸着温暖潮湿的空气,影影绰绰看见厨子抱着奶妈摸胸脯。厨子和奶妈都以为他还小,又怕他独自乱跑,所以干脆把他放到身边,以为他是看不懂的。
  大锅里的水开了,林子森揭开锅盖,浓重蒸汽立时腾起。叶雪山抬手一抹眼睛,心里想起了娘。娘活着的时候没少折磨他,可他还是宁愿让娘活着。娘说死就死,他总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除夕夜里,叶雪山吃了三十多个饺子。待他放了筷子,林子森抬起头来,微笑着对他说了句吉祥话。
  照理来讲,叶雪山这时候就应该拿个红包出来了,因为大过年的,主子不能白受下人的祝福。叶雪山懂这个道理,然而对着林子森一伸手,他开口笑道:"你年长于我,也算大哥,单说两句好听话可不够。家里没长辈,你又是有进项的,应该给我包个五块十块的才对!"
  此言一出,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林子森很高兴的笑了,一边笑,一边仿佛又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说道:"不敢,不敢。"

  叶雪山在后半夜上了床,仿佛也就闭了一会儿眼睛,天就亮了。
  他抽筋拔骨的伸了个懒腰,腰身拉得细长。眯着眼睛侧过脸去,他忽然发现枕畔放了一只红包。
  红包非常简陋,纯粹就是一张红纸折出来的,上面没有烫金印字,也没有花样图案。他翻身将其拆开一看,发现里面塞了两张崭新的五元钞票。
  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他想自己要上进,要好好过日子。

  大年初一的上午,叶雪山去给金鹤亭拜年。金鹤亭上没老下没小,中间也没太太,然而家里花红柳绿的很热闹,因为女人多,简直宛如女儿国一样,众星捧月的恭维着金鹤亭一个人。叶雪山见了这副情景,无人时就对金鹤亭说道:"你这简直就是收藏癖。"
  金鹤亭叼着一根古巴雪茄,笑嘻嘻的答道:"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我既然有这点本事,为什么不逐样赏鉴一番?"
  叶雪山和他是熟透了的朋友,所以有一说一,并不委婉:"花钱讨来的,不算有本事。兄弟玩女人,从来没花过钱。"
  金鹤亭斜着眼睛看他:"不花钱,就得花心思。让我在娘们儿身上花心思?她们也配!"
  叶雪山被他说愣了,思索片刻之后,他对着金鹤亭一拱手:"大哥说的对。"
  金鹤亭洋洋得意的呼出一口烟雾,然后把雪茄架到了烟灰缸上:"要珍惜心力。我这些年几起几落,千金散尽还复来,凭的就是脑子!"
  叶雪山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可是受了教。回家之后他重新收拾行装,决定立刻就去看望贺占江。冷落贺占江就是冷落自己,他不能做这种蠢事。

  叶雪山一路冻得七死八活,千辛万苦的抵达了贺师军营。贺占江看了他那瑟瑟发抖的惨象,自然也知感动。两人坐在火炕上谈天说地,忽然提起了顾雄飞,贺占江便乱七八糟的骂了一场。叶雪山先还没听懂,后来渐渐明白了,原来贺占江是说顾雄飞奸猾,先跟着段巡阅使去山东,是为了溜须拍马;后跟着段少爷远遁东瀛,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抛了部下小兵逃之夭夭。而自己这样一条好汉,如今弄得两头不是人,留下来没有军饷,上战场又怕牺牲,并且得罪了段巡阅使,真是妈了个×啊!
  叶雪山本来对顾雄飞已是深恶痛绝,然而听了贺占江这一番高论,心里却是隐隐的有些生气,感觉对方骂得荒唐。若无其事的岔开话题,他对着贺占江谈笑风生,同时暗暗有了评判,认为贺占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以利用,不可深交。

  回到天津之后,叶雪山对林子森发了几句牢骚:"这帮丘八,脑子里装的好像都是浆糊。"
  这话来的没头没尾,林子森以为他是在骂顾雄飞,有心出言附和,可又因为不很确定,所以犹犹豫豫的还是保持了沉默。
  叶雪山又道:"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帮理不帮亲。"
  林子森狐疑的看着他,发现他近来胖了,气色不错。
  叶雪山没留意林子森的反应,自顾自的又道:"有脑子的完蛋了,没脑子的倒安稳。你看他那个德行,张牙舞爪的,他原来不就是个小要饭的吗?当年我家里的听差也比他体面,他现在有什么资格胡乱批评?我看出来了,这也是个不好伺候的,他妈的,我怎么总是遇上这种货色?"
  林子森彻底糊涂了:"他是谁?"
  叶雪山一甩袖子:"没事。"

32、昼夜之间

  叶雪山坐在牌桌前,兴高采烈的把牌一推:"大三元!"
  旁边的金鹤亭探头一瞧,随即咂嘴一拍大腿。叶雪山得意洋洋的笑出两个梨涡,美滋滋的环视桌上众人:"怎么样?我今天的手气,够可以吧?"
  对面是日本铁路公司里面的一位华人经理,最是好赌,这时就搓了搓手,表示出不服的样子来:"我就不信了!"
  桌上四人身后都陪着个大姑娘,而叶雪山这一位还是个老相识,乃是去年在北京要好过的坤伶小玉仙。回头向她递了个眼风,他高兴的嘿嘿笑,一边笑一边伸手,从桌角的点心碟子里拿起一块绿豆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小玉仙扬起一柄折扇,在他肩头打了一下:"瞧给你美的。"
  叶雪山头也不回的一抬手:"宝贝儿,别闹,看哥哥今夜给你发一笔洋财!"

  叶雪山在硬木椅子上整坐了一夜,打牌打到天亮之时,居然依旧神采奕奕,并且的确是大赢一场。现在他有钱了,格外大方,当场抓了一把钞票塞给小玉仙:"妹妹,拿去扯块布做新衣裳穿吧!"
  小玉仙见了钞票,立刻既不烦也不倦了,两只眼睛明亮起来,水盈盈的满是情意:"呸,你少胡闹。"
  叶雪山随着金鹤亭站起身,举起双臂小小的抻了个懒腰,趁着困劲没上来,又和其余众人笑语了几句。金鹤亭青白了一张脸,哈欠连天的说不出话,并且微微的吸着鼻子,像是犯了瘾头的模样。叶雪山留意到了,连忙张罗着算账散场,并且随便找了个借口,催着金鹤亭先走。
  顶着初春清晨的凛冽寒风,这些人络绎出门各自散去。小玉仙初到天津,因为是个有点地位的坤伶,不好自降身份胡乱落脚,所以就住在一家中等规模的旅馆里面。叶公馆空空荡荡,本来可以把她招揽过去,可叶雪山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所以亲近归亲近,给钱归给钱,并不和她缠缠绵绵的讲感情。

  在小玉仙的房间里厮混了大半天,他在下午回到了家。打着喷嚏在院门外下了汽车,他几大步迈进院内,就见大黄狗趴在地上,正在喝啤酒吃花生。
  啤酒倒在一个小铁盆子里,黄灿灿的泛着泡沫,已经成了大黄狗每天必得的饮料。叶雪山停住脚步,忍不住笑道:"哟,今天很漂亮嘛!"
  大黄狗站了起来,脖子上不知被谁系了个旧领结。叶雪山知道有仆人偷偷笑称它是黄二爷——自己是大爷,大黄狗每天喝啤酒吃零食,仅从待遇来看,基本也可以算得上是二爷了。
  大黄狗很通人性,分得清主仆,此时不但围着叶雪山乱转,而且几乎快把尾巴摇掉,高一声低一声乱叫个不休。叶雪山一边向内走,一边"呜……"的学了长长一声狼叫;它听在耳中,也仰起头,很响亮的跟着呜了一嗓子。
  在楼前轻轻踢开大黄狗,叶雪山独自进入楼内。林子森迎了出来,向他微笑说道:"少爷回来了。"
  叶雪山和他是熟透了,毫不客气,一边上楼一边说道:"在刘家打了一夜的牌,你猜怎么着?他家的硬木椅子把我的尾巴骨硌伤了!"
  林子森十分惊诧:"啊?"
  叶雪山很笃定的自己点了点头:"我说我一直感觉屁股疼,还是别人看见了告诉我的,又青又紫,现在走路都不自在。"
  林子森追上了他:"谁、谁看见了?"
  叶雪山且行且答:"小玉仙。"

  叶雪山回房洗漱更衣,因为不打算再出门去,所以换了一身柔软裤褂。懒洋洋的趴到床上,他发现累极了的人是不能歇的,一旦歇了,就软成一滩泥,闭上眼睛便要昏睡过去。他想自己应该问问林子森的来意,万一是公司有事,自己也好及时处理;然而未等他开口说话,林子森却是单腿跪上了床:"少爷,让我瞧瞧你的伤处。"
  叶雪山在旅馆已经拿着小镜子瞧过了,这时就觉得没有必要再露屁股;不过林子森的语气是关切而又淡然的,像是最亲近的长辈。合下千斤重的眼皮,他叹息着吁出一句话来:"唉,不用看……"
  仿佛灵魂随着气流被一起呼出了身体,他瞬间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天黑。房内一个人都没有,他动了动胳膊腿儿,发现身上棉被倒是盖得整齐。怔怔的发了一会儿呆,他掀开棉被坐起来,依稀记起林子森白天来过。
  东倒西歪的下了床,他趿着拖鞋向外走去。走廊光线暗淡,楼下却是一片明亮。四周一片寂静,他不知道林子森是否已然离去。先前身边没有林子森,也没如何寂寞;如今林子森常来常往了,他反倒感觉家中人少,少到简直不能称之为家。
  颇为怅然的走到客厅门口,他在电灯光芒中眯起眼睛,发现林子森正坐在沙发上。林子森闻声抬头,随即站了起来:"少爷醒了?"
  叶雪山放了心——虽然之前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是此刻的心情,的确就是"放了心"。一步一步慢慢挪进客厅,他半睁着眼睛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尾巴骨钝痛了一下,伤势仿佛比上午更严重了。
  林子森站在一旁,看他睡眼惺忪,短发凌乱,一身裤褂也是没型没款,瞧着简直是个赶车伙计的打扮,当然,是个好看的小伙计,而且有个圆嘟嘟的小屁股。
  将两边手肘架在膝盖上,叶雪山弯腰捧住了脸,昏昏沉沉的还是想睡:"子森,有事?"
  林子森没有坐,俯身答道:"本来是有点款子的问题,但是下午已经解决了。"
  叶雪山懒得细问,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林子森抬手抚上他的后背:"还想睡?"
  他把脸躲在手掌后面,闷声闷气的答道:"嗯。"
  林子森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睡了,好不好?"
  叶雪山乖乖的又一点头:"嗯。"
  然后放下双手侧身一倒,他摆出了要在沙发上打瞌睡的架势。林子森见状,只好坐下扶起了他;他没有骨头,靠在林子森的胸前继续睡。
  林子森一手搂住了他,一手抬起了他的下巴。叶雪山这个蓬头乱服的样子,最像叶太太,温暖的气息扑到林子森的脸上,也很有刺激性。然而林子森并未妄动,是一如往昔的沉稳:"少爷,现在睡觉,夜里怎么办?"
  叶雪山始终是没睡实,林子森说话,他带听不听的,总能嗯嗯啊啊的有所回应。
  林子森平心静气的和他讲道理:"总是日夜颠倒,可不行啊。"
  叶雪山答道:"嗯。"然后打了个小呼噜。
  林子森无可奈何的站起来,出去拧了一条冰凉的湿毛巾。不由分说的给叶雪山擦了一把脸,叶雪山受了一惊,果然是彻底醒了。
  这个醒法显然是很不舒服,以至于他拧着眉毛,跃跃欲试的想要闹点脾气。林子森却是没在乎,自顾自的又为他擦了擦手。擦过之后攥着毛巾,林子森依旧保持着俯身弯腰的姿势,哄孩子似的含笑看他。
  叶雪山在这样温暖的注视之下,忽然就没脾气了。抬手在对方额头上击了一巴掌,他一挺身站起来:"子森,你给我预备点吃的,清粥小菜就好。一会儿我还要出门,小玉仙初来天津登台,我夜里得去戏园子捧捧场。"
  林子森后退一步,拦在了他的面前:"少爷,戏园子里都是硬椅子,你尾巴骨还伤着,能久坐吗?"
  这话倒是提醒了叶雪山。他沉吟着站在原地,并未意识到自己是被林子森挡住了去路。戏园子可以不去,可是总要找些其它消遣,干什么呢?出去吃顿好的?
  若有所思的转了转指上钻戒,他忽然想起了一位久违的朋友——吴碧城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总也不露面了?
  吴碧城是个喜静的人,尤其喜欢和人"斯斯文文的谈一谈",像个无欲无求的小学童。叶雪山先前把他忘了,如今骤然想起,便走去电话机前,要通了吴公馆的号码。
  电话是很快就接通了,然而直过了许久,叶雪山才等来了吴碧城的声音。
  "碧城!"他快乐的唤道:"你在做什么?"
  话筒中传出了吴碧城的回答,却是委委屈屈的带着哭腔:"我……我要走了。"
  叶雪山一怔:"你要走?去哪里?"
  吴碧城又道:"我有一点东西想要送给你。过一会儿你能来见我吗?"
  叶雪山莫名其妙:"你到底在说什么?"
  吴碧城好像真要哭了,声音都有一点变化:"我这两天一直在家里,你要是能来……就来一趟吧。"
  说完这话,他"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

33、大崩溃

  叶雪山到底也想不出吴碧城能去哪里,所以吃过一顿晚饭之后,他换了衣裳出门上车,直奔吴公馆而去。
  汽车停在公馆后门,他轻车熟路的往里面走,顺顺利利的就进了吴碧城日常所居的小楼。双方骤然相见,叶雪山不禁一惊:"碧城,你病了?"
  吴碧城素来都是齐齐整整的绅士风姿,如今却是从头到脚一片凌乱,面庞隐隐的还有一点浮肿,是个心力交瘁的病态模样。眼神呆滞的望着叶雪山,他默默的摇了摇头,然后对着仆人一挥手。
  待到仆人退出去了,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叶雪山。
  叶雪山被他扑得一晃。张开双臂将吴碧城搂到胸前,他发现情形很是不对。抬手一下一下抚摸了对方的后背,他压低声音说道:"碧城,你怎么了?是不是怨我总不来看你?宝贝儿,你不要哭,我错了,我以后天天陪着你,好不好?"
  吴碧城紧紧的拥着他,一言不发的把眼睛贴上他的肩膀。良久过后,他长长的抽泣一声,双臂收得更紧了。
  叶雪山越发愕然。他知道吴碧城虽然有些大姑娘气,但绝不会故意卖弄眼泪要挟自己。往回一算日子,他发现自己竟然已有好几个月没理睬过对方,心里就有些虚,怀疑吴碧城是被自己气急了。
  双手握住吴碧城的肩膀,他慢慢把人向后扶去。吴碧城侧脸低头,显然是在极力隐藏自己的哭相,隐藏的太用力了,从脖子到脸一起泛红。叶雪山见状,倒也真是有些不过意,就拉起他的一只手,潦潦草草的向自己脸上连拍了几下:"好孩子,别哭了,我让你打我出气还不成吗?"
  吴碧城用力收回了手,然后掏出手帕满脸擦拭了涕泪。转身走到屋角打开书橱,他从中捧出一只方方正正的铁皮盒子。
  拉着叶雪山在沙发上并肩坐下,他把盒子送到了叶雪山的大腿上。叶雪山见这盒子花花绿绿,先还以为是用来装饼干糖果的,可是仔细一瞧,又没见到商标。
  打开盖子向内一看,他不由得越发困惑了——盒子里面垫底放了两张吴碧城的单人照片,照片上面摆了一块半旧的怀表,一支派克钢笔。抬头望向吴碧城,他正色问道:"碧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你我将来再也不见面了吗?为什么要把你身上常带的东西全送给我作纪念?"
  吴碧城含着一点眼泪,垂下头去轻声说道:"子凌,我知道你有很多朋友,不缺我这一个。往后你若是想起了我,就看看这些东西;若是想不起我,就把它扔了吧。"
  叶雪山抓住了他的手:"碧城,你说实话,你要去哪里?难道你要和我永别吗?"
  吴碧城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一味的只是摇头。抽出手来推向叶雪山,他呜咽着做出了驱逐动作,哆嗦着要让叶雪山走。叶雪山糊里糊涂的站起身,随即反应过来,当即站稳当了,不肯离去:"碧城,你不把话说明白了,我就不会走!"
  吴碧城是拼了命的要让他走,他是拼了命的死活不走,两人宛如两头抵架的小牛,互相推着顶着不肯相让。吴碧城本来是个文弱书生,可是如今急了,竟也有股子好力气。双方如此僵持片刻,叶雪山气喘吁吁的开了口:"你再赶我走……我就找你爹去!"
  此言一出,吴碧城的眼泪瞬间滑了下来:"我要出国留学……求你走吧,我没骗你。"
  叶雪山当即反驳道:"留什么学!你这边的大学本科都还没有毕业,哪有说留学就留学的?"
  吴碧城哭出了声音:"你别管我。你再不走,我就和你一刀两断!"
  叶雪山累得出了汗:"你本来就是要和我一刀两断,当我看不出来?"然后他换了口风,想要实行怀柔政策:"碧城,你我也不是新相识了,你明白我的心意,我也明白你的心意。我在电话里听你语气不好,连忙就赶了过来。我这么惦念着你,你不能让我糊里糊涂的担着心走啊!"
  吴碧城面红耳赤紧闭着嘴,涕泪横流的就是不退让。正在此时,一名仆人试试探探的走了进来:"少爷,老爷让您到前面去呢。"
  吴碧城一听这话,立刻收手向外跑去。而叶雪山一时失了对手,又不好一直追到吴廷荪面前,只得随手摸出一张钞票塞进仆人兜里:"你家少爷是怎么了?"
  仆人满脸茫然,可因为收了钱,所以还不能一问三不知。弯腰道谢过后,他忖度着答道:"我们也不清楚呢,上个礼拜忽然就说要让少爷出洋,少爷可能是不愿意走,收拾行李的时候还哭了几场。"
  叶雪山又问:"定下启程的时间了吗?"
  仆人犹犹豫豫的摇头:"没听说啊!我们连少爷去哪国都不知道。"

  叶雪山抱着铁皮盒子,在吴家坐等了许久。然而吴碧城一去不复返,所以他熬到凌晨时分,垂头丧气的自行撤退了。
  疑疑惑惑的回到家中,他洗了把脸,正想上床补眠。哪知电话骤然响起,接起一问,对方却是金鹤亭。
  金鹤亭见神见鬼的放低声音,仿佛是要和他咬耳朵传闲话:"老弟,我问你,你在嘉廷公司里入过股子没有?"
  叶雪山知道嘉廷公司的总经理乃是吴廷荪,忍不住就笑了一声:"你少寒碜我。人家几千万的资本,我哪有资格插足进去?就算我这边颤颤巍巍的凑出几十万了,嘉廷平白无故的还未必愿意收呢!"
  金鹤亭在电话里叹了一口气:"老弟好运气,我年前东拉西扯的和吴廷荪攀关系,投了二十万进去,现在全他妈打水漂了。"
  叶雪山登时一怔:"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金鹤亭发出一声苦笑:"弟弟,你等着天亮看报吧,今天不上报,明天一定上。"
  叶雪山几乎急了:"你有话直说,究竟是怎么了?"
  金鹤亭在电话里又"哈"的呼出一口长气,仿佛一颗心已经沉重到了不堪的地步:"嘉廷破产了。"
  叶雪山握着听筒,沉默半晌,末了说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嘉廷那么大的公司……不能够吧?"
  金鹤亭唉声叹气的答道:"总而言之,这一点内幕消息我还是可以打探得到的。实不相瞒,我是刚从吴公馆回来,吴廷荪已经不知所踪了。"
  叶雪山听到这里,头脑中立时打了个闪电,忽然就全都明白了。
  管住口舌没有多说,他安慰了金鹤亭几句,然后挂断电话呆坐下来,飞快的把前因后果想了个通透——吴廷荪那样的大资本家,信用极高,一句口头承诺都可以当成支票来看,时间久了,为了快速生利,免不得就要倚此做些空头买卖。买空卖空这种事情,只要衔接得好,当然可以源源不断的大发其财;可一旦某个环节出了故障,自然就要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全盘的崩溃。怪不得吴碧城昨夜做出了生离死别的样子,原来是早有打算,已经准备到了最后关头。
  这时,一名仆人轻轻巧巧的走了进来,询问少爷是先睡觉,还是先吃饭。叶雪山心不在焉的进了餐厅,一边食不甘味的拿了个糖烧饼,一边低头望向摆在桌角的晨报。将主版一排黑字大标题反复的看了几遍,他面无表情,心脏却是大跳起来——真上报了!
  把糖烧饼放回篮子里,他起身回了客厅,将吴碧城送给自己的铁皮盒子打了开来。他素来不把吴碧城当回事,因为对方没心眼,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拿起一张照片看了又看,他想自己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青年了——这个青年一直很认真的犯傻,很用心的受骗。
  他忽然后悔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因为他对吴碧城不好,他原来总是勒索吴碧城的零花钱,要了又要,害的吴碧城在家里要挨骂,挨骂过后还是没钱,所以又很羞愧的不敢见他。
  他不知道吴碧城能否随着吴廷荪成功逃走,照理来讲,要逃早就逃了,不该直到昨夜还耽搁在家。一定是事态已经彻底失控,恶化的速度超出了吴廷荪的想象!

  三小时后,报童在大街上狂呼号外:"吴廷荪在塘沽跳海了!"
  吴公馆已被警察包围,吴家女眷一概不许外出。吴家少爷昨夜随着吴廷荪一起外出,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却是离奇失踪了。

34、病

  叶雪山知道"父债子偿"的道理,虽然按照现代的法律,不能因为吴廷荪已经死了,就把吴碧城拘起来——但是,谁敢保证呢?
  所以他不敢大张旗鼓的四处寻找吴碧城,小打小闹的寻觅良久,他一无所获的死了心,怀疑吴碧城要么是跳海被鱼吃了,要么是成功逃了。

  叶雪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一般不会对旁人留情。吴碧城在的时候,他不把对方当一回事;吴碧城不在了,他追忆往事,却是越思越悔。吴碧城和陈美情小玉仙那帮花蝴蝶不一样,他和花蝴蝶们是个互相取乐的关系,合则聚,不合则散;他不缺少一只蝴蝶,蝴蝶也不缺少他这一朵花。可吴碧城不是花蝴蝶,他本来又天真又正经,因为受了自己的招惹,才开始了恋爱。两年来他爱的掏心扒肺憋气窝火,爱的糊里糊涂磕磕绊绊。而自己最混蛋的一点,就是由着性子说不理他就不理他,最后一连把他晾了好几个月。
  叶雪山心里有点难过,连着几天没有出门,又想自己可能再也找不到吴碧城这么干净的人了——不是说吴碧城讲卫生,是说对方心里干净。

  林子森发现叶雪山闷闷不乐,想要问个缘由出来。叶雪山被他问得烦了,急赤白脸的怒道:"别缠着我!"
  林子森愣了一下,心中忽然又恨又怕。一言不发的退了下去,他苍白着一张面孔,在院子里来回徘徊,一圈一圈走得还挺快。叶雪山方才的模样又像极了叶太太——叶太太那时候想甩了他,可他还痴心不改的伏低做小不肯离去,叶太太就轻蔑而又恶毒的告诉他:"别缠着我!"
  在理智上,林子森知道叶雪山只是在耍少爷脾气,并不是真的厌弃了自己。叶雪山已经算是好性子,平时笑呵呵的总是有话好说,偶尔生一次气,绝不算错。但那一句"你别缠我"萦绕在他的耳边,让他把前尘旧事全想了起来,翻尸倒骨的,想的两只手在长袍两侧轻轻的摩擦,几乎起了杀意。
  杀意背后,是浓重的一抹哀伤。林子森一脚把大黄狗踢进门房,然后在凄厉的狗吠中停住脚步,仰头向天吸了一口长气。

  半小时后,林子森一派平静的回到楼内,发现叶雪山也已然恢复了常态,正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嘴里咯嘣咯嘣的,不知是在咀嚼什么零食。很淡然的抬头看了林子森一眼,他含糊的说道:"对了,子森,我上个月让你去汽车公司看汽车,看好了吗?"
  林子森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看好了两辆,一辆福特,一辆雪佛兰,少爷的意思呢?"
  叶雪山想了一想,然后答道:"我还真是没什么主意,哪一辆都可以,反正全比家里这辆老家伙强。"
  林子森笑了一下:"那……我替少爷再斟酌斟酌?"
  叶雪山一点头,把目光移回了报纸:"好,你去办,要是不好决定,可以把小陈带去。汽车买回来也是归他开,应该给他一点发言权。"
  林子森答应一声,随即又道:"少爷,还有件事,雪佛兰那车是蓝的,蓝的行吗?"
  叶雪山心不在焉的又一点头:"行,都行。"
  林子森笑微微的站起来:"少爷,那我走了。"
  叶雪山仰头看他,忽然一翘嘴角,显然是不笑强笑:"走吧。"
  林子森转身迈步,一出客厅就不笑了。
  真是母子连心啊!他想,大的小的全玩这一套,好的时候把人当成宝贝,不好了一脚踢开,又狠又绝的,连个机会都不给。

  林子森认为自己这辈子就毁在了叶太太身上,因为自从经过了叶太太之后,他就再也没能爱过。他心里清清楚楚的,什么道理都懂,可他活到如今三十多岁了,还是忘不了叶太太。叶太太是把他的心咬下一口和血吞,他那心直到现在,依然疼着,禁不住让少爷再咬一口了!
  回家上床闷头睡了一觉,林子森做了长长一串大梦,梦里不是叶太太就是叶雪山,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喜怒无常的全冲着他来。末了他满头大汗的猛然惊醒,一颗心还在腔子里怦怦的跳。
  家里连大黄狗都没了,除了他再无其它活物。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地出门,站在院子里吹冷风。院子角落里隐隐冒出了一点绿意,可见春天真是来了。林子森饶有耐心的把自己晾得个透心凉,知道自己是激动了。为什么会激动?可能是有点想叶太太了,也可能是对叶雪山有点动感情了。

  叶雪山万没料到自己随便一句"你别缠我",会把林子森狠狠的折磨了一场。
  吴碧城既然是杳无音信,他渐渐也就灰了心,把精力又全放回了生意上面。如今他有了钱,又结识了许多有头有脸的体面人物,眼界变得开阔许多。除了不得见人的烟土生意之外,他开始琢磨着再干些别的买卖,横竖钱不咬手,越多越好么!
  在这一点上,金鹤亭和他志同道合,倒真是一对好兄弟。两人本来就拜了把子,这回越发亲近起来。金鹤亭觉得叶雪山挺随和挺洒脱,叶雪山则是认为金鹤亭有本事有担当,双方既是互相欣赏,办起事来没有隔阂,自然更加容易。
  林子森也知道他在忙着拓宽财路,所以等闲不来打扰。这天晚上实在是想念他了,才贸然登门,然而他又不在。
  林子森轻车熟路的上楼进了卧室,床上铺的整整齐齐,毫无坐卧痕迹。深深的弯下腰去,他轻轻一嗅枕头,嗅到了叶雪山的气息。眼前忽然恍惚了一下,他仿佛看到了床上两具交缠的裸体,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谁?叶太太?叶雪山?
  直起腰向外走去,他不想任凭心神继续混乱下去。哪知楼梯刚下了一半,叶雪山却是回来了。他停了脚步,就见叶雪山穿着一身藏蓝长袍,一只手抬起来捂在胃部,衣袖略略缩上去,露出里面一圈雪白的小褂袖口。
  林子森快步走了下去:"少爷今晚回来得早。"
  叶雪山面无血色的向他惨笑了一下:"唉,子森,我忽然闹起了胃疼。"

  叶雪山吃得太杂了,见了什么都往嘴里塞,不分早晚也不分冷热,以至于今天躺在金鹤亭的烟榻上,他毫无预兆的觉出了不适。
  不适渐渐转化成了疼痛,疼痛又渐渐剧烈成了锐痛。叶雪山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的对林子森说道:"后来我实在是支持不住了,老金就给我喷了几口烟。我躺了一会儿,感觉好一点了,赶紧起身去了医院。"
  林子森连忙问道:"医生怎么说?"
  叶雪山懒洋洋的答道:"说我这一阵子应该忌生冷。"
  林子森也觉得他那个吃法很有问题,正要劝他两句,不料他忽然身子一歪倒了下去,不但两只手一起按到胃部,两条腿也跟着蜷了起来。林子森蹲下来一瞧,就见他紧紧闭着眼睛,额头上瞬间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显然是又疼起来了,林子森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找出两只小小的玻璃药瓶。仔细一瞧,正是对症的胃药。
  端来温水喂着叶雪山吃了药,林子森也有些手足无措。叶雪山不吵不闹的侧躺在沙发上,身体缩成了一团,仿佛还是痛苦。于是他俯身说道:"少爷,沙发太窄,还是上楼回房歇着吧。"
  不等对方回答,他伸手把叶雪山拦腰抱了起来。叶雪山不言不动的忍着疼痛,由着林子森把自己送到卧室床上。

  林子森坐在床边守了片刻,发现叶雪山冷汗涔涔的佝偻着身体,一味只是害疼,不禁暗暗着急。而叶雪山断断续续的疼了小半天,熬的神昏力危,这时忍无可忍,便迷迷糊糊的开口说道:"子森,你也去弄点鸦片膏子回来……那东西能镇痛……"
  林子森得了命令,立刻照办,风风火火的出门把烟膏烟具全找了来。然而手里捏上签子了,他才傻了眼——他不会烧烟。
  他不会,叶家也没人会,没奈何,只得挑了一点膏子凑到烟灯上,自己揣摩着乱烧一通。叶雪山很不喜欢鸦片烟气,然而疼的动不得,只好抬手堵了鼻子。可是刚堵了不一会儿,他的手就被林子森拉开了。
  嘴唇上面起了坚硬的触感,他知道那是烟枪送了过来。烟枪带着霉味,又混合了烟油子的臭气,叶雪山一阵嫌恶,抬手要推;林子森见他任性,连忙攥住他的双手手腕:"少爷,烟枪不脏,我擦过了。你忍着抽两口,抽两口就不疼了。"
  叶雪山挣扎着翻过身去,还是想躲;两只手汗津津的,则是不得自由。林子森可以为他预备一切,但是不能替他吸烟解痛。情急之下抬腿上床,他跪伏在了叶雪山的上方,把对方那不安分的双手分开按在了枕头旁边。探头凑上烟枪匆匆吸了一口,他略一犹豫,随即向下堵住了叶雪山的嘴唇。
  短暂的停顿过后,他抬起头,就见叶雪山双目紧闭,睫毛潮湿,浅淡的烟雾缓缓的从口鼻之中缭绕出来,烟雾是白的,嘴唇是红的。

35、毒蛇

  林子森送着叶雪山离了公司,转身回到办公室时,发现叶雪山把胃药忘在办公桌上了。
  胃药的玻璃瓶子很好看,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胶囊,是从外国药房里新买来的,据说效果很好。林子森拧开盖子倒了一粒胶囊出来,捏住两端轻轻一扯,胶囊外壳分成两半,药粉散落出来,腾起小小一片白雾。
  不动声色的找来笤帚扫净地面,林子森揣着胃药回家了。

  林子森把胃药胶囊全部拆解开来,将里面的药末换成了细砂糖。这实在是件细致活计,耗费了他大半天的光阴,而且累得他头昏眼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做,他和叶雪山并没有仇,但他就是不愿让叶雪山恢复健康。看到叶雪山缠绵病榻的样子,他有一种心痛的快感。

  傍晚时分,他带着胃药去了叶公馆。几天的工夫,叶雪山瘦了一圈,虽然是照常的到处走,可因为什么都不敢吃,生活没了乐趣,便总是怏怏的打不起精神。林子森掏出药瓶放在茶几上,口中笑道:"少爷粗心,中午把它落在公司了。"
  叶雪山面无表情的打了个哈欠:"药都没用,下午吃了个李子,差点没疼晕了我,现在胃里还不舒服。"说到这里他拧开药瓶倒出一粒,仰头往嘴里一拍。喝下一口凉开水,他继续正色说道:"到底是外国药,一分钱一分货,吃着都甜丝丝的。哪像前两天买的药片,比黄连还苦,吃了又吐,苦死我了。"
  林子森强忍着不笑,转而问道:"少爷晚上吃点什么?"
  叶雪山一听这话,立刻叹气:"唉,我现在还能吃什么?小米粥吧!"

  叶雪山的嘴是闲不住的,不是说就是吃,如今吃不成了,林子森又跑去了厨房煮粥,他独自盘腿坐在沙发上,自己咂了咂嘴,因为手边没有口香糖,就退而求其次的点了一根香烟。没滋没味的吸了一口,他翻着眼睛向上吐了个完美的烟圈。烟卷在他头上越散越大,他垂下眼帘,忽然一笑,感觉自己像个天使。
  正是自得其乐之际,他的笑容一僵,是胃又疼起来了!

  林子森刚刚把小米放进锅里,忽然听说叶雪山胃疼,就让仆人过来看着火候,自己扶了叶雪山上楼烧烟。叶雪山总说鸦片烟的气味像是"烧麻绳子",都疼出满头满脸的冷汗了,还有闲心指着烟枪告诉林子森:"这玩意儿拆开了……里面甭提多么脏了……"
  林子森手巧,已经能够烧出匀称蓬松的烟泡:"那是烟油,有的穷人买不起烟土,还要把它刮下来吃呢。"
  叶雪山倚着床头半躺半坐,听了这话,就厌恶的一皱眉:"恶心。"
  林子森紧挨着他坐在床边,此刻自作主张的俯□去,扶着烟枪深深的吸了一口。直起腰一把搂住叶雪山,他察觉到对方仿佛蓄势要躲,所以干脆收紧手臂,低头强行吻了下来。烟雾缓缓的渡了出去,他抬起一只手托住了叶雪山的后脑勺,让对方避无可避。
  喂完了这一口烟,他松开手臂放了叶雪山。叶雪山显然是有点别扭,颇为窘迫的嘀咕道:"你就不能学着喷烟?"
  林子森微笑着扭头看他:"你是怕我,还是嫌我?"
  叶雪山软绵绵的抬手在他头上胡噜了一把:"子森,你伺候我的吃,伺候我的喝,我能嫌你吗?"
  林子森望着他笑道:"那就是怕我。"
  叶雪山啼笑皆非:"我怕你什么?"
  林子森一边弯腰,一边平淡的答道:"怕我耍流氓吧。"
  然后他深吸一口鸦片烟,起身把叶雪山又搂进了怀中。
  叶雪山这时要是再躲,便坐实了林子森的猜测,不躲又不大得劲。幸而林子森这人素来干净,怎么近看都是不讨人厌;于是他把眼一闭,也就含糊过去了。

  鸦片烟一进肚,也无须多,三五口便能止痛。叶雪山方才疼的难熬,如今骤然舒适了,身体便是随之放松下来,偎在林子森的怀中一动都不想动。林子森心旷神怡的抱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舒舒服服的歇了一阵子,叶雪山坐起来,就感觉心中有一种懒洋洋的愉快,躺着挺惬意,起立也挺精神,至于亲嘴喂烟的事情,也仿佛是无所谓,根本不值一提了。
  下地站着抻了个懒腰,他开始张罗着要吃晚饭。热气腾腾的喝了一碗小米粥,他欢天喜地的换了身笔挺西装,高高兴兴的出门玩去了。
  林子森目送他坐上蓝色新汽车,抢着嘱咐了一句:"少爷,玩归玩,别往大了赌。"
  叶雪山不耐烦的一挥手:"管得着吗?碎嘴!"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是语气欢快,像个无法无天的野小子,林子森听着就不生气。待到汽车开的远了,他顺手端出剩饭,喂了大黄狗。大黄狗见了一盆小米粥,并不去吃,眼巴巴的仰头看着林子森摇尾巴。林子森莫名其妙,正要不理它,可是转身刚走一步,他忽然反应了过来。
  他从门房里找出一只破铁碗,给大黄狗端来一碗凉啤酒。大黄狗这回如了意,当场伸着狗嘴痛饮一番,然后呼噜呼噜的吃了一盆小米粥。林子森低头看它越来越肥,就自言自语的叹道:"你倒是享福了。"

  叶雪山近来饱受病痛折磨,偶然心情好了,就兴奋的飘飘然。他生得年轻英俊,有着阔少的豪气和鸦片贩子的财产,性情还温和,所以一在交际场合露面,立刻就被女朋友们围了住。花天酒地的闹了一晚上,他直玩到凌晨一两点钟才回了家。醉醺醺的进了门,他发现林子森居然还在,就很欢喜,好像家里又有亲人了。
  林子森把他送回卧室,摆开烟具又要烧烟。叶雪山糊里糊涂的上了床,酒气熏天的说道:"不要烟,我没疼。"
  然后他拍了拍身边:"子森,你也来躺,我想起件事情。"
  林子森手上忙着,没空理他,于是他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明天该给娘烧纸去了,你帮我记着,我去年就忘了,今年最好别再错过。"
  说完这话,他又落入了林子森的怀抱。一条手臂紧密而又亲热的环住了他的身体,他猝不及防的张开了嘴,忽然感觉"烧麻绳子"的气味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颇为陶醉的接受了这一口浓郁的鸦片烟,他闭上眼睛,四肢百骸全柔软的放松下来了,他变成一条散了关节的蛇,长长的瘫在了林子森胸前。
  林子森一口气喂了他两个烟泡。喂到最后一口时,他逾矩了,在叶雪山的嘴唇上吮吸了一下。
  叶雪山半睁着眼睛,心里恍惚还是明白,但是没有心劲,满不在乎。而林子森抬手理顺了他的短发,望着他的眼睛温柔微笑:"少爷讨人喜欢。"
  说完这一句,他松手翻身,端起烟盘子下了床。叶雪山仰卧着一动不动,飘飘然的只是想睡。

36、缠身

  叶雪山年纪轻,有些规矩并不很懂。忽然想起明天是母亲的忌日,他就命令汽车夫出去买来无数黄纸,想要拉去坟上烧一烧。林子森看他做事潦草,嘴上不说,自己上街又置办了一番。到了下午,叶雪山见他拎着许多点心水果回了来,就莫名其妙的问道:"你不是不让我吃这些东西吗?"
  林子森哑然失笑:"我的少爷,这可不是给你吃的,这是要供给太太的。"

  林子森走去厨房,挑出好看的水果细细洗净,又取出几只盘子,和水果一起收进小竹篮里。叶太太是个讲究卫生的,他不能拿些脏兮兮的果子去敷衍她。
  做完这些活计之后,他拎着小竹篮回到客厅,不急不缓的对叶雪山笑道:"少爷,这就出发吧,正好赶在晚饭前把纸烧了。"
  叶雪山换了一身素净袍子,没说什么,只一点头。

  蓝色汽车驶过大街小巷,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出了城市。林子森望着窗外渐次荒凉的风景,心中一阵一阵的狐疑。顾老爷子不是穷人,就算穷,也穷不到死人身上。叶太太毕竟跟了他那么多年,又给他生了一个活蹦乱跳的漂亮儿子,怎么人一死了,却被葬在了这乱坟岗子里?
  待到汽车停下,林子森拎着篮子率先下车,就见前方的荒草丛中鼓起一座小小的坟包,坟包上面立着一座灰扑扑的小墓碑。犹犹豫豫的走上前去,他一眼看清碑上文字,脑子里"轰"的一声,身体竟然摇晃了一下。
  墓碑上面光秃秃的,就只在正中刻了五个大字:叶婉贞之墓。
  没有身份,没有来历,除了一个名字之外,什么都没有。林子森狠狠的一闭眼睛,勉强镇定情绪蹲了下来。双手哆嗦着取出盘子,他将洁净的果子一个一个往盘中垒起;汽车夫也拿着小镰刀走了过来,大刀阔斧的把坟前荒草乱割了一通;叶雪山则是在最后方,怀里抱着高高一大捆黄纸,几乎快要遮住了他的头脸。

  林子森手巧,把果子和点心摆成整整齐齐的几盘子,全都供在了墓碑之前。当着叶雪山和汽车夫的面,他有话只能在心里说。
  叶雪山放下黄纸,这时走到他的身边,也蹲了下来。掏出手帕拂了拂碑上灰土,叶雪山开口说道:"娘,子森回来了,他比我还想着你。你原来不是说他不学好吗?现在他三十多岁,不是当初那样了,对我也挺照顾。看在儿子的面子上,你别生他的气了,成不成?"
  然后他向后挪了一挪,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去年忘了没来,今年我给你全补上,你得了钱就随便花吧。儿子现在发了财,缺不了你的。"
  他磕过了头,林子森也跟着磕了三个头。磕过之后直起身来,他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还是没敢出声——他怕自己一旦出声,就要失控。

  叶雪山就近捡了一根小树棍,划了火柴开始烧纸,烧得毫无章法,黄纸乱糟糟的堆成小山,火势既不旺,烧也烧不透。还是林子森要过他的树棍,把那大堆黄纸挑起分散,让其尽数遇火化灰。叶雪山腾出了手,这时就起身避开黑灰,嘴里念念有词的说道:"娘啊,你在那边见着爹了没有?我告诉你啊,北京的老大倒了霉,现在已经逃去了日本,怕是也顾不上爹了。你要是见了爹,就把钱分给他点,别让他受穷。还有啊,你活着的时候脾气不好,死了就改改吧。你说阳间阴间全算上,除了我之外,谁还能忍得了你?再说根本也是你不对,平白无故的总发疯,谁受得了?你啊……"
  叶雪山平心静气的唠唠叨叨,把话说得柔软而又苍凉,不像儿子,更像诤友。林子森听在耳中,前尘往事就像大浪一样滔滔袭来,劈头盖脸的从他心上席卷而过。她的好处全想起来了,她的坏处也全想起来了;他屏住呼吸奋力翻动黄纸,火苗骤然腾起多高,激出了漫天飞舞的黑蝴蝶。

  烧过纸后,天色就越发黯淡了。因为城外道路坎坷,所以叶雪山就催促林子森上了汽车,要往回赶。
  汽车发动起来,颠颠簸簸的穿过一片坟地。叶雪山方才老气横秋的把娘教训了一顿,如今静下心来回想往事,心中不禁生出一片酸楚。正值此时,他忽然听见林子森开了口:"太太这地方选得不大好,周围太荒太乱。"
  叶雪山默然无语,因为不能说自己的娘死时已然失宠,若是没有自己这个儿子,恐怕更要埋得不堪。
  风冷路长,汽车上下蹦着往城里走。叶雪山打了个喷嚏,就觉周身疲惫酸痛,头脑也是昏昏沉沉的不清楚。无精打采的吸了吸鼻子,他低声说道:"天天喝粥吃面条可真是不行,饿得我没力气,坐在车里都犯困。"
  林子森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柔声问道:"少爷饿了?饿得厉害吗?别再饿狠了,惹得胃疼。"
  叶雪山似乎是被他说愣了,片刻的沉默过后,他苦笑着"唉"了一声:"子森啊子森,你要不说,我也想不起来;你一说,我还真疼上了!"说到这里他抬手一指林子森:"多嘴!"
  林子森一团和气的,只是微笑。

  到家之后,叶雪山急急忙忙的先吃一粒胃药。昂贵高级的外国药依旧是甜丝丝的不惹人厌,然而效果等于零。叶雪山连打了几个冷战,同时眼睛发酸,莫名其妙的流了几滴眼泪。林子森见了,开口问道:"是不是烧纸时烟气太重,熏了眼睛?"
  这个理由实在是太充分了,让叶雪山当即中止了思考。而林子森随即拉着他走向楼梯:"少爷,我们先治胃疼,然后吃点热饭,也就好了。"
  这句话也是相当的有理。叶雪山步伐慌乱的向上走去,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反正周身上下全不舒服,像是很累,也像是要病。进了卧室脱鞋上床,他倚着床头一口一口的喘气——心里乱,非得深呼吸才能好受一点。
  鸦片烟的气味依然是让他感觉不能恭维,可当林子森含着一口烟凑过来时,他不假思索的搂住了对方的脖子,凑上前去几近贪婪的吸取烟雾。第一口吞下肚了,他那胸中火烧火燎,反而更加饥渴,连连的推着林子森:"快点,快点!"
  林子森果然加快动作,一口一口的喂给他烟。从"难受"到"好受"的转变太鲜明了,让叶雪山舒服到了销魂的地步。他偎在林子森的怀里,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和鸦片之间的关系,至于林子森到底已经给他烧了几个烟泡,他更是想都没有想过。
  最后,他觉得足兴了,便把头向后沉沉的仰去,不再追着林子森的嘴唇吮吸。林子森意犹未尽,又将一口烟雾均匀的喷向他的鼻端。手指理顺叶雪山的凌乱短发,他在心中暗暗叹道:"太太,你说的没错,我不学好,我坏,可是你已经死了,又能把我怎么样?"
  低头在叶雪山的嘴唇上吻了一下,他继续想:"太太,我爱你。你死了,我爱你的儿子。要疯,大家一起疯吧。"

  叶雪山在林子森的怀里躺了许久,看起来仿佛是要睡的样子。林子森正想把他轻轻放到床上躺好,不料自己刚一动作,叶雪山就睁开了眼睛。
  叶雪山的眼神很软,声音也很轻:"子森,刚才我急得心慌意乱……我不会是上瘾了吧?"
  林子森想了一想,然后答道:"一次烧上一两个烟泡,应该还不至于上瘾。少爷是不是累了饿了?"
  叶雪山闭了眼睛:"我有一点担心,老金先前也是浅尝辄止,但我看他现在瘾头就凶得多了。你把烟盘子烟膏子收起来,以后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给我用。"
  林子森深以为然的一点头:"少爷说的对。"然后真把烟具全端进了靠墙的玻璃橱里。

  叶雪山的确是担心,不过担心的有限,"一点"而已。
  如此过了一夜一天,他在翌日晚上,抓心挠肝的又难受起来。坐立不安的在屋子里徘徊几圈,他本来打算要出门去的,此刻也无心走了。一滴眼泪毫无预兆的流了下来,他抬手想要抹泪,然而手在半途捂住了嘴,他失控似的打了个哈欠。
  接下来,他的言谈举止就全部成了不假思索的行为。双手抱住肩膀打了个寒颤,他忽然爆发似的大喊一声:"子森怎么还没来?"
  仆人从客厅门外经过,被他这一嗓子震得一抖——谁知道林子森为什么没来呢?
  叶雪山吸了吸鼻子,就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全在害疼,一身的筋肉骨骼则是透出酸痛。下意识的快步跑向楼上,他从卧室内的玻璃橱中端出烟具。烟膏盛在一只小瓷瓶里,他发疯似的拔下塞子向后一扔,然后捏着扦子挑出烟膏。双手颤抖着点燃烟灯,他想像林子森那样烧出烟泡来吸——可是他做不到!
  烟膏子淋淋沥沥的流下去,火苗的热度则是炙痛了他的手指。隐隐腾起的鸦片味道让他心如猫抓。忽然暴怒似的把扦子用力掼向盘内,他要哭似的抽泣一声,随即端起烟盘子向外就跑。

  气喘吁吁的坐上汽车,他在极度的恐慌中说道:"走,去林子森家!"
  汽车夫立刻发动汽车驶上街道;而在抵达林宅之前,叶雪山双手端着烟盘子,心里知道大事不妙。

37、荆棘丛生

  林子森守在家里,也没干什么,就单是躺在床上发呆。忽然听见外面院门被敲得山响,他披了衣裳下床出门,一边答应着一边走入院内。
  拉开门闩打开院门,他迎面看见了端着烟盘子的叶雪山。夜色很重,叶雪山的脸却是煞白。瞬间的对视过后,叶雪山一步跨过门槛,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林子森怔了一下,随即迈步跟上:"少爷?"
  叶雪山寒气凛凛的走进房内,把烟盘子重重的往桌上一顿。转身面对了衣衫不整的林子森,他一言不发扬起右手,拼了命的狠狠抽出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过后,他瞪着眼睛大声怒道:"林子森,你是怎么搞的?"
  林子森被他打的一晃,同时心如明镜,什么都知道了。
  不等林子森出声回答,叶雪山又哆嗦着说道:"我让你控制着量,我让你谨慎着用,可是你呢?你他妈没事就烧烟,没事就烧烟……你、你要是爱这一口,你自己玩去,为什么非要连累的我也上瘾?现在我怎么办?你说我年纪轻轻的,我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又竭尽全力的踢出一脚,然而身体已经颤抖到了失控的地步,一脚踢上林子森,他也随之跌坐了下去。林子森见状,连忙弯腰把他抱上了床,然后抄起火柴点了烟灯,开始训练有素的烧烟。而叶雪山躺在床上,两只手痉挛似的抓住床单,心里又是愤怒,又是绝望,眼泪滔滔不绝的直往下流——直到他得到了一口温暖的鸦片烟。
  蜷紧抽搐的手指渐渐松了开来,他姿态扭曲的横在床上,吸进烟雾,发出叹息。身体和心灵一起软化,他的怒气开始缓缓的消散。林子森拉过枕巾为他擦净了眼泪,他半睁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黑。
  喂过最后一口,林子森盘腿坐起,把他拖到怀里抱住。低头看着叶雪山的眼睛,他一字一句的正色说道:"少爷,我不爱这个,我就是爱这个,也犯不上拉你来作伴。我是做烟土买卖的伙计,我有钱,我玩得起。"
  叶雪山定定的凝视着他,不言不动。
  林子森用指尖为他蹭去眼角一点泪水:"你要是怀疑我是故意使坏,那我没的辩解,从今往后我陪着你吸。要是你还嫌不够解气,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可以立刻去扎吗啡、吸白面。"
  叶雪山冷笑一声:"若是我让你死呢?"
  林子森迎着他的目光,一张脸慢慢褪了血色,变成寡白:"少爷这话要是认真的,我就去死。"
  叶雪山慢悠悠的抬手向外一指:"去吧,死给我看。"
  林子森二话不说的把他放到床上,然后起身下床,一边系着衣扣,一边向外走去。不过片刻的工夫,他拎着一把砍刀回来了。
  走到床前停住脚步,他对着叶雪山一弯腰,低声说道:"少爷保重。"
  叶雪山蓄势待发的紧盯着他,倒要看他能够做到哪一步。林子森垂下眼帘,将砍刀在一边衣袖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双手握刀高高举起。电灯之下青光一闪,他竟然当真一刀扎向了自己胸腹!
  叶雪山惊叫着一跃而起,挥拳扫向林子森的双手。林子森猝不及防的歪了力道,而叶雪山定睛再看,就见刀尖已然刺破外面夹袄,不知入肉多深。
  不由分说的夺下砍刀远远扔开,他一边扯开林子森的夹袄,一边压着心跳说道:"子森,你脾气够大啊!"
  夹袄破了,里面小褂也血淋淋的破了。刀尖斜着切进皮肉,深浅不知道,只见鲜血成股子的往下流。林子森面无表情的站在床前,低声答道:"少爷,我不是脾气大,我是说到做到。"

  叶雪山要送林子森到医院去,然而林子森摇了摇头,只翻出一包刀伤药;药是粉末,倒在手中捂上伤口,就算是治疗完毕。打着赤膊坐在床边,他察觉到了叶雪山的目光,就扭头望向对方,淡淡一笑:"没事,皮肉伤,好的快。"
  叶雪山蹲在床上,听了这话没言语,转脸望向了前方。
  他想自己其实和林子森不是一路人,林子森是个混混,是个亡命徒,自己不是。自己其实本来只是想发笔横财,好在顾雄飞面前扬眉吐气。可是不知怎么走的,拐到这么一条路上来了。
  "我得把它戒了。"他忽然对着前方说道:"我又不是个混吃等死的老太爷,哪能早早的沾上这个?"
  林子森依旧捂着伤口,鲜血混合了药粉,是粘稠的一掌:"少爷说的对。"
  叶雪山跳下了床,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我还有事,你歇着吧。"

  叶雪山固执的认为吸鸦片烟是桩不可见人的事情,除非是公然的不学好,比如金鹤亭之流。但自己是位文明的少爷,不能说拜了流氓做大哥,就也跟着去学流氓那一套。
  金鹤亭连着几天没看见他,今晚就让他来俱乐部玩。他离了林宅直奔方臣俱乐部,下车之后登门进去,正好遇到一张熟面孔——李三爷。
  李三爷还是那个李三爷,叶雪山却不是那个叶雪山了,所以双方见面,局面自然和先前不同。李三爷陪着笑容自居下人,叶雪山却是并不骄傲,从从容容的笑道:"李三爷,有日子没见了,你不在俱乐部里忙了?"
  李三爷一边把他往楼上引领,一边笑着答道:"多谢叶少爷想着我。我老娘前些日子病了,家里没有闲人,我就好一阵子没出来。"
  叶雪山微微侧身,不肯把他完全落在后面:"哟,老太太现在好些了吗?"
  李三爷见了他这个态度,心里自然是高兴的:"早好了,没大病,就是上了年纪,爱闹个头疼脑热。"
  两人有说有笑,一路上了二楼。二楼有几间专门布置出来的高级赌室,叶雪山轻车熟路的推门进去,只见里面团团坐了一桌子人,正在大打梭哈。金鹤亭坐在其中,这时便是向他抬手一招:"兄弟,怎么才来?过来到我这里坐,我给你留着位子呢!"
  叶雪山对着身前几人微笑点头,然后步伐轻快的走到金鹤亭身边坐下:"我刚吃完饭就出来了,这还算晚?"
  金鹤亭扔出一张扑克牌:"吃什么好的了?"
  叶雪山等着下局加入,此刻便是给自己点了一根香烟:"唉,粥。"
  说完这话,他偶然向前一看,发现对面坐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也就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生着一张薄情寡义的小白脸,大名叫做何殿英,乃是个新兴起来的流氓。叶雪山如今运输烟土大买大卖,除了金鹤亭这位大主顾之外,也肯小批的向外零售。结果一车烟土拉进何殿英的地界,毫无预兆的就被人抢了个精光。
  叶雪山先还莫名其妙,紧接着就接到了何殿英传出的话,说是抢错了,让叶家伙计带钱去赎。叶雪山早就懂得过路交钱的道理,也没想赖账,哪知道何殿英给他来了这么个没头没脑的下马威,他一生气,生意不做了,烟土也不要了;何殿英的话,他则是干脆没回。

  一局梭哈终了,叶雪山加入进去,玩着玩着就发现了不对——何殿英似乎心里藏着劲儿,专门要和他过不去。他看出来了,金鹤亭也看出来了,话里话外就带了刺,要和何殿英对着干。然而叶雪山在桌子下面一拍他的大腿,却是不让他说。
  金鹤亭闭了嘴,叶雪山也是一派温和,何殿英的单方面进攻就没能持续下去。赌局进行到了凌晨时分,在座众人端出筹码盒子开始算账。一阵哗啦啦的清点之后,叶雪山笑着摇头:"得,现金不够使了,我得开支票。"
  众人知道他是个发邪财的,赢他赢的格外心安理得。叶雪山掏出支票本子一一填了数目,然后逐张撕下来递给赢家。及至送到何殿英面前时,何殿英接了支票一瞧,随即轻飘飘的问道:"叶先生,不是空头支票吧?"
  叶雪山笑了一下,没说话。

  赌局散后,金鹤亭憋气窝火的质问叶雪山:"你可真是个少爷,也太怂了。姓何的那么挤兑你,你就听着?"
  叶雪山一夜未眠,苍白着面孔答道:"不行,我怕他。他要是像李凤池似的半夜给我一斧子,我可受不了。"
  "那你——"
  不等金鹤亭说完,叶雪山摆了摆手,坚决要把自己和流氓划分开来:"大哥,别说了。我也就是想做点生意赚点钱。何殿英那种人,我惹不起躲得起。再说我这胃病还没有好,过两天闲了,我打算去北京瞧瞧。"
  金鹤亭没听明白:"看胃病还要去北京?"
  叶雪山沉吟着答道:"那个……是的。"

  叶雪山想要把手头事情全部办妥,然后躲进家里把鸦片戒掉。然而忙过一天忙两天,天天都不闲着。及至到了第三天,他弯腰钻进车里,屁股坐稳当了,一条腿长长的伸在外面,还没来得及收上去。前方的汽车夫回转过身,正在向他询问路线,不想林子森无声无息的走过来,"咣"的一声就为他关了车门。
  他在车内骤然惨叫一声,小腿险些被车门当场夹断,汽车夫吓了一大跳,也跟着嚎了一嗓子。
  而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他就变成了金鸡独立的模样。

38、斗狠

  林子森只干活,不说话,苍白着脸佝偻着腰,是罪孽深重、万死莫赎的模样。
  叶雪山起初也是恨恼交加,恨不能打他一顿。不过林子森现在已经成了"家里人",对于家里人,他总是怒不持久。当初顾雄飞把他翻来覆去的讥讽谩骂了三四年,他好了伤疤忘了疼,还贼心不死的想要和人家做亲兄弟;如今林子森是他从小就认识的人,又任劳任怨的伺候着他,所以他思来想去的,只觉无可奈何。

  晚饭过后,林子森拿着一本簿子来见叶雪山。叶雪山躺在床上,枕边已然摆好烟具,林子森在床边坐下了,翻开簿子开始念账,念完一页又翻一页。一番长篇大论过后,他合了簿子,低头说道:"另有一箱子银元,依着少爷的吩咐,送给贺师长了。"
  叶雪山竖着耳朵细细的听,没有听出纰漏,就在枕上点了点头:"好,记着今天的日子,下个月的这个时候,再给他送一箱子。"
  林子森收起簿子,然后微微偏过头来,垂下眼帘望了床单:"少爷,我烧烟了。"
  叶雪山向床里挪了挪,给林子森腾出位置。

  在林子森专心烧制烟泡的时候,叶雪山心思澄明,还是感觉两人嘴对嘴的喂烟不大好,起码是很别扭;不过他原来说过自己对林子森是既不嫌、也不怕,所以现在如果又拒绝,反倒是不妥当,恐怕要伤感情。林子森已经是够垂头丧气了,他不想再刺激对方。好在亲嘴不好,抽大烟更不好,两坏凑一坏,也算般配。对于坏事,也就别多挑剔了。
  吸烟之前,他想的头头是道;及至几口烟进了嘴,他就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无所谓了。林子森是空中的绳索,是海中的浮木。他下意识的搂抱了对方,嘴唇亲热相触的时候,感觉也很温暖。林子森的怀抱变成了温柔乡,比他所经历的一切温柔乡都更旖旎,都更温柔。
  没有什么游戏能比鸦片烟更让他舒适快活,他在林子森的拥抱中闭了眼睛。眼前黑了,身子却飘了,飘飘荡荡无边无岸,像是在游,像是在飞。不由自主的长长呻吟了一声,他低沉的笑出了声音,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林子森别松手,让他把美梦长长久久的做下去。

  叶雪山是夜猫子,即便如今行动不便了,也不肯早睡。在林子森的怀中不知迷糊了多久,他像醒酒似的,渐渐醒了过来。
  醒过来后,人也是懒的,瘫在原地不愿动弹。睁眼望向上方的林子森,他发现林子森低着头,也在看他。
  双方对视片刻,林子森面无表情的把目光移开。于是叶雪山说道:"子森,没什么的。"
  林子森依旧是不看他:"连着办砸了两件事,全是害少爷的,我没脸多说。"
  叶雪山笑了一下:"知道你是无心的,我不怪你。再说你也没害死了我,大烟可以戒掉,腿疼可以养好,不算大事。"
  然后他侧身翻出了林子森的怀抱:"饿了,你跟我走,吃点夜宵。"
  林子森见他离开了自己,下意识的就想伸手把他拽回来:"少爷——想吃点什么?"
  叶雪山坐了起来,扭头看他:"不用你做,我们出去吃。"

  叶雪山换了衣裳,因为右腿还是有一点瘸,所以扶着林子森慢慢向外走。汽车夫早睡了,林子森没惊动他,自己开了汽车驶上大街,在租界里面找了一家通宵营业的俄国馆子。此刻正是电影散场的时候,馆子里面坐着三三五五的食客,并不冷清。叶雪山点了几样清淡饮食,慢条斯理的吃了个没完没了。待到他喝下最后一口菜汤时,馆子里就剩下他这一桌了。
  心满意足的结账上车,他向后一仰闭了眼睛,肚里饱足、身上温暖,惬意的无法言喻。汽车也好,又快又稳,偶尔发生一点颠簸,也是类似摇篮,并不会把人颠散了架。
  正在他昏昏欲睡之际,林子森忽然一脚踩了刹车!
  他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扑去,同时通过挡风玻璃,发现前方道路已被几根圆木拦住。林子森显然是急了,手脚并用的倒车调头,然而已经晚了,几名手持钢刀棍棒的青年从暗处跃了出来。举目向远方再望,一辆沉重的大马车被人赶到路上,显然是要把他两头堵死,来个瓮中捉鳖。
  在短暂的慌乱过后,林子森回头对着后排的叶雪山说道:"少爷,别下车。"
  然后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叶雪山打开车窗,就听他对前方一人说道:"你不是官沟街的王二爷吗?听说你现在跟着李凤池发财了?"
  王二爷愣了一下,随即也认清了他:"你……你不是那个谁吗?"
  林子森一点头:"我猜你也该认识我。我和你徒弟打过一架,我打赢了,你徒弟夜里过来,往我院门上泼了一桶大粪。"
  王二爷掂着手里的钢刀,听了这话,倒是一笑:"我知道这事,李三儿那小子是不地道,赢得起输不起。"
  林子森说道:"李三儿不地道,王二爷你地不地道?"
  王二爷收敛笑容,一字一句的答道:"你王二爷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今天就要教训教训你车里的那位,你说我地不地道?"
  林子森不急不缓的正色说道:"我车里那位是个少爷,禁不住打。你要打他就不用这么兴师动众,一拳就能打没他半条性命。你打他,不算本事。"
  王二爷拎着钢刀,把头一歪:"那怎么着算本事?你给我说出个一二三来,我听听。"
  林子森正视着他,开口答道:"李凤池不是第一次打我家少爷的主意了,无非就是为了钱。现在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把我打服了,鸦片生意我们不做了,别看我是个伙计,我敢说这个话,我说了也肯定算数!可你要是打不服我,你就得放我们走。回头我也不找你的麻烦,我找李凤池去!"
  王二爷顿了一下,随即一扬头:"嚯!你这口气可是不小哇!"

  林子森的话,是有来历有缘由的。叶雪山坐在车里听得一清二楚,知道天津卫里的流氓们,讲的就是这一套规矩。流氓们比的就是一个"狠",未必非要砍杀的血肉横飞,只要在"狠"字上面比出高下了,就可以分出输赢。
  这个时候,前面动起手了。
  王二爷扔了钢刀,一脚把林子森踹倒在地。林子森顺势侧身抱住了头,又微微弯腰蜷腿,护住了□。王二爷身后的小子们也过来了,开始围着林子森拳打脚踢。林子森是个瘦高身量,薄薄的皮肉下面就是骨头。拳脚虎虎生风的落下去,先还能够结结实实的打出声音;打着打着声音就变了,因为里面已经碎了骨头。林子森抱着脑袋一声不吭——他只要出了一声,就算输了!
  打人的狠,挨打的更要狠。叶雪山坐在车内,起初是心如止水的,因为林子森的确是犯下两桩大罪,一是害他染上瘾头,二是害他瘸了几天。他没法子惩罚林子森,也不想惩罚,可是看到林子森吃点苦头,他心里还是痛快。
  但不过片刻的工夫,他就坐不住了。两只手攥成拳头缩进袖子里,他知道自己下车也是于事无补,可是林子森无声无息的缩在地上,如今到底是死是活?
  如果林子森死了……
  叶雪山不敢再想,如果林子森死了,家里就又剩下他一个人了!
  然而外面依旧在打。

  王二爷打着打着,心里也有点犯嘀咕。好勇斗狠没什么的,可是自己这么一大帮人,要是把林子森活活打死了,那可是好说不好听。
  犹犹豫豫的收了拳脚,他一伸手,止住了身边小子。弯腰向下一看,他发现林子森口鼻上面糊满了鲜血,一双眼睛却还睁着,往外放着冷森森的光。颤巍巍的吸了一口气,林子森断断续续的开了口:"打、打啊,你要是打不动、动了,老子掏钱请你吃顿饭,吃饱了回来接、接着打……"
  他这一说话,浓血顺着嘴角一股一股的往外流,登时就流了一大滩。王二爷早就听说他是个难缠的,如今一见,果然是真不要命。为今之计,要么把他绑块石头扔河里去,要么放他一条性命,将来见面客客气气。王二爷把这两条道路摆在眼前比较了一番,末了决定按规矩办事。林子森拿规矩来待自己了,自己也得按规矩说话算话。

  扔下一滩烂泥似的林子森,王二爷带着人坐上大马车,顺着道路远去了。叶雪山这时跳下汽车跑上前去,发现林子森已经被人打得没了形状,周身不知骨折了多少处,自己连扶都没法扶,只能抓着衣裳把他往车里拖。

39、迟早的事

  林子森生龙活虎的时候,叶雪山的腿伤是久治不愈,现在林子森骨断筋折的瘫在床上了,他仿佛是失了观众,所以也就悄没声息的自动恢复了健康。
  林子森家里没人,叶雪山便把他接到自己家中居住养伤。待到确定他是性命无虞了,叶雪山放下了心,才把程武叫了过来。
  程武是个虎头虎脑的大伙计,平日常驻热河收购烟土,隔三差五的回来一趟,一是报账,二是休假。笑呵呵的站在叶雪山面前,他一弯腰:"少爷,你有事找我?"
  叶雪山坐在一把柔软的沙发椅上,一边转着手指上的钻戒,一边抬头看向了他:"李凤池,认识吧?"
  程武笑了:"那还能不认识?怎么?那老小子又闹事了?"
  叶雪山答道:"你刚回来,还不知道,我前两天差点又死在了他手里。子森当时保护了我,险些被人活活打死。"
  程武一听这话,心里立刻就明白了:"少爷,你发句话吧!我手里有枪,带几个人过去弄死他!"
  叶雪山犹豫了一下——其实真是不想往手上染血,但是不动刀枪不行了,一切都是迟早的事情,自己现在横下心来,已经是有些迟。
  抬手对着程武一招,他把程武叫到跟前。程武弯腰把耳朵送到他的唇边,就听他好一顿嘁嘁喳喳。待他吩咐完了,程武郑重其事的深深一点头:"少爷,我心里有数,你就等着瞧好吧!"

  程武在热河是个骑洋马跨洋枪的人物,押着烟土银元到处走,连荷枪实弹的土匪都不害怕;打人杀人全当是玩。依着叶雪山的吩咐,他的确是没找王二爷的晦气,他花了几天的时间,把李凤池跟上了。
  这天下午,李凤池在澡堂子门口下了汽车,未等他迈步往门里进,程武大踏步的走上前来,对着他抬手就是一枪。李凤池随着枪声当场倒下,周围保镖立刻蜂拥而上。而程武开过枪后撒腿就跑,在身边伙计的掩护下逃了个无影无踪。
  李凤池并没有死,只是手臂挂了彩。没等他熬过疼痛,热闹就跟着来了——他的买卖,他的铺子,全被砸了!
  李凤池其实对叶雪山也没有深仇大恨,只是一直被金鹤亭压得不能出头,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又见叶雪山总是笑模笑样的好脾气,就起了捏软柿子的心思,不许叶雪山在日租界发横财。哪知叶雪山骤然发疯,竟然比他那位拜把大哥还要凶狠。李凤池猝不及防,就有些措手不及。吊着胳膊出了家门,他打算亲自露面镇压事态,然而汽车开上大街没多远,就调头又回了去——他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

  李凤池是个遇强则弱、遇弱则强的角色,也正是因此,他混出了名堂,但是混不出大名堂——做人都做得糊涂,怎么能做大事?
  这天晚上,程武告诉叶雪山道:"少爷,李凤池带着儿子躲到日本人家里去了。"
  叶雪山倚着窗台站立,听闻此言,就笑着抬手一拍程武的肩膀:"好。姓李的也是个贱货,不敲打敲打他,他就蹬鼻子上脸。他躲了,我也躲一躲,免得他狗急跳墙,再咬我一口。"
  程武问道:"少爷,你要躲哪儿去啊?"
  叶雪山仰起头想了想:"我……我去北京吧,有日子没去了,正好玩一趟。"

  林子森的胳膊腿儿都上了夹板,躺在床上动不得。听说叶雪山要去北京,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对方一眼。
  叶雪山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的决定有些欠妥。林子森为了保护自己被打去了半条命,自己说走就走,把他一个人抛在家里,委实是不大像话。
  慢慢的转身坐到床边,他自由惯了,一旦起了去北京的念头,就忍不住要非去不可。迟疑着扭头望向林子森,他欲言又止的一抿嘴。
  林子森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他,什么看不出来?伸出唯一灵活的右手,他为叶雪山扯了扯衣裳袖口:"去吧,现在不冷不热,正是出门的好时候。高高兴兴的玩上一趟,回来就把鸦片烟戒了,好不好?"
  叶雪山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儿,末了问出一句:"你现在还疼不疼?"
  林子森惨白着一张脸,微笑着告诉他:"不疼。"
  叶雪山站了起来:"那你……慢慢养着吧,我玩两天就回来。"
  林子森一闭眼睛,笑着答道:"好。"

  叶雪山说走就走,而林子森孤零零的躺在大床上,心头就是风一阵雨一阵的难过。少爷果然很像太太,看得见,抓不住。掏心扒肺是没有用的,她不爱你了,你跪下磕头都不行,你留下做个奴才都不行。林子森低头把脸埋进被子里,黑暗中就看见叶太太披着睡袍蓬着卷发,很不耐烦的蹙眉斥骂自己:"滚啊,癞皮狗!"
  他还小呢,十几岁,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想要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她看。于是叶太太随手从梳妆台上抄起一根金耳挖子,劈头盖脸的对他乱戳乱扎。他仰起脸不躲不避,看见叶太太不施脂粉,唯有嘴唇涂了口红,嘴唇棱角分明,是红润欲滴的菱唇。

  叶雪山去了一趟北京,回来的时候北京就变成了北平,因为首都已经迁去了南京。他对于这些事情都不在意,只是由此想起了顾雄飞——顾雄飞是和国民党打过仗的,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胆子再回来了。相形之下,倔驴似的贺占江反倒是大智若愚,该抗命就抗命,该投降就投降,正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闷声发大财。
  夏末的北京,很是有些美好的景色与味道,叶雪山住得惬意,不知不觉就消磨了大半个月的光阴。他承认林子森的所有好处,他真是把林子森当成家里人看,不过,他也的确是把林子森忘到脑后去了。
  小玉仙在天津没唱出名堂来,灰溜溜的又回了北平,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第一炮总打不响,眼看着要走下坡路。她偶然在电影院里遇见了叶雪山,仿佛遇见了祖宗兼财神一样,撒娇撒的一塌糊涂,又因知道自己是他的老相识了,魅力有限,所以把自己刚刚下海的堂妹介绍出来,姐妹两个使出浑身解数来哄他一个人。
  叶雪山一个被窝睡俩姑娘,当然不能白睡,钞票大把的往外流。流到一定的程度,他睡腻歪了,穿了衣裳抬腿就走。小玉仙还追着问他"什么时候还来呀",他好脾气的回头向她笑了笑,然后也不作答,一往无前的走了个无影无踪。

  叶雪山走时,林子森还瘫在床上动不得;叶雪山如今到了家,林子森已经可以东倒西歪的下地走路,可见断骨愈合的不错,只是身体有了亏空,瘦得厉害。对着叶雪山微微一笑,他开口说道:"我估摸着少爷快回来了,北京现在是不是热起来了?"
  叶雪山见了他的虚弱模样,心里生出了些许的愧意:"热极了,比天津热。"然后他上前轻轻一拍林子森的手臂:"你怎么样?我看你好多了。"
  林子森凝视着他的面孔,想要看他对自己到底是真心关怀,还是假意敷衍:"我身体结实,好得快。"
  随即他收回目光,没有看出答案。
  叶雪山也瞧出了他的结实,所以很轻松的开始支使他做事:"今晚开始,我就用不上烟具了。你把它都给我收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林子森问道:"少爷要戒了?"
  叶雪山一点头:"对,一天拖一天,这都拖了多少天了?反正也不用挑什么黄道吉日,我既然今天到了家,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40、堕落

  叶雪山没戒过大烟,也没见过别人戒大烟,只笼统的知道自己要受罪,可是到底怎么受罪法,他想象不出来。
  他是中午到家,因为近来不大闹胃痛了,所以很闲适的把两只脚架在茶几上,吹着电风扇吃了一下午的零食,中途还歪在沙发上睡了一觉。到了晚饭时间,他已经是饱了,不过见饭桌上摆着一小盆甜丝丝冷冰冰的绿豆粥,便勉为其难的又喝了一碗。
  放下碗筷伸了个懒腰,他隐隐觉得自己像是要犯瘾。他提前做好了受罪的准备,而且是在家里,真出了事情也有人照应,所以倒是怕的有限。迈步上楼回了卧室,他哈欠连天的洗了个澡,然后裹着浴袍攥着手帕上了床。冷不防的打了个喷嚏,他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然后向后一仰,躺下去了。
  躺着躺着,他开始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乱,周身的关节也酸痛起来,肌肉仿佛随时都要抽搐,连骨头都跟着一起做痒。口水变得异常充沛,他茫茫然的咽了两口唾沫,忽然转身一拍床头电铃。
  仆人很快就上来了,隔着房门问道:"少爷,什么事?"
  叶雪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想让声音保持平稳:"叫子森过来!"

  林子森磨磨蹭蹭的走进房内之时,叶雪山已经侧身蜷成了一团。他本来是个颀长的身材,然而如今双手抱住小腿,下巴抵上膝盖,竟是缩得奇小无比。闭着眼睛分辨出了林子森的步伐,他打着哆嗦低声说道:"我心里有点害怕……你陪陪我。"
  林子森摇摇晃晃的爬上床去,在叶雪山身后坐了下来:"少爷别怕,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说完这话,他伸手在叶雪山的头脸上摸了一把,蹭了满手黏腻的冷汗。叶雪山紧皱双眉低下了头,不言不动的在和瘾头较劲。如此不知过了多久,他张开嘴微微的吁出了一口气,随即一口咬上了自己的手背。
  林子森一直留意着他,如今见了,连忙欠身强行扯开了他的手。叶雪山呜呜的叫了两声,一翻身竟是"扑通"一声滚下了床去。
  大夏天的,房内撤了地毯,坚硬地板擦得锃亮。叶雪山双手撑地作势欲起,然而喘过两口粗气之后,他猛地呕出了一口米粥。
  随即他的喉咙就开了闸,一口接一口的吐了一地。林子森见状不妙,连忙下床叫来仆人。仆人慌忙收拾了地面,林子森则是拧来一把毛巾,专门负责清洁叶雪山本人。叶雪山的头脑还有几丝清醒,自己也知道肮脏,也知道丢人,所以极力的爬向一旁,仿佛如此便可与满地狼藉脱离干系。待到仆人关门退下去了,他闭上眼睛歇了一气,再睁眼时就发现自己已经上了床,身上的浴袍也被脱下去了,想必是方才沾染了秽物。

  叶雪山无声无息的昏睡了片刻,天黑之后又闹起来了。
  这回他开始在床上滚来滚去,头脑里起了轰鸣,一阵响过一阵,仿佛震得脑浆都要沸腾。他不知如何才好了,只能一下一下的撞向床头。皮肤是冷的,冷到起了一片又一片鸡皮疙瘩,鲜血却是热的,热到使血管暴胀,几乎快要炸开。他怕了,怕到伸手去抓林子森,他的指甲向来修得短而圆润,然而这回一把就在林子森的手臂上抓出了血痕。
  "我要死了……"他流着口水,迷迷茫茫的听到自己在哭在叫:"我要死了……"
  随即他又坚决的摇头:"不要它,不要它,我还能忍……"
  关节里面忽然发作起了刺痛,像一簇簇钢针往心里扎,叶雪山不再说了,直着目光向上看,看着看着,他忽然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挠了一把。
  林子森立刻攥住了他的手腕,捏着手指一看,指甲缝里竟然已经嵌了血肉。

  叶雪山折腾了一夜,凌晨时分才消停下来。短短的打了一会儿瞌睡,他在天亮时又醒了。
  光着屁股躺在床上,他的头上身上遍布了青紫淤伤,尤其是雪白的大腿上赫然四道鲜红抓痕,都渗了血。缓缓的睁开一双眼睛,他看到了蹲在床边的林子森,就气若游丝的问道:"什么时候能完啊?"
  林子森苦笑着抚摸了他的手臂:"少爷,还早哪。戒鸦片就是活扒皮啊。"
  叶雪山张了张嘴,脸上似乎带了一点委屈神情,可是最后也没说什么,大概是认为自己已经被扒过一层皮了。

  接下来的一天里,叶雪山身不离床。林子森端了一点汤水喂他,他喝了几口就不要了,气息奄奄的只是要睡。天气热,他顾不上了羞耻,始终是个□的模样。林子森拍了拍他的屁股,轻声说道:"肉厚。"
  他迷迷糊糊的笑了一下,知道自己的确是屁股肉厚,小时候被娘打屁股,常常是娘把巴掌都打红了,他还满不在乎;于是娘更生气了,由打改掐,掐的他鬼哭狼嚎。
  醒一阵睡一阵的混过白天,他的酷刑又降临了。
  昨晚他还有股子无知无畏的勇气,今晚他是什么都没有了。可和昨晚相比,今晚的痛苦却是来的更激烈凶猛。林子森已经制不住他,他发了疯似的把头往墙上撞,撞出"咚咚"的声音,几乎作金石响。林子森纵身一跃抱住了他,双手捧着他的脸问道:"少爷,要不要烟?你说,要不要烟?"
  叶雪山咧开嘴做了一个哭脸,从嗓子里发出颤抖嘶哑的哽咽声音;痒痛的感觉像无数小蛇,在他皮肤下面来回的钻。在林子森的身下难耐的扭动了身体,他终于作了回答:"要……要……"
  林子森翻身下床,拖着两条伤腿向外晃了出去。不过片刻的工夫,他端着烟具回来了,瘦高瘦高的东摇西晃,仿佛随时都能散架。匆匆忙忙的烧起烟泡,他苍白的双手在抖,竟仿佛是比叶雪山还急。而叶雪山斜着眼睛死盯了烟灯,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声音,一只手抓了自己的短头发,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床单,手指关节都泛了白色。
  一口鸦片烟渡进他的口中,他没反应;第二口鸦片烟送过来,他的手指略微松开了些;吸入第三口鸦片烟后,他浅浅的呼出了一口气,周身的关节开始软化了。
  痛苦渐渐远离了,身体漂浮在温暖的空气中,他仿佛是从地狱里向上缓缓的升了起来。窗外很黑,窗帘低垂,他仰面朝天的瘫在床上,本能似的接受下一口口浓郁的鸦片烟。上方的壁灯投下昏黄光芒,照在他木然的脸上。在经历过极度的苦楚之后,他如今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
  在吸尽五个烟泡之后,林子森跪起身来,低头解开了腰带。
  叶雪山被他摆成了双腿大开的姿态。面无表情的放出目光,他眼看着林子森压到了自己身上。短暂的恍惚过后,他发现自己的臀部已经被对方的大手托了起来。
  这一切都像是个恶劣的春梦,但是叶雪山很平静。他的神经已经彻底麻木,如果林子森现在杀了他,他也依然不会动容。插入的感觉并不鲜明,是真正的不痛不痒。林子森垂头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直勾勾的回望过去,心里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不喜不怒,是一具软绵绵的行尸走肉。
  事情是怎样开始的,他不知道;怎样结束的,也想不起;只有一个印象最深刻——林子森干着干着忽然抽身而出,低头向下看了一眼,随即往手指上啐了口唾沫涂了下去。那动作来的干脆利落而又冷漠无情,仿佛身下的肉体只是一件器具,而且是件不大好用的器具。
  迟钝的闭上眼睛,叶雪山好像是睡了,是不是真睡,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面前悬着的依旧是林子森的面孔。林子森还在干他,一边干,一边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看。他怔怔的和林子森对视片刻,然后把眼睛又闭了上。思考的能力彻底丧失了,他变成了一个虚弱的、没有知觉的白痴。

  叶雪山直到翌日中午,才真正清醒过来。
  他没有立即睁开眼睛,先是感觉热,热了一会儿又感觉疼——周身上下,到处都疼;不过疼的有分寸,是皮肉伤的微疼。
  暗暗的动了动手指脚趾,他确定身体当真是又听话了,这才慢慢睁开双眼。林子森坐在床边,两个人毫无预兆的相视了一瞬,林子森开口唤道:"少爷。"
  叶雪山想起了昨夜情形,只觉无比的荒诞。他想不通,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所以只好亲自去问:"为什么?"
  林子森低下头去,没有回答。
  叶雪山太困惑了,困惑到了无心恼怒的地步:"爱我,还是恨我?"
  林子森这回抬起了头,轻声答道:"爱恨交加。"
  于是叶雪山更糊涂了:"为什么?"
  林子森迎着他的目光说道:"恨你不是我的。"

  叶雪山还是没听明白,但是不想再问,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他动脑去想——比如,他没能戒掉鸦片,他失败了。
  第一次的痛苦,让他不敢再去试第二次。但是瘾头让他联想起一条凉阴阴的毒蛇,他不愿被毒蛇勒缠着生活。他明显的感觉自己是在堕落,虽然他现在有了生意有了钞票,有了身份有了体面,可他清楚的感觉出来了,自己的确是在堕落。
  光溜溜的躺在床上,他把目光移向了林子森。林子森佝偻着腰坐在那里,非常的白,非常的瘦,眉宇间缭绕着悲伤的凶气。叶雪山忽然觉得他像个妖魔邪祟,想要立刻把他赶出家门,可是又有点舍不得。林子森陪他过年,给他做饭,赶走林子森,就再也找不到相同的这么一个人了。

41、天凉好个秋

  在一般人的眼中,叶雪山从小到大除了玩就是玩,仿佛一直都是堕落着的;可是叶雪山心里清楚,自己原来只是没心没肺,只是不懂得什么叫做正途。娘是他的榜样,娘只爱玩,于是他也只爱玩。玩到了一定的年纪和程度,他开始有了几分上进心,谋算着要把日子过好,要出人头地,要赚大把的钞票,再不为了金钱丢人现眼。
  他有他的希望,他有他的道路。现在希望也在,道路也通,不过,他被一条附骨的毒蛇缠住了。

  叶雪山□的坐在床上,头发昨夜被他扯掉了几把,现在凌乱不堪的蓬乱着,掩盖了头上大大小小的青包。把遍布抓痕的□身体摆在林子森面前,他心里已经快要天崩地裂,然而脸上却是风平浪静。
  他知道林子森现在走路不容易,可是故意支使他道:"子森,去给我倒杯水。"
  林子森立刻下床,拖着两条腿往外一步一步的走。叶雪山扭头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怀疑他是别有用心,可又查无实据。

  慢慢的喝了一杯水,他终于彻底的"活"了过来。一言不发的伸腿下床,他走去浴室洗了个澡。挑了一身单单薄薄的绸缎裤褂穿上,他又大致恢复了往昔模样。若无其事的下楼坐进餐厅,他照例吃了鸡汤馄饨和糖烧饼。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否则又能怎么样?寻死觅活也是于事无补,而且观众就只有一个林子森。
  下午电闪雷鸣的下了一阵暴雨,雨过天晴,天气凉快起来。叶雪山乘车出门逛了一圈,在百货公司里买了五块钱的糖果,顺路又去了一趟公司,公司里没有人,因为他那生意其实是件满世界跑的事情,本来也无须让人一板一眼的坐下办公。
  他把糖果匣子打开来,分出一半用纸包好,放在写字台下面的抽屉里。合上匣子托在手里,他下楼上车,又去戏园子看了场戏。
  在戏园子里面,他偶然遇到了金鹤亭。逗孩子似的打开糖果匣子,他要请对方吃糖,语气和动作都很不正经。惹得金鹤亭对他一挥手:"我去你的吧!"
  他哈哈笑了起来,笑出两个深深的梨涡,看起来有点傻气,也有点甜美。

  天黑之后,他回了家。
  他把林子森叫进卧室烧烟。林子森佝偻着腰坐在床边,一鼓作气烧出四五个大烟泡,放在一旁预备着;叶雪山见了,却是说道:"再烧。"
  林子森侧过脸来看他:"够了。"
  叶雪山面无表情的一摇头:"不够。"
  林子森又烧了三个,然后抬腿上床趴到叶雪山身边。弯腰吸了一口转向叶雪山,他正要喂给对方,不想叶雪山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吞下去!"
  林子森愣了一下,看着他没言语。而叶雪山直视着他的眼睛,继续低声说道:"你陪我吧。"
  淡淡的烟雾逸出了林子森的口鼻,他对着叶雪山微笑了一下,然后点头答道:"好。"
  转身侧躺到了叶雪山的身边,他扶着烟枪开始呼噜呼噜的吸,吸得很急。叶雪山向上望着天花板,同时无声的叹了口气。
  片刻之后,林子森翻身压住了他。嘴唇堵上嘴唇,鸦片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叶雪山认命的闭了眼睛,发现鸦片是香的,非常的香。
  在静谧而又封闭的房屋里面,他们在一盏昏黄壁灯的照耀下,唇舌交缠的分享着鸦片。满足的吸光最后一个烟泡,林子森在微微的眩晕中扯开了叶雪山的衣裳。叶雪山半睁了眼睛凝视着他,已经飘飘欲仙的不知了羞耻。
  这一次的感觉,和昨夜并不一样。叶雪山柔若无骨的瘫在床上,因为身体太软了,所以就显得对方的东西特别坚硬,不但硬,而且狠,深入体内摩擦搅动,仿佛要一直捅进肺腑里去。他有点怕,然而一声不吭,单是疑惑而又木然的看着林子森。
  他看林子森,林子森也看他,一张面孔如同木雕泥塑,只从眼睛里向外透出光芒。世上本来没有叶雪山这个人,是叶太太把他造了出来生了出来。他是叶太太的延续,他流着叶太太的血,单凭这一点,就够林子森对他痴迷一生了。

  叶雪山本来不是一条糊涂虫,一直活得有声有色。但是现在,他宁愿不要那么清醒了。鸦片烟让他在夜里变成一具快乐的行尸走肉,而且并不孤单,因为林子森已经也上了瘾。
  对于他们来讲,烟土当然不成问题,要多少有多少。吸鸦片烟是堕落,吸足之后,继续堕落。当外面的天气由热转凉之时,叶雪山和林子森之间,已经形成了不可见人的新关系。
  林子森彻底恢复了健康,一如既往的里里外外张罗买卖,偶尔还要出远门跑热河。叶雪山也还是老样子,一边吃喝玩乐,一边打着算盘。钱来的容易,花的更痛快。天津住腻了,可以去北平;北平玩够了,就再回天津;横竖他手中阔绰,朋友也多,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享受。

  过完这一年的中秋节后,叶雪山又去了北平。生意场上的一位朋友在北平家里嫁女儿,他受了邀请,专程过去观礼。婚礼办得很体面,小姑爷也是个漂亮人物;叶雪山饶有兴味的凑了一场热闹,散席之后不早不晚,他起了闲心,打算去北海公园逛逛。
  乘着黄包车到了公园门口,他弯腰下车掏钱付账。车夫是个半老头子,撅着一嘴白胡子憋着气息,极力想要掩饰衰朽老态。叶雪山一时没有翻出零钱,索性扔出了一张一元钞票:"不用找了。"
  半老头子立刻千恩万谢,而叶雪山一个转身面向公园,正要向内迈步,不想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个熟悉身影。定睛向前细看过去,他就见一名青年背对自己,正在举着一架照相机拍照。
  这青年看着实在是太眼熟了,可是他一时怔住,竟然无论如何想不出对方到底是谁。十分狐疑的迈步走到对方身边,他扭头一望,随即打雷似的大喝一声:"吴碧城!"
  此言一出,吴碧城吓得双手一抖,笨重的照相机脱手而出。慌忙伸手从上到下乱接一通,最后只听"啪嚓"一声,他功亏一篑,眼看着照相机在地上摔碎了镜头。
  叶雪山看他像个笨拙的杂耍艺人,不禁笑了。上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叶雪山上下打量了他,就见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模样还是那个模样,脸上红红的;抬头看看自己,低头看看照相机,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是没说出话来。
  叶雪山看了他这个腼腆模样,不知怎的,心里特别高兴:"我说,你这大半年跑哪儿去了?"
  吴碧城抽出了手,弯腰把照相机捡了起来。眼见镜头已经彻底破碎,他没闹脾气,只是喃喃的抱怨道:"你不会好好打招呼吗?吓我一跳,把照相机都摔坏了。"
  叶雪山环顾四周,发现吴碧城是独自一人,就好奇问道:"你在给谁拍照?"
  吴碧城低声答道:"我没给谁拍照,我是要拍一张公园门口的照片。"
  叶雪山越发奇怪了:"那有什么可拍的?又不好看。"
  吴碧城垂头看着破照相机:"这是我的工作……我在报馆里找了一份职业。"
  然后他抬起了头,目光坦诚的面对了叶雪山:"你知道我的情况,我家里已经是一败涂地,想要活下去,只有自力更生一条路。"
  叶雪山向他手上一指:"照相机是报馆的?"
  吴碧城一点头。
  叶雪山又问:"摔坏了,得赔吧?"
  吴碧城又一点头。
  叶雪山攥住了他的手臂:"全怪我嗓门太大,趁着天色还早,我这就带你去买照相机。"
  说完这话,他抬手就要招呼街边的黄包车;吴碧城连忙一拽他:"我骑了自行车来。"
  叶雪山登时放下了手:"那正好,我可以骑着自行车带你去。"
  吴碧城上下扫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你穿长袍,不够方便。还是我带你去吧。"

  吴碧城从一旁推来一辆七成新的自行车,骑上之后一脚踏地,侧身说道:"子凌,上来。"
  叶雪山坐上后座,很不放心的又问:"真没问题?"
  吴碧城转向前方,摇摇晃晃的蹬动了自行车。咬牙切齿的行过一段上坡路,自行车渐渐平稳起来,他才有余力作出回答:"你别乱动就没问题。"
  叶雪山嘿嘿笑了两声,就觉秋高气爽,一片清凉。

42、物是人非

  叶雪山在德国公司里买了一架照相机,这时外面已经起了暮色,不适宜再去补拍照片,所以他灵机一动,在照相馆里买了一张北海一带的风景画片,让吴碧城拿去报馆交差。吴碧城把破照相机交给叶雪山,口中说道:"你帮我拿着,镜头坏了没关系,将来可以买个新的换上。我把新照相机赔给报馆,旧的就可以留下来自己用了。"
  眼看叶雪山的确是把照相机抱稳了,他又问道:"你住在哪里?我要工作去了,要到十二点多才能下班。"
  叶雪山脸上笑着,其实身上不大舒服。强忍着没有打出哈欠,他若无其事的笑道:"你在哪家报馆做事?把地址给我,我半夜过去等你出来。"
  吴碧城犹豫了一下,随即掏出纸笔,写了个地址给他。

  吴碧城骑着自行车到了报馆,先是找到主编,交上了新照相机,然后又把照片送去了美术部。拿着一大叠外国报纸坐到办公桌前,他将报上内容浏览一遍,然后摘取有趣的新闻翻译过来。让他自己动脑子写文章,他写不出;让他翻译现成的新闻,却是容易;而且他素来注重辞藻,文笔十分华丽,乍一读上去,竟有一点文采风流的意思。
  这项职业,他也做了好几个月,面前虽还摆着一本英文词典,但是已经不用常翻常看。一鼓作气的完成工作,他抬头一看墙上的大挂钟,发现竟然已经快到了十二点。匆匆把稿子交了上去,他随身也没什么可带的,只将常用的一支钢笔插进胸前口袋里。犹犹豫豫的走出屋子,他忽然有点怕见叶雪山。
  因为他现在穷了,过去一次得到的零花钱,他现在一年也赚不来。如果不能再给对方什么,那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出现的必要。
  他数着步子走,一步一步的往外挪。报馆不是大报馆,正门开在胡同里。不情不愿的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门,他抬起头来,发现叶雪山果然已经站在对面。
  当着身后同事的面,他迟疑着没有开口招呼。而叶雪山见他不住的低头,就径自转身,向胡同外走去了。吴碧城心中一惊,以为他是生了气,连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可是依旧不出声。
  出了胡同就是大街,吴碧城自知和同事是越散越远,便要开口呼唤叶雪山。哪知叶雪山猛然停步,转身对他一笑,随即开口问道:"你怎么不理我了?"
  不等吴碧城回答,他垂头看了自己一眼:"是不是我今天穿的不好,给你丢人了?"
  此言非虚,他今天的确是穿的不好,身上长袍半新不旧没型没款,还被他在床上滚出许多皱褶。而吴碧城先前总是绅士模样,大热的天气也一样穿西装打领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依然保持着整洁利落的形象。
  "你——"吴碧城窘迫的红了脸:"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雪山向他一扬头:"那你是什么意思?不想和我好了?"
  吴碧城一皱眉毛:"你又说歪话!"
  叶雪山迈步绕到他的身后,抬手一拍自行车的后座:"那你和我一起吃顿夜宵去,好不好?"
  吴碧城正要答应,不想自行车忽然强烈的一晃,同时起了"咯吱"一声。回头向后望去,他哭笑不得的说道:"路边不都是小馆子吗?随便挑一家进去就好了,你下来!"
  叶雪山摇头笑道:"要走你走,我不下来!"
  吴碧城无可奈何的"唉"了一声,费力的推起了自行车。而叶雪山稳稳当当的坐在后座上,得意洋洋的很快乐。
  这两年来,他身边的朋友已经换了一批。他并不留恋旧朋友,但吴碧城与众不同,吴碧城很"干净"。
  原来他并不把吴碧城当一回事,现在才知道吴碧城真是好。可惜吴碧城还是先前的吴碧城,但是他已经不再是先前的他了。

  两人在路边的小面馆里吃了两碗面,本来依着叶雪山的意思,是要找家外国馆子吃顿大菜,可是吴碧城别别扭扭的却是不肯。
  吴碧城身上就只剩下了八块钱,可还存着要请客的心思。八块钱当然不够大请客,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推说路远,只要随便吃点就行了。
  叶雪山吃了一大碗面,又把汤也喝了个一干二净。掏出手帕一抹嘴,他对吴碧城问道:"我去你的住处坐坐,行不行?"
  吴碧城点了点头,心里其实是很为难,因为自己住在一处破公寓里面,里外只有两间小屋,屋里真是要什么没什么。

  吴碧城像只小牛似的,运足力气蹬起自行车,带着叶雪山回了家。
  公寓是一片破落院子,里外不知有多少间屋子,房客是三教九流,善恶咸备。吴碧城租了角落处的一间小房,房子隔成两间,外间摆了一套桌椅,里间狭窄,就只能放下一张床。吴碧城打开电灯,脱了西装外衣搭在椅背上,一张脸红扑扑的,烧得厉害:"你看,就是这么个小地方,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叶雪山里外看了一圈,没说什么,却是伸手拿起了吴碧城的西装外衣。将两个空口袋捏了一遍,他放下外衣又要去掏吴碧城的裤兜。吴碧城莫名其妙,眼看他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两枚小钥匙和几张钞票——除了这些,也就没有其它了。
  钞票数额有限,不用数,一眼就能瞧出大概数目。叶雪山没再多说,自己撩起长袍摸出钱夹,打开来抽出一沓五十元面额的钞票,不由分说的就塞进了吴碧城的裤兜里。吴碧城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后退着要躲:"不,不,我有钱,我不要……"
  他真急了,忘了这是自己的家,转过身还想往外逃。不料未等他迈出步去,身上忽然一紧,是叶雪山从后方搂住了他。
  叶雪山一手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摁住了他的裤兜。手很热,呼出的气息扑在他的耳畔,也很热:"乖,听话,别动!"
  吴碧城真就不动了,委委屈屈的轻声说道:"子凌,你干什么啊?我能养活自己,不用你可怜我。"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紊乱:"我也不是和你生分,照相机我赔不起,你给我买了,我就要了;可生活我还是能维持的,你不用这么贴补我。"
  叶雪山听了这话,沉默半晌,末了问道:"碧城,我原来对你说没说过'我爱你'?"
  吴碧城点了点头:"说过好几次。"
  叶雪山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不许他再伸手掏钱:"原来那些都不算了,现在我重新再说一遍——我爱你。"
  吴碧城听到这里,慢慢的转身面对了他。
  "家父说过……"他闷声闷气的开了口:"无论是婚姻还是交友,都要讲究门当户对。同一阶级的人,才有共同的志向和语言。子凌,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叶雪山忽然笑了一声,笑过之后,还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傻子,我又没让你对我以身相许,你怕什么?有人爱你还不好?你愿意我恨你?何况原来我也没少用你的钱,你看,你看——"他向吴碧城展示手上的钻戒:"这是哪个笨蛋买给我的?我一直戴着呢!还有这个——"他扯着链子又拎出了一只怀表,提到吴碧城面前来回的晃:"也是你送给我的,你都忘了?"
  吴碧城呆呆的看着他,一时没了话说。而叶雪山收起怀表,双手握住吴碧城的肩膀:"你放心,我是白给,你就当我是还债好了。哪怕你今天收了我的钱,明天就去成家娶了太太,我也不会说出半个不字。你不让我碰,我就不碰;不让我亲,我就不亲。宝贝儿,哥哥全依着你,好不好?够仗义了吧?"
  吴碧城面红耳赤的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把头低下去了,是羞涩已极的模样。而叶雪山环顾周遭,继续说道:"明天你就把这屋子退了,另找个好点的住处搬过去。北平的行情我知道,一个月花上二三十块,就能住上很不错的公寓了;自己租个独门独院也成——要不然,我带你去找房子?"
  吴碧城本来只是想请他过来坐坐,没想到三言两语的就谈到了找房搬家之事,跨度之大,超乎了他的想象。
  他已经接受了清贫的现实,并且也已经习惯了清贫的生活,况且说是清贫,也只是相对于过去的生活而言。他不想依靠着叶雪山一步登天,因为害怕一脚踩空,摔得更重。
  叶雪山见他垂头不语,就自顾自的把他拉到里间床上坐下。吴碧城仿佛又长高了一点似的,几乎可以与叶雪山比肩,眉目也是清秀开展,是叶雪山眼中的俊俏人物。叶雪山抬手想要摸他,然而袖子太长,遮住了半个手掌。自己把袖子挽了起来,他将热烘烘的手掌贴上了对方的头发:"说说吧,你是怎么跑过来的?"
  吴碧城双手扶着膝盖,低而缓慢的讲述了一切事实——本来是要随着父亲一起逃去海外的,然而消息忽然暴露,想走就走不成了。
  吴廷荪让他快去上海,从上海乘船再去欧洲,找他大姐夫妇。他的确是去了上海,可是刚下火车,就从报纸上得知了父亲的死讯。想到住在庵里的母亲,他转身又回了天津。
  吴老夫人回到家中悬梁自尽。吴公馆被贴了封条,吴廷荪的姨太太们也各自寻了出路——这就是他在到家之后,所看到的景象。
  来往之间,他耗了许多路费,想要再走已不能够。无声无息的跑来北平,他既不能也去寻死,就只好凭着仅有的一点本领,开始谋生。
  叶雪山歪着脑袋看他,看的太认真了,好像要吃了他:"你怎么不找我呢?"
  吴碧城盯着地面,慢吞吞的答道:"我……我也不能让你养我一辈子啊。"
  叶雪山笑了:"真有志气!可你知道我是怎么找你的吗?"
  然后他忽然收敛了笑容:"你个笨蛋,我还以为你也跳海喂了鱼!"
  吴碧城惊慌的看了他一眼,感觉他身上添了凶气。而叶雪山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正了正脸色,站起身来换了温和语气:"碧城,我走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上午我再来,带你找房子去。"
  吴碧城也跟着起了身:"不……"
  没等他说出"用"字,叶雪山已经走出去了。

43、安居乐业

  吴碧城后半夜上床,心里迷迷茫茫的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叶雪山是他初恋的爱人,要说忘,是不可能忘;然而他本来已经决心和往昔岁月一刀两断,自食其力从头做起,如今叶雪山骤然出现,带着热情与钞票,都是他所需要的,这让他还如何稳住心神?
  迷迷糊糊的小睡片刻,再睁眼时天也就亮了。吴碧城想起叶雪山今日还要再来,连忙起身出门要水洗漱。结果他刚打扮完毕,叶雪山就真的到了。

  叶雪山进门之后没有毛手毛脚的乱开玩笑,直接就要带着吴碧城出门找房。吴碧城跟着他出了公寓,发现今日是个阳光明媚的清凉天气,微微吹着一点小风,让人不由得就要神清气爽。两人先在胡同口的小铺子里吃了早饭,然后就招了两辆黄包车,直接开始做起了正事。
  叶雪山的目的性很强,显然比吴碧城更了解北平。看过几处房屋之后,吴碧城扯住了他的衣袖:"子凌,别总是瞧这些大房子了,住了大房子,就得雇仆人老妈子,凭我的薪水,哪里维持得起?"
  叶雪山听闻此言,却是满不在乎:"碧城,有我呢。"
  吴碧城松开了他的衣袖,像要赌气似的,涨红着脸嘀嘀咕咕:"你这是在找小公馆吗?"
  叶雪山知道他要脸面,兴许也是有些信不过自己,所以宁可出力受苦,也不肯跟着自己享福。抬手一拍他的后背,叶雪山笑道:"不识好歹的东西,有点志气全用在我身上了。这么生分,也不怕我寒心?"
  吴碧城说不过他,心里也不是要和他生分,颇为惶恐的抬头望向了他,吴碧城觉得他是误会了,但是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不知应当怎样辩解。

  叶雪山不和吴碧城一般见识,带着他开始去转高级公寓。末了两人定了一处房子,是里外三间明亮屋子,门前有个花红柳绿的小院,过了小院再走一道游廊,就到公寓的正门。房内家具全都齐备,公寓伙计也是伶俐周到。吴碧城先前住那窄小地方,本意是想攒下一点钱做积蓄;如今他自己盘算着每月收入,自认就算没有叶雪山的帮助,大概也能付得起这一份房租,又见屋子实在宽敞舒服,和自己先前的住处不是一个世界,就一口答应下来。
  叶雪山跟着伙计前去办了手续,又自作主张的交了一年的租金。然后就要领着吴碧城回去搬家。吴碧城的脸上先还正正经经,及至走出公寓了,他心里快活,才忍不住小声说道:"这房子,挺合适的。"
  叶雪山看了他一眼,见他美滋滋的,就探头凑到了他的面前:"高兴啦?"
  随即,他在吴碧城后背上又拍了一巴掌:"我越是穷,脾气越好;你倒反过来了,越穷越厉害。原来也没见你给过我脸色看,今天可好,足足抱怨了我一上午。"
  吴碧城很过意不去,抬眼望着他说道:"子凌,你别生气。你上午总带我去看那些好房子,我心里就有点不耐烦。因为……因为凭我的力量,是恢复不了过去的生活了。"
  叶雪山不以为然的"唉"了一声:"话不是那样讲。你看我,我最穷的时候,连房子都押出去了。现在怎么样?"
  吴碧城默然无语的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和叶雪山还不一样。自己不活泼,不爱交际,也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就只会凭着一点有限的学问挣小钱。

  吴碧城没什么行李,除了一床被褥之外,便是几套衣服和一些杂物。叶雪山把被褥叠好捆了起来,吴碧城也把衣服杂物装进皮箱。出门又叫了一辆黄包车,叶雪山抱着被褥坐在车上前往新公寓;吴碧城把皮箱绑上自行车后座,骑车跟在黄包车旁。

  两人一路到了新公寓,房子都是干干净净的,所以把床一铺,就算完活。叶雪山出门让伙计送来一壶开水。等伙计把开水提到房内了,他随手摸出五块钱向外一递:"我表弟还是个小孩子,往后请你多照应着他。"
  伙计一见钞票,眼睛登时就亮了。千恩万谢的双手借了钱,他满口答应着,同时满屋里看了一圈,一个小孩子也没瞧见,唯有吴碧城是个大学男生的模样,伙计自己揣摩着,可能这位就算小孩子了。
  待到伙计退下,房内也就没了外人。吴碧城在那鸽子笼里窝了大半年,如今到了此处,越看越欢喜,脸上总是笑微微的。而叶雪山走到桌前摆出两只茶杯,先用开水把杯子涮了一遍,然后倒出两杯热水,晾在桌上。察觉吴碧城走到自己身边了,他放下水壶一歪脑袋:"来,亲一下。"
  吴碧城犹豫着没动,因为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再去和叶雪山谈情说爱了。
  叶雪山等了片刻,等了个空,就低头笑了,一边笑,一边端起茶杯,喝了口热水。

  为了庆祝乔迁之喜,叶雪山和吴碧城去了趟东安市场,在西餐馆子里吃了一顿大菜。回到公寓之时,已然临近傍晚。两人都是累了,并肩躺在床上歇腿。叶雪山仰面朝天枕着双臂,正在养神,忽然就听吴碧城说道:"子凌,你身上怎么有股子味道?"
  叶雪山睁开眼睛,发现他像只小狗似的,竟是已经伸着鼻子嗅到了自己胸前:"我出汗了。"
  吴碧城一摇头:"不对,不是汗味。是什么呢?"他很认真的继续吸气:"也不是臭,是什么呢?"
  叶雪山心中一动,忽然反应过来——身上的味道,是鸦片烟的味道。
  这个念头随即刺激了他的神经。忍无可忍的打了个哈欠,他运足力气坐了起来,伸腿就要下床:"碧城,我要回饭店一趟。"
  吴碧城愣了一下:"你、你要走?"
  叶雪山弯腰系了鞋带,然后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有点事情要办,夜里我去报馆接你。"
  说完这话,他回头对吴碧城又笑了一下,随即拔腿就走。

  心慌意乱的回到饭店房间,叶雪山关了房门拎出皮箱。箱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的摆着烟膏烟具。
  躺在床上摆开阵势,现在他烧烟的动作已经非常娴熟。急急忙忙的吸了一阵,末了他慢慢呼出一口白烟,垂死似的翻过身去,背对了烟枪。
  昏昏沉沉的闭了眼睛,他没有睡,但是和睡了也差不多,因为都是头脑一片空白,周身的关节也松散了,胳膊腿儿就显得特别的长,软绵绵的甩出多远。
  这个模样当然不能让吴碧城看到,他知道自己是在堕落,做贼心虚。

  午夜时分,他洗了个澡,又换了一身西装,然后出门去接吴碧城回家。今日白天秋高气爽,夜里却是冷了起来。两人哆哆嗦嗦的回到新房子里,吴碧城要来两大壶热水,然后对叶雪山说道:"你留在这里,不要走了。"
  叶雪山没言语,看着他笑。于是他立刻又补充道:"大半夜的,又冷,出门太受罪了。"
  叶雪山笑道:"此地无银三百两。谁问你了?"
  吴碧城无言以对,只好拎起水壶哗哗倒水。两人草草洗漱了一番,然后都是说冷,蹦蹦跳跳的挤上了床。床不算大,两人并排躺下,非得相贴不可。
  双方在黑暗中默然片刻,叶雪山忽然问道:"还冷不冷了?"
  吴碧城答道:"不那么冷了。"
  叶雪山没有睡衣可穿,身上就只是裤衩衬衫。伸手一粒一粒的解开钮扣,他在被窝里窸窸窣窣的脱了衬衫,然后转身面对了吴碧城:"你来抱着我睡,我是热的。"
  吴碧城也知道他体温高,总像是在发低烧。试试探探的翻身伸出手去,他张开双臂搂住了叶雪山。在骤然而来的温暖中打了个寒颤,他失控似的收紧了手臂。
  叶雪山缓缓的吐出一口气:"要勒死我?"
  吴碧城不回答,也不松手。于是叶雪山也抱住了他:"睡吧。明天下午,我就得回天津去了。"
  吴碧城终于出了声音:"那你什么时候还来?"
  叶雪山笑了一下:"我不告诉你,到时好吓你一跳。"

44、家事

  叶雪山赶了下午的火车返回天津,天黑之时就到家了。
  这条路线他走惯了,又是坐在顶舒适的头等车厢里,所以只好比看了两场电影,并不觉得十分疲惫。拎着皮箱进了家门,迎面过来招呼他的是林子森。
  林子森穿着一身整洁裤褂,头脸收拾的都很干净。伸手接过叶雪山的皮箱,他笑了一下:"少爷回来了。"
  叶雪山在林子森的气息中放松了身体,仿佛是在缓缓的陷入泥涂,虽然无法自拔,但也别有一种黑暗的温暖。面无表情的进入客厅坐上沙发,他闭了眼睛向后一靠:"家里没事吧?"
  林子森弯腰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没事,天下太平。少爷累不累?"
  叶雪山枕着沙发靠背摇了摇头:"不累。"
  林子森绕到沙发背后,低头看着他的面孔:"那给少爷弄点吃的?"
  叶雪山继续摇头:"在火车上吃过点心了。"
  林子森俯身下来,盯着他的面孔微笑,同时压低了声音:"既然如此,少爷就上楼休息吧。家里新到了一点土耳其货,非常纯净,我没有动,给少爷留着呢。"
  叶雪山听了这话,仰头直勾勾的看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站了起来,随他上楼去了。

  叶雪山洗了个澡,裹着浴袍走出来时,林子森已经烧好了几个烟泡,正在扶着烟枪等他。
  他上床躺下,也没伸手,直接凑上去连吸了几口。闭着眼睛转过身来,他喷云吐雾的说道:"没尝出好来。"
  林子森也上了床。背对着叶雪山吸了一阵鸦片烟,他忽然一个翻身压住叶雪山,把最后一口烟喂了出去。叶雪山抬起手臂横挡了眼睛,只觉胸前一凉,是浴袍被解了开。醉酒似的傻笑起来,他露出一只眼睛望向林子森,懒洋洋的问道:"你怎么不脱?"
  林子森一手撑床,一手向下解着裤子:"我又不像少爷这么细皮嫩肉,脱了也不好看。"
  叶雪山扬手就是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的抽上了林子森的面颊:"脱!"
  林子森被他打得脑袋一偏,然而面不改色,抬眼看他:"我得罪少爷了?"
  叶雪山暗暗抬腿,一膝盖顶上了他的□:"你是大大的得罪了我!"
  林子森要害受袭,登时疼的一拧眉头。屏住呼吸挨了片刻,他熬过起初的一阵剧痛了,才轻声说出话来:"少爷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叶雪山把脸扭开,挣扎着翻过身去拿起扦子,挑了烟膏送到烟灯上烧。默然无语的又吸了许久,他推开烟枪,麻木不仁的闭了眼睛。
  林子森这时把他的身体扳向自己搂进怀里,抬手轻轻拍他的后背,想要哄他入睡。叶雪山心里还清楚着,把额头抵上对方的胸膛,他想吴碧城现在大概已经进入报馆,开始工作了。

  一夜过去,叶雪山直睡到中午才起了床。他打扮整齐下楼之时,正好林子森从外面回了来。两人相见,林子森笑道:"少爷今天不必去公司了,我刚从那里回来,什么事都没有。"然后他对着叶雪山一拎手里的蛋糕盒子:"少爷现在吃不吃?还热着呢。"
  叶雪山走过去一看盒子花样,知道这是附近西餐馆子的出品,便是伸手接过:"有了这个,谁还吃糖烧饼?哟,真是热的。"
  林子森笑着又道:"少爷去吃吧,吃饱喝足了,上街逛逛也成。"
  叶雪山转身向餐厅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的问道:"你吃了吗?"
  林子森跟着他走进餐厅,要给他沏壶热茶:"我早吃了。"

  叶雪山打开蛋糕盒子,用勺子挖里面的新鲜蛋糕吃,手边摆着热气腾腾的香茶,吃两口喝一口,十分惬意。林子森围着他转了一圈,忽然说道:"少爷该添两件新衣裳了。"
  叶雪山先前也挺讲穿戴,因为想要维持住阔少的体面,以便交际弄钱。现在他是真阔了,无须再披着华服招摇撞骗,所以便不由自主的露了本相。林子森打量着他这一身半旧衣裳,想起叶太太其实也是这样——只要顾老爷子不来,只要她自己不想出门,就能从早到晚一直披着睡袍蓬着头发,要多懒有多懒。
  嚼着蛋糕一点头,叶雪山鼓着面颊,一时腾不出舌头来回答。
  林子森又道:"我下午打电话叫裁缝过来?"
  叶雪山噎着了,一口气上不来,无言的对着他摇了摇勺子。林子森看他表情怪异,不禁弯腰与他对视:"少爷,你怎么了?"
  叶雪山直瞪着他,同时放下手中勺子,对着自己胸口狠狠捶出一拳。喉咙中的蛋糕受了震动,总算让他透过这一口气。若无其事的拿起勺子,他继续往嘴里塞蛋糕:"不急,过两天再说。"
  叶雪山打算过两天再去趟北平,要做衣裳,也带上吴碧城一个。吴碧城脸皮薄,现在落魄了,越发薄上加薄,如果直通通的带他去成衣店,他肯定又要别别扭扭;不如找个借口诳他过去,到时糊里糊涂的量过尺寸,也就罢了。
  这时林子森又闲闲的问道:"孙家嫁女儿,排场很大吧?"
  叶雪山连连点头:"太大了,没看出来,老孙倒是能攀上这么一门好亲家。"
  林子森慢慢的踱到了他的身后,状似无意的来了一句:"亲家是不错,但是听说姑爷不怎么样,成年累月不出门,就守着烟枪过日子,倒是省心,不怕他惹事。"
  叶雪山一口蛋糕送进嘴里,动作瞬间顿了一下。林子森那话没错,姑娘嫁个大烟鬼,当然是很不好。
  大烟鬼,大烟鬼,自己也是个大烟鬼。
  他立刻就饱了,但是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嘴里塞蛋糕,耳听林子森又道:"不过只要家里富贵,有点瘾头也没关系,横竖抽得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热茶,要把蛋糕硬冲进胃里去。没错,他想,大烟鬼就大烟鬼吧,反正自己有钱,抽得起。

  下午叶雪山出门见了金鹤亭,这回两人志同道合了,躺在烟榻上对着吸烟。叶雪山浅尝辄止,然后犹犹豫豫的对金鹤亭没话找话:"鸦片这个东西很奇怪,少量的用,可以止痛治病;大量的用,则是成了毒物。"
  金鹤亭懒洋洋的蜷在床上,满脸都是销魂神情:"毒是真的,舒服也是真的。"
  叶雪山继续沉吟着说道:"但是它有害身体健康……"
  金鹤亭嗤笑一声:"健康?要那么健康做什么?到码头上当苦力去?弟弟,人生在世,能够无忧无虑的抽上两口,也是一种福分啊!"
  叶雪山和他没谈拢,就不说了。不但不说,也不再想了。横竖是戒不掉,多说多想也都无益。况且正如金鹤亭所说——毒是真的,舒服也是真的。
  半夜他回了家,依旧是林子森等待着他。他站在床前宽衣解带,同时有感而发的说道:"这他妈的,你我算是什么关系?"
  林子森从后方抱住了他:"你是少爷,我是伙计。"
  叶雪山侧过了脸:"有你这样的伙计?"
  林子森轻轻在他面颊上吻了一下,然后猛然拦腰抱起了他:"我知道我是不配!"
  俯身把他放到床上,林子森含笑注视着他的眼睛,又用手指一刮他的鼻尖:"少爷真是讨人喜欢。"
  叶雪山也笑了,一边笑一边伸手去解腰带:"子森,上来,大冷的天,我们干点热闹事情。"

  林子森仿佛是真的很爱叶雪山,虽然双方已经无所不为,但是低头向下吻上叶雪山的身体,他的嘴唇火热颤抖,依然是个无比动情的模样。
  叶雪山斜着眼睛望向上方壁灯,也觉得林子森带有一点神秘性。林子森没对他说过甜言蜜语,他和林子森也算不得一对情人。不是情人,倒像玩伴,一起做些见不得人的游戏。
  这时林子森抬起头来,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低头凝视着他的面庞,林子森有点恍惚。叶雪山毕竟是个男人,不可能长成第二个叶太太。他的口鼻似乎和叶太太更相像,遮了眼睛再看,就越发像了。林子森盯着他的嘴唇,心里很想很想叶太太。叶太太如果活着,现在也该见老了;可是老了也没关系,他有很多话要和她说,说一说就好。
  "我爱你。"他终于哑着嗓子开了口。
  叶雪山并不稀罕这三个字,他爱过很多人,很多人也爱过他。他对这三个字是张口就来,不当一回事。眼前一片漆黑,他只觉林子森的气息很热很乱。
  于是他满不在乎的做出了回答:"你干不干?撩上我的兴头了,又压着我不动,你想怎么着?"
  林子森很怅然的笑了:"干,干,马上干。"

  叶雪山认为床上这点事情,无非就是干与被干,各有乐趣,各不相同。不过"被干"是件不好说更不好听的丑事,简直比吸鸦片烟更恶劣,所以关上门来和林子森玩玩也就是了。而且纯粹就只是玩,他总不能对着林子森含情脉脉——他本来对男子就兴趣不大,吴碧城实在是合了他的喜好,他才动了感情;可林子森三十多岁人高马大,脱了衣裳一身刀疤,叶雪山在床上真是懒得瞧他。
  一夜过后,叶雪山下午起床,正好赶上一名大伙计押着烟土回了天津。叶雪山带上林子森,状似无意的去了货栈亲自验货,结果发现大伙计偷烟土偷得过火,已经让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没找大伙计的麻烦,只将大伙计的一位手下叫到面前,然后把林子森扯到身边:"过来过来,你问问他,这些空箱子是怎么回事?谁他妈路上偷着吃了?"
  林子森一开口询问,大伙计也赶过来了,满口都是附和林子森,末了还把替罪羊胖揍了一顿。及至替罪羊骨断筋折的被人用门板抬出去了,叶雪山才对大伙计说道:"往后管好下边的人,再有这事,我唯你是问!"
  大伙计心如明镜,这时连忙满口答应。而叶雪山早就打算明里暗里的将大伙计警告一顿,如今人也打了,话也说了,总算如愿;又想家里有林子森照看着,自己偷几天懒也无所谓,便随便找个借口,又往北平去了。

45、校园奇遇记

  叶雪山到了北平,照例还是在京华饭店开了房间。放好行李之后,他见此刻正是中午时分,便兴致勃勃的前去看望吴碧城,路上经过面食铺子,他还五花八门的买了一大包点心,用细绳十字花的捆着,要一起送给吴碧城。
  然而进了公寓走到房前,房门却是挂了锁头。叶雪山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怀疑吴碧城是出门吃午饭去了,便拎着点心包裹走到游廊之下,坐在栏杆上慢慢的等。
  如此直过了一个多小时,深秋风凉,冻得他瑟瑟发抖。正是难熬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抬头觅声望去,他就见吴碧城和一群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走进公寓大门,全都汗涔涔的红着脸,其中一人还捧着个脏兮兮的篮球。
  叶雪山没言语,单是默默的看着他。吴碧城还没察觉,一边掏钥匙一边和身边众青年告别,及至要在游廊附近拐弯了,他才猛的瞧见了叶雪山。大吃一惊的"哟"了一声,他的脸上登时露出了笑意:"子凌,你怎么来了?"
  叶雪山没有笑,扶着廊柱站起来反问:"我不能来吗?"
  吴碧城以为他是在和自己斗嘴,就依旧是笑,笑的心花怒放,一双眼睛里面跳动了活泼的光。

  叶雪山随着吴碧城进了屋子。吴碧城哗哗的倒水洗脸,叶雪山放下点心,随便坐了:"你做运动去了?"
  吴碧城拧了一把毛巾,用力的擦着耳朵脖子:"公寓后面有个大学校,操场很大,可以随便进。今天他们邀我去打篮球,我就过去玩了小半天。"
  叶雪山上下打量着他,没想到他居然也有了朋友:"他们是谁?"
  吴碧城低头去洗毛巾:"他们就是我和一起回来的那些人啊。他们都比我小,全是从外省过来的,预备明年要考北平的大学。"
  仔细晾好毛巾,他转身走到了叶雪山面前。在经过了起初的欣喜之后,他现在不由自主的又有一点害羞:"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又来了,你说你要吓我一跳,刚才我还真是吓了一跳。"
  叶雪山翻着眼睛看他:"你怕什么?"
  吴碧城这才察觉出了异常。莫名其妙的低头望着叶雪山,他怯生生的出言问道:"你……你生气了?"
  叶雪山一跃而起,用冰凉的双手捧住了吴碧城的面颊:"小混蛋,你在外面玩的开心,我可等你等的快要冻死了!"
  吴碧城冷得一缩脖子,随即抬手也去捂了叶雪山的脸蛋。两人如此对视片刻,叶雪山手上用力,将吴碧城挤成一张滑稽的鬼脸。吴碧城立刻做出还击,双手拇指给他推了个猪鼻子出来。这回两人互相再看,"扑哧"一声全笑了。
  叶雪山先松了手:"碧城,以后少和那些野小子玩。原来也没见你打过篮球,现在怎么还添了爱好?"
  吴碧城不大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我……"
  说出这个字后,他忽然看着胸前口袋愣了一下:"我的钢笔呢?"
  不等叶雪山回答,他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大睁着眼睛望向叶雪山:"我的钢笔不见了!"

  吴碧城身上总带着一支钢笔,一来是有实际的作用,二来钢笔是父亲买给他的,意义重大。他急得满屋子里翻了一遍,末了却是一无所获。还是叶雪山想了起来:"不会是打篮球时弄丢了吧?"
  这话真是提醒了吴碧城,转身就要往外跑。叶雪山见状,连忙跟了上去:"傻子,你连门都不锁了?"

  吴碧城锁了房门,带着叶雪山出了公寓大门,绕着圈子走过两条小街,很快就到了后方的大学校。这大学校的校门是大敞四开,门口空空荡荡,也不见校工的影子。吴碧城轻车熟路的跑去操场,开始弯下腰满地寻找。叶雪山追了过来,就见操场旁边矗立着一座小红楼,玻璃窗内人影整齐,却是学生们正在上下午课。一扇玻璃窗忽然"哗啦"一声开了,一本小说被人从里面扔了出来,随即一名青年垂头走到窗前站住,显然是在受罚。
  叶雪山见此情景,很觉有趣,同时一边找笔一边安慰吴碧城:"别急别急,没就没了,一支钢笔而已。"
  吴碧城从篮球架子下面开始向前细看,每寸地面都不肯忽略:"不是的,那是父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叶雪山看他神情惶惑,不禁很是不以为然:"我娘也给我留了几样首饰,我全当了,也没觉怎样。人是人,东西是东西。"
  吴碧城不理他,一味的只是找。叶雪山闭了嘴,忽然听见大开的玻璃窗中传出声音,叽里咕噜的不知是哪国话,不过中气很足,仿佛随时预备着咆哮。叶雪山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可要说是谁,又想不起。迈步追上吴碧城,他开口问道:"你听,里面说的是什么话?"
  吴碧城摇了摇头:"听不出,有点像德国话。可要真是德语的话,那说的也太糟糕了。"
  然后他蹙着眉毛直起腰来,茫茫然的转向叶雪山:"子凌,找不到啊,难道不是丢在这里?"
  叶雪山刚要说话,不料玻璃窗内的疑似德语忽然转成了中国话,语气是相当的傲慢:"诸君,方才我所讲的,就是法西斯之含义了!诸君只要肯听,自然都会理解;不过陈君与众不同——"
  这一句话要完不完的说出来,让叶雪山当场怔了一下,随即猛然扭头望向窗内。偏巧教室里的先生走到窗前,正要教训不老实的学生。双方目光骤然相遇,叶雪山脸上瞬间褪了血色。
  他看到了顾雄飞!
  顾雄飞是衬衫长裤的打扮,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花格子绒线衣,鼻梁上还架了一副金丝眼镜。一手插进裤兜里,一手攥着一根钢尺,他显然是要预备着打人。当然,打的是窗前那名倒霉学生,和叶雪山没有分毫相关;但叶雪山眼睁睁的看着他,心脏竟然吓得一缩,仿佛那根钢尺是要抽向自己一般。
  下一秒,叶雪山定住心神,遥遥的对着顾雄飞点头一笑,然后转身拉起吴碧城就走。吴碧城不明就里,还在惦念着钢笔:"子凌,你急什么?我再找找……"
  叶雪山不理会,然而刚刚走出两步,就听后面起了炸雷:"叶子凌!你给我站住!"
  此言一出,叶雪山和吴碧城一起回头望去,就见顾雄飞推开窗前学生,竟是抬腿蹬上窗台,弯腰跳了出来。握着钢尺向前一指叶雪山,他大步流星的一边走一边摘下眼镜:"谁让你走了?"
  叶雪山看了他这跋扈模样,气得脸都白了。干巴巴的咽了一口唾沫,他勉强自己不动声色,甚至还对着走到面前的顾雄飞笑了一下:"我走我的路,还要别人发许可吗?"
  顾雄飞不恨他耍小脾气,就恨他不阴不阳的摆出一张虚伪面孔。瞪着叶雪山咬了咬牙,他忽然感觉自己还是太冲动了——一旦冲动,就要被动。
  叶雪山并不过问别后情形,只是对他又一点头,然后拉着吴碧城继续向前走去。吴碧城有些发懵,也觉得顾雄飞来势汹汹怪吓人,所以不敢再提钢笔,低头乖乖的跟上了叶雪山。
  顾雄飞没有追逐打骂。在日本隐居了大半年,他总算有了长进,起码是把性情憋得柔和了一些,不像先前那样霹雳火爆。
  段巡阅使并没有一败涂地,因为醒悟得早,所以保住了有限的一点力量与权势。在华北一带恢复太平之后,他随着段家少爷悄悄回了国。现在他没有实权了,虚职倒还担了几个,全是只拿薪水不干活的职务,唯有在大学校里教授军事学,算是一项实际的工作。回首往昔,他并无牢骚,因为的确是一直活得太顺遂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他愿意韬光养晦的磨一磨性子。他还年轻,将来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慢慢等,不能急。
  对于叶雪山,也是一样,慢慢等,不能急。这个混账东西没钱的时候是只绵羊,有了钱就变成烈马,越打越要尥蹶子。
  顾雄飞背着双手握住铁尺,面无表情的向前望去。叶雪山的背影很是仓皇,一路走得乱七八糟,扯得吴碧城踉踉跄跄。
  "他怕我。"顾雄飞得意的想:"他还是怕我。"
  然后他转身走向教室,伶伶俐俐的穿过窗户跳了回去,却是发现屋子里面少了个人。原来站在窗前的陈同学见这位先生凶神恶煞,竟连过路的人都不放过,不禁吓得肝胆俱裂,趁着他没回来,索性抱着书包出门逃了。

46、两种爱

  顾雄飞不出现,叶雪山对他是不爱也不恨,尽管去年冬天曾被他两记耳光扇成猪头,但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他其实也不是太在乎。
  然而顾雄飞一出现,叶雪山就新仇旧恨全涌上来了。他就看不得顾雄飞摆出老太爷的架势对自己吆五喝六——都是兄弟,都是一个爹养出来的,谁比谁更高贵?上一辈的人都死绝了,顾雄飞和他根本就已经成了两家;分家产的时候没想到他,耍威风的时候就找上他了?
  叶雪山快步走出学校大门,心里越想越气,恨不能掉头回去,和顾雄飞打上一架——当然,只是想想而已,因为他实在是打不过顾雄飞。

  吴碧城看他神色不善,气哼哼的一味疾行,就心惊胆战的没敢言语。直到走出老远了,他才听叶雪山开口说道:"钢笔而已,没就没了,我这就去给你再买一支新的。"
  吴碧城唯唯诺诺的答应了,又去握了握叶雪山的手:"子凌,你还在生气吗?"
  叶雪山扭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很勉强的笑了:"没事,他是他,我是我,我犯不上为了他生气。本来下午想带你出去逛一逛的,你非闹着要来找钢笔;好在现在也不算晚,趁着天亮,你跟我走。"
  吴碧城听他说话有条有理,语气也算温和,心里就立刻轻松了许多:"你要去哪里?"
  叶雪山转向前方:"你跟着我就是了。"

  叶雪山先去洋行,为吴碧城买下一支钢笔;然后出门沿着大街向前走,又拐进了印度公司,去看外国衣料。叶雪山自己看上一样,就转身询问吴碧城的意见;吴碧城也觉得他该添几件新衣裳了,所以这时便很认真的做参谋,挑挑拣拣的帮他定下许多颜色。
  定下了颜色材料,叶雪山让伙计按照自己的身量,剪出双份的尺寸。吴碧城有所知觉,但是叶雪山不说,他又不好主动去问。犹犹豫豫的带着衣料去了成衣店,这回真相大白,叶雪山果然把他推上前去,要他去量身材尺寸。
  他立刻困窘的红了脸,钉子似的站在原地不肯动:"我有衣服可穿,不用添新的。"
  叶雪山对着他一耸肩膀:"料子都买足了,你又不做,不是诚心浪费吗?再说我这也是一片好心,你也好意思让我碰壁?"
  吴碧城还是不动——上次见面换好房子,这次见面做新衣裳,越细想越不像话。而叶雪山看他木头木脑的犯起了倔,自己又不好在成衣店里当众哄他,只得转向裁缝说道:"算了,你先来给我量吧。你看看,我们两个的身量能差多少?"
  裁缝的目光最是敏锐,又怕跑了这两个主顾,所以略一打量,便是笑道:"两位先生的身材,几乎就是一模一样。要说想做两个人的衣服,量一个人的尺寸也就行了。"
  叶雪山不置可否的张开双臂,由着裁缝拿皮尺上下测量。及至一个转身面对了吴碧城,他忽然瞬间伸舌头做了个鬼脸。吴碧城吓了一跳,定睛再看,却发现他已经恢复了正经表情,若无其事的撩起长袍让裁缝量他腰腿。
  吴碧城还没来得及笑,就被他感动了。局促不安的垂下头去,他忽然想狠狠的抱一抱叶雪山。叶雪山方才那个鬼脸来的突兀,仿佛是被什么神鬼骤然上了身,有一种诡异的可爱。

  叶雪山额外给了裁缝三十块钱,让他连夜赶制,尽快的把衣裳做起来。然后带着吴碧城出了成衣店,他在淡淡的暮色中打了个寒颤,开始觉得身上隐隐发冷。
  斜着眼睛瞟向身边的吴碧城,他毫无预兆的忽然说道:"碧城,晚上我不陪你了。我……有点事要回饭店。夜里我去……"
  吴碧城没等他说完,就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卸下一枚送到他的手里,吴碧城说道:"大冷的天,你也别去报馆等我。你要是忙完了,就直接去公寓吧,进门之后可以让伙计给你烧上炉子。"
  叶雪山接过钥匙,然后不再多说,抬手叫来一辆黄包车,一步迈上去坐下,慌里慌张的就走了。

  吴碧城自去忙碌,直到午夜才回了家。进门之后灯光明亮、暖风拂面,他心中一喜,知道叶雪山是早来了。
  走进里间卧室一瞧,他发现叶雪山已经睡在了被窝里,悄无声息的退出去洗漱宽衣,他极力不弄出噪音惊动对方。末了蹑手蹑脚的走回卧室,他关了电灯,轻轻上床。
  叶雪山睡得很熟,身体温暖绵软,直条条的躺在床里一动不动。吴碧城仰卧在一旁,先也想正正经经的入睡,可是忙碌了半夜,又是刚从外面回来,精神振奋,哪里睡得着?小心翼翼的翻身面对了叶雪山,他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在对方身上摸了一下。
  叶雪山的呼吸听起来匀称深长,可见他真是睡得太沉了。吴碧城大了胆子,欠身又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手掌也开始贴着皮肤抚摸向上。想起叶雪山曾对自己做过的那些狎昵事情,他脸上发烧,心里却是隐隐起了骚动。当初他是少不更事,糊里糊涂的做就做了,如今过了一年,他心智成长了许多,再回首往昔,就仿佛品尝出了不同的滋味。收回手来伸向□,他握住自己那根东西,就觉此物硬邦邦的快要成精,仿佛会带着自己扑向叶雪山。真扑上去又会怎样?他想象不出,只觉得自己滚烫的快要爆炸。
  难耐的转身背对了叶雪山,他不敢妄动。把口鼻向下藏进被子里,他呼哧呼哧的喘了几口粗气,感觉自己像一匹烦躁的小马,简直有些躺不住。有些快活,单凭想象是想象不出的,而且越想越是迷茫饥渴;吴碧城缩成一团浮想联翩,末了就感觉自己实在是太不正经了。子凌都乖乖睡觉了,自己却是骚动起来——太不对了。
  吴碧城十分自责,自责了半个多小时后,他渐渐过了劲,这才迷迷糊糊的有了睡意。

  吴碧城一夜睡得颠颠倒倒,再醒来时,就是上午九点来钟了。耳朵听到房内响动,他睁开眼睛一瞧,发现叶雪山正站在地上穿衣裳。双方四目相对,叶雪山笑道:"昨夜本想等你来着,可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你躺你的,我回趟饭店,过一会儿还来。"
  吴碧城揉着眼睛问道:"你怎么总回饭店?是要洗澡,还是见朋友?"
  叶雪山走到外间拧了一把毛巾,满脸乱擦了一通:"我……我有点事情要做,说了你也不懂。"
  说完这话,他转身推门就走。深秋时节,天气时常会寒如冬日。他没了鸦片烟的支撑,本来就有些害冷,如今被风一吹,更是瑟瑟发抖。抱着肩膀走出公寓大门,他暗暗后悔自己睡得太久,若是平日在家,这时正该躺在被窝里,林子森也正会把烟枪送到他的枕边。他闭着眼睛呼噜呼噜的吸烟,林子森就坐在一旁,慢条斯理的为他掖掖被角,拍拍后背,仿佛他还是个很小的孩子。
  叶雪山想起家中情形,越发感觉此刻难熬。一路小跑的出了大门,他正在焦躁不安的等待黄包车,不想一辆黑色汽车缓缓驶来停下,车窗一开,顾雄飞的脑袋探了出来。
  两人骤然相视,都是大大的一愣。随即叶雪山像梦里见了鬼一样,一言不发,也不等车了,转身就往街口走去。

  顾雄飞并不是来找叶雪山的,他没想到叶雪山会在这里。
  教室里的学生们告诉他吴碧城是附近公寓里面的外地学生,时常和同伴过来打篮球,他便依言寻找了过来,想要通过吴碧城顺藤摸瓜,找到叶雪山。此刻脑筋转了一圈,他骤然明白过来——混蛋弟弟和姓吴的小子已然住在一起了!
  当着满大街的人,他没出声,也没追赶。说老实话,他也不知道叶雪山值不值得自己如此用心,应该是不值得的,只是自己不甘心。为什么不甘心?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并不需要亲人,叶雪山也不配做他的亲人,可他总觉得自己和叶雪山之间还有关系。记得叶雪山当初对他也是很亲热的,见面就是笑,就是大哥长大哥短,他沉着一张脸爱答不理,其实心里挺得意,挺高兴。

  顾雄飞饶有耐性的,把吴碧城等了出来。
  吴碧城有点怕他,如今就像只落网小鸟似的,被他一把抓到了车上。经过三言两语的交谈,吴碧城晕头转向的说了实话:"他好像是住在京华饭店。"
  顾雄飞听了这话,得知原来这两位还是一对偶尔团聚的露水鸳鸯,心里这才舒服了些许。皱着眉头将吴碧城审视一番,他没动脑子,随口来了一句:"看你也是人模人样的,怎么不知道上进?你爹没了,你就靠这个混日子吃饭?"
  吴碧城怔了一下,没听明白:"靠、靠什么?"
  顾雄飞嗤之以鼻:"我刚才眼看着叶子凌从这里走出去的,你还对我装什么傻?"
  吴碧城登时反应过来了,一张脸猛然涨成通红,差点羞的哭了出来:"不是的,不是的,我没靠着他吃饭,我——"
  他不知应该如何辩解下去,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气愤,索性推开车门跳下就跑。顾雄飞莫名其妙,心中暗想:"什么东西,做都做了,还不让说?"
  然后他对着前方汽车夫一挥手:"开京华饭店!"

47、谈不拢

  顾雄飞先前常在京华饭店请客,所以对于此地并不陌生。饭店里的茶房伙计也都认识他,见面之后笑呵呵的向他连鞠躬带问候。几张钞票递出去,他轻而易举的知道了叶雪山的房间号码。

  叶雪山躺在床上,一小口一小口的吸着鸦片烟。紧绷的身体渐渐变得温暖松弛,飘飘然的宛如浮在水中。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的旧伤疤,他随即继续扶住了烟枪。阴冷的天气里,伤疤总会隐隐的痒痛,不过吸足了鸦片烟后,身体上的一切痛苦就都会消失了。
  正是惬意之时,忽然有人在外敲响了房门。叶雪山以为是茶房来了,所以并没有动,懒洋洋的提高声音问道:"什么事?"
  一门之隔的距离外,传来了顾雄飞的回答:"我,开门!"
  叶雪山脸色一变,登时坐了起来。伸腿下床穿上了鞋,他手忙脚乱的开始收拾烟具,然而越是着急越是出错,盛放烟具的皮箱一时竟不知是放在了哪里。气急败坏的把双手插进凌乱短发里,他忽然想要发疯,背对着房门大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外面的顾雄飞虽然等待良久,但是并没有暴跳如雷:"有话和你说,开门!"
  叶雪山想要把他撵走,但是如果顾雄飞执意不走,那双方隔着一层门板吵将起来,结果更要丢人现眼。皮箱依旧是不知所踪,他忽然强硬了态度,暗想:"你管得着我么?"
  思及至此,他转身走去打开门锁,因为实在是不愿和顾雄飞多谈,所以只把房门拉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只眼睛看人:"有话就说!"
  顾雄飞没理他,一挺身就强行挤进去了。

  顾雄飞甫一进门,就觉房内气味不对,抬头向前一望,他骤然看到了床上的烟具。
  扭头望向叶雪山,他依然按捺着脾气,单是抬手向床一指:"怎么回事,添嗜好了?"
  叶雪山没说话,径自走到床前熄了烟灯,顺便从床底下找到了翻着盖的皮箱。蹲下来将烟具放进皮箱装好,他把一切全收拾利落了,这才迈步走到窗前的椅子前坐了下来。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他终于抬眼望向了顾雄飞,表情和语气都非常淡:"你要说什么?说吧,兄弟听着呢。"
  顾雄飞从皮箱上面收回目光,心里震惊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表面反倒是异常的镇定。叶雪山贪玩一点,挥霍一点,都没关系;可鸦片是个毁人的东西,沾上了就不能轻易甩脱。叶雪山才多大年纪,就要守着烟枪过日子了?
  一步一步走到叶雪山面前,顾雄飞在他面前弯下了腰,咬牙切齿的强忍着不骂人:"你还想不想学好了?"
  叶雪山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然后抬眼正视了顾雄飞:"多谢大哥关心。"
  顾雄飞最看不得他这虚情假意的模样。抬手一把抓住他的领口,顾雄飞把他拎了起来:"你少跟我来这一套!"
  叶雪山垂下眼帘扫视了顾雄飞的双手,脸上浮现出了酸溜溜冷冰冰的笑意:"你这是要打我,还是要睡我?"
  顾雄飞当即扭头呼出一口粗气,气得心都要蹦出来了。再次转向叶雪山,他压低声音怒道:"你知不知道大烟鬼都是什么下场?你还能不能够分清好歹?"
  叶雪山一点头:"大哥,大烟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我抽得起,我愿意,你管得着吗?"说到这里,他抬手一点顾雄飞的胸膛:"你是你,我是我。你记住了,别说我现在抽得起,就算我将来败在这上面了,我抽不起了,我也不会连累到你府上。"
  然后他又向着门口一伸手,对着顾雄飞一挑眉毛:"你看不上我,没关系,尽管请出。原来兄弟不懂事,总高攀着你做大哥,还得劳烦你破口大骂。如今兄弟懂事了,绝对不会再去扰你清福。你尽可以放心,兄弟现在也知道要脸了。"
  顾雄飞听了这一席话,气愤之余,几乎有些难过:"什么屁话!你无非是自己有了两个钱,又看我下了台,就开始耀武扬威了!"
  叶雪山一笑:"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即便我日后又穷了,大哥也又东山再起了,我也不会再变主意。哪怕你将来当了大总统,哪怕我成了叫花子,我一样绕开你的门走,明白了没有?"
  顾雄飞听到这里,终于是忍无可忍,由着性子将叶雪山猛然推了出去。叶雪山猝不及防的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后脑勺正是撞到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大响。糊里糊涂的歪倒下去,叶雪山没觉出很疼来,可是眼前黑蒙蒙的闪了金星。依稀看到顾雄飞仿佛是步步逼近了,他下意识的抱住了头,一声不吭的预备挨打。
  然而并没有拳脚落下来,只有一只滚热的巴掌捂上了他的后脑勺。他不为所动的低着头,因为已然决心再不与顾雄飞讲感情,所以倒是平静。
  视野渐渐恢复了明亮清晰,他翻着眼睛向上望去,正与顾雄飞对视。翘着嘴角冷笑一声,他开口说道:"爹把我从小养到大,都没对我动过手;你不过是个哥哥,这一年却是把我打了个够。"
  顾雄飞定定的注视着他:"只要你能把鸦片戒掉,我就再也不会打你。"
  叶雪山一歪脑袋,斜着眼睛望向地面:"真是位好哥哥,居然能够仁慈到不打我,兄弟很是感动啊!"
  随即他抬手推开顾雄飞的手臂,想要站起身来;可是头脑受到重击,此刻还昏沉着。扶着墙壁站到一半,他双腿一软又跪了回去,猝不及防之下,他直接扑进了顾雄飞的怀里。顾雄飞正是怒不可遏,如今骤然抱住了他,不禁先是一愣,随即心里就起了一股子邪火,心想这个东西天生就是坯子不好,图他上进是根本不可能,拿他当成弟弟来看也是抬举。既然他是给脸不要脸,自己还在这里苦口婆心的着什么急?
  把叶雪山胡乱向旁一搡,顾雄飞挺身而起,就想要走;可是几步迈到门口,他一颗心高高悬着,竟然又是割舍不下。一咬牙一转身,他几大步又回到了叶雪山面前,弯腰把人向外拖去。叶雪山不明就里,登时慌了,又不好叫,撕撕扯扯的不肯随他。可顾雄飞是何等力量,哪里是他能够反抗的?眼看对方揪着自己的长袍前襟不松手,他慌忙出手抓住了床腿:"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顾雄飞横眉怒目的答道:"我干什么?我带你回家!我把你绑个七天七夜,我看你还当不当大烟鬼!"
  此言一出,叶雪山登时吓白了脸。戒烟的苦楚,他是经受过的;他不能再受一遍,再受一遍他就要死了。垂死挣扎的用双手抱住一条床腿,他既不出声,更不肯走。顾雄飞费了好大的力气,居然没能把他从床腿上分离下来。抬起袖子擦了把汗,他低头瞧着地上的叶雪山,忽然又气又笑。一脚踢上他的屁股,顾雄飞点头说道:"好,好,真要脸,真有志气。"
  说完这话,顾雄飞蹲下来掀起他的长袍下摆,开始去解他的腰带。叶雪山猛然回头望向了他,而他迎着目光问道:"松不松手?不松手就扒你裤子。"
  叶雪山没有松手,但是向后一脚蹬上了顾雄飞的小腿。顾雄飞满不在乎的没有躲,手上则是加紧了动作。叶雪山万没想到他会使用这种下流招数,心中恐慌之余,几乎失望——他素来觉得顾雄飞只是光明正大的讨厌。
  顾雄飞双手抓住他的裤腰,像剥一棵葱一样向下一脱,光溜溜的屁股大腿就全露出来了:"还不松手?"
  叶雪山一言不发的紧紧夹了双腿,心里恨他戏弄自己,又恨又疼的,可是无话可说。
  顾雄飞到了这个时候,反倒不急了。好整以暇的打量着叶雪山,他忽然扬手抽上对方的屁股蛋,打一巴掌问一句:"松不松手?"
  话是问了十几遍,巴掌结结实实的也招呼下了十几次。叶雪山仗着屁股肉厚,从来不怕打屁股,但是这回遇上了厉害巴掌,肉再厚也是肉,他便疼的快要叫出声来。而顾雄飞打过一通,眼看手下的白屁股已经红彤彤的遍布掌痕,就有些不忍心再抽下去。
  这个时候,叶雪山低声开了口,声音有些颤抖:"你让我戒烟,是好意,我知道,但我不想戒,你不能逼我。"
  顾雄飞认为他说的不对,但是无从反驳,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长兄如父,你必须听我的话!"
  叶雪山把脸贴上冰凉的床腿:"你没资格。"
  此言一出,很微妙的刺激到了顾雄飞。薅住叶雪山的短头发,他迫使对方仰起了头:"我没资格?"
  叶雪山闭上眼睛喘了口气,然后说道:"对,你没资格,别缠着我!"
  顾雄飞皱眉凝视着他——他印象中的叶雪山是个厚脸皮而又好脾气的病孩子,怎么一年不见,叶雪山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随即他感到了羞愤。猛然放手站起身来,他这回再无留恋,大踏步的开门就走了。
  他刚一走,叶雪山立刻就爬了起来。龇牙咧嘴的提上裤子,他感觉又晦气又庆幸——被顾雄飞打了顿屁股,很倒霉;但也只是被打了顿屁股,还算幸运。

  顾雄飞大步流星的走到楼下,在出门上车之前,他又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还是舍不得叶雪山,还是想回头上楼再见对方。谈不拢也没关系,只要能谈就行。叶雪山还是年纪小,糊涂崽子,倔驴似的,懂得什么?
  他差一点就要向后转了,可是就在此时,里面的汽车夫伸手为他打开了车门。他怔了一下,随即习惯成自然的弯腰坐上车去。恋恋不舍的关了车门,他很不情愿的说道:"回家。"

48、暗火

  叶雪山站在房内,屁股疼,脑袋也疼。双手叉腰的发了会儿呆,他忽然打了个冷战,心中暗想:"他不会再来吧?"
  思及至此,他连忙收拾好了行装。拎着皮箱出了门,他一边退了房间,一边把茶房骂了一顿,因为茶房透露了他的房间号码。换了一家旅馆安顿下来,他无所事事,便又跑去找了吴碧城。
  吴碧城正在担心他,如今见他来了,开口就问:"令兄找到你了吗?"
  叶雪山一愣:"你怎么知道他去找了我?"
  吴碧城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又问:"他有没有为难你?"
  叶雪山踌躇一下,随即答道:"我们吵了一架,他……他打了我的……我的头。"
  然后他让吴碧城去摸自己后脑勺的青包,吴碧城摸到了,不禁十分心痛:"令兄可真是够凶恶的,怎么说打就打?好好讲理不成吗?"
  叶雪山的屁股是火烧火燎的疼,这时就有些坐立不安,说起话来也是心不在焉:"他么……就是那个样子,我也……不和他一般见识。"

  叶雪山站在桌边,吃了几块昨天买来的点心,又喝了一杯热茶。吴碧城自觉警报解除,心中轻松了许多。围着桌子走了一圈,他越看叶雪山越觉得欢喜,最后忍不住大着胆子凑了上去,从后方用力的搂了他一下,正是结结实实的贴上他的屁股。叶雪山含着满口点心,登时疼的翻了个白眼,不过也没出声,因为没法解释。眼含泪光的喝了一口热茶,他背对着吴碧城问道:"你没有假期吗?"
  吴碧城还搂着他:"报纸每天都要发行,我也每天都要上班。小报馆,没有富余的人手,都是难得放假。"
  叶雪山的屁股还贴着吴碧城的身体,也不知怎的会那么疼,仿佛掉了一层皮。抬眼望向前方,他吸了吸鼻子:"换个工作吧,昼夜颠倒,对身体也没有好处。"
  吴碧城收紧了手臂,低声嘀咕:"说得容易,就好像我可以心想事成似的。"
  叶雪山想向前躲,可是大腿已经抵上桌边,躲无可躲:"要不然,你和我回天津吧,我正缺个账房先生,可以雇你给我管账。"
  吴碧城摇了摇头:"我不。"
  叶雪山清了清喉咙,忍无可忍的转过身去,想要不着痕迹的推开吴碧城。然而吴碧城此刻是特别的想和他亲近一番,眼看他面对自己了,吴碧城鼓起勇气向他一扑。叶雪山一屁股坐在桌沿上。猛然张开双臂抱住吴碧城,他痛苦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颤抖着呼出三个字:"我爱你。"
  吴碧城没想到他会忽然如此动情,心里便是一片春暖花开。

  叶雪山从此又和吴碧城厮混在一起,早晚必会找出借口返回旅馆,吴碧城没有多想,还以为他今非昔比,事务繁忙。而与此同时,顾雄飞又去了一趟京华饭店,自然是扑了个空。
  顾雄飞很生气,同时也承认自己是拿叶雪山没了办法。
  对于叶雪山,他是既看不起,又放不下。他一直只当对方是个小玩意儿,可是没想到小玩意儿并不肯由着他随便玩。叼着烟卷仰靠在沙发上,他把两条长腿架上茶几,一颗心像是被人咬去了一口,怎么着都是不对劲,怎么着都是不舒服。
  末了顾雄飞得出结论——叶雪山之所以敢和自己公然作对,全是那几个造孽钱给他壮了胆!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坯子,手里再有了钱,做的再是烟土买卖,那还有好?

  顾雄飞自认为是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心中就愤愤然的,认为叶雪山卑鄙、浅薄、狗眼看人低、翻脸不认人。放下双脚欠身向前,他伸手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熄烟头,仿佛是摁在了叶雪山的身上,同时感觉自己也很蠢,是满腔热血洒了阴沟。

  顾雄飞满心装着一个叶雪山,叶雪山则是已经把他抛去了脑后。
  他和吴碧城去成衣店取了新衣回来。两人焕然一新的穿戴了,都是年轻,都是俊秀。你扑我我扑你的嬉闹着,压低声音嘻嘻哈哈,全幼稚成了小孩子。
  吴碧城有了盼头,每晚坐在报馆里笔走龙蛇,翻译好稿子后急急的交上去,就为了可以早点回家去见叶雪山。叶雪山不再早睡了,趴在被窝里翻着杂志小说等他。他回来了,却不安稳。熄灭电灯之后,他抱着肩膀向外跑到窗前,仰着脸向窗外天上望。
  叶雪山一掀被子下了床,趿拉着鞋跟了出来:"干什么呢?"
  吴碧城回头对他笑道:"今晚的月色特别好,我在外面路上就发现了,可是赶着回来,没时间看。"
  叶雪山凑了过去,顺着他的指点向远眺望:"碧城,你还挺浪漫,这么冷的天气,还有心思看月亮。"
  吴碧城微笑着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缓缓的说道:"我也不是总有心思看月亮。"
  叶雪山抬手揽住了他的肩膀,而他继续悠然说道:"心里有感情的时候,就忍不住想月亮上面有嫦娥,有玉兔;心里没有感情的时候,又想月亮不过是个荒凉的星球。其实月亮挂在天空,总是一个样儿,全是人类给它分了美丑。"
  叶雪山扭头望向了他,一本正经的说道:"你这话很有道理。我现在看你就特别可爱。"
  吴碧城侧过脸面对了他,无可奈何的一皱眉头:"子凌,我在正经说话呢,你不要闹。"
  叶雪山笑了:"没闹,我说的也是真话。"
  吴碧城听了这话,倒像是受了什么触动一样,眼神定定的看他;而他微笑着显出两个梨涡,半边面孔被月光照亮,另半边面孔陷入黑暗,仿佛戴了一张面具,唯有眼神是活的,像一潭清澈的水,在夜里微微的荡漾。
  然后宛如心有灵犀一般,吴碧城轻轻探过头去,接受了叶雪山的亲吻——其实,他也一直是有所渴望,只是不好意思,害羞。叶雪山伸手扳过了他的肩膀,他就顺势拥抱了叶雪山。一切都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两人的身体隔着薄薄睡衣贴在一起,叶雪山忽然起了异样感觉,不是单纯的情动,是身心一起有了反应。陌生的感觉甚至压过了欲望,让他只想和吴碧城这样亲吻下去——安安静静的,斯斯文文的。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分了开。吴碧城很羞涩的低头呢喃:"窗前好冷。"
  叶雪山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回床上去,被窝里暖和。"
  吴碧城随他回了卧室。叶雪山先让吴碧城上了床,然后自己站在床边,轻手利脚的脱了睡衣。赤条条的挤到吴碧城身边躺下,他低声笑道:"你抱着我,我身上很热。"
  吴碧城果然抱了他,是小孩子抱大布娃娃的抱法,紧紧把他搂了个满怀。低头把鼻尖凑上叶雪山的耳根颈窝,他忽然忍无可忍的说道:"子凌,我想——"
  叶雪山问道:"什么?"
  吴碧城摇了摇头,感觉有些话实在是说不出口:"没……没什么。"
  双方沉默下来,不过片刻的工夫,吴碧城又开了口:"子凌,我想——"
  欲言又止的咽了口唾沫,他又羞又急,简直快要哭了出来:"你别生气。"
  叶雪山先以为他是要求欢,可是听了这后半句,却又不是个示好的意思,就莫名其妙:"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说,我不生气。"
  吴碧城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脸说。一翻身背对了叶雪山,他赌气似的弓着腰低着头,极力的要往被窝里躲。叶雪山看了他这个反应,很觉滑稽,故意逗着问道:"喂,你不要我啦?"
  抬手推了推吴碧城的肩膀,他继续笑道:"□刚脱干净,皮光肉滑热气腾腾,你不来一口尝尝?"
  吴碧城不理他,心中正在疯狂的措辞,怎么说都不合适,怎么说都太粗俗。他周身血管里像起了火,简直燥热的快要爆炸了!

49、反攻之役

  叶雪山伸手扳了吴碧城的肩膀,亲亲热热的满口玩笑,声音很低沉很温柔,是在哄他逗他。吴碧城是什么反应,他看不到,反正他自己是挺快乐。自得其乐的闹了许久,他终于自食其果了。
  他被翻身猛扑过来的吴碧城压在了身下。下意识的扬起双手做了个投降姿态,他□的皮肤感受到了对方的热量。吴碧城像只青涩的小猛兽,呼哧呼哧的对他喘粗气,气息扑在他的脸上,几乎带着力度。
  吴碧城决定终止措辞,因为穷其所知,也找不到一个干净的词语来称呼此事。肮脏的倒是知道一大堆,全是原来在叶雪山嘴里听过的。单是听着都很有刺激性,仿佛能够污了他的耳朵。难耐的搂紧了叶雪山,他在黑暗中红破了一张脸,带着哭腔破罐子破摔:"让我做一次吧!"
  他羞的没脸见人了,低头畏缩着要藏进叶雪山的颈窝:"我还没有做过……让我也做一次吧!"
  说完这话,他流了眼泪,感觉自己是龌龊的无可救药了。他委委屈屈的悲伤着,因为话说出去就是覆水难收,所以可怜巴巴的背水一战,继续抓心挠肝的揉搓身下的叶雪山:"我难受,我还没有做过……我想知道……让我做一次吧……你别生气……"
  话是彻底让他说乱了,而且乱得一节一节,全然不能衔接。叶雪山还保持着举手投降的姿势,怔怔的凝视着吴碧城不言语。屋子太黑了,他根本看不清楚吴碧城的面孔,就听对方喘得像匹小马,并且好像是非常怕,是懦夫骤然起了勇气,提着砍刀来求欢。自己不答应,懦夫就要死给自己看。

  叶雪山下意识的想要把吴碧城掀下去,可是转念一想,他又问自己:"何必呢?无非是取乐而已,子森都行,碧城不行?"
  抬手搂住吴碧城的脖子,他轻声问道:"会吗?"
  吴碧城像是发了高烧,处处都烫,哭唧唧的回答:"那有什么不会的?"
  叶雪山叹了口气,然后低声说道:"脱裤子吧。"

  吴碧城自认为什么都会,叶雪山尝过甜头,也是不怕此事。双方手忙脚乱的入了正题,吴碧城初尝滋味,就像着了魔一样,使出吃奶的力气混捅乱顶。没等叶雪山反应过来,他"啪"的一声趴下来,汗津津的不动了。
  叶雪山除了疼痛之外,再无其它感觉。皱着眉头沉默片刻,他正要说话,不想吴碧城猛然一挺身,竟然又硬起来了。
  叶雪山很不舒服,但是愿意做出一点让步,让吴碧城玩个痛快。哪知这第二度春风吹的连绵不绝,一波比一波更强,最后居然演化成了狂风暴雨。他忍着不适没有出声,想要等到忍无可忍之时再说,结果等着等着就等亮了天。
  吴碧城终于软绵绵的安静下来了,赤条条的叠在叶雪山的身上。他从来没有这样舒适的疲倦过,虚弱的连一根手指都无力抬起。这一夜里,他经历了生平从未有过的狂欢。他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快要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叶雪山趴在床上,忽然出了声音:"碧城?"
  吴碧城病怏怏的用鼻子哼出回应:"嗯?"
  叶雪山嘿嘿的笑了一气,然后挣扎着双手抱拳向上一拱:"真是一员猛将。"
  吴碧城气若游丝的问道:"谁啊?"
  叶雪山嗤笑一声,又道:"够狠的啊,我可没这么干过你吧?"
  吴碧城没听明白:"啊?"
  叶雪山心里很不高兴,并且是越想越不高兴,觉得吴碧城是在拿自己撒欢——自己当初可没这么粗鲁的对待过吴碧城。
  但是他也没有多说,因为吴碧城也许真的只是不懂,只是糊涂。天光刚亮,他还有时间缓一口气。扭头给了吴碧城一个侧影,他不冷不热的说道:"碧城,下去吧,让我也歇歇。"
  吴碧城立刻答道:"哦。"
  然后他想起身,可周身骨头都是酥软的,没有一寸肌肉听他指挥。千辛万苦的翻到一旁,他脑子里是轰轰的响,眼前也一阵一阵的发黑。
  叶雪山没再看他,闭目养神静了一会儿,他拖着两条腿挪下床去,弯着腰走到外间,自己倒水擦了擦身。股间黏腻的带了鲜血,他没声张,只是叹了口气。
  吴碧城像是死在了床上,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音都是似有似无。叶雪山没有告别,自己强撑着回了旅馆。几个烟泡吸进去,他闭着眼睛呼出烟雾,自觉着一身骨骼快要散了架子。吴碧城真是有把子邪力气,整整折腾了半夜,其间竟然一分钟也不曾休息过。叶雪山本来只是想让他乐一乐,没想到他未见得多么乐,拼命的劲头倒是拿了个十足十。

  叶雪山一个烟泡接一个烟泡的吸着。吸足之后来了精神,他打算去找吴碧城算账。哪知当真回到公寓之后,他发现吴碧城还在床上躺着。
  他在床前弯下了腰,伸手一拧对方的面颊:"醒醒,我这受罪的都缓过来了,你还装什么死?"
  吴碧城迷迷糊糊的哼了一声,抱着棉被继续酣睡。叶雪山出门吃了顿午饭,下午回来一瞧,发现他还在睡。
  读了两张报纸,吃了一把五香花生米,又喝了一大杯茶。叶雪山走到床边坐下来,发现吴碧城睡的快要打起呼噜。伸手抓了他的头发用力乱晃一通,叶雪山等得很不耐烦:"碧城,醒醒,你还睡个没完了?"
  吴碧城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朦朦胧胧的看清了叶雪山,他忽然清醒过来,连滚带爬的扑到了对方的大腿上。摸索着抓住了叶雪山的一只手,他哼哼呀呀的开了口:"子凌,我身上疼。"
  叶雪山当即瞪了他:"你要不要脸?我还没喊疼,你先叫上了?"
  吴碧城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身体:"我的腰快要断了……"
  叶雪山弯下腰,把嘴唇凑到了他的耳边,轻轻巧巧的吐出两个字:"活该。"
  吴碧城把脸埋到他的腹部,一言不发。叶雪山低下头,渐渐发现他的耳朵在泛红。

  吴碧城是个读书的人,除了偶尔打打篮球,其余重活一概不干。忽然发疯似的卖了半夜苦力,他就真累坏了。叶雪山账没算成,反倒还得伺候着他。到了傍晚,他依然是腰肢酸痛,直不起身,只好扶着叶雪山出门,借用公寓电话打去报馆,请了一晚的假。
  哼哼的回到床上,他趴着动弹不得。叶雪山哭笑不得的俯身问他:"猛将,晚上打算吃点什么啊?"
  吴碧城呻吟一声:"我什么都不想吃,你陪陪我就好。"
  叶雪山盯着他笑:"昨夜吃饱了?"
  吴碧城把脸藏到枕头里,耳朵又红了。
  叶雪山继续笑问:"有趣么?"
  吴碧城这回微微的抬头望向了他,然后很羞涩的一边抿嘴微笑,一边拉过叶雪山的一只手,送到嘴边亲了一下。

  叶雪山喃喃低语的和吴碧城笑谈了一阵子,然后就借着吃饭的由头出了门。一身轻松的回了旅馆,他付了车钱刚一进门,迎面却是在大堂里看到了林子森。
  林子森是个风尘仆仆的打扮,脸上神色倒还平静。对着叶雪山一点头,他开口说道:"少爷,我刚从热河回来。"
  叶雪山知道他无故不会过来,一颗心就提了上去:"有事?"
  林子森压低声音说道:"几百包烟土全被贺占江扣下了。"
  叶雪山一扬眉毛:"为什么?"
  林子森答道:"我去问了贺师长,贺师长让我问顾家大爷去!那什么……大爷从日本回来了?"
  叶雪山盯着林子森没言语,心里知道拦路虎来了!

50、风雪前

  叶雪山心里向来挺清净,唯有生意是桩头等大事,疏忽不得。对他来讲,生意意味着身份与金钱,而他之所以能够活的有滋有味,还不全是凭着身份与金钱?
  一个电话打去公寓,他让伙计替自己向吴碧城传话告别。又因新制的衣裳也全放在吴碧城家中,所以他上楼回房收拾起了烟具皮箱,随即就要带着林子森往天津返。林子森没想到他说走就走,这时一瞧旅馆内的钟表时间,他便出言劝道:"少爷,要走明天早上走吧,赶八点钟的火车也是一样。"
  叶雪山一摆手:"明天早上我还有事,我去找贺占江问个明白,顺便再给他加点礼。没人愿意和钞票过不去,我至少要把其中的缘由弄清楚。"
  林子森随着他走出旅馆:"你不找顾家大爷了?"
  叶雪山哼了一声,抬手招来道路对面两辆黄包车:"我宁可停了买卖,也不找他!"
  林子森一听这话,就知道顾雄飞肯定是回来了,而且两人可能还见过了。坐上车后扭过头来,他察言观色的瞄着叶雪山,却又没看出什么。

  叶雪山赶着夜里的火车回到天津,进家门时就有些支撑不住了,撩起长袍往楼上跑。林子森也不舒服,强撑着追上了他。两人一起进了卧室,林子森不等吩咐,立刻摆开架势烧烟。眼看着一个烟泡渐渐蓬松起来,林子森忍着瘾头,回头对叶雪山招手:"少爷,来。"
  叶雪山脱了外面衣裳,四脚着地的爬上床去。侧身躺下扶住烟枪,他呼噜呼噜的先吸了一个烟泡。虚无飘渺的烟雾进了五脏六腑,让他惬意的闭了眼睛。
  林子森一鼓作气的喂足了他,然后自己也挤着躺了下去,对着烟枪开始过瘾。及至过瘾完毕,他翻过身来,伸手搂过叶雪山上下摩挲。叶雪山昨夜几乎被吴碧城活拆了,这时就懒洋洋的一皱眉毛:"子森,我累得要命,你别缠我。"
  林子森盯着他的面孔,同时恭顺的答道:"是。少爷睡吧,我不缠你。"

  两人一宿无话,到了翌日,果然是启程前去找了贺占江。这时正是秋末冬初的时节,说冷就冷,天色阴沉沉的,总像是要下雪。叶雪山和林子森坐在马车里,先还不觉怎样,坐得久了便遭了罪,不但身体颠得疼痛,手脚也全冻成僵冷。林子森向前一挑车门帘子,见前路漫漫,就坐了回去,把旁边的叶雪山往怀里抱,又解开前襟纽扣,低声说道:"少爷把手伸进来暖暖吧。"
  叶雪山昏昏欲睡的把手插进林子森的衣裳里面,触及之处果然是一片暖融融。仰头对着林子森笑了一下,他蜷缩着偎在了对方的胸前。
  这样的道路,直走了两天才算完。马车和保镖伙计进了一座大县城,此处便是贺占江的大本营。贺占江如今依然是感觉投靠哪一方都不踏实,所以没人找他,他也不动,就住在县城内的一套大院落里,守着部下军队。听闻叶雪山来了,他倒像是挺高兴,披着大衣迎了出来,开口便道:"小叶,来得好,来得好!有些话我说不清楚,你们当面讲。横竖我没责任,出了事情你们别赖我!"
  叶雪山愣了一下:"贺师长,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贺占江握住他一只手,扭头就往院子里带:"进来就懂了。老天佑我,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才合适。正好,两位正主碰了面,你们自己决胜负吧。"
  贺占江身高力壮,且说且走。叶雪山身不由己的随他过了一重院落。末了他一挑后院正房的棉门帘子,未等进门,先嚷嚷道:"少爷,你亲戚来了,这好得很。你俩一见面,我就不为难了。"
  叶雪山听到这里,登时收住脚步。而贺占江一步迈进房内,手上没拉动他,就回过了头:"小叶,走哇!你放心,在我眼皮底下,我不能让你们打出人命来。"
  叶雪山正了正脸色,心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弯腰从门帘边上走进去了,他抬头一看,就见顾雄飞坐在迎面一张太师椅上,正在端着茶杯喝茶。两人目光相对,顾雄飞没言语,叶雪山也不出声。
  贺占江知道这两位肯定是结了仇,到底是什么仇,那他可不知道。先前顾雄飞对叶雪山百般照顾,可见双方是要好过的,好朋友一旦翻脸,仇恨往往来得更深。把叶雪山推上前去,贺占江让他坐到上首。叶雪山自然是百般推辞,贺占江却是老实不客气的说道:"小叶,你坐。好地方留给你们两个,我没什么可说,我随便找个地方坐就成。"
  说完这话,他把叶雪山摁在了椅子上,又亲自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眼看顾雄飞和叶雪山隔着一张桌子坐稳当了,他自己后退几步,站没站相的双手插兜向后靠墙:"小叶,咱们也合作一年多了,我贺某人做事没含糊过,你也大方,不少给我送钱。照理来讲,我不能说不合作就不合作了,对不对?"
  不等叶雪山回答,他又转向了顾雄飞:"少爷,咱们也是老兄弟了,一直感情不错。原来你发话,我全听;不能说现在你闲散了,我就不把你的话当话。你知道,兄弟没那么见钱眼开!"
  然后他抽出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的一扬下巴:"你二位是亲戚,有些话我说不合适。你俩看看,怎办才好?要是能谈出结果,我就按照结果来办;要是谈不出结果,小叶,对不住,我得讲义气。你的烟土,就不能从我的地界过了。"
  说完这话,他一掀帘子,又叫勤务兵送来几碟子干果点心。平心而论,他既舍不得叶雪山的钱,也不乐意得罪顾雄飞,因为顾雄飞虽然暂时不大得意,可谁知道对方将来会怎么样呢?毕竟段老将军没有彻底倒台么!
  随着勤务兵一起退了出来,他把房门一关,自己回屋歇着去了。

  顾雄飞闲来无事,在贺占江这里住了好几天了,所以身上穿的简便。从桌上的香烟筒子里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他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了火。
  他一言不发的喷云吐雾,叶雪山也是感觉无话可说。贺宅屋子温暖如春,他还穿着皮袍子,环境骤然由冷变热,身上就很汗津津的不舒服,脸上也红彤彤的直发烧。他想把皮袍子脱了,可当着顾雄飞的面,他没来由的感到一种压迫,竟是拘谨的不愿意动。犹犹豫豫的迟疑片刻,他忽然恼火起来,心中暗暗质问自己:"你怕他个屁!他是能吃人还是怎么的?"
  思及至此,他当真起身脱了外面皮袍,随手搭上旁边椅背。这回身上利落了,他坐回原位,眼见手边的瓷碟子里装着各色零食,就伸手拿起一片皱巴巴的果干。捏着果干翻来覆去的研究了一遍,他看不出这本来是什么果子,试探着咬下了一点,味道倒是又酸又甜;于是他放了心,把余下的果干尽数塞进了嘴里。
  房内太寂静了,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似乎空气都停止了流动。顾雄飞忍不住横了叶雪山一眼,发现他微微低头垂着眼帘,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正在咀嚼,身板倒是挺的很直。
  叶雪山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是不动声色。咽下嘴里的果干,他转身又拿一片,同时借机想要观察一下对方的神情。不想他要拿果干,顾雄飞也要拿香烟,两人冷不防的打了个照面。目光骤然相对,都是愣了一下。
  然后顾雄飞自顾自的继续点烟,叶雪山则是把手里的果干又丢回了碟子,忍无可忍的开口说道:"釜底抽薪,你够卑鄙!"
  顾雄飞当即被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他活了快三十年,还没收过"卑鄙"评语。喝口热茶润了润喉咙,他知道自己在叶雪山眼中已是做定了坏人,所以也不屑于反驳。神情傲然的向后倚靠过去,他垂眼盯着烟头火光,单是四平八稳的冷笑了一下。
  这个时候,叶雪山又转过了脸。捏起一粒瓜子向顾雄飞一掷,他毫无预兆的换了亲热语气:"哎,哎。"
  他忽然示好,反倒把顾雄飞吓了一跳。八风不动的扭过头来,他发现叶雪山竟然笑微微的,一张白脸在素净长袍的衬托下,是个正正经经的好看模样。
  他不知对方这是什么意思,所以心里提防着,表情依旧绷得很紧。而叶雪山将一粒瓜子送进嘴里,欠身凑向他低声笑问:"大哥,你说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不给我添乱?"
  不等顾雄飞回答,他用手撑上桌面,距离对方越发近了:"我再陪你睡两觉?"
  顾雄飞盯着他的眼睛,就见他眼中笑意渐渐冷淡。白皙脸上的红润嘴唇慢慢抿了起来,叶雪山鼓足力气"呸"的一声,把嘴里的瓜子皮狠狠吐到了顾雄飞的脸上。
  顾雄飞猝不及防的一闭眼睛,而叶雪山起身一把抄起皮袍子,低头对着顾雄飞轻声说道:"畜生,这生意我不做了。"
  说完这话,他迈步向外就走。大踏步的冲进院内,他想着买卖不成情谊在,自己得向贺占江道个别。哪知他正要往旁边的厢房里走,贺占江却是从外面院里跑进来了。
  他当即停住脚步,对着贺占江一拱手:"贺师长,我这就要告辞了。虽然合作是不成了,但朋友的情分还在。往后你要是到了天津,千万告诉兄弟一声。"
  贺占江抬手向天一指:"走什么走哇!你看天色!"
  叶雪山仰头望天,就觉着天黑,除此之外也没看出什么来。贺占江见他懵懂,就又补了一句:"要下雪了,现在上路太危险,你住一宿,明天雪停了再走!"

51、停战期

  叶雪山已经对顾雄飞反感至极,不能与其同处一间屋檐之下,赌气非走不可。贺占江平时也当他是个好朋友,这时就追着拦他;双方一前一后的到了前院,林子森等伙计们正在门房里喝热水,如今忽见叶雪山气冲冲的走出来了,连忙迎出门去。贺占江见惯了他们,这时便毫不客气的吆五喝六:"林子森,你快拦住你家少爷!天都阴成什么样子了,这个时候往外走,不是作死么?"
  叶雪山在城市里长大,不会看天;林子森毕竟是比他多吃了几年咸盐,自从跟了叶雪山后,又常在山野林间往来,所以富有经验,也不愿走:"少爷,贺师长说得有理。如今一来是晚了,夜路难行;二来大野地上真要来了风雪,能把马车吹翻。再赶时间也不差这一晚上,明早再走吧,好不好?"
  叶雪山穿着单单薄薄的一身长袍,皮袍子还搭在臂弯上。苍白着一张脸站立不动,他半晌不肯言语。林子森看他仿佛是动了大怒,但贺占江一脸诚恳坦然,是真心实意的不让他走,这样看来,他那发怒的对象,显然又不是贺占江。
  当着身边众人,林子森不好多问,又怕叶雪山犯倔,只好放低了身段,好言好语的哄他劝他:"少爷,听我一句吧。城里下雪和野外下雪不一样,再说从来没有冬天赶夜路的,人受不了,马也受不了啊。"
  说到这里,他正要让贺占江再帮忙劝上几句,哪知抬头向前望去,他忽然一怔。
  他看到了顾雄飞!

  顾雄飞穿的单薄,衬衫外面只套了一件青缎子马甲,可是昂首挺胸,并不畏寒。前后院间开着个门,单手插兜停在院门槛子上,他沉着脸大声说道:"好了,别走了,我又不吃人!你逃什么逃!"
  然后不等旁人回应,他转身向内走回后院,一边走一边又嘀咕了一句:"真他娘的姨太太脾气!"
  他一出声,院子里就安静下来了,字字句句全入人耳。叶雪山听得清楚,登时气得面如白纸。把皮袍子用力向下一掼,他这回不用人劝,自动就来了个向后转。大步流星的赶上顾雄飞,他恶狠狠的嚷道:"你站住!你说谁是姨太太脾气?"
  顾雄飞没言语。估摸着叶雪山是走近了,他回头一把揪住对方衣领,同时大声吼道:"老贺,关门!"
  说完这话,他三步两步就把叶雪山扯进了房内。而贺占江目瞪口呆的愣了一瞬,就觉自己是没事找事、惹火烧身。苦着一张脸当真下令关了院门,他隔着一道门放开了大嗓门:"少爷,我是个讲感情的人,和小叶一直处的不错。你俩要打要骂我不管,但是不许弄出人命。听见没有?"然后他又把林子森向外推了推:"你别跟着过去凑热闹。他俩是亲戚,打完了也还是亲戚。你们伙计懂个屁,回房里烤火去!"
  林子森勉强控制自己不失态:"不是,贺师长,顾家大爷对我们少爷是真打,他原来打过一次!"
  贺占江另有主意,倒是希望顾雄飞和叶雪山赶紧打个结果出来,要不然一个耗着一个,杀气腾腾的全耗在自己这里,着实让人心里不安。手上使劲把林子森推进门房,他不耐烦的说道:"本师长在这呢,出不了格。你一边呆着去吧!"

  贺占江弹压了叶家的大小伙计,然后犹犹豫豫的不知应该如何是好,有心回后院探探战情,又怕人家马上就要真打起来了,一场大战再被自己扰停。
  与此同时,如他所愿,房里真打起来了。

  叶雪山很少和人动手,至多也就是幼年淘气,被叶太太拍几巴掌掐一顿。可是这一年来只要见了顾雄飞,他必要大动一场干戈,可又不是对手,以至于去年被抽成猪头,上次被打了屁股。
  今天他起了拼命的心思——财路被人断了,事业也被人摧毁了,他连走都不对,连走都是"姨太太脾气"。姨太太指的是谁,更是不言而喻。叶雪山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惹狠了顾雄飞,自己的娘都死了好多年,还能被他拿出来当成靶子来骂!
  叶雪山几乎不会打架,直通通的一拳就要击向顾雄飞的胸膛;顾雄飞不躲不避,直接攥住了他的腕子。他挣不开,于是扬起另一只手,结果腕子又被攥住了。
  双手受制,他就想要动腿。然而顾雄飞上前几步,竟是把他狠狠推向了墙壁。合身紧贴到他的胸前,顾雄飞低头问道:"还闹?"
  叶雪山被他压在墙上,胳膊腿儿全不自由,浑身的力气硬是使不出来,感觉竟比挨打还要难受。眼看顾雄飞的面孔已经近在咫尺,他灵机一动,咬紧牙关拼了性命,一头撞向了对方。只听"咚"的一声大响,两人额头相击,顾雄飞痛哼一声,差一点就放松了手。
  叶雪山自己也撞了个头晕目眩,并且产生错觉,几乎怀疑自己碎了脑袋。没等他清醒过来,顾雄飞动了气,有心抽他个大嘴巴,可又知道他脸皮太嫩,一巴掌扫过去,当场就能变模样。心思飞快一转,他不由分说的把叶雪山拖向桌子。伸手把满桌的茶具碟子一扫而落,在一片刺耳的瓷器破碎声中,他把叶雪山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随即将人摁向桌面。叶雪山俯身趴上桌子,虽然不明就里,但也觉出不好;正是奋力反抗之际,□忽然一凉,却是裤子被人解开扒下去了。
  磨牙霍霍的看着他的光屁股,顾雄飞几近兴奋的腾出了一只手。叶雪山不肯喊叫,两条腿在下面乱踢;踢了没有几脚,顾雄飞一巴掌抽了下来,"啪"的一声,响亮异常。
  巴掌声音渐渐连成了串,噼里啪啦一刻不歇。贺占江站在前院,这时就抱着肩膀自言自语:"好这大嘴巴子,扇得太脆了,跟不要钱似的!"
  过了一两分钟,他起了疑惑:"怎么还没完?这是谁扇谁呢?"
  又过了半分多钟,他听不下去了,想要往后院走:"还打?再打下去,非把脑袋抽飞了不可!"
  可是他一步刚刚迈进后院,巴掌声音却又停了。他止住脚步,探头缩脑的向前望,就见顾雄飞走到正房玻璃窗前,斩截利落的拉拢了窗帘!

  顾雄飞回过头去,见叶雪山还趴在桌上,两条腿长长的伸下来,裤子已经退到了膝盖处。大腿还是白皙的,屁股却被自己打成掌痕纵横。
  走过去扶起叶雪山,他坐下来,把人抱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叶雪山终于安静下来了,他也终于可以平心静气的讲几句话了。
  "当初我是一时糊涂,想让你赚几个钱。如今我看清了道理,所以这个生意,我就是绝不允许你再做下去!"他义正词严的说道:"瞧瞧你外面的那些伙计,一个个都是什么德行?听说你还和天津一个叫金鹤亭的流氓拜了把子,怎么,你也要去当混混了?"
  叶雪山半睁着眼睛,一声不吭。
  顾雄飞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搭在腿上的手。手掌还是软软的带着热度,顾雄飞轻轻捻了捻,一颗心忽然就软了。
  心软了,但是语气依然冷硬:"从今往后,你有本事,就规规矩矩的自挣自花;你没本事,我养着你!总而言之,你不但不许再做烟土买卖,而且必须把大烟瘾也给我马上戒掉!我看不得大烟鬼,我也不能由着你做大烟鬼!你要是下不了决心,我帮你下!"
  窗外的贺占江听到这里,便是放心离去。回到前院门房里,他相当得意的对林子森等人说道:"看看,本师长说什么来着?人家是亲戚,打完了也还是亲戚。现在俩人正讲道理呢,讲的头头是道。"

  叶雪山承认顾雄飞说的都是好话。可是话好,人不好;听着就像别有用心。
  没本事了,他养着自己,怎么养?噤若寒蝉的站在他的面前,赔笑伸手求大哥行行好?还是脱了裤子撅了屁股,卖一次算一次?
  两种想象全让他感到了恐慌与厌恶,他想:"你不过是想控制我。"
  木雕泥塑似的坐在顾雄飞的大腿上,他一句话也不肯说。依稀听到顾雄飞仿佛在向自己问话,他很疲惫的没有理会。
  于是,顾雄飞就又问了一遍:"疼不疼?"
  然后,顾雄飞继续说道:"不把你打老实了,你也不肯听我说话。"
  他只能温柔到这个程度了,其实心里还有感情,可是不知应该如何抒发。抬手摸了摸叶雪山的短头发,他知道自己是在一步一步的退让——现在只要叶雪山能够做回原来的废物弟弟,他就谢天谢地、别无所求了。

  叶雪山心里恨着顾雄飞,但是不肯再硬碰硬。单打独斗,他不是顾雄飞的对手;要说群殴,贺占江站在顾雄飞一方,自己显然也没有胜算。他很怕顾雄飞一时兴起,会把自己禁锢起来戒毒。戒毒的滋味自己尝过,那不是人受的罪啊!
  这个时候,顾雄飞忽然低头亲了他一下,亲在嘴上。他没防备,舌尖冷不防的被对方吮了一下。顾雄飞也不是存心的,于是两人就都是一愣。
  叶雪山对顾雄飞又恨又怕,厌恶至极。他满以为自己这回要恶心的作呕了,然而干巴巴的咽了口唾沫,他发现自己居然很是平静。微微抬眼望向顾雄飞的雪白领口,他想这大概是因为对方挺干净,而自己素来偏爱干净的人,比如吴碧城。
  顾雄飞把他抱得紧了一点:"不闹了,行不行?"
  叶雪山扭头望着一地碎瓷,心想:"这是我闹?"
  顾雄飞又道:"这毕竟是在老贺家里,太没体统,也惹人笑话。你乖乖听话,等回去了,我带你戒烟。"
  叶雪山的心脏登时猛缩了一下。
  顾雄飞扶他站了起来,亲自弯腰给他提上裤子。叶雪山系好腰带放下长袍,然后默然无语的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窗外灰蒙蒙的,已经飘起了小小的雪花。院子很大,空空旷旷,看着就冷。叶雪山心里有些后悔,悔不该来。为今之计,只能是先敷衍住顾雄飞,等到明日天亮,立刻就走。等到离了贺占江的地盘,就安全了。

52、擦肩而过

  贺占江进了后院正房,眼看着一地的碎瓷片子和干果点心,他没敢言语,单是叫来勤务兵打扫了地面,又偷眼瞄着顾雄飞和叶雪山,想要看出是谁挨了那一顿响彻云霄的大嘴巴。然而顾雄飞和叶雪山的脸上都挺干净,全不是被抽过的模样。于是他就困惑了,想不通这两位方才是怎么打的,何以打得如此响亮,却又全无痕迹?
  屋内气氛十分压抑,虽然没人横眉怒目,但是贺占江站在房内,就觉得呼吸沉重,很不自在。如果不算失礼的话,他真想把屋子让给面前这二位,自己出去躲个清静。
  "那什么……"他搭讪着说话:"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然后他向门口一伸手:"外边馆子里吃吧,家里也没什么好饭菜。少爷,穿衣裳,走。小叶,你的衣裳是不是在林子森手里呢?快去穿上,去!"
  叶雪山借此机会,迈步出门。而顾雄飞从衣帽架上取下厚呢子大衣穿了上,一边系着纽扣,一边问道:"老贺,偷着看我干什么?"
  贺占江压低声音凑近了他:"你打他啦?"
  顾雄飞冷笑一声,又看了贺占江一眼:"屁话,别问了!"

  叶雪山刚在门房穿上了皮袍子,贺占江和顾雄飞就走出来了。林子森没来得及多问,也没出面,只看着叶雪山好像是没受欺负。三人出门坐上汽车,直奔县里最大饭馆。贺占江有如此地的太上皇一般,这时耀武扬威的进了专用雅间,也不看菜单子,直接对着伙计一打响指:"老规矩,快点上!"
  伙计又陪笑又鞠躬,流水价的向内快速上菜,片刻的工夫便摆了满满一桌。贺占江不懂规矩,自己抄起筷子先夹一口肉送进嘴里,然后起身一边满嘴流油的咀嚼,一边拎着小酒壶给顾雄飞和叶雪山倒酒。叶雪山连忙用杯中热茶涮了酒杯,又欠身道了一声谢。顾雄飞看在眼中,却是若有所思,忆起了三人第一次在北平见面,叶雪山就很细心的给自己洗过杯碗。洗干净之后,自己把他撵了出去。当时没觉怎的,现在一想,似乎也有些不对。
  "吃,吃。"贺占江没话找话,不笑强笑:"咱们三个又不是外人,不用讲虚套。赶紧趁热吃吧,吃饱了好回去歇着!"
  说完这话,他和身边两人碰了酒杯,一饮而尽。"哈"的一声吐出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一闭嘴,桌上就又寂静了。颇为尴尬的夹了一大筷子菜,他心虚的又催了一声:"吃啊!"
  叶雪山不爱喝酒,拿起筷子开始吃菜,一口一口吃得还挺香。顾雄飞看了他的吃相,先是觉得挺可爱,随即又犯了疑心,怀疑他平时没人照顾,吃不到好东西。犹犹豫豫的从面前盘子里夹起一筷子红烧鲤鱼,他迟迟疑疑的站起来,伸长手臂经过整张圆桌,送到了叶雪山的碗里——夹起时是满满一筷子鱼肉,沿途掉了一路,送到时就剩了几根大刺。叶雪山正在低头默默的吃,忽见顾雄飞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刺,就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顾雄飞也愣了,没想到自己能把鱼肉夹成这样。筷尖一歪扔了鱼刺,他向后坐回原位,板着脸低声说道:"自己夹!"
  叶雪山一言不发的垂下眼帘,碗里还是落了一根极粗的大刺,上面还带着些许鱼肉。忽然反应过来,他明白了对方的好意。
  夹起那根鱼刺送到嘴里吮了吮,他只尝到了一点鱼味,同时推测出此鱼大概甚是味美。顾雄飞从没这么善待过他,但是他已经不需要——至多是因为好奇,尝尝滋味。

  一顿饭后,贺占江实在是受不了面前二人了。他爱的是欢声笑语、花天酒地,可是顾雄飞面赛铁板,叶雪山面若冰霜。他没吃多少,单是欣赏这二位的尊容就饱了。
  "小叶。"他既然不能把顾雄飞和叶雪山撵到大雪地里去,就只好退后一步,自己先撤:"晚上你就睡我屋里,我那什么,有点事,夜里回不去。"
  叶雪山没说什么,只一点头。而三人就此出门上车,贺占江先把他二人送回家中,然后自己前往窑子,到温柔乡中寻找安慰去了。

  叶雪山不想得罪顾雄飞,可和他又真是无话可说。一进贺宅院门,他就隔着房门喊道:"子森啊,吃了吗?"
  门房开了门,洒出满地热气腾腾的光芒。林子森探出半身:"少爷回来了?我们早吃过了。"
  叶雪山抬手向后院一指。林子森会意,立刻拎着个小箱子走了出来。顾雄飞本是走在前方,这时停了脚步回头一看,正是认出了林子森——敢和他玩命的人不多,林子森算是一个!
  然后他向前继续走去,因为感觉林子森是个彻头彻尾的下等人,不要脸不要命,是最不好惹的那一种。

  后院两间厢房,顾雄飞住一间,叶雪山住一间。叶雪山也是来过许多次了,所以并不陌生。脱鞋躺上贺占江的大床,他疲惫不堪的闭了眼睛。
  林子森坐在床边开始烧烟,烧好几个烟泡放在一旁,然后把烟枪送到叶雪山嘴边:"今天……没事吧?"
  叶雪山在枕头上摇了摇头,轻声答道:"没事。明天记着起早,天亮就往回走。贺和他有交情,他一旦发难,我们可就陷在这里了。"
  林子森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白天真怕他打你。"
  叶雪山笑了一下,专心致志的只是吸烟。
  林子森又问:"夜里用不用我陪你睡?"
  叶雪山闭着眼睛一挥手,表示不用。
  林子森站起身,先铺了床,又去要来热水伺候叶雪山洗漱。叶雪山吃也吃饱了,瘾也过足了,这时躺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的就想睡。林子森关了电灯闭了房门,自回前院休息。
  贺宅之内一时万籁俱寂,小雪花飘飘洒洒的落下来,也积不厚,只是薄薄的一层。叶雪山躺在贺占江的被窝里,心里有点嫌,因为被子枕头全是贺占江的气味,让他无法踏踏实实的入睡。正在此时,房门忽然开了,有人带着寒气走了进来,他没睁眼睛,知道那定然就是顾雄飞。
  压在身下的棉被被扯开了,身边床褥一沉,是对方躺了下来。顾雄飞想和他说两句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双手握住他的肩膀,顾雄飞探头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叶雪山没有躲闪,因为一是无处可躲,二是和周遭一切相比,顾雄飞似乎还更洁净讨喜一点。自己向下摸索着脱了裤子,他挣扎着转身背对了顾雄飞,只希望对方能够速战速决。
  顾雄飞仿佛是有些失望:"你急什么?"
  叶雪山低声答道:"要干快干,我困了。"
  顾雄飞一听这话,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心里就存了主意,要让叶雪山自己精神起来。

  顾雄飞一直肖想着叶雪山,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便是使出浑身解数。叶雪山一声不吭的趴在床上,先是完全没有反应;过了一时半刻,顾雄飞侧耳倾听,就发现他呼吸有了规律,是随着自己的撞击在一颤一颤。抬手向前摸了他的面孔,顾雄飞将一根食指送到他的唇边。果不其然,他一口就咬了住,牙齿锋利,舌头柔软,刚柔并济的让顾雄飞害疼。

  事毕之后,顾雄飞想要轻轻撤出手指,然而叶雪山咬得很紧,并不松口。
  于是顾雄飞就任他咬着,同时轻声问道:"小疯狗,在对我发狠吗?"
  此言一出,叶雪山立刻就松了口。
  顾雄飞下床拿来自己的衣裳,翻出手帕给叶雪山擦了擦□。钻回被窝抱住叶雪山,他压低声音说道:"二十多岁,要懂事理了。我的脾气是不大好,但是对你总没坏心。"
  他上下摩挲着叶雪山的后背:"你赌气归赌气,不能因为赌气耽误正事。"
  叶雪山轻轻的开了口:"你别对我好一阵歹一阵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反倒让我心里更难受。"
  顾雄飞把他的手拉起来搭到自己腰间,自己向下摸了他的屁股:"我不给你一巴掌,你也不能老老实实的停下来吃枣。屁股还疼不疼了?"
  叶雪山犹疑了一下:"疼。"
  顾雄飞说道:"该!打的还轻!"
  叶雪山在他怀里一点头:"这么说话就对了。你说得痛快,我听得也痛快。"
  顾雄飞听他不阴不阳的,仿佛还带着气,就一时不知应该如何接下去。正是踌躇之时,叶雪山继续说道:"我很不明白你的心意。你看不起我,又不放开我,怕我发达,也怕我堕落——我真不明白,你来告诉我?"
  顾雄飞被他问住了,仔细一思考,也跟着犯了糊涂,最后就一拍他的后背:"你吃喝嫖赌没个人样,还有脸质问我?闭嘴睡觉!"
  叶雪山低下了头,把额头抵上了顾雄飞的胸膛。真得一刀两断了,明天早上必须走,他如是想。
  他不是脾气大的人,能把他气到死去活来的,似乎世上就只有顾雄飞一个。他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想活劈了顾雄飞,可是顾雄飞一旦给了他几分好脸色,他的心思就动摇了。

  顾雄飞在凌晨时分穿衣回房。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林子森悄无声息的走过来了。这时天边已经现出淡淡晨光,林子森对着雪地上的一行脚印,端详了半天。
  脚印连着两间厢房的房门。仔细瞧去,是两层。一层陈旧的,被薄雪依稀盖住了;另一层是新的,还带着鞋底印出的图案。叶雪山没这么大的脚丫子,那肯定就是顾雄飞了。夜里来了,凌晨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林子森没有对着脚印逗留太久。轻手轻脚的进房叫醒了叶雪山,他一边给叶雪山拿衣服,一边留意着叶雪山的神情面貌。叶雪山没什么特殊之处,手忙脚乱的穿戴整齐了,他喝了几口隔夜茶,然后率先向外走去。
  隔着一层大院子,外面牵马套车,只要别高声吆喝,后院就听不见。叶雪山上了马车,带着保镖伙计直奔城外。贺占江不在家,自然也没人拦他。

  顾雄飞一觉醒来,兴致勃勃的洗漱穿衣。等到全收拾齐整了,他问勤务兵:"那个……西厢房的起来了吗?"
  勤务兵一个立正:"西厢房的叶先生,天亮的时候就走啦!"
  顾雄飞登时僵了笑容:"走了?走哪儿去了?"
  勤务兵坦然答道:"不知道,回家了吧!"
  顾雄飞勃然变色,迈步出门直奔了西厢房。推门进去一看,他发现床上被褥已经被勤务兵叠起来了,昨夜坐卧的痕迹早被悉数抹去。刹那之间恍然大悟,他屏住呼吸低下头去,看到自己食指上还留着深深的牙印。

53、另寻道路

  叶雪山直到进了天津城,一颗心才安稳下来。
  风尘仆仆的回到家中,他先痛痛快快的洗了个热水澡。裹着棉被坐在床上,他顶着一脑袋湿漉漉的乱发,满心都是枝枝杈杈的烦恼。
  房内一开,林子森进来了,头脸收拾的整整齐齐,衣裳也全换了干净的。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歪着身子把手插进棉被里面,玩笑似的一挠叶雪山的赤脚:"少爷不躺下歇歇?"
  叶雪山痒得笑了一下,随即收敛笑容,长叹一声:"子森,财路都断了,我哪里还睡得着?"
  然后他从棉被中伸出一只手,用力挠了挠头:"我发现贺占江那人是表面坦率,内里奸诈。几百包烟土被他扣下,他连提都不提。我又不能再去一趟,这烟土也就糊里糊涂的全归他了。"
  林子森握住了他的脚踝不松手:"少爷,别往心里去,是小包,不是大包,听着很多,其实损失有限。"
  然后他向叶雪山挪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笑问:"少爷,顾家大爷半夜到你房里去了?"
  叶雪山差一点就惊讶了,不过两道眉毛要扬不扬的动了一下,他终究还是保持住了平静神色:"没错。"
  林子森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相当的和蔼:"夜里还吵?"
  叶雪山斜开目光:"我俩就像冤家一样,自从第一次见面起,到现在也有好几年了,从来就没和气过。亏得我不是从小认识他,否则怕是没等长大,就被他打死了。"
  林子森笑了:"我在前院,倒是没听见你们的动静。"
  叶雪山一摆手:"别提了,我和他已经是到此为止。有琢磨他的心思,不如想想自己的前程。子森,你说说,我们将来该怎么办?"
  林子森沉吟了一下,随即答道:"少爷,我一时三刻也没有主意。这不是个着急的事情,慢慢筹划吧!"
  说完这话,他在一种莫名的威胁感中伸出双手,把叶雪山连人带被一起搂到了怀中。叶雪山正在若有所思的发呆,林子森垂下眼帘看他,看着看着,就低头在他的短头发上亲了一下。

  叶雪山想不出好主意,愁得天天躺在床上守着烟枪,同时把外面的大伙计们全撤了回来。大大方方的一人赏了一笔款子,大部分人闲了下来,便要带着钞票回家等着过年了。
  林子森见叶雪山总不出门,倒是有些担心。这天用鸦片烟喂足了他,林子森撺掇他道:"少爷,怎么总不见你出去玩了?北平来了两个红角,叫什么来着,在大舞台正唱着呢!"
  叶雪山闭着眼睛答道:"不去,不爱听。"
  "跳舞看电影也不爱了?昨天还有位宋小姐给你打电话呢,你找她玩去?"
  叶雪山一皱眉头:"早玩腻了,别理她!"
  林子森笑着一拧他的面颊:"少爷啊少爷,你不是前一阵子还给她送衣料送钻戒吗?就凭你花的那些钱,也不该说腻就腻啊!"
  叶雪山扭头一躲:"我愿意,金山银山都可以给她;我不愿意,一毛钱我也不出。"
  林子森又一扯他的耳垂:"傻少爷,出钱费力,还落不到好话。"
  叶雪山也笑了一下:"你当我花钱是要哄她高兴?错!我是哄我自己高兴。"
  林子森的手滑到叶雪山的睡衣领口,轻轻巧巧的捻开了一粒纽扣。手指缓缓摩挲着颈窝锁骨,他低声问道:"少爷现在不大高兴,让我哄哄行不行?"
  叶雪山抬手在胸前连划了几个圈子:"你别缠我,我心里都乱得——乱得好像——"他忽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描述自己的心情,急得快打结巴:"就是——心乱如麻啊!"
  然后他一挺身坐了起来:"子森,你说得对,我不能总是躺在家里。把我的衣服拿过来,我得出门。"
  林子森立刻起身:"出门干什么去?"
  叶雪山答道:"干正事!你也跟我走!"

  叶雪山要去交际场中,所以特地换了一身笔挺西装。林子森站在他的身后,拿着梳子给他梳头发。头发太乱了,并非一把梳子可以镇压,林子森转身去浴室寻找生发油,又没找到,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梳子蘸水,勉勉强强的制服了叶雪山的一头乱发。叶雪山很有自知之明,经验丰富的让林子森去拿帽子:"戴上帽子压一路,头发就不翘了。"
  林子森随他走出门去,且走且问:"是让小陈开车,还是我来?"
  叶雪山头也不回的答道:"你开。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小陈爱打瞌睡。"

  叶雪山挖空心思四处钻营,想要找出新的生财之道。然而天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聪明人,他想到的道路,旁人早就也想到了。钱这东西,岂是容易赚的?颠颠倒倒的混了一个多月,他越发心急如焚——照理来讲,时间总是要过的,一个月也不算久。然而他自己心算着一个月的损失,正是一笔巨款,心里就火烧火燎的难受。可是当着外人的面,他又不能流露出倒霉相来,还得谈笑风生。
  林子森知道他的心事,夜里伺候他吸过烟后,就躺在一旁劝他:"少爷,别犯愁了。凭着家里的财产,你闲个一年半载都没问题。"
  叶雪山仰面朝天的枕着双手:"一年半载之后呢?到时是我去要饭养活你,还是你去要饭养活我?"
  林子森摸索着去脱他的裤子:"我养活你。"
  叶雪山叹了口气,然后自己张开了双腿:"活着太烦,你使点力气,干死我算了。"
  林子森低低的笑出了声音,因为觉得这话挺有意思。

  时光易逝,转眼间就临近了元旦。叶雪山从英租界的西药公司里买来一批中等质量的印度烟土。他买的还算便宜,但是便宜的有限,如果直接转手出卖,简直谈不上赚钱。把烟土存到日租界内的货栈里,他又没了主意。而金鹤亭过来查看了一趟,感觉热河过来的烟土仿佛更好一些似的,就劝解叶雪山,让他去北平对大爷讲两句软话。
  "话是虚的,钱是实的。"他慢条斯理的告诉叶雪山:"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能费你多少力气?"
  叶雪山笑了一下,仿佛虚心领教,其实暗想:"你懂个屁!"
  金鹤亭悠悠的继续说道:"何况你年纪小,认个错也不算丢人。一家的人,绷什么面子嘛!因小失大,可是不值。"
  叶雪山点了点头,态度是非常的好,可是完全不听。
  如此又过几日,金鹤亭没再见到叶雪山的影子,还以为他是去了北平。与此同时,林子森也摸不清了叶雪山的行踪,就见他终日早出晚归,身边的朋友似乎也换了一批。这天晚上,他终于逮到了叶雪山,抢着时间说道:"少爷,货栈里那批土,熬成膏子卖了吧。"
  叶雪山匆匆的答道:"好,你去办。"
  说完这话他又要走,林子森简直快追不上他:"少爷还要出门?"
  叶雪山忽然停了脚步,回头对他吩咐道:"子森,你把家里的账算一算,我这几天可能要动大钱。"
  林子森几乎有些心惊了:"少爷,你要干什么啊?"
  叶雪山继续向外走去:"现在还不好说。等着瞧吧!"

54、新联盟

  林子森很想知道叶雪山到底在筹划什么,问了几遍,问不出个详细答案。叶雪山自己似乎也是犹犹豫豫,显然是要做件大事,然而可做可不做,没有打定主意。
  金鹤亭忽然又出现了,每天和叶雪山成双成对的四处出没。没过几天的工夫,又有一张新面孔夹在了他二人之间。叶雪山夜里回了家,对林子森说道:"哈代先生本来是英国公司里的华代表,现在将要成为我的合作伙伴了。"
  林子森知道哈代先生就是新面孔,于是状似无意的先问闲话:"哈代先生那个样子,还能叫做华代表?"
  叶雪山哈哈笑了起来——哈代先生三十多岁,高个子黑头发,深眼窝直鼻梁,讲中国语言,拿英国护照。冬天他皮肤雪白,像个富有的白俄;夏天他晒成黝黑,则是仿佛来自印度;春秋两季不黑不白,穿起长袍,乍一看正是个西洋派的中国人。
  他的形象既是千变万化,血统更是混得一塌糊涂,任谁也说不清他到底该算哪国出身。他在英国公司里做到很高的位置,又有财产又有人脉,便想自立门户,另发横财。叶雪山偶然和他结识,知道他是个有来历的人,所以格外热情。双方越谈越拢,末了竟是目标一致、结成了联盟。
  哈代先生是有本事有面子的,但是光凭他一人之力,还不足够;于是叶雪山把金鹤亭也拉了进来。金鹤亭自从在嘉廷公司里赔了钱之后,改成了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风格,然而在与哈代先生深谈过后,精神为之一振,居然豪爽起来。于是,这桩生意就越发有眉目了。

  元旦过后的一天,叶雪山从外面回了家,满头满身都是雪花。林子森正在客厅里打电话,见他进了门,就挂断电话迎了上来:"少爷今天回来得早。"
  叶雪山摘了帽子脱了大衣,脸上冻得红红的。双手送到嘴边呵着热气,他蹦蹦跳跳的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从林子森手中接过一杯热茶,他低头抿了一口,然后冷不丁的来了一句:"我买了一艘轮船。"
  林子森弯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叶雪山又喝了一口热茶,随即平平静静的重复了一遍:"我和老金、哈代合作,凑了九十多万元,昨天买下了一艘旧轮船。"
  林子森绕过茶几坐在了他的身边:"九十多万,买旧轮船?"
  叶雪山吸着茶杯上方的热汽:"轮船当然不值九十万,余下的都是本钱。"
  林子森凝视了他的侧影:"少爷,你到底要干什么?"
  叶雪山扭头对他一笑,有些疲惫,也有些得意:"我能干什么,无非还是做烟土生意。烟土产地多得很,只是我们能去的地方有限。热河走不通,西北走不通,那还可以南下嘛!"
  林子森试探着问道:"要去……云南?"
  叶雪山当即摇了头:"傻子,去云南还用轮船?"
  林子森想了想,盯着他又问:"印度?"
  叶雪山抬手一拍他的膝盖:"哈代有办法,可以去波斯。"
  林子森大吃一惊:"啊?!"

  叶雪山话说到此,继续喝茶。林子森问他一句,他答一句。只是后续计划还未制定出来,所以林子森问到最后,也没有额外得知更多的消息。去波斯贩烟土,也不是没人做过;但波斯毕竟是太远了,听起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如果叶雪山说是要去欧洲美洲,他或许还不会如此惊讶;毕竟去欧洲美洲的人多了,让人心里不觉得过分陌生。
  慢慢放下茶杯,叶雪山的脸上依旧是红。林子森用手背贴上去试了试温度,然后问道:"是不是发烧了?"
  叶雪山其实有点头晕,可是强撑着否认:"没有,可能是因为刚喝了热茶。"
  林子森又轻声问道:"这么大的事情,少爷怎么不早和我说?虽然我只是个伙计,不过……"
  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的沉默下来。而叶雪山捏了拳头,在他腿上轻轻的捶:"子森,你就不要和我说什么老板伙计的话了,虚伪,没必要。我之所以不肯提前讲,是因为这一步生意的确危险,我怕你不赞同,要啰嗦。"
  林子森低头看着腿上苍白的拳头,发现叶雪山这些天真是瘦了,从手上就能瞧出来。伸手用自己的巴掌包住拳头,他很缠绵的慢慢握紧:"少爷放心,我不罗嗦。"

  叶雪山大概是近来过于劳心费力了,身体闹了亏空,吹了点冷风就受不住。躺在床上吸了一阵子鸦片烟,他自己不觉着难受,可是身上烫如火炭。林子森喂他吃了药,又搬来两床厚被给他盖好发汗。他半闭着眼睛伸出一只手:"子森,明早想着叫我起床,我要去趟北平。"
  林子森坐在床边握住了他的手,俯身下去和他贴了贴脸:"还去北平?"
  叶雪山不说话了,呼呼的往外喘出热气。他也知道累,可是心里惦念着吴碧城。许久都没有去见吴碧城了,他心里有点想念对方。

  一夜过后,叶雪山并没有完全退烧,但是在鸦片烟的支撑下,他神采奕奕的出了门。林子森想要跟他同去,他又嫌林子森碍眼,不肯同意。
  小半天之后,他在北平下了火车。前去旅馆安顿了行李,他不假思索的直奔公寓。吴碧城又是不在家,不过他上次拿了钥匙,这回就直接开门进去,要来热水自己沏茶休息。吴碧城的生活习惯很好,三间小屋干干净净,虽然简朴,但是处处顺眼。他身上还是冷,于是走进里间卧室,自己脱衣上床,铺开被窝睡觉去了。
  与此同时,吴碧城和公寓内的新朋友们一起,正在大学校内的操场上打篮球。天的确是冷,可青年们一个个上蹿下跳玩得正欢,没有一个喊冷的。操场上热闹,教室里也不寂寞。顾雄飞一手插进裤兜,一手拿着本德文书,正在几排桌椅之间来回的边走边读。做事总要有始有终,他虽然教书教得百无聊赖,但是毕竟接了手,至少要熬到期末才行。
  教室内的光线不是很好,因为窗前齐齐的站了一排小伙子,全是不老实的学生,被罚站还嬉皮笑脸的,因为先生最近转了性,居然只罚站,不打人。
  顾雄飞走得乏味了,在教室后方停住了脚步,平平淡淡的把德语文章翻译成中国话。一个单单薄薄的学生手托面颊歪头看他,心里憋着淘气。待他讲到一个段落了,学生忽然一举手:"先生。"
  顾雄飞从书本边缘射出两道目光:"什么事?"
  学生站起身来,才到顾雄飞的胸口:"我有问题要问。"
  顾雄飞低声答道:"问吧。"
  学生把头一扬,郑重其事的说道:"先生这些天来表情忧郁,声音低沉,是失恋了吗?"
  此言一出,满室学生立刻哄堂大笑。顾雄飞没有笑,单是盯着学生看,看了片刻,他抬手向窗口一指。
  淘气学生乖乖走向窗口,一边走一边得意洋洋的一伸舌头。
  顾雄飞懒得管,自顾自的继续读书,权当是自娱自乐。

  吴碧城很喜欢打篮球,可是又怕会在学校里遇到顾雄飞。所以一旦运动结束,他不管同伴怎样,自己肯定是绝不逗留,说走就走。
  痛痛快快的玩了一场,他一身轻松的先回了公寓。进门时发现门没有锁,他还以为是自己疏忽,忘记锁门。自己拧了把毛巾擦去头上大汗,他又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茶,喝完之后起了疑心,暗想自己走了许久,怎么茶还是热的?难道伙计进来了?
  他一边犯疑,一边往卧室里走,想要换身衣服休息片刻。哪知一进卧室,迎面就见床上被褥凌乱起伏。上前低头一瞧,他登时像见了宝贝一样,惊喜至极的大叫一声:"哇!"

55、缱绻

  吴碧城一嗓子喊出来,惊得叶雪山一哆嗦。半睁眼睛看清来人,他放了心,昏昏沉沉的把眼睛又闭上了,只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吴碧城没看出他的病容,就见他脸上红扑扑的挺好看。掀开被子向内一瞧,他发现叶雪山衣衫凌乱,□只穿了裤衩,两条腿光溜溜的蜷缩起来,皮肤白皙透亮。若是往日见了此景,他大概也不做多想;可是经过上次一番狂欢,他长了见识,心思便是有了不同。他知道叶雪山只要愿意,就能给他制造出一个活色生香的极乐世界——是天堂,也是地狱,因为他在里面撒着欢拼着命,站着进去爬着出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渴望,因为就算死在其中了,也是快活死的。
  他打了许久篮球,手还是凉的,所以不敢去摸叶雪山。心有不甘的放下棉被,他先是脱了外面衣裳,然后在地上抓耳挠腮的踱了两圈——他想上床和叶雪山一起睡,可是又不大好意思,因为叶雪山睡得正酣,仿佛并不想理会他。
  犹犹豫豫的坐到床边,他把两只手缩到大腿上,小心翼翼的俯□,想要在叶雪山的脸上亲一下。然而腰都弯下去了,他才发现自己坐的位置不对,距离叶雪山太远;用力伸长了脖子,还是够不着,再把嘴也撅起来,依然是差了一点。
  像个啄食吃的小鸟一样,他很认真的尽力探身,正是急切之时,他忽然反应过来,不禁立刻直起了腰,起身向前挪了挪,心里没敢细想方才的行为,因为实在是傻的骇人。
  这回再低下头,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在叶雪山的脸上亲了一口,他的嘴唇有了火热感觉。做贼似的挺胸转向前方,他的一颗心怦怦直跳,裤裆也随之支起了帐篷。垂头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打过篮球之后,手掌总是红彤彤的,青筋也暴了起来,就显得手很粗很大,不像个书生的样子。把手悄悄伸进被窝里,他握住了叶雪山的手。叶雪山的手又软又薄,让人联想起半大的孩子。吴碧城和他手拉着手,心里很安然,就是□不住的作怪,让他隔三差五的便要骚动一场。

  吴碧城在床边坐了许久,叶雪山总是不醒。他见叶雪山睡的很香,就舍不得去打扰。自己脱鞋在床边挤着躺下了,他一手握着叶雪山的手,一手拿着本英文小说,很舒适的读了一下午。
  到了傍晚时分,他吃点心喝热茶填饱肚子,照例出门前去报馆。如今那一套工作,他早做熟了。自自在在的翻检着外国报纸,他也学会了和同事聊聊闲话。轻轻松松的译出几篇世界新闻,他又从头到尾的阅读润色了一遍,感觉语言足够优美了,便把稿子一交,算是完活。
  他交了稿子,旁边一位同事摇头晃脑的正在苦吟,想要诌出两首小诗填充版面。吴碧城知道此人水平有限,生怕被他捉住谈论诗词,便也不整理桌面,收起钢笔就往外走。哪知推着自行车刚出报馆大门,他迎面就瞧见了叶雪山。
  叶雪山是西装打扮,衣裳十分摩登漂亮,相应的也就不是很能御寒。双手插兜站在胡同里,他冻得拱肩缩背,可是精神很好,对着吴碧城嘿嘿一笑:"走,吃夜宵去!"
  吴碧城晚上对付了一顿,如今也是饿了。抬腿骑上自行车,他回头笑道:"去哪里呢?"
  叶雪山打了个喷嚏,走上前去答道:"不用往远走,就在外面那条街上找家好点的馆子。"

  吴碧城用自行车带着叶雪山出了胡同,轻车熟路的找到一家小饭馆。两人进去点了一桌饭菜,热气腾腾的连吃带喝。吴碧城如今已经把先前那种大姑娘习气减了许多,一鼓作气吃了个饱。心猿意马的抬眼望向叶雪山,他见对方东一筷子西一筷子,吃的慢条斯理,时不时的还喝一口酒。
  他有点急,又不好催促,只能嘀嘀咕咕的旁敲侧击:"你原来不是不爱喝酒吗?"
  叶雪山抬头对他一笑:"今天见了你,我高兴。"
  说完这话,他举起酒盅要和吴碧城干杯。吴碧城怕他喝个没完,连忙摇了摇头,想要阻一阻他的兴致:"我不爱喝,你也少喝点吧。"
  叶雪山碰了个空,只好微笑着收回酒盅,自己仰头喝了个底朝天。放下酒杯紧闭嘴唇,他先是熬过了那一股子热辣酒劲,随即问道:"碧城,我这么久没来看你,你想不想我?"
  吴碧城立刻扭头环顾了四周,然后对着叶雪山一拧眉毛,压低声音急道:"你真是醉了,这可不是雅间,伙计们听着呢!"
  叶雪山深深的点了点头,然后微笑着对吴碧城一摆手,耳语似的悄声道:"好,好,我不说了。"
  吴碧城下意识的在桌子下面一跺脚,又向前探身恳求道:"子凌,别吃了,回家吧!"
  叶雪山拿起汤匙,欠身去喝桌子中央的一大碗热汤:"你急什么?"
  吴碧城当然是有所急,只是其中缘由不好出口。屁股长刺了似的在椅子上蹭了蹭,他没坐稳三分钟,又一跺脚:"子凌,你饱了吧?回去睡觉——吃的太多有碍健康。"
  叶雪山用汤匙对他一指:"真拿你没办法。"
  然后把汤匙丢回碗里,叶雪山抬手叫伙计过来结账。没等伙计把零钱找回,吴碧城已经亟不可待的站了起来。叶雪山含笑看着他,仿佛无所不知。

  两人顶着寒风回到家中。一进家门,吴碧城便很不自然的扭捏起来,既是羞羞答答,又是虎视眈眈,仿佛随时预备羞涩的活吞了叶雪山。叶雪山知道他的心意,然而故意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洗漱过后就上了床。在被窝里伸展了身体,他扭头望向床外:"怎么不来睡觉?"
  吴碧城在床边坐下来,自己扯了扯睡衣衣角:"我……我睡不着。"
  叶雪山翻身面对了他,饶有兴味的问道:"睡不着,想干什么?"
  吴碧城讪讪的盘起了腿,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趾头:"我……我……我想……"
  支支吾吾的又跪了起来,他掀起棉被躺到了叶雪山身边。挤挤蹭蹭的翻身压上对方,他面红耳赤的低声说道:"我……"
  叶雪山双手捧了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行,但是要有分寸。再敢成夜的折腾我,我宰了你!"
  吴碧城听闻此言,就感觉浑身血液瞬间全涌上来了,激动的话也来不及说,直接狠狠亲了叶雪山一口。

  吴碧城有着无限的精力和热情,真能彻夜不眠。气喘吁吁的压迫着叶雪山,他倒是听话,叶雪山让他停,他就停,停了三五分钟,他又动起来了。
  到了后半夜,叶雪山实在是已经饱足到要吐,便奋力把他掀了下去,又在黑暗中对他问道:"你这玩意儿是铁打的?怎么只硬不软?"
  吴碧城靠边躺着,没有言语。过了片刻,他像着了魔似的,自己又爬上去了。夜色中忽听"咚"的一声,是叶雪山把他连人带被一起踹到了地上。随即叶雪山也跳下了床,蹲下去扶起了吴碧城的上半身。朦胧光线中,依稀可见吴碧城正在惶惶然的看着叶雪山,叶雪山拍了拍他的脸,开口问道:"吓没吓着?"
  吴碧城缓过了神,知道自己是得寸进尺了,就委委屈屈的小声答道:"没有。"
  叶雪山叹了口气,然后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膛:"宝贝儿,哥哥也是肉长的,禁不住你没完没了的玩。你把我干坏了,往后可就没乐子了。"
  然后他一手揽住吴碧城的后背,一手托住吴碧城的腿弯,猛一用力把人拦腰抱起扔回了床上。弯腰捡起棉被抖了抖灰,他也一并扔了上去。拖着两条腿走到外间倒了杯冷茶,他喝了一口,身上很不舒服,但是控制着情绪,没有生气。
  他理解吴碧城,他像吴碧城一样发疯的时候,还只有十三四岁。小孩子,没长成,所以疯的有限,也没被人从床上踹下来过。

  叶雪山回到床上,刚一躺下,吴碧城就又凑过来了。
  乖乖的躺在叶雪山身边,他像只柔顺的大猫。而叶雪山忽然有了话题:"下个月,到我家里过年吧!"
  吴碧城迟疑着没说话,因为不想去。叶雪山的朋友太多了,自己夹在其中算什么人呢?况且众人都知道他家里的事,他宁可再也不回天津。
  "公寓里不断人的,过年也不会寂寞。"他思忖着开了口:"等到年后我们再见面,不也是一样吗?"
  叶雪山说道:"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怪可怜的。"
  吴碧城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有什么可怜的?我知道你是好意,我也不和你客气,所以你不要勉强我,我说不去,就真的是不想去。"
  叶雪山沉默片刻,最后打了个哈欠:"那我这回多陪你住几天。年后可能要出远门,未必还能来了。"
  吴碧城随口问道:"要去哪里?"
  叶雪山含糊答道:"不一定。"

  叶雪山是时常到处走的,所以吴碧城也没有刨根问底,以为他至多是去趟热河。欢欢喜喜的和叶雪山共度了一个礼拜,他在被窝里终于能够与叶雪山和平共处了。
  叶雪山惦念着天津事情,不能在北平久留。临走之时他要给吴碧城留一笔钱过年,吴碧城死活不要,并且急得快要生气。他没坚持,等到真走之前,他悄悄把钱掖到了枕头下面。
  顺顺利利的回了天津,哈代先生已经找好了船长大副,水手也会在新年后到位。合作的三人聚在一起,把任务彻底分配开来。金鹤亭负责在天津码头接应;哈代先生还有英国公司的事务在身,要在下周赶去哈尔滨,走西伯利亚铁路去欧洲;叶雪山只好独自乘船出海,如果一切正常的话,他大概会在印度和哈代先生会合;若是哈代先生能够尽早完成欧洲公务,也许两人在安南或者马来亚就能见面了。
  计划敲定下来,三人各自散去。而林子森听说叶雪山要孤身上船,登时急出了一头的汗:"不行不行,太危险了!你带上我,我陪你去!"
  叶雪山说道:"你跟我走了,家里怎么办?我带程武,你留下来。"

56、风浪

  林子森第一次发现叶雪山竟然如此倔强。
  正劝不听,反劝也不听。天气干冷,他难得的站在浴室镜子前,给自己涂了一点雪花膏滋润皮肤,一边满脸的乱抹,一边不耐烦的说道:"你说你不啰嗦,其实你比谁都啰嗦!我这一趟至多是失败,失败就失败,要不然那几十万也不够我吃一辈子。可一旦成功,就又有新的财路可走了。"
  他香喷喷的转身向外走去:"过去穷了,我还能东拉西扯的自己找钱;现在要是穷了,我离不得鸦片,连悄悄饿死都不能够,我死都不是好死!"
  林子森急了:"什么死不死的?临出门前说这个话?"
  叶雪山站在窗前向外望:"总之你别管,我已经定了主意,你乖乖留下来照看家里。"
  林子森走到他身后,忽然把他拦腰抱起来扔到了床上:"家里有什么可照看的?他妈的你走了,家里还有谁要我来照看?"
  叶雪山摔成什么样是什么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货栈里不是还有一批膏子吗?你把它卖了。"
  林子森拧着眉毛伸手指他:"少爷,你太不让我省心了。"
  叶雪山听了这话,感觉挺温馨,仿佛林子森变成了娘,正在痛斥自己的淘气。

  新年没有过好,因为林子森对叶雪山软硬兼施,一定想要跟他出海。叶雪山不想远行归来后没有家,所以执意不肯——单有房子还不算家,家里必须有人才行。
  初五刚过,水手就齐了。叶雪山去见了几次船长大副,迅速建立起了友谊。及至出了正月,他开始打点行装。
  林子森败下阵来,唉声叹气的帮他整理行李,又把程武等人叫了过来,一遍一遍的细细嘱咐。待到临行之前,林子森亲自烧烟喂足了叶雪山,又从头到脚的为他穿戴整齐。微微驼背站在叶雪山的对面,他用修长灵活的手指给他打出一个饱满的领带结,同时垂着眼帘说道:"少爷,出门之后玩归玩,可是得看准了对象,别跟着那帮水手到处乱跑。水手都走龌龊地方,饥不择食的,你仔细染上脏病。"
  叶雪山知道这是好话,所以郑重点头:"我心里有数,别人诳不了我。"
  林子森服服帖帖的理好领带,然后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抬眼看着他长叹一声:"我没别的话了。那么远的路,让我去我都犯怵。少爷别当是好玩,上船之后注意保护身体。一旦有了头疼脑热,立刻吃药。另外管着程武,程武在热河嚣张惯了,我怕他惹是生非。船在大海上,四面不靠,谁知道船上都是些什么人?"
  叶雪山继续点头:"我记住了,你放心吧。"
  林子森把他抱进怀里,狠狠的搂了一下。他是个苗条颀长的身坯,软软的毫不结实。林子森恐慌的闭上眼睛,恨他不是自己的。

  在这个清冷的早晨,叶雪山带着程武和八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揣着手枪上了轮船。两千吨的轮船拉着汽笛驶离码头,叶雪山站在早春凛冽的寒风中,还对着岸上的林子森等人挥了挥手帕;姿态和笑容都很像个留洋学生,看起来稚嫩而又兴奋。
  林子森站在岸边,也不甚自然的招了招手。他做不惯这种西洋派的举动,所以很快就把手放了下来。轮船越开越远,最后缩成了海面上隐隐约约的一个点。在寒风中打了一个冷战,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跳到海里追上叶雪山。
  与此同时,叶雪山的信也被邮差送去了吴碧城的公寓。
  叶雪山也知道旅途未测,好容易坚定了信心,只怕身边几个亲近的人一味劝阻,会使自己动摇,所以干脆隐瞒到底。等到自己真要出发了,才在信上告诉了吴碧城。吴碧城上午起床拆了信封,先还以为叶雪山添了新兴趣,要和自己鸿雁传情;及至展开信笺一读,他脑子里轰鸣一声,这才知道叶雪山竟然是往波斯去了。
  他也算是出过远门的,当初家中鼎盛之时,他欧洲美洲全走过。可即便如此,波斯二字还是让他感到了遥远与陌生。茫茫然的坐在椅子上,他到底是比林子森更乐观一些,并没有想到生死问题,只是不知道叶雪山何时才能归来了。
  当天中午,他照例是和公寓里的学生们去大学校打篮球,进大门时,却是迎面正遇上了顾雄飞。
  顾雄飞在前面走,身后跟着两名年轻随从,一人抱着一摞厚书,一人拎着个公文皮包。吴碧城一直怕他,可是双方打了照面,又不能躲藏,只好垂手向他微微一躬,口中喃喃的招呼道:"顾先生。"
  顾雄飞停了脚步,在看他之前,先把他身后的学生们扫视了一遍,然后居高临下的望向了他:"来玩?"
  吴碧城"嗯"了一声。
  顾雄飞没再多问,继续前行。在门口坐上汽车,他扬长而去。

  时光易逝,转眼间过了将近一个月,林子森和吴碧城分别收到了叶雪山的来信。信是从安南发过来的,没有什么内容,只是报平安而已。吴碧城很快乐,以为叶雪山可以在异域好好的玩上一趟了;林子森则是继续提着一颗心,开始等待下一封信。
  下一封信隔了很久才到,地址却是马来亚。叶雪山在信上依旧是报平安,同时又说"船开的很慢"。林子森摊开地图,顺着航线慢慢辨认国家,末了发现的确是慢。
  他继续等待,可是又等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有等到。他急了,去找金鹤亭探消息。金鹤亭也悬着心,然而此刻既找不到哈代,也联系不到叶雪山。林子森相信他的焦虑——就算不念他和叶雪山的友情,投进去的几十万资本也够他惦记的了。

  叶雪山是早春出行,归来之时却是已到盛夏。
  林子森在一天清晨忽然接到了上海电报,叶雪山详详细细的说清了自己到达天津的时间。捏着电报愣了半天,他像被针刺了一样,猛的来了精神。
  他忘记了上午那一份不可缺少的鸦片烟,忙忙碌碌的洗漱更衣,然后却又发现自己无所事事。失魂落魄的又等了好几天,他终于把叶雪山等回来了。

  在一个雨后的明媚下午,轮船停靠在了日租界三井码头。作为"家里人",林子森随着金鹤亭一起前去码头迎接归人。金鹤亭事先得到确实的消息,知道叶雪山这一趟是满载而归,所以心情大好,一路上谈笑风生。林子森站在一旁,心不在焉的恪守着大伙计的本分,一边附和,一边望眼欲穿的盼着船来。
  最后,他终于如愿以偿,看到叶雪山扶着程武走下轮船舷梯。
  程武在前面开路,他跟在中间,后方是黝黑黝黑的哈代先生。金鹤亭是嘻嘻哈哈的伸手迎上栈桥去了,林子森跟在后方,却是没有兴高采烈的往前挤。定定的盯着叶雪山,林子森发现他不但黑,而且瘦,走路走的小心翼翼,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栈桥,而是瓷器。
  他笑了,心想少爷可能是胆子小?

57、双双高升

  叶雪山一路无话,单是扭头透过车窗浏览街景,腰背挺直了,并不肯向后倚靠。及至进了家门,熟悉而又洁净的环境让他渐渐活泛过来,甚至有闲心对林子森说道:"黄二爷也太胖了!"
  林子森关切的注视着他,同时笑了。大黄狗已经胖成了门口一块黄石头,从早到晚永远趴着,不是吃就是睡,并且天天少不了一大碗凉啤酒。仆人们拿它当个乐子,全惯着它,宁可自己不吃,也少不了它的食物。
  程武跟了进来,开口说道:"少爷快把衣服脱了吧,大热的天,当心感染。"

  林子森到底也不知道叶雪山是受了什么伤,直到叶雪山在客厅里小心翼翼的脱了衣裤。
  叶雪山下船之时西装齐整,如今脱了外衣脱衬衫,黑鱼似的光滑脊背露出来,上面赫然翻着几道殷红伤口,有长有短,短的像是刀尖戳出来的,长的则是从肩胛一直划到后腰。弯腰解开腰间皮带,他把宽松长裤一下退到脚踝。腿上也有浅浅伤痕,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林子森吓了一跳,随即转身质问程武:"这是怎么弄的?少爷被人伤成这样,你是干什么的?"
  叶雪山抬腿甩开长裤,然后吸着凉气一抬手:"别说他了,他当时是没瞧见。"
  林子森转向叶雪山,就见他细条条的站在地上,只有一条裤衩挂在胯骨上遮羞。两条腿是一点多余的脂肪都没有了,白棉袜子的松弛袜筒堆在脚踝上,脚上穿着一双怪模怪样的翻毛皮鞋,鞋带系的倒是很紧。
  走上前去蹲下来,林子森为他解开鞋带:"在家就光着吧,皮肉伤最怕天热发炎。"
  叶雪山挺和气的答道:"是,我在船上就不大穿。下船要见人,所以才打扮上了。"
  林子森抬起他一只脚,为他把翻毛皮鞋脱了下来,不由自主的抽抽鼻子,林子森感觉自己有好些年没闻过这么臭的鞋了。顺手把厚袜子也扒了下来,他发现叶雪山连脚都是黑的。好好的一个少爷,在船上晒成了黑鬼子。

  程武见叶雪山没有吩咐,便告辞回家,自去休息。而叶雪山打着赤脚上了楼,进入卧室一看,见床上铺着平平整整的凉席,便很满意。慢慢的爬上床去趴下来,他很惬意的伸展手脚,从鼻子里向外"嗯……"了一声。
  林子森关上房门,拧了一把毛巾为他轻轻擦身:"少爷,这伤都是怎么来的?你告诉我。"
  叶雪山平静的闭了眼睛:"唉,出发的时候还挺太平,一过上海就变了气氛。都知道船上有钱,水手们就像狼似的,天天滋事,天天打架。船长和大副倒是好样的,可也双拳难敌四手。船在海里,四面不靠,谁厉害谁就说了算,亏得我们带了枪。"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回想起那些炎热不眠的恐怖夜晚。杀戮随时可能发生,逃生用的小舢板也被水手霸占住了,他握着手枪时刻准备着还击。和大洋中的水手们相比,城市里的混混们简直成了文明人。他的雇主身份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优势,水手们翻了脸,一样可以把他扔到海里去。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样绝望恐惧的时刻,从早到晚没有一秒是轻松的,他甚至怀疑哈代找来的不是水手,而是经过伪装的海盗。然而日复一日的过得久了,他的精神变得麻木,开始不怕。
  "到印度之前,船上打了一场狠的,一共死了十几个人。"他回忆着继续讲到:"有人用刀追着我砍,砍在了后背上。"
  林子森已经在他的后背上发现了旧伤——说是旧,其实还留着黑色的血痂。
  "到了印度,就和哈代会合了,重新又雇了人手继续上路。接下去走的倒是顺利,波斯的烟土也真是便宜。没想到在返程路上,水手们成箱的偷烟土,轮船一旦进港,他们就要扛了箱子下船去卖。哈代拦不住,我也拦不住,结果过了西贡之后,就又打起来了。这回打的凶,他们要杀了我和哈代。哈代跑到底舱去了,我站在甲板上抽烟,冷不防的被人劈了一刀。"
  说到这里,他扭头对着林子森微微一笑:"我立刻往后面跑,程武就赶出来了。程武这两年总算是没有白和土匪打仗,谋略没有,枪法可是真好。"
  林子森静静听着,仿佛在听一个噩梦。而叶雪山语气平淡,最后说道:"甲板上都是血,冲也冲不干净,乱哄哄的招来许多苍蝇,过了香港才彻底太平。"
  林子森蹲在床边,凝视了叶雪山的侧影:"少爷,以后换我去。"
  叶雪山又闭了眼睛,因为瘦,所以显得面目轮廓分外清晰:"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反正这回的钱是赚到手了,不虚此行。"
  林子森抬手去摸了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本来就有些凌乱泛黄,如今彻底被海风和烈日改造成了干涩的荒草,而且不知是怎么剪的,薄一块厚一块,后脑勺上的伤疤微微凸出,摸起来是很分明的长长一道。

  林子森前去药房买了刀伤药回来,细细的撒上叶雪山的伤口。他等着叶雪山喊疼,不喊疼,呻吟两声也好;然而叶雪山一声不吭,仿佛已经不知了疼。
  他心里有些难过,因为觉得叶雪山是在一点一点的变化,初见面时还是个活泼的少爷,慢慢的生意做久了,活泼就变成了精明世故;如今在海上漂泊了小半年,精明世故中又添加了麻木冷漠。而叶雪山侧脸枕着他的大枕头,不愿再去回想海上往事——斗殴,私刑,偷窃引起的全船大搜查,尸体堕入海中的扑通水声,为了震慑叛徒而在甲板上施行的虐杀……天高皇帝远,他算是开了眼界。
  羽绒枕头非常松软,显然是提前被暴晒过,还带着干燥的太阳气味。叶雪山抬手抓住枕头两角,半晌没言语。林子森起身为他擦净双腿和脚丫,放下毛巾又给他端了一杯冰镇汽水回来,可在床头停住脚步,他只见叶雪山双目紧闭,微微张嘴,竟是已经睡着了。

  波斯烟土是便宜货,买时不过几毛钱一两,因为所购极多,所以将长途运输的费用均摊开来,依旧还是便宜;饶是如此,零售之时还要往里掺假。便宜货好出手,叶雪山、金鹤亭以及哈代三人合作成立了一家洋行,不出几天的工夫,竟把烟土一卖而光。三人按照股份分了利润,各自获得一笔巨款。
  叶雪山一拿到钱,立刻恢复了精神,只是身上有伤,让他无法出去狂欢。光溜溜的蹲在床上,他和林子森对着烧烟泡玩。
  他所用的烟土,当然不是成批过来的波斯货。即便是把波斯货提纯加工了,也依然入不了他的眼。他的烟盘子里摆着最昂贵的印度烟土,烟土经过人参水的熬制,外表包着平整光亮的锡箔纸,看起来宛如一根金条。林子森的手很巧,能把烟泡烧出花样来。行云流水的烧出一只大肚子老鼠,他挑着烟泡给叶雪山看,引得叶雪山嗤嗤发笑。叶雪山笑,他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探头,轻轻一顶对方的额头。
  "再给你烧个弥勒佛?"他问叶雪山。
  叶雪山饶有兴味的点头:"好。"
  他灵活的转动着手腕,当真又烧出了个胖墩墩的大佛,手艺很好,越看越像。一个接一个的烧下去,他和叶雪山每月在烟枪里就要烧掉一两千元。
  瘾君子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叶雪山的瘾头越来越大,可是脸上干干净净,从来不带青灰烟容,这当然全是金钱的功劳——最纯净的烟膏,最精巧的烟具,他最怕被人当成大烟鬼来看,所以自有一套奢侈的保养方法。

  清清爽爽的在家休息了好一阵子,他身上的刀伤全部收口结痂,总算可以穿上衣裳出门去了。他有心去瞧瞧吴碧城,分别久了,心里想的厉害。然而未等他动身,金鹤亭却是登门来了。
  金鹤亭人逢喜事精神爽,见谁都是笑微微的。坐在叶家吃了几片西瓜,他抬头说道:"请柬收到了吗?"
  叶雪山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嘴里缓缓的嚼着一块酥糖:"那封请柬让我糊涂了半天——我认识这位沈将军吗?"
  金鹤亭擦了擦手,然后一拍他的膝盖:"弟弟,不要犯傻。人家现在是舰队司令,给你请柬就是给你面子,认不认识有什么关系?过去玩一场也是好的嘛!"
  叶雪山低头又剥了一颗酥糖:"去是要去的,否则闲着也是没事做,我只是想不清楚这层关系。"
  金鹤亭一笑:"你不认识沈将军,可你认识他女婿,不是一样的?"
  叶雪山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沈家姑爷也在烟土上面发财,可算是自己的老主顾之一。

  金鹤亭嫌自己的汽车陈旧,看着寒碜,正好叶雪山新近换了一辆林肯汽车,所以在叶家坐到傍晚,要和他同车赴宴。
  沈将军的公馆位于英租界,叶雪山和金鹤亭到达之时,门前街上已然长长停了一溜汽车,没头没尾,快要堵塞道路。汽车夫倒车停车,怎么停都不对劲,急出一身的大汗。正在他手足并用的操控新汽车时,另有一辆黑色汽车响着喇叭缓缓通过,一直开进了公馆院内。车门一开,顾雄飞弯腰跳了下来。
  沈将军的大公子伸着双手迎了出来,因为是老相识,所以无需客套,直接笑问:"听说你去了青岛,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雄飞满面春风的和他握了握手:"我没回家,直接就乘军舰过来了。伯父呢?"
  大公子把他往楼内带去,一边走一边又问:"这回是在舰队司令部里当参谋,是不是?"
  顾雄飞很矫健的向内走去:"是的,我一直学的是陆军,没想到会和海军发生联系。"
  大公子在前方引路,带他上楼去见父亲:"为什么不进海军陆战队?"
  顾雄飞笑道:"我是全不通窍,所以就听伯父的安排吧!"
  大公子点了点头:"也是,占个位置先干着,只要不闲下来,将来总有机会。"

58、一点牵绊

  沈将军是位命途多舛的老军阀,人生总是大起大落。如今他又一次从低谷中爬了上来,便示威似的连着举行了几场宴会,也没有什么明确的名目,纯粹只是为了热闹。越热闹越好,要热闹个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出来!
  如将军所愿,沈公馆内人满为患,沈家儿女各自由着性子向外发请柬邀朋友,所以宾客们各有来历,各色咸备,别有一种热烈气氛。叶雪山和金鹤亭进了公馆,全程都由沈家二姑爷陪同。沈家二姑爷二十多岁不到三十,生着白生生的面孔和毛茸茸的睫毛,特别漂亮和气,在沈将军面前,比少爷们更得人意。可惜人无完人,他的确是有着绣花枕头的倾向,自诩是个商人,然而从未做过一桩正经买卖。
  乱哄哄的吃过一顿晚宴,叶雪山听说花园里会举行露天跳舞会,正好自己穿的又是西装,就想过去凑凑热闹。然而沈家二姑爷和金鹤亭却是一起摇头,不许他去。于是他很随和的听了话,随着一群朋友们自去玩笑。

  沈公馆特别开辟了一层楼作为吸烟之处,沈将军常年的躺在烟榻上思索如何东山再起,导致天长日久养成习惯,不扶着烟枪不能谈大事。烟室共有宽宽敞敞的好几间,内中陈设华丽,永远缭绕着一股子上等鸦片的气味,对于瘾君子来讲,此处真堪称是洞天福地了。
  叶雪山今天纯粹是来消遣,吸过几口之后,感觉滋味平平常常,便推开烟枪坐了起来。沈家二姑爷歪在一旁,见状便是笑问:"怎么不躺了?"
  叶雪山闭上眼睛,懒洋洋的一笑:"吸足了就成,仔细被烟熏黑了脸。"
  榻上众人全加起来,也没他一个人黑。所以此言一出,大家就一起笑了个东倒西歪。叶雪山也是笑,一边笑一边让仆人拧了把热毛巾过来,用力擦了把脸。而沈家二姑爷虽然不知道他这理论是否真实,但见他是真的不肯再躺,就让他到隔壁干净屋子里去歇。
  隔壁屋子也是烟室,不过没人进来,烟榻上面平平坦坦,十分阴凉。叶雪山脱了西装上衣,身上登时爽快的降了温度。回头看看房门,他约莫着隔壁热闹,此地不能有人再来,就抬手扯了领结,又把束在裤腰里面的衬衫下摆也扯了出来。掀起衬衫露出腰腹,他很惬意的晾了晾身上热汗,然后一屁股坐上烟榻,弯腰脱了皮鞋。
  侧身蜷腿躺好了,他一闭眼睛就是腾云驾雾,整晚的疲惫从关关节节里发散出来,那种轻松简直无法言喻。淡而无味的叹了口气,他咂了咂嘴,想弄点零食嚼着解闷,然而屋子是空屋子,起身叫人又麻烦。百无聊赖的摸出烟盒,他给自己点了根烟,松松的叼在嘴上,有一搭无一搭的吸着玩。不想刚吸了两口,忽听身后房门一响,却是有人走了进来。
  颇为不满的一皱眉头,叶雪山立刻把手中香烟放在了面前的赛银烟盒上,闭了眼睛想要装睡——这个时候,他真是没心思也没精力去谈笑风生了;如果来者是个陌生人,没话可说,更是尴尬。
  与此同时,顾雄飞带着淡淡的酒意坐上烟榻,心中庆幸自己总算找到一片净土。眼角余光扫到烟榻一侧那个蜷缩着的背影,他放轻了动作,又想这人偷着跑来此地睡觉,倒也可算是自己的知音。脱鞋抬腿爬上烟榻,他忍无可忍的打了一个酒嗝,然后像只巨大的走兽一般,仰面朝天也躺下了。
  房内清冷的空气被打破了,他源源不断的散发着酒气和热量。沈将军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单设了一席,专门招待身边亲近的晚辈们。旁人想要得到沈将军的青睐,非得舍生忘死的表现出无限忠心才行,可是顾雄飞托了顾老爷子的福,生下来就是沈将军的世侄,天然的就要唤沈将军一声伯父。在沈将军面前是如此,在段将军面前也是如此,他是顾老爷子的儿子,他继承了父亲的人脉。
  沈将军在席上兴致很高,领着头的痛饮,晚辈们见状,也随之放开了量。沈家几位少爷都是酒桶,席散之后还能健步如飞的去跳舞;他可是有点支撑不住了,非得找个僻静地方醒醒酒不可。
  慢慢伸展开修长沉重的胳膊腿儿,顾雄飞斜了眼睛又去窥视身边背影。背影是陌生的,瘦削至极,而且有个黝黑的细脖子。顾雄飞放了心,当即没遮没掩的张嘴打了个大哈欠,打完哈欠自己揉了揉嘴角,感觉自己刚才险些把嘴撕开。
  这回他是舒服透了。无欲无求的闭上眼睛,他有心睡上一觉。眼前一黑,耳朵就变得敏锐起来。身边不远处的呼吸声音起起伏伏,熟悉的会让人产生错觉。顾雄飞听得久了,忍不住就要睁眼扭头去看,看过一眼放了心,因为对方的确只是个黑瘦黑瘦的陌生人;无缘无故的又看了第二眼,他忽然发现对方的短头发乱得很有章法,是一种自己看惯了的乱。
  汗湿的皮肤上面忽然竖起一层汗毛,他的心也瞬间提了起来。大睁着眼睛转向上方,他盯着天花板怔了半晌,然后仿佛受惊一样,缓缓的扭头又望了过去。
  房内光线暗淡,如果不开电灯的话,那就无论如何不能确定。他想要欠身过去细瞧,然而一动就是眩晕。肯定是酒劲上来了,他想,酒劲是个贼,趁虚而入。
  小心翼翼的转身挪向那个背影,他也变成了贼。挪到一定的距离了,他以手撑床欠起了身,险伶伶的从上方俯视了叶雪山的侧影。滚热的鼻息扑上叶雪山的面颊,叶雪山不安的闭着眼睛,不知道自己是继续装睡下去,还是趁机惊醒过来。
  热气持续的吹拂着,叶雪山等了片刻,决定还是惊醒。睡眼朦胧的抬起头,他对着顾雄飞的面孔看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的躺了回去。
  一切都是出乎意料,一切都是不合情理,简直荒谬的让人不知从何说起。叶雪山反常的镇定下来,甚至伸手把摆在烟盒上的香烟重新送进了嘴里,香烟居然还没熄灭,轻轻吸上一口,能够喷出淡淡的烟雾。
  他是沉静了,顾雄飞也有一种梦游般的不真实感。垂下来的一只手无意间碰到了叶雪山的后腰,指尖有了粗糙坚硬的触感。他茫茫然的以为那是一块污泥,所以就下意识的抠了一指头。
  指尖随即黏腻起来,他低头一瞧,发现自己抠下的是一片暗红血痂——只有指顶大,里面皮肉没长好,血痂还是薄薄的。
  血痂一落,伤口立刻渗出了鲜血,不算多,然而汇聚成了一滴一滴,顺着后腰往下淌。顾雄飞不假思索的坐直了身体,掏出手帕去擦鲜血。手帕是崭新的,浆硬洁净,没轻没重的蹭过血淋淋的嫩肉。叶雪山一动不动的叼着香烟,疼得身体都绷紧了,然而依旧不肯出声。
  他不想再见顾雄飞,他想顾雄飞大概也是一样;只是小小的一点皮肉伤牵绊了双方。牙齿暗暗咬断香烟,他正要起身离去,不想顾雄飞忽然开了口,带着一点轻蔑:"这是什么病?"
  叶雪山被他问愣了,随即反应过来,他默默的攥紧了拳头——难道顾雄飞以为他染上了杨梅大疮?
  顾雄飞的确是以为他染了病生了疮,厌恶的几乎想要呕吐。酒意不知何时退下去了,他拧着眉毛瞪着眼睛,鼻梁上面纵起一道道细纹,仿佛是在认真的处置一堆大粪。鲜血总是止不住,他最后只好把手帕厚厚叠起,然后用力堵上伤口。
  堵上了,还不能松手。手帕是雪白的,越发衬得周围皮肤黯黑。顾雄飞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得到过他的音信,想不出这个素来白皙的混账东西怎么会黑到了这般地步。烟土生意最有得赚,不至于闲下半年就穷成黑瘦,其中必是另有个缘故,什么缘故呢?他懒得问。
  自从那天清晨叶雪山逃离贺宅开始,他对这个混账东西就彻底失望了。纯粹的失望,纯粹的沮丧,他并不是诗情画意的人,顽皮学生口中所谓的"失恋",于他也像天方夜谭。他只是想要尽快把叶雪山忘掉,对于不可救药的恶劣货色,他真是连想都懒得想!
  然而血还在流,他放不下手。漠然的、不情愿的望向叶雪山,他看到对方瘦得下巴尖削,嘴唇上沾着几缕细细的烟丝。下巴一尖,叶雪山凭空的像了狐狸,真真正正是"没个人样"了。
  手帕粘在了伤口上,鲜血洇透过来,是铜板大的一块红。到底是不是脏病引出的疮,他没见过,但就是感觉很像,因为脏病是下流的,叶雪山也是下流的,两者正好相配。再次把目光投向对方,他留意到了叶雪山的手。叶雪山的手也黑成了细瘦的爪子,人是一动不动如同死了,爪子却是攥成了拳头,仿佛随时预备着一跃而起发动进攻。
  正当此时,房门忽然开了。
  金鹤亭探头进来,影影绰绰的见榻上一躺一坐有两个人,就未语先笑,同时环顾左右,开了电灯。
  对着顾雄飞又微笑着一点头,他一眼看清了粘在叶雪山腰上的血手帕,就走上前来,惊奇的"哟"了一声,随即俯身一掀他的衬衫下摆:"兄弟,怎么又挂彩了?"
  一瞬间的工夫,顾雄飞看清了叶雪山满背的新旧伤痕。而叶雪山一翻身坐起来,一边伸腿下地,一边伸手抓过了自己的西装上衣:"你们躺够了?"
  金鹤亭翘起拇指向窗外一指:"老王前半个小时就走了,专为回家准备局面。梭哈,玩不玩?"
  叶雪山低头潦草系好鞋带,然后拎着上衣直起了腰:"当然玩。"
  说完这话,他率先迈步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抖开上衣穿了上。金鹤亭眼看那条血手帕还垂在他的屁股上,正要提醒,可因自己是流氓中的绅士,所以开口之前又抢时间对顾雄飞说了一声"再会"。
  顾雄飞坐在烟榻上,一派气定神闲。他已经决定不再为了个混蛋劳心费力,不值得,没必要。

59、错过

  顾雄飞独自盘腿坐在空屋子里,姿态很像是在参禅悟道,其实满心都是邪魔。叶雪山已经走了很久,可顾雄飞还依然沉浸在某种情绪中不能自拔。情绪是什么情绪,他说不清楚,仿佛是轻蔑,也仿佛是嫌恶,总之没有好念头,可又没到深恶痛绝的地步,大概因为确定了叶雪山只是受了皮肉伤,并没有真的染上杨梅大疮。
  他对叶雪山的要求进一步降低了——别弄出一身花柳烂病就是好的。

  叶雪山在外面打了一夜梭哈,不赢不输。凌晨回到家中,他没有找到林子森,就把大黄狗从门房里拖了出来。强颜欢笑了一整夜,此刻他对着大黄狗沉下了脸。大黄狗非常的通人性,见他气色不善,立刻就谄媚而又怯懦的夹了尾巴。
  叶雪山一身的伤口好容易长合了,结果又被顾雄飞弄破了一块皮肉。蹲下来一下一下抚摸着大黄狗的皮毛,他想顾雄飞怀疑自己得了脏病。自己有财产有势力有朋友有体面,可在他眼中就是个染脏病的下三滥,好像自己穷困潦倒饥不择食,只能在下九流的娼寮里鬼混。幸好自己没有真的落魄,否则他一定要居高临下的得意死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笑了一下,感觉自己思想幼稚,像个赌气的孩子。其实对于自己来讲,顾雄飞实在算不得什么,为了一个不算什么的人而闹脾气,真是不值。

  林子森中午过来了,在床上找到了叶雪山。叶雪山刚刚睡醒了一觉,这时躺在被窝里问他:"子森,我要是染了脏病,你怎么办?"
  这话来的没头没脑,林子森听后先是一怔,随即掀了被子就要扒他裤衩:"已经发出来了吗?"
  叶雪山抓着裤腰向后一躲,知道他是误会了:"没我的事,我是问你要怎么办?"
  林子森弯腰摸了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的摸,巴掌很大,力度很柔,一双眼睛直盯着他:"少爷别怕,打两针六零六就能治好。"
  叶雪山知道六零六是专治梅毒的特效药。颇为释然的松了双手,他对林子森说道:"我真没事,你别多心。"
  林子森有点莫名其妙,转而脱了叶雪山的裤衩,他抬起对方一条腿来,前前后后的仔细检查了一遍。叶雪山不是个怕羞的人,尤其是和林子森早已无所不为,所以更不怕看。及至到了最后,林子森低头在他肚脐上亲了一下,然后笑道:"吓了我一跳,我想少爷有心计,也不会拿着健康开玩笑。"

  叶雪山下午上了火车,要去北平看望吴碧城。此时正值暑假,平津地区又是统一的热闹,他拎着个小皮箱去了火车站,竟然没能买到最近的车票。当然,想要去是怎样都能去的,但是大热的天,他实在不想往三等车厢里挤,所以无可奈何,转身就要往站外走,预备乘坐汽车去北平。但是坐汽车也不是容易事情,首先路远,恐怕天黑都进不了北平;其次人多眼杂,至少得带个汽车夫,而他不需要闲杂人等。
  他是以着恋爱的心情去见吴碧城的,起码他自以为是真在恋爱。恋爱总带有一点隐秘性,他觉得三间小屋门一关,隔出来的世界就很洁净,很美好。心忽然软了,脸上也不由自主的要笑,他低下头,心想自己真是该去看望碧城了,好端端的半年多不见,不知碧城是个什么心情。两人如此再久隔几场,怕是碧城要起外心。
  叶雪山想象着吴碧城起了外心,然后也没有生气,因为认为自己肯定会有办法把他留在自己身边。自己不肯松手,对方就别想逃。东一头西一头的眼看快要挤出车站了,他骤然停住脚步,改了主意,原地来了个向后转。
  半小时后,他叼着一张车票挤上了火车。三等车厢里面已经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一般,空气弥漫着臭烘烘的人味,孩子哭大人叫,不哭不叫的高谈阔论呼朋引伴,竟如逃难一般混乱不堪。幸而他在海上混了半年,经过无数风浪颠簸,所以此刻倒还能够忍受。在一处座位旁边站稳当了,他正打算慢慢熬过三四个小时,不想身后忽然贴上一名胖大男子,又打哈欠又打嗝,也不知刚刚吃了多少葱蒜,张嘴便是一个毒气弹。叶雪山被他熏得快要闭气,忍无可忍的只好撤退。东张西望的乱走一通,末了他到了车厢一端。因为再向前走就是高级包厢,所以他停了脚步,又见此地显然人少,就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靠着墙壁放下了箱子。
  不想就在此刻,包厢车厢忽然上了乘客。为首一人戎装打扮,也不知听了什么笑话,张着嘴哈哈而来,进了车厢还在仰天长笑。一名副官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拎着一摞五彩纸盒。而领头军官仿佛是笑得失控,走着走着停下来,扶着包厢板壁专心狂笑。叶雪山没听过这么热烈的笑法,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正是满车欢声之际,又有一名西装男子跳了上来,上来之后一扭头,正和笑微微的叶雪山打了个照面。叶雪山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了一下,随即一言不发的把脸扭开了。
  而顾雄飞面无表情的转身走向大笑军官,同时心中暗想:"见了鬼了,怎么又是他?"
  说不见,能够连着一年半载一面都不见,仿佛他们两个中间死了一个;说见,昨天见完今天见,地点全都不可思议,仿佛是事前约定好的。

  军官和顾雄飞是相识,弯着腰还想和顾雄飞再客气两句,可是干张嘴发不出声,因为还没笑完。于是顾雄飞就很不客气的把他推进包厢,然后自己也进了隔壁。副官放下手中纸盒,充作仆人,两间包厢来回的走,因为长官是特别的恭维顾雄飞,所以他也绝对不敢怠慢。
  顾雄飞坐在安安静静的包厢里面,摊开一张报纸阅读。一条新闻浏览完毕,身下忽然一震,是火车开动了。
  翻到另一版面,他的眼前掠过一只灰鸽子——叶雪山穿了一身灰扑扑的长袍,手脸都黑,懒洋洋的靠墙站着,正让他联想起一只没精神的灰鸽子。
  车上的人真多,有钱都买不到座位,站上一路也够受罪;思及至此,顾雄飞突然又换了思路——会不会是他穷到买不起一等票呢?
  他管住了自己的目光,仔仔细细又读一则新闻,然后放下报纸,心里说道:"自甘堕落,与我何干!"
  然后他盯着报纸,一动不动的坐了四十多分钟。末了把报纸放下去,他身不由己的站了起来,心中生出了探险心思。犹犹豫豫的走向门口,他推开包厢房门,悄悄向外探出了头。
  人潮已经蔓延到了车厢连接处,他第一眼没有找到叶雪山,第二眼在人缝里看到了,叶雪山蜷缩着坐在一只小皮箱上,两边手肘架上膝盖,低着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后脑勺上乱糟糟的立着一丛短发。
  顾雄飞感觉此情此景不堪入目,扭头把副官喊到身边,他言简意赅的下了命令。而副官答应一声,立刻向前挤进人群,把叶雪山强行扯了出来。
  三分钟后,叶雪山拎着箱子,进了顾雄飞的包厢。
  顾雄飞坐在窗前座位上,爱答不理的瞄了他一眼。叶雪山那一身灰衣裳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想必价值不菲,若是放在先前,必定能被他穿得沉静华丽;但是现在不行了,现在他肤色黯淡,穿什么都不体面。
  他不说话,叶雪山也不说话。若不是在外面实在痛苦,他也不会硬着头皮跟随副官走进来。包厢里面宽宽敞敞,和外面相比,简直如同天堂。弯腰把皮箱放在门边,他默默的在小床边坐下了。
  包厢内一片寂静,空气沉重的快要不流动。顾雄飞感觉不大自在,当然,如果两人一问一答的谈起来了,也许更不合适,万一吵起来了,才叫丢人现眼。
  忽然灵机一动,他出门把副官叫来吩咐了一番。不过片刻的工夫,副官端着个大托盘进来了,里面摆着几样干果点心,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南方水果。大托盘放在床上,显然是给叶雪山预备的。
  叶雪山似乎也是松了一口气,还特地出门洗了洗手。甩着两手的水珠子回了来,他没找到毛巾,随随便便的将两只湿手往身上拍了拍,在泛光的长袍上留下了两个湿手印。拿起一只怪好看的柠檬,他将其送到鼻端刚要嗅,冷不防听到一声大喝:"不能吃!"
  他吓了一跳,抬眼去看顾雄飞;而顾雄飞咽了一口唾沫,感觉满嘴牙齿已经一起酸倒。
  叶雪山在南边见过柠檬,知道它酸,酸的不能直接入口。他只想闻一闻果子的清香,可顾雄飞虎视眈眈的看着他,让他瞬间失了嗅觉,分辨不出香臭了。
  顾雄飞看他一脸傻相,手里还握着柠檬,心中就涌上了一阵烦躁,忍不住抬手一拍面前小桌:"吃啊!"
  叶雪山被他说糊涂了,不假思索的开了口:"不能吃,太酸。"
  顾雄飞是要让他去吃干果点心,此刻听他答的牛头不对马嘴,越发恼火:"废话,这还用你说?"
  叶雪山把柠檬一丢,低头自己伸手去挑拣点心,嘴里嘀咕一句:"疯了。"
  顾雄飞挺身而起:"你说什么?"
  叶雪山抬头看他:"你干什么?"
  顾雄飞大步流星的走到他面前,抬手一扯西装袖口:"我——"
  未等他威胁出口,叶雪山仰着脸轻声说道:"别碰我,我有花柳病,一身的大疮,正烂着呢。"
  顾雄飞气极反笑,背了双手对他点头:"好,流氓腔调,你还学会耍无赖了。"
  叶雪山也是一笑:"过奖。"
  顾雄飞想要迎头给他一个嘴巴,但是又怕把他扇变了形。咬牙切齿的又一点头,他开口说道:"我倒要看看你将来会烂成什么样子!"
  叶雪山没有找到合口味的点心,就把柠檬抓起来,送到鼻端慢慢的嗅:"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你除了是顾家嫡长子之外,也未见得哪里高过了我。你凭着家产生活,我自食其力卖命赚钱,我现在不比你穷;你骂我是流氓,你自己不也是个丘八?如果你不是爹的儿子,凭你的资历和脾气,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升腾?你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我娘。可我娘毕竟跟了爹十几年。老子的女人,是儿子可以随便骂得的?"
  说到这里,他张口在柠檬上咬了下去。汁水涌出,让他紧紧一闭眼睛。伸出舌头一舔嘴唇,他神情痛苦的放下了柠檬:"我也许会烂,可你也未必一直金刚不坏。"
  顾雄飞默然片刻,随即反问:"卖命赚钱?"
  叶雪山站起来,抬手解开长袍,再解开里面小褂。从里到外一起脱了下来,他打着赤膊转身背对了顾雄飞。光天化日之下,背上血痂伤痕一起显现出来,黑红蜿蜒如同龙蛇。
  然后他弯腰拿起小褂一抖,重新穿了上。一边系纽扣一边面对了顾雄飞,他平静说道:"我还是在做烟土生意,走波斯线路。路上水手作乱,砍出我满身的伤。我不后悔,下次还是要去,因为真能发财。我有了钱,就不怕你。你骂我,我可以骂回去;你打我,我可以打回去;你不给我好脸色,我可以一辈子都不登门求你。"
  顾雄飞冷笑一声,一双眼睛紧盯着他:"了不得,你这一点志气,全用在我身上了!"
  叶雪山系好了小褂,垂下两只手回看过去:"可笑吗?或许是可笑的,不过我笑不出来。
  顾雄飞又问:"既然这么有志气,为什么不把鸦片烟戒掉?"
  叶雪山当即答道:"我有钱,我玩得起,我不想戒。"
  顾雄飞听到这里,忽然感觉有些惊异。叶雪山一口一个"有钱",仿佛之前穷了几辈子一样。可是顾雄飞自己回忆着,叶雪山好像并没有在钱上吃过大苦——就算拮据过,可也不至于让他现在像个暴发户似的满嘴都是钱。
  顾雄飞不知道叶雪山是受了什么刺激,总之认为他这言谈举动全都堪称偏激。也许是曾经被谁嘲笑欺负过?不会是自己吧?应该不是,自己只有一心盼他好的,哪里存过恶意?
  叶雪山转身要去穿上长袍,顾雄飞握住他的肩膀,把他硬扳了回来。要求再一次降低了,只要叶雪山能听自己把话说完就行。可是话到嘴边,他却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双方相对着一起沉默下来,顾雄飞抬手捂住他的后脑勺,从乱发中摸出那道长疤的痕迹。叶雪山挣扎了一下,想要躲,可是没躲开,也就算了。
  "做兄弟是要讲感情的,只有血缘也没用。"他轻声对顾雄飞说道:"你我从此都别再勉强了。和气的时候,见面打声招呼,算个朋友;不和气了,你不必理我,我也不必理你。原来我活了十几年,一直是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不也是一样的过日子?"
  顾雄飞温柔的揉着他的乱发,心里生出一阵酸楚,可是表情依旧傲然:"你既然不把兄弟感情当一回事,为什么当年还总粘着我?"
  叶雪山缓缓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答道:"那时小,不懂事。不知上进,也不要脸。"
  顾雄飞听到这里,面无表情的慢慢松开了双手。

60、不期之事

  顾雄飞心如刀割,气定神闲。
  这是他的涵养,不是什么人都能享受到他的涵养,如果时光倒退一年,他早就把叶雪山摁在床上暴打一顿了。对他来讲,涵养意味着压下火气忍耐,忍耐的滋味当然不好受,只是不得不受罢了。
  他的身上除了教养就是粗鲁,没有中间成分;他自己要么去做少爷要么去做丘八,也没有第三条路。他认为自己对叶雪山已经妥协到了极致,可叶雪山直挺挺的站在地上,只是在等着挨揍——今天他是实话实说了,句句全是触着顾雄飞的逆鳞。如果顾雄飞忽然甩来一记耳光,也不能算出奇。
  等了许久之后,他不见顾雄飞说话,就转身又去拎起长袍穿上。长袍的料子他叫不出名字,总之是沉甸甸凉阴阴,看着不轻薄,其实很凉快。低头一粒一粒系好纽扣,他在床角处又坐下了。毕竟还是包厢里面肃静,如果顾雄飞不撵他,他就再坐一会儿。
  顾雄飞没有撵他,也没冷落他,走到床尾靠着板壁站住了,顾雄飞若有所思的伸手摸他头发。叶雪山的头发很乱,不勤梳理是缘由之一,更主要的原因在于头发本身——后脑勺上的短发是天生的长乱了方向,唯有大量的生发油才能把它们压制服帖。顾老爷子一度天天研究这个私生儿子的后脑勺,先是给他剃了个光头,想要让他生出柔顺新发;待到他在后脑勺上又长出一只鸟窝了,顾老爷子没了办法,只好无事时就把他抱在腿上,用手指反复的为他理顺乱发。
  头发长得乱,不耽误吃不耽误喝,当然不值一提,叶太太偶尔说起来,也是当成笑话,还曾把一个小小的鹌鹑蛋往他头发里藏。只有顾老爷子执着的将其当成问题来看,他都长到老大不小了,顾老爷子偶尔来了天津看他,还要念叨:"这头发都是抱着团儿长出来的?"
  叶太太从后方经过,用一把象牙折扇在他头上"啪"的敲了一下:"怪东西!"
  他吓了一跳,但也习惯了,对待母亲只有忍让。顾老爷子则是懒得搭理叶太太,对她视而不见。

  火车开得越来越快,车窗开着,扑啦啦的灌进凉风。叶雪山歪着身子靠上板壁,该说的话都说尽了,又没有打起来,所以就昏昏欲睡的半闭了眼睛。头上活着一只手,抓抓挠挠的始终在动,他没很在意,随它玩去。
  顾雄飞也出了神,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风景发呆。天气实在是好,艳阳高照,包厢处在阴面,让他既能够欣赏到阳光的明媚,又不会受到阳光的炙烤。柔软干枯的发丝缠在手指上,指尖随之蹭过温暖的头皮。气氛忽然和平起来,他们毫无预兆的像极了一对友爱兄弟。大哥看风景,小弟打瞌睡。

  顾老爷子当年时常想抛了叶太太,只是被叶雪山牵绊了心;顾雄飞现在一样的想和叶雪山分道扬镳,不过也被对方的凌乱头发缠绕了手指。忽然垂头看了一眼,他见叶雪山已经彻底闭了眼睛,脸上黑归黑,但是黑的洁净,带着柔润的光泽。
  一个倔强跋扈的小男孩开始在他的高大躯壳里探头缩脑,他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从小在家说一不二,把庶出的二弟欺负成一只惊弓之鸟,家里的东西,凡是被他看上了,就必定要归他所有。
  叶雪山也属于"家里",只是顾老爷子没把他带回家而已。张开五指罩上叶雪山的头顶,顾雄飞像要抓篮球一样,整个儿的捏了捏他的脑袋。
  然后一拍他的面颊,顾雄飞说道:"上床去睡!"

  叶雪山知道顾雄飞没有必要对自己搞偷袭,要打早就打了,既然一直不打,想必就是没了要打的意思。大热的下午,能睡自然是好。弯腰脱了皮鞋,直腰脱了长袍,他剩下一身单单薄薄的衣裤,一抬腿就滚了上去。
  车窗附近的座位上洒了阳光,显然是决不能再坐。顾雄飞端走床上托盘,然后自己在床角坐了下来。他也有些犯困,尤其叶雪山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音,仿佛睡得正香,越发是种引诱,让他连哈欠都懒得打,闭上眼睛就要入睡。
  他东摇西晃的强撑着,因为床上有了叶雪山,所以他宁可枯坐,表明自己是名君子,对叶雪山不屑一顾。在火车行进的单调声音中又熬了十多分钟,他忽然扪心自问:"我为什么不能上去挤一挤?这是我的包厢,他是个黑小子,又不是大姑娘!"
  一分钟后,他小心翼翼的侧身挤上了床。

  两人这一觉睡得都是深沉而又甜美,直到副官在外面敲响了门,提醒顾雄飞火车将要到站了。
  顾雄飞先惊醒了,含糊的向外答了一声。向下躺回枕上,他发现叶雪山还在面对着自己酣睡,一条腿抬起来,老实不客气的骑在自己腰间。自己的睡相也有了很大变化,一只手搂着叶雪山,另一只手则是握着对方的手。叶雪山几乎把头拱到了他的颈窝里去,呼出的热气扑在他的喉结上。
  顾雄飞愣了一会儿,心里有些难过,因为知道叶雪山但凡有一点理智,都不会和自己这样亲昵。混账东西,不识好歹,不分亲疏。
  小心翼翼的搬□上的腿,他松手起身下了床,站在地上摸了摸头发,他扭头望向板壁上的玻璃镜。镜中人有着英气勃勃的眉眼,因为苦夏,瘦了一点,越发显得轮廓线条斩截利落,眼角眉梢都是凛然,都是不好惹。他素来瞧不出自己的美丑,也不大关注,只笼统的认为自己"还行"。今天偶然留意到了,他还是瞧不出端倪,不过忆起了当年同学对自己的评价,仿佛是"仪表堂堂"四个字。
  一个仪表堂堂的人,应该不至于让人见了就烦。他心里安定了一点,转身走到床边,弯腰推搡了叶雪山:"醒醒,要到站了!"
  叶雪山糊涂而又顺从的坐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开,人已经穿鞋下了地。车窗前的阳光已经消失了,窗前小桌上摆着一份报纸和一杯茶。叶雪山拎起他那件穿了脱脱了穿的高级长袍,慢吞吞的又穿了上。走到窗前向外一望,景色果然是熟悉的。回头找到顾雄飞,他一指桌上茶杯:"你的?"
  顾雄飞不怒自威的一点头。
  叶雪山转回前方,端起茶杯一口一口的喝。口干舌燥的睡足了觉,温凉的茶水足以让他舒舒服服的清醒过来。对着半开的车窗吐出一口茶叶渣子,他转身回来拎起皮箱,又问:"你有伴吧?"
  顾雄飞沉着脸看他,又一点头。
  叶雪山低声答道:"那我先走了。"

  叶雪山知道顾雄飞不愿对外承认自己是他的弟弟,所以说走就走。挤进三等车厢里又站了五六分钟,火车缓缓进站,总算是到达了。
  叶雪山冲锋陷阵似的下车出站,直奔吴碧城的公寓而去。大半年没来了,风景还是老风景,公寓也还是老样子。他想给吴碧城一个惊喜,连旅馆都没来得及找,直接就跑了过来,想要赶在吴碧城上班之前,请他出去吃顿大餐。
  轻车熟路的绕过游廊进入小院,他举目一望,就见屋子的门窗半开半掩,可知里面必是有人。蹑手蹑脚的放轻了脚步,他一边走一边暗暗的笑——直到他听到了里面传出的窃窃私语。
  私语声音中,一个很熟悉,是吴碧城;另一个很陌生,是个姑娘。叶雪山停住脚步,就听两人话题斯文,吴碧城说:"我发现,泰戈尔的诗的确很有意味。"
  姑娘笑了起来,柔声柔气的:"那你选一两首,读给我听好不好?"
  吴碧城的声音低了一点,仿佛是有点羞涩,悠悠扬扬的宛如吟咏:"何其荣幸,求之不得。"
  叶雪山十几岁起就在女人堆里打滚,什么不懂?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渐渐淡化消失,他压下心中腾起的一股子狠劲,随即抬手将门一推,朗声笑道:"碧城,我来了!"

61、原来如此

  叶雪山拎着皮箱往里走,风一般的经过一重屋子,把房内二人堵了个正着。
  屋子里依然是处处整洁,空气爽朗;两把新沙发椅上坐着一对清雅的璧人,中间小圆桌上摆着一瓶大百合花,人景合一,都是素淡而又文明,越发显出了叶雪山风尘仆仆,是个不合时宜的入侵者。
  眼看着吴碧城惊惶起立,叶雪山自顾自的走到里间卧室,先把皮箱靠墙放好了,然后才挽着袖口走了出来:"碧城,我可是有日子没来了,想没想我?"
  然后不等吴碧城回答,他对着女子点头一笑:"对不住,您是生客,我不认识。在下姓叶,叶子凌,是碧城的好朋友。女士的芳名,我不敢贸然询问,想请碧城来介绍一下,不知您是否介意。"
  女子显然是个新式女性,并不怕人。落落大方的站起来,她双手交握在腹下,不急不缓的行了个鞠躬礼,然后略带羞涩的说道:"我姓陶,陶慧之。"
  叶雪山一眼之间,已将陶慧之上下打量清楚,看出这是一位中等人家的女儿,齐耳短发没有烫,时髦是时髦的,不过时髦的很有分寸,没存着出风头的心思,也没有出风头的力量,衣服不华贵,身上没首饰,纯粹只是追求一点现代的美。
  对着沙发椅一伸手,他微微躬身笑道:"陶小姐快请坐,你我虽是初次见面,但我和碧城可是熟朋友。看在碧城的面子上,请你万万不要和我见外。否则我一拘谨,就坐不住了。"
  说完这话,他扭头对着吴碧城一笑,仿佛很快活似的搓了搓手:"我在外面漂泊了大半年,一直担心你孤独寂寞,没想到你又交了新朋友。好,太好了。"
  吴碧城做贼心虚,同时万万没想到他会忽然出现——他音信皆无的消失许久,吴碧城没忘记他,可是新的生活随着春风夏雨扑面而来,吴碧城不由自主的就慢慢将他移到了心房下层。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吴碧城终于说出了一句整话:"我很久很久都没有收过你的信了。"
  叶雪山深深的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笑出两个深深的梨涡:"这大半年来,我在外面饱经风雨;没想到回来之后,光景更是出乎了我的意料,让我一言难尽。"
  然后他捡起了老本行,开始张罗着吃饭,话是专对着陶慧之一个人说的:"陶小姐,实不相瞒,在下是刚从天津过来的,下了火车直奔此地,就是想要和朋友们一起吃顿晚饭。"
  陶慧之已经提前又站了起来,腼腆而又镇定的低声说道:"正好,我也要回家去了……"
  叶雪山立刻抬手一拦:"别,别,陶小姐,说句高攀的话,碧城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虽然我和陶小姐是初见,谈不上交情,但还是想请陶小姐赏个面子,能够一起去吃晚饭。况且陶小姐一看就是有知识的女性,现在男女交际也是很平常的事情,陶小姐总不至于是怕我吧?"
  这话说的半开玩笑半激将,陶慧之既不想去吃晚饭,又不想承认自己是怕了他。而叶雪山趁热打铁,热情洋溢的又加紧邀请了一番,末了就像一阵风似的,硬是把吴碧城和陶慧之卷出去了。

  叶雪山打电话去汽车行叫来一辆汽车,载上三人前去东安市场吃西餐。吴碧城仿佛是怔住了,木头木脑的随着他走,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没有话。于是叶雪山谈笑风生,把自己的海上之旅描述的奇异浪漫,听得陶慧之惊一阵怕一阵,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及至酒足饭饱了,三人坐上汽车,叶雪山先让汽车夫把汽车开去公寓,送吴碧城回了家;然后才去送陶慧之。吴碧城独自在公寓门口下了汽车,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可到底哪里出了错,他却也说不出来。回房坐下喝了一杯热茶,他茫茫然的上报馆去了。
  午夜时分,吴碧城骑着自行车回了公寓。房门没有锁,里面还亮着电灯。他推门进去了,一路试试探探的走入卧室,果然看见叶雪山正躺在床上翻阅杂志。
  不动声色的翻了吴碧城一眼,叶雪山没说话,心里是受了极大损失的感觉。他爱吴碧城,因为吴碧城是处子、初恋、天真、纯洁,身上干干净净,只有他一个人的印记。吴碧城就难得在了这里,就稀罕在了这里,否则凭着他手里的钱,他什么漂亮小子睡不到?何至于非要被吴碧城干个半死不活?
  叶雪山认为自己是懂爱情的,十三四岁,还像孩子一样呢,就知道了女人的好处。可是要问他真正爱上过谁,那他现在回首往昔,认为自己就只爱过吴碧城。
  可是不过半年多的分离,吴碧城就变了心肠——他还没变,吴碧城居然先变了!
  吴碧城不再罕有珍贵了,不再干净了。吴碧城变得和其他青年没有区别,泯然众人矣,再不值得他想着念着了。

  吴碧城明白自己犯了什么过错,可他不知道这错是大是小。搭讪着对叶雪山一笑,他喃喃的问:"还没睡啊?"
  叶雪山放下杂志,对他招了招手:"碧城,你过来。"
  吴碧城惭愧的走了过去,因为叶雪山在床上是半躺半坐,所以他特地弯腰低头:"子凌,什么事?"
  叶雪山面无表情的又看了看他,然后对着他的小白脸,扬手就是一记响亮耳光!
  吴碧城被他打的猛一歪头,几乎踉跄。捂着脸直起腰,他没挨过打,所以愕然的睁大眼睛望向叶雪山,彻底的呆了住。
  叶雪山抓起杂志,"唰啦"一声也扔到了他的脸上:"真他娘的有种,敢给老子带绿帽子!"
  吴碧城后退一步,眼睛里面登时汪起了泪水,可又无话可辨,因为自己的确是觉得陶小姐很好,也和陶小姐逛过许多次公园。
  叶雪山一掀被子伸腿下床,咄咄逼人的站到了吴碧城面前:"你自己摸着良心想一想,自从你来到北平,我对你怎么样?我亏没亏待过你?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吴碧城含着眼泪连连摇头,叶雪山没有对不起他,就是总不露面。而他原来一直认为叶雪山是天下第一,如今见的人多了,才知道世上有着那么多种美好,那么多种可爱。他并不是蓄谋背叛,他只是……他也说不清。
  叶雪山把双臂环抱在了胸前,模样还是先前的模样,可精气神全不一样了,目光锐利的好像箭镞。一把扯下吴碧城捂脸的左手,他伸手想要去摸,吴碧城以为他又要打,吓得闭着眼睛一缩脖子,挤出眼角一滴很大的泪珠子。
  叶雪山并不怜悯他,心里倒是生出了一点复仇的痛快。手掌抚上对方的面颊,吴碧城的面孔嫩生生火热热,泪水抹开了,有一种柔软的潮湿。手掌向下滑去,他抓住对方的衣领,不由分说的把人推向了床。

  叶雪山很粗暴的干了吴碧城。与其说是干,不如说是蹂躏。这样的叶雪山让吴碧城感到了畏惧与陌生,可是也没有反抗,因为知道这的确就是叶雪山。
  他被叶雪山弄得很疼,坚强派上了用场,他紧咬牙关不肯出声,以为这样就算赎罪。可在最初的痛意过去之后,隐隐的快感却是升了起来。于是他心思混乱了,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
  一场事毕之后,叶雪山翻身滚了下来。吴碧城趴在原位没有动,等着叶雪山向自己做出逼问——电影和小说都是这样写的,让他做出选择,是要子凌,还是要慧之。
  可是叶雪山一言不发的把他搂到了怀里,并未多说。太久没有相拥过了,姿势几乎不自然;叶雪山闭上眼睛,忽然就感觉自己不是那么的爱吴碧城了。而吴碧城委委屈屈的窝在他的胸前,没有感到熟悉的温暖,只是为难,害怕,还有骑虎难下。

  翌日上午,吴碧城睁开眼睛,发现叶雪山,连带叶雪山的皮箱,全不见了。
  懵懵懂懂的坐了起来,他慢吞吞的揉着眼睛,头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办才好了——不该不爱叶雪山的,因为他们一直相爱;可是陶慧之……慧之也很好很好,如果可以和慧之在一起,那就又有家了。
  他是从小在家里长大的乖孩子,他现在真想再有个家啊!

  与此同时,叶雪山已经通过地址查出陶家电话号码,把陶慧之约了出来。两人同去西餐馆子里吃早餐,陶慧之和他不熟,本来不肯赴约,然而他热情风趣,有种大男孩子式的勇敢和赖皮,让她无法严厉拒绝。所以最后两人说好,是陶慧之陪他去吃早餐。
  叶雪山今天梳了头发,还少量的用了一点生发油,并且换了一身西装。陶慧之真是已然吃过了,没有胃口,于是叶雪山就给她要了几样冰凉的甜品。甜品很美味,叶雪山也活泼,一切都和吴碧城是两个极端。
  然后她这一天就没能脱身。叶雪山带着她从早玩到晚,夜里又要说去德国饭店跳舞。陶慧之几乎惊恐了,说自己没有跳舞的衣服和鞋子;叶雪山立刻夸奖她的旗袍十分鲜艳美丽,又带她去鞋店买了一双昂贵的银皮鞋。而陶慧之在学校里学得的舞蹈本领,今晚第一次施展了出来。
  第二天,叶雪山又给她打去了电话。
  过了第四第五天,陶慧之认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和叶雪山玩下去了。她要把叶雪山买给她的昂贵礼物全退回去,叶雪山显出可怜巴巴的样子,默默的摇头,然后转身就走,不知是难过还是生气。
  第六天第七天,他没有去找陶慧之。到了第八天,吴碧城在大街上遇见了相携而行的叶雪山和陶慧之。叶雪山欲擒故纵的冷了两天,已经彻底收复了陶慧之。
  吴碧城站在街边,眼睁睁的看着他和她。忽然拔腿冲上去拦在二人面前,他面红耳赤的张了张嘴,知道叶雪山是没安好心。可是未等他开口说话,叶雪山先笑了:"碧城,亏你能在外面找得到我,不过怎么跑的这么急?又没钱用了?"
  随即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夹,抽出一叠钞票掖进吴碧城的胸前口袋里:"拿去花吧,没了就给我打电话。"
  吴碧城傻了眼,不假思索的说出一句:"我、我不是来要钱的。"
  叶雪山轻佻的拍了拍他的脸蛋:"跟我还害什么臊啊,原来肯要,现在就不肯要了?"然后他转脸对着身边的陶慧之笑道:"这读书人就好个面子,其实穷有什么关系?都是朋友,别说帮他,就是养他也没问题啊!"
  说完这话,他打开旁边汽车的车门,继续笑道:"慧之,上车吧。"
  陶慧之六神无主的看了吴碧城一眼,果真抬脚进入车内。而吴碧城不好当众说叶雪山的坏处,又不能强行拉扯陶慧之。就在此刻,叶雪山也已经上了汽车。
  汽车发动起来,扬长而去,留下吴碧城孤零零的站在大太阳下,胸前揣着一卷钞票。这些天他找不到叶雪山也找不到陶慧之,还在焦虑还在疑惑,现在真相大白了,原来如此。

62、断情

  陶慧之从未受过引诱,而且自认为有知识有头脑,绝对不会受到引诱,于是很快的就被叶雪山引诱了。
  叶雪山和谁玩都是玩,对他来讲,陶小姐和其她小姐在本质上并无区别,都是年轻好看的女人,无非是性情思想不同罢了,而他对女人的性情思想并不关心。

  吴碧城想方设法的找到了陶慧之,告诉她叶雪山一直是位花花公子。陶慧之不知怎的,忽然有些鄙视他。和叶雪山制造出来的热烈狂欢和挥霍奢侈相比,他的文采与温柔都显得凄凄惨惨、不成气候。泰戈尔的诗也懒得听了,有音乐有舞蹈,谁愿意去听他叽叽咕咕的念诗?
  吴碧城察觉出了陶慧之的冷淡,只好讪讪告辞。他并不责怪陶慧之,也不责怪叶雪山。思来想去的,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错;可他又从未存过坏心眼,他是糊里糊涂的就错了。
  费了许多的周章,他在饭店里面又找到了叶雪山。叶雪山坐在一把沙发椅上,翘着二郎腿抽烟。半个来月没见,吴碧城感觉他好像是白皙了一点。
  "你不要去招惹陶慧之好不好?"他站在一米开外,艰难的开口恳求:"我知道你不爱她。"
  叶雪山嗤笑一声,扭头看他,语气里有种虚伪的和蔼,仿佛是在怀着恶意逗孩子:"哦,我不爱她,我爱你,是不是?你都不爱我了,我还非得爱你,不爱你就没法活,是不是?"
  吴碧城手边有一张小小的圆桌,低头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画着,他心里又窘又愧又难过,声音变成了蚊子哼:"那……那你想让我怎办呢?"
  叶雪山一挥手:"你爱怎办就怎办,和我没有关系。"
  吴碧城默然垂头,心里翻江倒海的,把前尘旧事全想起来了,越想越觉得叶雪山曾经对自己那么的好。好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好的遥远黯淡,真的全是"前尘旧事"。
  等到叶雪山慢慢的抽完了一根烟,吴碧城喃喃的开了口:"子凌,原谅我吧。"
  叶雪山把烟头扔在地上,伸脚用力踩了一下,同时说道:"要是别人干了这事,我根本连气都不生。横竖大家都是玩,合则聚不合则散,有什么可气的?没必要,不值得。但是碧城,你觉得我和你在一起,也是玩吗?"
  他双手按在椅子扶手上,微微侧身面对了吴碧城:"我对别人是什么样,对你又是什么样?"
  吴碧城招架不住似的退了一步,下意识的连连摇头,表明自己不是忘恩负义。而叶雪山不由自主的握紧椅子扶手,忽然很想冲上去打他一顿。在海上九死一生的漂了半年,他已经见识过了暴力的力量。千般道理,不如劈头一刀。
  当然,想想而已,不能真的去打吴碧城。吴碧城没有不讲理,自己打了他,他也不会还手。一个打一个挨,毫无意义。

  吴碧城不大会甜言蜜语的哄人,尤其现在落花流水了,更加的失魂落魄没话说。在房间里默然站了许久,因见叶雪山不再理睬自己,他就悲哀的转身,径自走出了门。
  他以为叶雪山已经是非常的讨厌自己了,自己再要垂死挣扎,也无非是从讨厌变得更讨厌。孤魂野鬼似的上了大街,他顶着大太阳走了很远才回公寓。家里是一片阴凉,他坐在椅子上弯腰抱头,忽然沉沉的长叹了一声,他觉得自己没了活路,可又不至于去寻死。含着眼泪吸了吸鼻子,他决定收敛心思,从今往后还是想着多翻译几篇稿子贴补家用吧,罗曼蒂克的生活已经不再适合自己了。

  吴碧城在自力更生中积累起来的自信,瞬间被摧毁的土崩瓦解。他没脸再去见叶雪山,也不敢再去找陶慧之。陶慧之显然是看不上他了,叶雪山呢?他说不准。
  自从吴家败落之后,他的大姐夫妇就留在欧洲再没回来。现在没了叶雪山和陶慧之,他的感情生活成了一片荒漠,断绝了最后一线生机。
  公寓里的外省学生走了一批,新来的青年他不认识,所以连篮球都没得打。东奔西走的找来一些私活,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上报馆,就是坐在屋子里翻译稿件。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这天下午他正坐在房内用功,不想房门却是被人敲响了。他嘴里答应着放下钢笔,起身过去开了房门,却是意外的见到了陶慧之。
  陶慧之瘦得下巴都尖了,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吴碧城慌里慌张的请她进去坐,她站在门口没动,只问:"叶子凌回来了吗?"
  吴碧城摇了摇头:"我和他一直没有联系过。"
  陶慧之又问:"你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他吗?"
  吴碧城当然知道,可是摸不清头脑,没敢贸然答复,只问:"慧之,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陶慧之定定的站着,眼神发直,并不说话。直过了三五分钟,她才又开了口:"碧城,请借我一份纸笔,我要写一封信给他。"

  吴碧城收拾出了一片桌面,让陶慧之坐下写信。陶慧之写得很快,刷刷点点就是一篇。吴碧城见她仿佛是写到落款了,就问道:"我也有信封……要不要信封?"
  陶慧之一点头,接过信封装好信笺,又特地用胶水粘好了封口。起身将信双手递向吴碧城,她沉静的说道:"劳烦你,把信交给叶子凌。我的话无法启齿,都在上面了。"
  说到这里,她再不停留,转身就走。而吴碧城追着赶着想要送她,一路走得蹦蹦跳跳,心里有无数的话要说,可话到嘴边,却全是欲言又止。

  吴碧城真是不想再回天津,可是又怕叶雪山不在家,自己纵是把信邮寄过去了,无人拆看也是无用。思来想去的犹豫半天,他鼓足劲头忙碌一夜,翻译出了一叠新闻,充作明后两天的稿件,又低声下气的和主编商议许久,总算请下了两天的假。
  然后他不敢耽搁,当天下午就赶忙上了火车。到达天津之时,已是傍晚时分。惴惴不安的坐上黄包车,他在满天晚霞之中到达了叶公馆。
  叶公馆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干干净净的很宽敞,只是门口多了一只肥胖的黄狗,伸着黑鼻头对他汪汪乱叫。一名仆人闻声跑了出来,一见门外是他,居然还很认得:"哟,您不是吴少爷吗?"
  吴碧城宛如见了救星,连忙答道:"我来找你家少爷。"
  仆人打开院门,然后用腿夹住了大黄狗的脖子,请吴碧城快进。吴碧城几乎是一路小跑,结果刚刚走进楼内,迎面就见一个屠夫似的莽汉走下楼梯。两人四目相对,程武问他:"你找谁啊?"
  吴碧城见他虎背熊腰,脸上还带着一道刀疤,就吓得一缩:"我姓吴,来找你家少爷。"
  程武一点头:"哦,姓吴,你等等啊,我上楼问问去!"
  说完这话,他转身腾腾腾的跑了上去。没出三分钟,他又咚咚咚的下来了:"去吧去吧,少爷正闲着呢!上面左拐第一间,别走错了。"
  吴碧城没想到叶雪山家里会有这等货色,不禁走得心惊。及至当真上了二楼,他往左一拐,就见房门半开半掩,隐隐的漫出一丝古怪气味。他记得这房间本来是空着的,里面摞放着大小箱笼,没想到如今会重新收拾出来居住。抬手轻轻推开房门,他一边向内进入,一边怯生生的唤道:"子凌……"
  然后他就对着眼前情景愣住了。
  房屋很宽敞,也很空荡。正中摆着一张极其阔大的罗汉床,床上扔着几只五颜六色的绣花靠枕。叶雪山穿着一身绸缎衣裤,正侧身躺在床上吸鸦片烟。而一名苍白脸色的中年男子歪在一旁,正在目光险恶的审视着自己。
  吴碧城的呼吸都停止了,就觉此地如同魔窟。他想扭头就走,可是身上还揣着陶慧之的信,使命未完,他不能走。
  正当此时,叶雪山忽然呻吟着翻成仰面朝天,口鼻之中喷出了似有似无的烟雾。而林子森立刻伸手熄了烟灯端走烟具。又将一只靠枕垫在了叶雪山的头下。
  好整以暇的盘腿转向前方,林子森开了口:"吴少爷稍等片刻,让我们少爷再歇一会儿。"
  吴碧城唯唯诺诺的答应一声,一双眼睛不敢看他。虽然林子森比楼梯上的屠夫好看得多,不过屠夫凶在表面上,林子森阴在眼睛里。
  几分钟后,叶雪山闭着眼睛"嗯……"了一声,懒洋洋的出了声音:"什么事?"
  吴碧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对自己问话。伸手从怀里摸出信封,他上前将其放到了床边:"慧之托我给你带一封信……她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是不是你们分手了?"
  叶雪山睁开眼睛,伸手向下去摸。林子森探身拿过信封,撕了封口抽出信笺送到叶雪山手里。而叶雪山展开信笺,一边读一边问道:"我们分手了,你再去找她?"
  吴碧城摇了摇头,低声答道:"不是的,我没那么想。"
  叶雪山继续读信,读到最后笑了一声,同时把信揉成一团,向地上一掷。吴碧城见状,却是身不由己的蹲下去捡起纸团,展开之后快速的浏览了一遍。
  然后他明白了叶雪山那一声笑的含义。陶慧之还在天真的发出威胁,说是叶雪山再不露面,他们的爱情就要完结了。
  看到叶雪山把陶慧之的真心当成笑话,吴碧城觉得其实他们两个都是可怜。陶慧之失恋,可怜;叶雪山无恋可失,一样可怜。把信重新扔回地面,他转身向外走去。感觉屋子里的叶雪山,已经不再是他先前爱过的人。
  叶雪山没有动,只把林子森的手掌拉过来,覆在了自己的眼睛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很想起身把吴碧城追回来,两人言归于好,还像先前一样。他爱吴碧城简直爱出了惯性,如果生活中没有了吴碧城,那他还爱谁去?
  当然,也不必再赶场似的隔三差五去北平了。
  他的手指上还带着吴碧城送给他的钻戒,从没取下来过。在黑暗中慢慢转动了戒指,他毫无预兆的猛然坐起,随即却又躺了回来。
  林子森已经知道了一切,这时就凑到近前低声笑道:"少爷还舍不得他吗?"
  叶雪山轻声答道:"我看上的是他的心,不是他的人。心变了,我要人也没有用。"
  林子森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开始爱抚他:"这就对了,我想少爷是个明白人,也不至于做出糊涂事。"

63、雨后风景

  叶雪山出海一趟,赚了巨款;可是一笔巨款不能让他花一辈子,所以等到歇过来了,还得再去。
  这回众人长了教训,提前早早做好准备。叶雪山心里最有数,这时就成了总指挥。林子森强烈要求和他同行,他也答应了下来。
  轮船是英国船,明着说是去运鸦片当然不行,于是哈代先生办出各种文件证明,给轮船披上了合法外衣。叶雪山倒是无所畏惧,因为中国军警为了避免麻烦,不会贸然检查外国货轮。随着启程日期的临近,金鹤亭又给叶雪山运去了一箱子军火。随行保镖的人数不比水手少,叶雪山上次吃了苦头,这回下了狠心,必要把整艘轮船攥在手心里,哪个家伙再有造反的贼心,直接杀掉喂鱼。

  在出发前的一天,金鹤亭请叶雪山吃午饭。午饭吃得无比漫长,直到三四点钟才算结束。外面正好刚刚结束一场大雨,叶雪山兴致很好的从馆子门口跑上汽车,两只脚趟过街上滔滔的水,连鞋带袜子全湿透了,一踩便是咕唧一声。
  他莫名的很快乐,在林子森的催促下,他在车内脱了鞋袜,又把水淋淋的裤管挽了起来。秋风吹入大开的车窗,艳阳照在街上水面,波光粼粼的闪烁了碎金。汽车像是开在了河里,白色水花兵分两路,随着车轮的行进拍向两边。
  "有意思!"他把脑袋伸出窗外,随即又缩了回来:"好玩。"
  林子森掏出手帕,为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少爷后来不该喝那杯酒,没喝正好,喝就多了。"
  叶雪山没觉得自己醉,可是懒得反驳,林子森语重心长的总是有理,就算没理,也像是占着理。等到汽车开回家中,他发现院子里也积了深深的水。院子干净,水也清澈,正能没到小腿。好奇的再一次把头伸出窗外,他大声说道:"嗬!能养鱼了!"
  林子森也很诧异,没想到雨会大到这般程度,不但街上发了河,院子里也会变成水潭。低头卷起裤管,他预备下去趟水,把叶雪山抱回楼内;不想未等他脱下鞋子,身边车门一开,叶雪山却是已经跳下去了。
  "哎呀!"他像个好脾气的老爹似的叫道:"少爷,水脏啊!"
  叶雪山一脚踩出个水泡来:"不脏,清着呢!黄二爷呢?让它也来洗个澡!"
  黄二爷趴在门房窗台上,听闻此言,立刻趴下装睡,显然无意下水。事实上除了叶雪山之外,叶宅之内的任何人都无意在院子里玩雨水。脏是肯定脏的,不脏才怪了。
  林子森穿得干干净净,这时也有些打怵。把袜子团起来塞进鞋里,他很不情愿的推开车门正要下水,不想一辆汽车忽然乘风破浪的停在了院外。他觅声看去,就见对方大开的车窗中,现出了顾雄飞的面孔。
  林子森一愣,但是没言语。而叶雪山停止了踩水泡的行为,歪着脑袋向顾雄飞望了片刻,然后慢慢走了过去,一步一个水花。
  顾雄飞坐在车内没有动,静静的凝视着叶雪山。叶雪山那一头不可救药的枯发已经被尽数剪掉了,生出的新发带了光泽,毛茸茸的满头立着。头发长的没有章法,鬓角却是天然的整齐,怎么剃都存留着隐隐的形状,是天生的鬓若刀裁;除此之外,他的皮肤也白了许多,穿着笔挺西装,上半身很绅士派,下半身挽着裤管光着脚丫,还是顽童的形象。
  出了院门,地势更低,水也更脏。叶雪山缓缓停了下来,脸上没有表情,直通通的问他:"你来干什么?"
  顾雄飞嗅到了淡淡的酒气,怀疑他是刚喝过酒。通过车窗递出一只扁扁的纸盒,他不冷不热的答道:"路过,看你一眼。"
  叶雪山接过纸盒,同时控制不住的打了个酒嗝。低下头认真的抠开了纸盒盖子,原来盒子里面装着软糖——孩子巴掌大的五色软糖,做成花朵形状,只有两块,是糖果中最华而不实的一类。叶雪山随手扔掉盒盖,然后拿起一块软糖。举起来对着阳光照耀了一下,软糖是半透明的,五颜六色中流淌着蜂蜜的香气与光泽。
  然后他收回软糖,整个儿的塞进了嘴里。面颊被撑得鼓了起来,舌头在嘴里也像是搅拌不动。叶雪山专心致志的大嚼了一通,忽然抬眼望向车窗内的顾雄飞,他醉醺醺的抿嘴一笑,嘴里全是软糖,简直快抿不住了。
  顾雄飞已经确定了他的醉,同时认为他醉了之后可爱得多。酒精溶去了他身上的一切附加物,他这个样子,就有点像当年了。
  叶雪山咽下口中软糖,把余下一块也拿了出来。随手把盒子丢在水面上,他再次狮子大开口,囫囵着把软糖全塞进嘴里,也没想着走,单是原地不动的对着顾雄飞,聚精会神的猛嚼。柔韧的软糖在他口中东奔西突,他的面颊形状随之变化多端,忽然喉咙里哽了一下,噎得他狠狠一闭眼睛,随即缓过来了,他含着满嘴软糖吸了口气。
  顾雄飞仰起脸微微皱了眉,一眼不眨的看着他吃。没见过叶雪山这个吃相,太生动太热闹了,让人都替他累得慌。
  当然,他不是过来看叶雪山吃糖的,他根本就是毫无目的,纯粹只是想看叶雪山一眼。因为知道两人见面就没好话,所以买了一盒美如花朵韧如牛皮的软糖,希望可以堵住叶雪山的嘴。没想到效果如此显著,刚一见面就堵了个瓷实。
  两人无言相对,一个吃,一个看。乌云散尽,阳光越发明亮了,前后左右都是金色波浪,一只鸟站在了院子栏杆上,抖抖尾巴晾晾羽毛。一切都是雨过天晴的好风景,直到林子森无声无息的停在了叶雪山身后。
  林子森生得高,即便是有些驼背,也依然是高。喧宾夺主的微微弯下腰去,他非常客气的对着顾雄飞微笑:"大爷来啦?进去坐啊!"
  顾雄飞认出了他。
  顾雄飞对他没有好印象,不是因为他曾经冒犯过自己,而是因为他太像亡命徒。他干净的脸上阴气森森,四肢修长利落,仿佛随时都能甩手捅出一刀。
  "不了。"顾雄飞言简意赅的回答。
  林子森双手握住叶雪山的肩膀,又含笑解释了一句:"少爷刚才多喝了点酒,醉了。"
  顾雄飞一点头,感觉美好静谧的气氛已被此人全盘打破。向后靠回座位,他对着前方汽车夫说道:"走。"
  汽车发动起来,渐行渐远。林子森把叶雪山连推带搡的送进楼内。叶雪山的酒劲真是上来了,躺在沙发上不愿意动,含着软糖闭了眼睛。

  一觉醒来之后,叶雪山洗了把脸,然后去问林子森:"我记得大哥来了。"
  林子森笑着一点头:"来了,又走了。"
  叶雪山继续问:"我说什么了吗?"
  林子森笑道:"他给了你两块糖,你没说什么,光顾着吃了。"
  "我就只是吃糖了?"
  林子森摇了摇头:"唉,少爷,别提你那吃相了,好家伙,饿死鬼似的,从后槽牙到嗓子眼,全露出来了。"
  叶雪山听闻此言,十分尴尬,脸都红了,从此再不肯提此事。

  到了翌日,叶雪山带着林子森、程武以及一队全副武装的保镖上了船,不显山不露水的扬帆南下。而三天之后,顾雄飞也随着沈将军启程去了青岛。

64、海上

  顾雄飞登上小火轮时,身边跟着的是程武。而他抓到程武之时,程武正在码头外面东奔西跑的买雪花膏。身边随从告诉顾雄飞,说"就是他",顾雄飞就上前几步,叫住了程武。

  此刻已是寒冬腊月,程武说他们的船已经在海上没着没落的漂了许久。天津那边不知出了什么差池,码头不许轮船进港;少爷调头要往上海走,结果金先生没把事情办明白,上海码头也不肯接纳他们;末了他们来到了青岛,因为金先生和沈家二姑爷有交情,通过沈家二姑爷又找上沈将军,希望泊在青岛的舰队可以行个方便,让船靠岸。
  顾雄飞已经知道了此事,不知道也不会跑出来找叶家的人。他还知道沈将军正在盘算着如何同部下分赃,对于鸦片贩子,岂有不狠敲一笔之理?
  程武说完这话,就继续四处的找雪花膏,说是叶雪山的脸在一层层干燥脱皮,再不弄点膏膏油油的涂一涂,恐怕就要没人模样了。可是码头外面一色破败,哪里会有雪花膏卖?于是顾雄飞拦住程武,让他不要再做无用功了。

  顾雄飞能够调动一艘小火轮,所以在走远路跑了一趟洋行之后,就带着程武上了船,想去看叶雪山一眼。程武等人的舢板被拴在了小火轮后方,而船头的顾雄飞迎着寒冷海风,就见海天一片晦暗苍茫。身上的黄呢子长披风逆风扬成一面旗帜,他把手插进军装口袋里,指尖有着冰凉坚硬的触感,是一瓶夏士莲雪花膏。厌烦的情绪悄然滋生出来,不是针对别人,他主要是厌烦自己,因为自己没事找事,非要去看一个和自己反目成仇的私生子弟弟,太贱了。

  满载鸦片的两千吨轮船,静静的停泊在了海面上,上面有水手在来回走动。顾雄飞登上甲板,嗅到了隐隐的饭菜气味,不香,复杂的几乎类似泔水。一名邋里邋遢的伙计在舱门口露了个头,当即就被程武骂了过来。程武一行人是上岸采购而归,身后物品很是不少。骂骂咧咧的支使手下把货物搬运上船,程武又问:"少爷呢?"
  邋遢伙计惫懒的一指舱门:"发烧了,和林哥躺着呢!"
  程武知道整条船全指望着舰队开恩放行,所以对待顾雄飞挺恭敬,特地还把伙计的话又转述了一遍:"大爷,您看,我们少爷发烧了,正躺着呢!"
  顾雄飞干脆连话都没说,直接对着舱门一挥手,是示意程武带路。程武知道他手里攥着一瓶雪花膏,是少爷所需要的,就毫不犹豫的迈开步子,向船舱走去。

  顾雄飞走进舱内之时,叶雪山刚刚吸足了鸦片烟。林子森正在收拾烟具,忽见顾雄飞来了,就很意外的站起了身。船舱一间一间的都很小,显得林子森顶天立地,高的累赘。对着顾雄飞温和一笑,他开口说道:"大爷,好久不见了,听说您是进了海军,可没想到您如今也在青岛。"
  顾雄飞不置可否的一点头,鼻子里"嗯"了一声,顺便扫了林子森一眼。船上既没干净地方,也没干净人物,林子森却是个异类,起码看起来是很整洁。
  然后他把目光移向了床上的叶雪山:"闲来无事,过来瞧瞧。"
  叶雪山侧身躺在床上,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又齐胸搭了一条厚厚的毯子。一只手向上撂在枕边,手腕细得骨骼分明。他显然是处在昏睡的状态,脸上微微的有点红,红色上面又星星点点的暴着细小皮屑,也的确是个发烧的模样。
  顾雄飞忽然不想打扰他的睡眠,他要睡就让他睡去,自己横竖是清闲,坐下等一等也没关系。可林子森忽然礼数周到起来,把烟盘子向前递给程武,他转身在床边弯下了腰,很粗暴的将叶雪山猛烈摇晃了一通:"少爷,醒醒,大爷来了。"
  顾雄飞默然旁观,就见林子森的大巴掌握住叶雪山的手臂,把他毯子下面的整个身体都推搡了个乱七八糟。叶雪山仿佛是惊着了,眼睛还没睁开,先一挺身坐了起来:"啊?!"
  顾雄飞见此情景,真说不清林子森对待叶雪山是好还是不好。而叶雪山睁开眼睛看清了顾雄飞,脸上的惊恐神情还未退去,但是声音先松弛了,叹息似的又发一声:"啊……"
  林子森重新温柔起来,拉过毯子围到叶雪山的身前,又俯身和他贴了贴脸:"少爷还是热,要不要再吃一遍药?"
  叶雪山惊魂甫定的摇了摇头,随即说道:"你们出去吧,送壶热茶进来。"
  林子森答应一声,带着程武走出去了。

  这回舱内就只剩下了叶雪山和顾雄飞。在鸦片烟的作用下,叶雪山看起来平静而又茫然,眼神都是散的。抬眼望向顾雄飞,他没什么可说,单是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脸,顺便撕下一小片薄薄的干皮。
  这个动作提醒了顾雄飞,使他取出兜里的雪花膏,欠身向前放到了床边。叶雪山拿起雪花膏瓶子看了看,随即一掀毯子就要下床。不料这时顾雄飞又伸了手,这回是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油渍麻花的小纸口袋。
  叶雪山看了他一眼,然后接了口袋。打开来向内一看,里面装着两块雪白的小点心,根本就是喂猫的分量,可是非常精美,散发着浓郁的奶油甜香。用两根手指捏出一块送进嘴里,他低下头默默的咀嚼吞咽。点心入口即化,里面带着一点甜蜜的馅子,也是美味的在嘴里留不住。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工夫,他手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小空口袋。
  把空口袋揉成一团扔到床下,他又作势要走。可在要起不起的时候,他忍不住向顾雄飞的腰腹扫了一眼,似乎认为对方的披风里还藏着什么好东西。顾雄飞留意到了他的目光,不禁淡淡一笑,随即当真是又伸出了一只手,手里攥着薄薄的一小瓶洋酒。
  于是叶雪山又坐了回去。船上的物资日益缺乏,他快要馋疯了。顾雄飞再不好,也传染不到食物上面,有的吃,为什么不吃?
  伸手接过小酒瓶,酒瓶还没有他的巴掌大。拧开铁皮盖子仰头唱了一口,是甜甜的红酒,但是酒味很重,大概是里面又搀了白兰地。他在发烧,身上很冷,所以喝的贪婪,希望酒精可以在自己的血管里燃烧起来。仰面朝天的张开嘴,他意犹未尽的控出最后一滴酒,然后咂了咂嘴,随手把小酒瓶也扔掉了。
  惯性似的转向顾雄飞,他认定对方身上肯定还有东西,可是等了足有两三分钟,顾雄飞却是没有再伸出手来。
  叶雪山有些失望,低头穿上皮鞋,他懒洋洋的站起身,拖着长长的鞋带走了出去,让外面伙计送热水和香皂过来。
  非常细致的洗了把脸,他一边托着毛巾擦脸,一边回了舱内。热茶已经送上来了,顾雄飞坐在椅子上,正在端了一杯慢慢的喝。他站在板壁上的玻璃镜前,从雪花膏瓶子里挖了一指头往脸上抹。太干燥的皮肤骤然得了滋润,感觉居然是疼。香气弥漫开来,配着热气腾腾的茶香,居然盖住了先前寒冷潮湿的憋闷气味。而在鸦片酒精的双重作用下,他开始感到了一阵无来由的快乐。
  他从来不在脸上多费心思,雪花膏没有抹匀,也懒得再管。忽然转身面对了顾雄飞,他直直的走了过去,然后在顾雄飞膝前蹲了下来。自作主张的伸手掀开对方的披风,他在一种暖融融的晕沉中自己想:"肯定还有。"
  顾雄飞愣了一下,低头问他:"你干什么?"
  叶雪山几乎没有听到这句问话,自顾自的去掏军装口袋。第一次掏出一串钥匙,被他向后一扔,"哗啦"一声落在了地板上;第二次掏出了两块奶糖。他单腿跪在顾雄飞脚边,把两块奶糖剥了糖纸,一起塞进了嘴里。
  顾雄飞看明白了,不由得微笑起来,摊开双手告诉他:"没了。"
  叶雪山摇摇头,继续去掏他的裤兜,结果是真的"没了",他只掏出一把钞票。一歪身坐下来,他面无表情的咀嚼奶糖,有些失望沮丧。对他来讲,人生乐趣一是鸦片二是吃,自从轮船不能靠岸开始,因为补给不足,他的人生乐趣就被劈去了一半。这种空虚,是鸦片烟也不能弥补的。
  顾雄飞凝视着他,发现两个人想要和平相处,非得有一个失去理智不可。他认为叶雪山的理智几乎就是万恶之源,叶雪山没脑子的时候很可爱,长了脑子似乎就是专为了干点坏事,让自己从可爱变得天怒人怨。弯腰伸手为叶雪山抹匀了额角的雪花膏,他简直害怕对方醒酒。
  舱里很冷,外面更冷。顾雄飞俯身摸了摸叶雪山的头发,轻声问道:"冷不冷?"
  叶雪山垂下头,口鼻中喷出淡淡的酒气。脸上皮肤受了雪花膏的刺激,越发红成一片。顾雄飞记得他秋天时已经恢复的挺好看,如今虽然没有黑成炭,不过脸红的关公一样,头发则是变回了枯草,瞧着真是不大体面了。
  拉起叶雪山的一只手,顾雄飞低头看看,发现他手背皮肤竟然干燥到了皲裂的程度,指甲倒是修剪的短而干净。手指捏着薄薄的手掌,他把手送到了叶雪山眼前,同时开口问道:"疼不疼?"
  叶雪山的头脑有些迟钝,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半天,他点了点头,喃喃的说:"疼。"
  顾雄飞把他的手又拽回到眼前,手指一扒手背皮肤,细小的裂口处已经能够看到嫩肉。俯身对着手背呵了一口热气,顾雄飞心里生出一点怜惜,同时又知道对方根本不需要自己的怜惜。沈将军还在考虑如何敲诈他一笔巨款,而叶雪山即便付出巨款,也还是大大的赚,其实他本来只是个软绵绵的废物少爷,不知怎的,会有今天。

  林子森从舱门口无声经过,从门缝里瞥进一眼,看到顾雄飞亲了叶雪山的手背。
  他的脑筋转的很快,而且什么都敢想。思维立刻跳到贺宅雪地上的一串脚印上,他当即拎着一壶开水进了门。
  先给顾雄飞的茶杯里添了热水,然后他放下水壶,弯腰把叶雪山拖回了床上。地上零零碎碎的扔了纸口袋和小酒瓶,他知道叶雪山肯定是打了野食。拉过毯子给叶雪山重新盖上,他又从地上捡起一串钥匙,仔细看过之后,他对着顾雄飞一笑:"大爷的钥匙?"
  顾雄飞点了点头:"嗯。"
  林子森恭恭敬敬的把钥匙双手送给顾雄飞,然后在床边坐下了,一派和气的笑道:"少爷酒量不行,偏偏见酒就喝,喝了就醉。刚才他如果对大爷有了失礼的地方,大爷别计较。"
  顾雄飞刚要回答,不想叶雪山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吐字含混:"我喝水。"
  林子森没预备叶雪山的茶,这时就拍着他的后背说道:"少爷先躺一躺,等会儿我再给你喝水。"
  叶雪山伸手一指床尾的小桌:"那不是水吗?我喝水。"
  桌上摆着顾雄飞的茶杯。林子森不想离开他,也不能抢了顾雄飞的热茶给他喝。幸而顾雄飞很体谅,主动把茶杯递向了叶雪山:"喝吧。"
  叶雪山没能碰到茶杯,因为林子森半路把茶杯接了过去。把叶雪山扶了起来,他把杯沿送到叶雪山唇边,喂给他喝。等到叶雪山喝足了,他转身对着顾雄飞笑道:"少爷就是别病也别醉,否则肯定变成小孩儿。他和大爷不见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大爷也别见笑。等酒一醒,他就好了。"
  顾雄飞没接这个话头,直接问道:"进港的日期定了吗?"
  林子森摇了摇头:"具体的日子没有定,不过大概就是这几天。"
  顾雄飞又问:"食物够吗?"
  林子森一笑:"粮食是够,蔬菜可就几乎没有。又不能全船一起吃罐头,罐头比肉贵多了。不过这几天还能对付过去,等到轮船靠了码头,就一切都好办了。"
  顾雄飞仿佛都懒得正视叶雪山,单是对着叶雪山的方向一扬下巴:"他怎么病了?"霏t凡t論y壇
  林子森伸出一只手去,摸狗似的摸着叶雪山的手臂,姿态堪称悠闲:"船上吃的不好,又冷,少爷心里还上着火。前两天站在甲板上吹了一阵冷风,身体大概就扛不住了。也没事,不是大病。"
  一切问题在林子森的口中,都一团和气的不成问题,搞得顾雄飞简直无话可说。顾雄飞想走,临走之前瞟了床上一眼,发现混账东西闭着眼睛,似乎是已经入睡了。

  在顾雄飞离去的当天夜里,叶雪山和林子森大吵了一架。因为林子森用调笑的口吻问他:"顾雄飞对你一时坏一时好的,是不是对你存了心思?"
  叶雪山像受了针刺一样,立刻恼羞成怒,并且气到浑身发抖。推开烟枪愤然下床,他先骂顾雄飞,再骂林子森,仿佛是林子森把他这朵鲜花插到了顾雄飞的牛粪堆上。林子森看着他那轻蔑而又恶毒的样子,真是像极了叶太太,不禁受到了微妙的刺激。
  报仇似的,林子森没让着他,和他一句顶一句的对着干,不知道是在气他,还是在气叶太太。最后的结果,是叶雪山一烟枪抽到了他的脑袋上。一线鲜血顺着鬓角流了下来,他满不在乎,自己指着脑袋凑上前去:"你打,你打,接着打,打痛快了算!"
  叶雪山把林子森当成家里人看待,结果林子森使出无赖泼皮那一套来对付他。他不能真把林子森打死,所以气冲冲的跑去了甲板上吹夜风。
  十分钟后,林子森出来,把冻僵了的叶雪山拽回舱里。叶雪山身上一点热气都没有了,均匀哆嗦着怒视林子森。林子森开始低声下气的哄他,并且抬手抽了自己两个嘴巴表示悔过。他刚放下手,叶雪山猛的扑上去,扬手又给他补了两个。
  林子森解开衣服,把他贴肉抱住,让他抱着自己取暖。叶雪山挣了两下,挣不开,也就不动了。

  如此又过了两天,货轮终于得到许可,在青岛靠岸了。

65、细雪

  叶雪山上岸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交钱。丘八时常比土匪更凌厉霸道,想在谈好的价钱上再打主意,结局必定不会美妙。
  然而,他没想到,负责收钱的人竟然会是顾雄飞。
  叶雪山没想到,顾雄飞自己也没想到。他手头从来没拮据过,对于金钱就不是太上心,对于沈将军的勒索行为,也不肯十分留意。可他越是大喇喇的粗豪,沈将军越是把他当成心腹来看——从小瞧着长大的孩子,虽然脾气是出了名的不大好,但是心术绝对不坏。沈将军除了儿子和姑爷,最信得过的就是他了。

  在崂山太清宫一带的幽静宅院里面,叶雪山见到了顾雄飞。
  天上飘着若有若无的小雪花,叶雪山带着两名随从,在卫士的引领下穿过一重院落,进入了温暖的会客室内。顾雄飞正坐在室内的长沙发上抽烟,见他来了,只一点头。叶雪山知道他曾主动看望过自己两次,按照人情礼数来讲,自己绝不应该冷淡。不过在笑与不笑之间犹豫了片刻,他最后在作出决定之前,只不冷不热的唤了一声:"大哥。"
  长沙发是靠墙摆成一排,前方有个花梨木的小茶几,简简单单摆了一副茶具。勤务兵进门倒了两杯滚热茶水;顾雄飞将其中一杯往旁边一推,然后头也不抬的又吩咐道:"去盛一碟子巧克力卷过来。"
  叶雪山已经坐了下来,因为和他距离比较远,所以还不能算是肩并肩。顾雄飞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就见他穿着一身薄薄的藏蓝色皮袍子,领口隐隐现出一圈细密的灰色风毛,把一张脸衬得白净许多,头发也梳整齐了,正是个出门见人的面貌。皮袍子非常合身,显得他肩膀薄而周正,有种荏弱的男子气。
  叶雪山端起茶杯,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从喉咙里向下流出火热的一线。体内的寒气被驱散出来,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实在是没话说,思来想去的,他决定省略寒暄,直入正题:"款子我带来了,现在点一点数目吧!"
  勤务兵端着一只透明玻璃盘子走了进来,里面整整齐齐垒着巧克力卷。说是巧克力卷,其实就是蛋糕卷子上面浇了一层巧克力。顾雄飞也怕双方一言不合再吵起来,所以宁愿找点零食占住他的嘴。

  叶雪山很有克制的吃巧克力卷,不想在顾雄飞面前露出馋相。顾雄飞对他一眼不看,叫来一名军官和自己共同数钱。钞票整整齐齐的码在一只大皮箱里面,点验起来倒也容易。数完一遍再数一遍,顾雄飞心里有了底,亲自拎着皮箱走去后方院落,把钱锁进保险箱里。
  公务至此彻底完结,顾雄飞一身轻松的回了来。默然无语的坐回沙发,他面对前方问道:"下船之后吃饭了吗?"
  叶雪山对着茶杯答道:"吃了。"
  顾雄飞又问:"什么时候回天津?"
  叶雪山想了想,末了答道:"不一定,我跟着货物一起走。"
  顾雄飞斜过目光,发现他的手背还皲裂着,而且有了恶化的趋势,干燥皮肤中露出一线红赤赤的嫩肉。大大的皱了一下眉头,他仿佛是感到了极端的厌恶,其实是在替叶雪山害疼。
  "出发之前就住在这里吧!"他不耐烦的说道:"这里安全,清静,又没人来。"
  叶雪山颇为惊讶的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这是真心愿意留下自己,还是迫于情面、不得不留。若是能够住在此地,自然是好;不过如果顾雄飞只是随口一说,并无诚意,那他宁可另觅居所。不置可否的端起茶杯,他思索着又喝了一口热茶。
  顾雄飞沉默片刻,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不禁怀疑他在摆架子。毫无预兆的提高了声音,他抬手用力一敲茶几:"你到底是住还是不住?住,就给你预备屋子,不住,就滚蛋!"
  叶雪山无端受了训斥,恼火之余倒是放下了心,气冲冲的端起茶杯向下一顿:"住就住!"
  顾雄飞见他还敢和自己对着干,登时气得一巴掌拍上茶几,对着外面咆哮道:"来人,收拾厢房!"
  外面立刻有人答应,屋子里则是又寂静了。

  林子森还在码头运送货物,叶雪山得了闲,下午在厢房里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睡醒之后他叫了个伙计进来,摆开场面开始烧鸦片烟。正是满室一片云烟缭绕之际,顾雄飞忽然进来了。
  叶雪山刚刚吸足,吸足之后立刻就让伙计撤了烟具,以便尽快散尽房内的乌烟瘴气。知道顾雄飞烦这个,他也烦这个,因为据说在鸦片烟雾里躺的久了,会熏出一张灰扑扑的烟鬼面孔。眼神涣散的望着床前的顾雄飞,他有心起身招呼一声,可是周身的关节都销魂的松散开了,他需要几分钟时间把自己重新组合起来。深深吸进一口气,他没打起精神,就只发出一声呻吟:"嗯……"
  顾雄飞看他长条条的躺在床上,从头到脚不带分毫力量,仿佛魂魄都散了,只留下一副沉甸甸的骨肉。转身一屁股坐下来,他拉过了叶雪山的一只手,手也是软的,随他拉随他扯,摆成什么样是什么样。他把这只手平铺在自己的大腿上,那只手就服服帖帖的真展开了手指。手指不显骨节,手背皮肤粗糙归粗糙,粗糙在了表层,里面还是细腻。
  他没说话,从裤兜里摸出一管药膏。药膏几乎没什么味道,挤出来一股子,白白的像牙膏。他把药膏涂上叶雪山的手背,每一丝干裂皱褶都不放过,涂匀之后是油亮亮的一层。
  涂完这一只手,叶雪山这一边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活气。顾雄飞抓过他另一只手,另一只手上裂伤严重,顾雄飞用指尖在上面划来划去,口中不带感情的问道:"疼不疼?"
  叶雪山很奇妙的放轻松了,忽然感觉自己和顾雄飞也能有话好说:"疼。"
  两只手都涂过了药膏,叶雪山彻底活过来了,但是没有起床,仰面朝天的自己看手,又说:"我涂过雪花膏,没有用。"
  顾雄飞依旧侧身坐在床边,一条腿抬起来盘在床上,正好面对着叶雪山:"脸倒没事。"
  叶雪山的目光渐渐有了焦距:"脸,涂了两天雪花膏就好了。"
  顾雄飞说:"脸和手不一样。"
  叶雪山仿佛深以为然,但是依然不肯看他,只是翻来覆去的研究自己的两只手,手掌薄,手指长,骨头柔韧纤细,尺寸是男子的,细节是女子的。
  "不是病吧?"他若有所思的又问,是真在担心。
  顾雄飞知道他有点缺乏常识,所以笃定的告诉他:"不是病。"
  随即顾雄飞突发奇想,酸溜溜的冷笑一声,画蛇添足的又补了一句:"抽大烟的,不爱害病。"
  叶雪山听了这话,毫不动容,也不想和顾雄飞一般见识。百无聊赖的拿起药膏管子,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去看上面的洋文,看来看去一个词都不认识,一双眼睛就渐渐眯成细长,顺着眼尾一路长出去,仿佛是要阖目睡了,然而不知何时却又缓缓睁大回来,原来没打算睡。
  房内的气氛又沉重了,人不动,空气也不动。顾雄飞掏出打火机和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根香烟。浅浅的吸了两口,他垂下眼帘,忽然看到叶雪山的一只手贴在床上匍匐而来,显然是要拿烟盒。烟盒镀金刻花,璀璨的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的排列着雪白烟卷。
  他以为叶雪山是要抽烟,就故意把自己吸过的大半根烟递到了他的唇边。叶雪山愣了一下,随即张口轻轻咬住了烟卷。等到顾雄飞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他很执着的伸出手去,终于还是把烟盒摸过来了。
  其实他没想要烟,他只是闲得无聊,想要找些事情消磨时间。懒洋洋的趴在床上,他把烟盒里的香烟全都摆得头尾统一。"咔"的一声合拢烟盒,他转身把烟盒送回原位,又拿起了打火机。
  打火机很眼熟,还是当年他在北平送给顾雄飞的,六十块钱,对于当时的他来讲,堪称昂贵。他摁出一点幽幽的火苗,随口说道:"还好用吧?"
  顾雄飞一口接一口的喷云吐雾,人就躲在云雾后面看他:"好用。"
  叶雪山随口说道:"我家里还有个更好的,下次送给你。"
  说完之后,他忽然有些后悔,因为不送也可以,何必要送?当然不是心疼东西,他只是不想讨好顾雄飞。
  顾雄飞无声的一笑,感觉当初那个喜欢向自己献媚的少年又回来了:"你留着用吧。"
  叶雪山扭头看了他一眼,很惊奇的遇上了一张温柔的笑脸。连忙向前趴了回去,他莫名的吓了一跳。

  晚餐丰盛,顾雄飞想劝叶雪山喝一点酒,不过叶雪山坚决不喝。林子森说他一旦喝酒,必定丑态毕露;而他不想在顾雄飞面前出丑。当着顾雄飞,他是非常的自尊自爱,简直快要傲骨铮铮。
  吃完之后,他和林子森通了电话。林子森那边又冷又累,一直没得闲。在嘈杂的背景音下,他大声嘱咐叶雪山:"别喝酒,你喝多了犯糊涂!"
  叶雪山有些不耐烦,咬牙切齿的告诉他:"我他妈知道!"然后不由分说的挂断了电话。

  一夜过后,小雪未停。顾雄飞和叶雪山并肩站在房前廊下,看一夜变化出来的雪景。
  万物覆了一层白雪,凭空全多了一点冰清玉洁的意味。顾雄飞望着眼前这个清净剔透的世界,忽然问道:"你这生意要干到什么时候?"
  叶雪山答道:"干不下去,就不干了。"
  随即他起了警惕的心思:"我找条财路不容易,你可别再给我添乱。"
  顾雄飞笑着抬手揽住他的肩膀:"怕我?"
  叶雪山也笑了一下:"怕你逼我。"
  顾雄飞侧过脸来看了叶雪山,看过半晌,他压低声音问道:"现在还记恨我吗?"
  叶雪山有些无奈,别无选择的答道:"不恨,恨什么恨。"
  顾雄飞听出了叶雪山的勉强,立刻就把笑容收回去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身段放到很低,低的让自己都感到了羞愧,可是连句真诚的回答都换不回来。

66、各怀心事

  叶雪山在青岛住了两夜,其间和顾雄飞小吵了一架,吵完之后双方冷战了三个多小时。晚饭的时候二人在饭桌上见了面,叶雪山夹菜时忽然留意到自己的手背,发现干燥皮肤在药膏的滋润下已经恢复了柔软,皲裂伤口也都大致愈合;于是一筷子菜夹起来,就送到了顾雄飞的碗里。
  顾雄飞非常严肃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端起饭碗,把那一筷子菜扒进嘴里,双方就此算是和好。
  除了这一场小吵之外,其余时间堪称和平。两人全都谨慎,专挑没要紧的闲话来说。叶雪山素来觉得自己挺会交际,可是在这两三天里,他还是感觉自己言语之中出了好几次错。到底是错在哪里,他不知道,不过看着顾雄飞那张清冷倨傲的面孔,他确定自己是伤了对方的心。
  顾雄飞本来就不是慈眉善目的人,闷闷不乐的时候更是让人望而生畏。大冷的天里,他时常是侧身坐在床边,一条腿盘起来。叶雪山懒一点,伸胳膊伸腿的躺在一旁。房内一片沉寂,一句话说出来,下一句不知何时接上,时间久了,顾雄飞会放下腿换几个姿势,叶雪山则是静静趴着,手里拿着点小玩意儿摆弄个不休。偶尔顾雄飞开了口,直通通的让他"过来吃点"。他就摇头摆尾的爬过去,去吃新端进来的点心或者水果。顾雄飞不爱吃那些零七八碎的玩意儿,这时会微微垂头看着膝前的脑袋。看着看着,伸手摸上一把,摸在头发上:"乱!"
  叶雪山和他亲近不起来,借着零食堵嘴,正好不回答。

  临行之时,叶雪山问他:"大哥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顾雄飞笼统的答道:"过两天就走。"
  叶雪山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忽然想要对他好一点,可又不知从何好起;甜言蜜语也说不出来,不但说不出,甚至想一想都毛骨悚然。他宁可围着草裙跑到跳舞厅里去跳一支胡拉舞,也不想向顾雄飞嬉皮笑脸。打赤膊跳舞至多是娱乐化的丢人现眼,对顾雄飞示好,则是涉及到了更深层次的问题,与灵魂尊严相关了。

  腊月二十九这天,叶雪山和林子森抵达了天津。仆人盼他们盼的望眼欲穿,因为仆人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他们不回来赏红包,仆人怎么回家过年呢?
  叶雪山一进家门,触目之处虽然洁净,然而带着一股子清冷之意,就忍不住对林子森发了火:"不让你去,你非得去!现在好了,我辛辛苦苦回到家,家里连点人气都没有!"
  林子森好脾气的笑而不语,其实是没空理他。先把家里仆人的红包发下去了,林子森下午出门,又丰厚的打赏了上下伙计。晚上他载着一车年货回了来,也把家里装饰的喜气洋洋。
  及至夜里上了床,叶雪山还在抱怨:"看看,清锅冷灶的,被窝里连点热气都没有。"
  林子森还在忙碌,这时就无可奈何的笑道:"少爷,给你讲件新鲜事。"
  叶雪山缩进被窝里:"说!"
  林子森很有兴趣的哄着他:"黄二爷下午从外面叼了个半僵的猫崽子回来,藏到窝里压在肚皮底下,孵蛋似的暖了小半天,晚上猫崽子居然活过来了。"
  说到这里,他走去浴室洗漱一番,末了清清爽爽的走出来,停在床边俯身笑问:"大狗救小猫,挺出奇吧?"
  叶雪山皱着一边眉毛,是个要怒不怒的样子:"你还不如黄二爷讨人喜欢!"
  林子森抬起双手,一粒一粒的解开衣裳纽扣,同时微笑着注视了叶雪山的眼睛:"我是不如黄二爷,可是黄二爷能做的,我也能做。"
  说到这里,他脱了贴身小褂向下一甩:"比如,让少爷暖和起来!"
  随即他掀起棉被跳上了床,不由分说的把叶雪山压到身下。叶雪山冷不防的被他抓了痒痒肉,当即笑了个惊天动地。而林子森一边对他呵痒,一边情热似火的用力亲他。天可怜见,叶太太虽然逝去,可她创造出的生命却还活在他的怀中,实实在在,活蹦乱跳。他庆幸而又快意,幸福的简直想把叶雪山活吞了。

  林子森给仆人放了假,自己张罗着过年。大年三十这天,他站在厨房里煎炒烹炸,叶雪山走去门房,发现大黄狗果然正在舔一只巴掌长的小黄猫。忽然看到叶雪山站在窗外了,大黄狗仿佛吓了一跳,连忙把小黄猫压在了肚皮下面。
  叶雪山心中暗笑,故意把脸扭开,眼角余光瞟见大黄狗鬼鬼祟祟的把小黄猫叼到了墙角窝里,然后颠着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出了门,照例摇着尾巴前来献媚。
  叶雪山知道它很通人性,这时就低头问它:"你给自己捡了个童养媳?"
  大黄狗一脸无辜,继续望着他大摇尾巴。
  叶雪山弯腰一弹它的狗头:"傻狗,那是只猫啊!"
  大黄狗一眯眼睛一张嘴,狗脸上显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仆人一见它露出如此表情,必得找点什么喂给它吃;它掌握了诀窍,摇尾巴不成,就立刻咧嘴装笑。叶雪山被它逗得乐不可支,跑去厨房给它拿来许多炸肉丸子。

  虽然仆人都各自回家去了,可是叶雪山并不寂寞。除夕夜里,他坐在厨房看林子森包饺子。林子森兴致勃勃的擀皮拌馅,动作快而利落。忽然扭头对着叶雪山一笑,雾气蒸腾之中,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就快好了。"
  叶雪山盯着他瞧,开口笑道:"子森,我发现你长的也挺不错。"
  林子森把第一批包好的饺子下进开水锅里,同时嘴里低低的"嘁"了一声,表示不屑,或者不以为然。他在少年时代的确是个精神小伙子,不过想起来都是太遥远的往事了,根本不值一提。
  叶雪山随口又问:"长得不错,人也不穷,为什么一直不成家?"
  林子森握着大铁勺在锅里缓缓搅动,让饺子各个分散开来:"我看上的没看上我,看上我的我没看上。"
  叶雪山笑问:"你看上谁了?"
  林子森没有回答,专心致志的看着白白胖胖的小饺子逐个浮上水面。叶雪山等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失望,他以为林子森会说"看上你了"。
  幸而他不是为情所困的人,半小时后他吃了一盘饺子,吃得心满意足,也就把这个话题忘掉了。

  新年过的很太平,及至到了初五这天,叶雪山忽然说要去北平看望顾雄飞。
  林子森以为自己听错了,重问一遍想要确定:"你去看大爷?"
  叶雪山一点头,神色凝重,仿佛是并不情愿去:"他在青岛对我不错,这很难得。我也不想欠他的人情,正好赶上过年,我去瞧瞧他,一是合了礼数,二是做点回报。"
  林子森莫名的一惊:"回报什么?"
  叶雪山叹了口气:"问他要不要在洋行里入一股子。要是入,那就入;要不入,我的心意送到了,也不算亏待了他。"
  林子森知道烟土生意是一本万利,叶雪山这点回报真不算小。毫无预兆的愠怒起来,他斩钉截铁的说道:"完全没有必要!他在青岛对你有什么好处?一瓶雪花膏,留你住两天,这就值得你请他往洋行里入股?你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记得他那年是怎么打你了?"
  叶雪山本来心里就犯着别扭,林子森骤然发火,激的他也闹了脾气:"你还管起我来了?"
  林子森高高的站在了他的面前:"我管你怎么了?不行吗?他妈的就凭我鞍前马后这么伺候着你,我今天还非管不可了!"
  叶雪山当即瞪了眼睛:"我这是找了个伙计还是找了个爹?"
  然后不等林子森回答,他一脚就踹出去了。

  叶雪山先前从来不打人,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手脚都野起来了。
  林子森是打不还手,但同时也不退让。叶雪山大发雷霆的样子,会让林子森生出和他同归于尽的冲动。冲动带有着刺激性,危险而又美妙。
  两人对战了一个多小时,其实还能再斗下去,可是到了吸烟的时候,统一的全犯了瘾。林子森脸上青了一块,两手哆嗦着烧烟,又让叶雪山过来先吸。叶雪山趴在床上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他,嘴里骂了一句。
  脏话被他说得咬牙切齿,带着杀气挤出牙关,有力的几乎快凝固成了子弹。林子森凝视着他的嘴唇,只见嘴唇生得棱角分明,不薄不厚的又端正又秀气,可惜正在源源不断的吐出最下流的字眼儿。
  林子森看得痴了,最后清醒过来之时,就听见了片言只语:"非去不可……再敢干涉我的举动……滚蛋!"

67、云上

  大年初九这天,叶雪山意气风发的来到了北平顾宅。顾雄飞内心无比惊喜、表面相当镇定的出来接待了他。两人进楼落座寒暄,顾雄飞的上下打量着叶雪山,微微皱着一点眉头,仿佛很不情愿对方上门:"怎么不提前来个长途电话?"
  后面还有半句没说出来——"我如果这两天出门了,你岂不是要扑个空?"
  叶雪山通身都是新年新气象,穿着笔挺的厚呢子长大衣,腰间利利落落的系了衣带,勒出苗条颀长的身段,头上也戴了一顶崭新礼帽。顾雄飞把他看够了,嘴里又嘀咕了一句:"打扮的好像福尔摩斯一样。"
  叶雪山听到这里,忽然被他说得泄了气。脱了大衣摘下礼帽,他本是携着盛情而来,现在盛情没有了,他整个人都仿佛褪了一层颜色,冻红了的面孔也渐渐回复了白皙。面无表情的坐下来,他淡而无味的说道:"过年了,来看看你。"
  顾雄飞也发现他的精气神消失了,脸上几乎现出一点疲惫的病容,就又心虚又狐疑的咽了口唾沫,怀疑自己说错了话。

  叶雪山来这一趟,很不容易。
  林子森是完全的不同意他出门,并且表现出了少见的坚决。两人打一阵好一阵,总也没有太平的时候。林子森依旧伺候着他,白天给他做热气腾腾的饭菜,夜里给他暖被窝烧大烟。白天吃饱喝足无所事事,当然可以打持久战;夜里林子森怕他不老实吹冷风,把他贴身抱在胸前睡觉;睡到凌晨两人起夜撒尿,回来精神了,摸着黑还能再打一架。如此过了几日,叶雪山毛骨悚然,怀疑长此以往过下去,自己非发作神经病不可!
  林子森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带着钩子,从他那有条有理的理智中勾出线头拉扯开来,最后把他的思想拆成一团乱麻。对方无原则的挑衅和纵容让他日益的暴躁,初八的下午,他又打出了林子森的血,打完之后他蹲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珠乌黑,头发乱得无法无天,心里则是十分后悔。
  林子森拧了一把毛巾回来,龇牙咧嘴的擦着身上的血,忽然扭头向他一笑,林子森柔声说道:"没事,不疼。"
  一夜过后,叶雪山逃难似的离开了家。和林子森战斗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无论怎样都是两败俱伤。他想顾宅要是能住,就在顾宅住两天;顾雄飞如果还是一副欠揍德行,那自己就搬去饭店开个房间,总而言之,先把心静下来再说。

  仆人把叶雪山的皮箱和衣帽尽数送去了楼上客房,又给他端来一杯滚热的果汁。顾雄飞无言的看着他,心里盘算着给他弄点什么东西吃;而他端起玻璃杯子喝了一口,随即开口问道:"大哥今天有事吗?有事就去忙,不必特地陪我。"
  顾雄飞当即大喇喇的一摆手:"大过年的,全都放假,我能有什么事!"
  叶雪山点了点头,然后无话可说。而顾雄飞忽然有了问题:"手背长好了吗?"
  叶雪山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双手,同时答道:"早就好了。"
  顾雄飞向后一靠,仰头枕着沙发靠背,望着天花板又道:"大冷天的,来一趟也不容易,多住几天吧!"
  叶雪山懒得欣赏他的大爷派头,所以对着果汁杯子答道:"好。"
  顾雄飞又问:"晚上吃中餐还是西餐?"
  叶雪山想起顾宅厨子的高妙手艺,不由得略略提起了几分精神:"西餐吧!"

  晚饭摆在餐厅里,果然是西餐。叶雪山和顾雄飞相对而坐,顾雄飞亲自拿起酒瓶,给他倒了浅浅半杯:"白兰地,少喝一点想必无妨。"
  叶雪山自知酒量平平,不过大过年的,没有拒绝的理由,况且除了林子森之外,也没听别人说过他酒后"丑态毕露"。现在他对林子森有点意见,所以林子森的话全可以不作数了。甚至是林子森越不让他喝,他越要喝个够。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尝不出好滋味来。蹙着眉头硬咽下去,他顺势对着面前的顾雄飞苦笑了一下。
  顾雄飞看他喝的艰难,便告诉他道:"还有香槟。"
  叶雪山摇了摇头,双手拿起刀叉:"不换了,就是它吧。"
  顾雄飞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笑道:"我倒是愿意让你喝一点酒。你喝了酒,性格还能开朗一点。"
  叶雪山叉起一只虾仁送进嘴里:"有人说我喝醉之后'丑态毕露'。"
  顾雄飞非常坚决的一挥勺子:"屁话,没有的事!"
  叶雪山又喝了几口白兰地,心中无端的快乐起来,美滋滋垂下眼帘,他兴致勃勃的大嚼一阵。忽然想起自己的来意,他三言两语的说了个清楚:"大哥要不要在我那里入一股子?我现在说话还很算数,只要大哥想入,就绝没问题。"
  顾雄飞愣了一下,几乎怀疑他是又闹了亏空;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就算自己不知道对方生意的详情,但烟土可是确确实实摆在那里的,不会有假。抄起酒瓶又给叶雪山倒了半杯,他迟疑着问道:"要多少钱?"
  叶雪山不假思索的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随你,我既然说了这个话,就不会再钱数上面卡你。"
  顾雄飞虽然对烟土生意毫无兴趣,而且并不缺钱,可因不愿拂了他的好意,所以只好含笑答道:"那就先拿八万块钱吧!"
  叶雪山深深的一点头,这时再开口说话,舌头就有点硬了:"好,也让兄弟带、带你发点小财,让你知道我、我不是废、废物。"
  顾雄飞看出了他的醉,所以静坐不动,等着他酒后吐真言。叶雪山的白皙面颊透出了血色,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放下刀叉解开钮扣,他脱了西装上衣,随手扔在了地上;抬手扯下领结,他也一并向后一甩。
  顾雄飞笑道:"是不是醉了?"
  叶雪山摇了摇头:"我心里清、清楚得很。"
  这也是实话,他昏昏沉沉的,的确是自有一套思想。
  他很得意很高兴,因为自己居然也可以提携着顾雄飞赚钱了。先前总像是他求亲靠友的不如人,这回好了,总算把局面彻底扳了回来。其实他那三家联合的洋行资本,如今早已超过两百万,真是不缺少顾雄飞的八万块钱;不过八万也好八千也好,他不在乎数目,纯粹只是想要享受一下分钱给顾雄飞的感觉。

  一顿晚饭吃了良久,最后叶雪山站起身来,就觉天旋地转,"咕咚"一声坐在了地板上。
  耳边朦朦胧胧的响起了声音,仿佛是要带他走。他腿软,站不起来,只好抬手向旁一抱,似乎是抱住了一棵树。身体忽然腾云驾雾的飘起来,他有点怕,抱着大树不松手,手臂紧紧勒在顾雄飞的脖子上,几乎让对方感到了窒息。
  然后继续是在云上面飘,飘得没着没落,只有身边的大树是真实的。最后顾雄飞弯腰把他放到大床上时,他依旧搂住顾雄飞的脖子不肯放。顾雄飞被迫俯下了身,双方距离近到鼻尖对着鼻尖。
  "怎么睡?"顾雄飞心猿意马了,不抱希望的发问。
  随即腰上骤然一紧,是叶雪山把双腿抬起来环在了他的腰间。叶雪山还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飘着,手足并用的抱着怀里一根浮木,死活不肯松开。腿长,筋又软,严丝合缝的夹住了顾雄飞。
  顾雄飞试探着直起腰,结果叶雪山就沉重的吊在了他的胸前。他瞬间心花怒放了,对着叶雪山轻声笑问:"成猴子了?"
  叶雪山没有听清他的言语,只感到一阵温柔的气息吹拂过来,有点热有点痒,于是就笑眯眯的紧闭眼睛一扭头,是个躲避的姿态。顾雄飞看他扬起下颏,耳根脖子全露出来,便忍不住低头吻了下去。嘴唇蹭过柔软温热的皮肤,他激动的几乎快要颤抖——一切都是太久违了!
  太过小心的亲吻让叶雪山感到了痒,他无声的开始傻笑,不住的扭头躲闪,实在躲闪不开了,他抬头往顾雄飞的胸前避去。脸蛋滚烫的贴上来,隔着一层衬衫,顾雄飞清晰的觉察到了他的柔软与温度。

  叶雪山一直是笑,仿佛碰到哪里都要发痒;不能被碰,可又不肯松手,就在顾雄飞身下躲来躲去,两条腿松一阵紧一阵,轻而易举的缠住了顾雄飞。
  顾雄飞不急着进入正题,抓住这难得的机会逗他。叶雪山是一亲一哆嗦,一个脑袋左右的乱转,怎么转都要露出弱点。后来他不转了,眼睁睁的看着顾雄飞发呆,目光是散乱的,眼珠子乌溜溜,几乎谈不上神采。两人静静对视片刻,他"嗤"的一声笑了,是很不好意思的笑,一边笑一边把脸埋到顾雄飞的胸口,仿佛已经羞到无颜见人。
  顾雄飞腾出一只手,向下托住了他的后背,同时低声说道:"猴子,你这样闹,大哥可真忍不住了。"

  顾雄飞费了不少的力气,才把叶雪山从自己身上扯了下来。然后为他宽衣解带,又是一番工夫。
  顾雄飞总是怕他受伤害疼,所以起初干的小心犹豫。及至叶雪山哼出节奏了,他才放心大胆的用了力气。天翻地覆的一度春风之后,叶雪山像昏过去了似的,一动不动的只是睡。顾雄飞还振奋得很。意犹未尽的躺下来喘了两口粗气,他拉起叶雪山的一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轻轻咬,一边咬一边又想:"他毕竟是喝了酒,醒后不会和我翻脸算账吧?"

68、雪融冰消

  顾雄飞睡得不踏实,一是舍不得睡,二是心里有事,不知道叶雪山醒来之后,会是个什么反应。时睡时醒的迷糊到了凌晨时分,他恍恍惚惚的正要进入梦境,忽听身边"呜"的一声叫,随即怀里有东西猛窜了出去。猛然睁眼向外一瞧,他就见赤条条的叶雪山正在东倒西歪的向前跑。屋子里黑沉沉的一片黯淡,叶雪山仿佛是个慌不择路的模样,"咚"的一声狠撞上了墙壁。捂着嘴连忙转了身,他摸摸索索的继续跑,这回一头冲进了浴室里面。
  顾雄飞莫名其妙的坐起来,几乎以为叶雪山是发了梦魇。一条腿伸下床去找到拖鞋,他正要起身过去瞧瞧,不料刚刚起立,就听浴室里面"哇"的一声,竟是汹涌激烈的呕吐声音。

  叶雪山胃里的西餐混合了白兰地,如数进去又如数出来,并且饶上许多胆汁。顾雄飞大踏步赶进去,就见他跪在抽水马桶前,两手扶着马桶边沿,一边呕吐一边抽搐,白亮亮的脊背上,纵横伤疤全泛了红,横挑竖抹宛如龙蛇。
  顾雄飞是个爱干净的,若是换了旁人这样大吐特吐,非得被他立刻拎出去不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正要上前去瞧瞧,不料此时叶雪山已经吐无可吐。一阵冲水声音响起来,他并没有弄脏顾雄飞的浴室。
  跪在马桶前连着打了几个冷战,他踉跄着站起来,弯腰走到水龙头前漱口洗脸,周身皮肤转成蜡白,上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双手接水洗了半天,他忽然打了一个极大的寒颤,连带着脑袋都甩了一甩。随即转向顾雄飞,他哑着嗓子轻声问道:"我的箱子呢?"
  顾雄飞马上答道:"在客房里。"
  叶雪山哆嗦着扶住了墙壁,半闭着眼睛直不起腰:"拎过来,快。"
  顾雄飞不明就里,随手抓了一条浴巾围在腰间,出门提回了叶雪山的皮箱。站在床边看到叶雪山打开皮箱,他立刻厌恶而又痛心的移开了目光,懒得正视箱内那套精巧的烟具。而叶雪山摆开场面,两只手颤抖的几乎烧不成烟泡,胃里则是一抽一抽的在疼。他想这时候子森在就好了,子森再讨人厌,不会眼看着自己这样受罪。大哥是指望不上的,大哥还等着别人来伺候呢。
  顾雄飞甩开腰间浴巾,抬腿上床躺回了原位。叶雪山背对着他吸进第一口烟,同时意识到了两人都是裸体。
  "又干那事了?"他漠然的自问,可又懒得开动脑筋去回忆。后背起了痒痒的感觉,是顾雄飞半躺半坐的侧过身来,正在抚摸他的伤疤。他不回头,单是婴儿吮奶似的吸食着鸦片。
  绞拧着的胃肠渐渐松弛开来,疼痛也缓缓平息下去了。他其实还没有彻底过瘾,但是后脑勺察觉到了顾雄飞的注视,就莫名的不想再吸。逐样收起烟具放回箱子,他翻身向后望去,却是很意外的看到了顾雄飞的胸膛。
  凌晨时分,天光未明,房内全靠着一盏小小壁灯照明,灯罩下面是两个核桃大的小灯泡,还坏了一个。余下一个所发出的光芒,不比一盏油灯更亮。深浅阴影渲染了顾雄飞一身的腱子肉,胸膛更是宽阔结实的像一堵墙。叶雪山愣了一下,凭空生出一种碰壁的感觉。
  直勾勾的盯着顾雄飞的胸膛,叶雪山的头脑空白了良久。在他的幼年时代,顾老爷子还不是老爷子时,就曾有过这么一副雄纠纠气昂昂的雄壮身材。
  顾雄飞身上全是顾老爷子的影子,肩宽背阔人高马大。叶雪山第一次看到顾雄飞时,心里就满满的全是喜欢。他以为爹是善待自己的,大哥和爹这么像,一定也会对自己好。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了,大哥是大哥,爹是爹。
  叶雪山凝视着顾雄飞的胸膛,越看越觉得这是一堵墙,直到顾雄飞伸手向下抬起他的一条腿,把他扶起来跨坐到了自己身上。
  倚靠床头坐稳当了,顾雄飞拽过羽绒被子裹住了叶雪山,又在蓬松柔软的棉被中握住了他的手:"好些了吗?"
  叶雪山垂下了头:"以后别这么干了,毕竟是兄弟,这样不好。"
  顾雄飞沉默了片刻,把他的手拽了出来:"我不承认我们是兄弟。"
  叶雪山抬眼看他:"就为了床上这点事吗?还是你觉得我来历不明,不够资格?"
  顾雄飞早就不再去想他的来历和资格了,但也不只是为了床上这点事。怎么解释才合适呢?说不清楚。我爱你?也不好,多么肉麻的三个字,他不是谈情说爱的人,别想逼他说出什么罗曼蒂克的矫情话。
  于是顾雄飞想不出答案,也忘记了回答。把叶雪山的手送到唇边,他低下头轻轻的吻,用牙齿一点一点的咬。手指是秀气修长的,皮肤也细嫩柔软;所以他咬得小心翼翼,像是逗弄,像是吓唬。
  叶雪山怔怔的看着他咬,几乎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的手很好吃。顾雄飞也出了神,最后忽然反应过来,不由得对着叶雪山一笑。
  然后双手握住叶雪山的肩膀,顾雄飞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我喜欢你醉。你醉了,会和我玩,会和我闹,会像只猴子似的和我淘气。"
  叶雪山听了这话,隐隐的有些难为情。挣扎着想要躺回去:"不说了,睡吧。"
  顾雄飞一松手,心想猴子没有大闹,警报解除,自己也可以安心补一觉了。

  叶雪山在顾宅住了下去,终日好吃好喝,心满意足,只是不再碰酒。顾雄飞恨不得捏着脖子灌他一气,但又不能真的动手,因为叶雪山今非昔比,已经是惹不起了。
  新年期间,两人都是无所事事。相对无言的坐久了,渐渐也能有些闲话可聊。叶雪山告诉顾雄飞,说是家里的黄狗捡了一只黄猫。顾雄飞对于猫猫狗狗毫无兴趣,可叶雪山既然将其当成新鲜事说出来了,就只好勉为其难的装出惊讶模样。叶雪山看着他,就见他那表情之僵硬,堪比黄二爷的笑脸。
  叶雪山慢吞吞的说完猫狗,顾雄飞搜索枯肠,开始讲述军舰的格局。叶雪山含笑听着,视野一阵一阵的模糊,强撑着不闭眼睛,因为闭了眼睛就能立刻睡过去。
  一小时后,两人真是头脚颠倒着入睡了。因为入睡之时都是情不自禁、强撑不住,所以姿态简直堪称扭曲,叶雪山侧身躺着,整张面孔全都埋在了顾雄飞的下腹,两条腿向前伸去,则是夹着顾雄飞的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叶雪山悠悠醒转,就觉脸上硌了东西,硬邦邦的还挺热。糊里糊涂的抬手摸去,他隔着裤子抓住了顾雄飞的命根子。抓住之后打了个哈欠,他又睡着了。
  这回睡得很乱,一个接一个的做梦,末了和林子森又吵起来,他气极了,发了疯似的冲上前去。梦里打得激烈,现实中他也是从头到脚一起紧张用力,双腿蜷起来紧夹了顾雄飞的脖子,手上忽然狠狠的一攥,又一拧!
  顾雄飞当即大吼一声,眼睛还没睁开,先一脚把叶雪山踢飞了。

  这一觉睡得正是两败俱伤,肉体上的疼痛放在一旁,首先精神上就都受到了极大惊吓。顾雄飞拖着两条腿走路,□肿痛难言,仿佛吊了一团火炭;叶雪山佝偻着腰坐在地板上,前胸挨了一脚,后背撞到了墙上。
  叶雪山自然是不占理,顾雄飞踢出一脚之后,有理也成了没理。两人这回成了难兄难弟,凑在一起又没了话。
  末了,还是顾雄飞拉过他的手,这回用力咬了一口:"爪子挺有劲啊!"
  叶雪山讪讪的凑近了,拉开他的裤腰往里看:"你没事吧?"
  顾雄飞抬手搂住了他:"你看呢?"
  叶雪山伸手进去,拨弄着细瞧:"要不要去医院?"
  顾雄飞笑道:"没脸去,医生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叶雪山收回手,倒是很有主意:"那你留在家里,我先去医院问问,看看有没有专治这个伤的特效药。"
  顾雄飞抬手揽了他的肩膀:"你起得来吗?"
  不等叶雪山回答,他笑着把人搂到了胸前:"你歇着吧,当我是纸糊的,碰一下就坏了?别担心,很快就好了,根本不用去医院。"
  叶雪山抬手捂住胸口痛处:"真的?你别逞强!"
  顾雄飞抬起了他的下巴,居高临下的低头看他:"不信,晚上我们试试?"
  叶雪山一正脸色,虽然还直不起腰,但气势是做足了:"我们是兄弟。"
  顾雄飞一点头,然后答道:"我不承认。"
  叶雪山一皱眉毛,还有话要说,不过转念一想,说了也白说,就不说了。

  两人混到正月十五,一起恢复了健康。叶雪山不可能无限制的住下去,顾雄飞也要去见沈将军,所以两人就共同上了火车,同路前往天津。
  两人占据了一间包厢。叶雪山上车之后就开始吃,嘴里总有东西可嚼。顾雄飞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插进裤兜,站在窗前向外眺望。香烟吸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叶雪山把今天的晨报摊在床上,正在一边咀嚼一边阅读。
  "哎。"他没头没脑的开了口:"你还记不记恨我了?"
  叶雪山闻声抬起头,满脸都是莫名其妙:"不恨,恨什么恨。"
  顾雄飞笑了,转回前方。而叶雪山也低下头去,继续读报。

69、三方面

  叶雪山猜想顾雄飞在天津应该是有住处,没敢细问,怕问着问着骑虎难下,会不得不邀请对方下榻到自家里去。自己的家虽然是很能见人,可惜里面常驻着一个林子森。现在他和林子森是轮流着发疯,他不疯,林子森就疯;他一疯,林子森笑呵呵的,反倒老实了。
  叶雪山其实并无发疯的爱好,尤其是不肯当着顾雄飞丢人现眼。横竖他和林子森在一起总是不干好事,索性关上房门偷着干,干完了出门去,还是个体体面面的好人。
  火车到站之前,顾雄飞给他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又揉着他的短头发说道:"我在天津不会太忙,有空你可以找我。我……"
  他顿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在哄骗小孩子:"我带你去吃西餐。"
  叶雪山记下电话号码,然后说道:"不,我请你。"
  顾雄飞拍了拍他的脸蛋,然后微微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到时再说。"
  顾雄飞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力度,似乎天生就是力大无穷。在下车之前,叶雪山不但被他重重的亲了,而且被他重重的抱了。想起他那一身起转承合的腱子肉,叶雪山不大情愿的没有反抗。不情愿,可也不恼火,一张脸很沉静的绷着,表明自己是正经人。就算先前曾经不大正经,但现在改邪归正、已是正经至极。

  下火车之后,叶雪山若有所思的回了家,心里还想着顾雄飞。顾雄飞对他好一阵歹一阵的,真是让他浮想联翩的受不了。
  及至离家越来越近,他把心思转到了林子森身上。顾雄飞拿他没办法,他拿林子森也是同样的没办法。道理再明白,越不过一个"情"字。如果把林子森当成大伙计来看,应该早就撵出去了;可林子森不只是个大伙计,林子森几乎就是个家里人。家里人再疯再傻再奸再坏,也不能轻易的说散就散。况且林子森再怎么讨厌,也比叶太太强,叶雪山只要愿意耐下性子,还是很能忍一忍的。
  天气很好,叶雪山鼓舞精神进了院门。大黄狗正好叼着黄猫崽子要出门房,一眼看见人来,很羞涩的扭头又回去了。
  他没心思招猫逗狗,预备着进楼之后先发制人,先找碴把林子森大骂一顿。不料他一步迈进门去,正看到林子森穿着一身利落短衣走下楼来。双方见面,林子森满面春风的笑了:"嗨哟,少爷,可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叶雪山警惕的答道:"还好,不算累。"
  林子森抬手拍拍他的胳膊,举动是一如既往的小心:"少爷先歇歇吧,我要去趟洋行。想不想吃点什么?我路上正好买回来。"
  叶雪山摇了摇头:"不吃什么,你去吧。"

  林子森说走就走,直过了大半天才回来,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笑眯眯的有话不直接说,走到叶雪山身边弯腰问道:"少爷,吃不吃冰激凌?"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怕吓着叶雪山,结果反倒把叶雪山吓了一跳:"你大声说话!路上见鬼了?"
  林子森没反驳,好脾气的对他笑了笑,然后拎着保温桶去了厨房。片刻过后,他端着一盘子冰激凌回了来,轻轻巧巧的放到叶雪山面前:"年后又要出海了,少爷这回就不必去了吧?"
  叶雪山挖了一勺子冰激凌送进嘴里,凉得做了一个鬼脸,随即答道:"我不去了,我还总去?把船交给程武吧,他现在什么都懂了。"
  然后他又挖起一勺冰激凌:"大冷的天吃这个?亏你想的出来!"
  林子森深以为然的一点头:"是,程武现在很可以独当一面了。"
  叶雪山一边对冰激凌不以为然,一边一口一口的吃,冰激凌太凉了,凉到让他头疼。林子森见他一边吃一边做鬼脸,但也没有阻拦,继续说道:"洋行那边可是早就开门了,少爷这几天不在家,我也没等你,让伙计们全开工了。"
  叶雪山没言语,是完全放心的态度。他认为林子森的头脑非常够用,只可惜脱不掉匪气,上不得台面。

  林子森整晚都是一派和气,没提北平,也没提顾雄飞。夜里他照例是给叶雪山烧烟,叶雪山见他忽然转了性,心中暗暗纳罕,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趴在床上侧过脸来,他百无聊赖的打量着林子森;林子森穿着一件贴身小褂,前襟没系,苍白胸膛露在外面,皮肤很薄,骨骼粗大。
  叶雪山看着林子森,想起顾雄飞,末了就随口说道:"子森,你是不是瘦了?"
  林子森扭头对他一笑:"可能是。"
  叶雪山说道:"多吃点。"
  林子森放下手里的烟扦子,跪在床上低头系了小褂纽扣。叶雪山笑道:"遮什么遮,你还怕我看?"
  林子森继续烧烟:"怕你看了碍眼,不要我了。"
  叶雪山哑然失笑:"你老大不小的,就不要说孩子话了!"

  临睡之前,叶雪山又道:"明天想着跟我要支票。大哥出了八万块钱。"
  林子森伸长手臂,为他掖了掖被角:"好,记住了。"
  叶雪山忽然起了疑心:"你怎么不和我怄气了?"
  林子森低低的笑道:"管不住,不管了。"
  叶雪山仰面朝天的闭了眼睛:"算你识相。"
  林子森扬手关了电灯,然后在旁边也躺了下去,脸上还惯性似的笑着。
  他已经跟了叶雪山三年,时光易逝,转眼就到了三十大几的年纪,真不知道还能在这床上躺几年。再一转眼,他可能就四十多了。叶雪山一个漂漂亮亮的少爷,为什么要和个半老头子同床共枕?是图他的人还是图他的钱?
  林子森思及至此,毛骨悚然,几近绝望。如果让他再经历一场背叛与驱逐,他可真受不住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叶公馆一片太平。林子森忙着洋行里的事情,叶雪山落得清闲,由着性子大玩特玩,陀螺一样团团乱转。这天上午总算是回来了,进门就睡;林子森没理他,只问汽车夫:"少爷都去哪儿了?"
  汽车夫是个没心没肺的小伙子,乐呵呵的一口气说出五六个地名,不是饭店就是舞场,不是舞场就是俱乐部,总而言之,吃喝嫖赌抽这五桩事情,是都干全了。
  林子森又问:"他都和谁在一起玩?"
  汽车夫哈哈一笑:"那么多的娘们儿,我哪数得过来?还有金先生一帮人,还有哈代先生。"
  林子森随手给了汽车夫一点钱,口中叹道:"就怕少爷跟人学坏。"
  汽车夫嘿嘿的乐:"不能不能,都是少爷带着他们玩。"
  林子森点了点头,满脸的忧国忧民,仿佛是要走了,临走之前又来一句:"北平那边的大爷,这一阵子没来吧?"
  汽车夫被他问愣了:"大爷?没见大爷啊!"
  林子森心里不轻松,但是略略的有了数。心事重重的忙到下午,叶雪山醒了,睡眼惺忪的洗漱穿衣梳头发。林子森正坐在楼上书房里研究账目,忽然见他从门口匆匆经过,穿着一身笔挺西装——这倒没什么出奇的,他虽然这两年时常不修边幅,但是并不缺少好衣服。出奇的是他居然把后脑勺上的短头发梳了个一丝不乱。
  林子森放下账本子,起身无声的向外走。蹑手蹑脚的走到楼下,他停住脚步,就听叶雪山正在客厅里打电话,开口便道:"大哥,晚上有时间吗?"
  几乎只停顿了一瞬间,叶雪山紧接着说了下去:"我想请你吃顿晚饭,昨天发现了一家俄国馆子,那个——挺好的。"
  再往下就是嗯嗯啊啊的片言只语。叶雪山的语气挺庄重,完全不是往日嘻嘻哈哈的样子。林子森不再听了,转身上楼,自己都觉着脚步特别轻,水上漂似的,人都没有根了。

  叶雪山一本正经的出了门,夜里十一二点才回了来。林子森坐在客厅里等着他,见面之后先抽了抽鼻子,依稀仿佛是有一点酒气,不过不重,大概也就是一两口的量,想必只是浅尝辄止,没有真正的痛饮。
  林子森开口笑道:"少爷可算是回来了,我正困的快要熬不住。"
  叶雪山的后脑勺恢复了鸟窝形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林子森太了解他了,看得出他至少是完全没生气,而且有点心不在焉的意思。
  "困就睡。"他言简意赅的说道:"早点睡,还能给我留个暖被窝。"
  林子森微微的笑:"少爷先去洗澡换衣裳,我给少爷烧两口烟。等到少爷真要睡了,我也把被窝暖好了。"
  叶雪山点头上楼,林子森跟在后面仰头看他。待到叶雪山走到拐弯之处,忽然翘起嘴角笑了一下。林子森满眼里装的都是他,自然留意得到,可是只做不知,并未多问。

70、有所思

  林子森推门走进卧室,迎面就见叶雪山侧身蜷在床上,正在大睡。
  棉被全部堆在了上方,像一座臃肿而又柔软的小山,埋住了他的头脸肩膀,下面露出两条光腿,一双赤脚倒是摆得整齐,足背雪白,足底粉红。
  林子森随手关了房门,然后停下脚步望向大床。据他所知,昨晚叶雪山和顾雄飞又见面了,吃的依然是俄国菜。叶雪山喝了酒,还没少喝,凌晨时分到了家,进门就是载歌载舞。载歌载舞之前是个什么德行,汽车夫也说不清楚,反正他们出了馆子就去了顾雄飞的住处。汽车夫一直在门房里面打瞌睡来着,天快亮时才把叶雪山载了回来。
  走到床前坐下来,林子森伸手握住了叶雪山的脚踝。脚踝很细,是骨头上面包了一层苍白的皮。他攥了一把,心中想道:"她的骨肉。"
  她的骨,她的肉,由她传给了他。虽然其中混杂了顾老爷子的成分,已经不是完全的纯粹,但是她占了上风,她的影子若隐若现的活在他的身上,虽死犹生。
  思及至此,林子森不由得生出满腔酸楚的柔情。俯身在叶雪山的脚趾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真是爱死了这个小家伙。

  起身扯下棉被盖住叶雪山的周身,林子森又一手托住他的脑袋,一手摆正了枕头。叶雪山睡得呼哧呼哧的,是雷打不动的模样。林子森低头和他贴了贴脸,脸很热,仿佛在发低烧。

  叶雪山睡过整个白天,直到太阳下山,才醒了过来。
  林子森没有多问,照例烧烟喂足了他,然后看着他洗漱更衣,漂漂亮亮的又出门了。独自站在二楼窗口,他望着叶雪山远去又远去,一如他不见天日的爱情。

  叶雪山这回直奔了顾雄飞的居所。顾雄飞借住在一所大四合院里,院子里本来很清静,近几日渐渐热闹了,因为他的随从络绎从北平赶了过来,给他送来许多行李。叶雪山走进正房客厅之时,靠墙已经摆了一排鼓鼓的大皮箱。顾雄飞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是军裤马靴,上身穿着白衬衫和绒线背心,衬衫穿得潦草马虎,从背心下面露出一大截子。两条长腿抬起来架在前方的八仙桌上,他粗野而又慵懒的摆出了大爷架势,让叶雪山不愿往近前走。
  "都收拾好了?"叶雪山很平淡的发问,眼睛看了皮箱再看家具,唯独不肯看人。
  顾雄飞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抬手对他连招了招:"来。"
  叶雪山很看不得他的大爷派头,不过既然来了,也就不好太别扭。慢悠悠的走上前去,他没找到坐的地方,一只手却是先被顾雄飞抓住了;随即手背一暖,是被顾雄飞拉去贴上了面颊。
  顾雄飞显然是没意识到自己这个模样挺可恨,仰头望向叶雪山,他笑了一下,黑压压的眉毛和睫毛下面,一双眼睛闪着活泼的光芒:"明天出发,也许过一两个月就能回来一趟。也未必总在青岛,如果换了更好的地方,我给你信,你找我玩去!"
  叶雪山很有保留的沉吟着,没有即刻做出答复。顾雄飞这一阵子对他太好了,他有点懵。尤其是昨夜醉了一场,不知道对着顾雄飞又出了什么洋相,所以现在还添上了心虚。又懵又心虚的,照理说今天就不该再来,但还是来了,也不知图个什么。
  客厅里没旁人,顾雄飞放下双腿,忽然把他扯到了怀里搂住。他猝不及防的跌坐在了对方的大腿上,灵魂尊严之类的大题目在心中浮现出来,让他一边承受着顾雄飞的摩挲,一边若有所思的吃了一块白巧克力。白巧克力像是从天外飞来的,吃完一块,另一块又送到了唇边,温暖的几乎半融化。从捏着白巧克力的大手向下看去,他的目光沿着手臂走,最后落到了顾雄飞的脸上。顾雄飞微笑着,看起来就比较好惹,不值畏惧。
  于是他也跟着笑了,笑出嘴角下方两个深深的梨涡;又因为满嘴都是一塌糊涂的白巧克力,所以抿着嘴笑,很有控制。在顾雄飞面前,他只要一丝理智尚存,就会特别的要面子,一举一动都表示着自己今非昔比。
  "今天换家馆子吧!"顾雄飞的声音温柔低沉,像是在悄悄的和他打商量:"想想,要吃什么?"
  叶雪山听闻此言,感觉对方真把自己定位成了吃货。顾雄飞似乎要把所有好意全凝聚在饮食中,以便可以一口一口填进他的嘴里。这让他有点难为情,因为自己其实没有顾雄飞想象的那么馋。他只是把吃当成了娱乐,吃多吃少都不是问题,无非是要把嘴占住,免得无聊。
  在这个习惯上,叶太太是他的榜样——在大部分恶习上,叶太太都对他言传身教,做了很好的表率,除了抽大烟。因为顾老爷子素来对鸦片深恶痛绝,外面世界他管不了,家里谁敢玩烟枪,他就敢剁了谁的手。叶太太怕被剁,最无聊的时候也不敢抽大烟;而即便她不抽大烟,也同样有着被剁的危险,因为顾老爷子最后对她真是厌恶之极了。

  这天晚上,叶雪山很固执的没有喝酒,因为总不能相信顾雄飞真的对自己有了感情。为了考察出感情的真伪,他须得保持清醒。
  他不喝,顾雄飞也没勉强他。两人将要分开之时,顾雄飞狠狠的抱了他一下,又用滚热的巴掌捧住了他的脸,微微俯身望着他的眼睛笑。都是体面的人,都不屑于说肉麻话,所以一切尽在不言中,叶雪山忽然有点想哭,因为不知道此时此刻是怎么来的。
  他不是看不上自己吗?不是见面就没好话吗?不是就图着床上那点事吗?怎么现在忽然转了性,竟然变成了一个好人?叶雪山素来觉得自己有头脑,有办法,没路都能走出路来,可是现在,他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吃过饭后,叶雪山早早的回了家,一路心神不定,仿佛是在逃亡。他想等明天顾雄飞一走,自己再冷静一阵子,大概也就天下太平、一如往昔了。
  翌日清晨,顾雄飞当真是启程南下去了。叶雪山继续过日子,不过一个礼拜的工夫,他就感觉自己心静了许多。林子森大包大揽的承担了所有事务,由着他的性子去玩。
  从冬末到夏初,天气一日比一日和暖,风景也一日比一日美好。转眼间三个多月过去了,这天林子森从外面回了来,对着叶雪山笑道:"少爷,程武他们已经在往回返了。上午我和金先生见了一面,决定还是让船在青岛靠岸。过两天我打算去一趟,要不然全凭着程武一个人,我怕出纰漏。"
  叶雪山一皱眉头:"非得你去吗?"
  林子森从仆人手中接过一条毛巾,满头满脸的擦汗:"我去吧,派别人我信不过,留在家里也是担心。少爷去不去?"
  叶雪山犹犹豫豫的望向窗外。瘾君子其实是不适宜出远门的,因为太不方便,况且也热。
  林子森扫了他一眼,然后把毛巾交还给了仆人:"反正是可去可不去。不去也行,又不在那里久住,好容易坐火车赶去了,还没等歇过来,就得押着货往回赶,不够折腾的。"
  叶雪山点了点头,作了回答:"那我就不去了。你……你早去早回,家里也离不得你。"
  林子森痛痛快快的答应一声。如此过了一阵子,他当真是带着几个得力的手下,踏上火车前往了青岛。
  他来的早了,早的简直没有必要。而在抵达青岛后的第三天,他提着一点礼物,满面春风的拜访了顾雄飞。

71、金玉良言

  顾雄飞接受过彻底的文明教育,同时像个老太爷一样执着的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对于突然登门的林子森,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亲自接见的必要,因为对方实实在在只是个伙计。
  皱着眉头叼着烟卷走进客厅,他潦草的对着林子森一点头,然后也没个称呼,直接含糊的问道:"子凌还好?"
  林子森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缎裤褂,看起来朴素而又利落,一张白脸也收拾的干净,从头到脚没有碍眼的地方。他本来就有点驼背,这回把腰越发弯下些许,做出恭顺的姿态:"少爷还是老样子,托我给大爷带个好儿。"
  顾雄飞听了这话,心里挺高兴。坐下来吸了一口香烟,他点了点头,没话找话的说了一句:"你们的船,又要停在这儿了?"
  林子森客客气气的答道:"是,天津那边出了点问题,不好解决,所以这回还是得在青岛靠岸。"
  顾雄飞继续点头:"哦。"
  然后他在手边的玻璃烟灰缸里按熄烟头,彻底无话可说了。房内沉寂下来,顾雄飞琢磨着怎样才能把林子森撵走,不料未等他想出万全之策,林子森却是忽然叹了一口气——"唉"的一声,是实心实意的沉重。
  "大爷。"他随即开了口,眼睛盯着地面,是不大敢抬头的样子:"虽然您和少爷不是一个姓氏,可是从血脉上看,还是一家。老爷子没了,我们太太也没了,能和少爷说上话的,我思来想去的,也就只有一个您了。"
  顾雄飞万没料到他会说出此言,不禁一愣:"怎么,有事?"
  林子森很勉强的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大爷,实不相瞒,我从小就在叶家长大,十几岁的时候离开了,前些年又被少爷找了回来。少爷小的时候,我还背过他抱过他。说句逾越的话,我虽然是个下人,可我对少爷有感情,我是真希望少爷上进学好。"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顾雄飞一眼:"少爷是个有出息的,又聪明又能吃苦,年纪轻轻的,已经挣下了金山银山。只有一件事硌在我的心里,我觉得不对,我不赞同。"
  顾雄飞一扬下巴:"有话直说,什么事?"
  林子森苦笑了一下:"就是少爷的瘾头。"
  顾雄飞立时严肃了面容——他是不能由着叶雪山把大烟抽下去的,之所以前一阵子一直不提,是因为想要先把叶雪山笼络过来。否则敌人之间没好话,自己说破天了,对方不听也是无用。眼睛盯着林子森,他开口问道:"我知道,抽大烟么!"
  林子森低下了头:"少爷的烟瘾太重了,眼看着就要扎吗啡了。"
  顾雄飞一拧眉毛:"什么?!"
  林子森平静的说道:"大爷,您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您抽了我们少爷两个嘴巴,我揪着您的衣领子要和您拼命?我为了少爷,什么都豁得出去;可我再怎么有心,也是个伙计,少爷不把我的话当话听。我没法子,又见年初少爷和您和好了,就趁着这个机会,来找您了。您是大哥,总不能眼看着自家弟弟往坏里走,况且您说话有分量,见多识广的,肯定也比我们有主意。您看看这事应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让少爷把烟戒了?"
  顾雄飞皱着眉头,半晌没言语。虽然他很看不上林子森,但是林子森今天这一席话说的没毛病。林子森都能想到这里了,自己难道还不该拿些行动出来吗?心事重重的给自己又点了一根香烟,他喷云吐雾的说道:"要我看啊,就该直接绑他个十天八天!"
  林子森立刻一摆手:"别,那能闹出人命来。"
  顾雄飞又有了主意:"也可以送去外国医院戒毒!"
  林子森这回没言语,沉默半晌之后才又开了口:"还有,您能不能劝劝少爷,让他换个买卖?少爷手里不缺烟土,瘾头又重,两下凑在一起,还能有好?"
  顾雄飞抬眼望向了他,心中忽然生了疑窦:"没看出来,你倒是个忠仆。可烟土买卖若是停了,你不是也跟着断了财路?"
  林子森笑了一下:"大爷,我有钱,够我活的。再说无论少爷做了什么生意,都会留着我做大掌柜。不管少爷看不看得起我,我自己是把少爷当亲人来看了。"
  顾雄飞垂下眼帘盯着指间烟卷,不动声色的轻轻一吹烟灰:"话是好话,事也是好事,可是谁做谁就成了坏人。你家少爷发财之后,我是惹不起了。他不和我翻脸就是好的,我还敢管他?"
  林子森恒久的苦笑着,脸上没有血色,身体瘦成一副高高的架子,穿着衣裳都能看出棱角:"是,是,我明白大爷的意思。大爷和我们少爷毕竟只是兄弟,帮忙是人情,不帮是本分,我懂这个道理。今天一时冒昧,我把话全对大爷讲了。大爷别见怪,也别告诉我们少爷。少爷不爱听这些,总是嫌我啰嗦,您瞧他把我打的,现在脑袋上还带着疤呢。要是知道我来找您诉苦了,少爷一生气,我非又遭殃不可。今天这话我说了,您听了,也就是了。"
  说完这话,他陪着笑弯了弯腰,然后作势要往外退:"今天打扰大爷了,我没别的事,这就走了。"
  顾雄飞抬起手,简略的只动了一根手指:"回来!"
  林子森看着他:"大爷还有吩咐?"
  顾雄飞问道:"你住哪儿啊?"
  林子森连忙报上住址,顾雄飞记在心中,然后把胳膊肘架到椅子扶手上,要弹烟灰似的把手轻轻一挥。林子森会意的一鞠躬,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了。

  顾雄飞看不透林子森,并且感觉对方不是好人。
  一个不是好人的人,忽然跑过来掏心扒肺的说了许多好话,这就让人很犯糊涂。顾雄飞的记性不错,把林子森这一番话从头到尾的回味了一遍,没找出纰漏来。林子森似乎没有陷害自己的必要——自己看他不像好人,可也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有当面说过。当年林子森倒是威胁过他,可也是因为他打了叶雪山,林子森那是护主。
  至于叶雪山的鸦片瘾,是必定要解决的问题。叶雪山年轻混蛋,自己不能跟着一起混蛋。现在不戒,将来也必须要戒。可将来会有多远?会不会远到叶雪山已经扎了吗啡吸了白面?
  顾雄飞不想惹恼叶雪山,兄弟两个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感情,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他现在对待叶雪山是以哄为主,良药与忠言都不敢轻易的往外拿。
可是为了表面的和平而眼看着对方堕落,那也不能算是真感情。顾雄飞任性惯了,违心的言行,他维持不久。
  思来想去的踌躇许久,他在心里拟了好几张计划书,并排摆好反复掂量。不管怎么掂量,怀柔政策是一定的了,因为叶雪山显然是吃软不吃硬。
  考虑了半个来月,他没有理出太清晰的思路,但是想出了一篇有理有据的发言稿。他是难得和人讲理的,如今把发言稿反复的推敲了许久,他认为此稿堪称完美。届时铿铿锵锵的对着叶雪山把话一说,纵算对方是块顽石,也该开窍了。

  沈将军名义上是来训练海军,其实大热的天,主要是在崂山避暑,并无真正公务要办。顾雄飞跑去向他请假,说要回家一趟;沈将军视他如同子侄一般,自然不肯刁难,随他四处玩去。
  于是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他和林子森一起登上火车,北上回津。旅途漫长无聊,顾雄飞留心观察林子森的一举一动,就见这人不多言不多语,除了研究手里一本账目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心事,除了看着不像好人,其余一切都是好的。说他是个混混,他比混混整洁文明得多;说他是个正经伙计,可是亡命徒的凶气又缭绕在他的眼角眉梢,挥之不去。
  顾雄飞没和这种人打过交道,几乎觉得林子森像个怪胎。林子森每隔一阵子就会进入他的包厢,给他送一壶凉开水,或者招呼他去餐车吃饭。在顾雄飞吃吃喝喝之时,林子森偶然会扫他一眼,看他肩宽背阔威风凛凛,雪白衬衫里面鼓着一身腱子肉,大概是时常登船出海的缘故,他黑了,黑都黑的有格调有分寸,一看就是无所事事晒出来的,和码头苦力的黑完全不是一回事。
  林子森看着他的黑,想起叶雪山的白,牙关就不由自主的咬紧了。心中一股子寒气逼得他面孔泛青,他想太太最后还是跟了顾老爷子,太太的骨血自己一定要保留住。凭什么叶家一代一代,全要属于顾家?

  一夜过后,火车抵达天津。顾雄飞自认形象并不狼狈,有心直接就去叶公馆。不过随着林子森在大太阳下走了两步,他隐隐的总感觉不对头。
  把前因后果重想了一遍,又掂了掂心中那一篇金玉良言,他认为自己这疑心病发作的很没道理。弯腰钻进前来接站的叶家汽车,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别发脾气,他再不听话,你也要耐下性子,不能打人,万万不能打人。"

72、第一步

  叶雪山万没想到顾雄飞会随着林子森一起到来。他穿着睡衣下了楼,满脸都是苍白的倦容,因为在几个小时之前,他刚经历了一场彻夜狂欢;从回家上床到现在,他还没睡足呢。
  顾雄飞看着他睡眼朦胧的样子,差一点就要把他狠狠搂进怀里勒出叫声。双方分开了小半年,如今骤然相见,本应惊喜交加;可是因为心里存着事情,而且结果不可预计,所以顾雄飞心怀鬼胎,有点乐不起来。
  林子森犯了瘾头,游魂似的往楼上走。呼噜呼噜的吸足了鸦片烟后,他斥退闲杂人等,自己脚不沾地的在楼上走廊里来回溜达。顾雄飞和叶雪山已经进了书房,房门关着,不知是在谈什么,或者是在干什么。抬手在脸上用力搓了两把,林子森其实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凭着顾雄飞的脾气,会蛮不讲理的直接扣下一船鸦片——当年在热河的时候,不就是这么干的么?
  他没看出顾雄飞有什么特别的大本事,不过很佩服顾雄飞的人脉。无论换了什么朝代,总有顾雄飞的官做,简直堪称手眼通天。他不知道顾雄飞如今在舰队里能有多大权力,可是据他打听着,应该属于舰队中的皇亲国戚。
  对于顾雄飞的所作所为,他是失算了;不过对于叶雪山,他可是有着十成十的把握。叶雪山再精明,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少爷崽子。林子森伺候了他整三年,把他的心心肝肝都摸清楚了。
  书房里单调的回响着顾雄飞的声音,连绵不断滔滔不绝,非常的理直,非常的气壮。林子森停了脚步竖起耳朵,静等着高谈阔论转为讥讽谩骂。然而等了许久,里面的演说却是由急到缓,最后心平气和的收了尾,末了一句是:"我知道戒毒非常痛苦,但这一步是迟早要走的,而且非得你自己迈步不可,大哥想帮也帮不了你。现在也不要你立刻做决定,你再想想,想想人生,想想前程。"
  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嗯",垂头丧气的,是叶雪山的回应。
  林子森扭头就走,心想顾雄飞居然没提生意的事!叶雪山是把烟土买卖当命来看的,谁断他的财路他就会和谁拼命。他妈的顾雄飞怎么就没劝他收手呢?

  顾雄飞说完心中一篇金玉良言,随即就离去了。叶雪山被他说的默然无语,看着可怜见儿的,所以他不想太过逼迫对方。横竖戒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他认为有必要让叶雪山自己检讨一下。而在另一方面,他许久没有回来了,也得去看看朋友,探望沈家伯母;细算起来,杂事还真是不少,够他忙几天了。
  顾雄飞前脚一走,林子森后脚就进了书房。走到叶雪山身边弯下腰,他轻声问道:"大爷跟你说什么了?"
  叶雪山半闭着眼睛,仿佛虚弱的无力回答:"让我戒烟。"
  林子森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的答道:"哦……"
  叶雪山叹了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林子森从后方将叶雪山环抱了住,好像要把自己的热力传给对方:"大爷没有这口嗜好,哪里知道熬瘾的痛苦?"
  叶雪山把眼睛彻底闭了上,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连嘴唇都是苍白的:"我什么道理不懂?我不知道鸦片有毒?可我也是没有办法……那、那不是人受的罪啊!"
  林子森扭头轻轻吻了他的面颊:"少爷别生气。大爷只是不懂,没有坏心。"
  叶雪山微微低下了头,几乎像要昏昏欲睡:"刚才又说要绑我个十天八天,好像我是头没脑子的牲口,非得别人为我做主。还让我坚强……坚强……"
  林子森嗅着他的气息,同时柔声说道:"少爷,要不然,我们再试一次?"
  叶雪山当即一哆嗦,猛然扭头望向了他。而林子森迎着他的目光,淡淡的微笑了:"再试一次,我陪着你。要受苦,我们一起受苦。"
  抬手理顺了叶雪山的乱发,他继续说道:"我知道少爷不愿意在大爷面前服输。别等着大爷再来催促,咱们这就试上一试。要是真成功了,少爷见了大爷也能扬眉吐气;要是不成功,你和大爷好好说,也别埋没了大爷一片苦心,好不好?"
  叶雪山一歪头,很悲伤的和林子森额头相抵了。林子森说得全有道理,他愿意听林子森的话。

  林子森中午出门,回家睡了一下午觉,然后晚上回了来,说是把洋行事务全都安顿好了。
  叶雪山正在为着即将到来的酷刑而坐立不安,无心再去思考其它,由着林子森打点一切。昏天黑地的熬到夜里,他躺在床上,面前空空荡荡的居然没有烟具。拉过枕巾一角擦了擦眼泪,他随即坐了起来,对林子森说道:"子森,门关好了?"
  林子森坐在床边:"少爷放心,我全安排过了。"
  叶雪山紧闭双眼一咧嘴,宛如刚刚吞了一口黄连。随即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他继续说道:"子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子森答道:"我还行,还能再撑一阵子。"
  叶雪山没想哭,然而不由自主的涕泪横流。双手紧紧攥着枕巾,他开始要打结巴:"你快把我绑、绑起来。"
  说完这话,他抬手就把枕巾狠狠塞进了嘴里。林子森没犹豫,当真是找来一根粗糙麻绳,半松不紧的给叶雪山捆了几道。系好绳结之后,他张嘴打了个哈欠,也觉出了不适。

  叶雪山非常的想把鸦片烟戒掉,不是为了自己而戒,而是想要戒给顾雄飞看。顾雄飞似乎认为他之所以不肯戒毒,完全是因为好逸恶劳、意志不坚。他很不忿,但又无话可驳,因为的确还是有人戒掉了鸦片瘾。
  他存了无限的勇气与决心,可是只熬到凌晨时分便彻底缴了械。他实在是扛不住了,拼了命的把头往墙上撞。林子森像条半死蟒蛇一样盘在墙角,腿和胳膊不知怎的会那么长,均匀颤抖着绞在了一起;不过的确是比他能忍,起码乱七八糟的瘫在地上,并没有狂呼乱叫。睁开一只眼睛瞟向叶雪山,他在极度的煎熬中硬挺着,他要让这次的痛苦彻底震慑住叶雪山,让对方从此断掉一切妄想。

  翌日上午九点多钟,叶雪山趴到烟枪跟前,发了疯似的一口接着一口狂吸不止。不过是一夜的工夫,他竟然带出了一身鬼气森森的惨象。头脸上的青紫淤伤自不必提,两只手腕血淋淋的,也被麻绳磨掉了一层皮。鼻血蹭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擦,是暗红色的长长一抹。痛吸一阵之后,他把烟枪推给林子森,颤抖着说道:"你来,你来!"
  林子森吸得比他还急还凶,差点没把烟枪一截一截咬着吃了。
  良久过后,两人无声无息的趴在了床上,全是一丝两气,半死不活。忽然相视惨笑了一下,林子森开口说道:"他妈的,我宁愿挨顿暴打,也不受这个洋罪了!"
  叶雪山呻吟了一声,满嘴都是血腥气味:"要不然……我再去医院试试?"
  说完这话,他毫无预兆的流下两滴很大的泪珠子。林子森没当回事,哪知他开了口,居然带了哭腔:"我不是自甘堕落不要强,我是真他妈的受不了啊……让他来试试,让他来试试,我就不信他能忍住,我就不信他不哭爹喊娘……"
  说到这里,他沉重的翻身趴在了床上,把一张脏兮兮的花脸埋进了枕头里,身体一抽一抽的,却是没有声音。
  林子森默默的看着他,看他饱受折磨,看他无能为力。

  这一天里,顾雄飞并没有登门。林子森倒是收拾齐整之后,出门很委婉的四处打听了一圈,最后回家告诉叶雪山道:"少爷,别想着去医院了。医院倒真能戒鸦片,就是在你熬不住的时候扎一针吗啡;结果有不少人在里面戒了鸦片,改打吗啡。打吗啡还不如吸鸦片呢,是不是?再说这鸦片膏子没多大毒,多少人吸一辈子,也没怎么样嘛!都说吸鸦片不好,是因为它太费钱,能把好好的人家给害破落了;我们吸得起,不差这点钱,那还有什么可怕的?下次大爷再跟你说起这件事情,你好好的和他解释解释;我看大爷那人暴躁归暴躁,可好像也挺文明,不至于蛮不讲理。他要是再骂你,你也忍一忍,别闹得打起来,你打不过他,知不知道?"
  叶雪山裹着一条毛巾被,在床上躺了一天,满头都是青包。目光迟钝的望向林子森,他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梦魇,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狰狞扭曲。

73、第二步

  像荏弱的小孩子受惊之后会生病一样,叶雪山受了戒毒之苦的惊吓,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是魂不守舍病怏怏,连出门的兴致与力量都没有了。于是林子森把卧室收拾的清清爽爽,装满各色零食的大托盘放在枕边,让叶雪山像朵花似的,缠缠绵绵的活在床上。
  他一边伺候着叶雪山,一边宽慰着叶雪山,希望叶雪山别把大烟瘾当一回事。叶雪山如今的确是不大关注自己的瘾头了,因为身边的朋友们都吸,而且吸得理直气壮,没听谁提过戒毒的话。他担心的是自己对顾雄飞没法交代。从来没听顾雄飞说过那么长篇大论的漂亮话,苦口婆心的让他简直无路可逃。他长长久久的躺在床上,心里反复只响着一句话:"怎么办?怎么办?"

  没等叶雪山想出对策,顾雄飞来了。
  顾雄飞给了他三天时间,三天的时间考量一件简单事,无论如何都够了。两人坐在客厅里,叶雪山不承认自己怕他,但是不肯看他的眼睛。顾雄飞带着盛夏的阳光与风,以及若有若无的汗味,全是健康的表现,让他几乎感到了压迫。
  林子森郑重其事的送来两杯加冰汽水,后方仆人捧着一盘子冰镇西瓜。当着旁人的面,顾雄飞没说话,等到林子森和仆人一起退下了,他才扭头望着叶雪山问道:"想好了没有?"
  叶雪山搓了搓手,一言不发的盯着西瓜看了片刻,然后从中挑出最好的一片,双手托着送给顾雄飞:"大哥吃西瓜。"
  顾雄飞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别光想着吃,你回答我,到底是打算怎么办?"
  叶雪山垂下头去,轻而斩截的答道:"我不想戒。"
  顾雄飞愣了一下:"什么?"
  随即将手上西瓜"啪嚓"一声掼到地板上,他不由自主的吼了起来:"混账东西!我让你考虑三天,你就考虑出这么一句屁话?"
  叶雪山一哆嗦,随即站起来向外退了一步。顾雄飞喘了一口粗气,一边告诫自己不要动武,一边昂首挺胸的站了起来:"你这脑袋里成天想的都是什么?合着我那天长篇大论的说了一场,全白说了?"
  叶雪山又退了一步:"大哥,你没戒过,你不懂。"
  顾雄飞双手攥着拳头,强压怒火的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上前一步握住叶雪山的手臂:"你躲什么?我告诉你——"
  没等他把话说完,叶雪山像条滑不留手的鱼一样,飞快的从他手中抽出了胳膊。顾雄飞看他苍白着一张脸,可怜兮兮的仿佛要跑,便迈开长腿向前一步,伸手又要去抓:"你跟我回北平!我就不信了……"

  林子森叼着一根烟卷,在客厅外面来回的走。客厅里面热闹起来了,仿佛是一个追,一个逃。这样很好,打起来就更好。这回他会把握住分寸,等顾雄飞把叶雪山打成怪物之后再冲进去;否则轻描淡写的伤害,仿佛无法淡化他们之间的感情。
  一根烟卷抽到一半,叶雪山像只大黄蜂似的,"嗡"的一声冲出来了。林子森眼前一花,就听叶雪山似乎是嚷了一句:"我不去!"
  随即顾雄飞张牙舞爪的窜了出来,随着叶雪山瞬间消失。林子森目瞪口呆的停住脚步,嘴里的烟卷落在了地上。
  下一秒,叶公馆热闹起来。林子森弯腰捡起烟卷,就听四面八方都是咚咚咚的脚步声音。他们上楼了,他们又下楼了。叶雪山踉跄着再次冲过他的面前,顾雄飞大步流星的和他只有一步之遥,大巴掌呼的拍下去,指尖却只蹭过了叶雪山的后背。叶雪山大叫一声,猛的向前一跃,一大步跳出了老远。顾雄飞穷追不舍:"你跑,你跑,我看你能跑出老子的手掌心!"
  林子森站在原地没有动,用力吸了吸口中烟卷,发现烟卷灭了。取下烟卷低头看了看,他说不清那两个人是在追打,还是在嬉戏。头顶楼板响起一串闷雷,两个人的脚步都够重的。林子森重新把烟点燃,然后没滋没味的吸了一口。
  叹息似的从口鼻中呼出烟雾,四周忽然恢复了寂静。他仰头望向天花板,几近绝望的祈祷,祈祷楼上二人快点打成你死我活。

  在楼上的小书房里,顾雄飞堵住了慌不择路的叶雪山。
  一脚踹上房门,他把叶雪山挤到了墙角落里。叶雪山喘得已经说不成话,只用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顾雄飞,一边看,身体一边靠着墙壁向下溜,两条腿抖的快要站不住。顾雄飞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又将他的双臂扯起来搭上自己的肩膀。
  "还逃不逃了?"他低声逼问叶雪山,一双眼睛亮闪闪的,有兴奋狡黠的光。
  叶雪山自动的搂住了他的脖子,气喘吁吁的答非所问:"我累死了。"
  顾雄飞在他的气息中心猿意马,回头看了一眼紧闭房门,他忽然来了兴头,三下五除二的解开了叶雪山的腰带。夏季天气,衣裳单薄。没了腰带的束缚,长裤当即向下一直滑到脚踝。叶雪山直勾勾的盯着顾雄飞,一动不动的只是喘。忽然松开双手转过身去,他下意识的想要弯腰扶墙;不料却被顾雄飞一把拽了回来。
  "别乱动!"顾雄飞低低的呵斥他,随即蹲下去彻底脱了他的鞋袜。他的两条腿白皙笔直,打着颤走出地上那堆长裤。顾雄飞托着他的屁股蛋端起了他,他就无师自通的攀附而上。大腿内侧柔软的贴上对方腰间,他用双腿软绵绵的环上了顾雄飞。
  然后他扭开脸去,很不好意思的笑了。他没喝酒,可是奇妙的生出了醉意。顾雄飞轻声笑他,说他像只猴子,他跟着笑,觉得自己的确像只猴子,没个人样。
  脱力似的向后靠上墙壁,随着对方的开辟与深入,他咬牙切齿紧蹙眉头,因为觉得自己辜负了顾雄飞的好心,所以强忍着没喊疼。从来没以这个姿势被人干过,他双手扯住顾雄飞的后衣领,痉挛似的抓紧又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顾雄飞平放到了宽阔桌面上,身上衣裤也都收拾整齐了。侧过脸望向地上的顾雄飞,他看见顾雄飞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话来:"你跟我回北平,我正好有假期,不信看不住你!"
  "你别逼我。"他轻声说道:"我也戒过,戒不掉。你没尝过那种痛苦,你不懂。"
  顾雄飞听到这里,感觉自己双手各攥了一个柔情万千的大耳光,要放先前,早扇出去了。没对谁费过这么大的劲,结果却只换来一句"你不懂"。
  他没瘾,可他想自己如果染上了瘾,肯定能戒,活扒皮也得戒!而叶雪山——他不愿再用"下贱坯子"或者"丫头养的"之类的词来形容对方——可在这件事上,他认为叶雪山的确是坯子不好,光养出了一身细皮嫩肉,内里的精神丝毫没有!
  "你是七老八十不怕鸦片毒害,还是心里愁苦要靠着大烟解闷?你无非就是贪图享乐自作自受,我有什么不懂的?"他如是问道。
  叶雪山的脸上浮现出了可怜神情,声音弱得像猫叫:"大哥,你别管我了。我戒过两次,每次都是生不如死。那滋味你没尝过,你就是不懂。我不是不能受苦的人,可那种苦,我真受不了。大哥,如果换了你,你也是一样。"
  顾雄飞一瞪眼睛:"胡说八道!又不是挨刀子掉脑袋,有什么受不了的?"
  叶雪山默然半晌,最后慢吞吞的坐了起来:"说得容易。照你这么讲,刑讯逼供全是唬人的了。有本事你陪我一起来,我亲眼见了,才算服了你。"
  顾雄飞没听明白:"陪?怎么陪?"
  叶雪山垂下两条腿,有气无力的悠来荡去:"你和我一起吸上几个月鸦片烟,等到上瘾了,再戒给我看。那时候你要敢戒,我就跟着你再戒一次。"
  顾雄飞听到这里,当即就嗤之以鼻的一挥手:"去你的!我没事吸鸦片玩?"
  叶雪山抬眼看他,笑了一下:"你没戒过,就不能想当然的说它好戒。老实讲,我真是被它吓怕了,除非你陪我,否则我不敢再戒。"
  顾雄飞怎么听怎么感觉这是疯话,并且是很气人的疯话:"什么意思?想要劝你戒毒,我还得提前戒一次给你壮胆?"
  叶雪山低下头:"我就是想让你别再管我了。我躲在家里吸鸦片烟,又不会碍你的眼,你管我干什么呢?"
  顾雄飞抬手向他一指:"叶子凌,又混蛋了是不是?"
  叶雪山也有点发急:"我说了,你不懂!"
  两人高一声低一声的拌起了嘴,先还是讲理,讲着讲着就不讲了,嗓门也各自大了许多。林子森站在楼下,嘴里叼着不知第几根烟,终于盼来了楼上那一团乱麻似的争执。闭上眼睛长吁了一口气,他抬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双手合什对着虚空拜了一拜。
  总算吵起来了,加点拳脚就更美妙。叶雪山和顾雄飞的关系,本来就是好时候少坏时候多,林子森认为一场鸡飞狗跳的恶战,足以摧毁他们之间不甚深厚的感情。

  半小时后,顾雄飞气冲冲的走下了楼,手里还攥着两个大耳光,几次三番的想扇,可是忍着忍着,硬是没扇出去。
  他走的时候,叶雪山没露面。等他没影了,叶雪山才下了楼,因为认准没人会打自己了,所以嘴还硬着:"绑我?你敢!"
  林子森掐灭烟头,晃晃荡荡的走了过去,察言观色的开口问道:"又吵起来了?"
  叶雪山没看他,自顾自的继续怒道:"戒不戒毒,是我的事!我抽鸦片怎么了?我抽得起!我自己花钱买乐子,也要挨骂?骂我就算了,还骂我娘!我又不是我娘一个人生的,难道你我不是一个爹?!"
  说完这话,他转身往上就走。林子森强忍着不笑,迈开长腿追了上去:"少爷,少爷,别生气,别往心里去,当心气出病来。大爷毕竟是个外人,他不心疼你,你还不知道自己顾念自己吗?"
  叶雪山不耐烦的向后一挥手:"闭嘴,吵死了,你也给我滚远点!"

74、道不同

  程武借着近水楼台的便利,偷偷在货栈外面藏了一箱烟土。还没等他腾出手来把烟土运走,林子森发现了。
  程武是有头有脸大管事的,如今做贼让人按住了手,就臊的说不出话。然而林子森一派轻描淡写,只说:"当厨子的多吃几口油水,天经地义,不算个事。"
  程武也是个狠的,不过狠的怕不要命的。林子森是个不要命的,程武就一直有点怕他。听了他这句话,程武暗暗松了口气,自己抬手摩着新剃的青头皮,讪讪的只是笑。

  林子森知道偷土这种事情,防不胜防,免除不了,所以干脆放开手脚。横竖都是拿着叶雪山的财产做人情,他没什么舍不得的。当然,一味不管也是不成,所以他对下边伙计们是时紧时松,天长日久,便勒住了众人的脖子。他紧一紧,烟土就变得可望不可即;他松一松,伙计们又能偷偷摸摸的弄出一点去卖;所以叶家的烟土,反倒成了林子森的恩赐。至于其他两位大股东,金鹤亭不是锱铢必较的人,只要账目别出大问题,他就不会说话;哈代先生认真一些,不过满世界跑,除了分红之外,简直抽不出时间来留意具体事务。而做一本马马虎虎看得下去的账,对于林子森来讲,并不是问题。

  陆陆续续卖完一船的烟土,叶雪山、金鹤亭以及哈代先生凑在一起,夜以继日的商议许久,末了解散洋行,重新组建公司,把资本增加到了五百万元。其中金鹤亭出了八十万,哈代先生出了一百万,叶雪山独自出了三百二十万。哈代先生出面,又买下一艘英国籍的旧轮船,把生意规模翻倍扩大了。
  这件事情完成之后,叶雪山踌躇满志,想出许多计划。这天傍晚他坐在客厅里,一手握着电话听筒,一手捏着一张轻飘飘的支票。电话接通之后,他颇为尴尬的清了清喉咙:"大哥,好极了,你还没走。"
  然后他大概是没听到什么好话,以至于要牙疼似的一拧眉毛,不过也没有针锋相对,而是带着一点笑意继续说道:"我想见你一面……给你一样东西。"
  短暂的停顿了一瞬,他摇了摇头:"见面就知道了,当然是好东西。"

  三分钟后,叶雪山出门上车,一路风驰电掣的赶去了顾雄飞的住所。顾雄飞不能无限制的住在天津,虽然沈将军并未发电催促,但是他自己约莫着时间,也该回青岛了。
  沉着脸接待了叶雪山,他本来没预备好脸色,然而叶雪山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快乐的几乎带了稚气,让顾雄飞简直快要绷不住。
  一张支票送到顾雄飞面前的方桌上,叶雪山极力压着声音语气,做出沉稳态度:"大哥,年初你不是给了我八万块钱入股吗?看看,赚了。"
  顾雄飞颇感意外的拿起支票,他记得自己是给了叶雪山八万块钱,完全是出于情面,给完也就忘了,没想到居然真有回报。支票上面开的是十万元整,他点了点头:"这钱来得容易,小半年的工夫,就多了两万。"
  叶雪山摆了摆手:"不,你的八万块钱还在我手里。今年要是一切太平,我还能再给你送二十万。"
  顾雄飞不缺钱,靠着祖产都能当一辈子大少爷,因为不缺乏,所以不贪婪。他承认十万二十万是大数目,可是有也行,没有也行,他的心思不在钱上。
  抬眼望向叶雪山,他的目光十分严厉:"叶子凌,你的确是有点赚钱的本事,可是如果因此你就肆无忌惮的堕落,那我宁愿你无能一点!要我看啊,你这生意最好尽快打住!"
  叶雪山第一次能够大模大样的向顾雄飞发钱,心里本是得意之极,不想一句嘉奖都未得到,反倒被对方勒令"尽快打住"。宛如兜头被浇了一桶冷水,他登时就透心凉的笑不下去了。
  "你怎么还记得那件事?"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言行,不想和顾雄飞再起冲突:"不提它了行不行?"
  顾雄飞管住了自己的双手,强忍着不拍桌子:"不知好歹的东西,世上抽大烟的那么多,我还不就是只管了一个你?"
  叶雪山烦恼的"唉"了一声:"世上抽大烟的那么多,不差我一个。再说你见谁死在这上面了?至于天天逼着我不放吗?我在你眼里就只抽大烟?没点别的好处?"
  此言一出,叶雪山自己怔了一下,忽然感觉这话说得有点不对味,像耍赖了,像撒娇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不由自主的对顾雄飞耍赖撒娇,登时恼上又加了羞,正好凑了个恼羞成怒。
  顾雄飞皱着眉头审视了他,想要找出他的美德,找来找去没找到,所以忍不住实话实说:"你也就是个样子货!"
  这话算是捅了叶雪山的马蜂窝。抬头怒视了顾雄飞,他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声音:"我是样子货?我赤手空拳把生意做到这么大,你给我八万,我还你十八万,我是样子货?我吃喝玩乐怎么了?我抽大烟怎么了?我有这个本事,我玩得起抽得起!现在我告诉你,我卖着性命跑波斯跑印度,就是为了吃喝玩乐抽大烟,我愿意,我自挣自花,你管得着吗?"
  说到这里,他起身向外就走,一颗心气得怦怦直跳。他不是轻易动气的人,可因为顾雄飞说他是样子货,他就立刻气了个要死要活。
  顾雄飞没想到他说走就走,向前正要抓他,哪知他像一阵风似的,居然倏忽间就出了院门。赶到院外愣了片刻,他眼看着叶雪山的汽车越开越远,正是心乱之时,忽然有人从后方一拍他的肩膀:"老顾,傻看什么呢?"
  他回头一瞧,只见对方西装革履,正是段家大少爷。段老将军现在仕途不畅,蛰伏在家,只指挥大少爷四处活动。大少爷和顾雄飞一直没断联系,这时笑道:"我已经订下了明天的车票,有你一份。趁你没回青岛,咱们再去北戴河玩一趟!"
  顾雄飞满怀心事,哪有心思去北戴河玩?可段家现在不比先前显赫了,他就格外不能拂了大少爷的面子。勉强在脸上调出笑容,他点头说道:"好极了,我也正有此意。"

  顾雄飞有一肚皮的心思要理,可段大少爷谈笑风生的不肯走,始终不给他机会独处。
  与此同时,叶雪山回到了家,气冲冲的吃不下喝不下。他受过钱的苦,认为钱是第一位的,至于吃喝嫖赌抽等事,娱乐而已,不算什么。然而顾雄飞的思想和他全拧着来,他献宝似的送去支票,顾雄飞只看了一眼,看的满不在乎漠不关心;他自己供养自己吸鸦片,没妨碍过任何人,结果却被顾雄飞抓住不放,反复的教训反复的骂!想到顾雄飞依然看不起自己,他气的青筋直蹦,脑子里一跳一跳的疼,可又没法对外人倾诉。长吁短叹的独自枯坐了许久,最后他告诉自己:"道不同,不相为谋!"

  几日之后,林子森经过多方打探,听说顾雄飞已经离开天津了,便回到家中,对叶雪山大爷长大爷短的说起闲话——也不是坏话,就是三句不离大爷。
  说到最后,他被叶雪山打了一下子,是烟枪敲到脑袋上,敲出个大包。叶雪山气急败坏的怒道:"你怎么总提他?他是你爹?"
  林子森笑眯眯的一缩脖子,虽然不能确定这二人是否从此分道扬镳,但在短时间内,大概是不能和好了。贺宅雪地上的脚印在他眼前浮现出来,他又想起了顾雄飞曾在船舱里面吻过叶雪山的手。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留住叶雪山,少年时候斗不过叶太太也就罢了;如今活了三十多岁,难道还制不住叶太太的孩子么?
  抬手揉着头顶青包,他和声细语的说道:"下个礼拜,两艘货轮可就要一起出海了。这回船多钱多,我跟着走一趟吧!"
  叶雪山思索片刻,末了说道:"我也去。"
  林子森吓了一跳,但是依旧心平气和:"你别去了,现在南北都是一样的热,在海上更遭罪。你在家里,我去。"
  叶雪山摇了摇头:"不,我不放心。"
  林子森心都乱了:"别啊,你还信不过我吗?"
  叶雪山没看他,自己低头专心致志的捻手指头:"信不过,怎么着?"
  林子森陪着笑,连连点头:"好,好,那就去。"
  然后他收拾起了烟具,出门给叶雪山端茶递水。垂头走在走廊里,他心中暗恨,因为叶雪山一旦上了船,他就什么都干不成了!

75、阴阳两界

  两千吨的旧轮船形单影只,孤独的航行在热带海上。太阳已经降到了海平面,于是大海就苍茫的红了。
  当初本来是两艘货轮结伴出发,其中一艘在印度装满高级烟土之后,就提前踏上了归程;当林子森所在的这艘还在一望无际的印度洋上漂泊之时,那艘大概已经过了马六甲海峡。
  神情漠然的站在甲板栏杆前,林子森在潮湿晚风中一言不发。这次是他最后的机会,一切都顺利巧合的像是天助,如果即便这样还是不能成功,那他就从此死心,静等着自己老成一堆垃圾,再次被姓叶的扫地出门。
  眼前浮现出两个月前临出发时的情景,他看到叶雪山赤条条的趴在床上,白皙的屁股上赫然划出一道鲜红伤口。那是子弹划过留下的痕迹,灼热的带走了一条皮肉。真是倒霉啊,对方明明瞄准的是金鹤亭,可怎么就偏偏让他也挂了彩?
  金鹤亭惹到了一位大人物,惹过好一阵子了,时刻提防着大人物复仇,结果防着防着,还是没能防住。枪声一响,他就窜进了汽车里面,从此一溜烟的不见踪影。他的心腹手下,李三爷,立刻成了他的驻津总代表;别人向李三爷问起金先生去哪里了,李三爷苦笑着摇头,死活不说。
  金鹤亭逃亡而走,毕竟还有个原因在里面;叶雪山没招谁没惹谁,只是晚上和金鹤亭玩了一趟,结果就带着一屁股血回了家。大热的天气,伤口被汗淹着,走不得坐不得,衣裳裤子也穿不得,从早到晚只好在床上趴着,至于乘船出海,当然更是完全不可能了。
  于是林子森就出乎意料的遂了心愿。

  吹够晚风之后,林子森往甲板上放出了诱饵。
  诱饵是三四个小娼妓,或许是十三四岁,也或许是十四五岁,沿途搜罗来的,全是与各国水手都有染的小烂污货。在老虎豹子一样簇拥过来的水手之中,小娼妓们不知不觉光了屁股,身上要什么没什么,胸脯也像是蚊子叮出来的两个包,又因为营养不良,所以四肢细瘦,肚子滚圆。
  林子森面无表情的看着水手们一窝蜂的捕捉惊吓小娼妓,心中丝毫不动。除了姓叶的,他谁也不爱。大姑娘扒光了放在他面前,他也不往眼里看。
  程武经过狂欢着的水手们,因为刚刚喝了一瓶烈酒壮胆,所以眼睛都是红的。直勾勾的望向林子森,他知道自从半小时前偷偷掐死船长开始,自己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脑子里晕沉沉的,他其实已经后悔了,但是不敢悔,不能悔。林子森对着他缓缓的一点头,他转身就走,两只手攥着拳头,不知怎的,就觉得自己是鬼上了身!

  三分钟后,程武带着一群心腹手下冲上甲板,开始对着手无寸铁的水手开枪!
  枪声一起,程武就什么都不想了,双手使枪追着人打。不过片刻的工夫,甲板上面血流成河,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尸体。气喘吁吁的直着眼睛垂下双手,程武就见林子森迈步走进血泊之中,将尸体一具一具的踢开验看,见了没死透的,他从腰间拔出手枪,对着活人脑袋再补一粒子弹。
  翻到最后,他从一具高大尸体下面发现了一名完好无损的小娼妓。小娼妓瑟瑟发抖的蜷起细瘦四肢,说不清是华人还是马来种,总之是短短的脸,黑黑的眼。林子森把枪插回腰间,然后抓住小娼妓的头发往甲板边缘拖去。程武带着手下呆站着,以为他是要把小娼妓投到海里喂鱼了,然而林子森在栏杆旁边停住脚步,弯腰却是攥住了小娼妓的两只脚踝。
  然后像抡起一只小猫小狗一样,林子森猛然起身抡起小娼妓,恶狠狠的抽向栏杆。孩子气的惨叫声音爆发出来,一声,两声,第三声过后,就安静了。小娼妓成了林子森手中的一根软皮条,没形没状在栏杆上磕碎头骨,溅出血花。
  最后把小娼妓甩进大海,林子森感觉自己的狠劲全发起来了,现在别说杀人,就是吃人都敢!
  眩晕似的闭了闭眼睛,随即他对程武一挥手,言简意赅的下了命令:"干活!"

  在林子森等人"干活"之时,叶雪山正在万里之外的天津家中,悠游自在的过着舒服日子。
  光着屁股蹲在床上,他在下面摆了一面镜子,正好照着屁股上的血痂。皮肉伤已经痊愈了,留下的血痂成了紫黑颜色,干硬的附着在皮肤上不肯脱落。他闲着没事,于是想要把它全抠下来。
  抠了良久,他觉出了疼和乏味。一歪身躺下去,他伸胳膊伸腿儿的打了个哈欠,很想找点事情出来想想,可是想什么呢?想生意,生意没什么可想的;想人,人也没什么可想的。顾雄飞没了音信,金鹤亭也没了音信,不知道林子森什么时候回来,不过回来了也没什么用。
  叶雪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该谈恋爱了,可是爱谁去呢?他谁也不爱。起床穿戴齐整了,他决定出门玩玩,顺便找找可爱之人。没想到在国民饭店的露天舞场里,他见到了一位老相识——陈美情。
  许久不见,陈美情越发见老了,依旧是袒胸露乳的摩登至极。叶雪山一皱眉头,感觉对方有点不堪入目,不过还是抬手扶着帽沿点头一笑,表示客气。陈美情老了,他可没老,所以陈美情一眼接一眼的看他,看完之后没言语,一扬头就走了。
  叶雪山从对方的举动中感觉到了恨意,可也毫不在乎。陈美情走了,正好让他可以放心大胆的久留。花天酒地的闹了一夜,他一高兴,就把爱情忘记了。
  如此过了几日,这天夜里,他被沈家二姑爷叫去打牌。沈将军总不回来,沈家上下又都是爱玩的闲人,所以沈公馆就偷偷变成了大游乐园。少爷、小姐、少奶奶、姑爷,全都由着性子胡闹。顾雄飞随着沈家大公子打了半宿梭哈,末了坐的腰酸背痛,扔了扑克牌出去散步。大公子玩得兴致勃勃,盯着一手好牌随口说道:"小文那边开了牌局,打得很大,一夜能有上十万的输赢。你要是无聊,到那里瞧瞧也好。"
  所谓"小文"者,就是沈家漂亮的二姑爷。顾雄飞认识此人,还知道沈家上下除了二小姐之外,人人都爱二姑爷。二小姐常年住在西湖畔的一所白房子里,拿私房钱养着个沉鱼落雁的女同学。两人关上门来,正是一对同性的夫妻。沈将军无可奈何,已经不大管二小姐,一味的只疼二姑爷。
  人都有个爱美之心,顾雄飞闲来无事,便决定溜达过去,瞧瞧二姑爷。二姑爷补了二小姐的差,结婚之后宛如倒插门一般,一直住在沈家。顾雄飞进了二姑爷所居的雅致院落,一进去就听见房内一片吆五喝六之声。沿着游廊走过去,他觅声推门一瞧,迎面在一片乌烟瘴气之中,却是看到了叶雪山!
  叶雪山穿着一身藏蓝长袍,一手扶在桌沿上,一手伸长了去摸麻将牌。忽然瞧见顾雄飞进来了,他脸上的笑容一僵,动作随之顿了一下。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正偎在后方揉搓推搡着他,催他快点看牌出牌,而他迟迟疑疑的收回了手,望着顾雄飞欲言又止。
  不说话,不是为了赌气,而是不知道该不该说。顾雄飞似乎是很不愿意承认他这个兄弟,他贸然的开口喊了大哥,会不会自取其辱?
  他没说话,坐在下家的二姑爷倒是开了口:"耶?这不是顾兄吗?来坐来坐,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雄飞看到叶雪山之后,眼里就装不下花朵似的二姑爷了。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很冷静的答道:"今天早上和你大哥下的火车。"
  沈家已经各自为政到了一定的地步,二姑爷继续惊讶:"哦?大哥回来了?我都不知道!"然后他对着顾雄飞连连招手:"顾兄到的正好,快来替我几圈,我有个电话要打,都拖了一个多小时了!"
  说完这话,他起身把顾雄飞硬拽了过去,然后忙忙碌碌的推门离去。顾雄飞犹豫着坐了下来,顺便撩了叶雪山一眼。没想到叶雪山也在偷眼看他,两人目光骤然相对,心里都是一激灵。
  屋里的女人不少,不是坐在牌客身后,就是聚在一旁的长沙发上窃窃低笑。忽然里屋门帘子一掀,又走出两个十六七岁的白脸姑娘。叶雪山低头看牌不言语,旁边一名油头粉面的青年却是笑道:"好你们一对姐妹花,来了之后谁也不理,看看,把小文都给气跑了!"
  两个白脸姑娘只是笑,也不说话,不知是太高傲还是太木讷。后来其中的姐姐大概也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了,所以悄悄一拉妹妹的手。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又见顾雄飞身后是空着的,就搭讪着走了过去看牌。
  顾雄飞从桌角的香烟筒子里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正要去掏打火机,不想面前忽然起了小火苗,原来是姐妹花中的姐姐划了一根火柴送过来。歪着脑袋吸燃烟卷,他扫了对方一眼,随即喷云吐雾的向旁一指:"站着干什么?坐。"
  叶雪山听到这里,不动声色,心中暗想:"他妈的,我才一个,他占了俩!"
  没等他转完念头,顾雄飞伸手摸牌,正好碰到了他的手背。顾雄飞前一阵子天天进行海水浴,终日又泡又晒,从头到脚没有不糙的地方。对比之下,叶雪山的皮肤就柔细的像缎子了。
  一闪而过的触感让他心动了一下,同时就听叶雪山低声嘀咕了一句:"砂纸啊!"
  这话来的没头没尾,但顾雄飞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开动脑筋思索着回话,他心不在焉的正要出牌,忽然听到身后起了银铃般的笑声,随即一个姑娘说道:"啊哟,大爷,哪能出白板呢?"
  顾雄飞愣了一下,头脑登时一片空白,不知应该如何出牌。颇为镇定的吸了一口烟,他扭头望向挤在一张大沙发椅上的两姐妹,挺和气的问道:"你们说,不出白板,出什么?"
  姐妹花羞羞答答的出谋划策,最后是姐姐伸长手臂,替他打出一张二筒。顾雄飞盯着牌局点头一笑,其余二人则是开始起哄,说姐妹花太偏心眼,在座众人可要吃醋伤心了。
  顾雄飞耐心的听完了这一番欢声笑语,然后一边在烟灰缸里按熄烟头,一边扭脸去问姐妹花:"他们说的都是真话吗?"
  此言一出,姐妹花臊的满脸通红,又成了个乐子。满屋子里闹得嘻嘻哈哈,引得沙发上的姑娘们也走过来凑趣。桌边四人如同陷在了女儿国里,纵算一动不动,也依然是个依红偎翠的状态。最后顾雄飞站了起来,要把位子让给姐妹花中的姐姐:"来,你替我打两圈。"
  姐姐连忙羞答答的摆手:"大爷找别人吧,我打得不好。"
  顾雄飞抓着她的细手腕,把她强行扯到了牌桌前面:"没事,赢了算我的,输了算小文的,你就放心玩吧!"
  此言一出,叶雪山听得清楚,忍不住"嗤"的笑了一声。而顾雄飞居高临下的看了他,当众问道:"你笑什么?"
  叶雪山伸出两只手,稀里哗啦的洗牌,同时头也不抬的答道:"笑你会做人情。"
  顾雄飞弯腰轻轻一拍他的后脑勺:"大胆。"

76、交织

  叶雪山和顾雄飞的关系,对于外人来讲,始终类似一个谜。叶雪山一度常把"大家兄"挂在嘴边,顾雄飞则是从来不承认自己还有个私生弟弟;后来叶雪山口中的大家兄消失了,两人在外是互不提及,所以到底是不是真兄弟,谁也不敢说准。
  说不准,也不好问,桌上众人只好含糊着打牌,反正四周莺莺燕燕,有的是玩笑可以开。顾雄飞高高大大的站到了叶雪山身后,身边被姑娘挤住了,姑娘们一个个粉白黛绿的,中间簇拥着他这一座黑铁塔,瞧着就很滑稽。人人都笑,唯有叶雪山不笑,因为不肯回头,看不到。
  顾雄飞看了会儿牌,然后不动声色的把手搭上了叶雪山的肩膀。叶雪山一手捏着一只麻将牌,正在桌角一下一下的敲。桌面铺了厚实桌毯,所以叶雪山敲不出声音来。敲了片刻,他改了玩法,修长手指摆弄着麻将牌翻飞旋转。顾雄飞盯着他的手,发现他的手背也晒黑了,不过皮肤细腻,是个大号野孩子的手。最后用拇指在牌面上反复摩了几下,他终于把这只麻将牌扔了出去。
  顾雄飞收回目光,居高临下俯视他的面孔。灯光明亮的从头顶倾泻而下,顾雄飞发现叶雪山的脸庞耳垂还带着一层半透明的茸毛,是个未成熟的面貌。薄薄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叶雪山似乎是觉察到了他的注视,跳跃在手指间的新牌失了控制,一路翻滚着落了下去。若无其事的弯腰捡牌,他顺势在顾雄飞的小腿上捶了一拳。
  顾雄飞笑了,没头没脑的说道:"牌不错。"
  叶雪山丢出了牌:"马马虎虎。"
  顾雄飞又道:"小文怎么还不回来?"
  叶雪山头也不回的问道:"找他有事?"
  顾雄飞答道:"沈家汽车全被派出去了,小文的汽车要是闲着,正好送我回去休息。"
  叶雪山不置可否的继续打牌,一圈结束之后,他站了起来,随手扯了一个姑娘补了自己的缺:"他的汽车从来没闲过,我送你一趟吧!"

  叶雪山和顾雄飞是十次见面八次吵,每次吵过之后,叶雪山都气狠狠的要和对方一刀两断。然而下次见了面,两人爱答不理的总有话说,说着说着,就各自倨傲的自动和好了。
  叶雪山把顾雄飞送回居所,路上双方一起沉默。及至汽车在院门前停下来了,顾雄飞才开了口:"进去坐坐。"
  叶雪山听了他那说一不二的口吻,感觉很不顺耳,所以冷淡的作出拒绝:"不了,我还赶着要回沈公馆。"
  顾雄飞不再言语,自顾自的跳下汽车。然后转身探进车内,他将叶雪山一把抱了出来,迈步就往院里走。
  叶雪山愣了一瞬,随即扭成一条活鱼。顾雄飞力气大,并不把他的挣扎当成一回事,一边走一边低声告诉他:"两边房里睡着副官呢,你要不怕人知道,就尽管再嚎两声。"
  话音落下,他已经进了房。叶雪山不知道这是哪一间,天旋地转的着陆在了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他在黑暗中咬牙切齿的说道:"我好心送你,你还要拿我取乐?"
  顾雄飞脱了西装上衣,又把领带扯了下来。走到床边俯□,他抬手握住叶雪山的肩膀,显然是没耐性再打嘴上官司,直接骂了一句:"去你娘的!"
  然后他恶狠狠的吻住了叶雪山的嘴唇。叶雪山还要躲闪,可是后脑勺被顾雄飞的大巴掌托了住,他无法躲。顾雄飞浑身都糙,嘴唇却是湿润柔软,带着弹性和力度,先向下移到脖子,再转弯攀向耳根。脖子耳根是叶雪山的痒痒肉,一碰一哆嗦,再碰就不行了,一个脑袋在顾雄飞的手里辗转磨蹭,又像是笑又像是疼,是要害受制、任人宰割的模样。
  不过片刻的工夫,他的光屁股也落到了顾雄飞手中。坚硬的血痂硌了顾雄飞的手心,顾雄飞问他:"怎么搞的?"
  叶雪山答道:"被相好的挠了!"
  指尖划过血痂,顾雄飞转而张开巴掌,揉面似的揉他的肉:"你相好的是只狗熊,一爪子能把肉都挠下去?"
  叶雪山的呼吸开始变得紊乱:"你当你比狗熊高明?"
  朦胧夜色之中,顾雄飞低头审视着他。一时看够了,顾雄飞抬手掀开他的衣襟,把头埋了下去:"废话太多。"

  两人直闹了一个多小时,末了各自擦拭了,叶雪山里里外外的穿好衣裳,作势要往外走。顾雄飞见了,一把将他扯了回来:"混蛋东西,你跑什么?"
  他不是好问,叶雪山侧脸看他,也不是好答:"我跑什么?我回家去!怎么着,还想留我睡一觉?"
  顾雄飞挡在他的面前,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我还没把你干老实?"
  叶雪山立刻针锋相对:"滚,你非把我弄死了才甘心?"
  顾雄飞一抬手:"你回床上去!老子还没玩完呢!"
  叶雪山一扬头:"去你的,老子是供你玩的?"
  顾雄飞点了点头:"明白了,撒娇是不是?耍小脾气是不是?等着我抱你是不是?行,行,那就抱!"
  随即他张开双臂,逗孩子似的一笑:"来,让大哥抱抱。"
  叶雪山后退一步,抬手一指顾雄飞:"你原来不是挺正经的一个人吗?怎么越变越无赖了?"
  顾雄飞正色告诉他:"正经的时候是要教训你,无赖的时候是要调戏你。明白了没有?去去去,上床去!"

  顾雄飞以赶鸭子的手法,把叶雪山撵上床去。叶雪山颇为不满的嘀嘀咕咕,直到听说顾雄飞明天就要回北平了,才住了口。
  顾雄飞吻他,嗅他,摸他,捻他的手掌,咬他的手指。叶雪山深深的低下了头,心中也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受辱的感觉倒是没有了,因为他现在大概比顾雄飞更富有。既然两人的身份是平等的,那玩一玩也无所谓。和谁玩不是玩呢?反正顾雄飞也不承认双方的兄弟关系。

  凌晨时分,叶雪山很坚决的离开了。
  沈公馆的牌局一定还没有散,但是他无心再去打牌,宁愿回家睡觉。叶家现在没了林子森,越发少了许多烟火生机。失魂落魄的钻进被窝,他慢吞吞的吸了一阵鸦片烟,然后转身背对了烟枪,把脸藏进了被窝里。
  昏昏沉沉的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没死没活的摇晃惊醒了。莫名其妙的愤然而起,他对着面前伙计怒道:"你干什么?"
  伙计喘成一团,像是从千里之外跑过来的:"少爷,不、不好了,刚刚收到国际电报,去波斯的货轮在返程路上触、触礁了!"
  叶雪山立时睁圆了眼睛:"什么?"
  伙计还在喘,硬是挤出话来:"全沉了!"
  叶雪山直勾勾的盯着伙计,怔了半晌才又问出话来:"人呢?"
  伙计呼哧呼哧的答道:"电报是林哥发回来的,别人……不知道!"

77、第三步

  程武蹲在小小一堆篝火旁边,因为上午在码头买到了刀片,所以终于得以剃掉了半张脸的络腮胡子。双眼直直的盯着火苗,他一阵一阵的不想活了。
  他想自己一定是鬼上了身,否则怎么当初就听了林子森的话?其实他一直挺喜欢叶雪山这个小老板,叶雪山对他也很不错,他本来有什么?他本来什么都没有,是叶雪山抬举了他,让他骑马挎枪的日渐富贵威风。
  他不缺钱,做烟土生意的大伙计,手里有枪有人的,怎么会缺钱?可是不知怎的,他当初鬼迷心窍的就信了林子森。千辛万苦的逼着大副把货轮开进港口,又拼死拼活的卸下满船烟土。这还没完,他们还得把船开回大海——这么大的一艘轮船,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它弄沉的!
  乘着舢板离开沉船的一刹那,他忽然落了泪。他跟着这艘船跑了一年多了,船是旧,可是没毛病,什么风浪都不怕,空着出去满着回来。好端端的,就被自己给弄沉了。自己对得起谁?不但对不起少爷,连这艘船都对不起!钱,钱,为了钱,至于这么丧良心吗?回头眼看着货轮缓缓倾斜没入海洋,他恨不能随着被毙的大副扎进海里。

  林子森蹲在程武的对面,手里捧着一只刚打开的铁皮罐头。一边咀嚼一边溜了程武一眼,他早就发现了程武不对劲。
  程武起异心了,他平静的想,不过也没有关系,程武已经物尽其用。程武虽然有勇无谋,但是很有威信。林子森利用程武解决了一艘货轮,现在程武的威信已经没有用了,没有用的威信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因为一山不容二虎。
  罐头里面的肉不知是经过了何种炮制,入口即碎,毫无香味可言。林子森呼呼噜噜的吃光整个罐头,然后拧开地上水壶,仰头灌了几口凉开水。此地的具体名字,他说不出来,只知道是在缅甸境内。附近不远处就是港口码头了,从早到晚永远乱糟糟,是一处无法无天的好地方。
  不远处还有一堆篝火,围着余下几名小伙计和一名通译,正在默然无语的吃东西。林子森向他们瞄了一眼,然后低头放下了水壶。指尖触到坚硬刀柄,他面无表情的猛然挥刀,一刀就劈向了程武的脑袋!
  刀是粗糙的薄片子刀,可是被林子森抡出了冷森森的寒光。程武要躲是来不及了,下意识的抬手一挡。林子森的力气太狠太足了,只听"嚓"的一声轻响,程武的一条胳膊其肘而断,在篝火堆上砸出一片火星。
  程武惨叫着跳了起来,而林子森一击未中,起身又砍一刀,刀锋快的夹着寒风。程武手无寸铁,又被砍了半条手臂,这时哪能还击?侧过身去避开一刀,他不敢指望手下帮忙,转身撒腿就逃。林子森知道程武有两下子,可是没想到对方受了重伤还能逃窜。四周都是高矮树木,他不敢追,转身望向余下的伙计们,伙计们像一群待宰的鸡,瞪着眼张着嘴傻看着他。
  林子森拎着血淋淋的短刀,身影看起来是异常的高,比树还高。居高临下的笑了一下,他言简意赅的说道:"程武不听话,没你们的事。"

  程武是领头羊,程武一没,精明狠毒的伙计们也就没了主心骨。反叛是没有用的,人人都开了枪,人人手上都不干净;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切都晚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林子森满世界的寻找程武。程武伤成那个样子,应该是逃不远的,可他找来找去,硬是没能找到。
  在乌烟瘴气的混乱港口中,林子森顺便又联系上了烟土买家。烟土这种东西,是不愁卖不出去的,何况他又不图高价。几百箱烟土一次出手,他和伙计们带着巨额英镑直接奔了仰光。
  伙计们也是见多识广的,这时分别得了一笔巨款,就各自存入英国银行。在仰光住了两三天,林子森一句一句的教他们回家之后如何说话。轮船是怎么触礁的,什么时候触礁的,沉在了哪里,死了多少人,逃了多少人,全都清清楚楚。还有人不想回国了,打算四处游荡着过快活日子。林子森不强求,爱走就走,爱留就留。

  林子森等人走陆路,比轮船更快。满载印度烟土的货轮还未抵达青岛,他已经在天津下了火车。
  他轻车熟路的回了叶公馆,正好赶上叶雪山裹着睡袍坐在客厅里发呆。双方骤然相见,叶雪山抬头凝视着他,一双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子森。"他显然是上火了,嗓子是哑的,只能嘶嘶的发出声音:"平安就好,过来,过来。"
  林子森带着几名伙计站在原地,并没有动。对着叶雪山低下头去,他开口答道:"少爷,我对不起你。船没了,货没了,人也没了,就剩了我们几个活着回来。"
  叶雪山抬眼望向他的身后,随即发出气流般的声音:"程武……也没了?"
  林子森冷而沉静的答道:"没了。"
  叶雪山闭了闭眼睛,然后向前伸出一只手:"子森,你过来坐。"
  林子森侧身对着伙计们一挥手,然后迈步绕过茶几,坐到了叶雪山的身边。伙计们无声的退了出去,叶雪山又闭了眼睛,软绵绵的靠向后方。摸索着抓住了林子森的手,他从头到脚都在发烧。
  他所最看重的事业,无端的被海洋吞没了整整一半!轮船,烟土,水手,伙计……价值几百万,说没就没了。
  还有无法估价的人命——程武的命,也没了。
  "怎么搞的?"他气若游丝的发问:"怎么就触礁了?"
  林子森并没有做出如丧考妣的悲哀模样,那太夸张,不是他的性格。长长叹了一声,他慢慢的开始讲述前因后果。一切都是有理有据,船在该触礁的地方触礁,在该沉没的地方沉没。他的心思是缜密的,因为如果时间地点稍有变动,触礁的事实就失去了合理性。船上逃生用的舢板数量有限,以至于在沉船的同时发生了斗殴枪击。凭着程武的身手,怎么会抢不上舢板?所以当然是被人从背后打了冷枪。
  至于船长大副等人,林子森平静的承认:"舢板太小,会被压沉,所以我把他们推下去了。不推他们,就得推我们的伙计。"
  后面还有长长的故事,丝丝入扣,宛如一部最合逻辑的历险记。人是一批一批的接着死,从海里死到岸上,最后就剩下了他们这一小帮,幸而身上还有黄金钞票,可以体体面面的返回来。
  叶雪山一言不发的倾听着,脑子里不时轰鸣一阵,不是害怕,而是病在作祟。他已经病了好几天,因为林子森发过电报之后就再无音信。他约莫着林子森不能轻易就死,可是生不见人,谁敢确定呢?
  他日里夜里总是悬着一颗心,连鸦片烟都无法让他彻底镇定。损失如此惨重,金鹤亭无影无踪,哈代先生也没主意,不过三方合作建立的公司,他们两个加起来才出了多少钱?一艘船沉了,另一艘船可是完好无损,他们就是赔,也赔的有限!
  叶雪山就不一样了。这样的打击再来一次,公司必将立刻破产。金鹤亭和哈代先生各有事业,不卖烟土,也可以继续干老本行。他能干什么?他这几年来,就只学会了贩烟土。
  心里的病发作出来,成了身上的病。他把一颗心都要急碎了,可是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顾雄飞又走了,去了威海;不走也没用,他在顾雄飞面前素来是只有成功、没有失败。就算倒了大霉,也要死鸭子嘴硬。
  歪过脑袋半睁了眼睛,他木然的打量了林子森。林子森瘦得就剩一副架子了,眼窝凹进去,额头带着几道浅浅的血痂。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嘶嘶的安慰林子森:"人活着就好。反正我们还有一艘船,一艘船,也够用了。"
  林子森定定的看着他,心里知道他还有一艘船。
  叶雪山一阵眩晕,靠在沙发上动不得,片刻之后才继续说道:"你回来,我就放心了。要不然我心里急啊……我好些天没出过门了,怕人家笑话我心眼小,沉了一艘船就要死要活的生病……我已经丢了财,不能再丢面子……"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可惜程武……"
  林子森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狠狠的搂,狠狠的勒,仿佛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体内。叶雪山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了,他也没意识到。

78、病来如山倒

  林子森见叶雪山病怏怏的只是要睡,就扶着他上楼回房躺好,又像往昔一样俯□去,轻声问他:"少爷,晚上想吃点什么?"
  叶雪山像一条病蛇一样,长条条的拖在床上,关关节节仿佛都松散了开。闭着眼睛把脸埋进枕头,他嘶嘶的说道:"什么都不想吃。"
  林子森知道他是上火,可原来也上过火,没耽误过吃饭,这时就怀疑他是犯了胃病:"弄点清淡的呢?稀粥煮烂了,再配点小菜?"
  叶雪山依旧是毫不动心:"不要,吃了不舒服,要吐。"
  说完这话,他伏在枕上干咳起来,吭吭吭咔咔咔,咳的上气不接下气,干巴巴的累人。林子森连忙为他上下摩挲了后背,等他顺过气了,又倒了一杯温水喂给他喝。他偎在了林子森的臂弯里,茫茫然的张嘴喝了一小口;林子森眼尖,就见他嘴里不大对劲。放下杯子捏开嘴一看,林子森就见他嗓子红肿的快要封死,口腔内壁遍布白点,仿佛全是溃疡。
  "哎哟!"他真心疼了:"嘴里怎么都烂了?疼不疼?"
  叶雪山昏昏欲睡的没出声,一双眼睛闭得稳当,连睫毛都不动一下。

  林子森冲了一碗藕粉,用小勺子强行喂了叶雪山几口。叶雪山似乎是早就憋着一场大病,忍着忍着忍到他回来,把心一放,就一发不可收拾的真病起来了。
  昏昏沉沉的躺了两天,他身上越烧越烫,吃了西药也是无济于事。林子森本来还有许多大事要做,如今也腾不出手了,日日夜夜守着叶雪山不敢离开。这天半夜他烧了几个烟泡,深吸一口转向叶雪山,把烟匀匀的喷出去。叶雪山连吸鸦片烟的力气都没有了,苍白着一张脸陷在柔软床中,本来把气喘得嘶嘶作响,林子森耐心的喷了一阵子烟,叶雪山的呼吸果然就利索多了。
  林子森叹了口气,睡不着觉,有着一肚皮的阴谋诡计要理。关闭电灯打了个盹儿,再睁眼时已到天明。首先伸手摸上叶雪山的额头,出乎意料的高温把他吓了一跳。
  他朦胧的眼睛立刻就放了亮光,欠身凑过去细细一瞧,他惊恐的"呵"了一声——叶雪山的脸上发出了红疹子!
  他活了三十多年,见多识广,什么不懂?一拍大腿坐起来,他手忙脚乱的穿上衣裤,早上一顿大烟也不要了,推门就往楼下跑。不过一个小时的工夫,他用汽车从外面接来一名熟识的医生。大冷天的,医生裹着大衣哈欠连天,梦游似的下车往楼内走。林子森拎着个小医药箱跟在一旁,边走边说:"看不出是麻疹还是猩红热,反正烧得烫手,叫都叫不醒了!"
  医生打了一个气吞山河的大哈欠,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大步流星的进入楼上卧室,医生一眼就做了判断:"麻疹!"

  对于麻疹,医生也没有立竿见影的特效药可用,只能凭疹子慢慢发出来。林子森幼年时发过疹子,所以如今不怕,可以里里外外的随便走。熬了一点清热解毒的汤药,他喂叶雪山喝了两口,不敢多喂,怕降温太快,疹子发不出去,更危险。
  叶雪山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清醒的时候他扭过脸,追着林子森看。林子森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就坐在床边不动了,低头笑问:"这么大的人了,还生疹子?"
  叶雪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林子森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含着笑意看他。病势来的很凶猛,叶雪山的面孔脖子已经全被疹子覆盖,一张花点子脸浮肿的厉害,林子森饶是看惯了他,猛的一瞧,依然感觉瘆得慌。
  叶雪山又张了嘴,连嘶嘶都发不出来了,就只剩了口型。林子森俯身把耳朵贴了上去,才知道他是想要一面镜子照一照。
  林子森当真拿来了一面小圆镜。把镜子往叶雪山面前一悬,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叶雪山大吃一惊,显然是被自己的新面貌吓着了。
  林子森怜爱的问他:"丑不丑?"
  不等他回答,林子森弯腰在他的花点子肿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又问:"丑不丑?"
  叶雪山的温度几乎快要灼伤了林子森的嘴唇,他接连吻着叶雪山,像是在吻一块火炭,烫的他蜻蜓点水无处栖息:"丑不丑?"
  叶雪山神情呆滞的笑了,一笑,就更丑了。

  笑过之后,他入睡了。疹子在他的睡眠中蔓延开来,仿佛只是一转眼的工夫,他就彻底没了人样。医生来过几次,每次都会听听心肺,心肺倒还一直没有问题。
  林子森不敢脱衣服上床了,没日没夜的守在床边,得空打个瞌睡,床上一有动静,他就立刻惊醒。午夜时分,他实在熬不住了,靠着床头迷迷糊糊,一个脑袋垂到胸前直晃。正是要睡不睡之际,身边的叶雪山忽然动了。
  他猛然睁眼望过去,就见叶雪山也睁了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上方,神情是非常的认真,几乎到了若有所思的地步。
  委委屈屈的一抿嘴,叶雪山发出了轻而清晰的声音,像是静夜里的一声弦动:"我要死啰。"
  然后他闭了眼睛,又恢复了方才的昏睡状态。林子森直眉瞪眼的愣在一旁,怀疑叶雪山阳气太弱,也许是刚刚见鬼了!
  然而从这一刻起,叶雪山开始慢慢降温,一身的疹子也开始有了消退的趋势。随着红色疹子的减少,他渐渐露出了惨白的本来面目。林子森长久的站在床前看他,发现他已经瘦成了个轻飘飘的小纸人。光看面孔,瘦得还挺好看,因为鼻子下巴都是清秀模子,线条轮廓全禁得住推敲,嘴也是叶太太的嘴,嘴角柔软的翘一翘或者撇一撇,偶尔动作大了,就显出两个清晰的梨涡。他所有的男子英气全缭绕在眉眼之间,脸一白,眉眼越发显得黑如墨画,看起来有种少年式的英俊。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软了,认为两人就这么过下去也不错。他看出来了,少爷和太太不一样,少爷比太太好得多。少爷和他多亲啊,他怎么舍得把少爷伤到走投无路?
  一瞬间一过去,他又恢复了冷硬心肠。少爷年轻,二十多岁,有大把的光阴可以挥霍,自己现在还能够陪着少爷往前走,再过几年有了岁数,他紧赶慢赶都追不上了!

  林子森一边伺候着日渐康复的叶雪山,一边接收了青岛运来的印度烟土。下一步该怎么走,他一时有点举棋不定。不料正值此刻,金鹤亭像个鬼似的,偷偷溜回了天津。
  金鹤亭和他的大人物仇家依旧没有和解,可总在外面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大人物放出话来,说这回至少要割他一块肉,言外之意是要大大的勒索他一笔。
  金鹤亭不怕被勒索。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不能只许他勒索别人,不许别人勒索他。难得碰上个顶厉害的,他识时务,愿意花钱买命。问题是他没那么多钱。
  大人物气吞山河,开口就是百万以上。金鹤亭第一次听到数目的时候,几乎受宠若惊,没想到自己一条性命,居然如此值钱。惊过之后他恢复理智,正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财产,结果李三爷过来,告诉他公司沉了一条船。
  金鹤亭听过之后,白脸更白了。
  烟土生意在近几个月内是指望不上了,不赔就是好样的。他想出去借钱,哈代先生越有越吝,可以忽略不计;叶雪山也有钱,然而新近把几百万财产全投在了公司里面,就算有相助之心,怕也是有心无力。金鹤亭想不出自己能从哪里借来七八十万,又不舍得出卖名下产业,所以就终日担惊受怕唉声叹气,缩在家中不敢出门。
  这日下午,天下飘起鹅毛大雪。金鹤亭把家中女人召集起来凑成一桌麻将,百无聊赖的消遣光阴。正是娱乐之时,林子森忽然来了。
  林子森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皮袍子,头上身上都是雪花,站在金鹤亭面前一躬身,他和和气气的说道:"刚听说您回来了,我过来瞧瞧您。"
  金鹤亭知道他不是一般伙计,在叶雪山那里能当家,所以也不怠慢:"大雪天的,何苦特地跑一趟。子凌还好啊?"
  林子森低头答道:"我们少爷出了疹子,正在家里养着呢。"
  金鹤亭点了点头,然后长叹一声:"我没出过疹子,等他好了,我再去看他。没大事吧?"
  林子森笑着一摇头:"没大事,疹子正退着呢,过两天就能消干净了。"
  金鹤亭又叹了口气,心思一个劲儿的往钞票上跳。别有用心的又看了林子森几眼,他忽然起了兴致,很想和对方谈谈。
  "你知道我的事吧?"他开口问道。
  林子森正在筹划着把话题往这方面引,没想到金鹤亭更主动,心中便是一喜:"知道,金先生有法子了吗?"
  金鹤亭神情落寞的垂下眼帘:"我有个屁!"

79、第四步

  金鹤亭现在挺看得起林子森,所以愿意向他倾吐心事,顺便看看能不能换几个主意回来,反正他自己是已经把脑袋想空了。
  两人躺在烟榻上,金鹤亭慢悠悠的说,林子森慢悠悠的听。烟灯一照烟气一熏,室内凭空生出了封闭温暖的意思,正适合讲心事说秘密,不亲近的人躺下来吸上几个烟泡,也亲近了。
  金鹤亭说完了一席话,林子森推开面前烟枪,无声的笑了一下:"金先生,您是个最有办法的人,可是听了方才您的话,我看您这回是真着急了。"
  金鹤亭像个人精似的,一听这话,立刻感觉对方语气不对,但是不动声色,继续说道:"这还有假急的?我现在连日租界都不敢出了!那边有兵有枪又有理,我早知道有今天,当初肯定绕着他走!你别光顾着听,有主意说说看!"
  林子森欠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然后垂下眼帘,又是一笑:"弄钱的主意,我的确是有,不过是个缺德主意,您要听吗?"
  金鹤亭身为一名租界大流氓,这些年来一直以缺德为生,所以听了这话,满不在乎:"说!"
  林子森叹了口气,躺回原位,慢条斯理的开了口。金鹤亭静静听着,越听心里越惊。及至林子森说完了,他吸进最后一口鸦片烟,然后咂摸着滋味,直过了半晌才出声音:"你……和叶子凌有仇?"
  林子森摇了摇头:"没仇。"
  金鹤亭慢慢的伸手端起茶壶,就着壶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缓缓流入肠胃,他的脑筋渐渐开始活动:"恨他?"
  林子森换了个姿势,靠在墙壁半躺半坐。手指灵活的摆弄着一根烟签子,他转脸望向金鹤亭:"我不恨他,我是爱他。"
  金鹤亭狐疑的看他,看着看着也坐起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子森闭上眼睛仰起头来,飘飘然的生出了醉意:"他是我儿子。"
  此言一出,他睁开了眼睛,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这话是怎么来的?怎么就想起了这么一句话?他是我儿子,他是我儿子?
  瞬间的震惊过后,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心中却是忽然熨帖起来。一切都荒唐而又合理了,他甚至暗暗生出了复仇的快感。对,他想,就这么说!
  金鹤亭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特意用小指挖了挖耳朵,然后问道:"谁是你儿子?"
  林子森满足的一笑:"叶子凌,是我儿子。"
  金鹤亭的白脸上显出了失神傻相:"你开什么玩笑?"
  林子森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的压低了声音:"我小时候是在叶家长大的,和叶太太好上的时候,我才十二。"
  金鹤亭张着嘴眨巴眼睛,心中正在飞快的计算。他和叶雪山论过序齿拜过把子,叶雪山年纪不大,今年也就二十四五,二十四五加上十二——他估摸着林子森的岁数,发现对方这话居然有点靠谱。
  "你——"他拖着长音,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说。怪不得顾家不让叶雪山认祖归宗呢,要是顺着林子森的话往下思索,就全明白了!
  目光扫过林子森的面孔,金鹤亭的思想动摇成了四分五裂,心中又想:"叶子凌是个小白脸,林子森是个老白脸,这算不算相像?"
  把方才的字捡起来,他糊里糊涂的把话接着说了下去:"你……还真是天赋异禀,十二,十二……十二才多大啊。"
  然后他忽然盯住了林子森:"真的假的?这玩笑可不能乱开,闹大了能出人命!"
  林子森缓缓的摇头,表情十分沉静:"没人敢开这种玩笑,他就是我的儿子!"
  金鹤亭盘起双腿,这时候明白自己是卷进对方的家庭争斗里去了:"子凌知不知道?"
  林子森继续摇头:"他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认我。"
  金鹤亭摸摸索索的给自己点了一根香烟,心想如果自己是叶雪山,肯定也不会认个老不老小不小的伙计当爹。十二,十二,叶雪山他娘也够那什么的,人家都是偷汉子,她怎么偷了个家里的小孩儿?
  深深的吸了一口香烟,他迟疑着问道:"既然他是你儿子,你怎么还想算计他?"
  林子森垂下头,看着尖锐的烟签子在自己指间闪动翻飞:"和情相比,钱不算什么。他没了钱,想必就能认我了。我还不老,慢慢挣钱还他就是。我没家没业的,要钱干什么?最后还不是要留给他?只要他能叫我一声爹,我做牛做马都愿意。做点缺德买卖,当然更不算事。"
  金鹤亭下意识的一咧嘴,感觉自己今天真是大开眼界,长见识了。
  对着玻璃烟灰缸弹了弹烟灰,他似笑非笑的打量林子森:"你今天和我说这些话,不怕我转身就告诉子凌去?"
  林子森心平气和的一笑:"不合作可以,但是如果您要坏我的事,我就杀了您。"
  林子森笑,金鹤亭也笑:"不知道我最近是犯了什么太岁,特别招人杀。"
  林子森一摆手:"金先生别犯愁。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金鹤亭做了个深呼吸,心中还在忍不住想:"十二就能打种了?"

  金鹤亭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说要"想想"。林子森知道他是不忍心对义兄弟下狠手,所以很体谅的随他去想。
  结果会是如何,林子森心里大概有数;金鹤亭因为什么才和叶雪山好上的?是因为钱!两人之所以拜把子,不是有了过命的交情,而是一起赚得痛快、玩得热闹。他想金鹤亭就算是讲感情,也讲不到叶雪山身上。
  冬季天黑得早,他坐在汽车里向外看,心里回忆着方才撒的弥天大谎。他跟叶太太好上的时候,叶雪山已经躺进摇车里胡吃胡睡了。不过知情的人都死绝了,谁又能推翻他的谎言?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随口的一句谎话让他心里一直舒服到现在。

  林子森回到家中,汽车夫紧随其后,一手拎着一只大白鸭,一手拎着一盒酥皮点心。进楼之后林子森脱了外面皮袍,然后接过点心盒子,又让汽车夫把大白鸭送去厨房。
  上楼走进卧室,他迎面就见叶雪山躺在被窝里,正在昏昏欲睡的听无线电,电台播放着一段京剧,满屋子里都是乱糟糟的唱念做打。
  林子森先去关了无线电,然后走到床边站住了,弯下腰细细的审视叶雪山。脸上的疹子是彻底没有了,他放下点心盒子,伸手捏住棉被一角轻轻一掀,探头向内查看。叶雪山这些天一直都是□,身上的肉都熬干了。仰面朝天的躺下来,肚子陷成一个坑,两边肋骨清晰可数。
  被窝捂得太严实了,由着叶雪山在里面一身一身的出汗,闷出潮烘烘的气味来,似乎隐隐的还有点臊。叶雪山自己躺久了,察觉不出;林子森刚从外面回来,却是嗅觉灵敏,但也没说什么,只对叶雪山轻声道:"身上也退的差不多了,就剩大腿还有一些红点子,再过两天,就真好利索了。"
  叶雪山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呻吟似的出声:"饿。"
  林子森扶起叶雪山,让他用淡盐水漱了漱口,然后打开点心盒子,絮絮叨叨的说道:"刚出炉的酥皮点心,还热着呢。你先吃着,我去厨房炖鸭子。"
  叶雪山"嗯"了一声,侧身抓了点心往嘴里送。而林子森抓紧时间下了楼,先把鸭子拎出去,一刀剁了脑袋。
  他动作很快,急三火四的炖鸭子。听说生了麻疹的人,最适宜吃鸭肉补养身体,所以他近来屠鸭无数,院子地上天天冻着鸭血鸭头。炖熟了鸭子喂饱叶雪山,他算是完成了今晚的任务。

  入夜之后,他脱了衣裳,钻进叶雪山那个又潮又臊的热被窝里。他是绝对不许叶雪山见风的,叶雪山的吃喝拉撒经了他的手,也全在床上进行。日子过得久了,不臭才怪。
  叶雪山现在能吃能喝,可还是怏怏的没力气说话,枕着林子森的手臂只想睡觉。林子森还没生出困意,他已经哧哧的睡着了,呼吸声音很重,可能是躺得不舒服。
  林子森睡不着,还在回味着白天那句谎言,越琢磨越觉得挺有意思。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仿佛那句话一直藏在舌尖,就预备着在某一刻脱口而出、吓人一跳。

  金鹤亭并没有让林子森久等,叶雪山刚一出臭被窝,金鹤亭就探病来了。
  叶雪山依旧是个薄薄的纸人,唯独刚剪了头发,勉强算是一点新气象。他虽然吃了很多鸭子,但是精气神依旧虚得很,连谈笑风生的力量都没有。两人提起沉船一事,全是长吁短叹,又谈起烟土销路,都说印度烟土比波斯烟土更好,可惜船小,做不了大手笔的买卖。
  话说到此,金鹤亭闲闲的出了主意,说是也可以找人代购。他认识一名专跑印度的日本商人,可以帮忙采购六百箱以下的烟土。除去成本和佣金,也还很有得赚。
  叶雪山病歪歪的靠在沙发上,声音很轻的说道:"这倒也是个办法。反正不管怎样,就是千万别闲着;赚多赚少无所谓,总比坐吃山空强。"
  金鹤亭趁他无精打采之时,细细观察了他的相貌。除了皮肤白之外,他没看出叶雪山哪里像林子森。偏巧林子森这时走了进来,亲自给他们二人添了热茶。金鹤亭没好意思正视林子森,就听叶雪山猫叫似的说道:"子森啊,家里的电话簿子呢?"
  林子森没说话,转身去找电话簿子。金鹤亭则像受了针刺一样,怪不得劲的扭了扭脖子,感觉自己在叶家是坐不下去了。

80、炸雷

  因为元旦将至,而公司里三个管事人中倒了两个,所以出海之事耽搁下来,大小伙计们也都收了心思,各自预备着放假过年了。
  在金鹤亭的介绍下,叶雪山和一位高丸先生见了面。高丸先生是个非常不像日本人的日本人,生得大个子大长脸,一双金鱼眼躲在金丝眼镜后面闪闪烁烁,行动举止带了点西洋风格,一说话就手舞足蹈,一手舞足蹈就大开大合,正是个很爽朗的模样。
  叶雪山对待高丸先生本人,倒是没什么意见,就是不大好意思当众称呼对方。虽然他不是特别了解高丸先生,不过既是金鹤亭联系来的商人,想必总不会存有问题。中国人要过新年了,高丸先生却是不受节日约束的,据他所说,再过几天他就要乘船出海,前去印度了。
  叶雪山羞于说出"高丸"二字,谈起话来就总是有些含糊。双方如此接触了多次,叶雪山和金鹤亭把哈代先生也叫了过来,三人凑在一起一商议,末了就决定签下合同,委托高丸先生代购几百箱印度烟土。至于资本,三人还是各自量力而出。哈代先生最近有些拮据,东拼西凑的出了五十万;金鹤亭别有用心,只说自己穷得脑袋都要掉了,出了二十万;叶雪山在其中一直是大手笔,资本大收益更大,所以这时底气尚足,自己掂量着出了一百万。
  这些年他是流水般的挣钱流水般的花钱,组建公司之时,买船花了他一大笔钱,沉船又赔了他一半财产,所以现在一百万拿出来,他囊中也就偏于空虚了。
  既然有了钱,叶雪山作为公司总经理,便出面去和高丸先生签了合同。又因烟土不是一般的货物,中国法律上明明白白的写着禁烟,故而两方就在合同上面做了手脚,把鸦片字样全部改成了印度丝绸。
  付过百分之五十的定金之后,高丸先生扬帆出海,姑且不提。只说叶雪山大病初愈,身体亏空的厉害,也无心出去游玩了,终日只在家中休养。林子森也闲下来了,天天思索着给他预备好吃好喝。叶雪山吃得多,睡得足,然而怏怏的不见精神,胖的也很有限。
  林子森每晚都会掀起衣裳看他的身体,看完之后就苦笑着说:"腰啊,细的好像黄鼠狼子。"
  他不耐烦:"你管我呢!"
  林子森不和他一般见识,笑微微的凝视他,摩挲他。一天夜里林子森实在是爱他爱的忍不住了,很亲昵的叫了他一声"小家伙"。叶雪山愣了一下,随即嗔怪的一拍他的脑袋,显然是认为他"犯上"了。
  林子森也立刻清醒过来,陪笑说道:"我是老家伙。"
  叶雪山在他头上又敲了一指头:"上来暖被窝!没见我在床上冷得伸不开腿吗?"
  林子森立刻脱衣服上床,同时叹息似的说道:"能给少爷暖被窝,老家伙有点福分啊!"

  林子森是大个子,伸展身体在被窝里稍躺片刻,一张床从头到尾就都温暖了。伸手搂过叶雪山,他发现叶雪山大概是近来不见天日的缘故,皮肤白得像细瓷,一年到头顶数如今最嫩。一眼不眨的审视良久,林子森最后一阵阵的心疼,恨不能凑上去舔他一口。
  "睡吧。"他好声好气的劝道:"到我怀里睡,我热着呢。"
  叶雪山背对着他,嘴里还在嚼着零食,嚼的很用力气,带的耳朵都是一动一动。林子森管不住他,他想吃就吃,想睡才睡。林子森又去扳他,他不耐烦了,驴尥蹶子似的往后蹬出一脚,正蹬上了林子森的膝盖。林子森不怕疼,还是笑:"少爷真有劲儿。"

  如此睡过一夜之后,叶雪山早早起床,照例在家中走走坐坐。百无聊赖到了一定程度,他决定出门散散心。不过大冷天的,一个人逛实在无味。金鹤亭是个好伙伴,可是好一阵子没露面了;想找女朋友作陪,又精神不济,无心奉承;带林子森呢,则是太不像话——一个年纪轻轻的少爷,领着个三四十岁的随从吃大菜看电影,算什么事呢?
  叶雪山搜索枯肠思索良久,最后联系到了沈家二姑爷。沈家二姑爷永远没有正事,一听叶雪山要请他吃午饭,他就喜气洋洋的坐着汽车出来了。
  两人结伴玩了一下午,晚上叶雪山来了精神,又提议去利顺德的跳舞厅坐坐。摩登的场所,自然少不了摩登的美人。沈家二姑爷乃是出奇的漂亮,坐着不动都要出风头;然而一旁的叶雪山却是更受欢迎,因为一般常来舞场的小姐家,可以不认识沈家二姑爷,却是一定认识叶雪山。身为女子,没有直通通的跑去和美男子搭讪的道理,所以叶雪山就成了桥梁。文明小姐们尽可以大大方方的和密斯特叶谈笑寒暄,说着说着,对象就转成沈家二姑爷了。
  叶雪山仿佛天生不懂得什么叫做吃醋,笑眯眯的还感觉挺有趣。几支舞跳下来,他累出一身热汗,便由着性子从百花丛中拎出沈家二姑爷,打算回家休息。
  两人在饭店门口上了汽车,分道扬镳。路面积了厚厚冰雪,白天融化夜里冻冰,形成了溜滑坚硬的一层冰壳子。汽车夫一路控制着慢慢行驶,生怕开快了要出意外。哪知饶是如此,走到半路还是有了惊险——汽车夫猛然一踩刹车,后排的叶雪山猝不及防,险些顺着惯性向前撞上挡风玻璃。汽车夫惊魂未定,开了车窗就是破口大骂:"臭要饭的找死是不是?"
  车前雪地上起了一团黑黢黢的东西,挨了骂也不还口,连滚带爬的跑到车旁,直起腰原来是个人形,攥着一只拳头咣咣的敲车窗。汽车夫一推车门要去揍他,不料未等伸腿下车,外面这人已经出了声音:"少爷,是我,我是程武!"
  此言一出,车内二人登时一起怔住。叶雪山猛然推开车门:"谁?"
  路灯灯光之下,叫花子似的人形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唯有声音还是熟悉的:"少爷,我是程武!"
  叶雪山向后一退,招手让他上来,又问:"你没死?"
  程武佝偻着爬上车去,显然是胳膊腿儿都已经冻僵了。叶雪山放眼一瞧,发现他有一只破烂零碎的衣袖是空的。

  程武历经九死一生才回了天津,回了天津也不敢露面,苟延残喘的找机会要见叶雪山。可叶雪山近来深居简出,他拼着性命熬到今天,总算在半路堵住了对方的汽车。
  汽车没有再开,汽车夫裹着棉衣下了车,站在路灯下面一边走动一边吸烟。车门紧关着,程武在里面哆嗦着说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叶雪山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到程武把前因后果都讲完了,他像木了似的,还是呆呆的不言不动。默然片刻之后,他推开车门向外喊道:"小陈,上来!"
  汽车夫立刻丢掉烟头,坐上汽车。汽车发动起来,当街调头驶向了日租界。

  叶雪山调动打手,聚集到了码头边的货栈里,然后亲自走了几家顶热闹的大赌场,找到了随着林子森归来的几名伙计。当时除去林子森,一共是回来了六七个人,现在天寒地冻没事做,有几个人就回老家了;余下的在天津卫花天酒地,不是逛窑子就是逛赌场。叶雪山抓了其中三人,只说货栈有活,正缺人手。伙计们没办法,只好裹着棉袄离开赌场,一人叫了一辆黄包车往货栈赶。
  及至三人进了货栈,就发现气氛不大对劲。两扇大门缓缓合拢,叶雪山带着程武最后走了进来。
  谁也没认出程武,程武不知是落了什么伤,腰弯着,肩斜着,本来是条雄赳赳的大汉,现在走一步颤一步,仿佛随时都能倒毙。而叶雪山站在一枚晃晃荡荡的电灯泡下,转向三名伙计说道:"三位在缅甸发了那么一大笔横财,还能耐下性子继续回来当伙计,真是不忘本、了不起啊!"
  三名伙计眼睁睁的看着他,全傻了。
  叶雪山一身的血都冷了,不想信,真不想信;可是背着手在灯下来回走了一圈,他神魂出窍了似的,听见自己继续说话:"林子森敢回来,那是因为林子森有底气有面子,就算事情闹出来了,他也死不了!你们呢?你们又凭什么?"
  说到这里,他从前方打手腰间抽出手枪,也没细看,甩手就是一枪。一名伙计应声而倒,哼都没哼出一声,胸前直接开了血洞。余下二人惊呼一声,登时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带着哭腔又磕头又求饶。
  叶雪山认为自己此刻应该愤怒之极,可是很奇怪,他并不愤怒,只是疲惫。血冷了,心也冷了。他知道自己这是还没反应过来,将来有疼的时候。
  "你们两个人,我留一条命。"他拎着手枪,心平气和的说道:"现在我让你们交代一遍,讲得好,就活;讲不好,就死。"
  两个伙计垂死挣扎着哭泣:"少爷,我们讲什么啊?我们……我们是偷过烟土在缅甸卖,我们错了……"
  叶雪山笑了一下,举枪一指身边的叫花子:"你们真就连程武都不认识了吗?"
  此言一出,两名伙计的脑海中立时打了个炸雷!

81、茫然

  午夜时分,叶雪山回了家。
  他平日只要下午出门,晚上总要玩到十一二点才回,所以林子森坐在客厅里耐心等待。茶几上摆着个小小的火酒炉子,里面咕嘟咕嘟的煮着皮蛋瘦肉粥,粥很稠,一半米一半肉,是他给叶雪山预备的夜宵。叶雪山不吃,他自己也可以吃。
  正是百无聊赖之际,叶雪山带着寒气进门了。
  林子森连忙迎了出去,就见他冻得脸蛋耳梢都通红。抬手为他捂住耳朵,林子森笑问:"在外面整跑了大半天,不累吗?"
  叶雪山一言不发的抬眼看着他,整个人有一种奇异的透明,仿佛是冻了又化,化了又冻,血液里面都带了冰碴子,骨头也是冰做的。林子森为他暖着耳朵,他也举手摸了摸林子森的面颊。摸过之后,他把手送到鼻端嗅了嗅。
  他嗅到了林子森的气味——这几年来,他的身上床上,家里外面,处处都有林子森的气味。林子森仿佛无处不在,所以气味也存留的天经地义。他还看见林子森高而飘摇的站在自己面前,很温柔的发问:"饿不饿?家里有粥。"
  他轻轻的呼出一口凉气,答非所问的开了口:"程武回来了。"
  然后他在林子森作出反应之前,继续说道:"伙计们都是胆小鬼,可以怕你,自然也可以怕我。我当众毙了一个,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是彻底的困惑了:"林子森,你就是为了要钱吗?"
  林子森定定的凝视着他,良久过后一点头:"对,我就是为了要钱。"
  叶雪山闭上眼睛叹息一声,随即从腰间拔出手枪。不料就在此刻,林子森转身便往楼上快走。几分钟后他下了来,将一把匕首向前递向叶雪山:"少爷,周围都是人家,别动枪,让人听见了不好。"
  叶雪山接过匕首,随即笑了一下:"你当我下不了手?"
  林子森望着他的眼睛,微微皱了一点眉头,是极度认真的神情。看到最后,他轻声说道:"往后没我伺候少爷了,少爷自己多保重。"
  叶雪山点了点头,平淡的答道:"林子森,你是好话说尽、坏事做绝。"
  话说到此,他一刀戳向了对方的手臂!
  刀尖扎到臂骨,刀锋割开皮肉,鲜血立刻由内向外浸透了层层衣裳。林子森咬紧牙关忍耐疼痛,任凭叶雪山拔出匕首,把第二刀钉入了肩膀。
  抬手一指心口,他的声音微有些颤:"少爷,你往这儿捅,一下就完事。"
  叶雪山默然无语,东一刀西一刀的乱戳。他知道林子森疼,但是他想林子森再怎么疼,也没有自己疼。他从来没有如此虚弱过,出疹子的时候都没有;甚至不敢闭眼睛,因为一闭眼睛就要陷入黑暗不能自拔。
  他想不通,有许多话要问林子森,可是不敢问,也不愿问。他的手已经抖得快要握不住刀,鲜血溅在手指上,雪白血红的,一点一点,像是又出了一遍疹子。忽然把匕首掼到地上,他抬眼望去,发现林子森依旧站着,可是已经成了血人。
  "我不杀你。"他开口说道:"从此你我一刀两断。你走吧,再别见我。"
  然后他提起一口气,强撑着绕过林子森,向楼上走去。

  叶雪山进入卧室之后,外面衣裳也没有脱,直接扑到了大床上。毫无过渡的,他瞬间就入睡了。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他朦朦胧胧的抬手要揉眼睛,却是发现了手背手指上的干涸血点。短暂的愣怔过后,他想起了昨夜事情。
  无精打采的翻了个身,他拉过烟盘子,慢吞吞的给自己烧烟,心里是非常的平静,几乎平静到了空白的地步。呼噜呼噜的吸了一阵鸦片烟,他半睁着眼睛坐起来了,摇摇晃晃的推门下楼。
  楼下蹲着个仆人,正在吭哧吭哧的擦地;忽然见他来了,就满面惊惶的站了起来。叶雪山也停了脚步:"干什么呢?"
  仆人期期艾艾的向下一指:"地上……有血。"
  叶雪山靠着楼梯扶手,撕心裂肺的打了个大哈欠,抻得嘴角都疼:"林子森呢?"
  仆人战战兢兢的答道:"夜里走了。"
  叶雪山依旧半闭着眼睛,梦游似的继续下楼往餐厅里走。对着空空荡荡的餐桌坐下来,他开口就骂:"他妈的,怎么没人预备早饭啊?"
  仆人们过惯了太平日子,经过了昨夜一场,如今就集体发了傻。林子森在的时候,顿顿都是亲自烹饪饭菜;林子森像个血葫芦似的自己走了,仆人们光顾着害怕,早忘了往昔的鸡汤馄饨和糖烧饼。
  一个小仆人腿脚最勤快,穿上棉袄往外跑,急三火四的把早餐买了回来。叶雪山一手抄着筷子,一手捏着烧饼,左一口右一口吃了个满头大汗。及至吃饱喝足了,他又召集仆人进行大清洁,该洗的洗该擦的擦,尤其是床单被褥,整套的全换了新的。林子森的气味渐渐淡化了,他心里还是挺安然,仿佛天生没有感情。

  楼内收拾的窗明几净了,院子里的积雪也全清出去了,仆人们无活可干,终于得以聚到厨房里嘁嘁喳喳嚼舌头。
  叶雪山独自走来走去,楼上楼下的四处巡视。叶公馆是处挺招人喜欢的好房子——小洋楼,小院落,在叶太太的规划下不像住家,更像一处不生人间烟火的小桃源。其实叶雪山是愿意有家的,愿意听见厨房里响起煎炒烹炸的声音,愿意听见有人高一声低一声的说话,可是家不成家的日子过久了,也很自在,也很习惯。
  漫无目的的走了一阵子,他坐进客厅,随手打开烟盒,把里面香烟的头尾全摆整齐。程武已经进了医院,身边陪着一名保镖。应该去瞧瞧他,不过懒得去,算了,不去了。
  他对香烟兴趣不大,摆好之后合拢烟盒,然后派仆人出门卖了一大叠报纸杂志回来。洗漱更衣回到客厅,他长条条的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无一搭的翻翻看看,心里什么心事都没有。年前电影院上映了几部新片子,名字全都恶俗不堪。他从中选了一个相对不太恶俗的片名记住了,预备晚上出门去看。
  没事做,真是没事做。他的事业就是买鸦片卖鸦片。现在手里一无所有,没的买也没的卖,自然只能清闲下来;不过新年快到了,得赶在年前发下红包。今年倒是能省不少,因为少了六七个伙计的份额;另有一份最大的,本来属于林子森,也不用给了。
  自家的伙计沉了自家的船,丢人啊,没法说。年后还得再招几名伙计补缺,幸好外人不知内情。叶雪山随手翻开一本杂志,不知怎的会特别有耐性,一个字一个字的阅读,兴趣还挺浓。

  叶雪山是直到腊月二十八那天,才渐渐反应过来的。
  那时候仆人们已经领过红包,络绎的各回各家、自去过年。家里的人是一天比一天少,到了大年三十这天早上,叶雪山穿好衣服下了楼,发现家里就只剩了自己一个。
  他也曾有过独自过年的经历,不过那时候还小,不知愁也不知苦,一个人在大年夜里连吃带喝,也挺快活。但是现在不成了,现在他长大了,人大心大,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满足的了。
  餐厅里连鸡汤馄饨和糖烧饼都没有了,幸而汽车夫还没有走。汽车夫的家就在城里,不急着走。叶雪山不大会开汽车,所以趁着汽车夫在,连忙出门跑去租界地,从西餐馆子里买了整桌宴席搬运回家。
  到了中午时分,汽车夫把汽车开进楼后的汽车房里,然后站在客厅门口说道:"少爷,您还有吩咐吗?"
  叶雪山知道他的意思,于是挥了挥手:"没事了,你回去过年吧!"
  说完这话,叶雪山又从裤兜里摸出几张钞票,往汽车夫的口袋里一塞:"路上给你侄子卖糖葫芦!"
  汽车夫笑嘻嘻的一鞠躬,说着吉祥话向后撤退。大踏步的走出院门,年轻的汽车夫回头又向叶公馆看了一眼,心想:"一桌宴席也不够吃到初五啊,大过年的,街上铺子不开,黄包车也不出,他明天吃什么呢?"

  叶雪山没进餐厅,直接把买来的西餐逐样摆上茶几。自己打开了一瓶白兰地,他不要酒杯,对着瓶口仰头灌酒。
  他心里难受,也不愿往细了想,反正就是憋闷、委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他没亏待过林子森,林子森就算要钱,也不至于要的这么穷凶极恶下三滥。他素来觉得自己挺精明,不精明,怎么会几年赚到几百万?可是对于林子森的所作所为,他真想不通。
  醉醺醺的站起来,他披了衣裳往外走。无所事事的站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寒风,小腿上忽然有了触感,低头一瞧,却是大黄狗颠颠的跑过来了。
  大黄狗这一天都还没得到食物,如今终于见了人,就过来摇尾乞食。然而叶雪山呆呆的瞪了它片刻,忽然踉跄着踹了它一脚:"你回你自己家去!"
  大黄狗一贯养尊处优,从不挨揍;如今骤然受了一脚,当即惊愕的呜咽一声。叶雪山带着酒意大踏步上前打开院门,接连几脚把大黄狗踢了出去,又转身从门房里拎出一只睡眼惺忪的大黄猫,一并扔到街边。"哗啷"一声锁了院门,他对着眼巴巴的大黄狗怒道:"你不是我家的狗,滚,没人养你!"
  然后他转身进入楼内,回到卧室开始大睡。

  天黑之前,叶雪山醒了过来。
  打开床头一盏昏黄小灯,他的酒意已经消了大半。吸过一阵大烟之后,他发现清醒是不好的,因为一旦清醒,就要思考。
  他回了客厅,就着残羹冷炙继续喝酒。远远近近起了爆竹声响,东一声西一声的虽然单调,可是喜气洋洋。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无端的又快乐起来,顶着寒风往外跑。结果刚一进院子,就见门外蹲着一对猫狗。大雪飘飘扬扬的往下落,猫狗一起变得白胖。忽然见他出现了,大黄狗立刻站了起来,咧嘴眯眼的装笑;大黄猫也从铁栅栏间伸进一只爪子,一招一招的喵喵叫。
  叶雪山哑然失笑,开门把猫狗放了回来:"你两口子够不要脸的,撵都撵不走!"霏b凡n論i壇
  随即他去将茶几上的吃食尽数端出来倒进狗食盆里,算是喂完一顿。大黄狗今天还没喝到凉啤酒,但也不敢再要。
  叶雪山没心思管它,晃晃荡荡的回去继续喝酒。这回连下酒菜都没有了,只能一口一口的干喝。喝着喝着身子一栽,他醉到极致,直接不省人事了。
  他睡得很沉,院外有人敲门了,他听不到;外面有人快把大门摇晃散了,他还是听不到;外面有人翻过院墙跳进来了,他依然是毫不知晓。大黄狗大黄猫一路汪汪汪喵喵喵,围着不速之客的两条小腿又咬又抓,可是长筒马靴冻得梆硬,并不怕咬和抓。
  一脚一个踢飞猫狗,顾雄飞骂骂咧咧的往里走,心想自己顶风冒雪的赶过来了,居然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真是他妈的太混账!

82、饥寒交迫大年夜

  顾雄飞觅着灯光走进客厅,扑鼻子先是嗅到一股子酒气,随即就见叶雪山伸胳膊拖腿的躺在沙发上,睡得一动不动静悄悄。旁边茶几上一片狼藉,空盘子空碟子空酒瓶摆成一片,看起来和四仰八叉的叶雪山十分调和。
  顾雄飞看出了叶公馆的空荡,心中倒是暗暗一喜。走上前去弯下腰来,他一把脱下冻硬了的皮手套,将冰凉手指贴上了叶雪山的面颊:"醒醒,还睡?"
  叶雪山受了惊动,迟缓的睁开了双眼。目光散乱的望着上方的顾雄飞,他面无表情的怔了片刻,然后抬起双手,摘下了顾雄飞头上的军帽。
  军帽也是冰冰凉,每一根纤维里面都藏着寒气,帽子上缀着的青天白日徽,更是冷成了一滴冰水。叶雪山在沉重的醉意中,把军帽扣在了自己的脸上。冰冷的黑暗中,他闻到了淡淡的陌生气味,是头油留下来的,是烟草熏出来的,可见这顶军帽实在是算不上干净。
  叶雪山就在这不干不净的空气中轻轻呼吸着,心中晕晕沉沉的挺高兴。空气一变,环境似乎也跟着变了。颠颠倒倒的在家醉了一天,他真是腻歪透了。

  军帽下面渐渐变得温暖憋闷,让叶雪山在半窒息中抬起帽檐露出了脸。直瞪瞪的向上又看了片刻,他心里忽然清楚了一点:"大哥?"
  顾雄飞近距离的盯着他看,发现他如今是罕见的嫩,皮肤新鲜雪白:"家里没人?"
  叶雪山微微抬头戴上了军帽,正好罩住了一头鸟窝似的乱发:"没人,就我一个。"
  军帽正合顾雄飞的尺寸,可是对于叶雪山来讲,就宽松了一圈。帽檐向下遮住眉眼,让他不得不微微侧过脸去,想方设法的露出一只眼睛看人:"你怎么来了?"
  顾雄飞伸手一掀军帽,忍不住笑了:"你少和我挤眉弄眼的,我来了,你不欢迎?"
  叶雪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半睁着眼睛说道:"热烈欢迎。"
  顾雄飞一把拽起了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就往自己肩膀上搭:"你这不是个欢迎的态度!重说!"
  叶雪山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热烘烘的面孔蹭上他同样不干不净的披风领子。颇为舒适的又打了个哈欠,叶雪山含含混混的哼出话来:"嗯……热烈欢迎。"
  然后他抬起双腿,修长柔软的环住了顾雄飞的腰。顾雄飞用铁青的下巴轻轻去蹭他的额头,他疼了,越发全拱到了顾雄飞的怀中。顾雄飞的下巴埋进了他毛糙泛黄的短头发里,没了用武之地;双臂向下稳稳妥妥的抱住叶雪山,顾雄飞被这么一点子温度和分量缠着坠着,简直舍不得直起腰来。
  "猴子!"顾雄飞第一次发现叶雪山的短发虽然质量恶劣,然而数量可观,又厚又乱,根本不可收拾。
  叶雪山吊在他的身上,糊里糊涂的重复了一遍:"猴子。"
  顾雄飞又问:"想没想我?"
  叶雪山用鼻子哼出回答:"嗯……"不知是要说想,还是在沉吟考虑。

  叶雪山是直到午夜时分,才彻底清醒过来的。
  他一直是睡一阵醒一阵,缓缓发散着他的酒劲。最后他在骤然爆发的鞭炮声中睁开眼睛,发现顾雄飞坐在一旁,正在咬牙切齿的吃牛肉罐头。
  他望着顾雄飞发了一阵子呆,然后把一盘油炸圈推到了对方面前——上午买的西餐,就剩这一样还没吃完。
  然而顾雄飞只瞄了一眼,随即就没好气的说道:"不要,不爱吃!"
  用餐刀扎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他一边咀嚼一边大发牢骚:"你过的是什么狗屁日子!大年夜的要吃没吃要喝没喝。早知如此,不如让你到北平等着我,起码我家里有厨子留守,不至于让人挨饿守岁!"
  叶雪山抬手挠了挠头发,忽然说道:"还有桃子罐头。"
  顾雄飞一挥餐刀,大少爷脾气全发出来了:"不要!不爱吃!"
  叶雪山垂下了头,睡眼朦胧的叹道:"唉,你怎么还挑嘴啊?"
  顾雄飞放下餐刀,起身在他头上轻轻扇了一巴掌:"混蛋!我刚下火车就赶过来了,又冷又饿像个空心萝卜似的,没想到别说年夜饭,他妈的就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叶雪山抬手揉了揉眼睛:"我也饿了!"
  顾雄飞跃跃欲试的想要骂他,这时就质问道:"你不是猴子吗?你吃桃子去吧!"
  叶雪山灵机一动,却是起身把林子森常用的火酒炉子找出来了。

  厨房里面存着不少牛肉罐头,这时全被拿来切块煮了。两人守着火酒炉子上面碗大的小锅,连肉带汤分而食之。外面鞭炮放得热闹,整条街就像开了锅似的,房内说话都听不见。听不见,就不说了。叶雪山又开了一小瓶白兰地,自己先喝一口,然后递给顾雄飞。顾雄飞仰头灌了一气,然后一抹嘴,把酒瓶又送了回去。叶雪山继续喝,喝着喝着就欢天喜地的高兴了。

  顾雄飞生平还没吃过如此差劲的年夜饭,不过因为冷和饿,居然吃得也挺满足。外面的鞭炮声音渐渐稀疏下去,顾雄飞仔仔细细的熄灭炉子火焰,然后起身脱了军装上衣。上衣里面是绒线衣,绒线衣下面是衬衫。衬衫被汗水打湿了,带着一股子温暖的潮气。叶雪山坐在一旁,把军帽拿起来摆弄了片刻,然后又戴到了头上。
  顾雄飞留意到了,笑着说道:"你喜欢帽子?下次有机会送你一顶新的,可是不穿军装的话也戴不出去,在家里戴着玩吧!"
  俯身凑到叶雪山面前,他压低声音笑问:"要不然,你跟我当兵去?当了兵,想不戴都不行。"
  叶雪山微微垂下眼帘,从他敞开的衬衫领口中望了进去。他的胸膛依旧平坦结实,腱子肉一块一块的铆在一起,猜不出其中藏着多大力量。忽然抬手伸进领口,他摸到了一手热汗。
  顾雄飞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忽然惫懒起来,是个不怀好意的丘八模样:"摸我?"
  随即他攥住了叶雪山的手腕:"小混蛋,摸对了吗?摸不对不许走!"
  叶雪山戴着他的大军帽,愣怔怔的有些发傻:"啊?"
  顾雄飞知道他喝了酒,醉醺醺的笨头笨脑,正是最有趣的时候,所以饶有兴味的继续逗他:"重摸!否则不许睡觉!"
  叶雪山眨巴眨巴眼睛,把手又伸回了顾雄飞的领口。顾雄飞一粒一粒解开纽扣,同时说道:"不对,往下……往下……再往下……"
  最后他扯开了牛皮腰带,把一具硬邦邦的家伙填进了叶雪山的手中。叶雪山握着他的命根子,抬头想要看他。前倾的军帽又遮住了叶雪山的眉眼,让他非得极力的仰起头,才能从帽檐下方放出目光。左偏偏脸右偏偏脸,他终于找好了角度,用一只眼睛斜睨了顾雄飞。
  他的姿态是别扭而又浪荡的,眼神却是清澈无辜,直勾勾的看着顾雄飞。他看顾雄飞,顾雄飞也看他,两人相视良久,顾雄飞忽然出手,把他推倒在了长沙发上。然后三下五除二的扯了他的裤子,顾雄飞说干就干!
  干的时候,叶雪山还侧脸斜睨着他,是想方设法的看,仿佛不看他心里就不踏实。顾雄飞本来想要亲亲他的痒痒肉,可是在他的注视下,忽然就不舍得乱动了,怕他的眼睛失了对象,也怕自己错过了他的目光。
  沙发太窄了,两人险伶伶的随时能滚下去,于是顾雄飞就得全身使劲。一只脚蹬在地上,他用一条腿支撑住了沙发上面两个人。越是使劲,越是有劲。叶雪山忽然一扭头,两只眼睛全陷进了阴影里,把一只手送到顾雄飞的嘴边,他随着对方的动作哼出了节奏。

  事毕之后,顾雄飞在叶雪山的手掌上留下了一圈整整齐齐的牙印。
  抬手摘下叶雪山头上的军帽,他居高临下的说道:"明天还是没饭吃,你跟我回北平去吧!"
  叶雪山懒洋洋的说道:"西餐馆子不关门的。"
  顾雄飞直接告诉他:"我不爱吃!"
  叶雪山抿了抿嘴,顾雄飞的理由是如此有力,让他完全无话可说。

83、温暖的新年

  大年初一的清晨,顾雄飞和叶雪山穿戴整齐了,预备乘火车往北平去。临行之前叶雪山满楼里乱转,搜罗出许多干点心剩罐头,一股脑儿的倒进一只大铁盆里。踉踉跄跄的将这一盆大杂烩端进门房,他又在大黄狗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从今天起你就吃这个,省着点儿吃,初五才能有人回来,你早早吃光了,后面就要挨饿了,知不知道?"
  大黄狗"呜"了一声,眼巴巴的仰头看他。而顾雄飞因为早上又吃了一顿冷罐头,所以犯了娇生惯养的少爷脾气,一阵一阵的总不耐烦。听见叶雪山在门房里面对狗说话,他拎着皮箱站在院内,嗤之以鼻的大声催问:"你走不走?"
  叶雪山转身出了门房,双手正了正头上礼帽:"走,走。"
  顾雄飞皱起两道浓眉:"你去洗手!喂完狗就要直接走?"
  叶雪山低头看了看手:"手不脏啊。"
  顾雄飞现在胃里又胀又饿又冷,从头到脚没一处舒服的,面前若是换了部下副官,早被他一巴掌扇飞了。用力向旁一挥手,他这回言简意赅,啐人似的只说出一个字:"去!"
  叶雪山叹了口气,一路小跑着去洗手。

  大年初一,火车站一片寂然,车厢里也是空空荡荡。两人清清静静的度过旅途,因为起了大早赶火车,所以一路无言,就只是睡。及至平平安安的到了顾宅,进门就是一派新年气象,叶雪山看在眼里,心中挺高兴,认为自己没有白来,此地真比家中热闹一万倍了。
  顾宅的老小仆人早就接到电报,说是大爷过年必定回家,所以提前由管事的安排着,把家里装点的喜气洋洋。顾雄飞旁的来不及说,先让厨房立刻开一桌饭。不过片刻的工夫,好饭好菜摆上来了,顾雄飞和叶雪山各自落座,吃得头都不抬,全是饿极了的老饕模样。待到两人吃饱喝足了,叶雪山没怎样,顾雄飞却是心平气和了许多,两道浓眉拧了一路,如今也笑微微的开展了。抬眼望向前方的叶雪山,他正要开口说话,不料仆人进门禀告:"大爷,段家大少爷来了。"

  顾雄飞连衣裳都来不及换,急急忙忙的出去待客。叶雪山则是不声不响的拎起皮箱,轻车熟路的上楼去了客房。大年初一,正是拜年的时候,他如果在顾宅露了面,除了让顾雄飞为难之外,再无其它作用。与其如此,不如躲起来,也享几天清福。
  段家大少爷是个活泼的人,在楼下谈笑风生,楼上都听得见。顾雄飞和他闲聊一阵,然后上楼脱了军装换了便服,随着段家大少爷前往段府,给段老将军拜年。看过段老将军之后,顾雄飞依旧不得闲——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伯父,有的权势熏天,有的落魄无聊,冷落了哪一位都不好。满北平城里跑了一下午,他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家。
  他一进门,就有仆人上来询问是否开晚饭。顾雄飞脱了外面的厚呢子大衣,抬手向上一指:"他吃了吗?"
  仆人答道:"叶少爷吃过了。"
  顾雄飞点了点头,然后不置可否的上楼去了。

  轻手轻脚的推开客房房门,顾雄飞向内一瞧,却是哑然失笑。原来叶雪山已经换了睡衣,不但倚着床头半躺半坐,而且得意的翘起了二郎腿。一手拿着本杂志,一手伸在床边的糖盘子里,他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晃着一只赤脚打拍子。
  迈开大步走了进去,顾雄飞开口问道:"日子过得不错啊!"
  叶雪山吓了一跳,立刻把腿放下了:"大哥回来了?"
  顾雄飞随手关了房门,然后走到床边俯□去:"你怎么背着我是一个样子,见了我又是另一个样子?难道你还和我生分吗?"
  叶雪山低下头,手指在杂志书页上缓缓乱画,同时答道:"也不是生分……"
  顾雄飞抬手一摸他的头发:"那是什么?
  叶雪山慢吞吞的看了他一眼,其实是猝不及防,被他问懵了。这一眼来的迟钝而又倾斜,偷偷的重重的看他,不轻佻,但是力度够了,意思足了,又有茫然又有试探,是自己没主意、全听顾雄飞的模样。
  顾雄飞被他这么一看,忽然就饿死了,非把他连骨带肉活吞了不可。冰凉的鼻尖嘴唇一起凑上他耳根下的痒痒肉,他在顾雄飞的怀抱中立刻打了个大大的激灵。

  顾雄飞没轻饶了叶雪山,在床上使出了操练的力气。叶雪山因为头脑清醒,所以十分要脸,抱着个枕头一声不吭。然而到了最后关头,软绵绵的枕头实在是不够抱了,他发怒似的一把甩开枕头,随即向上搂住了顾雄飞。肉体到底是比枕头强,他周身一紧,通了电似的快活极了。

  春风一度过后,顾雄飞还抱着叶雪山没亲够,可叶雪山缓过一口气后,却是挣扎着爬到床边,想要烧两口鸦片烟。
  顾雄飞躺在后方,感觉很是扫兴。沉默半晌过后,他忍无可忍的开了口:"能不能戒了?"
  然后他等着叶雪山用"抽得起"之类的言辞反驳自己,不料叶雪山头也不回的轻声答道:"我最近生意不顺,没心思戒。"
  顾雄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毫无预兆的改了口风。起身爬上前去,他用前胸贴了叶雪山的后背:"生意顺了,你就肯戒?"
  叶雪山答道:"硬戒的话,我还是戒不了。不过到时可以去医院问问,看看医生怎么说。"
  顾雄飞来了精神:"要戒就趁早!戒毒不是小事,身边得有人看管照顾着。我年后不是去威海就是去青岛,没时间总陪着你。"
  叶雪山说道:"你走你的,我要戒也是去医院戒。"
  顾雄飞又问:"你怎么忽然想通了?原来不是死活不戒吗?"
  叶雪山眯着眼睛"唉"了一声:"因为你啰嗦嘛!见面就说,见面就说,我懒得总和你吵。哪天我真的戒了,耳根就清静了。"
  说到这里他推开烟枪,转身正好面对了顾雄飞的胸膛。烟还没有吸足,不过不吸了,夜里再说。顾雄飞虎视眈眈的从后方盯着他,导致他笨手笨脚,连烟泡都烧不好了。

  顾宅在新年期间很是热闹,从早到晚总有宾客。叶雪山不声不响的躲在客房里,倒是过了几天舒服日子。
  夜里顾雄飞让他到自己房里去睡,他坚决不肯,因为还等着夜里过鸦片瘾。顾雄飞要搬过来住,他也不允。顾雄飞急了,捏着鼻子灌了他半瓶酒。他气哼哼的往床上一躺,感觉对方太不尊重自己。
  躺了不过半个小时,他攀在顾雄飞身上成了猴子,赶不走甩不开。顾雄飞盘腿坐在床上,足足逗了他小半夜。一边逗一边又暗暗发了感慨,心想这个东西还是醉了可爱。记得两人初见面时,叶雪山就带着这么一股子没心没肺的活泼劲儿。他那时候受了母亲的影响,对于天津小公馆是非常的敌视兼鄙视,然而父亲胆大包天,居然以着走亲戚的名义把他带去了天津——父亲和他是顾家的两头驴,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一家也容不下两头倔驴。顾老爷子素来对他都是公事公办的不亲热,结果那天是明显的居心叵测,到天津后先是嘻嘻哈哈的把他带去了一家豪华馆子里,又和蔼可亲的把菜单子递给他看。他莫名其妙的点了几样菜,正要把菜单子交给伙计,不料顾老爷子开了口:"再加几样,我把小崽儿也叫过来吧!"
  顾雄飞一听,什么都明白了。顾老爷子在家又像老虎又像驴,除了顾老夫人之外,无人能镇住他。他对待两个儿子,从来都是直呼其名,有事说事,没事就理都不理。唯独提起天津小公馆,他的语气才柔软起来,老三不叫老三,叫小崽儿,仿佛叶雪山一直是个婴儿。
  顾老爷子一个电话打出去,叶雪山就真来了,模样介于半大孩子和小伙子之间,笑呵呵的见了顾雄飞就喊大哥。顾雄飞冷脸相对,感觉自己是中了父亲的计,成了母亲一派的叛徒。顾老爷子给叶雪山夹一筷子菜,为了表示公平,再别别扭扭的给长子夹一筷子菜。顾雄飞一边吃喝,一边横了叶雪山一眼,不知为何,很想攥住对方的细脖子,用力捏出一声尖叫。

  顾雄飞是个向前看的人,很少回首往事;不过此刻想起当年情景,却是感慨良多。叶雪山偎在他的胸前,脸上红红的,不住的把手背往他嘴唇上贴。于是他就握住了对方的手,用牙齿轻轻的咬。

  时光易逝,转眼间过了大年初五。叶雪山还清闲着,顾雄飞却是接到了沈将军打来的长途电话,要他收拾行装,准备出发去威海。顾雄飞知道沈将军对自己是挺倚重,所以不敢怠慢。
  他既然要走,叶雪山也就没有再住下去的必要。两人一同回了天津,因为分开的时候双方全很清醒,所以反倒无话可说。面面相觑的默然良久,最后顾雄飞伸手一揉叶雪山的短头发:"走吧!"
  叶雪山对他笑了一下:"嗯。"

  顾雄飞是直奔沈公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