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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另、8月中旬開始包包的工作會比較忙,所以一切更新暫緩,希望各位親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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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作者:水蓝微 第二部分

时此刻,他当然明白自己对身边这个人有着一种什么样的渴望,但是,不行。
  一些心中曾经悄悄幻想过的场景,虽然偶尔会出现在某些夜晚的某些带着瑰色的梦里,但清醒了之后,会立时充满了罪恶感,觉得冒犯了这个人。
  只要这样轻轻的握着手就好。虽然交握的地方因为强制的压抑了某些激动的情绪显得有些痛。但是,这样就好。
  带着这样一种微小幸福的感觉,董飞峻不由得一直盯着苏修明的脸看。微微的烛光,模糊的视线,这人半垂着眼,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交握的手掌却完全没有要抽离的迹象。
  这样,很好。真的很好。董飞峻一边轻轻的呼吸以平复心中的燥动,一边试图用一些其他的东西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但,苏修明却轻轻的动了动身子,在董飞峻反应过来能前,两人的唇再一次交贴在一起。——并且,这一次没有后退。

  第三十一章
  软软的,温热的感觉。
  双唇相触的感觉真的很奇特。
  董飞峻潜意识里还在懊恼自己刚才没有紧接着做点什么,忽然又被这人贴过来,先是懵了一下,十根手指头无意识的都虚抓了一下。唇本是人身体上最敏感的部位,两人的唇这样磨挲着,有些痒痒的感觉。
  呼吸声近在咫尺,有些破碎,有些紊乱。唇舌间传递的,除了温暖,除了激情,似乎还有一种有些不顾一切的任性。忽然有些哽。董飞峻轻轻的用手环住这个人。唇舌交缠,明明是只在梦里出现过的情况,那么现在,是梦吗。
  其实,仅仅只过了短短的一瞬,但感觉很漫长。似乎在这样的接触间,许多事情都在电光火石间闪过。有些感觉在这瞬间混在了一起,一些无望、一些疑惑,慢慢的,变成一种说不清楚却感觉有些坚定的心情。但,到了气息用尽,无以为继的时候,两人却似乎早有默契似的放开彼此,躺回了原位。
  紧接着便是沉默。

  董飞峻说不出此时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这个意外的夜晚,这种混乱的情绪,这些失态的语句,造成这一场偏离了轨道的亲密。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一时间,忽然觉得有些理不清楚。也许,继续下去,是可以抛开一切贪欢一晌。但,然后呢?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突然开始患得患失了起来,是因为刚刚才贴近了?
  似乎是有些清醒了,于是觉得刚刚燥动的热情凉了下去,从指尖开始,一直到全身。碜人的凉。"抱歉……"也许这个夜里,自己做了件蠢事。看不到未来的事,为什么要开始呢?
  不是应该按照原先的设定,成为朋友,偶尔相见拱拱手,点点头;偶尔为对方担一些心,偶尔在低落的时候讨一杯酒。
  明明,这样就好。为什么非要去开始?
  "没关系。"苏修明侧了侧身,不再面对董飞峻,缓声道:"睡吧。"
  董飞峻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但又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解释,闷闷的看着那人的鼻尖半晌。只见苏修明真的闭上双眼,准备入睡。
  "我非并……"并非有意要如此。曾经不止一次的在梦中渴望过这样的场景,但为什么到真正面对的时候却退缩了?董飞峻有些汕然,这种行径,真像轻薄了良家女子以后不肯负责任的登徒子。
  "我知道。"苏修明是一贯的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沉默了一下,强调道:"睡吧。"
  ……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但,却是自己造成的。董飞峻微皱眉。似乎怎么做都不对。他伸出手指压了压自己的眉心,那里很纠结。
  心内则更是烦乱。若说今夜之前,单只是一种无望的伤怀,那么到现在,已经掺杂了太多更复杂的情绪,在心内搅成一团,胡思乱想。不管是苏修明的真实态度也好,还是关于未来的期望也好,甚至是也许明晨醒来就会面对的风波,太多的未定数。应该怎么做?是应该努力去争取一个未来,还是应该趁早劝慰自己放弃?
  董飞峻虽闭着眼,却毫无一丝睡意。刚才的亲密,似乎真的变成一场梦,离得很远了,剩下的只是缺位的空虚。很无力的一种空虚。
  但缓缓的,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自己刚才放开了的手。董飞峻怔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思绪开朗了。为什么非要求一个结果呢?其实,只要保持现在这样就挺好。
  握住的手,一如刚才的温暖。这个人,不管他心里的真实态度如何,他的种种举动,总是恰到好处的给人以温暖,让人有继续下去的力量。董飞峻觉得有些感动。这样的人,真的很难得。如果实在不可能变成很亲密的关系,那么,偶尔能够握一握这人的手,也很不错。
  这样就好。
  董飞峻握着苏修明的手,觉得先时压抑着的情绪又缓缓的解脱了开来,呼吸渐缓,慢慢的平静了。睡吧。他对自己说。这一晚,已经折腾得太厉害了。
  夜明烛滴尽了最后一滴蜡,静静的熄灭了。

  第二日清晨,因着这一日正好是朝日,两人清醒了以后,匆匆的便起身。为了苏修明出门不被看见,董飞峻还特意的找了些小事情将家里的三个仆从暂时打发到离主屋很远的后院去做事。一路小心的走出门之后,不由得为这种作贼的行径有些失笑。
  待到苏修明回自己家里换好朝服之后,天色已经微明。两人于是一同走路去上朝。
  说起来,住对门这么久了,这才有第一次机会同行这样的一段路。
  "对了,陈传葛昨夜里招认,是受定王府指使。"走了一阵,董飞峻忽然道。
  "嗯。"苏修明轻轻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你有什么看法?"
  苏修明微笑道:"这算是审我吗?"
  "不,只是问问你的意见。"董飞峻虽然知道他在说笑,但还是解释了一句。
  苏修明想了想,反问道:"你呢?有什么看法?"
  董飞峻道:"我昨日里跟你提过,再开公堂的时候,你也应当协同问案。想那陈传葛,不管是什么原因,总还是会对你说实话的。"
  苏修明沉默了一下问道:"你想让我什么时候一同去?"
  董飞峻思索道:"陈传葛昨日里既然已经招供,如果想要问清楚,就得赶快。今日下朝后怎么样?"
  "你相信陈传葛招供的事情不是真的?"苏修明眼神看着别的地方,问。
  董飞峻点头道:"我有我自己的判断力。"一千五百两银子,虽然并非一个小数目,但他不相信身边这个人会看得起。
  苏修明不做声的走了一段,忽然道:"好吧。那就今日下朝之后。"说完之后,他忽然站定,微笑了一下道:"要分开走了。"
  此时已经走到通向皇城正道的入口,会有大批官员汇集到此道然后进入朝殿,两人若是再走在一起,被人看见诸多不便。
  董飞峻有些微无奈的感觉,但还是应道:"那,下朝后见。"

  这一日的朝会时间不长,很快两人已经一同走向监察司刑政院。董飞峻本准备开堂提审陈传葛,但监牢里却传来回报,说陈传葛昨日里受刑过重,暂时还动弹不得,如果大人实在要审,只得用架子抬到公堂上来。
  董飞峻本只是想问清楚情况,倒也没想过要那人多受什么折磨,既然陈传葛实在伤重,那么去大牢中一探也是一样。他于是转过身来向苏修明表达了这样的想法。苏修明倒也没有异议。于是两人一同走向刑政院大牢。
  陈传葛被关在监牢深处的一间单独的牢房里,与外界隔离,里面派了两名刑政院的小吏看守。两人走进去时,两名小吏慌忙向两人行礼。董飞峻抬手制止了他们,走近去细看陈传葛时,那人面朝下仆在铺满满了稻草的石床上,一动不动。
  "这人怎么样了?"他回身问那两名小吏。
  "回大人,这人昨日里受过刑,有些伤,但神志还是清醒的,今晨还用了些汤水。"一名小吏躬身道。
  神志还清醒就是好事。董飞峻于是吩咐小吏打开牢门,对苏修明道:"你过去问问他吧。"大堂之上、重刑之下,陈传葛若真是受迫而说出了一些话,那么,在这个人面前,他应该会说出真相吧。
  苏修明看了看董飞峻,垂下眼来道:"好。"
  "那我在外面站着。"董飞峻考虑,如果自己在这里,陈传葛不知道是否愿意开口?还是让他们单独相处比较好。
  苏修明听了这话,神色复杂的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再度垂下眼去,还是轻轻的道:"好。"
  董飞峻于是退出那隔间,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也就踱了几步,忽然有小吏急匆匆的跑来,禀报道:"董大人,不好了,着火了!"
  董飞峻微怔:"什么着火?"
  小吏道:"监察司……您的房间着火了!"
  着火?很多卷宗都放在里面!董飞峻回身看了看身后。苏修明大约才刚刚跟陈传葛开始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就让他们好好的谈一阵吧。"走,去看看。"他对报信的小吏道,然后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大牢离监察司并不算太远,很快就到了。只见自己的屋内冒着浓烟,很多人提着木桶在向里面泼水。董飞峻也找了个木桶加入了进去。
  好在火势并不算大,一小会儿时间,已经扑灭了这场火。董飞峻走进屋内,检查烧了哪些东西。不过幸好发现得早,只烧坏了一些木制的桌椅,还没来得及蔓延到放卷宗的地方。他放下心来,重新把屋内的东西整理了一遍,让人来抬走烧坏的东西。
  起火的原因尚未明了,但自有人来查。董飞峻算算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估摸着苏修明跟陈传葛应该已经谈完了,于是重新回到大牢,想问问究竟。
  但大牢正门口,忽然比刚才的时候多站了一批手持兵器的守卫。这才一会儿不见而已,怎么了?董飞峻有些疑惑,在进正门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名小吏。那小吏识得他,于是,悄声的道:"回大人,据说,里面出事了!"
  "出事?"董飞峻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出什么事了?谁出事?"
  "死人了!"那小吏道:"刚刚还有人用架子抬着血淋淋的人出来,说是里面弄死人了!"
  董飞峻忽然觉得一种巨大的不安感笼罩到全身:"哪里出的事?"
  "听说,是那个贪污的陈什么那间牢房。"小吏回道。
  董飞峻的心猛跳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向那间牢房跑去。

  但牢房里已经没有人了。不管是看守的小吏也好,苏修明已好,甚至是本已受刑重伤的陈传葛也好,都已经不见踪迹。满屋的血迹溅得到处都是,看起来觉得触目惊心。
  "这里出什么事了?"董飞峻沉声问门外的守卫。
  "属下不清楚。"守卫们似乎也很为难,"属下只是刚刚被派过来,负责看守这个现场。"
  "那,里面的人呢?"
  "属下也不清楚。"
  董飞峻无言的盯着守卫看了几眼,忽然觉得心下有些慌。那,到底谁知道?出了什么事,现在他们人在哪里?
  问了牢里的很多人,都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再问了问里面的人,说是都抬着出来的。董飞峻一时之间有些慌乱。不过,一个早上进来的时候曾经见过的小吏称,看见跟董大人同进来的那位定王世子,是在一堆手持兵器的人的包围下走出去的。
  出了什么事,又去了哪儿呢。问了很多人,竟然一点儿也打听不出来。
  也许,是回去了?董飞峻明知道这样的想法不现实,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到自己家,却敲了敲对面的门。但苏府的仆从表示,世子今晨回家换过朝服之后,便再没回来。
  到底去哪儿了?董飞峻在苏府门口茫然站了一会儿,竟有一种不知道如何找起的感觉。

  但这件事,既然出在刑政院的大牢,又是出在陈传葛的案子上的,监察司应该会得到这方面的消息才对。董飞峻定了定神,转身向监察司走去。
  到了监察司,又去刑政院四处打听了一阵,好歹拼凑出了一些情况。据说是苏修明对陈传葛动的手,里面的两名小吏去阻止他,被他抢过刀来反击,因而一死一伤。伤的那名小吏最后也伤重不治,这是他死前交待出的情形。
  因着这样的情况,虽然以苏修明的身份尊贵暂时动他不得,但是也已经由监察司派人将他暂时控制了行动,只是,不知道在哪里。
  董飞峻听着这样的情况,只觉得无比的荒谬。这件事情,不管从哪方面说起来,都十分的不合情理。但、公堂之上,哪里讲情理?一切都只是讲证据。
  证据……。不利的一方已经由那名小吏在临死之前提供了口供,证明一切是苏修明所为。但有利的一方呢?在那样的情况下,苏修明可有自己的证人?
  "陈传葛呢?"董飞峻问告诉自己情况的那名官员。那间牢里四个人,除了已经身死的两名小吏,应当还有一个人,陈传葛。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那么,他现在在何处?也死了吗?
  "目前失血过多昏迷不醒。"那官员道:"连皇宫里也惊动了。派了御医们过来救治。"
  没死。董飞峻稍微放下一点心来。只要没死,总还算是有一线希望。如果说还有人可以为苏修明作证的话,那么,就只有这个陈传葛。
  但……。董飞峻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不管是谁要害苏修明,精心安排了这样一出戏,又怎么会没有考虑到陈传葛这个因素呢?陈传葛,没有问题吗?也许是设局那人故意留他一条命?若是陈传葛自昏迷中醒来,也一口咬定是苏修明所为,那……
  那这件事情,可就麻烦了。
  不能等待陈传葛醒来。董飞峻决定。不能什么也不做的就在这里干等着。这件事情,虽然发生得很是突然,但,就这个情势来看,那设局之人,一定已经谋划许久了。现在,绝不能在这里干坐着。
  董飞峻不相信苏修明会有杀陈传葛的可能。无论如何不是他。
  但……如何才能找到真相呢?
  当事的四个人,两名看守的小吏已然身死,陈传葛昏迷中,正由御医们救治,而目前唯一可以说话的苏修明,据说行动被暂时控制了起来,不知道在哪里。
  董飞峻正在思索,已有小吏过来报,说在苏府的院子里,挖到了那几根金条,证实确实是稹峪的钱庄里的印记,也就是说,是陈传葛的赃款。
  看来,不管是谁设的这个局,其用意都是要死死的把苏修明套住,让他再难挣扎。各种不利的证据,来得这么快,这么齐。顺着这个赃款的出现,陈传葛之前曾带着金条回京来找苏修明的事,也很快被不知道什么人查了出来。如今这些事,串起来,竟然可以连成一条线。
  若是苏修明指使的陈传葛,陈传葛贪污之后,将金条交给苏修明,然后被捕,因为不连累主子,所以开始的时候一直不说金条的去向,但由于挨不住重刑,最后还是说了,于是苏修明一怒之下,并且为了避免他说出一些更多的什么,决意杀死这个人灭口。他身份尊贵,就算是之后真的留下什么线索,也不一定牵动得了他。但没想到杀人的时候,被看守的小吏发现了,于是起了冲突,造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根据目前看到的情况,的确是可以作出这样的推测。董飞峻叹了一口气。
  这种事,只要大体上说得过去,再加之一些确凿的证据,以及完全没有对立说辞的证言,罪名,几乎可以稳稳的安在那人头上。
  但真相不是这样的。董飞峻知道不是这样的。那个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么,是谁在设这个局?京城里,会害苏修明的,无非也就是两派人。那么,是平王奉淇安?抑或是……父亲?

  第三十二章

  董飞峻决定将陈传葛这个案件,由头至尾的认真重新看一遍,以便收集更多相关的线索。他一面令小吏调来之前已经收集的一些卷宗,一面让人将今日里发生的情况收集出来整理成册。今日里发生的事,除了苏修明自己以外,其他知道详情的人,因为两人已死,一人昏迷,都不能为他作证。那么这件事,如果说要找出真相,只有从设局之人那里入手。
  设局之人是最清楚真相的人。
  可是,设局之人,到底是谁呢?

  之前的卷宗很快调了来,董飞峻坐在自己的屋内仔细的翻开。或许有些什么东西是之前忽略了的,因此,希望可以找出来。
  但一直翻了很久,都不见字里行间表现有什么线索。董飞峻有些失望的合上前几卷。自己主审的时候,的确是都看过了的,此时再看,也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唯一没有看过的,就是为齐肖办后事的那一段时间,由另一位同僚朱大人审理的情况。想到此处,他在一堆卷宗里翻了翻,找到由那位朱大人审理而记录下来的卷宗,翻开细看。
  然而,刚刚翻开封面,只从卷宗的目录上,就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记得昨夜里,杜全义的来访,明明是说过,陈传葛招供出是受定王府指使。可是,卷宗里,根本就没有这一类的东西。没有记录表明陈传葛认罪,也没有陈传葛的认罪画押状。
  杜全义既然声称专为此事而来,那么,就不可能是他说错了。
  如果不是卷宗里装漏了,便是杜全义在说谎。
  董飞峻让身边的一名小吏立时去问那位朱大人,问他当时的具体情况,然后,才定下心来继续想。如果是杜全义说谎,那么,杜全义为何说谎?他向自己透露陈传葛认罪这样的假消息,是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难道说,昨日里苏修明回京来找自己,这样的举动早就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如果是杜全义说谎,那么今日里这一场戏,果然真是监察司做的吗?
  隔了一会儿,那位朱大人已令他自己的心腹跟着派去的小吏回来,表明这一段日子,的确是代董飞峻提审过陈传葛,虽有动刑,可是却都不是重刑,并且,陈传葛也并未招供。那位朱大人最后还特别表示,自己代审,是杜全义的指示,并非有意越过董飞峻,还请他不要介意。不过董飞峻此时哪里还有心思去关注这些,这样的情况,已经足够证明杜全义在说谎了。
  一点挑破,便豁然开朗。先是杜全义深夜里无来由的到访,设局之人,是利用自己一定会想办法查明真相这一点,甚至伪以陈传葛受刑伤重不能移动为由,诱使自己将苏修明带到牢房,然后再在自己的屋内放一把莫名其妙用以引开自己的大火,最后,再策划了这样一出戏,让苏修明陷入这种毫无人证物证,百口莫辩的境地。
  董飞峻觉得心里压得有些难受。偏偏这样的境地,是自己亲手把他推进去的。
  如果不是信任自己,苏修明绝不会走进这个地方。想起他以前也曾多次表示过感觉到不对劲,甚至刻意的回避着这个案子以免被牵累,自己为什么从来未曾仔细在意过呢?如果真的设身处地的为那人想想,何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董飞峻试图使自己从一种自怨自艾的情绪中解脱出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
  然而,这事走到如此地步,虽然可以大约摸出一个线索,却居然,拿不出证据。
  说杜全义说谎?他可是正二品的监察司司正,空口白话的,如何能够证明他说谎?而且,就算证明了他说谎,他还可以称:为什么陈传葛认罪的消息一放出,就发生了这样的事?难道不是因为定王府的人狗急跳墙?所以,这件事情,根本就已经没有查实的必要,而且,也无从查起。
  说有人特意在自己屋内放火?此时正是处理公务的时间,整个监察司来来去去的都是人,从自己门前过的也有许多,难道就为了这一把几乎没什么损失的火,要把大部份监察司的官吏通通审一遍?太不现实。
  说牢狱里有其他人故意发起变故?董飞峻几乎可以肯定,招供说一切是苏修明所为的那人,必定是那设局之人伏下的棋子,但、人已经死了,更不可能找到什么证据。
  那么,真的是毫无办法了吗?
  董飞峻默然的盯着桌上的一堆卷宗的封皮看了半晌,头脑里这时候一片空白,有些纷乱的头绪慢慢的浮动着,然后又慢慢的隐去。渐渐的,却有些什么念头,从一片朦胧中被剥开,变得越来越清晰了起来。
  不管是杜全义也好,还是在监察司放火的人也好,或者是在牢狱里发起变动的人也好,都是监察司的人。要在监察司的地盘里动这么多手脚,只有监察司自己内部的人才可以做得到。那么,这一场戏,几乎可以肯定,是自己这边的人演出来的。
  如果说,连杜全义这样重量级的人物都可以参与,并且,连自己也敢于利用的话……,有一个人一定知情。
  父亲。
  他绝对会知情。甚至说不定,他就是那设局之人。

  董飞峻将双手轻轻的交握,放在桌案之上。这种事情,虽然潜意识里想过,迟早都要面对的,但,绝没想过会这么快。其实,一直以来,几派之间互相倾轧的现象,时有发生,并不鲜见,也许只是自己刻意逃避,没有去想罢了。
  临水国的几大势力派系,虽说总体上几乎可以算是不相上下,但其实也是有其具体的势力划分的。丞相这一系,因为掌管着主官员升降的监察司,所以,京城里属于这一系的官员数量要相对多一点;定王这一系,掌管兵工司,则把握着临水国除青军以外的其他两大主力军,于京城这一块,相对弱一点,这大约也是定王非要将苏修明安在京城里的原因之一;而平王一系,上一代的平王虽然渐渐有些势弱,但因为掌管户政司,所以,管理着全国的人口钱粮,倒也不容小视。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这件事情,在京城里请百官上书各自表达意见,那么,自己这一系的官员数量,占绝对的优势,而定王的势力范围不在京城,反应起来会相对慢一些。
  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自己回京不久,并没有建立起属于自己可用的人脉,所有的一切,暂时还仰仗的父亲。若是父亲出手设局对付苏修明,那么,自己现在,根本就没有可用之人可以相助。
  于是,一切只有靠自己了。
  想想也是,为什么非要想着靠别人呢?董飞峻放开交握的双手,想道。其实要做这件事,无关政治,无关派系,甚至无关自己坚持着的想要找到真相的信仰。
  景轩。仅仅只是,我、想帮你。

  从出事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天了,此时已是午间。目前虽然理清了一个大概的头绪,但仍然打听不到苏修明在哪。不过,就算打听到他在哪,甚至见了他,也没用。就算苏修明能够告诉自己当时的情形,但毫无证据,于公堂之上半分用也没有。
  唯今之计,或许莫如直接去找父亲。

  今日里,父亲并不轮值,所以此时,应当在家。董飞峻一路向相府走去,心中却显得十分为难。这种事,当如何问起?
  记得以前曾经试探性的问过父亲关于陈传葛的案子,但父亲当时的表现,是不太知情。那么,是自己想偏了,误会了父亲,还是,从那个时候,或者更早的时候开始,父亲已经对自己有所隐瞒?
  想到这种可能性,不由得又有些心冷。
  这样的变化太快,太复杂了,一时间觉得有些不能接受。如果说,连一直敬爱着的父亲,也这样隐瞒自己的话,身为人子,真的是觉得寒心了。

  跨入丞相府,向仆人问明了父亲的所在之后,便向书房走去。
  敲开门,董伦正坐在书案前看一些公文。他身为丞相,虽然今日里不轮值,但也还是有很多公务需要处理,因此将一些不太重要的,可以带走的公文带回了家来,见到董飞峻进来,他很随意的问了一句:"有事?"
  董飞峻立在门边,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了?"董伦见他不说话,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
  "父亲听说过今晨发生的事吗?"不知道从何问起,但,却不得不问。
  董伦放下手中的笔,坐正身体道:"你是说牢里的那事?"见董飞峻点头,于是说下去道:"我知道,有人过来禀过。"
  董飞峻看着他的面容,表情很自然,毫无意外的神色,看不出丝毫端倪。似乎身边的人,全都是这样,该正经的时候正经,该和善的时候和善,随心所欲,一点儿也不困难。可见,从表情上,是别想看出什么来了。
  但,可是问些什么呢?犹豫了很久,看着父亲的脸,还是问不出口,好半晌,终于深吸了一口气,道:"此事,毕竟是因陈传葛案而起……我可以主审这个案子吗?"
  "这是你们监察司内部的事吧。"董伦似乎并不在意这个话题,重新提起了笔,埋头于公文中道:"你应该找的人是杜司正。"
  董飞峻心情复杂的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是。"这个话题,到底应该如何问起?
  董伦看了一会儿公文,忽然发现他还没走,抬起头来道:"还有事?"他见董飞峻沉默着,于是略为思索了一下,问:"我听说你跟那定王世子,在离城的时候结下了一些交情?"
  董飞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你来求此案的主审,难道是想偏帮于他?"董伦看着他的眼睛问,见他不答,继续说下去道:"子础,你这孩子,太过重情了……无论如何,你自己好好把握吧,不过,切不可因私废公,置国家的律法于不顾。"
  董飞峻听到此处,又觉得先前怀疑父亲有些不该。但,这一番话,却正是一个可以交谈下去的切入点。"是。父亲平素里,都是痛恨因私废公这样的做法的,子础自当以父亲为榜样。所以,有些事情,正想向父亲您请教。"
  董伦似乎有些感兴趣,放下笔,微笑问道:"说来听听。"
  董飞峻道:"我以为,国家大义,当是以民为先,以正义为先,而个人私利,当远排其后。可是这个案子,以我的看法,却是某些人以私利为重,罗织构陷,意欲打压政敌,好从中渔利。如此做法,一定会造成朝局动荡,于国家,于正义,都全无好处。所以,拨开这些私利绕成的罗网,查明实情,这才是尊崇国家律法的行为。不知道父亲以为然否?"
  他说话的时候,董伦一直面带微笑的听着他说,中间偶尔点头,却一直不打断,直到他把这一段话说完了,才用指尖轻敲着桌案道:"打压政敌?"
  董飞峻知道父亲听出了自己疑他之意,觉得自己有些不孝。但,这些话,如果不问清楚,却无论如何也安心不了,所以他忍住了下意识想说出口的解释,静等着董伦的回答。
  然而董伦却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于是一时间,书房里的气氛沉静得可怕。
  "有些事……"董伦忽然开口说了一半,又停住了。董飞峻屏息的等着他后面的话。却听得董伦继续道:"官场这些事,你还太稚嫩了。很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如此分明。听你的口气,你觉得那定王世子是无辜被冤的了?你感觉不对,有疑问,怀疑我,也属正常。不过,你为何单只偏信一方?子础,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你现在的心态,已经很偏颇了。"
  董飞峻觉得有些混乱,父亲并未说明此事到底与他有没有关系,却又意有的指的想将他的思维引到怀疑定王府自身这上面去,这到底,是父亲真心实意的教诲,还是别有用意?
  "公堂之上,当以证据为主。"董伦继续道:"你身为监察司副主事,若连这最基本的一点也理不清,又让别人如何信服你?就更别谈什么查明实情了。"
  证据,又是证据。所有的证据,当然对苏修明不利。董飞峻觉得有些无力。自己回家的时候,带回来满腔质问之意,但在父亲这一番言语之下,竟然不知道如何问下去了。这一番言语,听起来如此真切,却又丝毫不着边际,自己想要得知的事情一点儿也没有进展,却显得更是复杂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董伦似乎已经把要说的话说完了,重新埋首于公文之中。董飞峻见状,也自觉不好再待下去,只得告辞出了书房。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真的是因为自己对苏修明过于偏颇了吗。不对,今天发生的事,明明就不合情理。那人不会做这么手法拙劣的事。董飞峻对自己道,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可,相信归相信,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从父亲这里也问不出什么,感觉所有的头绪都没有了。事情似乎千头万绪,但一条也抓不到。那么,现在,又可以从哪里下手呢?

  第三十三章
  午后回到监察司,忽然听到消息说,这个案子下午就要开审。
  好快。上午才发生的事情,这才多少时间?就已经积累起了很多证据,可以开堂了。时间太短了。这么短时间之内,董飞峻就算想要找出此什么,也无从找起。而且,这么短的时候之内就开堂,想来也是算准了定王一系在京城里相对薄弱的势力。
  董飞峻有些焦急,但一时之间想不到其他办法,只得走向杜全义办公的地方,想要求这件案子的主审。至少不让其他人在公堂之上作一些更为荒谬的推测,由自己来主审,才好掌握一些。他走到杜全义的门口,刚要推门,忽然又定住了。
  也许……。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自然。"杜大人。"在门口轻敲了一下,董飞峻跨步进去。
  杜全义脸色如常的跟他打招呼 ,就像完全没发生过什么事。
  董飞峻定了定神,然后笑道:"杜大人太不厚道了,连我也骗。"他虽然说得随意,但却一丝不放的盯住了杜全义的表情。只见杜全义微滞了一下,打哈哈道:"董大人何如此言?"董飞峻笑道:"杜大人就不要跟我装了。"他让自己语带暗示的道,"我刚刚才从相府过来。"
  只见杜全义听了此话,表情似乎有些放松了下去,笑道:"原来如此。董大人还请不要介意。相爷怎么说?"
  他的表情虽然放松了,董飞峻的心却猛然收紧了。他本是走到门口,临时起意,以自己身为董伦儿子这样至亲的身份诈杜全义一诈,但是真的没想过会诈出什么来。可是,听杜全义这个语气,分明……"我跟父亲求此案的主审。"他试图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父亲说,此事得找杜大人。"说到这里,他轻轻的压低了声音道:"杜大人,你也知道,陈传葛这个案子,是我回京以来办的第一件案子,出了这样的事,总是不好交待。正想借着这个案子将功补过一下,还望杜大人行个方便。"
  杜全义沉吟道:"这……"
  董飞峻接着问:"杜大人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杜全义道:"倒也没什么。不过此案惊动太大,到时候相爷、三司的主官都会来听审,甚至,说不定还有宫里的人,那定王世子,也并且善与之辈,万一他在公堂之上闹将开来……董大人有把握吗?"
  董飞峻道:"离开审还有一段时间,现在多看看这些情况,也就没多大问题了。"想了想,他又继续道:"好歹这个案子,是出在陈传葛案之上的,我也推不脱这个责任。要不,我请父亲来跟你说这个情?"
  他有些刻意的抬出董伦来,就见杜全义笑道:"董大人说笑了。也好,那我再给你配两名副审吧。"
  董飞峻见基本上达到目的,也不强求,道:"劳杜大人费心了。"

  直到走出杜全义的屋子,董飞峻还是觉得有些不实在。刚刚自己……是在使诈吗?原来,自己也学会了使诈吗?一直以来,都讲求平平实实的做事,此时,就像是做了一件什么亏心事的感觉。原来,这种就是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心情吗?
  但,诈出的结果,更令人难以接受。从杜全义的反应里可以看出,父亲的确知情。可是父亲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若是此事光风霁月,无一丝不可告人之处,父亲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那么,果然是构陷吧。
  连自己正直的性子也可以利用,只为了打压敌人。
  父亲有一句话是说对了,官场的事,自己果然还稚嫩。不然,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种局面。
  那人……会以为是自己害他的吗?董飞峻不由得想。
  昨天夜里,好不容易那么贴近了。这种微小幸福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回味,这才几个时辰?怎么忽然就陷进如此血腥诡谲的场景里了呢。
  董飞峻微皱着眉。虽然目前,求到了这个案子的主审,可是,时间太短了。离开堂不足一个时辰,根本没机会去查证什么。
  时间……太短了。这短短的不足一个时辰的时间之内,可以做些什么呢?

  坐在自己的屋内,董飞峻翻着手里的卷宗,认真的看着。但是,完全找不到线索。两件案子绞在一起,完全一偏倒的证据,加之有心人在里面操纵,使事情变得有些棘手。最主要的问题,是时间太短了。完全不足以去查证。
  时间。有什么办法可想呢?董飞峻盯着手里的卷宗,慢慢的将双手紧握成拳。

  审这件案子的地点,还是定在监察司的后堂,就是当初审齐肖的那个地方,这种事情,也是不便于公开的。
  这一次的事件,因为所涉及到的人身份不一样,所以朝廷特别派出专人过来随堂监审。派下来监审的,是临水国皇太子,因其封号为"德",一般都称信德太子。同时,丞相以及三司的主管也都列座听审。
  董飞峻进堂来的时候,所有当到的人都到齐了。他一一的扫视过众人。这些人的神色都很平静,看不出心情,董飞峻明知道在这些人之中,至少父亲、杜全义,以及隶属于定王府的兵工司岳司正的心情,应该都很复杂,但看他们彼此招呼,言笑,却完全看不出异样。董飞峻将目光转向堂下的苏修明。
  以这个人的身份,即便带有嫌疑,在堂下也是有位子可以坐的。此时他很随意的坐在堂下,头低垂着,完全不看堂上诸人,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董飞峻很希望他抬起头来看自己一眼,至少可以交换个眼神,但是,这人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希望,一直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他会以为是自己害他吗?董飞峻一向猜不到这个人的想法,此时,就更猜不到了,于是只得默默的看着那人垂下去的头,心中轻轻的道:景轩,我事先毫不知情,相信我,绝不是有意为之。
  "可以开始了吗?董大人。"问出口的是杜全义。
  董飞峻深吸一口气道:"出了点小问题,现在暂时开始不了。"他说完这句话,已经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除了苏修明。那人还是如刚才一般,垂着头一动不动。董飞峻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继续说下去道:"刚才我在屋内看卷宗的时候,不小心靠近了香炉,有些证词被烧掉了。不过好在证人都还在,可以重新再取一份口供——只是,今日里审不了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董飞峻被董伦的目光看着,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看苏修明的时候,他似乎完全不为所动,还是保持着以前的姿态,董飞峻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但此时也无闲暇去管。"抱歉了、太子,诸位大人,下官自己会承担这个责任,只是,累得诸位今日里白跑一趟了。"
  堂上众人,此时全然没有言语。隔了一小会儿,堂上监审的信德太子站起身来,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宫暂且回去,待此案重审的时候再来吧。"说完,与在座众人打了个招呼,摆驾回宫了。
  董飞峻才刚刚拱手送走太子,苏修明忽然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道:"今日既然不审,我可以下去了吧?"
  自进得堂来,他这才是第一次看见董飞峻。董飞峻望着他的眼睛,试图向他传达自己的心情。景轩,相信我,我事先毫不知情,也相信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但苏修明虽然看着他,表情依然平静,也不知道是不是读懂了他的眼神。
  "可以。"董飞峻沉声道。
  苏修明于是转身走了,堂门口自有手持兵刃的侍从随着他,想必还是带回原来的地方暂时控制起来,虽然今日里不审了,但嫌疑还是没有解除,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堂上的人都走了,董伦却单单留了下来。董飞峻此时,不知道如何面对父亲,因此低着头不说话。董伦走近他身边,看了他很久,缓缓的道:"你可真是长进了。"
  董飞峻既不能出口指责父亲在操纵此事,也觉得自己有些事情似乎做出格了,于是,像是说服自己似的开口辩解道:"国家律法之外,孩儿也有自己的坚持。证据并不一定就是真相,我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董伦默然看了他许久,一句话也不说,转身走了。
  董飞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倦。太累了。这样的官场。从政为官,不是应该为民做主,为民请命,为民解忧的吗?可是为什么官场之内,却是这样的情形?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样的情绪抛开一边。重新向证人问录口供,至少得花一天的时间。
  景轩。这是我背弃了很多东西之后,为你争取来的时间。

  待一切都平静下来,董飞峻回到监察司自己的屋内,坐在书案前,双手交握,然后低下头,将重量放在交握的双手上。午间烧掉证词时,完全没考虑过其他的事,此时平静下来,想想今后要如何面对父亲,以及如何在监察司与杜全义相处下去,不由得又有些烦乱。
  午间想着为苏修明争取时间,一来是希望自己能够查到些什么有利于他的线索,二来,也存了一些让定王府一系的人有缓冲时间来想法子这样的念头。如果自己不能做什么,至少希望他的人来得及帮到他。
  董飞峻才刚叹了一口气,门外就有小吏过来敲门。原来是例行送公文的小吏。董飞峻让他将公文拿进来,放在案上。
  这些公文,都是刚到的,由文书小吏们排过顺序,最上面的一份,是最重要的。董飞峻翻开才刚看了两行,忽然就愣住了。
  这是御史台弹劾监察司的奏章的例行转抄。
  为的就是苏修明的案子。

  御史台是独立于三司之外的一个小机构,其内设的职位不高,但却拥有"风闻奏事,弹劾百官"的权力。
  这份奏章,据转抄的人所列,也就是午间的时候递进内廷去的。董飞峻默然的翻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都是证据。是自己苦寻无果的,对苏修明有利的证据。
  有将赃款金条埋进苏修明家院子的人的口供,供称是定王大寿那天,趁着人多混乱的时候埋进去的;有监察司自己的某些官吏的证言,称抓到陈传葛的时候,没收了他的金条,但这样的情况,并未记录在案;甚至有陈传葛自己所写的血书,称监察司刑政院一直在对自己进行诱供,要攀诬定王府。
  桩桩件件,清晰的列在上面。
  董飞峻瞪着这份转抄的公文,心中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原来……不知道所有情况的人,只有自己。

  这份公文,时间上如此之巧,所列证据如此之全,并非仓促而就。也是。那人一直都对此事有防备,怎么会笨到去掉入这样一个圈套?想必这些证据,他一直手中握着,却按兵不动,只是为了在等监察司先动手,然后反击吧。
  董飞峻心中五味杂陈。他明明知道,不应该怪那个人,他只是反击,并没做其他过多的什么事。但,还是不由得觉得一阵低落。
  他明明以为,在稹峪的时候,已经把话说开了,明明以为,那人应该可以信任自己,或者已经信任自己。可是。那人依然不肯对自己放下一丝心防。
  那人手中,握着那样的证据,眼看着自己父亲设局构陷的时候,是带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来跟自己相处的呢?
  昨夜,那些话,那样的举动,是什么样心情呢?
  今日,听着自己劝他去大牢探望陈传葛,以及眼看自己离开大牢,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公堂之上,面无表情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这种失落的感觉,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候都强烈。董飞峻忽然有点找不准自己应该站的立场。这些事……自己果然稚嫩了吧。

  回到住处的时候,情绪都还有些低落,甚至连晚饭也不想用,董飞峻打发了仆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散心。
  明明只在昨夜的那一场小温馨,才过一天,已经荡然无存。在这一天内,自己以为作了抉择,自己以为可以做些什么,但其实,什么也没能做,感觉有些可笑,有些无力。
  也许,更大的无力感,来源于被父亲利用,以及错以为苏修明是信任自己的。
  被利用,以及不被信任。却是来自于父亲,和自己最想亲近的人。
  董飞峻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中的压抑着的情绪。
  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人在敲门。

  仆从都被打发走了,董飞峻于是自己站起身来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他愣住了。只见刚刚心中所想那人,正站在门口,脸上是一种微带歉意的表情。"抱歉。"那人望着自己,轻轻的道。
  董飞峻瞪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作什么样的反应。
  苏修明转头向四周看了看,垂下眼眸,道:"……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董飞峻木然的侧过身,让出空来,苏修明走进去,回过身来,看着董飞峻关上门。"我……"
  然而董飞峻却伸出一只手掌来压住了他的唇。

  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不想听什么。干脆,不要让他说。

  第三十四章
  两人这样静静的对望着。
  半晌,董飞峻忽然放开自己的手,收回来放于身侧。气氛很微妙,沉默着也难受,但若说要打破这个沉默,却又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但,总要有个人来说什么。
  "我可以说些什么吗?"董飞峻想了很久,决定出声。
  苏修明点点头。
  "我从来不曾强求过我们有机会站在同一条阵线上。"董飞峻沉声道:"但,我只是我自己。"虽然也姓董,但绝不曾站在对立的立场想着要害你。"我也未曾强求过你一定要相信我。所以,此刻你大可以……大可以不必来。"他知道自己的语句有些混乱,但他不知道要怎样表达自己的这种心情。不被信任,也不可强求,但为什么还要在这个门外出现。
  这样的心情,无关气愤、无关责怪。两人出生就站定了的立场,本来就无权彼此责怪。只不过,若是太过艰难,大可以不必相见,断绝各自的念头。压抑情绪这种事,两人都并非做不到。
  些微顿了一下,又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重了,深吸一口气,他接下去道:"我……并非一时起意的游戏。"
  苏修明一直静静的听着他说话,听到此处的时候,微微的动了一下眉。隔了一阵,感觉董飞峻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才开口:"你记得我在稹峪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吗?"不待回答,继续道:"开始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你会有些为难。"他顿了顿,微偏着头,眼神落在不远处的一株花树上。"也许是本性使然吧,很多事情,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觉得……这些事,其实你不知道反而更……"
  "你相信我吗?"董飞峻忽然打断他的话。
  苏修明怔了一下。"今晨……那时候……"他说到这里,忽然却住了口。但董飞峻明白了他的意思。至少在自己离开之后,牢狱里突变之时的那个瞬间,这人是动过怀疑的念头的。
  可是,似乎也不能怪这个人。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还要求对方百分之百的信任,才是过分了。毕竟不是圣人。并非是对这个人有了倾慕之情,就可以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严苛的要求对方一定要百分之百的满足自己所有的愿望。"我明白的。"
  苏修明垂下头,开口道:"抱歉。"这是他刚才进门的时候未曾说完的话题。董飞峻这一次并未阻止他,听得他轻轻的道:"……抱歉,你做的这些,是我让你为难了。"如果早知道他手中掌握着证据,完全有能力从这个局里轻松脱身,董飞峻不必背弃那么多东西,不必被迫做出抉择,不必面对今后变得有些艰难的路。
  "……总会来的。"董飞峻沉声道。早有如此的心理准备。"而且,我坚持的只是我自己的心中是非。"绝不只是单单为你。
  只是似乎因着这人,所以决定下得更快一些而已。
  说完了这样的一段对话,两人似乎都有些沉默。董飞峻望着那人低垂的脸,有些话,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景轩……你昨夜……明白我的意思吗?"昨夜里的一场混乱,似乎并没有得出什么清晰的结果,此时,话说到如此地步,忽然想求得一个明确的答复。
  苏修明嗯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亲我……"如果,你不曾有这样的意思……你现在可以离开,我就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以前从未跟别人说出此类的话,说完了之后,心情复杂的看着对面的人。却见那人似乎有些笑意。董飞峻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猜测他是不是在嘲笑自己,觉得有一丝被压抑后的失落。
  但很快那人抬起头来,似乎带着笑,又似乎有一种很奇异的表情,问道:"那枚乌木佛牌还在么?"
  "呃?"董飞峻发现自己经常跟不上这个人的话题。
  "你不是应该回送我些什么吗?"
  关于那枚在稹峪带回来的乌木佛牌,心中最深刻的记忆只有四个字——"定情信物"。董飞峻瞪着苏修明的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正想要觉得欢喜,但又把不准这个人真正的意思,情绪复杂的不知道作何反应。
  却见苏修明自己笑了,然后,一字一字的道:"我对你、有这样的意思。"

  此情此景,董飞峻反而觉得自己的心情是惊大于喜。是震惊。或者至少最先是震惊。他从未想过这个人会这样直白的说出这样的话。习惯了这人总是绕七八个圈子的态度,忽然听到这种肯定的话语,还来不及喜,便先被惊了一下。
  然而待到这种最初的震惊退去,狂喜已经迫不及待的涌了上来。
  苏修明并不是轻易会做什么承诺的人。他既然这样说了……那么就意味着,真的可以开始吗?
  以前,自己一个人胡乱思想的时候,曾经觉得,两人之间,也许最不可能的,便是这个开始。但,它却似乎顺理成章的发生了,顺利得不像是真的。
  "我们需要……谈谈吗?"董飞峻从未处理过这样的关系,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做才能算一个良好的开始。最先要考虑是,是两人的立场吗?
  "嗯。"苏修明含笑望着他,似乎是等他开口。
  "我并非一时游戏之意。"这句话之前说过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重复了一次。隐约的觉得有一点想再听双方确认一次的意思。或许是之前的相处中,总是摸不清这个人的态度,心里才觉得有点不实在吧。
  然而苏修明依然保持一贯的风格,弯着眼角道:"我知道。"
  董飞峻放弃似的放松了身体,组织语言:"我们的立场……很艰难,但是,相信我……。"
  "我信你。"苏修明轻轻的打断。
  后面的话,似乎也不用说了。
  其实,根本不用解释彼此对立的立场跟自己的心,根本不用提醒以后可能会遇到的事。这一切的事情,这个人,都会懂。
  或许继续往下走,甚至免不了身份对立的为难,免不了无意之中的伤害,免不了害怕对方担心的隐瞒,免不了因为彼此而受到牵制。但,谁的人生能够完全如意呢?
  只要跟这个人,彼此心内存有这样的一些意思,偶尔付出一些额外的劳心劳力,偶尔得到一些意外的温暖安慰,已然够了。
  这样已经很好,更多的不可奢求。

  待到回过神来,却见苏修明一直望着自己,不由得微微的向他露出笑容。那人回了个笑,眼神微转,正要说话,却被门外猛烈的敲门声打断了。
  两人迅速的对望了一眼。不论门外的人是谁,看到两人在一起都多有不便。苏修明似乎有些失笑,摇了摇头,自己向里面走去。董飞峻待他转过弯看不见了,再去开门。
  门口站着监察司的小吏,却是来送朝廷处理此次事件的文书的。
  董飞峻打发了小吏,重新关上门,见苏修明已经走出来,想想这件事跟两边人都有关系的,便招呼他一同看。
  这次的事件,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是两方势力角逐倾轧的事件,不过,却不能说破。站在朝廷的立场,两方也不能得罪,两方也不能偏帮。毕竟还是出了这么大的事,牢里那一场变故,虽然不敢断定是谁是谁非,但毕竟弄死了人,朝廷无法不给众人一个交待。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这样的。此案的直接涉案人苏修明,暂时停职三个月,罚俸半年,但与此同时,监察司也必须要有人出面为此事承担责任。据说是董伦下午的时候亲自上的书,表示是由于自己教子无方,请求让自己的儿子承担,于是朝廷方面,同样也给了董飞峻停职三个月,罚俸半年的处理。
  事情的真相,似乎并没有人去查,也许是碍于两方的势力,也许是实在太明显一看就知道是政治争斗,总之,处理的结果是用的一种很隐晦的理由,仅仅是为了表示向众人交待,同时,为了不得罪这两方的人,递到董飞峻手里的诏令上连用词都能看得出一股息事宁人的语气。
  停职三月,罚俸半年,都不是很重的处理,似乎更流于形式。事情似乎就这样暂时解决了。董飞峻望着这样的结果,还是有些心情复杂。

  不过更没想到的是,居然是跟苏修明一同面对停职三月这样的结果。似乎有些巧合,但配合着两人现在的关系,这种事情反倒暗合了一种成双成对的意义。
  "停职三月?"身边的人轻轻的念了一句。董飞峻回过头去,却见那人微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董飞峻不由得有些担心,也许,这人会因此受到定王的责罚?但那人很快舒展了眉头,抬起头来问:"你说过,你在京里长大,除此之外,只去过离城?"
  董飞峻点头道:"怎么?"
  "正好有三个月的空闲,不如一同去榆城?京里的夏日太热了,榆城那里的气候,避暑正适合。"
  "……"原来是在思考这三个月要怎么用。不过,话说回来,榆城,不正是这个人成长的地方么?忽然有些想去看。

  "对了。"苏修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我昨夜里落下条玉链,你看见了吗?"
  "玉链?"董飞峻仔细想了想。今晨是跟这人一同出的门,若是落下什么东西,大约是仆从收拾起来了,于是道:"那,回房找找?"寝房里专门有自己用于放佩饰一类东西的箱格。若说是昨夜落下什么东西,应该是落在寝房里,仆从收拾的时候,一定会收到专门的箱格中。
  苏修明想了想,点头道:"好吧。"

  进得房去,董飞峻先看了看箱格中,发现都是自己并日里用的一些佩饰,并没有陌生的东西,想着也许会仍在床榻上,脱靴踩在踏步上,伸手在床铺中摸索了一阵,果然在靠里面的褥子旁边摸到了触手冰凉的东西,抓起来一看,应该就是那条玉链。他转过身,却见苏修明静静的斜依在门框旁边,背着光,看不清楚面色,夕阳的余辉笼罩着他身体半边的轮廓,连发丝都尖着一种微微的光。转身的一瞬间,他手里举着玉链,本想说话,但忽然被这种柔和的场景触动了一下,动作有些发滞。
  却见苏修明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伸手自董飞峻手中接过那条玉链。交接之间,免不了要有指掌间的接触,董飞峻感觉到那人温热的手指靠近,拿到玉链之后已准备收回,也许是处在这个环境的缘故,昨夜的记忆一下子又回到了头脑中,他想也没想,已经收紧了手掌,握住了这个人的手。
  苏修明轻轻抽了一下没抽出来,不由得含笑问:"怎么了?不舍得还我?"
  董飞峻默然了一瞬,觉得应该放开手。两人的关系,虽说刚刚互相都向彼此传达过一些什么,但到底如何相处,董飞峻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握住这个人的手,是下意思的想要表达一些亲近,可又担心对方也是堂堂男子,不会太喜欢过多的肢体接触。
  他犹豫着,微微的放松了手掌。不知道苏修明有没有感觉到,因为他并没有抽出手来,而是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喜欢这条玉链?"
  不是因为玉链。董飞峻心中想道。不过,看眼前这个的人表情跟语气,反倒像是明明知道,却故意说的。他轻轻的放开手掌。
  苏修明辨了辨他的表情,忽然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担心什么?董飞峻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自己有表现过担心么?
  "是的,担心。"苏修明看着他的脸,"如果不是在担心些什么,你昨夜,为什么推开我。"
  原来……是说的这个。这种事情,居然也可以如同探讨正事一样正经的说出来?"……不然,怎样?"说到担心,其实无外乎只是担心两人的未来而已。不过只要确定了这个人的态度,剩下的,只需要去面对就是了。
  苏修明侧着眼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道:"……算了。"他的神情似乎又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然后低下头自己将玉链固定在自己腰间,想了想道:"你要去榆城吗?"
  董飞峻被这个问题拉回来。其实,反正也停职,若是留在京中,与父亲还有些不知道如何相处了。"可是,我们同去……不怕,被别人知道吗?"
  经历了这几天的事,董飞峻已经感受到眼线的力量,前次去稹峪,好歹还是以查案的名义,若是此次停职期间,两人又一同无故外游,有心人免不了要猜测。
  "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苏修明淡淡的道。"只不过暂时没有举动而已。"
  董飞峻微怔了一下。他指的是——定王吗?
  但苏修明并没有对这句话解释什么,只是侧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那我回去了?"
  董飞峻哦了一声:"我送你出去?"
  苏修明轻轻以手抚额,然后放开手,抬起眼来叹了一口气道:"你真不留我?"
  "留……"董飞峻本来不及深想就要跟一句"留你做什么",但才说了一个字,似乎却被噎住了,话收得太快,还被呛了一下,呛出了眼泪。怪不得刚才一直觉得不论是气氛也好还是这人的言辞举动也好都有些奇怪,难道……
  难道这人,是在向自己表达那个意思?
  他忽然觉得自己呼吸由于心绪的变化,开始有些急促。其实,若说没想过跟这人发生点什么,那是骗人的。可是,连梦中都会出现一些幻想中的片断,真正面对的时候,却反而有些不敢动。
  苏修明看了他半晌,见他没什么反应,笑了一下就要转身,董飞峻忽然伸出手去一把将他拉回来,在他转过头的瞬间,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一手轻托他的后颈,一边吸吮着他的唇舌。这人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沐浴过后的带着水汽的清香味鼓励了董飞峻的动作,他不由得用另一只手圈住了这人的腰,轻轻的压向自己。
  身体贴合得很密切,唇齿相缠的微痒感觉与心内巨大的满足感混合在一起,令人忍不住想颤抖。那人的舌柔软而灵巧,温热而湿润,随着每一次稍作退开又更猛烈的贴合而挑逗自己口内的每一处地方,酥麻感混和着一种令人抓狂的微痒,让人恨不得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恍然之中,不知道是谁绊着了谁的腿,两人站立不稳,被一下子摔倒在身侧的床榻之上。
  这一下子摔得是天旋地转,发出了"碰"的一声响。待董飞峻从双眼发黑中回复过来,定神看时,只见苏修明用手微压着额角,左眼的眼角轻轻皱着,显然是撞到头了。
  两人这辈子太约都没这么狼狈过,此时对望一眼,不由得又有些失笑。
  董飞峻于是伸出手去轻轻的替他揉了揉额角,见只是有些发红,显然并没什么大碍。他揉了揉,停下来,侧了侧身,移动着手臂,试图镇定的去解这个人外衣的衣带。
  虽然隐约知道互相都有这个意思,但是要看着这人的眼睛做这样的事,面上还是有些微微发烫。但好在苏修明只是看了一眼他的动作,然后微微的闭上了眼。
  董飞峻觉得自己全身都渗出了细汗,只是这样一层一层的解开这人的衣衫,已经能够感觉到自己呼吸明显变急,连手都忍不住有些微微颤抖。解开的衣衫上越来越带着更多的体温,已经明显的看得到这人的轮廓。
  就是那夜在屏风后面所看到的投影的轮廓。脑子里浮现出这样的记忆。董飞峻解尽自己的衣衫,轻轻的将身体覆上去。
  身下的这个人体温也很高,并且,因为身子相贴,可以感受到他下 身的反应。董飞峻觉得全身的反应都集中到下
身与他相贴的那一个地方,血液在身体里流过的感觉都能引起一阵颤抖。
  这个人的身体,远比他本人简单直接得多。董飞峻轻轻的解开他最后一层最贴身的衣物,果然是刚刚沐浴过的,温热的体温还带着水汽,都是这个人的气味。空气中开始散发着一种色
欲的味道。
  终于……终于有机会看见这个人光祼着身子时候的样子。仅仅是这样视觉上的冲击,都觉得有些受不了,有些蠢蠢欲动。但,不想表现出一副急色的样子,董飞峻强忍着已经快不受大脑控制的身体,只是伸出手,碰了碰苏修明的肌肤。

  第三十五章

  却见苏修明轻轻的缩了一下,睁开眼来。
  这人的神色,平日里见得多了,不外乎面色平淡,或者似笑非笑,但此时的神色,却是从未见过的。斜着眼睨过来,似乎是掺杂着一丝情
欲的一种微嗔的眼神。董飞峻呼吸一紧,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唾液。这个人,真的是自己平日里见过那人么?
  "景……景轩?"他哑声轻唤了一句。那人软绵绵的轻轻嗯了一声。董飞峻觉得不但是呼吸,就连下腹也开始发紧。虽然不想表现出急色的样子,这时候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轻轻的压上去,让两人的肌肤紧紧的贴在一起。但,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身下这个人,同是男子啊。听说,跟男子做这样的事情,必须要先用润滑的膏体,待到适应了之后才可以进行。可是……自己房内,怎么可能有那样的东西?
  他皱着眉,将手伸过去,小心的伸进那人的臀间,以指尖轻试了试。却听得那人轻哼了一声。抬头去看的时候,那人微皱着眉,像是有些不适。
  ……怎么办?难道在这种时候停下来?这是万万不想的。更别说,到了这种时候,从两人碰在一起的勃发的欲
望都可以看得出,这种时候,是根本停不下来的。董飞峻头脑空白的挣扎了老半天,忽然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似乎感觉到他的离开,苏修明张开眼。"嗯?"
  董飞峻对上他的视线,讪讪的道:"你……会痛。"
  苏修明默然的看了他半晌,才轻轻的出声道:"……你要如何?"
  董飞峻深吸一口气,道:"我听说……要先用……润滑……"
  苏修明挑了挑眉,哦了一声。
  董飞峻不知道要怎么向他表达自己心中的想法,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道:"那个……可以用男精……来替代……"他自幼而今,从来未曾在这样的场景里说过这类似的话,这短短的几句话,只说得自己脸上微烫。
  却见苏修明笑了,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不过像是笑得很开心,把刚刚那种被情
欲迷乱了的神色都笑得破碎了。好半晌,他才停下来,用指尖轻揉了下眼角,道:"用你的还是我的?"
  "……"被这种真白的话震撼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董飞峻默然了一会儿,才颤抖着手去轻轻的握住那人双腿之间略呈粉红色的玉
茎。却见那人眼微眯了一下,呼吸有一瞬间的微滞。董飞峻如同受到鼓励一般,轻轻的圈住,上下的滑动起来。
  他虽然不曾有这方面的经验,但好歹自己也是男子,知道应该怎么做。这样的摩擦,果然很快让那人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不过那人似乎有些隐忍,压着这样的呼吸频率,似乎不愿意让自己看起来太失态。
  这样的反应,让董飞峻很激动,他一边加快手上的动作,一边去看那人的脸。只见那人微闭着眼,全身的皮肤都已经慢慢变得粉红,一边随着他的节奏一边轻轻的扭动着自己的身体。董飞峻觉得自己的下
身涨得生痛,已经有些逼不及待了,他一边用另一只手抚慰自己,一边快速的握紧这个人上下滑动。隔得一小会儿,忽然觉得这人的身体扭动的幅度大了此,手中的东西有些微微的颤动,那人轻咬着下唇,不知道是要抽离还是要更贴近的扭动了几下身体,接着就有白浊的液体从顶端喷射出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董飞峻看着那人呼吸急促的压抑的哼了两声,然后便是无声的粗重的呼吸。这样从来不曾见过的淫 糜的景象让他再也压抑不了自己的情
欲,就着这人刚刚喷射出来的男精,缓缓的自己压了上去。
  因为有了这东西作为润滑,进入身下这人身体的时候,虽然觉得很紧
窒,但却并没有因为强行摩擦干涩处所产生的那种锐痛。苏修明虽微皱着眉,但感觉只是有些不适,而不是痛楚。董飞峻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身体缓缓的推进,温热的挤压感让自己无比满足。
  其实这一段缓慢的推进并不能带来多大的快感,但,这种身体合一的隐秘的亲密才是引起身体颤抖的主要原因。董飞峻停顿了一会儿,虽然很想考虑这人的身体是否能承受,但此时,头脑已经不能完全控制身体的举动。身体已经迫不及待的想为自己寻得最大的快乐。
  退出一点距离,然后再缓缓的进入。待到感觉身下这人身体已经基本能适应自己的时候,董飞峻放开自己的压抑,紧紧的抱着苏修明,快速的在他的身体里摩擦自己坚硬的下
身。
  "嗯……"苏修明压抑着轻轻的呻吟了一声,侧过头来亲董飞峻的唇。董飞峻将头压下去,吮吸着他的唇,同时,身子也一刻不停。这人急促的呼吸与些微迷乱的表情,让自己只想狠狠的这样压着他。一直这样。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变成真的。
  两人这样赤身抱着,亲吻,甚至,进入。不敢相信。
  可是,下 身被紧紧包围着、挤压着的感觉,真实的颤抖,粗重的呼吸,全身的感觉就像是一张绷得越来越紧的弦,血液与感觉都集中到同一个地方,头脑中只剩下快速的抽动这样一个念头。
  什么也想不了。无法思考。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些微的空虚,些微的满足,但好像,还会有更大的欢娱在前面,推着自己狠狠的在这人的身体里抽动。
  "嗯……"这人咬着下唇,有些颤抖的扭动着身体。董飞峻紧拥着他,安抚性的用唇去轻吻着他的脸、他的眉。身下的感觉越来越集中,酥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种感觉推动着他更快的动着自己的身体,似乎在等待着一种极致的欢娱……
  爆发来临的时候,董飞峻能感觉到身下的人也在剧烈的颤抖,有一种淋漓尽致的快感从某一点散了到全身,一直到身体的每一存皮肤。头脑此时一片空白,却无比的满足,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轻轻的抱住了身下的人,随着他一同颤抖。
  随后,他狠狠的抽动了几下身体,才缓缓的退出来,深吸着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苏修明依然微闭着眼,不过从他起伏的胸膛可以看出他刚才也经历过同样的欢娱。董飞峻忍不住凑过去亲亲他。忽然,那人伸手抱住,回亲了一下,然后张开眼。
  "景轩。"董飞峻靠过去,将头轻轻的与那人靠着,唤道。
  "嗯?"苏修明懒懒的应了一声。
  "景轩……"他似乎并不想说什么,只是单纯的想唤着他的名字。
  苏修明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你不是应该说些什么吗?"
  说些什么?董飞峻头脑里还完全没回过神来,显得很是迟钝。"说什么?"
  苏修明笑了笑,清了清嗓子,学给他听:"你应该说——'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董飞峻再度被口水呛了一下,猛然间又咳嗽起来。

  夜深了,寂静的院落里还听得到外街上巡夜更夫打梆子的声音。而房间里静静的。两人很随意的靠在一起,同盖着一床薄被。
  刚才发生的事想起来还如同做了一场梦一般,虽然似乎已经可以放心的觉得幸福了,但仍然有些隐秘的激动心情在胸腔中乱窜。随着这样的心情,董飞峻伸手将苏修明向自己这边圈过来一些,让两人靠得更近。
  这种时候,不可能睡得着觉,两人就这样平躺,一动不动的靠着。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直能这样下去。

  可是,两人都不可以背弃自己所属的立场,必定免不了会有很多不能如意的时候。记得在离城的时候,曾听苏修明说过一段话:"所谓身份,于浪荡子而言,倒真是无上的荣耀;于你我,说不定倒只是桎梏罢了。"现下想起来,果真如此。
  两人这样的频繁往来,根本已经瞒不过有心人的耳目,再加上,自己在公堂之上曾表现出那样的态度。就算别人一时之间想不到两人真实的关系,也一定会觉得两人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私交极好,有些偏离自己本应属于的立场了。
  很多事情,果真不可以外露。
  只不过,以自己的性子,始终不可能做到像苏修明一样。想他在公堂之上情绪丝毫不见起伏的表现,任谁都看不清他心下真正的想法。这个人由小自今,果然是受到了不少的磨练。
  定王处心积虑的培养出他来,会容忍他发生这样的事么?
  想到此处,不觉得有些微微心惊。

  "我们的一切,都是父辈给的。"苏修明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在想这个?"
  董飞峻没料到他忽然开口,应了一声,然后问:"你怎么知道?"
  苏修明轻笑了一下,道:"我希望你在想这个。"
  董飞峻转过头去看着他,没想明白他为何这样说,只得把自己刚刚想过的话说了一遍。苏修明听到话题涉及到定王,先是听着,隔了一阵,才开始说话:"我家兄弟,都是分开几处养的。自小的时候,我跟三弟景赐两个人住在榆城。有一天,景赐突然来找我,说他让一个婢女有孕了。"
  董飞峻不知道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只静静的听着,只听得苏修明继续道:"那时候景赐才十三岁,我已经十六,算是成人了。我们家家规极严,景赐十分害怕,跑来找我——当时我替他承了下来。"苏修明说到此处,忽然顿了一下。
  "后来呢?"董飞峻不由得问。
  "后来我被父王打了个半死。伤好之后的某一天,被家臣带到一个塘堰边,我看到了那个婢女的脸。全身绑着,沉在水里。跟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
  董飞峻忽然觉得全身一阵发凉,不由得紧紧握住了苏修明的手。身为自小富贵的世家子弟,让身边的一个婢女有孕,这是多么普遍的一件事。一般家里遇到这样的情况,大多是将那婢女收房,生下的孩子虽说是庶出,至少他拥有了出生的权利。
  如果,带着自家骨血的孩子都可以溺杀……董飞峻没有办法预计两人将会遇到什么事。

  一阵沉默。
  有些话点到即止,都是灵透人,不用再说下去。这样的路,注定很难,甚至,或许会很短。有些事,其实之前有很多的机会可以避免走到现在这种状况,不用面对开始,便不会感觉这样艰难,但,这种事情又怎么会受理性的控制。
  既然如此,那便尽最大的努力,走到尽可能远的地步吧。
  "明日便同去榆城吧。"董飞峻忽然开口道。这一场并不算远的远游,甚至说不定便是两人可以留下的最后的回忆。
  临水国的制度,分封的藩王定期会回朝,不带兵丁,只身在京里住一段时间,任国君考察。这是开国之初,为了确认藩王的忠诚而制定的规矩。如今虽然藩王的权力已经很大,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这样的制度不曾更改。
  三个月后,就是定王的回朝之时。
  也许如今定王这边的毫无动静,只是在放任自己儿子本性中的一点任性,就如同在离城的时候,给予一切支持让苏修明去打那样一场仗。但,不会没有期限,不会没有代价。说不定,定王回朝之日,就是他要收紧口袋的时候。
  "恩。"苏修明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话。
  董飞峻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奇特。之前曾想过这样的场景,觉得一定会有很多话要说,可是真到这个时候,却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了。一时甜蜜,一时担忧。
  整个晚上,直到睡去之前,都是这样的感受。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想来是早已起身。董飞峻自己在寝房里整理了一下,然后才跨出门去准备找人。
  寝房出去,只有唯一的一条路。是经过正厅。
  然而正厅里,此时却有人在说话。
  董飞峻觉得有些奇怪。仆从昨日已经被打发回自己家去了。谁会在正厅里说话?一边疑惑,一边靠近了去听。但是,待到分辨明白这两个交谈的人的时候,却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做何反应。
  两个声音,一个是苏修明。这不奇怪,昨夜他就是在这里过的夜。
  但另一个,是董伦。

  前面的话隔得远了听不清楚,等到靠近到可以听清的距离的时候,正听得苏修明笑道:"董相何出此言?"
  从门缝里看过去,苏修明的头发有些微乱,斜靠在太师椅上,含着笑,却隐隐然透着一股子慵懒的气息。再细看,因着昨夜衣衫是乱丢成一团的缘故,此刻穿上可以看出有些皱。甚至,这人的下唇还有点肿。不知道为何,虽然两人是在正厅里坐着交谈,董飞峻却忍不住要想到四个字——捉奸在床。
  正想着,董伦说话了:"世子清晨出现在犬子房内,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谈资?"
  董飞峻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便继续凑过去一点听。只听得苏修明很快的接下来道:"董相的意思,莫非是觉得此事可以做什么文章?"他不等董伦回答,继续道:"董相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形势。要知道,我父王有五个儿子,董相您呢?"
  董飞峻隐约有点明白了。大约是父亲今晨来,撞破了自己的事,想以此跟苏修明谈什么条件?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下有些惶然。昨日里才确定了心意,才这么短的时间,已经就要开始面对波折了么?
  "如此逆子,便不认也罢。以这样一个忤逆的儿子,换苏允一个倾注了十几年心血的儿子,倒也很值。"董伦的话语很淡漠。董飞峻虽然明白两人的一问一答,看似平淡,其实都是在寻找对方的弱点,但是父亲的话听在耳中,还是觉得一阵心寒。
  "董相谬赞。"苏修明轻笑。"不过,董相若是真作如此之想,就不会说这么多了。大家都是明白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第三十六章
  董伦一时之间没有说话。董飞峻于是靠得有些近去听。忽然,他看见面对着他的苏修明向他招了招手,随及,董伦的视线也跟了过来。
  董飞峻被父亲的视线一扫,还是有些不安。他硬着头皮走过去,短短的几步路,走得忐忑不安。毕竟是父亲。一直以来被自己敬爱的威严的父亲。虽然并不觉得做错了什么事,但心中却无论如何挥不开一种做错事的感觉。
  跨进厅门,低低的唤了一声:"父亲。"董飞峻觉得董伦的视线一直压迫着自己。他抬起头来,试图正视父亲的眼睛。
  耳边听得苏修明道:"董相有什么话,不妨当着大家的面说?"
  然而董伦却没有继续说话。董飞峻觉得,也许有些话是终究不愿意当着自己的面说?
  沉默的气氛相当尴尬。不过似乎只有董飞峻在觉得尴尬。因为苏修明正一边悠然自得的动手斟茶,而董伦用一种父亲对儿子十分失望的眼神静静的看着他,这种不发一言,一径沉默的视线,却让他更加难受。
  董飞峻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知道父亲来此何事?"
  董伦却隔了一阵,并不理会董飞峻,只是站起身来,然后走了,甚至也没有跟旁边坐着的苏修明打招呼。当然,两派之间,早就争斗得十分厉害,因此大多数的时候已经不用刻意去做一些表面上的功夫。董飞峻被这样冷了一下,心里闷闷的很是难受。
  苏修明微笑着站起身来,道:"走吧。"
  董飞峻怔:"去哪?"
  苏修明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反问这么一句似的,笑意加深道:"榆城。"
  "现在?"不是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安排停当么,就这么走?
  苏修明点头道:"收拾一下,现在就走。"
  这人做事,似乎从来都很随性,也可以说是任性。当然,他有他可以任性的道理。大约是因为相信他自己有能力解决任性的后果吧。这样的任性,与思前想后的自己完全不同。董飞峻想,也许这便是吸引自己的一个原因?

  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立即便启程。在董飞峻原先的思想里,离开三个月之久,至少是不是跟家里说一声,跟仆从交待些什么。然而苏修明说走就走,似乎一切也不管不顾的踏上了行程。
  直到走出京城城门,董飞峻还是有些犹豫道:"就这么走,没问题吗?"感觉很多事情都没有安排交代好。
  苏修明跨坐在自己的马上,闻言似乎在笑:"你有没有试过,其他什么事情也不想,就纯粹只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董飞峻认真回想了一下,果然不曾有过。
  那么,现在就要这样么?

  这一段的行程安排,还是先从陆路到稹峪,然后换从水路,经桐江上行到榆城。一路上,董飞峻还在不断的回想晨间与父亲会面的场景。
  想象中应该有激烈的冲突。但,现实中竟然是什么也没有。
  父亲连话也没有跟自己说一句。
  董飞峻也摸不准这样的情况是多糟。不过,令他略有些安慰的是苏修明当时的态度。这算是全无暧昧的站到自己这边了?
  "像他们那样的人,就算是一点蛛丝马跡,也可以猜到全部。因此倒不如做足了全部,不用费心隐瞒。"先前的时候问过,苏修明对他自己的态度做的是这样的总结。
  董飞峻有些烦躁。先时本来准备直面一些对抗,但因着父亲不发一言自行离开,以及两人很轻松的离开京城,有一种找不到落处的失序感。这一段完全不在预料的轻松时光,混着明知道不可能如此轻松的思维,以及对这段关系长久的渴望,变成了一种因为摸不清楚情况而有些担忧的感觉。

  因为不用赶时间,所以两人一路慢慢行来,用了五、六日的时间方到稹峪。要在这里转水路,必须在稹峪至少停留两日。
  临水国有很长的边界是靠海的,内陆也诸多河流,因此水远很是发达,有专门的载客船固定走一些路线,做一些往来客商的生意。
  而两人去码头打听过,要在第三日上,才有去榆城的客船。
  此次前来,本来着带着一股私行其事的感觉,因此完全不希望碰见认识的人。打听到客船经过的具体时间后,两人自去客栈投宿。稹峪城是自京城出来之后陆路转水路的节点,因此来来往往的商旅很多,为节约旅费,两三人同要一间房也大有人在。客栈里为了赚更多的钱,也都希望来往的客人们跟旅伴合住。于是董苏两人便也合住了一间。
  一间房内,理所当然的只得一张床。
  当然了,两个男人同榻而眠,其实本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行脚之人走南闯北,两三个人摊钱住店,全都是挤在同一张床上,大被一盖,就这么睡到天亮。
  可是,董飞峻又侧头望了望苏修明,那一夜的亲密的场景这几日来无时无刻不在浮现,如果这种时候同睡一榻……他光是这样想着,都觉得全身发热。
  两人并没有要那种阔气的上房,而是一间普通的客房。此时天色还早,这里又人多眼杂,小二也随时可以敲门而入。董飞峻压下心中的一点绮念,开口道:"收拾一下,出去用饭吗?"却见苏修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有些似笑非笑的表情。董飞峻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不由自主的便露出了一丝疑问的神色。
  苏修明坐到桌案边,双手交握。他看着董飞峻疑惑的神色,有些失笑的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觉得……不用这么生硬么?"
  董飞峻似乎有些了然。似乎,的确是显得有些生硬。但其实、其实只是自己有些口拙,对两人的关系,到现在还没能平静下来,以至于不知道如何应对。"我……"被这么一提,倒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苏修明弯着眼角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轻轻的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做示范似的开口道:"我今天行了一天的路,很累了。子础,你来帮我揉揉肩。"
  董飞峻滞了一下。这是自那夜两人交换表字以来,苏修明第一次开口唤自己的字。心情激荡之下,顾不得其实自己也很劳累,走过去替那人揉肩。
  其实,并不是不希望这种柔和的关系,只是患得患失的太过了,不敢相信苏修明也对自己有意思,又生怕这种意思会被自己的不知道哪一个举动打散,于是小心翼翼,反而把气氛弄得凝重了。
  轻轻的替这人放松肌肉,董飞峻忽然觉得这样的感觉也很幸福。以前从来不知道,就算是只待在一个人身边,替他揉揉肩,也会有这样强烈的幸福的感觉。
  随之而来是一闪而过的担扰,但董飞峻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忽然,手底下的人动了一下,站了起来。董飞峻不解的看了看他。
  "我也给你揉揉。"苏修明今天似乎心情很好。
  "……嗯"长久的良好的家教使得董飞峻无意识的想要客套一下,但随及又觉得这种时候不应该客套——刚刚还被人说不用那么生硬的。于是他只得嗯了一声,坐到椅子上。
  苏修明的手指相对于很多男人的手来说,显得修长而秀气,但由于长期修习拉弓射煎的缘故,却很有力量。他的手指恰到好处的在董飞峻的肩上轻轻揉捏,很快的便缓解了因为行路而造成的酸软。
  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这样的感觉并不是第一次兴起。
  可是,没有哪一次有这一次这样强烈。
  如今,被父亲撞见,说不定也早已被定王知晓,这样的事,绝对不对允许被存在。却反而在这种时候,如此强烈的渴望着长久。
  越是无望而短暂的幸福,才会越是奢望。
  "景轩。"董飞峻低低的念道。
  "嗯?"肩上的手没有停,身后的人应了一声。
  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这样软弱的话问不出口,董飞峻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绝不会放弃。"
  这话来得有些没头没脑,但苏修明却很快的明白了他的意思。董飞峻觉得他应该是明白了。这人虽一贯里不喜欢表达自己的意见,但他那份沉默,似乎代表着他明白了。
  "嗯。"果然他轻轻嗯了一声,缓了缓,忽然停了手,将双手收了回去。隔了一小会儿,一条玉链从天而降,从董飞峻的眼前经过,向下来到腰际——是那日里曾见过的,落在寝房里那一条。
  苏修明将这条玉链在董飞峻的腰际固定好,然后在身后轻笑道:"这个送给你。"
  董飞峻不明白他送这条玉链是什么意思,估摸着也许是为了表达他的某种心意?就听得苏修明在身后道:"这是我出生的时候,母妃让人求来上好的西邻玉珠串起来的,带在身上二十多年了。说是以后要送给她儿媳的东西。"
  儿媳……?董飞峻默然了一下。虽然绝对不可能是如此荒谬的身份,但是摩挲着手中的玉链,心中的微小激动还是荡漾了开来,一圈一圈的。

  此时才近晌午,两人收拾停当,不想一直待在房里,便一同出门去闲逛。稹峪这地方,虽说是不久前才来过的,但彼时的心境跟现在,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因此似乎看这座城的眼光,也便不同了起来。
  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完全不会注意到两人,可是董飞峻却觉得跟苏修明这样光明正大的走在街道上,有一种昭告世人的感觉。
  逛了一阵,苏修明提议去上次的那家酒楼用饭,董飞峻当然也没有异议。
  那家酒楼还是过去的样子,迎风而招的帘,笑容满面的迎客的小二。两人很有默契的向楼上的厢房走。董飞峻跟在苏修明后面,在楼梯的一半处,忽然感觉到前面那人的脚步微顿了一下,然后是一瞬间的迟疑。
  "景轩?"有人在叫苏修明的字。
  董飞峻微怔一下,已经看到苏修明缓步走上去了。
  走上去,才看到出声唤人的那人,董飞峻不由得微微一惊。这个人,却也是见过的。那日在审苏修明的公堂之上,宫里派出来监审的,便是眼前这个人——信德太子。不知道他为何到了此处?
  信德太子的目光,很快的在董飞峻身上打了一个圈,似乎也认出了他来。董飞峻感到他的神色在自己与苏修明身上扫视了两眼,然后很快的笑道:"这才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两位也来此用饭?不如同座?"
  按理说,常人见到董飞峻与苏修明这两人在一起,至少会投以诧异的眼光,于是董飞峻隐约感觉到,面前这位太子殿下,也是个城府极深的人。
  苏修明自踏上二楼开始,也一直没说话。董飞峻估摸着他是不方便在这种地方叫破信德太子的身份,于是不知道如何称呼。正想着,果然听得信德太子笑道:"怎么,景轩,几年不见而已,跟我这么生分了?"
  听他这么说,难道两人之前还有一段交情在?董飞峻不由得作如此之想。
  苏修明轻笑了一下。"容之你这既然开了这个口,我们哪敢不从?"

  信德太子与苏修明之前似乎真的十分熟稔,至少在这席间,说笑之间全无身份上的障碍。董飞峻之前与这位太子殿下全无接触,不过有时候插上几句嘴,这位太子殿下也笑吟吟的接过来,全无生硬的感觉。
  这两人都是场面上的高手,因此整个席间全无冷场之感。席间,苏修明问起信德太子来此的缘由。原来,还是为了稹峪的堤坝。
  先前的时候,这一段是由苏修明自请监工的,后来出了这样的事,苏修明被迫停了职。这一段的堤坝于整个芜堰河下游十分重要,而且目前已入夏,眼看汛期将至,所以信德太子才到此处,算是替代苏修明成为监工。
  "我听说这间酒楼的水产之物做得不错,所以特第跑来试试,到没想到遇见二位。"信德太子似乎随兴问了一句:"二位这是要去哪里?"
  苏修明淡淡的答:"我们两人其实也算待罪之身,还能去了哪里?出来散散心罢了。"
  董飞峻听着两人的对答,觉得有些搞不清楚两人的关系。似乎有些亲近,因为两人都是直呼其字,对谈间也毫无陌生之感。但看苏修明的态度,却是不愿意对这人说实话。不知道为何,这位太子殿下谈吐谦逊有礼,待人无比亲和,自己却总觉得有一种很奇怪的,不愿意亲近的感觉。
  或许是有些介意他直呼苏修明的字?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分享了。
  是基于这样的心理吧?董飞峻想。

  第三十七章
  这一餐倒是很快结束了。之后信德太子热情的表示要为两人安排住处,不过苏修明表示已经下榻在客栈,以非公务出行为由拒绝了。太子似乎也不以为意,只是紧接着就要求送两人回他们住的客栈。
  这种要求倒不好拒绝。于是只得客套几句之后随他去了。

  酒楼到客栈的距离并不算近,一路行来,三人少不得要交谈几句。无话的时候,董飞峻侧眼去打量这人。
  信德太子跟国君长相差不多,只是年轻了许多。肤色很白,一看就是长期养尊处优的富贵之人。这人的谈吐之间,眼角永远含笑,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配合着他的身份,这样的态度很容易让下臣们感恩戴德。
  关于这人的种种,一向也略有所闻。这位太子是中宫贞慧皇后的长子,因其嫡长,因此毫无悬念的被封为储君。一年多前,才开始有资格代替国君处理一些政务。董飞峻回京之后,虽然也上朝参政,但与太子倒没有什么接触,唯一近距离接触的一次,还是那次在审苏修明的公堂之上。
  不过,关于这位太子的参政,风评一直都很不错。朝中群臣的态度暂且不议,太子参政后的一系列抚民的提议,据说在百姓中评价很高。

  "景轩你现在倒好。"忽听得信德太子似真似假的向苏修明抱怨道:"朝廷停你的职,是令你思过反省,你倒用来游山玩水了,给我留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苏修明也笑:"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这难道不是容之你的份内之事?"
  董飞峻见两人一对一答之间,气氛十分融洽,一时竟有插不进嘴的感觉。略微沉默了一下,太子似乎已经感觉到了这份沉默,转过头来问道:"董大人的事情,在京里就听得很多了。那日公堂之上,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董飞峻知道他暗指自己烧掉证词之事,但不知道他这句话站的什么立场,只得应了一声:"这是下官的失误,让殿下见笑了。"
  信德太子忽然又笑:"你看,都是我不好,把气氛弄得这么沉闷。反正离京这么远,咱们当只论交情,不谈政事。你就跟景轩一样,称我的字就好。"
  董飞峻沉默了一下,也不知道这个口改还是不改,就听得苏修明在耳边笑道:"容之这人一向如此,你就依了他吧。"董飞峻还来不及分辨他这句话里的意思,是表达跟信德太子亲近一点还是跟自己亲近一点。太子已经微笑着拱手:"方容之。"
  "董子础。"于是被迫跟他交换了表字。

  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太子似乎有一些看入内看看的打算,但苏修明微笑着把话题带开了。于是三人就在客栈边作揖道别。
  踏进客栈的大门直到回房这段时间,董苏两人都没有交谈。
  开门、关门。然后两人各自换下一些外出的装束。董飞峻解开罩于身外的纱衣,终于忍不住忽然问道:"你们以前很熟?"
  苏修明本来背对着他,闻言转过身来,看了看他的表情,有些含糊的啊了一声。董飞峻还在思索他这模糊的态度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见他走了两步过来,站在了自己面前。"你以前听说过方容之多少事?"
  虽然自己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但是苏修明的问题,董飞峻还是认真想了一下,道:"民间对这人的评价不错。"
  苏修明轻笑了一下,道:"这个人很善于市恩。"
  董飞峻有些了然的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人所做的事,其实都只是为了得到某种支持而进行的手段?
  苏修明微眯着眼,想了想,道:"他是太子,以后有可能就是国君。你觉得他对我们,会是什么态度?"
  董飞峻想了想目前的朝局形势,说不定,国君最大的愿望,其实是打压朝中不属于自己的势力,而把所有的权力集中到自己手里。这样说起来……
  "我们都是他的眼中钉。"苏修明淡淡的总结。
  董飞峻最初的时候问这个问题,其实还带着一种儿女情长的味道,被朝局形势这么一搅,刚才的一点小纠结忽然便觉得不重要了。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明白也许苏修明是婉转的在表明他与方容之两人之间并无可能。但,立时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人曾经试图接近我。"苏修明忽然又道。
  董飞峻抬起头来等他说下文,但苏修明说完了这一句,忽然笑了笑,转身去做其他的事情去了。

  ……分明就是故意的。董飞峻看着他的背影想。这人真是一贯的可恶。

  他默默的看看苏修明的背影半晌,忽然走了几步上去,从身后轻轻的环抱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方容之跟苏修明的相处,忽然也想这样,跟这个人微笑,跟这个人融洽的说着话。
  细想之下,其实也很容易做到。
  只需要,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放下一些患得患失的小心思。只需要在想拥抱的时候,像这样走上来环抱住。这样简单,就可以做到。
  他轻轻的收拢双手,感觉身前的苏修明放松了身体,似乎在微笑。"景轩。"他轻轻的将自己的头压在对方肩上,感受着他呼吸的频率。
  "你不害怕了吗?"身前的人忽然问。
  害怕?……其实,似乎的确是在害怕。害怕这段关系不能长久。不仅仅是来自于朝局方面的,更来自于苏修明自身。
  也许人都是这样,越是在乎,反而越害怕来自于对方的厌弃。
  见过的人,无论是父亲,还是苏修明,甚至杜全义、方容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在朝堂中心的缘故,身边的这些人,无一不是可以把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如同一片迷雾中看不清的感觉。这群人的嬉笑怒骂,皆不是出自出真心。这种感觉,才是最令人不安的东西。
  怎么样才能知道自己是被关爱着的呢?
  怎么样才能知道这是一份有多深的感情呢?
  如果连自己的父亲都不可以相信……那么,怎么样才能安定自己的内心呢?
  "你可以问。"苏修明忽然道,"至少,对着我的时候,你可以问。"
  董飞峻忽然觉得内心深处一阵激荡。其他所有的一切暂且不论,至少,这个人了解自己,明白自己的感受,甚至,试图安抚。
  "嗯。"他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用力的收紧了自己的双手。

  忽然,外面的街上响起了一阵警戒的锣声。两人都是一怔,董飞峻于是放开了手。苏修明仔细听了一阵,转过身来道:"好像是稹峪城的封渡警戒。"
  稹峪此地,因为是两江交汇之口,长久以来,一直都少不了水患。封渡警戒,其实也就是说,当水位达到一定的高度,为防意外,所有的船只将不可以再在江面上行驶。
  一般来讲,汛期的时候,如果上游地区连日大雨,水位太高,这种封渡警戒也是时有发生的事,待得几日水退下去就好,因此警戒的锣声本是常例,意仅在通知,并非什么惊慌之事。
  但两人本准备乘坐客船走水路上行到榆城,此时忽然感觉到十分不巧。
  苏修明提议去堤坝边看看。两人才刚回来,换过外出的装束,此时不得不又重新换回去,打开门向堤坝的方向走去。

  远远的,便能看到比上一次见的时候宽多了的、茫茫的江面。渡口码头果然已经封渡,船只都用粗铁链栓着停在码头边。江水的速度很急,或许是因为上游地区暴雨,江水还泛着些浑浊的土黄色。
  这里是转水路去榆城唯一的路。两人对望了一眼,都觉得有些麻烦。就算是现在改走陆路,也必须渡过芜堰河去对岸才可以继续前进,但是此时已经封渡,就算想过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最初定这个路线的时候,哪里会想到刚巧遇到封渡。

  站在堤坝上看向江面的情形,董飞峻感觉得这一次的封渡,说不定还得封上一段时日,不是几天就可以解决问题的。但怎么办?等待?绕路?或者,返回?
  "先回客栈吧。"苏修明站了一会儿,忽然道。
  董飞峻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走,忽然听到远远的有人喊两人的名字。抬头望去,竟然又是信德太子方容之。
  虽然不大愿意应酬此人,但既然已经被看到了,却不得不迎了上去。
  "你们要渡河?"方容之看着两人的表情问道。
  苏修明微笑:"听到街上有人鸣锣警戒才过来看一看,毕竟也算是兵工司的职责。"
  方容之也笑:"你们要是哪里都不去,就留下来帮忙吧。我刚刚收到消息,上游连日暴雨,这几日这段堤坝都有溃堤的危险。这么长一段堤坝,我一个人看顾不过来,有你们帮助,百姓们也算多一份安全的希望。"
  董飞峻微怔了一下,两人这算是被自己说过的话套住了么?
  苏修明已经接口:"我们俩人都是待罪停职的身份。这不,刚才还蒙殿下教诲说要好好思过……"
  "算是我说错了话。"方容之笑着打断他的话:"景轩你总爱跟我计较。"说完转向董飞峻道:"子础你说。"
  董飞峻沉吟了一下。其实于深心里说,反正暂时也去不了榆城,能够留在这里为百姓做一些事,倒也是愿意的,不过,不知道苏修明什么意思,不好代他表态,所以一时间有些犹豫。
  耳听得苏修明轻笑:"容之你就知道为难老实人。好吧,能有机会为殿下效劳,也是我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方容之听他这么说,似乎很高兴,道:"那我待会儿让人去接你们,还是住在一起热闹。你们现在先回去收拾一下,我去安排。"他说了这样的话,道了个别以后就匆匆的走了。剩下董苏两人站在那里沉默。

  "很奇怪。"苏修明看着他的背影淡淡的说了一句,"走吧?"
  董飞峻先前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哪里奇怪,忽然想起了那个"你可以问"的承诺,于是问道:"怎么了?"
  "我先时以为,他来此地,是想借着抗击水患一事来取得民众的信赖。不过,他留我们干什么?"
  董飞峻一向知道自己不如苏修明想得多,想了想之后问:"那你还同意留下来?"
  苏修明转过头来,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董飞峻怔了一下。难道是,为了自己?他知道自己想留下来?但……该不会又惹麻烦了吧。董飞峻一直还对几天前大牢里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
  "没关系。"苏修明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抚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方容之的人效率也很快。两人前脚才回到客栈,他派过来接人的下属后脚就到了。被接到方容之住的地方的时候,安置两人的房间也腾出来了——当然是一人一间。董飞峻住进去的时候,忽然便觉得这个人十分碍眼。
  此地主理修堤防水的官员当然还是李德熙,几人也都算是熟悉的,于是李德熙很快的将水利上这一线的情况分析了一下。
  此时稹峪段的堤坝尚未完全竣工,所以像这样的过水量本已十分危险,而据收到的消息,上游地区的暴雨暂时还没有消停的迹象,因此除了赶工修筑以外,还要准备大量的砂石土包,随时准备派人抬上去添补一些小的溃堤的缺口,以防缺口变大。
  人员的分配与协调、砂石土包的准备与调配等种种环节都很重要,而这些事情,也需要与本地的地方官进行配合。若是真有事,光靠方容之一个人的确是有些困难,万一派其他人,比如李德熙去协调,又担心地方官员不会毫无条件的完全配合。但若是多了董苏两人的话——这两人的身份都足以让地方官的做事效率得到提升,行起事来会方便许多。
  董飞峻听到情况微微点头,一边又为刚才自己耽于儿女情长的一点小心思觉得有些怀愧。

  "就要偏劳二位了。"方容之的神色看起来十分真挚,董飞峻忽然有些了解这人是为何得到朝廷众官以及民间如此之多的好感。
  "殿下放心。"他应了一句,算是坚定自己为民的信心。
  窗外一阵冷风吹来。
  虽然已经入夏,但此时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夏日的热度了。
  担头去看窗外,云层堆集,黑压压的铺满了刚才还是一片白云的天空。
  天变了。
  像是要下雨的前兆。

  第三十八章

  既然已经答应了要留下来帮忙,那么就得认真的去做。几人把情况一合计,鉴于目前的这个过水量以及天气,立即就要行动起来。李德熙去工地上组织役夫继续抢修,方容之去向本城的地方官以及防卫队调人借兵,而董苏两人则同去准备足够用的砂石土包。
  出得门来,天色开始昏暗,有风从河岸方向吹来,呜呜的。听得久了,竟像是一种令人恐慌的什么声音。
  组织人员装运砂石土包,是一个很繁杂的工程,需要的数量很多,时间又紧,两人很多时候都是分头在置办,连说话的机会都很少。待得好不容易把需要的东西运到离堤坝很近的一个仓库存放已备调用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
  天色本来就暗,再加上时间也晚了,此时,家家户户都已经开始上灯。

  到工地上去看了看,役夫们还在紧急的进行抢修,而流过的河水依然很急,哗啦啦的声音清晰可闻。特别是芜堰河与桐江的汇江之处,两支方向不同的水流冲撞着,激起一股一股的大浪。水中心尽是旋涡。在已经昏暗的天色里格外令人心惊。
  两人对看了一眼,明白也许从今夜开始,要渡过很多个不眠之夜。

  雨点的落下似乎完全没有先兆。
  才感觉到手上有些湿意,那雨已经大滴大滴的砸了下来。哗啦啦的砸在地上。最初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带着尘灰的雨味,渐渐的就变成了有些渗人的冷。

  因为水位已经超警戒,所以整条堤坝上的每一处都必须随时关注,因此要待在最近的区域以方便随时解决出现的状况。两人现在是在堤坝上一个临时搭成的棚房内。这里本是堤坝上值夜人员用于夜间休息的棚房,此时让给两人作为临时休息之地。屋内的摆设很简单,简易的木桌、昏暗的油灯,铺着草席的小床。有役夫送进来饭菜,不算精致,但看得出是特别为两人准备的。与冒着大雨仍在外面抢修的役夫们吃得不一样。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对坐着默默用饭。
  其实一同用饭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两人之间。但是坐在这样一间风雨飘摇的棚房内,背对着也许随时就有可能出现缺口的堤坝,还是第一次。
  稍有掌控的不好,就是一场灾难。
  这一条堤坝,拦住的滔滔江水,随时有可能变成夺去下游地区数千、甚至数万人生命的残忍的死神。
  于董飞峻来说,这才是他所接受的,为官的意义。他们生而富贵,掌握着别人不曾掌握的特权、军权、财权。这些东西,都是民众们自愿献出的。但他们为什么自愿献出?因为他们希望得到保护。所以,接受这些献予的人,应该提供这样的保护。董飞峻最初想留下来,便也是基于这样的道理。但,真正留下来之后,却又有些自责。自己留下来,倒也没什么,可是却把苏修明也连累了。于战场中成长这么多年,自己陷于危险一点,倒也不怕,可是,一想到苏修明也处于这样的危险之中,不免却觉得万分怀愧,又万分担忧。
  抬头看时,那人的面容隐在巨大的灯影之下看不清楚,董飞峻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决定开口道:"景轩?"
  苏修明抬头看过来。
  董飞峻忽然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劝他离开这里?明知道他一定不会离开。以自己对景轩的了解,他这种时候是绝对不会退开的。那是软弱的人才会有的表现。
  可是。想着他也即将面对这样的危险,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压抑得十分难受。自出生以来,第一次为了一个人如此担忧。

  印象中,苏修明总是能猜中自己没说出口的话。但这一次,他却没有立即接话。隔了一阵,才缓缓的开口:"很不安吗?"
  这人的表情依然隐在巨大的灯影之下,但温柔的语气,依然有一种别样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似乎所有的危险都可以化解在这人淡淡的语句中的样子。
  "我担心你。"董飞峻吁出一口气道。
  苏修明轻轻的笑了:"不会有事的。"
  董飞峻沉默了一下,道:"你根本就不应该答应太子留下来。"
  "如果我不答应,你会跟我一起离开?"
  "……"董飞峻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至少在当时,自己的确是想过要留在这里,与稹峪城一同抗击这一场水患的。
  "要真出了什么事,你会自责。"这句话,苏修明是用一种带着肯定的语气说出来的。
  "可是你不用留在这里。"董飞峻跟了一句:"太危……"
  "我也会担心你。"苏修明轻轻的打断,跟了一句。
  董飞峻张了张嘴,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分不清楚此刻心中的情绪是感动还是什么,又依然混杂了一丝担忧,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接什么话。
  应该是感动吧。这样的温情回应,特别是来自于这个人的温情回应,让心中的情绪慢慢的弥漫到皮肤上的每一寸。昏黄的油灯最容易渲染温情,整个气氛温柔得让人忍不住有些颤抖。
  "你这样的人,一直都很难得。"苏修明轻轻的笑,"在离城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的。"
  董飞峻深吸一口气,忍住自己眼眶有些发湿的冲动。这么多年来,表面上常常被人称作梗直,但私下里却是被笑作愚笨,这样的事,自己一直都知道。不管怎么多不在意,毕竟只是凡人,也会觉得低落。但这个人,只需要用这样一句轻轻的笑语,似乎已经安抚这么多年来所有的低落。
  这个世道中,终于还是有一个人了解自己。
  并且,还是自己如此倾慕之人。

  屋外的雨声依旧是哗啦啦的,屋内的气氛也依旧是一片柔和的温情。两人都没有开口,也没有动,只是这样对望着。其实,对望的动作,若是抽离出这个场景来看,有些傻。但身处其中,才能感觉到这中间眼神交流的温柔。
  这样的人,如何容忍将要跟他分开的可能。
  如何容忍离别?如何容忍敌对?如何容忍孤独的走着没有这个人的日子?这种念头,想都不愿想。似乎不想,就可以隔绝这种可能。
  董飞峻觉得自己从来不曾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消极的逃避。

  但现实,无论你想怎么让在留在这一刻,都会扑面而来。接下来还有大量的事情需要操心。两人都身负很多责任,远的不说,就这一场近在眼前的水患,都迫使他们不得不从这样温柔对视的气氛中跳出来,去迎接风雨大作的冰冷的夜晚。
  "我们一起吧。"董飞峻道。如果有什么危险,便一同面对好了。既然有属于自己的责任不能逃避,那么,能站在一起,互相鼓励一下,也是好的。

  用过饭后,两人简单的披上了蓑衣便走出屋子上了堤坝。外面的雨虽然下得很大,但役夫们以及从本城调来的地方防卫队的兵丁们都在雨中努力的加固堤坝以能抢修。在这样的环境中,两人并没有躲在屋内。战场上比这种情况恶劣的时候多的是,两人也没必要矫情到这种时候躲在屋内只知道在那里指手划脚。
  方容之在堤坝的另一段上负责,离两人离得很远。像他们这种主导场面的人物,其实用处并不在于要跟着兵丁役夫们一同劳作,他们能够身先士卒的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很强有力的鼓舞,再加之,不管哪一处有了差错,都可以及时协调,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量加以补救。

  雨越下越大,哗哗的不知道何时是尽头,豆大的雨点砸在急流的江面上,竟然也能听得到声音。兵丁役夫们虽然也披着蓑衣,但衣物依然全被大雨冲湿,但这种时候,居然也没有一个人退。
  堤坝后面就是家园。
  虽然是在磅礴的大雨中,但是,为了保卫家园,却没有一个人退。

  隔了一阵,雨势似乎收了一些,但江中流水还是依然很急,水量依乎更大了一些,离堤坝顶端的距离也更近了。这一条堤坝新修尚未完工,不见得可以抵挡得住越来越汹涌的水量。两人开始吩咐役夫们带着土包加固堤防。
  水位不退反涨,是个很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堤坝面临的压力会越来越大,身后的稹峪面临的危险也越来越大。

  再隔了一阵,果然便有兵士陆续过来报告一些老旧未修的堤坝出现裂痕。
  堤坝裂缝,稍微处理得不好就可能出现溃坝。历年水灾,大多都是从细小的裂缝处开始被水冲溃,往往会形成数丈的决口,洪水汹涌而下,一路吞噬庄园。因此这样的裂痕无论如何不能小视,需立时调配人员带着砂石土包过去加固。
  但调配的时候,发现不论是人手也好,还是土包也好,竟然不够用了。问了一下守仓库的兵丁才知道,由于这次江水的压力过大,堤坝又尚未修葺完工,因此各处都有裂缝的情况,刚刚太子才调过去一批人手与土包,现在还没来得及填补。
  填补土包,日间说定是由董、苏两人担当,此时眼看不足,而各处堤坝都有些告急,土包是一定要补的。但堤坝上也需要人守着,于是两人依然只得分头去处理。苏修明以董飞峻更熟悉这一系的官员为由让董飞峻去调配土包,董飞峻想了想,这一系的官员都是由监察司吏政院提拔上来的,果然是自己要更方便一些。堤坝上各处告急,这时候也不想耽误,他于是跟苏修明点了点头,急忙就去想办法调配。走得远了些的时候,还看到有兵丁跑过来跟苏修明报告什么,但想着是常规性的情况汇报,也便没有多想。

  日间的时候才调配过一批土包,虽然已经加紧的在装了,但是依然不可能很快的能够得到足用的数量,再加上人手也不足,也要进行一定的协调,等到带着人员与土包过去的时候,苏修明已经不在原地了。
  董飞峻一边安排兵士们带着土包各自去裂缝处加固,一边问了一下仓库的守卫,原来刚才看到的兵丁,便是来报告堤坝上合江口一段出现险情的,苏修明已经亲自过去看了。合江口一段,就是桐江与芜堰河交汇这处,本来情况就比普通地方复杂。董飞峻害怕他遇到什么危险,连忙也匆匆的赶过去。
  此时的合江口,居然乱成了一团。大浪冲得很高,一次一次的拍打着堤坝。兵士们忙碌的扛着土包加固着河堤。据说刚才出现了很危急的险情。差一点冲垮这一段已经带着裂痕的堤坝。大坝上的兵丁役夫们现在都还对刚才的险情心有余悸。
  董飞峻看了看现在的情况,因着增补的人手及土包的来到,情况已经平稳了下来。但他的心依然提着。因为一路走来,遍寻不见苏修明——居然没有人表示看到过他。
  不会……出事吧?
  那日里站在大牢之外听说出事的那种感觉一下子又回来了。整颗心胡乱的担忧得不能自己,一遍一遍的想象着某些荒谬而可怕的场景。
  明明想好了的,要一直在一起,刚才为什么又离开了呢。
  景轩,出什么事了?你在哪?

  大浪一次又一次的拍打着堤坝,发出令人烦躁的声音。各处都在紧张的加固着河堤,问了几个人,都表示天又黑,现场又混乱,没有人注意到苏修明。董飞峻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这个人的踪影。心下不由得更是担心。
  据说刚才的大浪,掀起几人高,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了?
  董飞峻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样的事情,找了很久不见人影之后,抱着一线希望回到休息的棚房。推开简易的竹编门,忽然偏看到那个遍寻不至的人。
  不由得吁了一口气,完全的放松了身体。
  幸好在这里。
  幸好不是出事了。

  跨步进去,方容之居然也在。
  "我听说刚才这里差一点出事,就过来看看。"方容之背对着门,在对苏修明说话:"景轩,你们这边怎么样?"
  苏修明微笑:"很好,没什么事,劳容之你挂心了。"
  方容之似乎也安下心来,道:"那就好。这边的事情偏劳你们了。"他说完这样的话,然后匆匆的起身准备离开,他自己那边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出门的时候看到董飞峻,还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董飞峻跨进门去,道:"你没事就好,刚才吓死我了。"他说完了之后,忽然注意到苏修明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方容之离去的背影,神色很不寻常,不由得问了一句:"怎么了?"
  苏修明维持着自己视线不变,道:"我知道他为什么留我们了。"他轻轻的哼了一声,道:"要不是我一直警醒,刚才差点被人推下堤去。"
  董飞峻一惊,"你是说太子?"
  苏修明冷然道:"我想不出还有别人。"
  在危险的时候,把两人留下来,一旦有事,则可以完全赖在这一场水患之上。这么说来,刚才他过来,是来验收成果的了?
  看他微笑的一举一动,完全看不出一点杀机。董飞峻觉得心惊。
  "我早说过,我们是他的眼中钉。"苏修明淡淡的道:"想杀我,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第三十九章

  "怎么回事?"董飞峻追问了一句。
  "其实没什么。"苏修明看了他一眼,放松表情道,"来报信的那个兵丁走在后面,装作失足推了我一把。"
  "那人呢?"审一审不就可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自己跳下去了。"苏修明答。
  董飞峻默然。如果真是有心为之,这人必然是被培养多时的死士。一击不成,则自投入江,在这样急流的洪水中,当是必死无疑,留不下一点线索的了。
  其实,如果单看表面,事情一点也牵不到方容之头上去,但是有了之前监察司构陷苏修明的先例,董飞峻也不能说是苏修明想多了。
  有些时候,很多事情其实完全看不出任何征兆,可是,如果是长时间在这种场合里经受各种风雨的人,会有一种近乎预知的直觉。也许是潜意识里对某种形势的感知吧。
  而最高明的除掉一个人的方法,往往只是在最危险的时候,推那人一把,甚至不用刻意的强求结果,只需要试着在每一次机缘巧合的时候,因势利导,借刀杀人。

  董飞峻在脑内一次一次的试图模拟当时的情景,身后那人怎么假装失足,扑到苏修明身上,想把他推下堤去,而苏修明如何提防,如何躲开,如何在万分危急的时候稳住自己的身体。越想越是后怕,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看这人的表情,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不过董飞峻觉得自己已经慢慢的可以感受到这个人隐藏在平静的表情后面的巨大压力。处处都是要害他的人。处处小心,步步为营。
  但这样的压力,他却完全的收进这样一具与别人没什么不同的身子里去,然后释放出来的永远是令人安心的表情。
  忽然……很心痛。
  很想替他承担。
  董飞峻觉得自己十分失败。不管是监察司事件也好,还是这次的事件也好,自己永远都看不到前兆,永远会被这些人们和善的面相所欺骗,以至于害得景轩遇到这么多的危险。一时之间,不由得自我厌弃起来。
  连保护自己倾慕的人也做不到,真是没用极了。

  "子础?"苏修明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脸色变化,不由得轻唤了他一声。
  董飞峻回过神来,带着些许自我厌弃的神色道:"我不该离开你的。"
  苏修明笑:"我没有那么软弱。"
  董飞峻默了一下。这种事情,他当然知道。这个人,一点儿也不软弱。相反,他还很强。但,话虽这么说,自己却总是忍不住生出一股想要保护他的心态。
  "对了。"苏修明忽然道。"事情变成这样子,榆城大约是没机会去了。我知道离稹峪几十里的地方有一座苍屿山,风景不错,此间事了,干脆就去那边走一走?"
  董飞峻本来就为留下来的事情有些怀愧,听他这么一说,连忙同意。两人好不容易有机会同游,可不想最后变得什么记忆也没留下便回京去。平白的留个遗憾。

  这一整晚几乎都在堤边与棚房里渡过。到下半夜的时候,实在很累,董飞峻让苏修明先去睡觉,苏修明也没跟他客气,就着棚房里的一张小床便睡了。
  好在雨终于停了,这一夜也平安无事。

  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守堤的兵丁役夫来换班的声音惊醒了董飞峻。他打了个呵欠,才发现自己已经伏在桌案上不知道睡了多久。
  "你醒了?"苏修明推门进来,神清气爽的。
  "外面情况怎么样?"
  "还好。"苏修明简洁的道:"回屋子里去休息吧?"
  白天的情况比夜间要好得多,大水看起来像是退了一些,堤坝上不用面对那么大的压力。两人在这边守了一夜,这时候也该休息休息了。
  董飞峻揉了揉额,觉得头有些痛,倒也没有逞强,用手压住唇,再度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来。

  跟前来换班的李德熙稍微打了个招呼之后,两人直接走回了院子。方容之不在。董飞峻觉得他幸好不在。在知道了这个人已经不只一次的试图伤害苏修明的事后,极度的厌恶此人,觉得不想见到他。
  虽然方容之给两人安排的是不同的房间,但进得院子,看到苏修明进了他那间房之后,董飞峻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苏修明听得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看是他,扬了扬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干爽的衣物从背包里翻出来,关上门自顾自的就开始更衣。昨夜里被雨淋湿过,虽然后来又干了,但是一身的雨味与泥沙。这时候也不方便沐浴,只得将就着换一身衣裳。
  董飞峻踏时房来之后,见苏修明体贴的关上门,心中还在微喜,然后接下来的场面就把他难住了。这人就当自己不存在一般的开始更衣,眼神飘过去也不是,不飘过去也不是,游移了半晌,终于还是假装不在意的去打量。一边心下安慰自己道,反正更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而且这人自己都不在意了,看看怕什么。
  苏修明换好了衣衫转过身来,见董飞峻看着自己,习惯性的弯了弯眼角。董飞峻被他这么一笑,又有些讪然的将视线收回来。苏修明扫了他几眼,问:"你不更衣?"
  董飞峻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泥沙。"我……"衣物都放在自己的房间里……难道他是在赶自己?
  苏修明似乎明白他在为什么迟疑,有些失笑的轻咳了一声,道:"换了衣衫再过来。"
  董飞峻这一次终于强行忍住没有呆滞的哦一声,只是抿着唇,站起身来出门。身后似乎听到苏修明轻笑。笑得他有些脸红。似乎在这个人面前,思维一直要慢半拍,觉得挺蠢。

  换好衣衫之后,将旧衣揉成一团丢在屋角,又在屋内踱了几圈方步,然后才缓缓的打开门走向苏修明的房间。进门的时候正看到苏修明铺好床铺。见到他来,轻笑:"先休息一会儿?"
  董飞峻轻点了下头。其实跟过来的意思,就是不想离这个人太远,就算是补眠,也想是待在这个人身边。他一向行事都光明正大,于是毫不矫情的点了点头。
  苏修明见他点完了头又打了个呵欠,微笑着指了指床铺。

  董飞峻脱了靴子跟外衣躺上床,苏修明很随意的拖过叠放在床角的被子来盖在他身上,压好被角。或许是因为躺着的缘故,对这样的温柔特别敏感,忍不住问:"你不休息吗?"
  "嗯?"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苏修明专门拖长了这个嗯字,尾音扬起,配合着他脸上的笑,看起来挺诡异。董飞峻一向觉得,要是自己也会说一些油滑的话,就不用每次被人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说不出话来。但他虽然有了这个觉悟,奈何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还是不知道如何说起。
  好在这人从来不会让他窘迫很久。"你休息吧,我就在这里坐一会儿。"说完在不知道哪个屋角取过来一本书,脱了靴子斜靠在床沿上看起来。
  董飞峻几乎一夜未眠,实在是困得很了,迷迷糊糊的也就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苏修明又已经不在这个屋子里了。董飞峻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些失落。说起来,虽然也不只一次同榻而眠或是呆在同一个屋间里,可是每一次自己睡醒的时候,这人都不见了。明明不是多大的事,甚至都不能算是个事,但还是不可抑制的失落了。
  起身整理了一下,然后先观察了一下院子里,发现没其他人了之后,才打开门从苏修明的房间里走出来。院子里很清静,方容之没有在。董飞峻转了一圈,也没有看到苏修明的身影。
  想着他会不会是去大堤上去了?董飞峻又来到堤坝上走了一圈。这时候的水已经明显的比昨天退了一些,虽然依然在封渡线以上,但看起来不如昨日的惊心动魄了,董飞峻觉得有些安慰。
  不过,苏修明依然没有找到。
  董飞峻觉得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魔障了,就这么一会儿不见,总在担心他出什么事。明明对方也是一个强大到足以自保的男人,不是谁家柔弱的闺女,可是这样的想法,总是抑制不了。

  转了一圈没找到人手,董飞峻强迫自己回院子里去等。似乎是很久以后,才听到苏修明回院的脚步声。董飞峻迎上去,却发现苏修明的脸色有些微沉。
  "怎么了?"
  "芜堰河决口了。"
  董飞峻一惊。明明刚刚才过去看过,情况一切良好。而且,如果芜堰河决口,洪水应该马上就会冲进城内,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而且这个人也看不出惊慌?
  "不是在这里。"苏修明解释,"是离这里百里的下游地区,就是昨夜里决的口,报信的人刚刚经过稹峪驿,去京城了。"
  董飞峻皱眉:"情况怎么样?"
  苏修明简洁的道:"很严重。方容之已经过去了。"
  董飞峻的心沉下去。很严重,不知道严重到什么地步。

  四方历491年夏,临水国发生的这一场严重的水患——芜堰河决口六处,其中最大的一处缺口长达数丈。洪水汹涌而下,淹没二十多座城池。房屋、道路、良田,几乎变做一片汪洋。受灾的百姓多达百万之众。
  朝廷的动作也很快。除了太子方容之立时赶过去之外,一系列安定抚民的旨意也很快下达到各地。官员、军队、钱粮,灾难面前,三大势力很难得的暂时携手起来。毕竟,大灾若是安抚得不好,容易酿成大乱。

  董、苏两人此时仍然留在稹峪。停职期间,按制是不允许参与任何公务方面的事情,董飞峻就算有心参与救灾,也明白这是制度不允许的事情。再加之从稹峪驿听到的驿报,朝廷里的一系列举措也都还算井然有序,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厢放下心来,那厢便记起了跟苏修明的约定。算下来,从离京开始,已经近半月了,两人一直也没机会好好单独相处过。

  下游地区虽然遭灾,但上游地区的百姓生活却未受到一丝影响,两人从稹峪离开的时候,城里的景象依然如同来的时候一样,平静安稳,一片祥和之态。

  这一番的旅程,又跟之前似乎有了些微的不一样。交谈之间,多了几分随和,少了几分小心。董飞峻觉得似乎这份改变是来自于自己。
  这一次,当真是完全抛开,什么也不管了。两人牵着马,大致向着目的地方向一路问路,有时候行到场镇之上,便找家客栈寄宿,错过了宿头,便在乡野农家借宿,若是实在连农家也找不到,在野地里生个篝火对付一夜的时间也有。好在两人都不是没吃过苦的人,这样一番行路,也觉得很有乐趣。
  其实一路行来,董飞峻还有一个问题一直挂在心里,那就是两人之间的亲密事。
  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对这种事情不可能没有念想。再说,两人之间若是从来没发生过什么,那董飞峻多半还能用"不敢冒犯"这个念头压下去。但,明明就……做过的。
  奇怪的便是,这一路行来,两人独处一室,共寝一榻,虽然不只一次的萌生过这样的念头,却、什么也没发生过。董飞峻也不能理解自己这种微妙的心情。他似乎,已经努力的观察过苏修明的表情。发现自己不能确定苏修明对这种事情是不是愿意。
  上一次的发生,董飞峻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也许是苏修明主动勾他的?但最近这几日以来,这人的语气、神色都十分正经,以至于让董飞峻每每觉得"难道这人上一次之后,觉得后悔了?"一想到这样的可能,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冒然的做什么举动。

  于是连日来,特别是晚间接近就寝的时段内,他总是用眼光四处去跟着苏修明的身影,试图看出他一点点真实的意愿。
  其实,以董飞峻的性格而言,本来便不善于把事情闷在心里,而喜欢当面问清楚。但这种事情,却无论如何问不出口,以至于让他这几日来,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十分纠结的状态。

  第四十章
  苍屿山离稹峪城大约七八天的距离,地近整片大陆上第二大的内陆湖——太泽。早先董飞峻也在离城听过很多此地人提及,湖光山色,风景倒在其次,炎炎夏日里透体清爽,无风自凉才是最令人向往的事。
  两人不急于赶路,一路行来,倒也十分悠闲。聊天的时候,刻意的避开了官场上的东西,只聊一些生平见闻趣事,感觉只像是交情挺好的朋友,而没有那么多身份立场上的框框。

  董飞峻一向觉得,事情应该不会像目前这么简单。虽然现今为止尚未遇到任何状况,可以,谁知道一切是不是已经在暗中进行呢?按常理,这种事不可能不激起一丝反应。现在这样的平静,反而透露着一种诡异的气息。
  看苏修明的态度,倒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但结合董飞峻之前的了解,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放在心上,还是只是没说而已。
  "在想什么?"听到问话的声音回过神来,董飞峻才发现自己已经若有所思的盯着桌面许久。
  "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他这样没头没脑的说一句话,苏修明似乎也听懂了,轻轻弯了弯唇角。隔了半晌,才道:"是不会这么简单。"
  董飞峻听他的语气,似乎是知道些什么。"怎么?"
  苏修明轻摇了摇头,却没有答。
  董飞峻微皱眉,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态度。明明先时里说过"可以问",此时却不肯回答,难道是……"你、后悔了?"整几日来,总是想着这个问题,这时候被他的态度一激,想也没想就问出来了。
  苏修明微微一怔,接着似乎有些微笑的表情。董飞峻那一瞬间分明感觉到他很想做一些之前常用于兜圈子吊着自己一类的举动,但又忍了回去,很少有的认真回答道:"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他眼角一直弯着,刚才隐约感觉到有些不高的兴致也不见了。
  董飞峻觉得自己莫名的安定了下来。然后开始为这几日以来的纠结感到有些羞愧。也许最应该避免的,其实是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作为一个男人,应当拿得起放得下。牵肠挂肚一类的情绪,难道不应该是闺阁女子才会有的么?
  其实很多时候想起来,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为何在面对这人的时候,总是表现得不够克制不够潇洒。反而是在最倾慕的人面前最笨拙吗?
  再回过神,见坐在对面的苏修明正侧着头看着他,董飞峻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道:"你为什么会和我……?"其实这才是一直压在心里想问的话。自幼而长,由于实诚的缘故,自己并非是一个特别讨喜的人。当时的情形实在是太过于突然,以至于直到现在,都还怀着一种不完全确定的心态。
  仔细打量眼前这人,不论家世、人才都是上上之选,就算抛开身份不谈,以其自身的能力来说,出将入相也完全不是困难之事。这样的人要什么没有?
  作为一个男人,总是希望能够保护自己的心上之人,可以像一棵坚定的大树一样作为依靠。可是面前这人,完完全全不需要依靠自己。觉得不被需要,这才是董飞峻心中最不安定的一个因素。

  看苏修明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所以神色有瞬间的疑惑,然后才变作一片清明的了然。似乎看不见痕迹的轻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扶了扶额。
  董飞峻问完了话之后,又觉得显得有些过于纠结,清了清嗓子,补救道:"抱歉,我这几日有些……"
  苏修明点头道:"我明白。"
  这一次,他没有出言表达什么,也没有试图安慰,只是微抿着唇看着董飞峻,似乎是在等他说话。董飞峻看了他的脸半晌,忽然间便觉得这几日的纠结是一种懦夫的行为。

  两人此时是闲来无事坐在客房的厅内。这时候一片静默,谁也没有说话。董飞峻沉默了一会,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苏修明面前,带着隐约的讨好意思,缓缓的道:"要……要我帮你揉揉肩吗?"
  苏修明一直看着他的动作,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有些忍笑的迹象。顿了一下才站起身来,伸出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脸,道:"……你不要这么严肃就好。"
  董飞峻感觉他的手指在脸上流连了一下,吞了吞唾沫,深吸了一口气,镇定的小声道:"景轩,我想跟你……"后面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词来表达,只得跟上个:"……做、做那个。"
  苏修明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有选好用什么表情,最后终于含糊的嗯了一声,然后抬眼起来看董飞峻,似乎完全等待他的举动。
  董飞峻没想到这人此时忽然变做完全不做主动,一时间也觉得有些别扭。然后忽然觉得难道这人是在变相的提醒自己?于是又为自己一直以来的表现觉得羞愧。想了想,他先走到门边闩上门,然后才拉着苏修明来到床榻边。
  这人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动手。坐在床榻边就坐在床榻边,也不解衣,也不做什么动作,只是靠着床沿含笑看着董飞峻。
  董飞峻此时越发觉得这人今天是故意的吧。但又隐约觉得这是报应?体会一下苏修明时时面对被动的自己的心情,又有些怀愧。于是脱了自己的靴坐在床榻边,轻轻的去解这人的外衫。
  那一次两人彼此拥吻、抚摸,解衣的时候倒还不觉得什么,这一次被这人一动不动的含笑看着,又是另一种心情。董飞峻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因为满室沉寂的关系,竟然连心跳声也能清清楚楚的听到。
  但直到上衣解尽,这人也没动一根手指手。董飞峻看着他这样靠在床头不动,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做,难道要自己推他一下?两人对看了半晌。董飞峻终于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低声道:"是我错了……你别这样。"这种没有一丝回应的主动,果然很让人尴尬。
  隔了半晌,苏修明终于回亲了他一下,然后轻轻伸手拥抱了他。

  气氛开始变得有些浓稠了起来,两人很快的便肌肤相贴的交缠在一起。董飞峻轻轻的吮吸着苏修明的耳垂,然后一路顺着下来。从颈窝,到淡红色的乳
尖,再到平滑的腹部。这人的身体保养得宜,皮肤细腻,一摸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人。
  董飞峻一路亲下去,慢慢的来到他两腿之间。
  上一次太过于激动,根本来不及好好的打量这人的身体,董飞峻微抬起头,观察着近在眼前的东西。
  眼前的这东西居然跟身上的皮肤一样,大约是□的缘故,变作了粉红的颜色。因为苏修明躺着,所以它倒贴在他的腹部上,随着这人的呼吸一同起伏。董飞峻不由自由的喉头吞咽了一下。试探性的伸出一根手指去摸了摸,触手很烫,跟碰到身体其他部位皮肤的感觉不一样。这样想着,不由得又按了几下。很有弹性……
  "喂……"却听得苏修明又好气又好笑的抗议了一声。
  董飞峻这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有些窘迫了笑了一下。重新俯下身来,伸手握住这东西,想了想,凑到唇边去,轻轻吮了一下。抬眼去看苏修明的反应时,只见他眼神微闪了闪,神色上却看不出来什么。董飞峻觉得有些挫败,于是慢慢伸出舌来在它的前端滑动。他当然不可能有过给人含箫的经验,只是这种事情,多少也有些耳闻,再加上同为男人,至少可以将心比心,又或者将身比身。
  口中含着的前端很滑腻,董飞峻也不知道做这种事有些什么花式,只得一边手握它的根部,圈紧了上下滑动,一边将它的前端纳入口中一松一紧的吸吮着。渐渐的,它似乎有些微微的颤抖。董飞峻抬起眼来看了看苏修明,只见他微闭着眼,倒像是有些开始沉迷的表情。
  董飞峻沉吸了一口气,觉得受到鼓励似的加快了动作。
  其实男人在交欢的时候,大多对拥抱亲吻什么的并不在意,会只想着早早的解决了□的欲
望。可是,董飞峻又看了看这人有些沉迷的表情,顿时觉得自己虽然强忍着想要发泄的冲动来讨好这个人,也很值得。甚至,光是看着他的脸,抚摸着他的身体,都觉得全身一阵颤抖。
  很快,嘴里含着的东西在自己的努力下涨得更大了些,苏修明似乎也轻轻的哼出声来。不知道为什么董飞峻觉得他有些压抑自己的声音,跟他一贯里的举动有些相违。不过,隐忍的压抑后再溢出来的微哼,听在耳里却更是催情。董飞峻一边有些不耐的在丝被上磨蹭着自己的下
身,一边加快动作,用力的吸吮口里的东西。
  苏修明似乎在颤抖。他微扭着身体,不知道是想离开还是想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董飞峻压着他的双腿,不让他乱动,手里口里的动作却一切不停。
  "嗯……"压抑后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些无力感,听上去十分勾人,董飞峻觉得他也许快达到那种极致的欢乐了。果然,苏修明伸过手来想推开他的头。董飞峻知道他的意思,却不想放开。因此紧紧的含着它,一松一紧的压迫着,苏修明推了两下没推开,似乎也顾不得了,微微抬起臀来跟随着董飞峻的节奏。"嗯……"他的声音里掺着浓浓的□感,董飞峻忽然觉得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喷射在了嘴里。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奇怪的是并没有什么恶心的感觉。他知道刚刚发泄过的身体是最敏感的,因此并没有放开含着的东西,而是继续吸吮了几下。苏修明的反应很激烈,他剧烈的颤动着身体,伸出双手来推拒。
  "子础……你、放开……"这是董飞峻第一次听见他在这种时候说话,也是第一次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时,见那人面色潮红,微皱着眉,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虽然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恶劣,但是看到他有这么大的反应,董飞峻心里居然暗暗的觉得高兴。
  当然,也不敢做得太过,他爬过去,轻轻的去吮苏修明的唇。也许是由于心情的缘故,就连苏修明横他一眼,董飞峻都觉得在这里面看出了万种风情。

  待到进入这人身体的时候,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知道他还是有些不适。董飞峻也不敢过于放纵自己。一边吸吮着他的唇,一边小心的抽动着自己的身体。苏修明虽然有些不适,但还是放松自己的身体配合他,甚至,伸出双手,贴着他的背脊游移。
  这样的紧密贴合之下,全身的肌肤都随着两人的动作磨蹭着,是一种很亲密的感觉。更别提两人私密处紧紧的接合在一起,粗重的喘息声,微小的压抑的轻哼以及肉体撞击的声音混在一起,配合着空气里散发的淫
糜的气味,让人不自觉的迷乱。一时间有一种不知道身在何方的感觉,只知道跟随自己亟待发泄的欲 望摆动着自己的身体,等待着释放的那一个时刻。

  当这一切最终平静的时候,董飞峻紧紧的抱着这人,将头靠在他肩头平复自己喘息。这几日来的空虚,一下子就被填满了。觉得幸福。
  这时候也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只想这样肌肤相贴。
  两人一动不动的这样靠着,直到房外的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来,才惊觉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

  虽然不舍得,但还是得起身。苏修明先起身,穿好衣衫,走了两步,微皱了一下眉。董飞峻忙问:"怎么了?"
  苏修明似乎有些奇异的笑了笑,道:"看来要再在这里多住一天。"
  董飞峻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说好去苍屿山的吗?这家客栈不过就是个临时行脚点,毫无特色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怎么就要多住一天呢?但他继续问下去,苏修明却又不回答了。董飞峻倒也不好强迫他说什么,只得自己出门看马。

  两人来的时候吩咐店小二把马匹栓在后院里的,因为地方小,害怕店家有什么看顾得不周倒的地方,所以还要自行去看看。董飞峻下楼绕进后院,看到两匹马的时候,忽然觉得灵光一闪,像是有些明白了过来。回房的时候劈头便问:"我……伤到你了?"
  苏修明别过脸,听上去语气镇定平淡的道:"还好。只是不方便骑马。"
  董飞峻讪然道:"我去雇个马车……?"
  苏修明沉默了半晌,嗯了一声。他虽然偏着头不发一言,可是董飞峻并不会以为他生气了。看像去竟然像是……有些不自在。
  "……那我去雇车了?"董飞峻报备式的问了一声,苏修明轻点了下头。走出门来,董飞峻忽然觉得心情很好。甚至想要狂吼一声来宣泄。

  第四十一章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董飞峻觉得也许是这么多年来最温馨的一段日子。外界的事情完全不理,渐渐的就像是遗忘在脑后了一般,再也不能成为横亘在心中的阴影。
  目的地很快就走到了,远远的看去,山色葱郁,水色碧绿,一路行来的暑气,果然便因着这样的景色消退了两分。两人在苍屿山脚下找了一间农舍暂住,偶尔兴起的时候,甚至替农家做一些农活。
  挑水、劈柴等等。这样的活计,两人以前都只是听闻,从未亲手做过,此时就当作消遣一般,一件一件的找出来玩。
  暂时隔绝开外界的一切之后,董飞峻觉得两人的情绪都明显的放松了些。至少自己觉得放松了很多。甚至很多时候会为一些微小的事情发笑。宛如回到了阔别多时的少年时期。
  彼此相处上,也融洽了许多,甚至会开一些小小的玩笑。

  这间农舍是一户农家的儿子、儿媳去了邻镇帮工之后闲置出来的一间小院落,独门独户的,两人暂时以银钱税下了这个院子,因此没有外人。只不过两人都是世家子弟,很多杂务还是不会亲手去做,因此留在此地的这段时间,还是请了农家的女主人偶尔过来帮忙。

  自从有了上次的经验,董飞峻便不再压抑自己想要求欢的愿望。头几次的时候还有些谨慎,总是要等着苏修明点头,不想强迫了他。后来次数一多,再加之两人关系也渐渐的更为亲密了之后,也有不言不语,默默的亲上去的例子。好在苏修明也从没拒绝过。
  当然了,以这人一贯的品性,不但从不拒绝,偶尔还若有若无的引诱了几回。董飞峻后来想想,也没想明白到底这人是有意如此,还是自己想多了。不过管他的呢?顺从自己的心底的意愿就好。

  过得久了,有时候竟然会忘记还要回京。会觉得似乎从来就是生在此地、长在此地,有了一辈子就跟这个人待在这里的想法。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欢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不想面对的东西却往往扑面而来。

  这一日的黄昏后,董飞峻从院外跨进来,手中还拎着刚刚跟山里的猎户买到的野味。随手把东西丢里灶房,然后习惯性的便去寻找另一个人。
  苏修明却不在房中。
  董飞峻绕了几圈,才在屋后的一从野花前找到了人。
  农家的花都是不知名的,这时候却开得正艳,枝叶未经修剪,花朵的形状也并不出彩,但,大片大片的红色与黄色交错在一起,竟然别有一种野生的美。
  "景轩……"董飞峻唤了一声。
  苏修明转过身来,虽然神色一如往常一般微笑着,可是董飞峻却敏锐的感觉到他的兴致不是很高。"从这里出发,需十日方可抵京。"他语气平淡的道。
  董飞峻微怔了一下。十日。十几日之后,就是两人三个月停职届满的时期。也就是说……应该动身了。
  前些日子刻意去遗忘的一些东西忽然立时回到了两人的身边。朝廷。父亲。定王。一想到这些事情,气氛立时便压抑得让人有些绝望。
  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第二日两人便收拾行装启程。辞别了热情的农户后开始上路。
  越近京城,董飞峻心中的不安感便越是强烈。这三个月以来毫无动静,此时想起来就像做了一场梦一般,如此的不真实。回京之后,等待着两人的是什么呢?
  "在想什么?"身旁的苏修明忽然问道。
  "没事。"这种事情说出来也不见得就能想得到办法,徒增烦恼而已。
  苏修明倒也没追问,想了想,忽然道:"这地方已经近京畿,耳目众多。还是分开回京吧。"
  董飞峻有些了然的点了一下头。两人的事情,虽然不知道已经被多少有心人知晓,但毕竟台面上不可能撕破,所以这种是非,能避则避。虽然有些不舍的情绪,但都非不知轻重的人,也不会被这样的情绪所左右。
  "那就分开回去吧。"董飞峻犹豫了一下,道:"下午便分开走。"其实越近京城,越是需要避耳目,就算此时开始分开行走也不能算早,可是,忽然一下子就要面对这样的小别,不知道为何心中万分不舍。至少再拖上半日吧。
  苏修明点了下头,算是认可。

  两人无言对视了半晌。苏修明忽然笑了起来,打破了这种沉闷的气氛。董飞峻还没来得及问他笑什么,他已经开口了。"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说。"他指着董飞峻腰间的玉链道:"你不是应该回送我些什么吗?"
  董飞峻顺着他的指向低头看了看,才恍然过来。这人当然不会在乎一点东西,不过,却是一片转移话题打破沉闷气氛的心意。这种感觉让人觉得心下微暖。再加之,身上这条玉链,虽然名义上不是很好听,但似乎也隐含着一份"定情信物"的意思,自己的确应该主动回送些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这人来提及。想到此处,连忙将自己身上的佩件物事想了一遍。
  但离京的时候行色匆匆,什么也没带上身上。随身带着的只有一些衣物,不是可以赠送的东西。仔细想了想,家里似乎有一些别致的物品,再或者,回京的时候可以专门去一些老字号定做。他想到这里,露出抱歉的神色道:"暂时没有……我……等到回京的时候一定送。"
  苏修明看着他有些窘迫的神色,失笑了一下,道:"好。"

  分别前的半日时光竟然一溜就过去了。下午时候,董飞峻必须启程离开,而苏修明则表示先留在此处。若是避人耳目,两人不但不能同行同宿,就连回京的线路也不可以靠近。所以从此处开始,必须分别了。
  苏修明送了董飞峻一段,送到离城十里的时候,董飞峻见阳光有些烈,便劝苏修明回转。苏修明也没有勉强,只是笑道:"那就在这里分开了。"
  董飞峻点头道:"嗯,那回京见。"
  苏修明看了看天色,道:"要到邻镇,尚须赶紧才行。"
  董飞峻嗯了一声,勒马转身欲走。
  "子础。"身后苏修明又唤了他一声。
  "怎么?"
  "……保重。"
  "嗯。保重。"董飞峻微笑了一下,转身扬鞭而去。

  回京之后,也许会面对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但是无论如何,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走这段路吧。董飞峻这样想着,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现在,应该快些回到京城,探探形势才是。

  * * *

  直到踏入京城的地界,居然也甚为平静,完全没有预料中会受到的任何冲击。董飞峻虽然隐隐觉得不会如此简单,但平静总归来说是个好事,倒也没有多做纠结。
  回京之后立时就要面对诸多繁杂的事务,重新归职以前,照例还得向朝廷上书表明反省之意,跟代职的同僚交接公务,甚至离京日久,还得回家问父母安。
  董飞峻还记得上一次在自己的小院里被父亲撞破了与苏修明之事,因此回到相府的时候心下还有些不知道如何自处,但董伦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倒是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他不告而别自行离京这件事情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的问了一下行程。董飞峻虽然怀疑父亲根本就知道自己的行踪,但还是不敢说得太详细,只提及是出门散心。董伦也不置一辞,倒是董母抱怨了几句,说他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连个招呼也不打。
  跟家人吃这一顿饭,气氛倒也还算和乐。只不过董飞峻不知道董伦是什么意思,害怕被他单独留下要求自己与苏修明立时断了联系,因此刚得饭毕,就托辞要回自己的小院。董伦也不拦他,任他自行离去。只是这样一来,董飞峻就更摸不透他的意思了。偶尔想想莫非父亲并不介意自己俩人的事?但立刻又觉得全无可能,觉得自己想多了。

  只隔了两三日,就是复职的日子。
  这一日并非朝日,董飞峻先是依例去宫中谢过恩典,然后再回监察司复职。一路上碰到的同僚,个个都向他道贺,他只得一一拱手还礼。最后去到监察司正杜全义那里时,已经用了老大半天。
  那日里公堂之上自己的行事与态度,先不论公义对错,无论如何,都让杜全义十分难堪。并且据说当日的事,让杜全义负了很大一部分的连带责任,罚俸减薪,上表述过之类的事情都有。可是杜全义一路走到今天这个地位,也不是白混出来的,脸上的笑容就如同看到了邻家子侄一般亲切,丝毫不见当日事件一点一丝的影子。
  这种走到高处的人,大多城府极深。董飞峻看着杜全义的笑脸,心下暗叹一口气。若是要在官场上混,面子上的活计是第一。哪怕隔着这层脸皮恨不得对方都死绝了,脸上也得摆出一副和善来。这样的认知,让董飞峻觉得有些虚伪,但若是不随大流,又未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太不通人情事故了。
  "恭喜董大人了。"面前的杜全义微笑着道。
  "不敢。倒是给杜大人添麻烦了。"董飞峻打起精神来应付道。"为了我的失误,让杜大人受了如此牵连,我确是心头不安。"
  杜全义呵呵笑了一下,倒是没继续说下去,转开话题道:"董大人回来得正好,目前监察司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有董大人回来帮衬着,就太好不过了。"

  监察司最近,的确是有很多事情要忙。
  先时因着陈传葛大牢遇刺以及御史弹劾监察司这两件案子,有些人受了牵连,也有些人被停职免职。接下来芜堰河水患,举国上下共同救助的时候,因为要协调很多地方官员以及调动本地官吏的力量,又从吏政院抽调了一批人手到了灾情严重的地区。如今那边的事情尚未完成,朝廷里又有了新动向。

  据说前几日,户政司的司正上折,说是由于水患之故,国库里出了大量钱粮财物,并且水淹之地今年也是颗粒无收,国家的税钱想必是不能收的了。但这样下去,唯恐国库吃紧,得想办法。折子递进内廷之后,里面也很快作了批复,要求户政司拿出办法。
  于是,一日之后,户政司的司正又递进去了厚厚的折子,洋洋洒洒的列着十多条建议之法,其中"精简吏制"以及"减裁军队"这两条首当其冲,被认为是最需立时执行以节约国库支出的两项建议。
  户政司一向是平王的地盘,这两条建议,很明显的指向了掌管吏政的监察司以及掌握军队的兵工司,分明就是打压对方势力的建议,但是配合着这样水淹千里,百姓流离的灾难背景,竟然让人不能反驳。

  大灾之年容易大乱。所以,国家的安抚就显得尤为重要。受灾的百姓本来就人心不稳,若是再遇上什么愤怒的事情,情绪就很容易失控。在这种时候,户政司提出这样的变革方案,倒是一片顺应民心,为民解忧之态。所以,虽然明知道对方有打压自己势力的意图,却不得不至少在表面上表示要执行这一方案,以安定民心。
  因此这一段时日里,监察司吏政院都在进行关于"精简吏制"的一些合议。以表示确实有心来进行这样的变革。

  接下来几日里,董飞峻一直都忙于此事。"精简吏制"这种事,可不是说做就可以做的,就连定一个觉得可行的方案,一群吏政院的官员们都争吵得面红耳赤。
  董飞峻确实也觉得此方案若是认真的得以执行,也是百姓的一件幸事,所以他为了此事,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以至于直到过了十日,才猛然意识到一个很不对劲的问题。
  苏修明失踪了。

  自那日一别之后,想起来过了这近半个月了,真的是完全没有听见过此人的一点消息,更别说看见这人了。
  董飞峻最初的时候想着是不是要避嫌,后来又因为真的是被事务牵着,想着反正京城里处处耳目,便先让此事冷上一时?于是也没有分散注意力去想。但是无论如何,这个人的事情却是一直在心里挂着的,因此渐渐的便觉出不对来了。

  先是定王回京了。
  定王本来按制就应该这个时节回京,再加之董飞峻先前也听苏修明提及过,所以虽然听闻了这个消息,倒也不觉得十分吃惊。
  在定王回京之后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却是定王府的二公子苏致月。先时一切由苏修明任命着的职位,此时全都由苏二公子顶替了下来。不论是朝廷还是百官,似乎都毫不意外也毫不介意这些事情,几乎无人议论。定王府世子,似乎就这样消失在众人的舆论中,像是从来未曾出现过的人一般。
  说起来,定王世子出现在京城,本也是毫无征兆的事,而昙花一现之后离开京城,并且在定王的示意下由其弟接代他先前负责的事务,大家似乎也毫不奇怪。这本来就是定王府内部的事情,别派的人不关心,本派的人不便议。

  但董飞峻听闻这个消息并且略微思索了之后,却猛然懵了。
  他之前想过很多种状况,觉得两人虽然必定会遇到困难,但是只要两人同心,一同去面对了就是。但是直到真正面对着这样的情况,才发现,两人所需要面对的势力太庞大,其实根本就无力反抗。
  苏修明的失踪,必定是定王的意思。
  但,董飞峻虽然明白这样的事实,却什么也不能做。

  他甚至不知道苏修明在哪里。他甚至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诉说以及打听。他知道如果要反抗强大的反对势力,一定会很孤立,但是没想到是孤立至此。只剩自己一个人。
  先时里想过的种种热血的反抗,但是面对这样的情况竟然不知道从何反抗起。
  自己时时坚定自己的信心决意不会放弃,但是没想到敌对方只需要毫不在意的用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可以让自己无能为力。
  连那人在哪里也不知道,其他的事情还从何谈起?
  人海茫茫,从何找起?
  甚至……连寻找他的借口也没有。

  董飞峻瞬时间如同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直到这种时候,才发现以前想的种种,都太简单了。
  这样的道路,不仅仅是艰难而已。对方似乎连一个小指头都没动过,却已经无从下脚走起了。
  要怎么办?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第四十二章
  这一日的朝会上,董飞峻第一次见到定王苏允。
  定王看上去不过半百,跟他儿子苏修明比起来,更威严一些,似乎是惯做了王爷,隐隐然带着一股迫人之势。就长相而论,苏修明更像他父亲,只是年轻一些罢了。
  在大殿外候朝的时候,定王似乎越过被众多人环绕着的包围圈打量过董飞峻一眼,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一眼,董飞峻却觉得心里格登一下,有一种被审视了的感觉。

  朝上争议最多的,依然是此次变革的方案,户政司的一方以节省开支共渡难关为名,监察司的一方以目前吏制本来就不够,并且此中情况复杂,很容易造成整体动荡,朝廷不宜在此本就动荡的时节作这样的举动为由,兵工司的一方以目前南迟已经占领大半个成国,很容易越界攻击临水边界,因此不宜在此时减兵为据,纷纷拉起自己的大旗,为了各自的利益互相攻击。
  最初临水国政局,本来就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大家各行其是互相制衡,倒也并不相扰。只不过在这样的平衡中,董、苏两派要稍微显得势大,而奉氏一派要稍微显得势弱一点。现下这个局面,倒像是奉氏意欲削减其他两派的权,而朝廷也许是出于同样的原因,站在了奉氏一边。
  其实作为权臣,走到董、苏两派的地步,已经算是十分尊荣显贵,只要不是存心作反,一般都对自己的权势觉得满足了,也希望保持着某种平衡。但不想再往上走一回事,旁人要夺又是另一回事,倒也不能说他们就完全不管不顾百姓,只是一下子被要求退让得太多,再加上分明又透露着一股反对派的气息,因此对着这明显是削权的变革方案,是不可能接受的。
  基本上这样的变革,是关系到全国的大事,也不是这么一时半刻就讨论得出结果。据说这样的争论已经进行了近一个月,三边也都各自提出过一些方案,只不过各自的方案都不能为对方所接受,以至于到现在也都还没有结果。

  董飞峻虽然站在堂上,但多数时候有些走神。
  如果说苏修明失踪一事是定王的意思,那么他很难自己脱困。他手里掌握的力量,归根到底还是定王的力量,这些人不一定会为了他违逆定王。更何况定王在这个时候让二儿子苏致月接手这一切,谁知道他有没有顺便警告苏修明的意思?
  目前最重要的,应该是找到人吧?董飞峻想。可是,谁可以去找呢?京城里自己可以遣动的人,也全都是父亲手底下的。当然,父亲怎么可能让自己遣人出去寻找苏修明呢?

  董飞峻自幼而长,这才算是第一次隐约明白为什么政场上所见诸人如此热衷的想要抓到更多的权。也许都是因为权力的大小可以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程度的相关。试想如果自己拥有与定王抗衡之力,又可以调动各路暗线去查探苏修明的消息,那就根本不会出现象现在只是站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的现象。

  朝堂之上争论依然不断,直到退朝的时候也没争论如什么东西来。于是国君只得召集重臣贵戚入内书房继续讨论此事,而让其他官员各自归职。平王、定王、丞相及三司司正等入了内书房议事。

  散朝后董飞峻只得自行回到监察司。
  目前最重要的应当是找人。但是,谁可以帮忙找呢?他将在京里认识的人通通从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人中,除了因父亲的关系认得的之外,还有从青军里提拔起来后来又调入京中的一些将校,这些人都跟了自己很多年,也许其中有些人会不畏惧父亲的态度而帮自己的忙?
  无论如何,董飞峻都觉得要试一试这条路。

  既然有了努力方向,那就马上行动。董飞峻立时去拜访了一些此时在京的旧时部下,托他们打探一下此事。当然,两人的关系是无论如何不能提及,因此也就没有说出事由,只是模模糊糊的说有事情需要寻找一下这个人。旧部下们的态度都很热情,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本来在京里的人当中,与丁元敏的关系算是最铁,不过他父亲莆山郡王刚刚过世,他还在守孝期,再加上齐肖的事后,两人根本没说过话,因此董飞峻也没有去打扰他。只想着此间事了之后,应该找时间去修补一下两人的关系。

  董飞峻虽然知道要从定王手底下打听他刻意隐藏的消息会很难,但是仍然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跟托过的人打听。然而又过了几日,还是没有听到传回来的任何一点消息。
  定王府换了二公子出来主事,也没感觉出来有什么不一样,苏派的官员还是井然有序的做自己的事,整个京城一点儿也没有因为苏修明的失踪有任何议论,董飞峻就连想打听一点什么小道消息都没有途径。
  若是已经知晓了两人的事,定王的态度估计是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软化的。但最清楚苏修明下落的人,又只可能是定王府的人。董飞峻曾一度将希望放在这位王府二公子身上,想过是不是能从他这条线上做一些努力?但这么久以来,这人身边永远围着苏派的一帮重臣,住的地方又在定王府,并没有在自己对面的王府别院,想要找一个机会接近他都很困难。

  就这样全无进展的又过了几日。这天,董飞峻来到城防军左卫营,这里有他曾经托过的一个旧部,他经过此地的时候,便顺便来打听一下消息。
  这个人跟他算是跟得最长时间的,也有近十年了,最初的时候是作为董飞峻的随卫,然后慢慢提升上来的,一向对董飞峻十分感激。而且他身为城防军左卫营的营正,消息的来源也很广,董飞峻对他是寄予了很大的希望的。但今日里一部,这人却支支吾吾的,态度有些奇怪。
  董飞峻对这人的性子还算了解,追问了几句,这人推搪不过,这才隐隐约约的表示,董相派人来打过招呼,说是把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因此,不敢再继续追查下去了。
  原来父亲还是私下里参与了。董飞峻心下一沉。目前这已经是可以想到的最后的路子,若是连这条路子也断了,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想?董飞峻站在城防军左卫营中沉思了一会儿,决定回相府找父亲。

  董伦依然在书房里看着一些公文,见儿子走进来,只是抬眼看了看,又低了下去,象是不想理会他。
  "父亲。"董飞峻唤了一声。
  董伦嗯了一声,并不抬头。
  "父亲想必早已知晓孩儿的事。"董飞峻沉声道,"不过我还是有话想要对父亲说。"
  董伦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我和景……我和那个人的事,父亲也许会觉得是大逆不道,但是我并不认为错,而且也不会放弃。"董飞峻面对着董伦,始终有一种不能理直气壮的感觉,明明心中确定了要坚持,此时忽然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董伦会因为自己的态度而赞同此事,但无论如何,想要明确自己的态度。"我知道父亲在阻止我查一些事情……如果父亲可以暂时放过这件事,我……"说到这里,又有些底气不足,似乎没有可以用来作为交换的条件。"虽然不愿意跟您有什么冲突,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董伦静默着不语。董飞峻吸一口气,继续道:"如果父亲可以成全这一次,我今后可以在很多事情上都听从父亲的安排。"说完这句话,忍不住一阵别扭。之前他从未与人谈过条件,因此说出这样的话,忍不住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无耻。特别又是面对父亲。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厚着脸皮来跟父亲谈这样的条件。
  却听得董伦轻轻的笑了。"我知道边城军中有些人好这一口,你在边城多年,就算沾染了些这样的习气,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你的事情,我是知晓,也并不介意有些事情你去亲自经历一次。不过,我一直以为你就算再执迷,也应该有清醒的一天。看来我还是高估你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递过来一张折子。"你派人查探定王府的消息,以为定王府的人会全无感觉?这份折子尚未递入内廷,是定王府今日午间专门派人送来的,算是一个警告。"
  董飞峻有些疑惑的打开来看。是一份奏章,要求重查陈传葛大牢遇刺一案。
  这件案子当日里虽然草草结案,但是诸多疑点及证据犹在,特别是一系列不利于监察司的证据。而且看这份奏章的态度,竟然矛头直指董飞峻,字字句句都控诉着操控这件构陷案的人就是董飞峻。这件事,扣到谁头上,都有些说不清。
  "子础,有些事情,你还太嫩。"董伦道,"你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就拿这件案子来说,你真的以为,定王府的人没有在其间趁机搅水?"他叹一口气道:"你自己想想明白。"
  董飞峻对他说的话充耳不闻,眼睛却一直落在奏章上。
  这字体,多熟悉啊。
  这是不止一次看人提笔书写过的字体。
  甚至可以想象那人是如何提起笔来一字一句的写成这满篇满章的。
  这是苏修明的字。
  可是,他为什么会写这一份东西?用如此仇恨的语气,如此尖锐的态度,来写一篇完全脱离事实的奏章来陷害自己?
  董飞峻压着这一份奏章,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心中一直压着这件事,直到走出了相府,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多时之后,董飞峻才想起本来去找父亲的目的。无论事情如何,应该先找到人,再当面问清楚。回京这几个月以来的经历,提醒了董飞峻,不能轻信眼前的事。
  但说到找人,且不论刚才还没有得到父亲的同意就被绕到别处,单就定王府已经对此事做出的反应来说,这不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定王府已经有所查觉,并且送来了这样一份并未递出的奏章作警告,无非就是告诉自己,这件事情到些为止了。
  董飞峻轻轻的将手中拿着的奏章放在书房的桌案上,心里有些烦躁。目前的局势,颇有一种山穷水尽的模样。谁知道定王准备将他儿子这样雪藏多久?也许、直到那个人屈服么?
  那么,这样的一份奏章,会是……屈服了么?

  隔了一日,一些小道消息渐渐的开始流传。
  小道消息称,平、定两王府,其实早就已经暗中结盟。早在新任平王刚刚袭爵,离城之战以前,两家就已经私下约定了平王府世子与定王府宣宁郡主的婚事,而目前,两家正准备商议定王府世子与前平王之女荣华郡主的婚事。
  世子都是以后将要承袭爵位的,而世子的正妃,则有可能生下继承人,从而将血统永远留下来的。若是真如流言所讲,两家以这样的换婚形式各自渗透彼此的血统,那么说不定,结盟一事也是真的。
  这样的消息,不知道是谁散播出来的,私下里已经议论得热火朝天。如果这两派作如此结盟,那么以前所有的政治平衡将会被打破,到时候,朝廷里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董飞峻以前听苏修明提过,平王奉淇安有意将侄女说配于他,又联想起离城之战的时候,户政司与兵工司奇怪的合拍以及最初苏修明前来离城代户政司传话一事,觉得隐隐约约看到了些真相。他虽然也知道这两派的结盟,对于父亲一系是很重大的打击,但是他关注的重点却似乎并不在此。
  基本上可以猜测定王的手段,是先雪藏苏修明,再为他娶妃。从年纪上来讲,这时候正是立室之时;从政治上来讲,用这样的交换婚姻来巩固结盟,是常用的手段;甚至听说那平王府荣华郡主端庄娴雅,连朝廷也曾有意选立为太子之妃,这样的女子,也是很多人的梦想吧?
  其实这以上的种种,是董飞峻最初就考虑过会遇到的问题,因此虽然知道事情会做如此走向,倒也并没有造成很大的困扰。真正关注的,其实是苏修明的态度。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份奏章?
  是代表了苏修明态度的变化,还是另有其情?
  董飞峻一向猜不透这个人,到了此时,当然也全无例外。但他觉得,无论如何,没有见到人,听到他亲口的说法之前,暂时不去理会其他的事。
  找人。目前唯一的重点只能是找人。
  不过人海茫茫,到底用什么方法去找呢?

  接下来的朝堂之上,因着这个小道消息,产生了一些很微妙的变化。定王虽然并未出面肯定这个消息,但他在百官的疑惑之中,接受了裁军的建议,同时,兵工司也立时递上奏章,提出了精简军队的具体方案。这样看起来,似乎是全无异义的附议了户政司的提案。这份精简军队的方案,几乎算是无条件的放弃了一些本该属于定王府的势力范围,因此朝廷上下都有些摸不清楚他的意图。
  但是,既然兵工司已经接受了建议,一直对此事拖而未决的监察司就立时变作了事件的中心,只得加紧制定可以令众人都满意的方案。于是这几日以来,董飞峻又陷入了繁杂的公务之中,焦头烂额。

  第四十三章

  官场里面,讲究得最多的是人情关系网。偶尔借着各种名义在一起聚一聚,借着各种名义的携礼拜会来建立起这样的一张人情关系网。这样,当需要找人帮忙的时候,才不会出现求告无门的情况。换句话来说,平时多烧烧香,免得临时抱佛脚。但以董飞峻的性子,一向正正派派,很少去掺合这样的关系网。于是到了此时,当真面临这种毫无办法可想的局面,一时之间又觉得有些萧瑟。
  这几日上下,董飞峻坐在监察司自己办理公务的地方提笔修改方案的时候,总会忽然晃神,想到其他的事情上去,心中一直不能安定。虽然已经决定了暂时不去理会那份奏章的事,但却总是放心不下,因而一直挂着。于董飞峻来说,心中总觉得,定王不可能将苏修明藏一辈子,两人应该有机会相见。就算那人面临娶妃,或者其他的什么,虽然很无奈,但至少可以向着同一个方向努力。但若是苏修明的态度改变……
  董飞峻觉得心中有些烦乱,放下笔,站起身来。找人的事,被父亲以及定王这样一压,已经很难取得进展,目前两人都已经摆明了态度要压这件事,此时就算派人去找,谁又敢正面与这两人为难?但若是从这两人身上,又很难找到突破口。定王且不说了,就连自己的父亲,上次也是还没提到正题就被绕道别处,而且从他的语气,明显是不可能放过的。
  无论如何,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渺小。面对着如此庞大的多方势力同时反对,真的不知道从何下手。

  晚间,董飞峻从监察司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热闹的、满是商铺的大街,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回京之前,跟苏修明承诺过的回送物件一事。想在回想起来,会觉得也许苏修明是否那时候已经对此事有所觉悟,所以,是跟自己索要一件可以作为纪念的物事吗?
  不知道为什么,当初分别时候的每一句话,竟然都记得很清楚。说起来,记得自己跟他说过回京见,而他没有回应这个话题,以及,后来的欲言又止。是否可以表明,那个时候,他已经有所觉悟了?
  这个人,还是一贯的什么也不说啊。
  董飞峻杵在街头站了一会儿。在这样热闹的街市上,却不知道为何生出了一丝孤寂之感。对这个人,一向还是看不透他的心的。像他们这类似的人,都把自己包得太紧,外人真的好难接近。虽然说"可以问",但是……。董飞峻抿了一下唇。景轩,你现在人在哪儿?我有很多话想问。

  "这位官爷,进来看看吗?"
  或许是站得久了,店铺里的伙计开始出来揽客,董飞峻这才回过神来,开始打量四周的店铺。这条街算是京城里比较繁华的街区之一,做什么营生的都有,卖的货物也都比较稀奇,但董飞峻环眼四顾了半天,还是不知道可以买下什么物件作为礼物。
  送给像苏修明这样出身富贵,本来就见尽了世间珍奇物事的人礼物,还要代表一定的特定意义,是有些困难,而且董飞峻又没有像苏修明的玉链这种拥有特殊意义的东西,因此在各家商铺里挑选了很久,始终找不到合意的物件,只得暂时作罢。

  走出店铺来的时候,忽然看到前面行人的背影,觉得有些眼熟,略微想了想之后,才想起来是苏修明的弟弟,定王府的二公子苏致月。
  前一段时间里一直想过接近此人,但是苦于没有机会,此时这人似乎一个人在这里不知道做什么,身边并无随行的人,董飞峻想了想,然后快步跟了过去。

  苏致月似乎极为敏感,董飞峻还没跟两步,他就已经站定转身,回过头向身后望来。董飞峻与他目光一对,知道被他发现,于是向他拱了一下手:"二公子幸会。"
  如果连上化名罗四去离城参军的苏咏华,这已经是董飞峻见到苏家的兄弟中的第三人了。苏致月看上去比苏修明小两三岁左右,模样与定王及定王妃都有些挂相,或许是因为年纪轻一些再加上不是继承人,苏致月给人的感觉不如其兄内敛,倒是多了两三分年轻人独有的英气与热血。
  按理说,以两人的立场,苏致月应当不会与董飞峻多作交谈,但当他认清董飞峻面容的时候,却似乎若有所悟,了然的微笑了一下,回礼道:"董大人有什么见教?"
  他的态度,倒是给了董飞峻一丝希望。看上去,苏家兄弟感情都是极好。这么说来,也许苏致月会更偏向苏修明的立场也说不定。
  苏致月看他微微沉思,浅笑了一下道:"我想我应该知道董大人有什么事情,不过,真是不方便告知。想必董大人应该明白我的处境?"
  董飞峻微滞了一下。苏致月先就将这句话堵过来,一时还不知道怎么接口。隔了一阵,开口问道:"他还好吗?"
  苏致月盯着他的表情看了半晌,轻声问了一句:"董大人难道没看过家兄亲笔写的那份奏章?"
  亲笔……?董飞峻点头道:"前几日里就已经知晓了。"但,真的是亲笔写下的么?
  "董大人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家兄?"
  董飞峻犹豫了一下。其实很多话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说。但这些话若是托人带过去,又显得太奇怪了。"二公子若是有机会见到令兄,请他照顾好自己吧。"初次见面而已,苏致月不肯说,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倒是苏致月似乎很意外,他像是觉得董飞峻不应当表现得如此平静。"董大人的话,我一定带到。"说完这句,他四周打量了一下,笑道:"我们似乎不宜在此久谈。"
  董飞峻知道他是不想被京里众多的各派耳目发现,于是点头道:"那就拜托二公子了。"
  苏致月转身走了两步,想了想,忽然又转回身来,看了董飞峻两眼,语气很平淡的道:"他在京城。"说完也不待董飞峻有什么反应,转过身自己走了。
  董飞峻怔了一瞬才回过神来。他在京城?是说的苏修明?
  他不知道苏致月为什么会突然告诉自己这个事,但,若说的是真的,那就大大的缩小了找人的范围。在全国范围内寻找一个人,跟在京城里寻找一个人,所需要的人手将大大的减少,难易程度也是完全不能比较的。虽然摸不清楚苏致月真实的意思,不过完全不重要。得到苏修明其实在京城这样的重要信息,董飞峻此时的心情万分激动,恨不得马上就想办法让人去找。

  如果说苏修明是在京城,那么无外乎是在定王府或者与之相关的地点。排除掉京里平王府与丞相府的地盘,这个范围又缩小了许多。董飞峻连日来因为这件事情陷入僵局,心中一直都压抑得难受,此时像是阴霾忽然被撕开一个口子,透进一丝阳光来。虽然人还是没有找到,但至少算是有了很大的一个进展,再加上,同在京城,听上去似乎离得很近,有一种就在身边的感觉。

  第二日在监察司,董飞峻翻了半日的卷宗,只在近期的案件里找出了客来居命案以及陈传葛遇刺案这两件案子与定王府有关。找一个被刻意藏起来的人这种事,本来就不简单,再加上要在很多重量级人物的眼皮底下做这件事,更是难上加难。经过上一次的事件,因为父亲的施压,董飞峻已经不好意思去麻烦往日的旧部令他们为难,因此才觉得,是不是利用公务的途径,用这两件相关的案子来安排人手,名正言顺的查探一下京城里定王府的一些相关人员。
  虽然并不一定是什么好办法,但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董飞峻特意吩咐查案的人员要对此事保密。查案人员虽然不知道个中因由,但见案子涉及定王府,也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自然会小心谨慎的进行。董飞峻忙了一上午,待到指派完毕这些人之后,才有机会坐下来静一静,心里万分希望这一次会有所收获。

  连日来,因着许许多多变革性的方案实施,再加上水患的很多后续工作要处理,京城里各大小官员都十分忙碌。平、定两王府结为姻亲的消息,似乎也传得越来越肯定,当事人虽然一个也没有出来证明,但是很多人往往都会觉得,沉默也是一种默认。
  找人的事,传回来的消息也都不尽理想,定王府在京里的相关产业也不少,仆从众多,一时间还真的很难感觉出异状来。苏致月自那日一见之后,再也没有过交谈的机会,朝堂之上两人偶尔遇见,都装作不相识般的淡淡点头。董飞峻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理解他这样的态度,毕竟是在很多人的眼皮底下。

  内部的事情尚未得到合理的解决,外间的事情又来了。这一日朝廷之上,由兵工司相关人员报称,成国国君派出使者入京,表示愿意割地求和,将两国以前的恩怨化解,希望临水国可以派出援兵,以求共同对抗南迟。
  原来这几个月来,南迟军一路势如破竹,已经攻占成国很大面积的土地。成军失去杨维林这个军神,本已人心不稳,再加上离城之战时折损了战力,根本不是国土辽阔,兵精将足又图谋以久的南迟的对手。
  萧韵辰之前还是默默无闻之辈,作为南迟主帅初上战场,最初的时候还有些不能服众,但一场一场的战争下来,众人都对其十分折服。这人年纪轻轻,原以为是借着其姊萧贵妃的势力上位的公子哥,倒没想这一路下来,才发现这人当真是个狠角色。
  不光是南迟诸人,就连一直关注这场战事的周边国家分析起来,也都有些为这人的手段所叹服。最关键,还在一个狠字。
  从这人初掌军权开始,以杀人立威,到之后肃清军纪,再到一场场几乎算得上是屠杀的血战,一路看来,萧韵辰这个人,竟然比杨维林尚且厉害几分,也更狠毒几分。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只要有一丝可利用的机会,这人都会毫不犹豫的加以利用,甚至利用他本身也没关系,只求达到目的。
  成国新败的军队,在这样的形势之下,继续节节败退,国土大面积沦丧。在亡国的阴影之下,不得已的向周边各国求援,甚至也包括曾经的宿敌临水国。

  消息传入朝中,众臣们纷纷议论。有表示成国已经无力回天,不应当于此时去招得南迟的怨恨的;有表示不如趁机与南迟结盟以求瓜分土地的;也有表示如果不理此事,南迟下一个目标,未必不是临水,现在正应当同仇敌忾的。林林总总,争论得一团糟。
  若是增援成国,势必增兵,但兵工司刚刚才接受了裁军的建议正在施行,此时增兵,岂非朝令夕改,置朝廷的威信于何顾?再者,就算是决定增援成国,选哪一支军队前去也很重要,青军与永军的驻地,都靠近成国的其中一段边境,但选择增发哪一支兵,又是个大问题。
  因此连日来,朝堂上几乎没有安宁过。各种各样的事务混在一起,各自都有各自的立场与利益考虑,根本没办法得出定案。

  就丞相府这一派,手中掌握青军,当然希望能借机增兵,但却不希望被派到成国去支援。因此若是想办法争取到出兵的权利,又借故拖到成国灭亡,那才是最理想的状态。当然,事情不可能会这么顺利,反对派们都眼睁睁的盯着呢。

  隔了没几日,太子方容之回京了。
  方容之似乎是专为了成国的这次求援回来的,因为他回京之后,就开始召见很多人,了解各种各样的情况,而董飞峻,作为曾经身为青军总将,又与成国及萧韵辰有过接触的人,也被列入了召见之列。
  这一日的下朝之后,便有内待引领入太子宫的议事堂。一路走来,几乎不见什么人。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内待表示要入内通传,让董飞峻在此稍待。
  隔得一会儿,内待表示太子召见。
  董飞峻跨入正殿,却空无一人,直到在内待的引领下走进偏厅,才隐隐听得有话说声:那是方容之的笑声:"这步棋你可算是下错了。景轩。"
  景轩?董飞峻微微一怔,已听得熟悉的声音笑道:"我哪里是容之你的对手。"
  这分明就是苏修明的声音!董飞峻心下激动,快步走了过去,绕过重重纱障,果然看到有两人对坐在那里下棋,其中一人,正是苏修明。董飞峻这个惊喜非同小可,他走了两步上前欲唤,却被苏修明投过来的一个眼神冻住了。
  那并不是惯常见的眼神。
  虽然也含着笑,但却是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神。
  ……为什么会这样?
  耳边听得方容之在笑:"咦,你们不是刚刚结伴同行归来?怎么变得如此生分了?"
  苏修明站起身来,笑道:"容之你有事,我就不打扰你了。"说完眼神淡淡的扫过董飞峻,礼节性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董飞峻怔在当场。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四十四章

  "景轩。"待到苏修明走到偏殿门口,方容之才慢悠悠的唤了他一句:"这事情跟你也有关的,你先别忙着就走。"
  董飞峻先时还在思量到底是站在这里等太子问话还是借故脱身追上去——万一他这一走,又是杳无踪迹,这种眼睁睁的看着机会从身边错过的滋味可不好受。因此听到方容之这句话,心内松了一口气。
  苏修明站定了,然后转过身来,面上噙着淡淡的一丝笑。"跟我也有关?什么事让容之你如此上心了?"
  方容之道:"景轩你今天来,不是争取永军的出兵权的么?"
  苏修明笑道:"殿下你说笑了。我只是替兵工司代奏援救成国的上疏罢了。至于哪支军队出兵,不是还需廷议定夺么。"
  方容之睨他一眼道:"都是那一兜子的事,景轩你老跟我打马虎眼。"说到此处,正色道:"今日我召你跟董大人前来,就是为了商讨此事。两位先请就坐。"
  董飞峻初时一直望着苏修明,希望看出点什么痕迹来。但见苏修明缓缓走过来,在方容之对面的垫子上坐定。这里是太子宫的偏殿,本来并非议事的场所,因此摆设都是以休憩为主。苏修明微微斜靠着垫子,看起来十分随意。他坐定以后,抬起头看了依然站立着的董飞峻一眼,道:"董大人怎么了?一直站着。"
  忽然听他用这么正式的称呼来唤自己,董飞峻心里又沉了一分。但在方容之面前,根本没办法问出心中的疑惑,只得隔着一段距离在旁边坐下。
  方容之含笑看着两人,倒也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待到两人坐定之后,方开口道:"其实今天要说的事,本来应该请到定王以及董相两位,再辅以各司的重臣来一起商讨。不过这段时间各位都很忙,再加之本宫去年才初涉朝务,所以便只请了两位卿家前来,先了解一下情况。"他这时用的称呼十分正式,显然是表示已经开始谈及公务了。
  苏修明敛容道:"殿下请讲。"
  董飞峻跟着应了一声。
  方容之道:"自成国使者到京,这几日的工夫,内廷已经接到很多折子,都是众卿们对此事的看法,本宫昨日里看了一下,绝大多数的意见,是不出兵。"
  董飞峻微微一怔。
  方容之接下去道:"成国与我临水有宿仇,暂且不论,就我国内今年的水患,国库支出的款项已然庞大,若是此时再征兵,唯恐负担不起。再则,南迟国力数倍于我国,实在没有必要结下这样一个强敌。不知道两位以为如何?"
  苏修明微微沉默了一下,转头向董飞峻道:"董大人以为如何?"
  董飞峻被他这样一唤,心神复杂的看了他一眼,随后见方容之的眼神也跟过来,只得定了定神道:"臣却以为当出兵。"
  "哦?"方容之似乎有些意外,"董卿说来听听。"
  "南迟此时无端挑起战火,其意说不定不仅令只在成国。我临水国地势三面环海,唯一近陆的国界只与南迟及成国相邻。若是成国灭,则于地形上来说,南迟对我国会形成压迫性的包围。"董飞峻久在离城,对于离城一片的地形还是作了一定的研究,此时见方容之问,便将自己这几日来的思索答了出来。"倒不如趁此时,联络其他国家一同援助成国,以保其不灭,我国才可以保住一条通往别国的道通。"
  "我的意见也是跟董大人相似。"苏修明接口,"成国一日不灭,则一日与南迟互相牵制,这两国互相仇恨,于我国其实是有很大的好处。再则,作为挡在我国前的一个屏障。"
  董飞峻没想到他会附和自己,下意识的有些微喜转头,但接触到他平谈无波的眼神的时候,又被冷了一下。才回想起定王若是要争取永军的出军权,苏修明当然也会附和自己的意见。
  方容之微皱眉道:"两位卿家之言也有道理。不过,以目前百官的意见,倾向于不出兵的占多数。"
  目前不论是平、定王府,或是丞相,都没有就此事在朝廷上公开表态,所以百官大都依着自己的猜测上了折子,不过他们的猜测似乎并没有猜到点子上,以至于造成了这种反对出兵占大多数意见的局面。
  董飞峻今日来,其实也隐隐有着为青军争出兵权的意思。倒不完全是为了父亲的想法来考虑,甚至除开他心中最初的时候所考虑到的国家利益而外,还有别的一丝私心。自他回京以来,经常觉得不如在离城自由,再加上离城远离相府的控制,又是自己掌握了多年的地盘,应该不会如同在京里一般处处受制。这样的想法,未必不是为了寻找与苏修明的一丝继续发展的可能。但此时面对这样摸不着头脑的场景,再加之忽然发现苏修明的立场跟自己相反,一时有些不知道如何决断。
  却听得苏修明道:"我相信以殿下英明,应当知道如何处置。"
  方容之看了他半晌,忽然笑出声来:"景轩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一套?"他这一笑,把先时肃穆的商谈政务的气氛笑没了。苏修明也失笑了一下,没有继续接口。
  董飞峻看着两人熟络的样子,莫名的就有一丝失落。事情不知道为何变成令自己万分不解的样子,但于人前,又问不出口。看着他如同陌生人一般的与自己对答,又如同多年知交一般的与方容之对答,心里满满面的不是滋味。而且,他不是一直怀疑方容之要害他么?却又完全看不见他对方容之的防备。
  这样的局面,真是折磨。于是董飞峻只得用之前的种种事例安慰自己,也许是发生了其他的什么事,让这人不能在人前表现出过多的什么。也没关系,只要他出现了,就是一件好事。之后,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着苏修明那日微笑着对自己说:"你可以问。"这样的场景,董飞峻告诉自己要有耐心。

  方容之似乎对此事只是做初步了解。当然了,这样的军国大事也不是这几个人,这一时半刻就可以做决定的。所以只是简单的问了问两人的意见,就表示已经没事了,两人可以自行离去。他话音才刚落,就听到苏修明笑道:"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事要跟容之你商量。"
  董飞峻微微一怔。
  这分明就是在避开自己?
  他压着许多不解,拿眼去望苏修明。但那人并不看他,只是噙着笑半低着头,默默的在那里站着。
  方容之应道:"也好。那么董大人请自便。"
  董飞峻吸了一口气,但终究没有办法就在此处问明白。于是只得行礼后离开了太子宫。

  站在皇城门口等了许久,也不见苏修明出来,董飞峻觉得心里一寸一寸的冷了下去。这真的是在避着自己么。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不说?就算是屈服了,改变主意了,只需要交待一声就好。莫非还以为自己要痴缠不成?
  但这样的想法终究只是一时义愤,待到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太过于冲动了。真相也许并非自己眼睛所见到的东西。那人也不会是那般的人。自己承诺过的不会放弃,不仅仅只是指的面对反对势力而已,就算这样的障碍来自于那个人本身,也要去做应有的努力。
  那么,他现在是在做什么?而自己可以干什么?

  虽然告诉自己要冷静,但心中还是不由得感到一阵萧索。鉴于两人的身份,之前不是没有预料过会面对种种压力,但在想象中,只是来自于父辈的,无非就是逼迫两人分开而已。但回京之后,真正面对这样的场景才明白,现实远远比想象中的更艰难。
  前一段日子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把苏修明雪藏起来,自己就已经束手无策,而且,更令人束手无策的是苏修明的态度。
  甚至,忍不住想想,最初这一段日子里他的失踪,真的是定王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董飞峻最初的时候一直相信是定王做的手肢,但看他今日里这样子避着自己的情形,真相是如何,反而变得有些迷离了。

  这人从来都什么也不说。终究还是……没有把自己当成可以依靠的人吧。董飞峻坐在自己的房内,本来是整理并写一些文书,但是提着笔,却半天放不下去。
  是自己迟钝,没有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呢?
  这样的感觉,就像心中憋着一股什么,烦躁得什么都不想去做。

  第二日上朝的时候,终于在朝堂之上见到了苏修明的身影。董飞峻先时还想过这人会不会又这么昙花一现又消失,辰间候朝的时候看到他的身影,莫明的还是松了口气。
  这人跟定王以及他弟弟苏致月在一起,当然没什么机会靠近。直到上朝的时候,董飞峻才终于明白了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原来兵工司一力主奏,要定王世子苏修明入主兵政院,以主理前日里议定的裁军之事。他们主要的理由便是,这人在永军、青军里都待过,对两军内部也很熟悉,若是要议定裁军方案,还真非他莫属。
  董飞峻记得,最初这人回京,便是为了入主兵政院,但由于其他势力的一力排挤,所以作为权宜之计的安排入了工政院。但奇怪的是,隔了这么久之后重提此事,风向似乎却变了。定王一系的人暂且不提,就连平王的势力,大多也倒向了这一面,倒变成大多数人的推举了。
  如此一来,这人倒是毫无悬念的得到了这个位置。

  经过昨日里在太子宫那一场谈话,董飞峻基本上确定了定王想要争取出兵权的意图。经过离城一战,苏修明在青军中还是很有一定的威信,基本上,在相府这一边看来,这是很不利的。青军是他们很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支势力范围,虽然于粮草以及调任令上也要受一些别派的节制,但之前,那处地盘基本上还是牢牢的掌握在手中的。定王应该知道青军也在争取出兵的权利,他这个时候令苏修明出来接掌兵政院,又是打的什么样的主意呢?

  下朝之后,当然也没有机会跟那人交谈。倒是苏致月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脚步微顿了顿,似乎想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当然,最终也什么都没有做。
  应该……真的有什么内情吧。
  苏致月的举动倒是给了董飞峻一些信心。也许只是因为定王在京,要避他的耳目?所以才这样的吧。认真想起来,定王在京,只得三个月而已,如今算算日子,倒是已经过去了一个来月。
  那么便再等一段日子,等到定王离京吧。
  在此期间,也许应该做些其他的什么。董飞峻想到自己自回京以来处处受制、束手无策的情形,深切的觉得自己很没用。
  如果更有力量一些,也许便不会落到这样的局面。
  一个男人若是连倾慕的人也不能保护,当真是窝囊至极了。
  但是这样的力量要如何获得呢?离城里倒是有一些亲近,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京城里自己可以调动的人,几乎在父亲的眼皮下,是什么异动也不敢有的。唯一一个朋友丁元敏,却因为齐肖的事情有了隔阂,董飞峻觉得,若是此时有求于他再找上门去,就显得太无耻了。
  想来想去,如果离开了父亲的支持,想要做什么事情,已经不太容易;如果父亲反对,那么则更为艰难。
  通常这样的形势,总是会造成一定的争权。史书上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父子相残,兄弟阅墙。大多都是缘于这样的争权。太过于限制一个人的权利,常常会得到这样的反抗。董飞峻面对这样的形势,忽然很能够体会那样的心情。对有些事情的渴望,是凌驾在一切原则之上的。为了某些事情不择手段,真的会有这样的心情。
  就算如董飞峻一般孝道的人,有时候也思考过反抗父亲的可能。

  成国的使者一直停留在京城里等待临水国君的决定,所以这几日里朝堂里,几乎都是关于这件事情的争议。董飞峻虽然知道了苏修明的意图是要争取永军出兵,倒也没有为了这件事情就放弃了自己的立场。这并非什么暗地里见不得光的事,反而是正正当当的朝务,董飞峻觉得,要是自己无原则的妥协了,这才是不尊重苏修明吧。于是朝堂之上,在提到出兵权的时候,董飞峻还是坚定的站在了青军一方。
  前日里上折子表示不可出兵的众臣,在看到苏修明与董飞峻两人带头陈奏出兵的时候,才纷纷明白自己这一次站错了边,连忙补救,一时间的朝堂之上,忽然变成了异口同声的拥护出兵的地方。若不是那日里听方容之提及过大部份的上奏都是反对,董飞峻一定会觉得他们都是直诚的表达了内心的想法。但此时看来,唯觉叹息。
  出兵权的之争自有底下臣工去争论,董飞峻不说话的时候,便拿眼去瞧站在斜前方的苏修明。那人还是那样熟悉的姿势,怀抱着芴板一言不发。虽然站在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却感觉无比的遥远。
  这人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似乎也没什么表情。一如初见时,那种完全看不出情绪的模样。一时间朝堂之上的种种嘈杂抽远,两人之前相处时候的温馨有些隐隐约约的笼罩下来——但,脑子里面又无比清醒的产生了"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的错觉。

  第四十五章
  这一年是四方历491年秋,这个时节,距离成国使臣到达临水国京都不过半月。越往后走,天气一天比一天的凉,树枝开始慢慢变的萧索,地上开始积下一层落叶。
  出兵之事,依然未能讨论出什么结果来。成国的使臣也求见了临水诸权臣多次,但这事毕竟关系重大,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决定下来的。
  反对出兵的人依然存在。其中最令董飞峻觉得有些为难的,是丁元敏。
  在所有的反对的奏折中,他的上书最为言辞激烈。董飞峻当然也能够理解他的心态。丁元敏一向最是意气用事,离城之战中死去那么多的青军将士,他反对出兵救援成国,也在情理之中的事。
  这段时间下来,也想过好好修补一下跟他的关系,但递过几次名贴,都无音讯,亲自过去拜会,又被下人拦在门外,看来是因为齐肖的事,还未解开这个心结。
  齐肖一事到目前为止,虽然表面上已经告一段落,但是董飞峻心下明白,这中间当是仍有内情。只不过,各种线索都断了,完全没有进展。虽然很想还原事情的真相,但终究力不能及。董飞峻本就因着这一点有些怀愧,面对着丁元敏的恨意,只得一声叹息。

  这几天下来,朝堂之上都是关于出兵与不出兵,或者派哪一支人马的争论,眼看着渐渐的倾向了出兵的一边,接下来,只是哪一支军队的问题了。

  下朝之后董飞峻回到自己处理公务的地方,揉了揉被吵闹得有些发胀的头,正准备休息一下,却听得外面不知道为何有些喧哗。走出门去一看,却见一些同僚们聚在一起,神色有些怪异的不知道在讲些什么,他便顺口问了一句:"何事?"
  同僚们本来围成一圈在絮絮交谈,见是他,忙给他让出一个位置,低声道:"听说,南迟对我国开战了。"
  董飞峻微怔:"什么时候的事?"
  "驿报刚刚抵京。估计内廷也就刚刚得到消息。"
  "哪里?"
  "是离城。"有同僚低声讲完,忽然想到董飞峻的身份,不知道这种消息该不该私下散布,因此立时住了口,有些尴尬。
  又是在离城?董飞峻倒没有注意他这些情绪,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一下一步头表示知道,然后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没想到南迟居然在成国尚未亡国的情况下,与临水开战,难道他们就不怕被两面夹击,腹背受敌?

  这日的朝堂之上,倒是难见的统一。前些日子里还在以事不关已的态度讨论着救援问题的众臣们,这时候都纷纷转作了义愤。董飞峻不禁有些奇怪。南迟应该没有道理做这样的事吧?若是站在南迟的立场上来讲,是应该集中力量灭了成国,而不是分散兵力同时对付两国。
  节掌南迟军队的萧韵辰,他会犯这样的错误?

  然而,所有的人并没有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三日后传来消息,离、洵两城陷落,青军总将阵亡。这一仗落败得毫无因由,离城居然在两天之内破城,洵城紧跟其后。数万人战死或被俘。撤出来的兵将并不能算多,由罗四领着,退守忘陵。
  消息传入内廷,满朝震动。
  离、洵两城,虽然不能说是绝对的坚固不可破,但毕竟也是边境上的一座大城。前些日子面对着杨维林的十万大军,尚且以两三万的兵力支持了许久。之后因为防备南迟,本来就已经增援加固,如何会在两三天之内相继陷落?
  而且离洵两城一旦失守,它们屏障着的附近其他的非战略防守城池几乎全无还手之力,后果很难想象。

  董飞峻曾在离城多年,闻听离城陷落的消息只觉得无比震撼。恨不得立时飞奔去离城,带领众将士收复失土。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情激荡,也没想其他许多,甚至也没有跟父亲商议,一心只想着去兵工司求取提调文书,可以亲上战场。走到兵工司门口,跟一位拿着份公文从里面跨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抱……"抬头一看,却怔住了。"……景轩。"
  说起来,这还是两人自太子宫一遇之后的第一次会面。苏修明见是他,也微怔了一下,倒也没有退开,只是默默的弯下腰抬起了地上的公文。
  董飞峻静静的看着他。
  多久没见了呢?似乎不足一月而已。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景轩。"他在苏修明站直身体的时候沉声道:"我想跟你谈谈。"
  站在兵工司的大门口,苏修明似乎也是不想在这里多说什么,点点头,竟然是朝着门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董大人请。"

  一路走进去,兵工司内人员来来去去都是急匆匆的,倒也没有人过多关注他们。两人一路无话。走进苏修明处理公务的屋子,分宾主坐定。
  "董大人要跟我谈什么?"苏修明将手中的公文放在桌面上,一边不在意的用手翻弄着里面的内页,一边问:"我听说董大人前日里在跟进客来居命案的事,是准备找我谈这个?"
  董飞峻默然。其实令人跟进这个案子,只是为了借机寻找苏修明失踪的内情,但此时被这样一提,忽然想到当日里也曾因为此事怀疑过苏修明,甚至还冲动的跑去人家的地盘质问过。于是从表面上看,倒像是追着不放在继续怀疑。
  但以苏修明的为人跟气量,董飞峻觉得他不应该介意这样的事,并且,他应该完全明白自己当时的用意。所以他这么说……是故意的了?
  "你不是这样的人。"董飞峻沉声道。
  苏修明轻挑唇笑了一下:"董大人到底是要跟我谈什么?"
  董飞峻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我没什么用,什么事都做不了。但是,很多时候,我还是希望能够站在你身边。"
  苏修明微挑一下眉,没有说话。
  董飞峻最担心的是从他嘴里说出什么很绝情的话,此时见他没开口,微微放下些心,一鼓作气继续道:"我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不相信我看到的这些转变。景轩,我更相信一贯以来的你。我也不知道你是在做什么,但是我知道你很难。"
  苏修明张了张嘴,董飞峻害怕他真说些什么自己不想听的话,打断他道:"听我说完。"苏修明侧着眼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其实我一直希望能够风雨共担。"董飞峻接下去道,"或者说,我现在依然不够这个资格?"
  苏修明沉默着等他说完,手指一直轻轻抚着桌面上的公文。董飞峻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可是屋内的气氛莫名的就感觉很复杂。这人似乎在考量着什么?感觉上有一瞬间的动摇,然后,慢慢的集结成一种坚定。
  董飞峻看着他张开嘴,不知道他最后是做了什么样的决定,他轻轻的将手指按压在掌心上,等待着他开口。然而就在这时候,门外的脚步声却响起来了。

  进门是兵工司的一名小吏,他神色慌张,脚步不稳,看上去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但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董飞峻,又有些犹豫,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苏修明看了一眼那小吏的神色,淡然道:"无妨。"
  小吏这才理顺了一下气息,张口道:"禀世子,刚刚传来的战报——忘陵失守,罗四将军在混战中下落不明!"
  董飞峻大震!这才几天的时间?怎么会连忘陵也保不住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且,罗四是苏修明的弟弟!念及此他转回头去望苏修明,却见那人轻轻对小吏点头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小吏应声退下。
  董飞峻关切的望着他,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冲动,他站起身来,轻轻的靠过去,抬起手压在他的双肩之上。
  手掌下的身体并不如看到的表情那样平静,还是有些僵。董飞峻知道他们兄弟感情很好,可以体会苏修明的感受,但又明白这个人其实也用不着别人言语上安慰,因此只好用这样的触碰来表达自己的安抚。
  虽然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也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是这样的态度,但令董飞峻安心的是,这个人并没有抗拒,倒像是默默的接受了。
  一时间屋子里一片静默,苏修明静静的坐着,董飞峻静静的站在他身后,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似乎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才感觉手掌底下的肩头动了一动,"你今日是来跟我谈客来居命案的事么?"
  "我不是……"
  "你还记得,它最初的因由是什么吗?"
  董飞峻微怔。这似乎不是责备,而是话里有话?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在脑子里面想了一遍之后,问道:"是斗殴杀人?"
  "不。是内奸。"苏修明淡淡的道。"我没事。你坐。"
  董飞峻听他语气平淡,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总归来说,没有再叫自己做"董大人",应该是一件好事?"内奸……?"没错,杀人一案归根结底,的确是要归到内奸案上去。可是,内奸一案,怀疑的是齐肖,而且他已经死了。
  说起来,齐肖的离奇身死,也尚未结案。那么,苏修明是在提醒自己,内奸仍在?
  若是内奸仍在,那么内奸会是谁?
  董飞峻记得当初为何怀疑齐肖的几点疑点,那个人跟自己相处的时候很久,很了解自己,并且,官位很高,可以探知很多军事机密。这样的人并不多。除了齐肖,就只有……。董飞峻蓦然抬起头来,沉声问:"你有证据?"
  苏修明摇头道:"我没有。"
  "这件事情很严重,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齐肖因此事而死,董飞峻一直还梗梗于怀,他不能让另一个人也因为这种无凭无据的事情受牵累。
  苏修明看了他半晌,道:"是你查命案的事情提醒了我。"他轻轻的靠回椅背上,"只不过现在看来,却真有可疑。离、洵、忘陵三城,如何会在五六日之内失陷?谁对这三城的城防如此了解?对青军如此了解?并且有机会安插很多自己的人?谁会对朝堂之内的动向如此了解,知道我们有意派出援军,并且在援军尚未开始集结的时候便发动这样的进攻?青军之中,一向是谁在掌管情报的打探?现在负责打探情报的人,以前是谁的人?为何会连南迟进攻这样的大事都打听不到?"
  董飞峻沉思道:"上一次离城之战,是与成军对战,这一次是与南迟。敌对方都不一样,怎么能扯到一处说理?"从与成军对战之时牵出的内奸案,怎么却用与南迟对战的事例来举证?
  "如果说,一开始,就是南迟的间谍呢?"
  董飞峻微怔,然后立时想到了当年出现在离城的萧韵辰。没错,有这个可能。如果一开始就是南迟的间谍,受命于南迟,消息传递的对象萧韵辰……那么现在这样的情形,的确是可以作为一个最好的例证。但……怎么会是……
  不会是他吧?记得当年也曾这样怀疑过齐肖,如今这样的事情又要上演么?董飞峻轻轻摇头,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见他没有接口,苏修明也沉默着不说话。
  两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且不论苏修明的弟弟下落不明跟董飞峻纠结的内奸的事,就单凭忘陵失守一事,已经万分沉重。董飞峻对青军、对这一带的城池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这几日里就跟故乡沦陷一样的心情,再者,这些城池一失守,南迟将可以长驱直入的占领大片国土,一个不好,还有可能直逼京畿。而临水可以说算是促不及防,并且刚刚进行了小规模的裁军,甚至连调遣别处的军队立时赶过去支援都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景轩……"隔了很久,董飞峻才开口打破这个沉默。苏修明此时的态度很奇怪,似乎不像先时是那样的回避根刻意的生分,但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却不好说。并且,这中间的转变,似乎没有一字说明。现在这样,颇为模糊,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董飞峻决定开口跟他确认。"你到底……"
  苏修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敛了敛容刚要说话,面上的表情却微微怔住了。
  董飞峻很少看他怔住的表情,顺着他的眼神转头望去——
  定王苏允站在门口,面色不变的看着门里的两人。
  "父王。"苏修明很快恢复了平静,站起身来行礼,"父王是为景颂的事情来的吗?"
  董飞峻此时也不知道是应当站起身来打个招呼离开好,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好,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于是只得拿眼去看苏修明。

  第四十六章
  定王跨步进来,转过头来先向着董飞峻道:"我们父子二人尚有一些公务待商讨,董大人若是不介意的话,还请自便。"
  他这话分明就是逐客令,偏偏用的是公务为借口,竟然让人无从反抗。按常理来说,在这样的逐客令之后,还留在这里不走的人也太不知趣了,但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跟苏修明这样见一次面,话都还未说清楚,这时候一走,万一这人又消失无踪怎么办?想了想,董飞峻抬眼对着定王,回道:"当然不便打扰王爷跟世子。不过,下官也有要务跟世子相商——这样吧,"他转头向苏修明:"我在外间的候见堂里候着。"
  苏修明的眼神一直落在定王身上,并没有转头,只是轻轻勾起个笑道:"那便委屈董大人了。"
  董飞峻见他没有拒绝,心下稍安,正迈步待出门,却听得定王开口道:"景轩,你的反应错了。"董飞峻微微一怔。定王这个时候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是否在场了?苏修明微笑接口:"请父王明示。"
  定王似乎有些遗憾的摇头道:"你若是再忍得一段时日,便连我也骗过了。但现下却并非好时机。景轩,你这可算是功亏一箦。"
  苏修明敛容道:"父王教训得是。只不过,孩儿改变主意了。"
  定王轻轻哼了一声道:"你觉得已经达到可以反抗我的程度了?"
  苏修明道:"孩儿如何敢与父王争辉。"
  定王打量了他几眼,道:"看起来,我以前教你的东西,你都忘记了。你确实要选择走这样的路?"
  "不敢有忘父王的教诲。但,我却觉得这两者之间并无冲突。"
  董飞峻站在那里,先前的时候因为两人已经开始交谈,一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此时听到现在,隐隐约约的有些明白过来。似乎是关于……两人之前的事?听苏修明的语气——如果自己的理解是正确的话——他这是在跟定王摊牌?
  于是——他以前的这段日子,果然只是做做样子吗?
  定王似乎觉得他的言辞十分好笑:"并无冲突?"他似乎想说什么话,但看了董飞峻一眼之后,终于没有说出口。"既然你认为并无冲突,接下来的日子希望你也不要让我失望。"
  苏修明微不可见的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定王却轻轻的笑了:"景轩,你一直都很让人省心,我希望这一次也不例外——年少轻狂,本是常事,我可以再给你时间。至于你自己想要走什么样的路,恐怕得先确定你有承担这些后果的力量。"
  苏修明轻声而坚定的道:"孩儿理会得。"
  定王看了他一眼之后,又转向董飞峻从头至脚打量了一眼。董飞峻挺直身体,虽然此时不知道应该不应该表态,可是至少,绝不可能退缩。但定王并不打算跟他说话,只是自行转身离去了。
  苏修明看着定王的背影,似乎有些失神,直到董飞峻靠过去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微微苦笑了一下,放松身体。
  董飞峻被先前所有的事情弄得有些迷糊,但感觉苏修明目前的态度很柔和,不复以前的陌生感,于是凑上前去问:"怎么了?"
  苏修明望了他一眼,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董飞峻皱眉道:"景轩,你这样……"说到这里又打住了,叹一口气道:"我知道我完全不足以依靠,但这样不明不白的……"从前一段日子里莫名失踪,到相见的时候行同陌路,再到今天这一场诡异的交谈,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变得这样莫名其妙?这人什么也不说,完全藏在自己心里,真是让人觉得无比苦恼。想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有些憋气:"你说过'你可以问',我以为那是表示你愿意告诉我。"
  苏修明低头敛容,半晌方道:"……问吧。"
  董飞峻怔一下道:"你要断绝跟我的关系吗?"
  "……不是。"他依然半低着头,似乎真是一板一眼的在回答问题的样子。
  董飞峻长舒一口气,觉得心中一直纠结不已的大石落了下来,于是接下去问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苏修明想了想,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父王给我三个月时间,让我自己去了断跟你的事,所以回京之后,我就告诉他我已经了断了,为了证明这件事,我还亲笔写了弹劾你的奏章——你已经看到了吧。"
  董飞峻点了点头。苏修明挑了挑眉。
  沉默了一下,董飞峻继续问:"所以在太子宫的那次,以及后来的避而不见,你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苏修明淡淡的道:"其实更正确的做法应当是心无挂碍的跟你见面才对,我这样反而太过刻意。父王会怀疑我,大约也是因此而始。"
  董飞峻想了想,也是,若真是已经了断,怎么还会避而不见,不禁有些疑惑:"那你为什么……?"
  "若是要跟你见面,我估计我当时想说的有些话,你不会想听。"
  ……不错。当时若是见面,估计必须要说很多绝情的话,才可以做出了断的样子。所以,宁愿避而不见么?董飞峻心情有些复杂,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其实,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不应该一个人担着。这样我会很自责。"
  苏修明轻笑了一下:"我一个人惯了,也不觉得什么。抱歉。"
  董飞峻的心情更复杂了。其实明知道这样的事,苏修明的处理才是正确的。没有力量可以对抗反对的势力,那么便想办法去取得这样的力量,冀望于感动谁来取得认同,那是没有用的。可是,这样取得力量的过程,却往往只有孤军奋战,并且,因为种种原因,要瞒住对方——这样才足以取信于父辈。董飞峻虽然一向觉得,既然是两个人的事,就应当由两个人共同来承担。如果说以自己的意志,来决定事情的走向,而单纯只是自己认为"是为对方好"的话,似乎显得并不太尊重对方的意愿。但——就这件事情而论,苏修明站在他自身的立场上,只能做出这样的反应,就算是自己现在想想,即使心里十分失落,却也不得不认同他这样做才是正确的。
  "但……定王是怎么知道的?"明明连自己都差一点信以为真了。
  苏修明笑了一下:"我的反应错了。"
  董飞峻微怔,记得定王也说过这样的话,但,到底是哪里的反应错了?自己怎么没听出来?
  苏修明似乎知道他不解,"你还记得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么'父王,你是为景颂的事情来的么?'。"董飞峻点点头。苏修明接下去道:"景颂就是我四弟苏咏华的字。"
  董飞峻思索:"这又能说明什么?"
  苏修明解释道:"如果说我已经了断你我之间的事,那么我们的身份就是敌对,我是不可能说这样一句话的。你应该知道,四弟的身份尚未公开。父王这段时日本就是在考验,这样一听,还有不明白的?"
  董飞峻顺着这样的思路想了半晌,有些咋舌:"太厉害了。"单凭一句话而已,就可以判断很多事情。怪不得苏修明以前说话行事一直滴水不漏让人完全摸不清楚意思,到这刻终于可以理解他这样做的因由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经由此一事之后,定王给人的感觉太强大了,一时间有些毛骨悚然。
  "接下来他会对你下手。"苏修明肯定的道。
  "何以见得?"
  "他刚才说'既然你认为并无冲突,接下来的日子希望你也不要让我失望。',这是表示要对你下手,然后看我的态度。"苏修明解释道。"你为人一向正直,几乎没有什么把柄,除了陈传葛的案子。你还记得我奏章里弹劾你的几条罪名吗?"
  董飞峻点头。
  苏修明道:"如果说他要有什么动作,只会从这几条罪名上下手。"
  董飞峻沉默了一下,问:"你刚才说'改变主意了'是指什么?"
  苏修明没想到他不关注自身的事,却纠结这句话,怔道:"当时只是觉得,你说得对。我这样的做法,的确是未曾考虑过你的意愿。"说到这里,他微笑了一下,柔声道:"我一个人这样惯了,是我不对。"
  董飞峻默默的看着他。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如此美好,怎么会自己运气这么好就遇上了呢,真是何德何能啊!他心下一阵激动,忍不住靠过去抓住他的双臂:"不、是我没用。我甚至连找你都找不到、我真没用。要说抱歉的人是我。抱歉让你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事。"
  苏修明弯了弯眼角,没有再接什么话,只是伸手盖住了压在他臂上的董飞峻的手。"对了,刚才说到哪里?"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道:"跟你说说现在的形势吧。"
  董飞峻点头。以前在边城,对朝堂的格局不是很了解,后来回京,又因着与苏修明的事跟父亲有些分歧,就没有刻意的去涉及朝内的事。可是现在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若是再不对之有所了解,又怎么对得起自己说过的"风雨共担"这句话。
  苏修明微眯了眯眼,道:"外间关于我们跟平王府准备联姻结盟的传言是真的。"看了一眼董飞峻的表情,继续道:"消息的来源,可能是从平王府传出去的。"
  董飞峻微怔:"这种事情当是绝密,平王府怎么会传出这种话。"私下结盟,本应该做得万分隐密,这样的消息传出来,不管是相府也好,朝廷也好,都会生出防备之心,并不能算是有利的局面。
  苏修明道:"你应该知道平王府现在的形势。前代平王奉承安这人虽然名满京华,政场上却不怎么样,平王府这些年代的势弱,很大部分是因为他。不过,这一代的平王奉淇安却是个很有想法的人。这人上自任伊始,就跟父王接触,说为了世家的前途,两家应当结盟,还主动订立了他儿子跟舍妹的婚约。"
  董飞峻道:"那他们更应当保守秘密才是。"
  苏修明摇头道:"子础,你还是太过于正直了。你怎么知道他们会真心结盟?平王府一向势弱,结盟的消息一经传出,更多的目光,是集中在定王府身上的。前些日子我们同意裁军,也是以这样的退让作为平息此事引起的争议。子础你想想,裁军跟减吏的上书,都是谁的主意?"
  董飞峻一边思索一边微微点头,道:"不错,是平王府。"
  苏修明道:"还有,你听说过荣华郡主这个人吗?"
  这不就是传闻中平王府欲用以跟苏修明联姻的那位郡主吗?董飞峻微微点头:"她是前平王奉承安的女儿,奉承安过世之后,奉淇安也一直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在养。怎么了?"
  "京里倾慕荣华郡主的人,不知凡几。你如果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就会知道奉淇安这一招很毒。"
  "都是什么人?"
  苏修明轻笑了一下:"据我所知,至少就有太子方容之,还有我二弟苏致月。"
  董飞峻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这一招的确很毒。不但会引起来自朝廷的怨恨,甚至还有可能在家族内部产生裂痕。这中间的种种事情,实在是太复杂,董飞峻用力握紧了手,想表达对于处在这一片明枪暗箭中的苏修明的怜惜。
  苏修明回给他一个安抚性的笑容,缓缓的道:"对了。你对丁元敏有什么可说的吗?"
  董飞峻微皱眉。是了,目前除了内忧,尚有外患。离洵十二城的三座主城相继陷落,眼看着边境就要面临一场战祸。天灾刚刚过去,人祸又接踵而至。这一年也许真是百姓受难的一年吧。"我还是不能想象会是他。"丁元敏这人,看上去性格直爽又没有心机,甚至很多时候有些不经大脑的意气用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奸细呢?
  苏修明了然的轻点了一下头:"这件事情完全没有证据,的确是不好贸然下定论,不过,我暂时让人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等等看吧。"
  董飞峻忽然想起一事:"你别担心,都说吉人天相,罗四不会有事的。"
  苏修明抿着唇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忽然凑头过来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人又靠回了椅背上。董飞峻瞪着他。这么多日子没见,他这样的举动分明就是在挑火。"……你这段日子里住哪里?"
  "先前住王府里。不过今天大约是回不去了。"苏修明半低着眼眸道:"今夜我回别院。"
  董飞峻压抑着一股兴奋的情绪,重重的嗯了一声。

  第四十七章

  两人交谈的时候,苏修明一直都面带着一种淡淡的笑意。这样的状态,其实是这个人惯常的态度,但董飞峻却觉得久违了。他目不转睛的直盯着这人看,一直到对方对声打破这一刻的沉寂。"正好,你来之前,我正想找人问问边境那边的情况。"
  这时候天色尚早,再加之忘陵陷落这样的大事,两人绝不可能随心所欲的行事。董飞峻先前还在想是回到监察司还是就在这里多留一会儿,现在听到苏修明问,隐约觉得这人其实也是想自己留下来的,于是移动身体坐到他桌案对面的椅子上,道:"要问什么?"
  苏修明前一段日子在定王一系的力荐之下入主兵政院,基本上节制了全国很大一部分军队的调动,此时边境烽烟再起,他手中的事务绝对轻松不了。
  "离洵十二城的详细地形跟布防图,各城的主将跟兵力,这些资料,你了解的应当比我更详细。"苏修明微蹙起眉,思索道:"你觉得南迟这一次用兵的目的是什么?接下来会从什么方向进攻?"
  "如果真有内奸,目的也许只是在我国军队尚未集结之前,打我们一个出其不意罢了。如果继续进攻我临水,南迟的战线就会分成两边。这对他们而言并非有利的局面。"董飞峻想了想道。
  苏修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只是仔细的问起了离洵十二城的情况。董飞峻在离城多年,对那里的情况可以说是了然于胸,因此也详细的跟他一一解释。
  这一番交谈,一直到天色微暗才结束。

  两人一同离开兵工司的时候,除了值守的小吏之外,几乎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人在京城里这样明目张胆的走在一起的机会不多,再加之又是小别重逢,尽释了心中的疑虑之后,更加显得温馨。董飞峻甚至觉得,大道两旁的情景虽然与自己来的时候毫无二致,但由于心情不同了的缘故,总觉得处处都是美景。
  一直走到家门口附近,苏修明忽然停步下来,看了看董飞峻,又望了望对着的自家小院的大门,弯眼笑道:"最近这里一直空着,仆从们都不在。"
  董飞峻朝苏府的别院望了一眼,果然见铜将军把门,于是道:"那……去我家?"话虽这样说着,但家里有仆从在,总觉得有些碍事。
  却见苏修明弯腰从附近的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嘭"的一声砸掉自家门前的铜锁,然后扔掉石头,拍掉手中的灰,回过头来笑道:"请——。"
  "……"董飞峻默然的看着他的举动,莫名的觉得很兴奋。

  这并不算是第一次走进这间院子,但心情却差不多。董飞峻随着苏修明一路走进正厅,看着他点燃灯花铜树,整间屋子一下子就变得明亮了起来。"累了吗……要不要歇会儿?"
  苏修明轻笑道:"好吧。这几日几乎都没好好休息过。"说完动了动肩膀,似乎很累的样子。"你帮我揉揉吧。"

  苏修明的寝房布置,跟一般的大富大贵之家的格局差不多,雕花漆柱的床榻,箱柜之类的物件。董飞峻这算是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不由得四处打量。墙上挂着一把长弓,完好无损的,董飞峻一眼就认出,是自己送给他的"落日",不由得微笑了一下。回头望时,那人已经随手脱了外衣,仆在床榻之上。
  董飞峻靠过去,也自己脱掉外衣鞋袜,半蹲在踏步之上,老老实实的给他按压身体。他体谅这人的连日劳累,于是做得非常认真。苏修明将脸深埋在柔软的缎面软枕之上,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

  手底下的身体有些僵硬,看上去果然是十分劳累之后的样子,董飞峻内心挂念着他这阵子遇到的众多烦心事,而自己在这期间什么作用也没起到,觉得能够这样替他揉揉也好。
  隔了一会儿,苏修明忽然动了一下,将脸侧过来向着外侧,就这样偏着头看着他。"我一直在想,你当时是什么心情。"
  "什么心情?"董飞峻冷不丁听到句话,没头没脑的,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苏修明将眼神越过他,不知道定在什么地方:"那日公堂之上,你烧掉证词,公开反抗董相的时候。"
  话题一下子跳得太远,董飞峻不明白他是怎么想到这件几乎被忘记的事情上来的,先是微诧,耳听得苏修明继续道:"像我们这样的关系,毕竟,不合常理。"
  这是苏修明第一次正面提起这个话题吧?董飞峻手中的动作停了停。习惯了苏修明总是隔着一层迷雾似的说话方式,忽然听到这句话,一时间还有些不能习惯。"是啊。"的确是不合常理。但他为什么忽然想到要说这个?
  "离开了父辈的权势,你我能做的事,实在是不多。"苏修明道:"可是那日见你在公堂之上说出烧掉了证词这句话的时候,我才忽然惊觉,我们已经可以反抗了。"
  董飞峻也微有所感,轻轻的点了点头。
  "回京之后,我如此待你,你心中一直压着疑惑吧。"苏修明将脸贴在软枕之上,盯着他问。
  董飞峻一时之间觉得有些难以回答。其实在当时的那种情形下,的确是很容易让人动摇。可是待到这种时候,若是要照实回答,却又有些难以接受自己当初的不坚定。
  不过苏修明似乎总是能猜到他的心思,抿唇道:"是我的态度让你觉得不安了吧。"
  董飞峻不知道他忽然又提起这些事的用意,有些不解的看了他一眼。
  苏修明轻轻的笑:"前些日子,我一直在暗中争取手底下的很多势力,不过今日看来……"
  董飞峻也同时想到今日定王说过的那句"功亏一蒉",有些了然的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相信了吗?"苏修明忽然道。
  董飞峻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才忽然反应过来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在向自己表示态度。没错。他现在这样,几乎已经算是与定王摊牌了。先前的时候一直因着苏修明并非是要与自己断绝关系而高兴,但直到此时才想明白,他这是做出了多大的决定,将会面临怎么样的局面。苏修明所有的一切,完全是来自于他的身份,而他的身份,又完全是源自于定王。他虽贵为世子,但终究只是定王众多儿子中的一个,如此公开的反抗,并不是有利于他的局面。
  以苏修明的才智,不会想不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有之前的种种隐忍。但如今……。董飞峻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要不然苏修明也不会一时反应失常。
  苏修明看见他的神色,忽然半撑起身子,柔声道:"这件事是我自己的失误。而且,一个人想要反抗这么大的势力,并非易事,你不要多想。"
  董飞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凑上去拥住了他。这个人似乎总是关注着自己的情绪,体谅着自己的难处,并且恰到好处的予以开解,这样的人真是让人……让人觉得为他做尽任何事都可以。以前怎么还会怀疑他的态度呢?

  * * * * *

  忘陵之败,在临水国朝堂之上引起了极大的震动。青军身为临水国三大主力军之一,在短短几日之内,连失三城,并且损失惨重。此事一经传开,不仅是百官们惊诧,京城里的百姓们都对此事万分关注,纷纷议论。
  朝廷的决议,为了防备南迟军队向前推进,将立时于全国范围内征调兵丁,急行军前往离洵十二城,屯军于附近城池,以抵挡南迟的继续侵犯,同时,伺机夺回失去的土地。所以这几日,兵工司一直都为此事忙碌,苏修明也经常见不着人。
  董飞峻不知道苏修明与定王两人之间现在到底是处于什么样的情形。苏修明自那日起就长住别院,而定王未见丝毫反应,朝堂之上也未见有人出面弹劾董飞峻任何事。似乎一切都风平浪静。然而这样的风平浪静,却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青军一败,对相府这一系人来说,算是不小的打击。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范围忽然变成这样,连带着很多事情都必须针对此变予以应对。董飞峻偶有几次归家,董伦都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与相府的一系重臣们不知道在讨论何事。
  毕竟是自己的父亲。董飞峻有意替他分担些什么。

  那日与苏修明交换的一些情况中,最令董飞峻不能接受的便是丁元敏的事。内奸一案,已有齐肖为之莫名身死,摆明了暗中有人在关注此事。因此,在目前毫无证据仅凭猜测的情况之下,董飞峻不愿意丁元敏也出这样的事。
  董飞峻决定亲自去见见他。

  莆山郡王府在京城的西南角,离董飞峻自己的住处也不算太远。这日空闲的时候,董飞峻再次前去莆山郡王府。
  前阵子丁元敏对他都拒而不见,董飞峻还想着是因为齐肖的关系,因此也没有过于勉强,但今日下定了决心非见不可,态度上便有些强硬。门房阻拦不住,也只得进去通传了。
  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便有仆从出来迎客,说是郡王相请正厅一叙。

  丁元敏的父亲病逝后,他便袭了莆山郡王一爵,董飞峻虽然知道,但是猛然间听仆从这么一说,还是有点陌生感,这才意识到,大家的身份都已经有些改变了。

  被仆从带着走入正厅,丁元敏坐在主座之上,见到他,也没有站起身来相迎,只是冷淡的行礼:"董大人。"
  这样的气氛实在是有些僵。董飞峻靠过去两步,站到丁元敏面前,沉声道:"元敏。你我也算多年知交,有什么事,完全可以说开来,何至于变成这般?"
  丁元敏沉默一会,方道:"人都已经过了,说这些有何用。"
  "齐肖的事,我知道你怨我。"董飞峻看着他的神色道:"但事已至此,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寻找事情的真相,还齐肖一个清白?"
  "清白?"丁元敏抬起头看着他,冷笑:"他当然清白!你跟他那么多年的交情,你会不知道他这个人是什么样?"他先前还很平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开始有些激动,"如果你们不怀疑他,不提审他,不除他的职,不千里迢迢的把他押解回京,他现在还好好的活着,如何会死在京城!"他呼吸急促,胸口有些微微起伏。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别过脸道:"抱歉,我有些激动。但我现在真的不愿见到你,董大人。"
  董飞峻一直听着他说话没有开口,此时见他逐客,开口道:"我今日里来,只为问一个问题。问完就走。"
  丁元敏道:"你问。"
  董飞峻道:"当日朝堂之上,你上书表示不可出兵救成国……"
  "成军于离城之战中伤我数千青军将士,为何要出兵相救。"丁元敏打断他道:"我错误的估计南迟不会对我国出兵。如果你是为了近日里的战败要问罪于我,那请便。"
  董飞峻看了他半晌。丁元敏这人的性子,一贯的意气用事。今日里来,也许只是为了证实这一点。"……告辞。"今日里这一见,可以说是不欢而散,但令董飞峻微微有些欣慰的是,至少没觉得丁元敏有什么可疑之处。
  走出郡王府大门的时候丁元敏也并未相送。董飞峻也不知道要如何解开他心里这个结,只是下决定要仔细追查齐肖一案,就算与丁元敏的关系再不能恢复如初,至少不能让齐肖枉死。

  这一番交谈之后,已经是午间。这里离自己住处又并不远,董飞峻决定回住处去小憩一阵。走过熟悉的道路,眼看着转角就是自家的家门,却在正要转弯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想也没想到的身影。
  是太子方容之。
  他穿着便服,与苏修明两人立于王府别院的门口。两人似乎也是刚刚到达此地,说说笑笑的准备进院子。不知道为何,董飞峻觉得不应该跨过去撞见这样的场景。转念间,他决定不再继续前行。但跨出去的步子一时之间收不回来,反而因为刻意的收力,有些重重的踩在了地上。
  方苏两人都是极警醒的人物,这一丝动静已经足以吸引那两人转过眼来。
  董飞峻微觉尴尬。但此时只得硬着头皮招呼:"殿下、世子。"
  苏修明似乎有些诧异他会出现在此处,一言不发,到是方容之笑吟吟的道:"董大人来得正好,这才真是相请不如偶遇。"


  第四十八章
  苏修明听到这话,沉默的看了方容之一眼。董飞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打断了什么,看了看苏修明的表情,发现他并没有试图向自己传递什么眼色,于是应道:"下官是否打扰二位了?"
  方容之笑道:"不是打扰,是正巧。我与景轩正在商议离洵十二城的军务,有董大人在此,当然再好不过了。"

  当然,在这座清静的小院落里商议军务,也不失为一个避开众人的好方法。这几日朝堂之上为出兵一事吵吵嚷嚷,已经很难寻得一个清静之所,想必这两人最初的原意,是避开众人有什么话要谈,只不过没想到在此处被自己碰上。

  三人一同走进别院的书房。坐定之后,方容之似乎并不急于开始进入正题,像是为了活络气氛似的道:"景轩,你我相识也算十来年了,这座小别院,我还头一次来。"
  苏修明正在翻找一些卷宗,闻言道:"殿下屈尊光临寒舍……"
  "好了好了。"方容之笑吟吟的打断他:"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说完这句,他将目光转向董飞峻,问道:"听闻董大人在边城多年,于当地的情形极为相熟,所以适才特意相请,希望不会耽误董大人的公务。"
  董飞峻道:"殿下言重了。"
  方容之道:"听闻景轩也去离城待过一段时日,你们就是如此相识的?"
  董飞峻道:"确是如此。"
  方容之微笑:"董大人不必过于拘泥礼法。"说到此处,微顿了一下,道:"先时里说起过,私底下以表字相称,子础你不会忘记了吧。"
  董飞峻有些迟疑。在稹峪的时候,因为离京远,所以暂时抛开身份之别还没什么,可是在这处处都是耳目的京城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一顶"不敬"的帽子压下来。
  苏修明也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手里拿着一叠卷宗走过来,随手摊道桌案之上,接过话题来道:"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方容之倒也没有继续纠缠之前的话题,随口应了一句:"好。"

  临水国君嫡出子嗣只得两人,方容之比二皇子年长整整十岁,且从他参与国政的一年来看,行动适宜,甚得民心,因此基本可以论定,这人就是日后的新君。不知为何,方容之似乎对两人特别感兴趣。
  如今朝堂之上的重臣,几乎都是年老守旧之人。年轻的官员们很多尚在外放,不够资历列班廷议。董飞峻猜测,也许方容之鉴于此,更愿意与年龄相仿的人议论此事。

  "据前线传回来的驿报,目前南迟军队是在这里。"苏修明用手指轻轻的画出一条弧线。"自夺得忘陵后,没有继续向前推进。而是屯兵于此,似乎准备长期驻守。"
  方容之看着苏修明的手势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以两位之见,南迟会不会继续对我国用兵?"
  苏修明道:"如果继续进攻,当是在援军尚未赶至之前,越快越好。如今毫无动静,不像是要进攻。"
  董飞峻接过话题道:"眼下就快入冬,离城冬季苦寒,并不适合军队行进。"
  方容之道:"两位想必也知道,长期派兵屯防,钱粮必须予以保证,不然极易造成兵士哔变。而数月前的水患,到目前尚未完全安顿,户政司恐难以支撑。"
  苏修明微微点头:"如果说,南迟如今的安静,意在以我们自己的军队拖垮国库……"
  方容之沉声"嗯"了一声。
  苏修明忽然转眼望向董飞峻:"若要尽快夺回这三城,可有妙计?"
  董飞峻沉吟:"容我想想。"离、洵、忘陵三地的城防,是他多年来一手一脚规划的,此时要他自己寻找这其中的漏洞,一时之间还真的有些困难。
  苏修明也明白这种情形,轻点了下头,转向方容之道:"容之,援兵的事如何了?"
  方容之皱眉道:"钱粮是很重要的问题,轻易不能征太多兵。因此,了解南迟的态势很重要。若是他无意进攻我国,只为敲山震虎而让我们放弃支援成国,我们也不必花费太多的精力应对。"
  若是南迟不继续进攻,那么则无需征调太多的军队屯防,而夺回失去三城的计划,也可以推迟到户政司缓过一口气来再进行。如果可以如此,则临水国目前的难处都可以大大的得以缓解。所以,推测南迟的态度十分重要。
  当然,也十分危险。若是推测错误,面临的可能是失去更多的土地。
  但是这样的事,谁也不知道做什么样的决断才是正确的。这其间牵涉到的事情过于繁杂,也许不经意间的一件小事就可以扭转全局。世事往往都如同在棋局上布局落子,输赢从来都没有定论,单看手段与运势而已。

  此时三人都陷入沉思,室内一片寂静。董飞峻思索着城防问题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就想起当时一同并肩作战的苏修明,下意识的分神看了他一眼。却见那人曲起手指压着唇,半垂着眼眸,目光定在桌案上的地图中。
  方容之正好于此时抬起头来:"景轩,征兵的事进行得如何?"
  "告示已经通令各地张贴于府衙外。"苏修明道:"尚在等最后的决议。"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照如今这个态势,只怕养不起如此多的兵。
  "南迟到底是做何打算……"方容之皱起眉,双手交握,靠在桌案之上,回过头来问:"青军现在的情况如何?"
  "尚在重新集结休整。"董飞峻道:"若论战力,只得先前一半左右,而且,此战中有几名将领战死……"说到此处的时候忽然想到罗四,不由得关切的看了苏修明一眼。却见苏修明容色平静的接口道:"青军目前尚有一拼之力。"
  "离城冬季苦寒,而南迟的气候一向较为温和,南迟军初来乍到,当不习惯这样的天气,所以,若是继续进攻,对他们并不算有利。"董飞峻道。
  "南迟如今同成国的战事胶着中,分出兵来进攻我们,对他们也并不利。"苏修明补充道。
  方容之微微点头。
  青军尚有一战之力,再加之各种形势对南迟继续进攻不利,这两条合在一起,可以说算是比较好的消息。
  只要能够缓过这一口气,待到开春交易的季节,就会有春赋入库,困难的局面将极大的得以缓解。
  "那征兵一事就先这样。"方容之站起身来,将双手按在桌案之上,定论道。董苏两人都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商议的事毕,三人一同走到别院门口,方容之向苏修明道:"明晨的廷议,景轩你可要站出来说话。"苏修明微微点头。一直待到方容之走远,苏修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头来道:"怎么提早回来了?"
  董飞峻微怔:"我打扰你了?"
  苏修明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进自己屋子里去了。董飞峻想了想,也自行跟了进去。

  屋子里此时尚未收拾,卷宗、地图都散乱的摆放着,苏修明也不理它,转身坐进垫着软垫的太师椅,轻轻的揉了揉眼。
  "怎么了?"这人看上去情绪不大高,发生了什么事?
  "……景颂找到了。"苏修明淡淡的开口。
  景颂?记得是罗四的字。但找到了,却为什么看上去并不高兴?难道……?董飞峻追问了一句:"他还好吧?"
  "……乱军之中跌下马。"苏修明简洁的道:"如今人是找到了,情况可能很坏。"
  董飞峻心下微沉。这孩子年纪轻轻,有胆有识,再加之他的身份,应当说是前途无量,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他听苏修明说情况很坏,体贴着这人的心情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靠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道:"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要太过忧心。"
  苏修明轻轻的扯动了一下唇角,然后渐渐的,笼罩在他身畔的低落的情绪就消散了,似乎在试图恢复平常表情:"你觉得,南迟不再继续进攻的把握有多大?"
  董飞峻这才意识到刚才苏修明在自己面前展露了真实的情绪,一时间也不知道心内是何种滋味,似乎有些微喜。"他们继续进攻,其利不可见,弊却有很多条。"
  苏修明点了下头,也不说话。董飞峻明白他是为了弟弟的事情。刚才在方容之面前,就完全看不出这样的情绪,可见这人也是一直强压着心中的情绪去应酬,他会像现在这个样子,应当也是极累,撑不下去了吧。
  董飞峻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若说安慰些什么,只怕这人比自己还想得透。于是只得坐在一旁默默的陪着。隔得一会儿,苏修明忽然靠过来,张开双手轻轻环住了董飞峻。
  董飞峻顿时受宠若惊,张臂回抱。两人默默的靠在一起,将头放在对方肩头,听着对方缓慢的呼吸。隔着不算薄的秋衫,也能感受到温暖与心跳。
  屋内此时一片静默,时光似乎静止了一小会儿。但,苏修明忽然放开他,回身靠到椅背上,淡淡的道:"子础,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这样的平静,太诡异了?"
  董飞峻也才刚刚坐直身子,闻言道:"嗯。"私事上来说,两人如此相处,竟然无人相阻;朝务上来讲,一切都在向有利的方向发展。似乎不论是何事,都是一片光明。
  苏修明微微闭着眼,摇头道:"很奇怪,我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曲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奇怪……到底是哪里。"

  董飞峻看着他微皱着眉头沉思,想到这人几日来一个人默默的考量了多少事情,不禁觉得微微心疼,开口道:"事情现在也算告一段落,南迟的事,让人密切注意就是。"
  苏修明投过来一眼,又回转眼神盯着其他地方,忽然道:"命案的事,你有什么头绪?"
  董飞峻摇头道:"暂时没有。"
  "你当时还为此事质问我过。"苏修明微微笑道。
  "那是……"因为证据的确是那样显示的。董飞峻正要解释两句,被苏修明轻飘飘的打断:"其实,当时在这一点上你并没有错。"
  董飞峻微怔:"你是说?"
  "这宗命案里死的那个城防军,的确是我的人。"
  董飞峻一惊。这……
  苏修明的头轻靠在椅背上,微挑着唇看着他。
  董飞峻觉得有些糊涂了。当日里死的那个城防军,因为手中持刀,所以推测他是欲杀死关母,而关母,应当与间谍案有关,所以怀疑是死者准备前去灭口。但若是苏修明的人,应当没有必要去杀关母,因为最初查内奸案的人,正是苏修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我们一同看到关母吗?"
  董飞峻轻点头。
  "当日里我早已经接到景颂的书信,对关毅杀死郑有春一安也有所闻,当日里我一见那妇人,总觉得有些可疑,所以派了一个人去缀着这件事。"
  "怪不得你当时不见了。"
  "但是,我的人死在了那里。"苏修明缓缓的道:"但当初的情形过于复杂,所以我没有跟你说实话。"
  董飞峻应了一声表示理会得。在当时那种情形之下,如果说明死者是他的人,说不定就会浪费大量的精力去查定王府,想必苏修明也是正是因着这个理由瞒了下来。当初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开来,在那种情况之下,的确有些不便言明。
  "所以这件案子,重点只在凶手。"苏修明道:"死的人参过军,武艺不错,而被凶手从背后只一击就杀死。可见凶手出手的快狠。"他轻轻的弹了弹指,"不会是普通人。会不会是谁家中秘密养着的死士?"
  死士?董飞峻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的意思是,并不仅仅只是单独的内奸?"最初只是以为是某一个人为了什么暂时的利益或者被人掌握了什么弱点而泄露内情,但似乎,并不像是单独的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也就是说,非并偶然,或许,是有组织的行为。
  苏修明沉吟道:"如果说内奸是南迟的人……这个人对我国的内情了解得很深。不管是离城军务,或是我们近期的动向,南迟似乎都把得很准。能够接触这些,还知道的如此清楚,这个人的身份并不低。"他顿了顿,接下来道:"但是,身份并不低的人,为何却要做南迟的间谍?南迟会许给他更多的好处?"
  两人对望一眼,董飞峻微微皱起眉。如果说,南迟的间谍在临水国身份并不低,有机会接触很多机密的朝务,就太危险了。
  这样就意味着,这一场两国之间的争斗,不但是在边城,同时,也是在朝堂。
  而到目前为止,当初留在离城的各种线索,随着郑有春、关毅,甚至齐肖的陆续身死,已经没办法明白,找出内奸唯一的线索,已经维系在命案之上。
  但是,能够查问的人都查问过一遍了,完全没有任何新的线索可用,似乎就连这一条线也断了。
  "我适才去见过丁元敏。"董飞峻忽然道:"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可疑。"
  苏修明微微点头:"目前没有证据,的确不能随意下结论。且再看看吧。"

  — — —

  廷议的最后结果,不出众人意料,是在全国范围之内征调兵丁对边城进行增援。所以征兵一事,开始大张旗鼓的进行。当然,只有极少几个知情人才知道,这不过是为了欺骗南迟以及安抚民心而使用的手段。
  如果说南迟有内奸在临水,那么应当也会得到临水征兵的信息。这一出反间,虽然不知道可以起多大的作用,但至少可以向南迟传达已方希望传达的消息。而同时,严密的关注京城的城防,以期可以找到消息传出去的渠道,从而找到那个内奸。
  基于谨慎的态度,董飞峻也有派人暗中查探丁元敏。虽然不愿意相信是他,但是在国家安危面前,宁愿错判也不愿大意,况且,若是经查明并无嫌疑,也算是还他清白,不用身处嫌疑之地。

  从边城传回来的消息,这段时日以来,南迟果然便无动静。看起来真的是不准备继续攻击了。只要等到春赋入库,就予以还击。所以,董飞峻很多个晚间都与苏修明在别院内商讨如何重新夺回失去的三城。
  前段日子一片混乱,两人这样混在一起,倒似乎被人遗忘了。董飞峻虽然也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但在没有发生别的变故前,能够平平静静的多过一天也是幸事。所以他晚间干脆就没回自己对面的院子,而是就在别院里住下了。

  第四十九章

  苏府别院自两人一同离京之后,基本上已空置了起来,并没有仆从在此间看守。后来苏修明重新入住,因着已与定王摊牌,也没有从王府带人过来,只请了三两个日间的帮佣来做一些杂务,晚间还是让他们回自己的家。
  这样的情形,若是摒弃京城这个背景,倒有些像在苍屿山脚下那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转眼间便已是深秋。两人去年秋日,还是在离城渡过的。
  京城里的秋日比离城来得暖,坐在放下了厚厚遮帘的书房里,点燃铜树灯花,竟然还有一丝微暖之意。看着坐在对面的人的面容,董飞峻忽然惊觉,竟然已经过了一年的时间。

  最近这一段时日,算是临水朝廷最焦头烂额的一段时间。精简吏制、安抚灾民、筹措银钱,每一条都是压在眼前的大事,再加之大批的敌军尚在境内,虽然已经定下决议不用立时征兵前去反击,但却也是时时刻刻的注意其动向,一点也不能掉以轻心。
  国事如此,两人自然也偷不了闲。一些可以带回家来处理的事务,两人都将之带回了家。因此用过晚饭之后,两人在书房里各据书案一角,沉默的处理自己的事务。
  董飞峻这几日以来,都在研究边城的情况。临水国国库无力支撑大规模的增兵,因此这事倒也不急。偶有分神的时候,便抬起眼来看着坐在对面的苏修明。只见他沉默的埋首于面前的卷宗,有时候皱眉,有时候提起笔来勾画些什么。
  这人今日里穿的是一件月牙白的绣纹绸面夹层长衫,面容在烛火的跳动之下显得有些模糊。夜间的别院安静异常,甚至连灯花偶尔"啪"的一声爆开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样安静的环境很容易让人出神。董飞峻不由得怔怔的看着他的脸想:会不会在某一天里,想起现在这个场景,会只如同一场梦般不真实?而那时,两人或许是相隔天涯,又或许已各自立室成家?
  这样的情况并非不可能。
  或者说,这样的情况才是理所应当的可能。
  董飞峻轻轻握拳。不行。这样下去不行。自己似乎更习惯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很少有提前做些什么安排布置的习惯,但是回京这一段时日的经历表明,这样的做法几乎算是白白断送自己的机会,而把控制局面的权力拱手让人。
  若说要提前想一些什么……董飞峻心下沉吟,两人目前最大的弱势其实是在于手中无权,而反对的,偏偏是有权有势,又可以完全控制两人的血肉至亲。这样的形势实在是太束手束脚,甚至连反抗都会背负一个不孝的罪名。
  其实若是做其他的事,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无计可施。而如今被剥离开所依附的父辈赋予的所有的力量,才发现单只凭自己的努力去对抗这样一个庞大的势力集团,当真是如同蜉蝣撼大树,希望渺茫。

  "在想什么?"不知道何时苏修明已经放下笔,抬起头来与他对望。
  董飞峻微微摇头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作为一个男人,要在所倾慕的人面前示弱,终归是一件很丢份的事。虽然也明白不应该争这一时的面子,但仍然说不出口来。
  苏修明回了他一个浅笑:"你神情有些恍惚,是累了?"
  经他这一提,倒真觉得有些困倦。董飞峻推开座椅站起身来,伸展手臂,道:"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不休息?"
  苏修明似笑非笑的扫他一眼:"好啊。"说罢丢开笔起身向外走。
  他这种眼神似乎另有深意……董飞峻微挑眉,跟了上去。

  正统思想中,对纵欲一事其实多有压制,若是沉迷此事,往往会被指为荒淫。世家子弟成长的过程中,多会受到这样的教育,对欢好一事有些罪恶感。但这毕竟又是人之大欲,无论如何压制也都无法扑灭这一点心头之火,特别是血气方刚的壮年男子。
  这两三日来,每夜两人同榻而眠,董飞峻都忍不住翻过身去压上枕边的人,与他一番纠缠。这种时候苏修明倒也从未拒绝,还会主动回抱甚至回亲他。结果每每要折腾到三更才可以相拥而眠。偏偏这几日里公务又繁忙,于是董飞峻每每见到苏修明辰间打呵欠的样子都会觉得内心有愧。但是一到晚间,偏偏又控制不住自己这点欲望。

  日子一晃,两人这样混在一起竟然就有十来天了。董飞峻心内一直疑惑外界为何依然毫无动静。与苏修明有时候谈及此事,对方虽也觉得有些不解,但两人还是一致里认定,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果不其然,这日里下朝后,已经多日未曾交谈的董伦忽然在殿门口截住董飞峻,让他立时回相府一趟。
  董飞峻心内微沉,想着莫非是终于要对两人动手了?但毕竟是父亲的吩咐,还是依言回去了。回到相府之后,便紧跟着董伦来到了书房。董伦一言不发的关上房门,在主座上缓缓的坐下来。董飞峻不知道他将要说些什么,抱定了一种绝不会妥协的态度等着他开口。
  但董伦却问道:"青军现在情况如何?"
  董飞峻没料道他问这个,微微一怔:"父亲不是应当比我更清楚?"
  董伦淡淡的道:"你也知道,青军目前损兵折将,情况很糟。你在青军多年——我希望你亲自去一趟边城,对青军予以整合。"
  去边城?"父亲,这……"青军是相府的势力范围,可以说也是构成相府势力的一个根基,目前这样的情形,的确可以说是对相府大大的不利。但因着财力不能支持,廷议的决定是暂时不补充青军的兵力,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自己纵然去一趟边城,有什么用?
  "怎么?不愿意?"董伦辨了辨他的神色道:"子础,我以为你应当明白,哪些才是正事。"
  董飞峻有些为难。离城失陷之初,自己也曾有过回去抵御南迟的念头,但随着事件的发展,回去离城似乎已经不需要那样急迫。苏修明现在已与定王摊牌,虽然目前尚未有任何动静,但并不表示会一直平静下去。此时一走,岂不是要将苏修明一个人丢在这风向瞬息万变的京城?
  但去边城一事,的确又是正事。若说要推脱,又分明显得有些不通情理。董飞峻沉吟一下道:"父亲要我去边城,孩儿当然从命。只不过孩儿手中尚有一件十分重要的案子未结,此时离京,唯恐多有不便。"
  "案子?什么案子竟如此重要?"董伦觉得他在推脱,微皱眉道:"就算是天大的案子,难道不能暂时交由同僚去做?"
  董飞峻摇头道:"此案非同小可,当真是天大的案子。"说着便将有关内奸的猜测一事,从头至尾讲了一遍。从发生在离城的那桩斗殴杀人案始,到客来居命案,到齐肖身死,再到关于这段时日以来对南迟连下三城的原因猜测,当然,隐去了怀疑丁元敏的事情未谈。
  这件事情最初以为只是普通的案子,因此一直未对董伦提及,但现在说不定已经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也许说出来才更为合适。董伦作为丞相,手中掌握的东西比董飞峻多得很,才能查到更多事。
  董伦先时尚不甚在意的听着,后来也渐渐露出关注之色,待到听完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一时沉吟未开口。
  董飞峻接下去道:"孩儿觉得,目前的情形下,查明此案,当比去边城更为重要,所以,孩儿请求能够留在京里。青军的事,当有更合适的人选。"
  董伦微皱眉道:"案子的事,你且将卷宗留下,自会有人接手。你收拾一下,这几日就出发吧。"
  董飞峻没想到董伦态度依然如此坚决,一时间倒有些意外。但没有正当理由,又无从反驳此事,只得说道:"那我先整理一下卷宗。"
  董伦嗯了一声算是答应,面色平静的继续道:"此去离城,并不平安。你母亲说,让你离京前这几日回家里来住。"
  董飞峻微滞了一下。这句话虽然带着脉脉温情,但似乎,极有针对性。

  出了相府大门,董飞峻左思右想,决定去找苏修明。今日的事,父亲的态度似乎是一个预兆。也许前段时日里的平静会就此结束。

  苏修明此时当在兵工司。虽然以董飞峻的身份,贸然去找他的次数太多会有些奇怪,但讨论青军的军务会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不过待到董飞峻来到兵工司才知晓,苏修明也不在此处。
  难道在别院?董飞峻谢过兵工司的小吏后,举步向别院走去。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样。"推开虚掩着的门,董飞峻忽然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不由得一时有些犹豫。似乎总是在不经意间撞到这样的场景。在离城时听到苏修明跟罗四的对话,在稹峪的时候听到苏修明与李德熙的对话。而这一次,是与苏二公子。
  "你指什么?"然后是苏修明的声音。
  "你准备听从他的意思,娶奉锦?"苏致月的声音倒也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奉锦?董飞峻思索了一下,才觉得苏致月说的可能是平王府的荣华郡主。
  "不然,"苏修明并不在意的回答道:"你觉得我可以如何。"
  苏致月似乎沉默了半晌没说话。董飞峻站在门口,倒觉得有些进退两难。
  "是你把我的行踪透露给方容之知晓的?"苏修明见他不语,问了一句。
  苏致月道:"……是。可是你分明答应过我,你不会应下这门婚事。"
  苏修明似乎轻笑了一下:"你以为方容之会有什么好心?"苏致月一言不发。苏修明接下去道:"景达,你应当更理智一些……"
  "我不觉得你比我好得了多少。"苏致月打断他道:"你分明已经快要得到接掌永军的机会,为什么却又放弃了?"
  这一次却轮到苏修明不语。隔得一会儿,才听他轻叹一口气道:"好吧。这次算我们抵平。接下来你想怎样?"

  董飞峻似乎隐约有些明白他们在谈论些什么,虽然想知道,但总觉得这样偷听毕竟是无礼的行为,因此退了两步退出门来,靠在门框边站定。听这两人的语气,似乎是结成了什么利益的同盟。苏修明曾说过,苏致月对荣华郡主有意,想来是极其反对这门婚事,苏修明大约也是利用这一点,取得其弟的支持,以获取更多力量的吧。
  他真的做了很多事。董飞峻忽然有些汗颜。反观自己,因为不愿意去背负一个"不孝"的罪名,就任由事态发展。
  这么想的话,其实自己一直以来,是亏欠着这个人的吧。

  内间两人不知道谈了什么,只听得苏致月走出院子的声音。
  打开门见到董飞峻靠在门边,苏致月微怔了一下。但他毕竟是王府二公子,见惯了场面,立时微笑道:"董大人真巧。"
  董飞峻跟他回了一礼。两人便客套的告辞。待到苏致月走远了,董飞峻才重新跨进院子。
  苏修明见到是他,似乎有些意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淡笑了一下,问道:"有事?"
  董飞峻点头道:"父亲让我去边城一趟。"
  苏修明看了他一眼,面色沉静的道:"是吗。你什么时候动身?"
  董飞峻摇头道:"我不去。"
  苏修明这才有些怪异的看了他一眼。"怎么?"
  "我不想留你一个人在这里。"董飞峻深吸一口气道。
  苏修明怔了一下,缓缓挑起唇角:"你觉察到什么了?"
  "父亲的态度很坚决,还让我回家去住。我觉得并非是真正有事要我去边城。或许只是使计将我调离。"董飞峻分析道:"但我既然说过要跟你一同面对,就不会离开这里。"
  苏修明沉默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景达……就是我二弟,你应该看到他出门?"
  董飞峻点点头。
  苏修明指着对面的檀木太师椅道:"他刚才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想了猜测了一下现在的情形,正想说与你听听。你来得正好。坐。"


  第五十章
  董飞峻依言坐下。
  苏修明却轻转着眼珠一时间没有开口。隔得好一会儿才道:"二弟说,董相跟父王私底下接触过。"
  这个消息来得十分突兀,董飞峻微怔了一下。私底下接触?为何?难不成,是为了两人之间的事?……应当是自己想多了。
  "青军战败,大伤元气,相府的根基动摇……"
站在对手的态度来品评此事,话语上可能会有尖锐。苏修明说到此处,有些轻微的停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董飞峻了然的道:"没关系,你说。"
  "不可否认,青军的存在,是相府这一系可以在朝堂之上立稳脚跟,并形成目前这样格局的根基。如今这一败,显然是动摇了这个根基。我先前的时候便想过,相府一定会在此事上很快作出应对。"
  董飞峻思索道:"你的意思是,父亲跟定王接触,是为了暂时的结盟?"
  苏修明道:"当是如此。奉淇安虽然与父王有结盟之意,但这人背地的意思还真的很难说。平王府与皇室有着姻亲关系,况且先前又曾上奏要求裁军,谁知道他是不是打着两面讨好以壮大自身的主意?董相应当明白这一点。"
  "定王也有结盟之意?"董飞峻分析着苏修明话里的意思。
  "我只是猜测。"苏修明微微一笑:"其实站在父王的立场,一边拖住奉淇安,一边与董相私下结盟,这才是上上之策。"
  董飞峻有些不自在的道:"这些话,你不应当说与我听。"
  苏修明垂下眼眸。"我相信你。"
  董飞峻一时之间倒有些接不上话。这人与先前比倒是转变很大。先时里什么话也不说,一径的藏在心里,现在似乎倒是什么话都说。但是相比之下,当然还是现在更好,似乎真正是把自己当作"自己人"而全心的信任了。董飞峻觉得心下微甜,深吸了一口气以平息过快的心跳:"那么,此事进展如何?"
  苏修明轻轻摇头道:"我只是猜测。但说不定董相非要迫你去边城一事,也许会有些关系。"
  董飞峻微皱眉。难道说,拆散两个人,会是这次结盟的先决条件?这也太……荒唐了一点吧。但话说回来,父亲需要借助定王的势力以稳定自身,而定王则想利用父亲以使其站稳左右逢源的位置,这样看来,也许真有其事。政场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是敌是友还得看当前的形势。

  这样看起来,也许前一段时间的平静,当真是缘自于此。董飞峻伸出手指压了压眉心。朝局之事,当事是错综复杂。若是没接触过,便不会有如此深的体会。形势瞬息万变,而每一个人身在其中,都要立时调整自身的立场予以适应,否则便是被判出局,失去了在这个棋盘上落子的资格。

  既然决定不去边城,那么留在京城,可以为两人之间的事情做些什么努力呢?
  向来,新旧权力的交替,其基础大多在于人心。谁手里掌握的人心更多,谁就更有可能会在权力的斗争中取胜。当然,这个"人",指的是能人,并非庸才。换句话说,如果自己手底下有忠心耿耿的人处于重要的位置,这才是可以分庭抗礼的一个重要基础。
  董飞峻自幼而长,从未想过要争夺权力,所以也从未进行这方面的努力。但人一但有所欲,便会发现自身所受的束缚。现在这个情形,若是不想什么办法,必定不可能有什么好的结局。
  既然已经下决心要为两人争取一个前途,有些东西,便不得不放弃。世事大抵如此。

  这一日的午后,就在董飞峻尚在思索该如何说服董伦以留在京城的时候,手底下忽然有人来报知一桩旧案。
  说是旧案,其实倒也不能算很旧,就是几个月前的事。
  这件案子是京郊的某县,在野地里发现了一具被埋的女尸。检查之后,发现是中毒致死。问遍了附近的乡邻,都没见过这个妇人,也完全找不到一点线索。于是只得拓印画像之后,将所有的案情资料收入悬而未决的一类卷宗。在这一次监察司刑政院的例行巡查里,却有人将那妇人的画像认了出来。
  那妇人曾经出现在监察司门外,对齐肖又抓又咬。监察司很多官员都还对她有一定的印象。
  董飞峻听人一说就知晓了。
  那妇人是关母。
  是最初到京城里来因为斗殴杀人案喊冤的关母、是客来居命案的涉案人关母、是齐肖莫名身死的嫌疑人关母。
  按照京郊呈上来的案件卷宗,关母的死,应当跟齐肖是差不多的时候。怪不得当日里立时便失去了这个妇人的踪迹,并且此后多次派人寻找也找不到。原来她已经死了。
  而且,有很大的可能性是被人灭口。
  ——也许,顺着这件案子往下查,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董飞峻心内沉思。在其他所有案子完全没有进展的当下,这一件意外被牵出来的旧案,说不定反而是一个突破口。

  晚间,董飞峻便对董伦说起了这件事,并且重申了自己更愿意留在京里查探这件案子的态度。但董伦态度也很坚决,似乎对董飞峻如此坚持的违逆有些生气。但董飞峻态度一直不肯软化,董伦倒也没有继续多言,只是淡淡的道:"这事且晚些再说吧。今晚你留家里,还有事要跟你谈。"
  董飞峻见董伦没有坚持下去,心中还有些微喜,于是顺着他的意思应了一声:"是。"
  夜里两人在书房里商谈一些公务上的事。主要还是关于青军的。董飞峻想着自己既然已经决定不去,便向董伦推荐了一些合适的人选,并且讲了一些青军内部的情况。董伦听过之后,对他推荐的人选倒不置可否,却将整顿青军的重要性重复了一遍。
  董飞峻也知道,青军对相府来讲,是很重要的一股力量,这种时候去重整的确也很有必要,但既然决定了要留在京城,也就只好愧对父亲了。毕竟,相府手底下的能人不少,也并非一定要自己前去完成此事。
  两人在书房里谈得很晚,于是董飞峻也不好意思此时离开这里回别院,甚至连让人带个口信出去都不可能。今夜里违逆父亲太过,还是先顺着他一些。好在苏修明应当不会刻意等自己,董飞峻这样想着,也就安心的在自己原先的寝房里歇息了。
  但这一觉似乎睡得有些久。第二日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似乎头还有些晕沉,只觉得身子不停的抖动,倒像是连床也在摇动一番。
  董飞峻伸出手来压了压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竟然听见了马蹄声与车轮转动的吱哑声。董飞峻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猛然的坐起来。
  ——的确是马车的声音。
  自己竟然坐在马车里!
  他猛然掀开帘子。——是去离城的路!
  "停车!"他大喊了了一声。然后前面驾车的马夫似乎并未听闻,只是扬鞭策马,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倒是坐在辕门上的两名护卫靠过来,道:"大人,您不用担心。相爷吩咐小人,平安的将您护送到目的。"
  董飞峻心下一凉。原来父亲昨夜里留下自己,是打的这个主意。他心一横,想推开护卫跳下车去。但不知道为何,身体似乎还有些软,不听使唤,被两名护卫一架,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放手!"他喝斥道。但两名护卫完全不听从他的指令,只是恭敬的道:"大人请不要为难小人。"话这样说,却完全不放手。董飞峻知道父亲大约是给自己下了迷药一类的东西。此时药效尚未散去,又被两名虎背熊腰的护卫架着,完全不能移动分毫。这两人似乎是死忠于丞相,一路上不论董飞峻是威吓还是利诱都不为所动,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一路送至离城。
  董飞峻一时之间毫无办法可想,只得放弃挣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待得一路行到河州城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七八日。这几日董飞峻一直被限制在马车里无法很大范围的自由行动,就算想跳车逃走也没有机会。于是只得一边坐在马车里感觉着轮子压过路面的颠簸,一边担心京城里现在的情形。
  不知道父亲为何如此坚定的非要送自己离开京城?难道真是因为两家结盟的条件是分开两人?
  好在,青军也算是自己很容易掌握的地方,董飞峻微微安下一点心来。想一想,先前的时候苏修明为了得掌永军,费了很多功夫尚不能如愿。回头想想,自己想要取得青军的掌控权,其实易如反掌。

  河州在边境的十二城里,处于中间地带,一向是作为物资储运与后备士兵练兵的场所,为离、洵、忘陵三城提供物资供给上的保障;三座主城失陷之后,河州城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头浪尖上。退下来的青军大多集中于此守卫,以防备南迟军队的继续推进。好在这段时日以来,到也未曾见到南迟军队有什么动静。
  边城地方,入冬极冷,最冷的时候,河面上都会冻住很厚的一层。南迟军队大多是从鱼米之乡征来的,几曾见过这般苦寒的情形,所以他们龟缩不出,倒也并不难理解。站在临水国的立场,只希望能够平安的熬过这一个冬日,然后待到开春予以反击。所以对于南迟的按兵不动,心内只有拍手叫好的。

  对于南迟的按兵不动,董飞峻也觉得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整顿军务这样的机会,其实很容易重新掌握青军。自己调离这里,也只得不到一年时间而已,虽说前前后后也换了一些人,但总的来说,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兵士还是占大多数。
  先前的时候在京里束手束脚,无非就是没有自己可用之人,现在不正是个大好的机会吗?董飞峻默默的想,只要掌握了青军,事情应当会顺利许多吧。

  然而,他才刚到河州两天,尚未站稳脚跟的时候,朝廷的驿报连同父亲的家书就跟来了。董飞峻本着先公后私的态度,先打开了朝廷的驿报,然而还没看到两行,他就惊得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
  有人上书弹劾董飞峻。
  弹劾事件的本身并不奇怪,因着先时里苏修明与定王的摊牌,董飞峻早已做好了准备,觉得说不定会在陈传葛一案上牵出什么纠葛。但,看到这份驿报的时候还是震惊了。
  的确是由兵工司出头,御史上奏的一次参奏。但,并非以陈传葛案为由头。
  而是内奸案。
  而此案的矛头,分明是指向的董飞峻!
  说起来,以前种种证明齐肖的证据,其实放到董飞峻身上也说得过去。内奸分明是青军内部的高层,那便也有可能是当是身为青军总将的董飞峻。更何况,疑犯齐肖是在董飞峻的手上莫名身死,光这一条,就足以让人百口莫辩!而前段时日里青军莫名其妙的在五六日内被连下三城,则更是一个完全找不到合理解释的情况。
  董飞峻一手压着奏章敲在桌案上,觉得心内实在是难以平静。隔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那个由随从而来的人悄悄的交到自己手里的父亲的家书。很简单,只有看上去很随意的四个字:"切莫回京。"
  董飞峻微顿了一下,然后半眯着眼看了那四个字许久,脑中的很多线忽然有些清晰了起来。
  原来定王并非是要以陈传葛那一件小案来对付自己。而是要用内奸案这一桩足以致死的借口。想必,罗四所知晓的情况,是曾经告知过定王的。而父亲……怪不得他要如此坚定的非要将自己送离京城。原来是这样……。
  如果是在京城,无论如何,就算是做做样子,父亲也不能保证自己不被扣押。只有在边城,在青军的势力范围,才有机会争取到时间的缓冲。
  董飞峻微皱眉,觉得事情越来越混乱了。
  现在京里的情形如何,苏修明又会怎么面对这件事呢?
  此时又忽然想起定王曾说过"既然你认为并无冲突,接下来的日子希望你也不要让我失望。"这样的话,那么,他现在是准备看苏修明的反应来做决定了吗?
  如果苏修明因为自己,而做出有害于定王府的决定,定王一定会不轻易放过他。而目前他在京里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力量,一旦定王真要做出什么举动,似乎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最好他什么也不要做。跟以前一样,什么也不要做。景轩,最重要的事情,现在是保护好你自己。董飞峻默默的念道。

  第五十一章
  这份奏章一经递上,立刻引起满朝震动。内奸一案,因着前一段时日齐肖的事,众臣都隐隐有所听闻,但也都没想过被牵连进去的人竟然是董飞峻。
  最初众人也还都觉得,是不是定王府捕风捉影,借此事打击相府,但齐肖莫名身死,以及这段时间以前青军莫名其妙的战败一事,的确找不到合理的解释。虽然不能就此说董飞峻一定与此事有关,但粗粗看起来,他却绝对脱不了干系。

  但朝廷对这一件事情的处理,又跟上一次齐肖的事件有了很大的不同。董飞峻的背后,毕竟是权大势大的董伦,因此无法像上一次对待齐肖一样,简单的发一道公文押解上京。况且,董飞峻现在身在青军之中,对面便是南迟的军队,这种事情一个处理不好,谁也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青军内部的反应,都很愤怒。前一段时日齐肖已为了此事而死,如今又牵扯上董飞峻,对青军来讲,简直算是侮辱。辛辛苦苦与杨维林拼死作战换来的战功,忽然便被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掩盖了,而且,董飞峻与齐肖都在青军里度过了十多年,兵士们都十分拥戴,内奸一案,本就是没影的事,朝廷这样的举动,站在青军的立场,是很寒心的。很多高级将领都纷纷表示要向朝廷上书抗议。
  董飞峻最后还是安抚了他们这样的情绪。此时毕竟外敌当前,若是这里有什么动向被对面的南迟探知,所引发的后果不可想象。
  这件事情,如果说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只有找到真正的内奸。
  董飞峻于是开始在青军之中查探这件事。远的先不说,前一段时日里被连下三城之事,应当还有迹可寻。

  河州城的冬夜极冷。晚间董飞峻一个人披着夹袄坐在屋内的时候,忽然便觉得有些很奇异的感受。
  这段时日以来,每天都住的是苏府的别院,两人同进同出,同行同卧,久而久之似乎都习以为常了。所以忽然被抽离开那个环境,送到孤独的边城来,甚至觉得连透窗而进的月色都清冷了几分。
  不知道他现在在京里怎么样。

  "大人。"正发着呆,便有小校过来禀报,"大人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军中一向配有文书,记录一些大小事务,而在河州城,作为存档之地,保留了大量的这类文书,董飞峻早些时候令人择了这两次争战时候的文书拿过来,想仔细看看其间有没有什么以前被忽略的地方。
  "放那里吧。"董飞峻随手指了指书案。小校依言放下那厚厚的一摞都已经有些生灰的文书。董飞峻微皱了一下眉。看起来是个浩大的工程。

  夜渐渐的深了,董飞峻依然坐在桌案之前挑灯夜读。青军似乎是从齐肖被调离开始就偶有小风波,而齐肖死后,军队内部对朝廷的怨怼之情曾一度险些酿成事端,幸亏罗四当机立断,立时带着亲近的人将带头闹事之人抓获,这才将一场兵变消融于无形。因为事件最终没有闹大,再加之青军内众人也觉得青军在此时再不能出事,因此这个消息压着未曾上报,只是在文书中记了一笔。
  这件事似乎哪里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所以然,于是董飞峻只好暂时放下,继续翻看其他的东西。先前初到河州的时候,也询问过一些从前线撤回来的幸存的将领,都表明当初南迟进攻离城之时,完全没有一丝迹象,待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兵临城下,但至于说到这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诸人都表示,完全是听从当时的青军总将的调谴,只负责了自己的部分,因此也无从判断。
  但,当时的青军总将已经为国捐躯了,就算他感觉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现在也无从知晓了。董飞峻正觉得遗憾,忽然仆从进来禀报说外面有人求见。
  这时候夜这么深了,会是谁?董飞峻有些疑惑的让仆从请人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兵士,看起来有些面熟,在那人低身行礼的时候,董飞峻想起来了。这不是几个月以前为了查探那桩斗殴杀人案而暗城里派到这边来的人之一吗。此人深夜前来求见自己,难道是手里有什么线索?
  "请坐。"董飞峻待那人行礼完毕之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那人拘束的谢过之后沾着椅子坐下。
  "这么晚前来何事?"董飞峻将手中的东西折页之后合上,问道。
  那人直起身子,回道:"小人深夜前来打扰,的确是有要事要禀报大人。"他似乎下意识的看了看左右,才道:"大人先前令小人前去离城查案,但一直未曾召小人回京,于是小人便留在了离城。"
  董飞峻轻轻点头,并没有打断。
  "小人手里有一份东西,先请大人过目。"那人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一册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董飞峻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看,疑惑道:"这……是罗四写的?"
  那人应道:"是罗四将军在忘陵的时候亲手交给小人的。"说到此处,看到董飞峻疑惑的脸色,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急切的解释道:"小人当初曾听大人的吩咐,查过罗将军的事。罗将军似乎有所查觉,监禁了小人一段时日。后来不知道为何,又将小人放了。直到这一次在忘陵,罗将军出战之前忽然找到小人,将这东西交予小人,然后便命令小人撤退到河州城。——小人未曾打开看过。"
  看起来,这个人自己也很糊涂。董飞峻倒是有些明白,想必当初罗四是跟苏修明互通过消息之后,才放了这人。而罗四既然已经知道此人是自己的人,这次将这些东西交予此人,说不定正是要通过此人将消息传递给自己。
  董飞峻粗略的看了一眼,大都是罗四从查探内奸案开始的很多事件记录,甚至清清楚楚的写明了所涉及的人名。他一边看,一边听得那人继续道:"齐将军过世之后,离城的情形很是古怪,似乎有有心人刻意散布过很多消息,以此煽动人心,小人也暗中查过一段时日,所以今夜才斗胆前来打扰大人。"
  董飞峻赞赏的微笑道:"你做得很好。说来听听吧。"

  待到那人将所有的情况禀报完毕,都已经近三更了。董飞峻让那人先回去等待调谴,然后自己则坐下来翻看罗四留给自己的东西。
  事情都记录得很详细。配合着刚才那人的情报看起来,这几个月的青军,当真是有些不太对劲。斗殴杀人、煽风点火、多人闹事、甚至到那一场幸好被消融于无形的兵变,但偏偏,又被有心人以"青军家丑不宜外扬"为由,并未上报。所以董飞峻直到此时才知道这些内情。
  罗四的追查似乎甚为细致,嫌疑人跟理由都清清楚楚的列在其上,但碍于的身份,他并不能做什么行动。他作为定王府第四子,并不算一件很难查的事,所以在立场上,很是不便。大约这也是他将这份东西留给自己的原因。
  这样看来,嫌疑的大约是现在青军内部的哪些人,董飞峻心中大致有底了。但——这几个人,大多是一直以来与齐肖交好的。
  事情似乎又有些回到了起点的感觉。
  如果说齐肖便是策划了这一切的内奸,那么,杀他灭口的人又是何人?

  董飞峻第二日就对这些身带嫌疑的人登门拜访。因为只是嫌疑,不可能单凭这样毫无证据的獭测就对他们进行审问,因此只得上门去试探一下。
  在这些人当中,现在身为青军第五队队长对董飞峻的到访看起来十分慌乱。被几句言语一试探,似乎有些控制不住的心慌。面对董飞峻提出的很多疑惑根本拿不出来合理的解释。董飞峻觉得这人一定有问题,因此让人将第五队队长暂时监禁了起来,准备好好审理。
  那队长似乎是个软骨头,尚未给他用刑,只是恐吓了几句,他就已经自行招了。
  他招认了确实有在青军内部煽风点火的行为,而且还交待出了一个跟自己联系的人,叫王荆,表示自己也只是听命行事,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具体策划是谁。
  董飞峻于是一边秘密在诸城之中寻找这个王荆,一边继续去查探其他人。

  事情似乎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这个王荆很快在利州找到,押解回河州之后,审了几日,王荆似乎挨不过苦刑,招认了。
  董飞峻并没有亲自刑讯他,所以在外间看到这人按着指印的口供的时候,忽然觉得心内猛的一跳。这人招认的认罪状上,主谋的名字赫然是丁元敏三个大字。
  丁元敏?真的会是他?难道青军的正副将三人都会被牵进这个案子里面来?
  到底是实情如此,还是有心人刻意布下的一个用意未明的局?
  这件事情,看起来似乎有了进展,却又更混乱了。要将目标对准丁元敏吗?如果他不是内奸,是不是又会落得齐肖一样的结局?如果……他是内奸呢?
  如果他是呢?
  董飞峻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也许只是自己不愿意面对这个现实罢了。事情的桩桩件件,分明就是指向了当初青军的高层。自己不是内奸,这个自己心里清楚。齐肖……从有人杀他灭口这件事情来看,就算他真的有什么牵连,也不是最终的那个人。
  那么还能是谁?
  真的是他吗?丁元敏?
  董飞峻皱了皱眉。事情到了这一步,应当告知父亲,在京里查一查丁元敏了。虽然先前碍着私情将这些嫌疑瞒了下来,但是如今既然他被人指认,按照规矩,是必须要对他进行审查了。

  将目前查到的情况整理之后,董飞峻又有一丝犹豫。这份东西一旦送到京城交予父亲手里,那么不论丁元敏是否参与其中,今后都逃不掉一个被怀疑的后果了。也就是说,如果此事与他无关,那么也许这份东西会毁了他,让他终生都背负着这样一个嫌疑。
  董飞峻看着置于桌案之上,自己亲手写就,已然密封后的信札良久,终于还是挥退了身边的等着传送信件的人,决心亲自重审一次这个王荆。
  王荆被收监在关押重案犯的牢房之内,董飞峻走进去之后,只见那人蜷缩在牢房的一角,衣衫破烂,身上到处是伤。隔着木栅,看不真切这个人的面容,董飞峻靠过去,吩咐看守打开牢门,跨步进去。自有人走进来架起犯人供他问话。
  王荆似乎因伤而有气无力,但不论董飞峻如何问话,都一口咬定是受丁元敏指使,甚至连与杨维林对战当日如何向外递消息的细节都说得活灵活现,让人不得不信。董飞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齐肖有否参与此事?"
  王荆摇头道:"不曾。"
  董飞峻蹲下身来,与王荆对视。最初的审讯,只是跟与南迟传递消息、在离城散布谣言以及策划兵变等等事情有关,但若王荆自认是内奸,有一件事情他应该有所听闻:"郑有春与关毅的案子,你可清楚?"
  王荆似乎极其配合的道:"罪人清楚。"
  这件案子与其后的一系列事件,一直困扰了董飞峻许久,此时听这人如此说,便沉声道:"讲。"
  王荆态度十分老实,似乎反正已经认罪逃不过一死,一五一十的道:"关毅是我们的人,郑有春只是烟雾而已,但他身上,却有着很多可以追查到关毅的线索。当日在离城有人追查此案,眼看已经涉及郑有春,所以我们授意关毅杀死了他。"
  "关毅也是你们杀的?"
  "不。只是用他母亲的安危来胁迫他,让他自行了断。"
  "后来通知关母上京的人是谁?"
  "是我们的人。"
  "有何用意?"
  "离城已经有人关注此案,瞒是瞒不下去了。让那妇人去喊冤,而我们暗中做手脚,不但可以成功的陷害齐副将,同时,他一旦被扣押入京,离城的局面,几乎就是由我们掌控。"
  这人说得如此真切,绝对是知晓内情的人。董飞峻渐渐的有些绝望。难道,真是丁元敏?
  "齐肖是你们杀的?"
  "是关毅的母亲。我们只需要告诉那妇人,齐肖就是害死她儿子的人,她自当听我们的安排去报仇。当时在监察司门外,那妇人口中、甲缝里都暗藏毒药。此毒一遇到伤口,则很快渗入血里,几个小时之后便会身死。"
  "那关母,也是你们杀的?"
  "不。毒药性烈,那妇人在口中、甲缝里暗藏那么多,自己当然也活不了。"
  董飞峻微微心惊。这件事情整体看起来,是很多起高明的借刀杀人。困绕了董飞峻大半年的斗殴案、齐肖身死案以及新近发现的关母被毒死这几起案子,对方只牺牲了一个已几近暴露的关毅,就把这一切有可能泄露的线索全部抹灭,一切可以查下去的相关人等全部灭口。这么精心布置,自己完全不用出力就坐收其成的一局棋,这个布局的人,真的会是那个性子梗直,有一说一的丁元敏?董飞峻轻抿了抿唇,忽然问道:"你一离在边城从未离开,却又如何知道京里的事?"
  王荆似乎一怔,有些不自在的别过眼道:"罪人跟随丁副将多年,这件事情也一直有参与,丁副将当然不会瞒我。"
  董飞峻微微提高音量,忽然道:"你为何要陷害丁元敏!"
  但王荆却并未吃惊,刚才一小丝的失态也已经复原,只是神色平静的道:"罪人说的句句是实。所有的一切,都是丁副将指使。大人不管再问多少次,小人也都只有如此照实回答。"
  董飞峻一言不发的盯着他。这人似乎是咬定了这样的言辞,不过,到底是实情,还是另有内情?

  第五十二章

  思索再三,由于事关重大,董飞峻最终还是决定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反馈回京,毕竟对方说得有头有脸,不能因为自己私底下想为丁元敏避讳就压下此事来。
  然而,董飞峻没有想到的是,这份书札尚未送到京城,就发生了惊天大事。

  这一天,依然如同往日一般寒冷。边城的冬日寒风凛冽,屋檐、树枝上到处都垂着冰棱。对面的南迟军队这么多天来一直没有动静,似乎真的是准备熬过这个冷到令人手脚发木的冬季了。
  晨间董飞峻在院子里锻炼之后,开始在房中处理一些事务。他此时已经并非青军中的人,所以对于青军的日常军务并未过多的插手,巡防一类的事务,还是由着青军剩余的将领在安排。
  不得不说,这一次青军的确是元气大伤,董飞峻此来,也有在剩下的人里面培养出今后的骨干的意图。大多数时候,培养自己的人,并不是需要寻找一些已经很有名声的人才,这些人往往恃才而傲,颇有些待价而沽的意思,就算是投靠了一些势力,很多不过是准备借着这些势力以求取自己的利益罢了。真正培养死忠于自己的人,其实需要从很底层的人中遴选。正所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很多忠心耿耿的死士,其实最初追随的原因,也许不过便是在别人最绝望的时候顺手推了一把而已。
  所以这一次,董飞峻决定亲自选择可值得培养的苗子,填补青军这一次在边城之战中有些残破了的建制。
  董飞峻在河州的住地偏处于城内一角,属于比较清静之地,但他才刚刚坐下来翻阅了一会儿东西,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大人,有京城加急快报。"脚步声近了,然后停在门外,接着响起来的是带着微喘的传令兵的声音。
  "进来。"董飞峻吩咐道。
  传令兵进屋之后恭敬的递上压着火漆的信札然后退出门去。董飞峻拆开封皮,抽出信来。这封信是以兵工司的名义发向临水国各边城驻地的。董飞峻才看到第一行字就震惊到无法言语。
  "南迟军围困府间!"
  这,怎么可能?南迟的军队,不是在对面的离城等三城内么?怎么会在此刻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府间城?他们怎么可能绕过中间这许许多多的城池,去围困了离京城只得几十里距离的府间?
  这是根本不应该发生的事啊!
  董飞峻瞪着那一行字不能言语,甚至都忘记往下看。
  不绕过河州等诸城,如何能够到达府间?就算南迟占领了成国的部分土地,但成国的国土,与府间之间,尚隔着一个几乎够得上临水国整个面积大小的青子湖……
  等等,青子湖?
  董飞峻望着屋内因为天气实在太过于寒冷而生起来取暖的火盆,忽然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南迟军出现在府间城外的通道,应该是青子湖。
  准确的来说,应该是结冰之后的青子湖。
  董飞峻忽然明白了南迟军队攻击忘陵之后就失去动静的原因。忘陵紧靠着青子湖,占领忘陵之后,就可以很容易的在无人能够觉察到的情况之下,从结冰的青子湖上悄悄绕过临水国的其他边城防卫,到达离京城只有几十里距离的府间。
  想必,南迟国最初攻占这三城的本意,是想将临水国的军队全数集中到离城附近,然后再出奇不意的绕到府间进行攻击,此时临水回军救援不及,情况想不堪设想;没想到临水国由于国力不支,暂时不能增兵。不过对南迟来说,不管增不增兵,都没什么影响,因为事前谁都不会想到,他们会选择如此艰难的一条路,奇迹般的出现在府间城外。
  董飞峻想到此处,心凉了半截。
  府间此时,有多少兵力?可抵挡得住南迟的大军?一旦抵挡不住,又会怎么样?而且,从京城送出此信,到达此地,至少得花七八日的时间。在这七八天之内,情况又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呢?
  董飞峻深吸了一口气,收敛心神,继续去看下面的内容,这才发现,由于此事太过于重大,太子方容之将亲自前往前线督军;而府间是属于永军的范围,身处兵工司的苏修明因太子的提议也被迫前往,更令董飞峻意想不到的是,一同前往的,还有一个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出现的人物。
  丁元敏。
  按理来说,丁元敏即不属于太子的人,也不属于定王府的人,为何他会随军?
  董飞峻觉得自己的心微微跳了跳。丁元敏现在身负着间谍的嫌疑,若他真是间谍,那么他的这一次随军会产生什么后果?董飞峻想到此处,忽然不寒而栗。这一战,不仅仅是关系到国家存亡,而且,而且景轩也在那里啊。
  董飞峻默默的看了此信一阵,吸深了一口气,作出了也许是他此生最出格的一个决定。他决定孤身一人快马加鞭前去府间。他不知道这种举动有什么作用。但很多时候有些事,并非一定要起什么作用才会去做。与其坐在此地胡思乱想日夜担忧,不如抛开一切到他身边去。
  两个人在一起,有时候仅仅只是"在一起"就很幸福。这是董飞峻这么多日以来在河州的感受。

  这念头一生,董飞峻便决定立刻收拾动身。至于王荆等案犯,在他自己动身的同时,也安排了忠心可靠的人将他们密送回京。
  一路之上,到处都是人心惶惶。虽说此事朝廷三令五申不可外泄,但消息不知道为何还是弥散了开来,而且,正因着没有可以确信的版本,反而让那些无限夸大的谣言满天飞。董飞峻一路行来,听到许多种版本的传言,偏又互相矛盾,让他不知道可以相信哪一种。
  这样的情形无疑加重了他心内的恐慌,恨不得日夜不停的飞到前线去。

  五天之后,董飞峻到达勾容城。
  勾容是京城与府间之前的屏障,要去到府间,必须得先经过句容。然而行到勾容之时,才知道已经不能继续向前行了。
  ——府间已于三天前陷落,目前南迟军队的阵线已经推进到勾容附近,所以勾容城已进行了严格的战时管制,不再开放通向前线的城门。
  董飞峻初听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大颤,几乎连手中的马鞭也拿捏不稳。府间失陷?那,景轩呢?他可有什么事?但询问了勾容城内的百姓,都只知道从府间退下来的将领们的确是退到了勾容,至于都是些什么人,被问到的纷纷表示不清楚。想来一介升斗小民,当然不会清楚那些事情。
  府间的这一役,坚持了十来天,但最终还是因为兵力差距实在大过于悬殊,太子选择了退到勾容城以求缓冲。当然,府间一役,是因为临水措手不及,但目前已拖了十来天,各地也有些急急忙忙被调来增援的地方军队赶至勾容,所以此次勾容城外一战,大约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了。
  勾容是临水国京城之前的最后一座屏障,若是勾容失守,整个京城就完全暴露在南迟军队的铁蹄之下,所以此战不能输。而对于南迟来讲,此次分兵偷袭临水,本来也只是一步险棋,希望可以出奇不意的取得奇效,然而长时间的分兵作战,对本来就与成国陷入混战中的南迟来说,也并不利,所以他们也希望可以快速的一举夺取临水国京城。
  这样看来,最关键的这一战,应当就是即将展开的勾容之战了。

  董飞峻在勾容城里找了几个来回,依然未曾找到永军的高级将领在城内的住处。他一边思索着可能的方向,一边四处张望着朝前走。忽然,迎面有几个人的身影印入眼帘。不知道为何,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眼眶竟然有些发酸。
  苏修明与方容之微笑的聊着些什么自对面走过来。
  董飞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叫住他。
  先前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未解决,自己这种时候什么也不管不顾的跑到勾容,不会给他添什么乱吧?
  他的眼光一直随着苏修明,心中满满的却是一些异样的情绪。能够再看到他真好。看到他这样安然无恙的从自己面前走过,之前所有的担忧一扫而空,觉得心上的大石"砰"的一声全掉下去了。
  苏修明本来与方容之闲聊着什么,此时忽然微有所觉,下意识的停下脚步来侧头望了一眼。两人目光就这样相触,董飞峻分明觉察到苏修明所有的动作都滞了一下。他先前本来口中还说着些什么,此时微张着口,忽然像是不知道怎么接话似的停顿着。
  "怎么了?"方容之立刻觉察到他这一滞,顺着他的眼光便望过来。
  董飞峻见两人都发现了他,倒大大方方的走上前去。
  "董将军来得好快。"苏修明忽然恢复了微笑道:"想必将军是接到兵工司的增援请求之后,立时赶来的吧。"
  增援请求?董飞峻微怔,并没有收到过啊。而且,若是真有这样的一份东西,苏修明在最初见到他的那一刹那何至于吃惊到有些失态?
  ……那么,他这是准备一力承担下自己私下前来此地的责任?
  董飞峻敛容道:"不。我此来,只因着手中有件案子的嫌犯在此地。"
  苏修明见他如此说,轻垂下眼,而方容之挑了挑眉,不过,两人都没有继续针对此事说下去,反而是方容之转了话题道:"在这种时候,董大人既然来到勾容,想必不会拒绝为国出一份力?"
  董飞峻点头道:"本当如此。我与世子以前在离城便是有过合作的,此次倒是很希望与世子能够再次合作。"

  "你千里迢迢的来到勾容,是要办什么案子?"待到找了个借口辞别太子,苏修明忽然问道。
  董飞峻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不答反问道:"府间一役——你没事吧?"
  苏修明抿唇轻笑:"还活着。"
  董飞峻瞪他一眼道:"我很担心你。"
  苏修明若有若无的啊了一声,算是应了他这句话。
  "我那日——不是不辞而别。"两人走了一段路,董飞峻忽然开口道。
  "嗯。我知道。"
  "后来你也知道,出了内奸那桩案子,所以我暂时便没有回京。"
  苏修明侧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嗯。让你受委屈了。"
  董飞峻微微一怔,随及反应过来,参奏他的是定王府,苏修明这话大约是因此事而发的吧。但其实说到受委屈,这人的处境,何尝不比自己更委屈?"你别这么说。"
  苏修明回他一笑。"对了,你到底是要办什么案子?"
  "是内奸的案子。"董飞峻压低声音道:"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苏修明点了点头,两人便闭口不言。一直待到走进苏修明居住的地方,关上院门,董飞峻才从怀里拿出当日在离城审得的口供等等的抄本,递给苏修明。
  苏修明接过来翻了两页,忽然微皱起眉。
  "怎么了?"董飞峻一直在观注他的表情,见他神色有异,立即问道。
  "这个人。"苏修明指着抄本上王荆口供里的一个人名道:"这个人是永军的,而且,此刻正在勾容。"
  "派人去缀着他?"董飞峻提议。
  苏修明点点头,道:"我去安排。"他说到此处,像是记起什么似的道:"丁元敏也在这里。"
  "我知道。"董飞峻沉声道:"我正是为他而来的。"
  苏修明闻言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出院子去安排跟梢的事宜了。董飞峻被他那样一望,莫名的觉得气氛有些奇怪,待到在屋内走了一圈之后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句话,似乎有些歧义,倒像是只为丁元敏此人而来的勾容一样。

  苏修明只隔得一小会儿便回来了,见董飞峻坐在厅内的椅子上,包裹都还整整齐齐的暂时放在桌案一角,开口道:"你就住这里吧。"
  董飞峻心中正盘算着怎么样跟他解释自己是因着担心他而来的此地,闻言一怔:"住你这里?"
  苏修明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不愿意?"
  "不,不是……"董飞峻急忙解释。这种事当然是求之不得,可……"不用避讳什么吗?"
  "你东西收拾一下吧。"苏修明用下巴点点他的包裹。
  董飞峻有些奇怪的望了他一眼,随即也就释然了。大战在即,这一战前途未知,谁有空去计较那么多了?况且自己千里而来,不正是希望能够与他这样在一起的吗?
  "父王以前一直不喜欢我参战,离城那一次,他曾说过是最后一次。"苏修明忽然道:"可这一次,他毫不阻拦的让我过来了。"
  "……景轩。"董飞峻忽然觉得他的语调有些微的波动,走过去压住他的双肩。
  苏修明淡淡的道:"这一战万分凶险,大约是他给予背叛者的惩罚吧。"
  董飞峻无言相劝,只得紧紧的压住他的双肩传达自己的安慰。
  "子础,我问你。"苏修明的神色忽然变得很严肃,董飞峻觉得这是自从自己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严肃。"你现在,有放弃一切的准备吗?"
  放弃一切?没错。以两人的身份,父辈们绝不可能容许自己所想要的那一种结局。但,放弃一切,不仅仅是放弃身份、地位、权利、钱财,甚至连亲情都要割舍。
  "这样的决定太重,你先不要回答。"苏修明见他意欲开口说话,出言打断道。"你不用觉得愧疚。你为人怎样,我很清楚。这样吧,这一战结束之后,如果我们都还活着,你给我一个决定。在这之前,我们随时都有机会回头。"
  "景轩,我……"无论如何,不能立即下这个决定,董飞峻内心还是觉得无比的怀愧。一直以来,都是对方的付出比自己更多。可是真到了此刻,要想立刻狠心决定放弃父母亲情,却又无论如何开不了这个口。
  "我说过,你不用觉得愧疚。"苏修明放松表情,轻轻拍了拍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臂。"这一战的结果尚未知晓,儿女情长,本来不应当影响战事。你千里迢迢的赶过来,今日里先休息吧,明日我再带你去看这里的城防。"
  董飞峻轻轻点了点头。心底,沉重的感觉压得很难受。


  第五十三章

  晚间对坐着用饭的时候,董飞峻依然满腹心事。抛弃一切,听起来很简单也很伟大,但……。董飞峻并非不愿意做这样的决定,他只是担心自己做不到。
  晚饭毕之后苏修明要去巡城,董飞峻本欲陪他前去,被他以自己太过劳累应当休息为由拒绝了。董飞峻自己也觉得实在是有些困,倒也没有坚持,于是收拾洗漱并犹豫再三之后,终于还是在主卧的床榻之上睡着了。
  苏修明回来的时候他若有所觉,但抵不过睡意,又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直到恍惚中感觉到一阵冷,然后有人钻进被子里来的时候,才渐渐的有些清醒。
  "你回来了。"董飞峻打了个呵欠,口齿不清的问了一句。
  苏修明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就没什么动静了。
  董飞峻被这样一打扰,睡意便渐渐的没了。
  身边忽然多出一个人,带着沐浴过后的水气,有规律的呼吸着。董飞峻平躺在榻上,感觉苏修明靠自己靠得很近。
  他静静的睁开眼,望着帐顶。
  明明是因为担心对方而来到此地,但到达之后,情况却比自己想象中的复杂多了。最震撼的,是苏修明竟然隐约有种放弃一切的意味。
  这是董飞峻想也没想过的事。
  这种决定,会颠覆一个人今后的命运。
  像他那样的世家子弟,从小接受的都是众人的敬慕,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掌生杀大权。他甚至不需要多大的努力,就可以承袭定王的爵位,从此在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他竟然决定放弃这一切。
  因为自己吗?董飞峻深吸了一口气。自己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你醒了?"蓦然得听耳边一个声音轻轻问。
  董飞峻还得来得及回答,便听得他继续道:"醒着的呼吸声跟睡着……大不一样。"
  "……你还没睡?"
  苏修明沉默了一下,道:"白天……吓到你了?"
  "不,你别这么想。"董飞峻急切的转过身来,"我……"
  "不用说这个。"苏修明像是在笑:"这并非你应该承担的东西。"
  "这是我应该承担的东西。"董飞峻沉声道:"景轩。我跟你……我们是自己人。你别总是当我外人一样。"
  苏修明隔了一阵,轻嗯了一声。
  深夜里这样躺着,似乎更容易积聚起情绪。董飞峻接下去道:"其实我一直都很希望你对我能够更随意一些。……我知道你习惯了如此,没关系,我一直等着。"
  苏修明似乎笑了。董飞峻感觉到床榻微微的晃动。
  再隔了一阵,忽然有什么东西靠过来,接着,嘴唇被湿热的东西堵住了。董飞峻只滞了一息,就明白了眼前的情况。本想着战事吃紧不愿意让对方太过劳累,但现在这样的情况似乎有些欲罢不能了。
  仅仅只是唇舌相接,董飞峻都觉得全身颤抖。最让人兴奋的还不完全是因着身体的接触,而是觉察出自己被对方接纳的时候。这种被认同的感觉很微妙。尤其是来自于自己强烈希望得到认同的那个人。
  身体纠缠,彼此都有些动情。粗重的呼吸声开始充满了帏幔。
  董飞峻胡乱的抚摸着苏修明刚刚沐浴过的身体,水温还未曾消退,带着些微微的潮湿,甚至可以想象到这人在温热的水中变红的皮肤,以及滑过全身的水珠。董飞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深深吸了几口气,感觉有什么东西有些抬头的倾向。
  深夜的寂静里,似乎有更夫从门前走过,梆子的响声虽然不大,但还是让两人停顿了一下。快三更了。董飞峻轻轻吁了一口气。虽然也很想做些什么,但这种时候的纵欲,万一伤了苏修明的身体,当真是不太好。
  苏修明似乎对他的意思也若有所觉。但这时候两人都有些动情,勃发的欲望明显得就算隔着彼此的中衣都能够感觉得清清楚楚。虽然不应该纵欲,但若是不予以抒解,根本就没办法入眠。
  董飞峻在被中伸出手探下去。"我来帮你。"
  黑暗中,感觉苏修明任自己将手探进他的双腿之间,握住了他已经肿胀得很明显的部位,但同时,对方的手也从被子下面游走过来,试图寻找自己的重要部位。
  "景……景轩?"与苏修明之间的亲密次数也不算少,早已经迈过了最初觉得别扭的时期,但印象中,这人似乎是让人服侍惯了,从不会帮自己做什么,是甚至连身体也懒得移动了半寸的,更别提像今日这样,伸出手来试图触碰自己了。
  "嗯?"苏修明拖长了这句话的尾音,同时,纤长的手指已经贴上董飞峻大腿的肌肉,轻轻的来回摩了摩。
  "……"董飞峻忍不住缩了一下,有些分不清是由于痒还是别的什么感受。
  黑暗中听得苏修明轻笑了一下。
  董飞峻有些不忿的加重了手里的力道。
  "……喂。"
  董飞峻毕竟还是不会过于恶劣,老老实实的希望帮苏修明解决问题。但这人虽然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可却像找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手慢慢的从董飞峻的大腿内侧滑到根部,开始用掌心去磨蹭那柔嫩的顶端。
  "……"董飞峻呼吸微滞了滞,腿间那东西似乎因着这样微小的触碰,觉得意外的空虚,很想被挤压摩擦。
  似乎是为了满足他的需求,刚才还在顶端的手掌轻轻的动了一下,圈住了已经硬得发痛的,急需解脱的那物,有些学着董飞峻手中的动作上下滑动了起来。

  先前的时候,还尚余一丝理智,想着要为苏修明抒解欲望,但渐渐的,当自己全身的感觉也全部集中在对方手掌的上下动作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虽有些下意识的压抑呼吸,不让自己发出过大的声音,但身体已经不自觉的随之摆动。这是一种压抑不了的渴望,似乎有什么极乐的尽头在前方召唤。
  "景轩……"不由得仰起头,无意识的唤着那人的名字。立时就有什么东西靠过来,贴着自己的肩头微喘。
  两人都不是会放任自己反应的人,但,深夜里的激情中,轻微的哼哼声也能够很清楚的被听见,然后引起内心深处的颤抖。两人互相用手替对方解决欲望,一时间,吸气声,微微的呻吟,颤抖的躯体,晃动的床铺与帏幔。

  一直待到激情喷发,两人渐渐的有些清醒的时候,董飞峻忽然轻"啊"了一声。
  "嗯?"苏修明似乎还未从激情的余韵中恢复过来,有些懒懒的应了一声。
  "……弄脏了。"两人刚才只顾着发泄,根本来不及考虑这后续的问题。
  "……"苏修明沉默。这种事,是肯定没办法叫下人进来收拾的。
  "我来收拾吧。"董飞峻掀开被子起身。
  苏修明模糊的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移动到靠墙的床边,一点也没有起身帮忙的样子。董飞峻被被子外面的冷空间惊了一下,忙将床角一床干净的被子捂在苏修明身上,压好被角。
  不知道为何,并未翻身起来帮忙的苏修明,反而让董飞峻觉得很窝心。这样反而很好。
  这种不再有客套的感觉,其实真的很好。

  勾容,作为屏障临水国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其城防也是十分坚固。这一次敌国大军压境,从政场重回战场,董飞峻完全没有任何不适应。
  一直以来,压在董飞峻身上最重的,便是父母双亲。与苏修明一事,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唯有对父母双亲,始终怀着一丝歉疚,以至于有些束手束脚。而在此地,似乎完全抛开了那样的顾虑,觉得不用避讳任何人了。
  董飞峻觉得,以方容之的能力,不可能会不知道两人之间的事,看苏修明完全不用遮掩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但这人对此事的态度,却是完全看不出来。这人平素里的神情、态度,完全看不出任何一丝破绽,让人根本无从猜测。
  "……南迟方面,萧韵辰并未亲身前来。"苏修明先前正在给董飞峻讲述此地的情形,见他有些走神,问道:"你有疑惑?"
  "不。"董飞峻确实有一丝分神,此时回过神来,摇头道:"你说。"
  "此次南迟军的重心,在于速战速决。这一点,敌我双方都很清楚。现今南迟与成国军队的争战十分激烈,南迟想必也不能派出更多的军队支援,所以他们唯有速战速决。"
  "我们的情况怎么样?"临水国内军队的调派一直由兵工司节制,董飞峻便问。
  "征调军队的调令派发到各地,然后各地再征召军士赶来……"苏修明沉吟道:"目前凡是可以征调到的军队,都已经令他们向勾容城进发,甚至京城的城防军也派来了一部分。不过,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可以说是措手不及。"
  事先谁也未曾想到,南迟的大军会绕过长长的边境防线,一段一段的踏着结冰的青子湖,出现在府间城外。
  很显然,他们的目标,直指临水国京。
  京城是王室宗庙所在之地,也是国人心中国家的象征,京城一旦不保,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勾容这一战,不许败退,也不能败退。
  "丁元敏在何处?"董飞峻忽然想到。
  "方容之在安排他,似乎是在城内做军需一类的事务。"苏修明道。
  "他此次为何随军?"按道理说,不管是太子,还是苏修明,应当都没有理由带他前来此地。而莆山郡王府一向依附相府而存,又怎么会掺合到此事中来?
  苏修明半垂着眼道:"是方容之点选的人,我并不十分清楚。"
  董飞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此时要说的正事大约都说过了,两人一时对坐着无言。
  "我去巡防。"沉默了一阵,苏修明忽然起身道。
  "我陪你。"董飞峻连忙站起身来,跟上去。

  "记得初次见面,也是差不多的情形。困守城池,大军压境。"两人并肩行在城内道路上,董飞峻忽然觉得这样的场面甚是熟悉。
  苏修明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世事真是难料。"董飞峻有些感慨。初见面时,哪里会想到会发生后来这么多的事?
  "我一直都知道你的事。"苏修明忽然道。
  "嗯?"
  "定王府的情报系统。"
  "哦。"董飞峻了然的点点头。政敌继承人的资料,当然会被收集整理供分析研究的。"怎么说?"
  "不具威胁。"苏修明抿了抿唇,"其实当日,父王这个结论下错了。跟太子、平王府世子比起来,你才是最大的威胁。"
  董飞峻微怔。此话何意?但旋即就明白了,不由得笑起来。笑过之后才发现苏修明侧过头来望着自己,有些不自在的重复先时的说过的一句话:"世事……真是难料。"
  "是啊。"苏修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很难料。"

  来到城墙之上,却见方容之早已背后立在那里朝城下观看。两人上前招呼过,便不得不并为一路。
  "两位真是早。"方容之的目光在苏修明身上溜过一圈,笑道:"我还以为景轩你昨夜要为子础接风,没料到这么早就起身了。"
  这话细细品来,倒也没什么不对。董飞峻见苏修明不动声色的道:"国事为重,我早知殿下治下公正严明,又怎么敢明知故犯,触犯殿下的威严?"
  方容之笑道:"每次被你义正辞严的一说,我就觉得全身不对劲。景轩你行行好,不要跟我打官腔了吧。"
  "殿下何出此言?尊重殿下,便是尊重朝廷的脸面……"苏修明轻笑。董飞峻有种奇异的感觉。这两人之间,看上去关系极为融洽,苏修明的态度也十分轻松。很难将那日在稹峪苏修明沉声说出"他想除掉我们"的情形与现在的场面联系起来。
  "好了好了。"方容之一脸苦笑,"咱们说正事。"他伸手指了指城下,"你们看,南迟军似乎准备攻城。"
  董飞峻闻言,立即向城下看去。城下军营里,虽然有列队的倾向。南迟欲速战速决,当然不会放松攻城的速度,并且,还要防着他们有别的什么手段。
  一年多以前与杨维林对战的感觉又回来了。南迟方面,就算不是萧韵辰亲至,可是多年来一直赫赫有名的南迟军,应当不只萧韵辰一个能人。
  "勾容目前的兵力,如果不出意外,应当足以抵御一阵子。"苏修明负责城内的具体军务,听完方容之的话便立时道。
  "不出意外。"方容之重复了一遍。
  董飞峻微点了点头。不出意外,这种事情如何能够保证?不知道连下临水三城,又奇迹般的出现在府间城外的南迟军,这一次又将使用什么出其不意的手段?


  第五十四章
  勾容城内,目前的兵力构成是这样的:此地靠近京畿,是由直属于朝廷的城防军主守,因与永军的驻地相邻,而由永军协防。府间一败之后,府间城败退下来的永军以及从各地陆续赶来增援的地方军也进入了勾容。这样的兵力构成,说起来有些复杂。占一小半兵力的永军,大约是方容之非要将苏修明也带来此地的原因之一。
  南迟的进攻,自一开初就十分猛烈。不过,也算是在意料之中,并且,凭借城墙之利,暂时还没有危机。
  董苏两人并非第一次合作守城,两人之间有互相关心、互相体贴的一点默契在,就算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中,偶尔对望一眼,心底也会觉得无限温暖。

  丁元敏这一次是被派做了军需,因此董飞峻未见他在战场上出现。自上一次在京城里不欢而散,两人便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交集了。董飞峻来到勾容,便有心去见见丁元敏,但丁元敏远远的看到他便扭头走开,所以两人虽然同在一城,但凡乎没有碰面的机会。
  董飞峻有时候有些怀疑,虽然王荆说得斩钉截铁,但个性如此不知掩饰的丁元敏,真的有这个能力成为内奸?
  除了丁元敏之外,王荆的认罪状上还指认了另一个目前也在勾容的人,苏修明一直派人暗中跟着。从反馈的情况看起来,此人目前的举动,还算正常,并且,这人与丁元敏全无接触,似乎从不相识。

  这一日从城楼上退下来,两人回到苏修明在勾容暂居的院落时,天色已经黑得透了。战场上拼杀之时不觉得饥饿,此刻退下来,才觉得腹中简直在打鼓。目前南迟已经围城,为了节约粮草,每人每天的定量并不算多,董苏两人一向以身作则,因此只能在昏黄的灯光下,就着粗茶淡饭裹腹。
  "景轩,你看,照今日的情形看来,南迟军想要很快的攻下勾容,并非易事。"战事当前,两人少不得要谈论几一会儿公事。
  苏修明一手捧着碗,一手轻轻的将竹筷在空中虚点。"以你之见,南迟军可能会做什么?"
  "勾容此地,也算一座大城,城墙坚固,城内屯粮又足,目前的兵力虽然有所欠缺,但,城墙可以弥补这个不足。"
  "嗯。"苏修明轻点头并不插话。
  "但南迟需要速战速决,所以应当不会满足于常规的进攻。"董飞峻思索道:"进攻一座城池,除了正面攻击之外,断对方粮道、造谣生事等都是常用的手段。"他说到这里,不由得抬头望了苏修明一眼,却见对方正看着他的眼睛。
  内奸。
  两人几乎都是同时确定了这一点。
  如果说南迟打着速战速决的算盘而又选择了进攻一座坚固的城池,那么,很大的可能,他们是在等待来自内奸的内应。
  "也许我应当清查一下永军。"苏修明忽然道。"如果说,南迟军将如此重要的一场战争寄希望于内奸,那么,这个内奸的实力,当是不弱。也许,不仅仅只是几个人。"
  董飞峻微微心惊。
  一座城池,就算是再怎么坚固,如果混进了内奸,那么,在敌人眼中,也是千疮百孔。
  "先用过饭再去吧。"董飞峻忽然发现两人交谈得专注,几乎都忘记主要的任务。"你这几日如此劳累,这件事,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的。"
  苏修明挑了挑眉,应了一声。董飞峻沉默的看着他的举动一小会儿,忽然出言嘱咐道:"多吃一些。"
  烛火跳动了一下,董飞峻顿了顿,接下去道:"景轩,我从河州过来,是为了跟你一同面对这一切。"
  苏修明抬起头来看着他,面色上倒也没什么波动,似乎是在等着他说下文。
  "这一战……如果有什么危险,我想跟你在一起。"
  苏修明抿唇笑了知,并不言语。
  "景轩,我知道你对我有些失望,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就算是破城……"董飞峻话说到一半,忽然被苏修明伸过来的一支手指压住了唇,后面的话,也就没有说出来。
  "别说不吉利的话。"苏修明侧过脸道:"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不是小心眼的人。你的性子,我也很明白。如果你能够轻易的做出那样的决定,你也就不是你了。"
  "我已前承诺过很多事……但我终究是食言了。"
  苏修明摇头道:"很多时候世事会比最初的以为更为复杂,也是常事。"
  "景轩。"董飞峻沉声道:"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我绝不会放弃。这句话从来就不是虚情假意……"
  "你别想太多。我相信你。"苏修明不待他说完,便出声道。
  董飞峻一时有些感动,半晌说不出话来。胸中似乎升起了一股让人全身都为之颤抖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会儿,道:"你接下来去哪儿?我陪你去。"
  苏修明想了想,站起身来道:"我们先去会会丁元敏吧。"

  这时候其实已经夜深,但两人还是提着灯笼出了门。一路上,城内巡逻的士兵都会先就着光仔细辨认他们的脸,然后再向他们行礼。
  丁元敏此次前来,方容之是安排他做军需。这一块,其实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如果这里出了什么问题,也会是很麻烦的事。所以两人决定过来看看。
  "太子这一次何以带上丁元敏?"这是董飞峻一直未曾想明白的一个问题。
  "子础,莆山郡王这一系,跟你们关系如何?"苏修明忽然出言问道。
  莆山郡王这一系,很多年来都是依附着丞相这一派,但更具体的情况,外人也许会不大清楚。董飞峻回想道:"丁郡王跟元敏……他们的性子大致差不离,而且,这么多年来,与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好,并无任何异样。怎么,你怀疑,丁元敏是投靠了太子?"
  苏修明道:"我只是在想,也许是因为齐肖的事。"
  董飞峻默然。因齐肖一事,两人确实产生了隔阂,而且,对太子而言,像丁元敏这样掌握着一定的实力,看起来十分直率的人,的确也是一个很好的拉拢对象。这样一想,董飞峻又有些混乱了。丁元敏,到底是不是内奸?

  直到来到丁元敏的临时住所前,两人彼此都没有交谈。

  丁元敏对董飞峻可以避而不见,但对苏修明却做不到。因此两人还是被恭恭敬敬的请入内堂。不过,苏修明进得堂来,却一言不发,似乎是要把主导权全部交予董飞峻。
  "元敏。"董飞峻便跟他打招呼。
  丁元敏随意的穿着便装,坐于主座之上,微别过脸,带着些冰冷的客套道:"董大人深夜前来,有何指教。"
  董飞峻犹豫了一下,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据,一时之间不知道应不应该质问他关于王荆那份认罪状一事。
  "两位一同前来,难道是勾容有什么军务要相商?"丁元敏见董飞峻不语,望向苏修明道。
  苏修明看了一眼董飞峻,轻笑道:"董大人怕你不肯见他,拉我来做个陪衬而已。"
  董飞峻想了想,正色道:"元敏,你与王荆是什么关系?"
  "……王荆?"丁元敏似乎怔了一下,但分不出来是因为不认识这个人,还是因为心慌,"什么王荆?"
  董飞峻道:"青军里的人。犯了事,攀污于你,说你是主使。"
  丁元敏神色开始关注:"什么事?"
  董飞峻看着他的表情一会儿,道:"没什么,既然你不认识他就好。"
  丁元敏动了动嘴唇,但最终什么话也没说,沉默了一会儿,道:"原来董大人此次前来,是办案来了。看来董大人办了齐肖一个还不够。"
  "元敏。"董飞峻打断他道:"齐肖一事,我的确有欠考虑,不过,元敏,我们也是十几年的交情,你这一段日子未免有些……"
  "董大人。"苏修明忽然淡淡的在旁边插言道:"丁郡王现在可是太子的人。"
  董飞峻不明白他为何在此时忽然抛出这句毫无根据的话,但,丁元敏的表情也是一僵。董飞峻忽然便有些明白了。刚才丁元敏的心神应该全部用于应对自己,因此对苏修明忽然抛出的这句话不自主的便有了反应。苏修明试探别人的时机,选得当真是恰到好处。
  那么看起来,他果真已经投靠了太子?

  一时间气氛沉默得有些尴尬。
  苏修明忽然轻轻的笑了:"怎么,难道不是太子亲自指定丁郡王任的军需官一职?"
  董飞峻看着丁元敏,见他神情难辨的望着苏修明。以苏修明的能耐,对他的反应,只需要那样一瞬,几乎便能敲定事实。丁元敏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连解释也不曾解释,只是吁出一口气,冷淡的道:"两位今夜前来,到底是所为何事?"
  苏修明道:"董大人之前已经说过了。当然是来办案。"
  场面沉默了一瞬,董飞峻沉声道:"既然你与王荆一事无关,那我就不打扰了。"说罢站起身来便要告辞。丁元敏的眼神一直跟着他,直到两人告别离去。
  "你跟他一向相熟,你怎么看?"走出大门,苏修明便问。
  董飞峻轻叹一口气道:"他不应该如此沉默。"董飞峻先前故意说一半留一半,就是想探探丁元敏的反应。丁元敏的性子,本是受不得一丝委屈的。被人攀污这种事,少不得要问问清楚。可是,他追问的态度却并不坚决。
  这样的反应,不论是因为觉得心虚,还是早就知情,都是董飞峻最不愿意相信的情形。
  "走吧。"苏修明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似乎有些体会董飞峻的心情。

  经此一行,事情似乎变得更复杂了。
  丁元敏投靠太子。丁元敏很有可能就是内奸。
  太子在这其中,又扮演的什么角色?有参与?被蒙蔽?
  一直到两人走回自己的内院,董飞峻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怎么了?"铜柱花灯燃起,房内开始变得光明,苏修明见他神色未定,出言询问道。
  "你觉得,太子……"董飞峻说了一半,又打住了。这些话说出来,毕竟算是不敬,天知道隔墙有没有耳。只要能让苏修明知晓自己心内想的事就行了。
  苏修明沉吟了一会儿,道:"他……此人应当不会如此行事,这对他并无好处。"
  "你很了解他?"董飞峻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有些奇怪。"定王府的情报系统?"
  苏修明弯了弯眼角,道:"不是。幼时曾有过一些交往。"
  "所以……以你之见,这人是被蒙蔽的了?"太子是否与此事有关,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所以董飞峻继续向苏修明求证。虽然这种事,两人在这里私下商讨,也不一定便是真相,但总觉得,多一个人同意这样的观点,毕竟更能安下心来一些——更何况,面前这人的能耐,董飞峻一向也是知晓的。
  "他并不知晓离城之前的事,所以,应当是被蒙蔽了。你知道,丁元敏若表示因为齐肖一事与你产生隔阂而转投朝廷,看上去完全合理。而站在他的立场,应当也很乐意看到这样的情形发生。"苏修明分析道。
  董飞峻轻轻点头,太子没有参与此事,当然是最好的。但,碍于几方的立场,却没办法将丁元敏有可能是内奸一事相告。因为这看上去,很像是报复背叛者的一条计。聪明人最容易想得复杂,所以,丁元敏这边的事,只有两人辛苦一些,跟紧一点了。

  南迟的攻击一直来得十分猛烈。勾容城内的情况虽然并不能算最坏,但却也称不上好。城池被围,通向各地的通道全部被敌军截断。根本得不到城外的任何消息,也不知道援军的消息。
  但是按估计,要在刚刚裁军之后,重新从各地征召援军并赶来此地,还是要花上一段时日——并且,这些良莠不齐的新兵有多少战斗力,也是个问题。
  董飞峻一直将丁元敏的行踪看得很紧,苏修明手底下也有专人一直缀着。因此,不论是丁元敏也好,还是由王荆供认出的永军内部的内奸也好,都暂时毫无行动。虽然无从确认他们到底是否真的内奸,但现在大敌当前,就算是嫌疑,也不能给他们机会。


  第五十五章
  "目前这个局势……并不容乐观。"这一日的军务会议上,太子方容之的面色很是凝重。
  南迟军队似乎并不因孤军深入而显得后继无力,相反,他们对勾容的攻击越来越猛烈,勾容方面,渐渐的有支撑困难的趋势。"朝廷之前已经派出使者去各国请求结盟,如果顺利的话,对南迟当有一定的震慑。"
  大敌当前,临水国选择了当日里成国一样的举动。派出使者去周边各国请求结盟。
  在这个常常烽烟四起的大陆上,稍微有点实力的大国都对邻国怀着一些吞并之心。南迟此次同时对成国、临水两国用兵,国内的兵力当有一定的空虚,难保它身后不曾隐藏着什么虎视眈眈的黄雀。
  如果顺利的话,只需要有另外的国家对南迟做出用兵的举动,而勾容城一时攻之不下,那么南迟的军队就很有可能撤军回国。
  但、那是最好的情况。
  且不说与他国结盟的使者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就算是成功结盟,这时间也不一定便正好如了临水国的心意,万一在南迟撤军之前就已经攻下勾容,所有的努力便也都没有了意义。
  在场的众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为了振奋军心,谁也没有将这样的担忧宣之于口。

  散会之后,方容之突然让苏修明单独留下来。
  董飞峻有些不放心,已经走了两步的身体便不由得停了下来。方容之见他停下来,想了想道:"董大人也一同留下吧。"
  "什么事?"苏修明问。
  "景轩,你们看。"方容之带他们来到桌案前,勾容城及附近的山川河流地形图静静的摊在那里。"南迟军队,是沿着这一条线扎的营。"他伸出手指,在地形图之上虚画了一条线。"南迟孤军深入,此时又是寒冬,所以,有一样东西对他们一定无比的重要。"
  "你是说……物资?"苏修明转了转眼,立时问道。
  "粮草?"董飞峻几乎在同时回答。这是差不多的答案。两人对望一眼,互相都点了点头。
  "是。"方容之点头。"此时寒冬之值,本来就并非出兵的战机。如果……烧了他们的粮草物资,断了他们的粮道……你们想,南迟十数万大军,若无粮草,如何在这冰天雪地里支持?"
  道理倒是这样。董飞峻微皱了眉。但是对面的南迟军队,又怎么会不知道这粮草的重要性?必定有重兵重重保护,不可能轻易得手。
  "景轩,你觉得,南迟的粮仓,会在何处?"方容之一边用手虚划着南迟军长长的驻营地,一边抬起头来望向苏修明。
  苏修明曾在永军多年,况且值守勾容,永军也有一部分的职责,因此对勾容附近的情况一向是有研究的。他见方容之问,便对着地图仔细研究起来。
  "董大人在军中多年,对此有何意见?"方容之轻轻向董飞峻走了两步,询问道。
  "如果真能如殿下所愿,当然也极好。不过,想那南迟军领军之将,并非草包,当也会想到这一点。恐怕……"董飞峻说到此处,将话尾忍住了,不过,谁都听得出来他的意思。
  方容之笑了笑道:"那董大人可有更好的意见?"
  董飞峻微摇了摇头。
  "毫无办法之下,也唯有冒险行此一计,以期险中取胜吧。"方容之轻叹一声,回头问道:"景轩,找到了吗?"
  "也许……会在此地。"苏修明有些不甚确定的用手轻轻在地图上某一个地方画了一个圈。"南迟军的整条驻防线,只有此处最为隐蔽安全。我若是南迟领军,当也会将粮仓建在此处。"
  方容之望着地图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笑道:"永军对此地最为熟悉,这一趟,看来要麻烦景轩你了。"
  董飞峻一怔。方容之的意思……这是要苏修明领军出城做那烧粮草、断粮道之事?可,除了守城之外,能够派出的人并不多。以如此少量的兵力,深入敌军驻防去干这等大事……与送死何异?
  "还是让我去吧。"董飞峻出言试图将这份差事揽到自己身上。却见方容之微微笑了笑道:"董大人是久在离城,对勾容怕是不如景轩熟悉。况且,镇守勾容,也是大事,本宫希望董大人能够留在城内共同御敌。"
  这竟然是将董飞峻希望可以陪苏修明一道前去路子都堵死了。不知道为何,这样的情形让董飞峻心头很沉。他转过头去看苏修明,却见那人的眼神定在地图之上,半晌不语。
  "怎么?景轩尚有更好的提议?"方容之回头看他,轻声问道。
  苏修明摇了摇头,平静的问道:"殿下要我几时行动?"
  方容之正色道:"当然是越快越好……不过,景轩你打过许多仗,应当比我更清楚时机。相机行事吧。"
  苏修明看了他一眼,微笑点头:"好。"
  董飞峻皱着眉,心中的怪异感挥之不去。方容之……他什么意思?

  "景轩。"两人沉默的回到自己房间,董飞峻才将忧虑显露于表。"你真要去?"
  苏修明背着他,一边解下身上的斗蓬披风一边不甚在意的道:"这办法虽然是险中取胜,但,的确有取胜的可能——只这一点,方容之便笃定了我不会在台面上推脱。"
  董飞峻皱眉道:"你能带多少人?"
  "勾容本身便不宜分走过多的兵,况且,此事也不宜弄出太大的动静。"苏修明想了想,道:"千把人吧。"
  董飞峻心下又沉了一分。千把人。这跟送死有什么差别。
  屋内的气氛凝重了几分。
  "你初来此地,与永军应该还不大熟悉。"苏修明依旧背着身体,"勾容里有我的心腹,待会我会让你见上一见……"
  "景轩。"董飞峻忽然打断他的话。
  "嗯?"
  董飞峻默不作声的走过去,伸手从腋下环抱住了他。这动作来得有些突然,苏修明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才放松了身体。
  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出城截粮虽然并非什么上上之策,但,却是一条可以一试的路子。这种虽然是万分危险的事情,但既然已经由方容之指名道姓的压到苏修明头上,表面上如何可以推脱?
  领军之人,最担不得的便是怕死的名头。
  身居高位的人,很多时候其实也不得不将一已的生死安危抛开,只为了不损自己的声望。
  "你……一定要小心。"董飞峻将下颚点在苏修明的肩头,沉声道。
  "你放心。"身前那人似乎笑了一声,用自己的双后压在胸前董飞峻的手上。
  "一定、要平安回来。"董飞峻展开自己的手指与他交握。
  "相信我。"
  这种时候的每一句话,虽然说得很简短,但是似乎却有千钧之力。谁知道这一场离别是不是生与死的交隔?谁知道现在这一个简单的拥抱是不是最后一次拥抱?
  "什么时候出发?"
  "我会先带着人隐于城中,然后,待机与出城迎战的军队一同出城,战场中相机行事。"只有这样才能尽量削弱敌军细作的功用。
  "我还欠你一个答复。"董飞峻忽然道。"所以,一定要平安回来。"
  苏修明似乎又低低的笑了一声。
  董飞峻收紧了自己的手臂。
  两人就这样紧贴站着,一同起伏着呼吸,谁都没有继续说话,也没有动。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安静得有些恍惚。

  隔得一会儿,苏修明忽然拍了拍董飞峻环在自己胸前的手道:"对了,子础。有一件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董飞峻听他语气很是郑重,连忙放开手,让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你先坐。"苏修明用脚勾过一旁的红木扶手椅。两人对坐下。"还记得那夜我们试探丁元敏一事么?"苏修明轻轻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看上去很随意。
  董飞峻点头。"嗯。"那夜里丁元敏的反应,很像是太子的人。所以,苏修明想说什么?
  "这几日来我想了一下。如果说丁元敏果然是太子的人,那么,有些事情,我想先告诉你。"
  董飞峻见他的脸色变得有些严肃,也正色道:"你说,我听着。"
  "陈传葛案。"苏修明顿了一下,方道:"其实,月前你尚在京中之时,监察司杜司正曾经秘密代表董相前来定王府。这事,我也是后来才知晓。"
  董飞峻微怔:"杜司正……去了定王府?"
  苏修明点头:"为了送来一封密函。"
  "什么密函?"
  "陈传葛案一出,监察司曾经对此案的涉案官员全部进行了秘密清查——当日里扣下陈传葛所污金条,并且提议以此计攀污于我的那位官员,虽然在案发之后就不明不白的失去了踪迹,可是,据监察司仔细查探此人之后发现,这人就当与莆山郡王有关。"
  董飞峻皱眉:"与元敏……"不对,那时候丁元敏父亲尚在。"与丁郡王有关?"
  苏修明道:"本来,虽然此事行事有些过激,但莆山郡王也是你相府一系,所以,监察司原本不会再继续追查此事。可是,也是巧了,竟然于无意之中,发现丁元敏回京之后,与方容之曾经有过一些很可疑的联系。"
  董飞峻点了点头:"所以,他们接着便去查了元敏?"
  "密函就是写的这件事。监察司在查探之后觉得,丁元敏可能是受太子的指使,故意挑拔相府与我们的关系。"苏修明半眯着眼,"你还记得前些时候,平王奉淇安曾经在朝堂之上,以水患之事为由要求裁吏裁军么?"
  董飞峻微微一思索:"你是说,太子?"太子早就有意对两家动手?所以,丁元敏,奉淇安其实早就已经与太子结成了利益的联合?近段时间两人,甚至说两家所遭遇一的一些大事,其实这个幕后主使者,是太子?
  苏修明轻轻点头道:"这是你我两家共同推测之后下的结论。不过,此事虽然仅仅只是推测,可是,我觉得应当是大致不离。你觉得呢?"
  董飞峻沉吟道:"所以,奉淇安意欲同你们联姻一事,并且传得沸沸扬扬,其实是他用这种表象安抚定王府了?"
  苏修明嗯了一声。
  董飞峻微有所悟,继续道:"那么,兵工司出面参奏我,则是为了麻痹太子,让他以为我们两家的矛盾已经激化了?"
  苏修明低头轻笑了一下。
  董飞峻这才有些明白,为什么父亲在自己被参奏之前,可以如此巧合的将自己弄出京城,丢进自己的势力范围,青军。
  "所以,太子既然早就有意对我们两家动手,那么你我两人若是在此地战死,对太子应该大有好处?"
  苏修明点点头:"当是如此。"
  "那你还敢应承下出城截粮一事?"董飞峻有些微带责备的盯着他的眼睛。"你明知道他想你死。"
  苏修明道:"方容之既然一心想要对付我们,就算我此时不应,他也多的是办法,说不定后来还要白白的背着一个不听号令之罪。倒不如不与他撕破脸,还可以早一点进行某些布置。"
  "你……有办法?"董飞峻听他说得轻松,连忙问。
  苏修明笑道:"哪有什么办法,就是随口说说。"
  董飞峻瞪他一眼。这种时候还在说笑。
  苏修明只是笑着站起身来。"走吧,带你去见见永军的将领。"
  董飞峻也知道苏修明刚才这一番言语,是他先对自己交个底,并且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慰自己一下。他行动在即,时间很紧,应当还有许多事项要进行安排,于是连忙起身道:"走吧。先去见见永军的将领,然后,我们再好好商讨一下这次行动吧。"

  第五十六章

  永军诸将,都是定王府嫡系,一听说太子的意图,都表示愤怒,并且纷纷主动请战,要随苏修明一同出城。苏修明先是安抚了他们的情绪,然后交待说,自己不在的时候,所以的事情可以听董飞峻的节制。
  看诸将的脸色,都还对此事有些惊疑,不过,既然苏修明都如此说了,他们也都如此应承了下来。

  苏修明最终还是点了两名队长跟着他一起行动,所以,这两名队长便留下来参与董苏两人的商议。两人也算是多年驻守勾容,对城外地形都有一定的了解,但是想来想去,此行还是凶险万分。
  董飞峻一直紧锁眉头,心底的担心越来越重。苏修明还是以前的老样子,看不出一丝内心的情绪,只是与那两名队长商议过具体的行动时间、路线,以及出城后各自如何散开集合等等,然后便让他们自行下去准备。
  "你明日就要准备行动?"待到两名队长退下,一直在旁边静听苏修明安排的董飞峻便问。
  苏修明点头道:"嗯。回去吧。"
  两人一路走回居处。勾容城内,此时也是一片紧张的气氛,到处可见全身甲胄的兵士们执戈来去。两人沉默了一路。走回房的时候,苏修明才关上房门,董飞峻便回身将他压在门板之上,凑上去含住了他的嘴唇。
  苏修明大方的回抱着他,两人似乎全情投入的在进行着这场拥抱与亲吻。
  唇齿相依的感觉稍微驱散了心内的波动。两人一直到气喘吁吁了才放开彼此的唇。
  苏修明还靠在门板之上,微侧着头,董飞峻看着他,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该说的已经都说尽了,再说下去,难免显得婆妈。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颈上拉出一条红色的丝绳。苏修明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手里的动作。
  红绳的尽头,是一块黝黑扁平的东西。
  是那块从稹峪带回来的乌木佛牌。
  苏修明似乎有些会意的笑了笑。
  董飞峻从脖子上连红绳一同取下,郑重的挂到苏修明的身上。
  他的神情很是肃穆,一句话也不说。苏修明嘴角含笑,任由他将红色的丝绳套到自己脖颈之上,咬着唇也不发一言。
  董飞峻完成了手中的动作之后,深吸一口气道:"我来得匆忙,身上什么也没带。这块牌子……你认得的,它……"
  "嗯。"苏修明轻嗯了一声,拉开衣襟让佛牌贴在身体之上。"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便宜的物事。"他轻轻笑了笑,忽然正色道:"不过……很珍贵。"
  董飞峻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微笑道:"你早些休息吧。明日开始,又是劳心劳力,今日里好好养养吧。"
  苏修明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一些必备的行装。
  董飞峻亲自去灶房里端了盆热水来让他洗漱,他也毫不客气的任由董飞峻伺候。

  两人夜里相拥而眠,董飞峻体恤他明日就要开始劳累,什么也没有做。虽然心中有时候会悲观的想到,这会不会是两人最后一次这样相拥而眠,但看着苏修明熟睡的脸,他仍然没舍得将他摇醒。
  肉体的欲望,是表达自己对这个人感情的一种方式,也许,两人亲吻、温存是一种纪念,其实,就这样抱着对方,看着他熟睡的脸,也是一种纪念。
  董飞峻收紧了自己拥抱着他的双手。
  只可惜,明日晨间天一亮,就要放开。而且,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相见。
  这一城的百姓,甚至全临水的百姓,朝廷,宗庙,亡国或是顺利的打退敌军。很多沉甸甸的重压压在两人的肩头。
  不能软弱,不能退缩。
  只能面对。

  第二日晨间,董飞峻醒过来的时候,苏修明正坐在床榻旁边。见他睁眼,回过来头笑道:"我走了。"
  董飞峻应了一声,道:"小心。"
  "嗯。"苏修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跨出门走了。

  这之后勾容城进行了多次大规模的出城作战,就连董飞峻也不知道,苏修明是在哪一次的对战中,出城了。

  南迟的军队进攻一直很猛烈。他们需要争取的是时间,所以,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苏修明出城之后,守城一事就交予太子主理,董飞峻协理。但太子从未亲自参过战,所以,这件事还是只得董飞峻自己全部担了下来。
  于是,董飞峻一边守着城防,一边安排着城内的各种调动,还要随时派人注意着永军内部那嫌疑之人以及丁元敏的动向,忙得焦头烂额。
  苏修明自出城之后就失去了消息。这也是。他进行的是很秘密的行动,为了不暴露行踪,肯定不可能随时派人向城内传递消息。但是,失去了他的行踪,让董飞峻心内很不安定。明明这一次过来,就是想要与他患难相依生死与共,却没想到……变成现在这样。
  但,若是自己执意要丢下勾容出城寻找苏修明,方容之虽然不可能立即将自己如何,可是这勾容城内,位阶高的,便只剩下一个毫无经验的方容之,加上一个忠奸难辨的丁元敏了。董飞峻无法将勾容留给这样的他们,无法将京城前的最后一道屏障留给这样的他们。

  南迟想争取的,是时间。于是董飞峻要想办法守住的,也是时间。各地地方军队正在加急赶来,与周边各邻国交涉的使节正在加急赶去,他们需要的,也是时间。而勾容城堡垒坚固,粮草充足,兵力虽然欠缺,倒也堪堪抵住。这中间最重要的变数,便只在内奸。
  这件事情前前后后困扰了董飞峻大半年,没想到此时此刻,又成了横在他眼前的重要问题。

  这一日,朝廷的文书送到了勾容。
  是兵工司勉励勾容城守军的文书。随之而来的,似乎还有苏致月写给苏修明的密信。密信是一名永军将领交给董飞峻的,因为苏修明之前有过吩咐。
  董飞峻待到无人处拆开那封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里面写着语焉不详的几句话。他将那几句话翻来覆去的研究了数次,才发现是使用的类似于藏头诗的格式。将每句话的第二个字连起来读,是这样的一句话。
  "欲拥新储。提防太子。"
  董飞峻大震。
  原来京城内此刻也是暗潮汹涌。定王府竟然准备趁方容之不在京中的时候拥立新储?而这其中,有没有父亲的参与?
  想来,难道是因为查探到方容之对两家已经动上了手,所以才做出如此的决断?太子之下,尚有嫡出皇子一人,年方十八,喜爱玩乐,从未参政。这样的皇子,当比方容之容易控制得多。
  董飞峻深吸了一口气。此时方容之领兵在外,他们应当不会公然与他撕破脸,免得他反投敌国。但此时他不在京中,正好也是他最薄弱的时候,只需要秘密的私下活动,待到方容之回京那天,才会发现自己权利被架空这个事实吧。
  董飞峻将密信放在烛火之上烧掉,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其实他对方容之并无好感,可是,权臣用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左右政局,他于内心深处,觉得有些正谬莫辨。

  方容之看上去一无所觉,每日晨天都精神奕奕的出现在议事厅内。这几日以来,南迟军与勾军守军各有损伤,勾容城墙也被撞破了几处,董飞峻正在组织人力加紧修补。
  而苏修明依旧毫无消息。
  董飞峻有时候晚间甚至会做一些噩梦,梦到那人满身鲜血横死荒野,惊醒的时候大口喘息冷汗淋漓,长久心都狂跳难止,无法再度入睡。
  他此时还是住的苏修明的房间,还是是两人相拥而眠的那张床榻。这人的一切用具摆放都一如往常,平静得一如他还住在这里。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这人留在房内的气息却是越来越弱,弱到有时候董飞峻即使用使劲贴近了被褥,却再也嗅不到这人的气息。
  董飞峻不知道自己这样还能撑多少天。
  每一次有兵士传来战报,他都会内心一紧,害怕听到的是那人不好的消息。
  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每一条,都不是有关那人的消息。

  这样又过了两日,南迟军开始了最大规模的疯狂攻城。以前他们还有退下去休息的时候,这一次攻将上来,却似乎如同发了疯一般,轮番攻击,不给人以喘息的机会。两方都是杀红了眼,城墙之上差一点被双方的尸体填满了,偶尔有敌军从云梯上被长矛挑下,重重的从城头砸下去,只余下声声惨叫与闷响。

  这样疯狂的攻击持续了两天两夜。天色也从明亮到惨红,再从漆黑到昏黄。硝烟的气味和着腥臭的鲜血弥散在空中,笼罩着这座古老的城池。

  待到南迟终于退下去的时候,勾容城所有的守军甚至连欢呼或者是摇旗呐喊也没有力气了,几乎全都是瘫倒在了城墙之上。
  董飞峻松泄下来,身体也立即向一旁歪去。幸得他身边的兵士扶了他一把,他才不至于跌到地上。
  下得城来,一些负责做军需补给的兵士以及一小部份尚未参战的兵士正在善后。
  一阵小跑的脚步声传来,有一名永军的将领面带异色的跑到了董飞峻的面前。董飞峻虽然疲惫,但看那将领的面色,似乎有什么重要的情况要说。于是只得强忍住困倦,打了个呵欠,吞了一口气。"有事?"
  "董大人。"那人看了看四周,靠得近了,小声道:"昨夜里,余峰试图向外传递消息——被我们控制住了。"
  董飞峻精神一震。余峰,就是那日里王荆的供词上招认的那名永军的将领,苏修明先前的时候一直派人缀着的。怎么,昨天夜里终于露出马脚了吗?"现在人在哪里?"
  "我们没有惊动旁人,现在正秘密的将他控制在一处小院内——看守都是世子的心腹之人。"那将领小声道。
  董飞峻点头算是知晓。"我过去看看吧,烦请带路。"
  "董大人不用客气。"那人躬身行礼。"大人请随我来。"

  软禁细作余峰的地方是离苏修明住处不远的一处农家小院,董飞峻进去的时候,看守的士兵先是很谨慎的望见了带路的那名将领,才撤下刀剑放两人进去。
  走进一间小屋之内,董飞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细作余峰。
  余峰似乎在董飞峻来之前就已经被拷打了一轮,他只身着中衣,全身血渍斑斑的被吊在墙上。他垂着头一动不动,如同死人一般。
  见董飞峻进去,守着他的另一名将领连忙递上一张被揉皱过又展开的密信。那上面竟然详细的写明了勾容的城的布防情况,将领更替的时辰以及与城外接应的手段。大约便是如何使计打开城门,然后以某种特别的烟火通知敌军。
  董飞峻皱着眉暗暗心惊。这个人,对勾容的了解真的很深。而且,这一份密信,要真是传出去了,当真不得了。
  "大人,他现在仍然拒不交待同伙。"
  董飞峻点了点头,将那封密信收进怀中。"继续审他。同时,你们查一查平时跟他走得近的人。"这事之前苏修明应该有过安排,可是,现在苏修明不在,也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董飞峻于是继续嘱咐了一句。两人应了之后,董飞峻才走出了那间小院。
  这余峰,看来几乎可以确定是细作无疑了。
  董飞峻心下有些发紧。
  余峰是王荆所交待出来的同案犯。如果说余峰确定是细作,那么,也就是说,王荆的交待,很有可信度?
  可是,那一纸认罪状之上,王荆所交待出来的主犯,却是丁元敏。
  难道……
  丁元敏、他真的也有问题?
  董飞峻的心不由自主的沉了下去。


  第五十七章

  回到住处,董飞峻合衣小睡了一阵。待到醒来的时候,天色正明,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董大人。"门外似乎有人一直候着,听见屋内有起身的动静,连忙禀报道:"外厅有客求见。"
  董飞峻不知道是什么事,匆匆起身。来到外厅,却见先时见到的那名永军将领。"董大人。"那人见董飞峻出来,忙站起身,压低了声音道:"余峰招了。"
  董飞峻精神一震。

  似乎是挨不过酷刑,余峰最终还是松了口。据他招认,这勾容城内,的确是有他的同伙之人,不过,那人从未出过面,他也并不认识。不过,他们彼此曾留过暗号约定于两日之后在城北某处见面,然后共同想办法赚开城门。
  问到何人主指,余峰只是道,是多年之前的一个恩人让他做的这件事。问恩人是谁,这人咬紧了牙关不说,再三拷打,也是如此。
  好在,总算招供了与城内同伙的接头时间、地点与暗号。董飞峻立即令人下去在接头地点暗中布置,准备于两日之后擒住那人。

  第二日天还没亮,南迟军队的攻击便开始了,董飞峻夜里一直守在城墙之上,见南迟军攻势激烈,连忙擂起城墙上的战鼓,通令四门戒备,开始准备迎战。
  刀兵相接,炮声隆隆。
  天色此时仍然漆黑一片,为了避免成为靶子,城头上的火把此时已经熄灭,勾容守军们站在城垛的凹陷处,挥舞着手中的刀向外砍。
  声声惨叫在日出前的天空中回荡。

  而此刻,勾容东门之内,一位身着永军服色的将领,带着数百名身着永军服色的兵士,急弛到城门之前。
  "什么事?"守城的也是永军,礼貌的将他们拦了下来。
  "太子有令,令我们出城御敌。"那将领沉声道,同时,递上一块令牌。
  守城的永军兵士仔细的验看了令牌,又叫来身旁的人细细查验,确实是真正的令牌。"这位有些面生啊……"那兵士一边将令牌还给来人,一边喃喃自语。
  "余队长前日生了病,所以才让这位副队长暂时领着。"来人身边另外站着一人,此时连忙解释。
  "啊,原来是谢副队长。"守城的兵士虽然不识得这位面生的将领,却识得站在他身旁的人。认出了原来是熟悉的人之后,态度一下子便热络了许多。"出城御敌,还请多加小心。"他一边笑,一边吩咐身后的兵士们让开路子,准备开城门放吊桥。
  然而,忽然有声音喝止道:"慢开城门!"
  守城的兵士们一怔,动作立时缓了下来。那准备出城的将领与那位谢副队长却神情紧张的扬起刀来护在身侧,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出声喝止的人似乎就在附近,此时他缓缓的从原先藏身的黑暗中走出来,走到石墙边插着火把的地方,似乎叹了一口气。"一刻钟之前,我还在祈祷不是你。"
  准备出城的那名将领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道:"董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出声喝止的人正是董飞峻。只见他轻轻扬手,不知道从何处呼啦啦的站立起来数百名士兵将这里团团围住——原来他们早就藏身于此。董飞峻叹气道:"你以为我会在哪里?会在城墙之上?还是中了你的计,明日里在城北那处你永远不可能出现的地方等你?",他应了这句话之后,扬声道:"这位谢副队长,是永军的叛徒,是南迟的细作,受他所蒙蔽的,现在放下兵器,我可以不予追究。"
  被带过来的这一群兵士,都是听了那谢副队长的话,此时见董飞峻如此说,心下早已生疑,再见到围困自己的人里,有很多都是永军里的高级将领,连忙放下手里的兵器,抱着头蹲了下来。
  董飞峻眼见着这一切的发生,面上却毫无欣喜之感,似乎另有一层低落。"元敏。真的是你。"

  带队过来的那人,正是丁元敏。
  此时,围在他与那谢姓副将身边,不过二三十人,眼见着大势已去,他脸上竟然没有半分惧色。"原来……你撤去了缀着我的人,并非中了我的计……只不过,是反过来算计我?你在这里等了我很久了?"
  董飞峻沉声道:"你让那余峰伪作暴露,然后借他之口,安排了一场不可能出现的会面,好让我们以为得到了目标面松懈。而此刻,南迟军队正在配合你来进行攻城,我们绝不会想到,其实你们的原定计划,就是在早了几乎两天的此时,用你一早就暗藏下来的令牌,来骗开这处城门。是吗?"
  丁元敏轻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董飞峻静静的看了他半晌,深吸了一口气,问:"元敏,你为何如此?"
  丁元敏沉默了许久,终于冷声答道:"我祖上,本就是南迟人。"
  董飞峻无言以对,却又迟迟不忍心下令让周围的兵士们上前去抓他。场面一时僵着。良久,董飞峻忽然道:"怪不得当日齐肖在过堂的时候,曾经欲言又止。原来,他想说出来的人,是你。"
  丁元敏低着眼,脸上看不出来表情。
  "他那时候终于没能说出口来,是想保你。却没想到,这一点情谊,却害死了他——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主使的吧。"
  丁元敏呼吸有些起伏,却仍然没说一句话。
  "元敏。就算你祖籍南迟,可是,你的生身之地,却是在临水;养大你的,是临水的百姓。"董飞峻提高声音:"你以为南迟会将你当作自己人看待吗?他们只不过……"
  "当我是一条狗。"丁元敏冷声道。"可是,董大人,你知不知道,我若是不依从了他们,他们只需要将我的身份公布出来,你觉得我还活得下去?你觉得我不会立刻便被所谓的养大我的临水的百姓送上法场?"
  "所以,你就可以用他人的命来交换你自己的?用临水众多百姓的命?用与你一同并肩作战过的诸多青军将士的命?用那与你一同长大,情比兄弟的齐肖的命?"
  丁元敏的气势,似乎被齐肖这两个字打断了一下,变得有些凝重。半晌,他才缓缓的出言道:"齐肖……他是清白的。如果,你可以还他一个清名……"
  "既然都已经狠得下心来杀他,何必还要在乎他的清名?"董飞峻有些薄怒。
  丁元敏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杀他的时候……想着其实很简单……。但……他死了之后……竟然才觉得……有些难过……"
  董飞峻怔了怔,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场面静了一阵,董飞峻别开头,扬了扬手,示意自己带来的兵士上前擒住丁、谢两名带头之人,以及那些未曾放下兵器投降的士兵。但,忽然听到一阵惊呼之声,转过头来的时候,正见到丁元敏反转手里的刀,将它深深的刺入了自己的肚腹之内!
  "元敏!"董飞峻惊呼了一声,抢上两步,却根本来不及阻止事情的发生,只能看着丁元敏在马上晃了一晃,然后跌了下来,重重的砸在地上。
  董飞峻心内狂跳,抢步过去,只见丁元敏面色惨白的倒在地上,口中溢出缕缕鲜血。董飞峻颤抖着蹲下身去,将丁元敏的头抱起来。
  丁元敏努力的蠕动着嘴,缓缓的道:"我……算是……赔了齐肖……这条命……"他惨然的笑了笑,喃喃的道:"抱……歉……"
  董飞峻紧握着他的手,看着他一丝一丝的闭上双眼。
  元敏……你这又是何苦……。董飞峻喉头有些哽咽,用另一只手抹去了自己眼角的湿润。

  南迟的军队在没有得到应有的信号之后,很快的停止了攻击。董飞峻将先时发生的事情上报给方容之的时候,方容之一脸凝重的连说好险,随即便安排了人手开始清查勾容城内与之牵连的其他人。
  晨间丁元敏自戕,因其伤在要胸腹要害,根本无力救治,当场身死。按照律法,叛国之人就算是死后也不能安生,应当被悬挂鞭尸示众。可是董飞峻念在好歹多年情谊,以此法过于残忍为由,请求方容之免了。
  方容之一向也以仁善自居,于是接受了董飞峻的建议。但下令不许厚葬,只许破席裹尸。董飞峻知道能保得他的尸身如此,已属不易,当夜里就安排人在勾容葬了丁元敏。

  夜间独坐在屋内之时,烛火摇动,董飞峻觉得有些恍惚。十六年的交情。如今,只剩下自己了。丁齐两人死得都太突然,自己竟然连阻止都做不到。
  忽然间,心内猛烈的跳了起来。董飞峻有些烦躁的站起身来,在屋内踱着步子。
  景轩……。你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天明之后,勾容城内修书一封以响箭射出城外,告知昨日已诛杀细作数人,以此打击敌军士气。城头士兵见那信被南迟士兵捡走之后送入主将营帐,都大声摇旗呐喊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了这个原因,南迟的军队接下来两日未有丝毫举动。就在城内诸人猜测他们会不会撤兵的时候,南迟军队却忽然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这一天的攻击是发生在清晨。城下的南迟军似乎是全体出动。
  放眼望去,城下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光是眼看着,都能让人生出一种会被打败的恐惧。云梯一架一架的被搭上城头,在城墙上死死挂住,一队一队悍不畏死的南迟士兵顺着这些特制的防燃烧的攻城器械向上爬。
  偶尔会有几架云梯尖端的钩状物被砍断,城头上的守城士兵合力将之向外推去。云梯重重的倒下,砸向城下南迟自己的阵地。但,这样的小小战果根本保持不了多久,很快就有生力军替补上来,重新架起云梯,再度迅速的向上爬。

  攻城战比拼的是攻守双方的意志。两军刀兵相接的地方,就在城头。进攻与抗拒之中,战线偶尔被推进一点,又偶尔后退一点,从日头偏东一直杀到日头偏西,死伤者遍地。
  南迟这一次似乎什么战术也没有使用,拼的只是人。在这方面,南迟军队的数量还是要占优势一些。大半天下来,外城的城墙之上,几乎布满了南迟的人。
  董飞峻一直在城头指挥迎战。他与所有勾容的守军都知道,勾容这座城,不能被攻陷!
  后面便是京城。
  一旦失守,很可能便成亡国奴。
  他们守的不仅仅只是这一座城池,他们守护的是整个国家。
  不能退。绝不能退。
  带着这样的信念,勾容城头的兵士,谁也没有后退。他们死死的钉在自己的位置之上,拼命的抵御着源源不断的爬上来的南迟人。
  很多人力量不支或是失手被砍倒,后面的人又会迅速的补上。双方都用自己的身体筑成肉墙,拼命的向前推进或是抵抗。
  "看!看!"
  混战中,忽然有人指着天边叫道。
  董飞峻分神抬起头去看。
  那是黑烟。直扑入天上的浓浓黑烟。就在……苏修明曾经曲起手指从地图上圈出来的方位!
  是南迟的粮草存放之地吗?
  景轩,是你成功了吗?!
  董飞峻心下一阵激荡,这就是说……你现在……还平安吗?

  南迟兵士们似乎都有一些慌乱。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从浓烟来看,火焰的位置,是从自己的营内起的。
  勾容守军见此情形,开始大声鼓噪,并且,趁着南迟军队这一瞬间的人心不稳,竟然生生的将阵线又推了回去,将爬上城头的南迟人全数歼灭。
  南迟领军似乎也见势不好,很快鸣金收兵。
  董飞峻站在城头,见南迟军队虽然后退,但是阵形未乱,因此,并未下令追击。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大惊失色!
  南迟军这一退,虽然勾容城保住了,但……景轩怎么办?
  他那里只得一千人,现在位置一经暴露,可怎么抵得住这退回去的愤怒的南迟大军?

  第五十八章

  "董大人!"身边有永军将领围了上来。"请发兵接应世子!"
  董飞峻回过头去。看永军诸将的脸色,是决意要出城的,如果自己不下这个令,那么他们也一定会私自出城。他将手紧握成拳。"我知晓诸位救世子心切。放心,我一定会出城去救。只不过,在此之前,需要先确定这是否敌军诱敌之计。世子冒死出城烧毁粮草,是为了保住勾容,这种时候,最要小心行事。"说到这里,他微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道:"瑞副将,世子曾夸你聪敏善辨,你带一队人出城打探一下敌军是否果真撤军。佟副将,你下去清点一下,看还有多少能走能动的士兵。"
  两名副将对望了一眼,还是接了他的令,各自去安排。
  董飞峻转过身来望向尚在退兵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南迟大军。并非他不愿立刻出城去接应苏修明,只不过……必须要确定这不是敌军的计。他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绞得生痛。心内一直狂跳着,就算深呼吸也不能令他胸前的起伏平定下来。
  他知道,就算苏修明在此时,也不会怪他这样做。
  可是,并非做了情理上正确的事,就会觉得安心。
  从大局上来讲,虽然这样的处理才是正确。可是,董飞峻内心却觉得十分怀愧。他一动不动的站在城头之上,眼神定定的望着那浓浓的黑烟升起来的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永军那名瑞姓副将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报……大人……敌军……确实退了……并无埋伏……请大人下令……"
  董飞峻倏的转过身来。"走。"

  此时,佟姓副将早已将手底下可以行动的兵士全都集中了起来,见到董飞峻与那瑞副将走来,连忙快步抢过来。"董大人。可以下令了吗?"
  董飞峻道:"我亲自带兵出城。你们二位留下守城吧。"毕竟此时出城,危险太大。
  "大人。"然而两名副将都摇头道,"请让我们也去接应世子!"
  董飞峻见两人态度坚决,又明白自己毕竟不是永军的人。他一心想救苏修明,不想在这种事情之上多做纠缠,点头道:"好。那么便有劳二位,一同出城。"
  两名副将坚定的应了一声:"是!"

  而此时,勾容城南,太子方容之所居住的院落里,方容之正负手而立。他也是刚刚才从另一边城墙之上退下来,此时戎装尚未退下。
  院落里盛放着一株腊梅,散发着幽幽的香。方容之伸手执起一株,放于鼻侧轻轻的嗅。
  "殿下。"门外有人低低的唤了一声。
  "过来。"方容之淡淡的应了一句。
  那人轻轻走了过来。
  "如何?"方容之头也不回,问道。
  "那董飞峻带着永军万余人出了城,"身后那人恭敬的答道,"出城大约已经半个时辰了。"
  "嗯。"方容之点了点头。
  身后那人躬着身子,低头问:"殿下有什么吩咐?"
  方容之轻轻笑了笑。"待会儿换防的时候,把守城的永军都换下来,都换成我们的城防军。最好……是心腹之人。你明白了?"
  那人低声应道:"是。小人明白了。"说完,轻轻捏着步子欲退。
  "等一下。"方容之忽然出声打断。"你去叫全白过来。"
  "是。"那人重新躬身行礼,然后沿着来路退下。
  方容之放开手中的腊梅,回过身踱了两步,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轻笑:"景轩,你不要怨我……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选的这条路……"

  "殿下,你找我?"不大一会儿,一名身穿灰衣的看上去十分不起眼的文士出现在院落中,低头行礼。
  "全先生坐。"方容之的态度十分客气,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小石凳。
  那名文士也不推辞,谢了礼之后,坐到了方容之身边。
  方容之笑道:"前一段日子有劳先生了。目前勾容战事尚未了,本宫暂时还会留在此地处理善后,京中,还有劳先生替我跑一趟。"
  那文士全白谦逊道:"是殿下高明,非我辈所能及。殿下需要我回京替殿下做何事?"
  方容之道:"本宫虽然身在前线,也知道京中最近暗自有些针对我的活动。本宫正是要先生回京,替我看着那里的情况。"
  全白点头应道:"殿下的吩咐,自当全力以赴。"他一边说,一边像是想起了一事似的问道:"殿下,那王荆的家人,尚且全都囚禁在京中,如今丁元敏一事已了,请问殿下,如何处置这一家人?"
  方容之冷哼一声道:"那丁元敏居然算计到我的头上来了,本宫差一点便着了他的道。不过……也幸得有他,才能让本宫借他的局,下了这一步棋。"他说到此处,又微微笑了笑,轻描淡写的道:"那王荆虽然身负叛国之罪,但好歹也算帮了本宫一个大忙,便赏他一个全尸,让他们一家人,在地府好好团聚吧。"
  全白内心一凛,恭敬的道:"我明白了。"
  方容之站起身来,笑道:"那便有劳先生了。"
  全白躬身行过一礼,然后,倒着身体退了出去。

  这时候的勾容,已然全黑了。南迟退兵的时候本已是黄昏,待得勾容城头守兵整顿过之后,天色便已全黑了。
  例行换防之后,城头上的永军便全撤了下来,换上了城防军。而且这一批城防军,都是由跟随方容之多年的,直接听命于他的将领带队,手底下的人,也都是隶属于他的一批死士。
  夜晚的勾容,竟然是特别的寒冷,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城头的守兵却都木然的持刀靠在城墙之上,一动不动。
  忽然,远处的夜空,有什么不甚明亮的烟火闪了一闪,旋即又没入了黑暗之中。
  城头守兵中,很多人都看见了这样的烟火,但,他们谁也没有动,只是默默的低下了头,如同从来未曾见过那们的烟火。
  那应当是出城的永军的求援信号。
  但,太子有密令,让他们置若罔闻。
  那样的烟火,就让它如同从来未曾被燃放过吧。

  * * * *

  四方历491年冬。勾容城在南迟暂时停止攻击后的两日之后,等来了第一批来自地方的援军。虽然数量不多,只得三万人,但援军的到来,总算使城内的诸人心头大定。
  一两日后,各地的援军也陆陆续续的赶来,进驻了勾容及其附近的辅城。
  临水国最危险的时刻,总算过去,这使得不少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解开了紧锁着的眉头。

  而派出去的使节所发挥的作用,也渐渐的显露出来,据传,南迟附近的诸多国家,也都在它的边境上蠢蠢欲动,逼使南迟不得不缩减战线,以期尽快灭成而回兵国内。
  眼见勾容的守军越来越多,而已方的细作已经暴露,南迟军终于在半月之后撤离勾容城外,分批乘船渡过青子湖,离开了临水的国土。

  解围之后,勾容城内曾派兵多方寻找苏修明、董飞峻及他带走的那万余永军。出城寻人的兵士确实在离城二十里的某处发现了战斗过的痕迹,还有永军所丢弃的残破的兵器。兵士们清理了这一小片战场后发现,南迟已经清理过战场,敌方的尸体都已经被带走掩埋,留下来的尸体都是一些普通的永军兵士。这其中,并无董飞峻。
  可是,这剩下来的人,他们都还活着吗?又到了哪里?

  就在多方遍寻不着的时候,董飞峻忽然带着剩下的人出现在了勾容城外,并且在交待瑞、佟两名副将依职守继续留守勾容城之后,只身回了京。

  * * * *

  临水国都列城·定王府
  这一日,勾容的情况才刚刚传回府里,二公子苏致月从心腹手里接过一封压着火漆的密信,匆匆展开一看,神色微凛。"你退下吧。"他伸手挥退了心腹,想了想,走向了内院。
  "王爷呢?"随手拦住一名走动的家丁。
  "回二公子,王爷正在卧房小憩。"家丁行了个礼。
  苏致月点了点头,轻手轻脚的走近卧房,敲了敲门。"父王。"
  "景达么?"屋内传出定王的声音。
  "是。"苏致月恭敬的应了一声。
  屋内再没做声,然后传出了起身的动静。隔得一会儿,定王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进来吧。"
  苏致月推门而进,见定王苏允披着外袍坐在床沿。"父王小心着凉。"苏致月走上前去,半跪着为苏允系好袍带。
  苏允低下头来:"何事?"
  苏致月缓缓立起身来,递上自己先时收到的密报。"父王……这……"
  苏允接过来大致看了一眼,也不见他的神色有什么变化:"董家的人说,出城并非寻到你兄长与那先出城的一千人的踪迹,想必是凶多吉少。"
  苏致月垂下眼来。"父王……"
  "你怎么看?"苏允不待他说完,打断他的话问道。
  苏致月沉默了半晌,试探性的道:"兄长为人机敏,应当……"
  苏允轻哼了哼。"景轩的心性虽然有些过于任性,但我内心,总还是希望他能来接我的大梁。未曾想到,他宁愿如此,也不回来。"
  苏致月侧了侧眼。"父王的意思是……"
  苏允道:"你既然于此事已然有了自己的惴测,那么你应当知道如何处理。"
  苏致月微怔道:"父王?"
  然而苏允却轻轻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是。"苏致月行礼之后退出房门,轻轻咬唇,觉得有些犯难。那董飞峻虽然于回京之后向朝廷上了奏报,奏称一直未曾寻到苏修明,估计是凶多吉少这样言论,但苏致月却不相信自己的兄长会如此简单的死在勾容。
  听父王的意思,对兄长的做法多少是带着些怒意的,可是……他让自己"处理"此事,是希望自己不留情面的对付"背叛"了家族的兄长;还是希望自己念着一点亲情,放过他呢?
  苏致月轻轻的压了压自己的眉心。父王的心念,一向令人琢磨不透,而成长的过程中,这样的不发一言端看你自己如何处理的考验,也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那么这一次,父王是希望自己怎么做呢?
  慢慢的向前走了两步,苏致月负手立于内院的小桥边,无意识的盯着溪内的鲤鱼。五兄弟中,三弟景赐一向浪荡不为父王所喜,四弟景颂自忘陵一战中负伤以来,几乎如同废人一般的将养于榆城的别院,而幼弟年纪尚幼,仅止十岁,还挑不得什么大梁。
  也就是说……兄长这一走,父王唯一可以倚重的人……就是自己了?

  "二公子。"当苏致月走出内院的时候,有心腹靠了过来。"王爷的意思,是否继续寻找世子?"
  苏致月轻笑了笑:"兄长做事,一向有他自己的打算。从今日起,不用再寻了。"
  心腹恭敬的应了一声:"是。"
  苏致月望着那心腹退下去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良久,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 * * *

  勾容一战,丁元敏以身为细作而自尽。所以,勾容一战之后,朝廷里开始大力的肃清莆山郡王一系的余孽,但莆山郡王一直以来依附于董伦,因此这一回,董伦也免不要了受上一些牵连。
  董飞峻回京之后,除了上过一道讲明勾容情况的奏章之外,另外还上了一份请罪状,请罪状里,他将对丁元敏"识人不清",对齐肖死在监察司看管之下的"保护不力"以及前一段日子从河州城未经奏报便去了勾容的"私离职守"之罪,全部揽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认罪状的最后,他自请降职,决意去边关苦寒之地任城守,希望能够以造福一方百姓来将功补过。董伦闻讯后大怒,也狠狠的责骂了他,然而,不论如何责骂,董飞峻低头不语,却绝不松口。

  这一日,董飞峻刚安抚完哭泣过的董夫人,回头便见到董伦立于门口,不发一言。他站起身来,唤了一声:"父亲。"
  董伦沉默的看了他一会儿,道:"听下人说,你已经在准备行装,这几日就要出行?"
  董飞峻应道:"是。"
  "你无论如何都要走?"
  董飞峻低下头道:"父亲就算能够留得孩儿一时……难道还能留得孩儿一辈子?"
  董伦看了他半晌,忽然问道:"那苏家的孩子,还活着?"
  董飞峻微怔了一下,答:"……孩儿不知。"
  董伦也没有追问,忽然转过身,淡然道:"你要走就走吧。也不用回来了。"
  董飞峻没料到他竟然如此简单就不阻挡此事,微诧之下抬起头来,却见董伦已经缓缓的离开了,缓慢的背影看上去还有些摇晃。董飞峻有些哽,跪下来对着董伦的背影重重的磕了三个头。那背影似乎停了一停,但终究没有转过身来,还是缓缓的走了。
  董飞峻立起身来,一时间心情复杂,怔怔的站在那处许久。

  * * * *

  四方历191年冬,朝廷准了董飞峻的请罪状,令他前往重州城接任城守。
  四方历492年春,定王府立二公子苏致月为世子,接替了原世子苏修明的一切权利。
  四方历493年春,太子聘平王府荣华郡主奉锦为妃,几乎接管了原平王府的势力,与苏、董两派的势力势均力敌,然而天有不测之风云,正当他雄心壮志欲与权臣斗一高下之时,却在当年的秋猎中不慎因马失前蹄摔下地来,当场身死。
  四方历494年夏,临水国另立二皇子方侑之为储,史称"信明太子"。

  尾声

  重州城,地近临水国边界,但离国境还有一段距离。此处物产平平,百姓生活也平平,又离京甚远,算是一个没什么油水的地方。董飞峻以从二品的监察司司鉴任上被调于此地,算是降了一级半,而且,几乎被抛出了权力中心。
  朝廷对这样的事情,当然求之不得,所以,请罪的折子刚上不久,很快的便批复了下来,并且文书等等一系列的函件也都来得极快。

  董飞峻自接到文书之日起,日夜兼程的赶到了重州,接了前任的印,交接了一下事务,便算是上了任。
  重州城内自有官署,外堂公务,内堂便供城守居住,但董飞峻却未曾在官署内居住,反而是寻了一处看上去风光不错的靠山的地方,买了一处宅子。

  隔了两三月,便是春日。
  这一日里,风光正好,董飞峻正巧没有公务,便指使着家中的仆从收拾屋子。这宅子本是新建成的,董飞峻搬进来的时候又是寒冬,家什等物品都有些潮。这一日是难得的春日暖阳,便把家里的东西都搬出来一一晒过。
  家中的仆从都是到了重州之后新雇的,董飞峻一个人住,本来便只请了两人,所以,他自己也亲自动手,将屋内的东西一件一件的搬到院内。
  正忙活得起劲的时候,忽然听到院门口有人敲了敲门,不经意的回过头去一看,董飞峻先是怔了一怔:"你……来了?"
  那人缓缓的将手从门板上收回来,一步一步的走进院子。
  董飞峻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去:"我以为……你还要在那边待上一阵子。"
  来人轻轻笑了笑:"风平浪静,我就过来了。"
  董飞峻拍了拍手中的尘灰:"你赶了这么久的路,累了吧?进屋来歇歇?"
  来人不置可否的跟着董飞峻进了屋,却并未就坐,而是很随意的在屋内走动,打量着这房间里的一切。
  "一路上安全吗?"董飞峻走到他身边站定。
  "还好。"
  "那……你现在要喝茶润润喉吗?"
  "不用。"
  "晚间要吃些什么,我让人……"
  "子础。"那人忽然打断他的话。"你就不会跟我说些别的什么吗?"
  董飞峻微微一怔,那人忽然扬起笑容道:"我想你了。"董飞峻瞪着他的脸,莫名的便觉得喉咙有些发梗。
  "景轩。"他清清嗓子,像担心被外间仆从听见,低声道:"我……每日里……都很想你。"
  对面的人弯了弯眼角,也没继续接什么话。
  来的人,当然是苏修明。

  这时节尚是初春,屋内阳光照射之外的地方尚有些清冷,董飞峻见苏修明穿得单薄,忙从内室拿出自己的皮袍披到他身上。苏修明任由他给自己披上,只是伸手拢了拢系带,然后走到窗边,细细打量院里的景色。
  董飞峻移步过去,走到他身边。此时院里尚有仆从在,他并没有做得太露骨,只是用自己的手臂去贴近了对方的肩骨。
  "你留在京里的东西,我都带过来了。"他轻声的交待着别后的事务。"我的那处宅子,也卖了出去。"
  "哦?"苏修明倒是有些意外。"你那处宅子,也能卖得出去?"
  上一次宅子的原主人出京外放的时候,那宅子可是空了大半年没卖出去。毕竟对面便是定王府的别院,谁也不愿意住在那扰心之处。
  "我也知道不方便出手,所以也没起这个心。不过,这一次,却是买主亲自找上门来的。"
  苏修明侧过头来:"哦?"
  "买主打听到我要离京外放之后,主动前来找我,出价六百两,买了那处宅子。"
  苏修明似乎若有所觉:"你是说……"
  "是你二弟。"
  苏修明轻轻啊了一声,却笑了笑,没说话。
  "你觉得他们……相信我的说辞了么?"董飞峻微蹙着眉。"你二弟的做法,分明就是送钱给你……"
  "我当初调动勾容附近的莫郡守兵来接应我们,这件事知晓的人毕竟太多,他们就算一时未能得知,事后,也应该可以摸到个大概。"苏修明轻描淡写的道。
  董飞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定王府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但……算是默认了?他这段日子以来一直未有苏修明的消息,常常想起此事,担忧他从莫郡过来的途中会不会被定王府的人发现,直到看到他人出现在重州,心中的大石才算放了下来。
  他伸出手去皮袍中握住身边那人的手。那人的手指才刚在皮袍中暖得有了些温度,感觉到董飞峻伸手来握,便任由他握住。两人久未见面,又有些担心事情是不是能够按自己所期望的发展,本来心内都有许多话要说。但此时,却忽然不知道从何说起,或者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
  只要能这样站在一起,其实……什么都不用说。

  时节正是春日,满院的春光明媚得耀眼。院落的一角,生长着一丛不知名的花,此时花开正艳,生意盎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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