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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儿传》作者:冬日暖阳

侍儿传 正文 引子
章节字数:1465 更新时间:07-12-20 12:11
引子

正值太平盛世。长安城内车水马龙,人流如梭,一片繁华景象。

时值黄昏。一条笔直宽阔的大街,夕阳正挂在街的另一头,整个街面都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一层朦胧的晕红。——这条街,取名就叫夕照街。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大都行色匆匆赶着返家。偶尔也有一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富家弟子,缓缓纵马而行,一路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显得格外悠闲。

一个弱小少年人,低着头慌忙赶路,不提防一头撞在一个高大汉子身上,被那汉子随手一推,一个趔趄向后坐倒,抬头惊惶的看着汉子。那汉子"呸"的一声,骂道:"妈的!瞎了眼了!"少年人结结巴巴道:"对……对……对不起!"那汉子重重一"哼",也就走过去了。

那少年看来不过十四、五岁,一身衣服虽然缝缝补补十分破旧,却还干净。他体格瘦小,脸色蜡黄,显是营养不足,一双眼睛却水灵灵又大又圆,五官也长得颇为俊秀。他坐在地上,看着那汉子走远,方战兢兢爬起身来,狼狈的拍了拍身上的灰,觉着周围的人仿佛都瞅着他在取笑,羞得涨红了脸赶忙低头又走。

正走了两步,猛听得背后有人狂呼打叫道:"马车冲过来了!快躲!"

少年人惊得一个激灵,忙回头看时,但见得远远的两匹大马拉着一辆大车从长街尽头直冲过来,马车夫坐在车辕上,拼命勒缰,那马反而越奔越急,只急得车夫扯开了喉咙大叫:"马受惊了!快让路!"

街上行人纷纷往街道两边躲让,幸亏此时已近黄昏,街上行人不多,瞬时之间,街心之中孤伶伶只剩下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想是被吓傻了,站在街心竟不敢稍动。

街两边人众齐声大叫:"小孩,快躲开!快到这边来!"

那孩子被众人一叫,反而更怕了,"哇"的一声哭出来,用袖子蒙住了眼睛。

眼见得马车越冲越近,车夫急得狂叫乱吼,拼死勒紧缰绳,却无济于事。那贫穷少年也已吓得满脸煞白,跟着众人叫了两声,眼见马车越冲越近,急得左右一瞅,忽然一咬嘴唇,鼓足勇气冲了上去,将那小孩一把抱起往街边就跑。不料他年小体弱,加上心中慌乱,脚下不稳,忽然一个趔趄,将那孩童直抛出去落在街边,他自己却脸面朝下一跤向地摔趴下去。

众人惊呼声中,又是一条人影一晃而至,不等那少年落地,已伸左手将他抓了起来,随即一个转身跳到街边。马车"吱呀"叫着擦着两人衣角驰过。那人左手抓着少年,右手一伸,已抓住大车后辕,那车奔得正急,带着两人仍向前跑,那人一声大喝,双足向地猛踏,"啪啪"两响,铺在地上的两块青石被他踹得粉碎,马车猛的一顿,两匹健马长声嘶叫,却再也不能向前移动一步。

车夫惊魂不定,坐在车辕上呼呼喘气,竟忘了下车道谢。周围的人虽亲眼目睹却兀自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神力之人,都呆呆的,竟无一人喝彩。

那汉子将少年人放下了地,上下一瞅,见他瘦弱纤细,脸色煞白,心想:"也还是个孩子!"他身平最为敬重的就是侠义之士,便点一点头略示嘉许,回过身来,他的一个随从早牵着马一旁候着,那汉子一跃上马,又向少年人瞅了一眼,一提马缰,扬长去了。

那少年人立在街心,呆呆的看着那汉子宽阔健壮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正自出神,那孩童的家人牵着孩子过来,向他千恩万谢。周围人众也都渐渐围拢,七嘴八舌议论不休。那少年向来不会与人客套,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道:"糟糕!今儿回去晚了,只怕爹爹又要半个月不让我出门了!"忙羞红了脸同那孩童的家人胡乱道了别,挤出人堆,低了头匆匆忙忙又往家赶,留下一堆人在那儿叽叽喳喳议论良久,也都渐渐散了。





侍儿传 正文 第1章
章节字数:9363 更新时间:07-12-20 12:11


鸡叫三遍,宝宝揉了揉惺忪睡眼,挣扎着坐起身来。聂世雄怀里一空,一惊醒来,顺手揽住他腰,道:"这么早,干吗呢?"宝宝道:"还早呢,天大亮了,我起来给你做饭!"聂世雄骂道:"昨儿不是跟你说过今儿要在家里歇一天的吗?你这个小迷糊蛋,又忘记了!"宝宝一怔,笑道:"真是睡迷糊了!"复又睡倒,聂世雄伸臂搂住了他。

这一折腾,却没了睡意,又亲热一回,才搂抱着睡熟。

聂世雄今年二十二岁,宝宝小他五岁,今年才一十七岁,原是聂世雄父母在世时替他买的一个小侍童。聂世雄十六岁那年,父母相继去世,聂家数代单传,也没有个亲戚可投靠,主仆二人相依为命,艰苦度日。聂世雄从小就对宝宝十分疼爱,他原是个十分好强之人,宁肯自己苦些累些,也要让宝宝衣食无忧。那宝宝天生的乖巧娇憨,越大越是俊俏美貌。长到一十四岁,聂世雄一个按捺不住,终于在一天夜里,将他按在了床上。那宝宝对聂世雄原本情根深种,恨不得生就女儿身,一辈子给他做老婆才好,自然丝毫不加抗拒,乖乖的在他胯下刻意服侍、婉转承欢。从此后两人便同床共枕,白日里是主仆、是兄弟,夜里便做夫妻。聂世雄对宝宝自然更加的呵护关爱,不许他出外抛头露面,每日只守在家里做些家务,倒真象个小媳妇子似的。聂家本来家贫,又是数代单传,也没个三姑六婆来替聂世雄做媒说亲,近年光景虽然比从前大好,但那聂世雄每晚被宝宝服侍得舒舒服服,倘若娶个女人回来,势必要同这个宝贝分床——偶尔思想起来,也曾背着宝宝逛过几回窑子,倒觉得女人也没什么,反不如屋里养的这个小宝贝更能让他欢喜满足,因此一时竟不做娶妻之想。

周围的街坊邻居,虽见聂家家境渐宽,却也少有人敢到聂家提亲。皆因聂世雄父母死后,为了能够立足,养就了一身难缠难惹不要命的泼皮无赖气,加上身强体壮、力大无比,这几年同人打过无数次架,竟从未输过一回,周围几条街的流氓混混公推他做了老大。他虽做了老大,却从不仗势欺人,人家有钱交保护费,他便收了,遇到事情必定替人出头,若没钱时也不逼要,平时替人保保镖、收收赌债、看看赌场赚些搏命钱。因此上周围几条街的街坊邻居对他倒也颇有几分敬畏之情,不敢对他家里的事情妄加评论,可也没人肯将待嫁的女儿许配给他。

这一睡直到日上三竿,宝宝再次清醒,轻轻挪开聂世雄粗壮结实的臂膀,起身下床,先穿好了衣服,又将扔在床下的几块被他们两个弄脏的棉布捡起来,拿到外边用水泡在木盆里,复又进来,梳了梳头,对镜一照,镜中人像俊俏娇憨,不觉一笑,出去洗了脸,将棉布揉洗干净晾在天井里,这才生火做饭。

看看饭熟的差不多了,才又进卧房唤醒聂世雄,服侍他穿了衣服鞋袜,难免亲亲摸摸调戏一阵,这才出来吃饭。

吃过早饭,宝宝把两个人换下的脏衣服找出来泡在木盆里,然后陪着聂世雄两个人先到天井里坐着晒太阳。宝宝手上拿着件旧衣服缝补,聂世雄靠在一张太师椅里闭目养神,嘴里轻轻哼着小曲,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张目说道:"那个叫黄什么的相公是不是还经常来找你?"宝宝"哈"的一笑,道:"人家姓王,王玉哥儿!"聂世雄道:"我管他叫什么,你少跟他来往,做相公的有什么好东西,别把你也教坏了!"宝宝道:"你就是对他有成见,其实玉哥儿很好一个人,心地又好,又义气!"聂世雄道:"就算他原本是个好人,做了相公也没好的了!那一回居然还敢撺掇着你也去当相公,我轻饶了他,他居然还敢来我们家找你!"

宝宝叹了口气,道:"那几年我们家里穷吗,我见你天天吃苦受累拼命干活,这才想找点事情做……原是我求玉哥儿帮忙的,结果你凶的恨不得把人家吃了!哎——这都几年的事了,你怎么忽然又想起来?"聂世雄道:"原本忘了的,昨儿同人出去吃酒,见他给人斟酒,同人摸手摸脚没个正经的,我酒也不吃,起身就走了。"

宝宝吃了一惊,一针扎在手上,"哎哟"叫了出来。聂世雄吓了一跳,急道:"怎么?扎到手了吗?"赶忙抓过宝宝的手一边察看一边埋怨:"怎么这么不小心的,早就说衣服破了拿出去找人缝去,偏要自己做,这下扎到手了高兴了吧?看看,都出血了!"一边说着,一边将宝宝的手指放到嘴里**。

宝宝"哈"的一笑,道:"没事,我天天呆在家里,连这点事情还找人做,我也闲的慌!"说着缩回了手,又道:"你咋这样一个性子,起身这样一走,不是让玉哥儿很难堪?"聂世雄道:"我管他难堪不难堪?"

正说着,忽听外边有人高声叫门,说道:"老大在家吗?我是余猴儿!"聂世雄起身道:"这猴子,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

走出去开了院门,一个精瘦的小青年站在门外,正想挤身进门,聂世雄道:"去去去!有话就在门口说,这个时候跑过来干吗来了?"那青年只得站住了脚,陪笑道:"华二哥叫我来请大哥过去打牌呢!"原来这人姓余,绰号就叫"猴子"。

聂世雄"哼"了一声,道:"不去,懒得动!"余猴儿凑到跟前笑着央求道:"老大,行行好,去吧!我同华二哥打赌,如果请得动你,他输我二钱银子,那边已支起了一班,孙三王五他们都在那儿,另有一班三缺一,就等你了。"聂世雄有些心动,一时沉吟未语。余猴儿又道:"华二哥还说了,打到晚上赢的钱全部拿出来大伙一起去喜春楼吃花酒,钱不够他添。老大你好久没去喜春楼了,你的那个相好的媚姐儿,一直惦记着你呢,老向我们打听你为什么不去……"刚说到这儿,聂世雄急忙打断,压低了声音道:"小声些!"余猴儿不明所以,只得压低了声音又道:"这几日喜春楼又来了几个新窑姐儿,个个花容月貌的,老大你不去逛逛,可太亏了!"

那聂世雄原也是个贪淫好色之徒,一听这话,早动了心,便道:"你先过去,我待会儿就到。"余猴儿大喜,道:"一定要来,我们都等你!"便告辞先去了。

聂世雄关了院门,重会天井里坐下。宝宝将手里的衣服补好,起身拿进屋子里。聂世雄跟着进去,说道:"华老二约我出去打牌,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晚上若回来的晚,你吃了饭先睡!"宝宝忙应了,送着他出了门,回来坐在堂屋里呆呆的发起怔来。

原来刚才余猴儿同聂世雄的一番对话,已全都被他听在了耳里,这时便忍不住地想道:"我毕竟是个男儿身,不能替他生儿育女,我现在年轻貌美,他爱我惜我,尚忍不住到外边去找女人,等过得几年,我变老变丑了,胡子也长出来,又没个儿女在身边,他对我又会怎么样呢?——只怕那个时候更该嫌我了,终究还是女人好些!只恨上天生错了我,我若是个女儿身,我也不会这么烦恼,他也不用偷着背着到外边去找!"

越想越是伤心,不由得流下泪来。良久,方忍住了,将泡在木盆里的衣服端到天井里洗。

再说那华老二原是附近这一伙混混中家境最宽裕的一个,年纪也最长,素来老成持重,为人也很仗义,因佩服聂世雄武功性情,尊其为长,自己甘为其后。

华家大屋里支起了两张木桌,四个人围一桌正在打牌,华老二同孙老三坐着说笑,两个僮儿在一旁斟酒伺候,照看火盆。

看见余猴儿进屋,华老二笑道:"怎么样,没请到老大来吧!?"余猴儿眉飞色舞,笑道:"一会儿来呢,你输了!"孙九一边打牌一边回头笑道:"猴儿,这回看见老大屋里养的那个千娇百媚的宝贝儿没有?"余猴儿笑嘻嘻的摸摸后脑,道:"没呢,老大连院门都没让我进!"孙三冷笑道:"那兔儿是老大的心肝宝贝儿,老大真拿他当老婆一样待呢,岂能轻易让你看了去!"

孙九接口笑道:"这也没什么!断袖之痴、分桃之好,古今多有,老大又没娶老婆,在屋里养个兔儿混着正是个既方便又少花钱的妙事!再说了,现如今有钱人家的子弟哪个不在屋里养一两个美貌僮儿伺候的?连外边那些做相公的都比窖姐儿更能赚钱!所以我时常都在琢磨,莫非这些兔儿爷的**当真就比女人的还好使?改天也得去找个兔儿爷回来试一试才好!"一边说着,淫邪的笑起来。众人听他说的有趣儿,也都笑起来。

余猴儿一边嘻嘻笑着,一边咂了咂嘴,道:"老大这样一个好汉子,居然也喜欢这调调儿!"坐在孙九对面打牌的王五停牌不发,冷冷道:"怎么?连你这猴儿也敢瞧不起老大?"

王五同聂世雄原是过命的交情,常去聂家走动,他同宝宝原是从小认识的,宝宝温和纯良,惹人疼爱,平常当他便是个兄长一般对待,再有聂世雄与宝宝之间的情份瓜葛他又十分清楚,因此他从来没觉得宝宝跟聂世雄之间有什么不对,反觉理所当然。时常的同宝宝开起玩笑来,便就叫他"大嫂"!方才他听孙三孙九两兄弟一唱一和,虽没明骂,其实已经将宝宝糟蹋了进去,连聂世雄亦被取笑了,别人都没在意,还跟着一同取笑,他心里早恼了,这时候便趁机发作了起来。

余猴儿吓了一跳,忙道:"没……没有!"孙三冷冷的道:"他哪里敢瞧不起老大了?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倒是东城的那一伙王八蛋,成日里就拿老大这事当笑柄,连带我们一帮兄弟都跟着丢人!"

王五一拍桌子,怒道:"孙老三,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在那儿冷言冷语的半天了,你不服老大,怕跟了老大丢人,有本事别跟着老大混,出去自立门户啊!"

孙三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凭你也配叫我出去自立门户!"坐在王五旁边的张七细声慢气的插口道:"五哥,你还真不配说这话!三爷是什么人啊?是跟老大争过位子的大英英雄好汉子呢!只可惜啊,自封的英雄好汉,没个人服的,争来争去,只争到个三爷!"孙三大怒,一跳起来,挣的满脸通红,骂道:"他*的!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王五冷笑道:"怎么?想动武?大爷奉陪!"

那孙九原是孙三的堂兄弟,忙笑道:"三哥也没说什么过份的话呀,你们两个倒急成这样!其实你们两个心里也跟三哥是一样的想法是不是?"王五道:"放屁放屁!"孙九不理他,又道:"那娃儿再美,也是个长***的,老大就算着迷,也该背着点儿人,这般的不知收敛,为了他连媳妇子都不娶了,惹得闲话满天飞,很光彩吗?"

王五冷笑道:"哪个王八蛋敢说闲话,老子杀了他!"孙三冷笑道:"天下人说闲话的可多了,你都杀了去!"王五"哗啦"一声掀翻了桌子,骂道:"王八蛋!就你最爱嚼舌根,我先杀了你!"仗势就要扑上。张七明知孙老三不是对手,只斜眼瞅着孙九,只要他敢帮手,马上扑上去揍他!剩下一个齐四,冷冷的坐着不吭气,不过谁心里都明白,他亦是聂世雄的死党,揍谁帮谁明摆着的。余猴儿心里揣揣的,却也打定主意,真打起来,就帮王五!

华老二忙站起身来,道:"你们在我屋里闹什么?快都给我坐下!"孙三明知不敌,对方又是人多势众,便恨恨的顺势坐下了。王五兀自怒火高烧,骂道:"王八蛋!跟我出去单挑!"

孙三道:"出去就出去!谁还怕你。"嘴上这样说,**下却不动弹。华老二喝道:"老五,你还真没完没了的了是不是?都是自家兄弟,就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也就算了,要打要杀的干什么?真有力气,留着砍东城帮那一群龟儿子去!"

王五听他这样说,才又坐下,两眼仍瞅着孙氏兄弟恨恨不已。华老二又道:"老三,以后也别再老提这个事了,老大的私事,是我们背后议论得的么?老大同大伙儿肝胆相照,什么事不为大伙担当着想来着?就这么一点子私事,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吗!人家要说闲话让他说去,老大都不怕,我们怕什么?大伙儿谁还想做道德君子不成?其实老大之所以对那娃儿这样,倒也并不全为着他的美貌,最难得是他的那份忠心!当年老大父母初逝,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大不忍让他跟着受苦挨饿,要将他送与人养,当时好几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抢着要他,他却坚决不肯,言道'宁愿乞讨要饭,穷死饿死,也不离开聂家',就是这句话,才让老大起死回生,拼死拼活的不肯让他受一点儿委屈。两个人之间的这份情谊委实让人感佩!——再说了,那娃儿也确实生得美貌之极,我屋里要有这样一个宝贝,只怕我也不想娶老婆,日日对着一个黄脸婆,你道好有滋味么?哈哈!"

说得众人都大笑起来,王五忍不住也是一乐,也就罢了。僮儿赶紧过来,扶正?面。

华老二又道:"这种事所在多有,其实也没什么闲话好说。那娃儿再美,也不能真替老大生儿育女,等再大得几岁,胡须长出来,老大自然会从他身上收回心来,那时候我们这些做兄弟的,再好好帮老大寻一房媳妇,就安生了,也就这几年的光景罢了。谁年轻的时候没个**性儿呢?以后真的别再拿这当回子事儿了!"

正说着,忽听前边有人叫道:"聂大爷来啦!"华老二忙低声道:"大伙儿千万不可提起这事,惹火了老大,真会死人的!"几个人都点头答应,华老二这才起身迎了出去。

宝宝坐在天井里洗洗衣服,发一会儿愣怔,前思后想,越想越是伤心难过,自觉前途渺茫,正自垂泪,忽听门外有人叫道:"宝宝!宝宝!快开门!"

宝宝一听正是王玉哥儿的声音,忙随口应了一声,站起身甩甩手擦了把脸,这才走去打开院门。

院门口却站着一对少年。一个十七八岁年纪,穿一件宝蓝长衣,外罩一件杏黄短褂,发髻上缀着一块白玉,打扮得俊俏鲜艳,光彩照人,正是王玉哥儿。

另一个明显小着几岁,十三四岁模样,一头长发用一条青布带扎在脑后,身上穿一件藏青色粗布旧棉袄,袄上打着几块补丁。他面色蜡黄,怯懦瘦弱,显是贫家少年,发育不足。然而肩宽臀窄,骨骼却是十分匀称。他五官也生得颇为俊秀,尤其一双大眼更是水灵灵亮晶晶的颇有些动人之气。王玉哥儿神采飞扬,宝宝温柔美貌,他却是清贫绝俗,稚嫩纯真。

宝宝一把握住了他手,笑道:"小明你也来了!你很久没来,真是太稀客了!"那少年羞羞涩涩展颜一笑。

原来这少年名叫苏晓明,其实比宝宝也只略小一岁,过了年就十六了,只因家境贫寒,缺吃少穿,所以营养不足,显得十分瘦弱,看起来还象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他与宝宝性情相投,从小十分交好,但宝宝以男儿之身与人做妾,街坊们嘴里不说,心里却对他十分的瞧不上,苏家两老便不让苏晓明与之来往。苏晓明向来听话,也只得少来聂家,偶尔心里有话憋得狠了,才会偷偷溜出来与宝宝诉说。

王玉哥儿笑道:"我是常来常往的,就算不上稀客了吧?"宝宝忙笑道:"都是稀客!都是稀客!快请进来!"王玉哥儿眨眨眼睛,笑道:"你老公不在家里吧?我知道他很讨厌我,可不想自讨没趣!"宝宝脸上一热,陪笑道:"出去打牌了,玉哥儿,他是个牛脾气,你千万别太见他的怪!"

相让着进到院里,苏晓明看见院里放着一盆衣服没洗完,走过去坐下来卷起袖子就洗。宝宝忙要拦时,王玉哥儿一把抓住了他,道:"让他洗!"宝宝道:"他是客,又不常来,怎么好意思?"王玉哥儿笑道:"我们兄弟之间,还论什么主客!"

宝宝听他这样说,也只得另端了凳子出来请他在院里就坐。王玉哥儿拉住宝宝一阵打量,道:"宝宝你哭过了?眼睛这么红的,怎么?跟你老公吵架了?"宝宝笑笑不语,进屋泡了茶端出来递到两人手上,又同苏晓明争了一回,苏晓明赖着不肯起身,也只得让他洗去,经不住王玉哥儿追问,便将余猴儿跟聂世雄说的话跟两人说了。

王玉哥儿笑道:"我原以为聂大哥是个老实头儿,不想也是个会偷食的!"宝宝嗔道:"人家心里难过死了,你还在那儿取笑!"王玉哥儿一笑道:"你有什么好难过的,聂大哥待你还不够好?我看你是在自寻烦恼!"宝宝道:"他现在待我是好,可是过得几年,我人也老了丑了,胡子也长出来,他还会这样待我吗?只怕更要出去找女人了!"说着不由得垂下泪来。

苏小明停住了手,抬起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怔怔地瞅着宝宝,道:"宝哥哥,不会的,聂大哥一定会一直一直对你这么好的!"玉哥儿笑道:"你这人真是的,想那么远干吗!你知道吗?其实我真是很羡慕你,若有一个男人也能象聂大哥对你那样待我,哪怕只是一年半载的,叫我死也愿意!"

这话一说,苏晓明吓了一跳,原来这番话正同他此时心中所想一模一样,好像突然间被人窥破了心意,顿时满脸发烧。

王玉哥儿原是个最眼尖嘴利的,顿时瞅见了,笑道:"咦!你脸红个什么劲儿?你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苏晓明连道:"没有!没有!"赶忙站起来,将搓好的衣服端到水井边拿了木桶到打水清洗。王玉哥儿笑道:"没有才怪!"素知他是个天真不懂事的,便也不忍取笑,因怕他瘦小力弱,忙抢过他手上的木桶,自从井里打上清水,同宝宝三个人一同清洗。

苏晓明手往水里一探,憨憨的笑道:"大冷天的,井里的水倒暖和,还冒着热气呢!莫非地下真的有火炉么?可是为什么到了夏天,井里的水又冰冰的呢?我要是一条鱼就好了,待在井里面,冬天不冷,夏天不热!"玉哥儿一乐,笑道:"傻子!"便不再理他,回过脸又同宝宝道:"咱们三个在一起,也不用遮着瞒着,我们三个一路货色,都是喜欢男人的!我为什么要当相公?只是因为我找不到一个男人真心爱我疼我!当了相公,起码有机会同男人亲热接触,管他真心假心,**我一样得快活。何况还有钱收!又何乐而不为?"

宝宝虽听他说的轻松露骨,但体会他话中含义,实是辛酸之极,忙道:"玉哥儿你快别这样说,上天错生了我们,我们几个都是苦命人!"

王玉哥儿苦涩一笑,一时间都无言。只听"哗啦"戏水之声,三个人一同动手将衣服洗好。王玉哥儿一边从苏晓明聂宝宝手上接过衣服一件一件往绳子上晾,一边叹道:"其实,宝宝你总还遇到个聂大哥,便是即刻死了,也无什么遗憾。你看看小明,这般的人才这般的长相,若生就个女儿身,只要吃好喝好稍微长胖那么一点点,怕不能选进宫去当娘娘?最起码也该是个王妃!偏偏天不遂人意,多给他长了个***,家里又穷,瘦成皮包骨样儿,明明天生的绝代容颜,却要活活埋没一世!他跟着我学唱曲吹箫,原也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以之取悦自己喜欢的男人,如今他箫吹得神乎其技,曲儿也唱得远胜过了我,可到哪儿去找这样一个男人去?我是个没爹没娘没人管的,想干吗干吗,虽得不到真感情,总还有机会同男人瞎胡混,可是他呢?父母管得紧,就来同你我说句心里话,也要偷着背着家里人,等再过两年大得几岁,父母还要逼他娶妻生子,心里万般的苦楚说不出来,那才真真是叫苦命呢!"

苏晓明听他句句话都说进了心坎里,泪珠在眼里滚来滚去,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顺着瘦削的脸颊滚了下来。

宝宝忙伸手揽住了他,伸袖替他抹脸,道:"玉哥儿,你看看你,把小明惹哭了吧!"王玉哥儿叹道:"世上能有几个男人会真心真意爱我们这些小男人的,就算有那么几个,也只敢装在心里,嘴上绝不敢说出来,免得被人耻笑。你的聂大哥实在是世间少有的,你真该庆幸才对,干什么还胡思乱想跟自己过不去呢?"宝宝叹道:"我也知道我很幸运,所以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该让他娶个妻妾回来,也好替他生儿育女,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玉哥儿道:"你真是个傻子!若真让聂大哥娶了亲,还能有你的好日子过?你们家又不象那些大户人家,妻妾在内室,男宠在外边,一辈子碰不上头!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日日见面碰头的,三个人怎么相处好?等过两年,有了一子半女,就更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

一番话又勾起宝宝的愁思上来,不由得又黯然神伤,道:"所以有时候想想,真的也是很为难!"王玉哥儿道:"那就别想!聂大哥宠你一天,你就好好珍惜一天,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就算是男女夫妻,也不敢保证能一辈子恩爱!"

宝宝想一想,笑道:"你说得对,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说这事儿了,小明,我听——我大哥说,你家里前些日子跟人打官司,怎么回事?现在怎么样了?"

他这话一问,苏晓明眼圈又红了起来,忙低了头轻轻用袖子擦试眼睛。

玉哥儿道:"正为这事儿来找你呢!说起来气死人!他们家对门那一家姓范的,仗着有一个女儿被选进了并肩王府当丫头,就横行霸道的!那天明明是他们家那个小坏蛋放了狗子出来咬小明,小明二哥路过看见,自然要护着小弟,便捡了根棒子打了狗子一棒,那狗子也是该死,往大街上一跳,偏巧就有几匹烈马奔过,一蹄子踹在狗肚子上,当场就死了。范家找不到骑马人,也是根本就不敢去找,只怕人家更加有钱有势,索性便咬定了说是被苏二哥打死的,硬要苏家赔八十两银子……"

宝宝叫道:"什么狗子值得八十两银子?比死个人还贵些呢!就算是被苏二哥打死的,十两八两足够赔了,哪用得了八十两?这也太欺负人了吧!"王玉哥儿道:"谁叫人家有个好闺女呢!听说并肩王爷已有意要纳他家那闺女做妾了呢!谁知道呢?总之并肩王府便一只小猫小狗,也是不能轻易得罪的!想当初范家也是穷得叮当响的人家,他家闺女进了并肩王府几年,这才慢慢好起来,盖起了几间红瓦大院,见人也趾高气扬的了,真是狗仗人势,小人得志!可到哪儿说理呢?……"

宝宝愤愤道:"那并肩王爷就任凭手下的胡作非为?那不成个浑王了!"苏晓明忍不住接口道:"一定是个老糊涂了!"玉哥儿忙道:"快别乱说!小心被人听见,杀头的事!那并肩王爷可也不太老,我有一次去到李将军家陪酒,倒得了个机会远远瞅过一眼,还挺年青威武的,不象是个……可是王府里的事,谁敢说得呢?那姓范的一家人,硬说死的那条是外国进贡来的纯种狼狗,最少也得赔八十两银子!可是他们家哪里养得起外国的狼狗,也没得个门路买呀!可就是没处儿说这个理!范家见苏家赔不出八十两银子来,便一状告到官府,官老爷得知范家在并肩王府里有人,哪敢得罪,审都没审,就判定了苏家偿还范家八十两纹银。可苏家到哪儿去找这么多银子?苏老伯实逼无奈,带着小明跟苏二哥兄弟两个去到范家下跪求情,受尽了羞辱,范家才肯宽限一月,到了这个月底,若还不齐银子,就要以苏家那间老屋做抵押。苏家一家大小砸锅卖铁,求尽亲戚朋友,也只凑了二十两银子,是我主动又送了三十两过去,苏老伯原本不准小明同我来往的,这时候也顾不得了,只得受了我的情。可我实在也没有多的钱,小明又是个不会张嘴求人的,没办法,这不!还是我硬拉着他过来求你帮忙的。你家里虽然也不宽裕,能帮多少帮多少吧!"

宝宝一听,二话不说,赶紧的进到屋里,一会儿出来,捧着一些碎银递到苏晓明手上,道:"这是我多年的积蓄,差不多有十五两,多的我就拿不出来了,你先拿回去,等我大哥回来,我让他看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苏晓明心中感激,泪水滚滚而落,"扑嗵"一声跪倒在地,磕下头去呜咽道:"两位哥哥家里也不富裕,今日都倾囊相授,待我这般恩义,只望我以后尚有出头之日,再好好报答两位哥哥!"

玉哥儿同宝宝慌了手脚,忙也跪下还礼。王玉哥儿道:"你说这话就是见外了,有困难不帮,要兄弟干吗来着?"宝宝伸手将他拉起来,揽在怀里安慰,道:"不错,咱们兄弟一场,有了急难,就该互相帮衬,若我今儿不帮你,就我大哥回来,也要骂我!"

苏晓明伏在他肩上,只是呜咽不住,两个人又劝了一阵,这才渐渐止了。三兄弟又说了一会儿话,王苏二人方同宝宝辞过,结伴离去。

当晚聂世雄很晚方回,宝宝已经睡下了。第二日将苏家的事一说,聂世雄果然赞道:"为人该当如此,既是兄弟,原该有难同当!"又道:"不想那王玉哥儿也这般仗义,,莫非我真看错了他?"宝宝笑道:"早跟你说玉哥儿是好人,你就是对人家有成见!"聂世雄一笑,吃过早饭,又出去了。宝宝仍留在家里做家务。





侍儿传 正文 第2章
章节字数:7883 更新时间:07-12-20 12:12


再说王玉哥儿同苏晓明两个辞过宝宝,结伴走了一程,到了岔路口,王玉哥儿叮嘱道:"把钱装好,千万别弄丢了!"苏晓明赶忙答应,于是各自归家。

原来苏家原也算得是个书香门第,到如今家道中落,生计大不如前。苏晓明的父亲苏柏成屡试不第,便寄希望在下一代身上。他一共生了六个儿女,老大、老三、老四、老五均是女儿,老二晓曦从小得了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笨笨地读不进书。如今四个女儿都已出嫁,苏晓曦也已娶妻,只苏晓明尚待在家中。苏柏成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小儿子身上,只怕多病多灾,从小将他女孩儿打扮,一直养到八岁,方换回男装,也因此养就了苏晓明一身女儿习性。苏柏成望子成龙,从小将他关在房里读书,轻易不让出门,街坊邻居十有八九连认都不认识他。偏偏他也是个败家子,书读不进,尽爱唱曲吹箫、养花弄草。偶尔偷着出来,就去找王玉哥儿学这些不长进的事情。他学这些偏又聪明得紧,如今吹箫之技、唱曲之能都已远胜过了王玉哥儿,偶尔略试妆扮,也是神韵具备,艳压群芳。他天生的白痴性子,又很少出门,到现在人情世故什么都不懂,见了人连个招呼也不会打,或转脸而过、或不理不睬,倒并不是瞧不起人,只因他实不知该怎样跟人亲近与人客套。前些时候范家小儿子之所以放狗咬他,也是因为看不惯他一副清冷高傲、不理不睬的样子。

苏晓明别过玉哥儿,低着头往家赶。正要拐进巷子,忽然迎面两个轿夫抬着一乘小轿过来,轿前轿后各自一位衣着整齐鲜亮的家丁护卫,另有一名十四五岁、衣着俏丽、容颜甜美的小丫头扶着轿杆。

苏晓明心中暗生自贱之心,亦复怯惧,便站住了脚让那一队人先进巷子,偏过了头不敢多看。

那轿子刚从他身边过去,却忽然停了下来,那小丫头走到他跟前,说道:"我家姐姐让你过去!"苏晓明心中吓得"咯噔"一跳,结结巴巴的道:"什……什……什么事啊?"那小丫头道:"我家姐姐有话问你,快点儿!"苏晓明不敢再说,便低了头走到轿前,心里"卟嗵卟嗵"直跳,不知自己又闯了什么祸事。

却见轿帘一掀,露出一张如花娇靥,约摸十八九岁年纪,头上珠翠环绕,打扮得犹如戏台上的富家大小姐一般。苏晓明一阵头晕目眩,忙低了头不敢看她。

只听那女子冷冷道:"你是苏家六小子是吧?"苏晓明不知道她怎么会认得自己,便战战兢兢的答道:"是!"那女子又道:"听说你跟你二哥把我家阿黄打死了,还跟我家里人闹上公堂打了场官司,把我爹爹都气病了,你本事不小哇!"苏晓明吓得一颤,道:"不……不……不是的!它……它咬我!"那女子冷笑道:"咬你?咬就咬了,你以为你的命好值钱么?阿黄可是我从小亲手养大的,你敢打他,你们一家都给我小心着点儿!"冷笑两声,命轿夫起轿走了。

苏晓明被她几句话吓得呆在当地,呆立良久,这才垂头丧气慢慢回家。

原来这女子正是苏家的邻居范家的闺女翠儿。她进并肩王府几年,一直在老太君身边伺候,因天生的聪敏伶俐,极会讨主子欢心,如今已是老太君身边一等一的人物,太君已有意将她许给并肩王爷为妾。那翠儿原是一个不甘久居人下的,如今既有了出头之日,便不免有些飞扬跋扈起来。并肩王府中奴仆众多,家人丫头均分等级,她是老太君身边一等心腹大丫头,另有小丫头服侍,此次返家探亲,便带了几个从人,架势排场比起一般富家小姐来,也不遑多让。

苏家与范家正住对门。范家新盖了几间红瓦青砖的大房子,院墙也砌得齐整高大,里边还修整了一片小花园。苏家仍是祖上传下的几间青砖房子,已有多处破损,却无余钱整修,院墙也塌了半边,同范家相比之下,更显得寒酸呛迫。

苏晓明一进院门,只见路上碰到的那两个护卫翠儿的王府家丁正守在他家堂屋门口,一边一个倚门而立。

苏晓明呆了一呆,鼓足勇气慢慢走近,垂首细声道:"请两位大爷略让一让。"那两个家丁相互一望,勾眉动眼的一笑,一个家丁便大张开了腿,当门一立,笑道:"想进屋里去是吧?从我裆里爬过去!"

苏家两老已被他们俩勒逼良久,眼见小儿子又要遭受屈辱,齐声求情道:"两位大爷行行好,他还是个孩子!"苏老娘一边说着,一边就用袖子抹拭眼泪。那家丁冷笑道:"他敢动手打死翠儿姑娘亲手养大的狗,不让他偿命已是万幸,从裆里爬爬是轻饶了他!"

苏家两老不敢多话,只怕招来更多羞辱,只好含泪隔门望着苏晓明。

苏晓明万没料到这世上竟有这等不平之事,心中一阵迷糊。那家丁喝道:"你爬不爬?"苏晓明一颤,不由自主跪了下去,两大颗泪珠从大眼中滚落下来,慢慢伏下身子,慢慢从那家丁两腿间爬了过去,爬过门槛,爬到门内,正要直起身子,那家丁喝道:"且慢!你二哥是打狗的元凶!他如今是在一家酒楼做小二的吧?我们不耐烦等他,你且替你二哥再爬一次,不然,我们两个现在就打到他做事的地方去,不但当众出丑,还让他事都做不成!"

苏老娘"卟嗵"跪倒,连连磕头道:"大爷!大爷!行行好,饶了我们吧!"苏晓明爬伏在地上呜咽出声,既不想爬,又怕二哥遭殃,若这二人当真闹到酒楼,二哥出丑也罢了,倘因此丢了工,一家大小更没活路。一边呜咽,一边慢慢的正想转头再爬,苏老娘哭道:"让我爬!让我爬!"苏晓明忙将**一把抱住,大哭道:"妈!不要!你不要!"母子抱头大哭。那两个家丁叉着腿斜眯着眼不理。

却见门帘一掀,从内室走出一个年轻妇人,二十左右年纪,虽着一身布衣,仍显得花容月貌,仪态俏丽。

原来这女子乃是苏家五姑娘,取名就叫五儿的。她夫家离此不远,时常回家探望侍奉父母。那两个家丁前来闹事,她原本同嫂子何氏躲在里屋,听见母亲小弟抱头大哭,闹得不可开交,两个家丁仍不依不饶,便忍不住出来,先去扶起苏老娘,随即转头对两个家丁道:"两位大哥,何苦逼人太甚!"

那两个家丁一见她如此容颜,顿时看得一呆,听见她问,各自吞了口唾液,有一个已忍不住调笑出来,道:"你若早点儿出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们便饶了他们!只是小娘子,你怎生谢我们好呢?"另一个接口笑道:"小娘子如此美貌,可寻着婆家没有?若没呢,你看我们兄弟俩如何?"

苏五儿听他们出言调戏,脸上一红,正要扭头入内,忽听门口有人沉声喝道:"这儿在闹什么呢?"

只见两个青年汉子并肩进来,均穿着捕快服色,相貌身材颇有几分相似,都生得高高壮壮,一看便知是一对亲兄弟。

苏老爹忙迎上前去,道:"原来是两位徐爷,快请进来坐!"原来这对兄弟姓徐,兄长名仲英,弟弟名仲强,乃是专管这一片街道的捕快,苏家人平时在街道上碰见,都点头哈腰的奉承,却也不敢说是认识,他两个自然也从来没将苏家人放在眼里过。直到这一次为了打狗的案子,范苏两家闹上公堂,这原是他兄弟该管的地盘,因此来范苏两家查问过几次,这才算是认识。这兄弟俩倒也有几分正直侠义心肠,对这件打狗的糊涂官司颇有些不以为然,对苏家人的遭遇原有几分同情,今日从此处巡街路过,听见院内又哭又闹的,便走进来看看。

那两个家丁仗着王府势大,却也不怎么把两个捕快放在眼里,只道:"我们来上门讨要苏家欠范家的银子,两位差大哥来的正好,他苏家今儿若还交不出钱,翠儿姑娘说过了,便只好以苏家这几间破乱房子抵债。我们翠儿姑娘乃是王府中服侍老太君的大丫头,马上要升姨娘的,两位差大哥且看着办吧!"徐仲英皱了皱眉,对苏家两老儿道:"你们凑够银子没有?"苏老娘连忙入内,捧出一堆碎银,泣道:"这里只有五十两,求两位大爷再宽限几日!"苏晓明忙道:"我刚从聂宝宝那儿又借了十五两!"忙掏出银子添上。徐仲英道:"我来说个情,剩下的十五两,就再宽限他几日吧!"那两个家丁只道:"不行!不行!今儿一定要还清!"

徐仲英心中恼怒,皱眉道:"都是乡里乡亲的,何苦逼人太甚!这么着,我去范老爷面前说说清楚,剩下这十五两,着落在我姓徐的身上要就是!"此言一出,把个苏家一家人感激得恨不得趴到地上磕头去。苏老娘又哭出来,苏老爹连连作揖打躬。苏五儿红着脸,不时向徐仲英偷偷瞟上一眼两眼,偶尔同徐仲英眼光相碰,脸上愈红的可爱,赶紧咬着嘴唇又躲到里屋去了。

那两个家丁见徐家兄弟颇有些威势,倒也不敢太过相逼,骂骂咧咧的便伸手去接那六十五两银子。苏五儿在帘内看见,忙在里边道:"且慢!还求两位差大爷随我爹爹将银子送过去,做个见证,顺便我爹爹写与范家的欠据也得改一改!"

徐氏兄弟初一见她容貌,早就留了心的,所以处处帮着苏家,一则二人本来有些侠义心肠,二则也是看在这美貌佳人份上。这时听她相求,忙齐声答应了,便陪着苏老爹去到范家,好说歹说,范老爷才答应剩下十几两银子再宽限几日,于是重新立了一张字据。

回到苏家,苏家一家老小千恩万谢不提。

当晚苏五儿就在娘家吃过晚饭,安置好了爹娘,方出门回转夫家。

正行到一个僻静处,忽然闪出一条黑影来。苏五儿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却是孙九。苏五儿定了定神,冷冷道:"干什么?躲在这儿想吓死人么?"孙九涎着脸陪笑道:"好姐姐,多日不见,干什么突然不肯理我了?昨儿去你家敲门,你又不肯开,只好在这儿半路等你,这可想死我了!"一边说着,伸手就抱。苏五儿急忙向旁一闪,道:"前几日我家遭难,你却躲到哪儿去了?这时候又来招惹!我昨儿晚隔着门已经同你说清楚了,要想我理你,倒也可以,拿五十两银子来!"一边说着,便把手一伸。

孙九笑道:"这么久了还没凑够?这几天我手头紧,你要银子,待过几天我给你就是,咱们先亲热亲热!"苏五儿厉声道:"你再也休想!我算是看清楚你了。姓孙的,此后你休再来找我!"一边说着,拔脚就走。

原来苏五儿十七岁出嫁,不想一年就死了丈夫,夫家没有其它亲人,只得一个人独守着两间破瓦屋苦度光阴。有一日回娘家,在路上遇到孙九,孙九见她生得美貌,便上去撩拨,苏五儿初时不理,禁不住他百般纠缠,终于依了他。但苏五儿终嫌他身材瘦小,人品低劣,相貌也生得不好,也只有实在寂寞空虚之时才肯与他苟合,因此两人私通已近两年,真正偷欢也没几次。这次苏家因打狗的官司,要赔范家八十两银子,苏家一家大小四处借贷,苏五儿也曾找过孙九,但这孙九实在不是个东西,得到讯息早躲了起来避不肯见面。苏五儿遍寻他不着,心中对他既感怨恨亦复心冷,立誓要与他一刀两断。况且今儿遇到那做捕快的徐氏兄弟,回想徐氏兄弟高大英武,再看看孙九贼眉鼠眼,心中愈增厌恶,决意不让他沾染身子。

孙九却哪肯这般轻易就放她走,忙追赶上去"好姐姐亲姐姐"的乱叫,苏五儿只时不理。孙九见她愈走愈快,有些急了,上前一步一把抱住。苏五儿挣扎道:"快放手!不然我要叫了!"孙九笑道:"你叫啊!叫得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一边说着,便凑嘴来亲。苏五儿拼死挣扎,却哪里及他力大,被他抱着拖着到了一堆稻草堆前就在草堆里按倒。苏五儿又气又急,却不敢叫,挣扎中"哧"的一声,上衣被扯破了一条大口子,再挣得几挣,裙子也被扒了下来。

苏五儿正想停止挣扎由得他摆布,忽听有人喝道:"干什么的?"苏五儿一听,仿佛正是那白日所见徐捕头的声音,心中大喜,忙又挣扎,叫道:"救命!"孙九忙要用手去捂她嘴,徐氏兄弟已赶了过来。孙九刚说得一句"谁敢管孙九爷的闲事!"徐仲英已抓住他领子提了起来,抡起醋钹样的拳头,"砰"的就是一拳,骂道:"你徐大爷我就敢管!他骂的!**女人,我打死你!"孙九被他打得晕头转向,"扑嗵"一跤坐倒在地上。

徐仲强仔细一瞅,叫道:"是苏姑娘!王八蛋!苏姑娘你也敢欺负!"追上前去,照准孙九胸脯重重就是一脚。

孙九只听得胸脯处"咯吱"一响,不知是不是断了骨头,口一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忙匍伏在地上不住磕头,只道:"两位差爷饶命!"徐仲强还要再打,徐仲英心思一转,忙道:"兄弟,算了,让他去吧,闹下去对苏姑娘名节有损!"徐仲强想想也对,便道:"王八蛋!快滚**!"照准他右肋"嗵"的又是一脚,孙九被踢得在地上滚得几滚,爬起来摔摔跌跌的去了。

徐氏兄弟回过脸来再看苏五儿,这一看,顿时怦然心动。苏五儿正拢着身子缩着腿嘤嘤啼哭,黑暗中只见两条白生生的**不住颤动,她上衣也被撕破了一条大口子,虽竭力用手遮掩,仍露出一片白生生的胸脯。

徐仲英咽了口唾液,略一定神,一回头见他兄弟也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苏五儿看,忙咳嗽了一声,脱下身上的长衣给苏五儿披上。徐仲强脸上一热,讪讪的干笑了两声,道:"大哥,你送送苏姑娘回去,我再去别地儿巡巡!"徐仲英答应一声,徐仲强便一溜烟的去了。

原来这徐氏兄弟自下午见苏五儿一面,总不能忘怀,四处一打听,得知苏五儿丈夫早死,一人寡居在家。兄弟两个一商量,徐仲强笑道:"大哥,大嫂去世也有几年了,我瞧这位苏姑娘倒不错,莫不如取做续弦,也还般配!"徐仲英当时嘴上未应,心里已动此意,正想隔日求媒说和,不料天缘巧合,这会儿居然又遇上了。

当晚送了苏五儿回家,进了门,徐仲英东扯西拉,不提要走的话。那苏五儿对他也是早就动了心的,正所谓久旱逢甘霖,一个干柴,一个烈火,当晚徐仲英就在苏五儿处儿歇了。第二日一早起来,约定尽快求媒人去苏家提亲,苏五儿自然满心欢喜。

送走徐仲英,苏五儿吃过早饭,将家里收拾了一下,满面春风的出门去娘家转转。谁知走在路上,却听人说起孙九昨儿晚暴病而亡,一早上他娘子已报了地方。把个苏五儿吓了一大跳,忙又回来,一整天不敢出门。一直到第四天,想想徐仲英要不就出了事,要不就是玩过就忘了,未必会再来找她。正伤心失望,不想到了晚上,徐仲英偏又来了。

苏五儿在门里听见是他的声音,喜得忙出去开了门,将徐仲英迎了进来,道:"怎么这几日一直不来,那个无赖流氓死了你知不知道?"徐仲英道:"正是为这事,所以几日不曾来。"苏五儿吓了一跳,道:"真……真是被你们两个打死的?"徐仲英道:"你也亲眼看见的,还不是为了你吗!"苏五儿颤声道:"那……那可怎么好?"徐仲英安慰道:"你别急,这事已经结了的!"苏五儿忙问怎么回事,徐仲英道:"那天孙九家里人报官说孙九暴病而亡,我兄弟两个一听不好,这一片本来是我俩该管的地盘,就赶紧讨了差事前往探尸。那孙九明明是被我们两个打死的,可奇怪的很,他婆娘一口咬定说他本来就有痨病,经常都会吐血,我兄弟自然也不说破,就草草结了案,帮衬着将他后事料理了,所以今日才来!"

苏五儿松了口气,道:"这婆娘也奇怪!"徐仲英笑道:"那个婆娘生得倒美貌,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想来早已经盼着孙九早死另嫁了!"苏五儿心里便有些不舒坦,道:"有多美?你们男人就是见一个爱一个!"徐仲英忙笑道:"虽然美,比你还是差远了。好五儿,这几日可想死我了!"便抱住了亲嘴求欢。

隔一日,徐仲英便托了媒人去到苏家,提起亲事来,先送了十五两银子的聘礼,替苏家还了尚欠着范家的债。苏老爹老娘自然无话可说,况且徐氏兄弟现在官府当差,以后苏家也多少有了点儿靠山,便十分欢喜。当下定于十月初六日迎娶。一个续弦,一个再嫁,也不要什么风光排场,到了十月初八这天,一趁小轿将苏五儿抬进徐家,吹吹打打拜了天地。

却说那孙九明明是被徐氏兄弟打死的,为何他媳妇不为他申冤雪恨,反一口咬定他是害痨病死的呢?

这事儿说来话长。原来京城中数大帮派,西城帮为其中之一,与东城帮乃是死仇,常常为了夺地盘、争营生冲突打斗、群殴火并。西城帮领头的一共有一十三人,所以又称十三太保帮,大头领正是聂世雄聂老大。聂老大以下依次为:华老二、孙三、齐四、王五、高六、张七、齐八、孙九、朱十、王十一、萧十二、何十三等。其中华老二二十六,孙三二十五,其余众人小的十八九、大的二十一二岁,年纪均相差不多。其中又有王五、王十一,齐四、齐八为两对亲兄弟,孙三、孙九则是堂兄弟。这十三太保原是西城一带一起长大的一帮流氓混混,家中都不宽裕,成日无所事事,就在街上拉帮结派、打架斗殴,个个都是一不要脸二不要命的,后来索性就结成了兄弟,共是一十三名。各人都弃原名不用,只以排序称呼。如今这一十三人每人手下都带起了一帮兄弟,西城帮渐成气候,俨然已可同京城中其它各帮各派分庭抗礼,一争高低。

孙三当年与聂世雄争老大,可惜一来武功不及,二来眼高手低不将其它兄弟放在眼里,是以一众兄弟都不抬举他,结果只勉强排到老三,反惹得众兄弟心里都瞧不上他。这其中又以王五最看他孙氏兄弟不顺眼。其实这十三太保当中,除聂世雄武功最好,力大无比,因此被众人推举为老大外,以下十二人均以年龄先后排序。若论起真实本领来,王五只比聂世雄略弱,却远在其它兄弟之上。他与聂世雄原是生死之交,当年论起名次,原是他大力推举聂世雄为老大。以下华老二是个好好先生也还罢了,齐四与他素来交情不错,年纪上比他略长半岁,他也心甘情愿让齐四排名在他之上。只这孙三从来与他不合,他瞧着孙三本事没本事,人缘没人缘,就仗着年纪大了几岁,便坐定了三哥的位置,实是心中不服之极。然而既是兄弟,原不该太争这些虚名,他嘴里不说,却从来明面上都不把这一对孙氏兄弟瞧在眼里。孙氏兄弟暗暗怀恨,却不敢招惹。

有一日王五与孙九打起赌来,孙九发了很,言道:倘若王五输了,便要下王五一条膀子。王五道:"你这条没几两肉的狗腿子我却瞧不上,我瞧你媳妇生的倒标致风骚,倘若我赢了,我要你媳妇给我用一晚上!"

原来王五曾偶尔见过孙九媳妇一面,当时便留上了心,只碍着"兄弟妻不可戏"的行规,未敢轻举妄动,这时便趁机敲诈,原本有七八分玩笑性质。谁知孙九一来自忖必胜,二来原是个最没胆的,只怕万一要是输了真下条膀子可没命活,便一口应承。结果偏偏他又输了。王五得理不饶人,当天晚上便上门追讨赌债。孙九不敢赖账,只得跟他媳妇梅儿央告。那梅儿嫁了这样一个瘦猴样的丈夫,原也不能满足,见王五生的高大英武,同丈夫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假意哭骂推拒一番,也就依了。当晚王五将孙九撵出门去,颠来倒去反反复覆**了梅儿一整夜。

谁知这一番折腾,倒勾活了梅儿骨子里的**本性,从此后愈发嫌弃孙九起来,再没兴致同孙九**。那一日孙九被徐氏兄弟打到吐血,挣扎着回到家里,梅儿问起缘由,孙九支支吾吾不肯实说,梅儿便知没有好事,心中由怨生恨、由恨又生出一般恶毒念头来。当时也不给孙九请医看治,反而暗暗将一包泻药下到茶水里喂孙九服下。孙九内脏亦然大受损伤,如何还经得上吐下泻,不等天明,也就一命呜呼。梅儿对外只称暴病而亡,草草料理一番,幸亏官府派来察看的两位差大爷也没深究,认定了她的供词,帮她理清了后事。

孙九的一班兄弟虽感蹊跷,但孙九平时就讨人厌,人人都嫌弃他,又有王五从中作梗,便也没人深加追究,碍着兄弟的名分,大伙都来帮着料理后事。孙三心中虽觉不对,但梅儿一口咬定是病死的,况且只是堂兄弟,平日也不是很亲,也就罢了。

孙九原也有几个亲兄弟姊妹的,但兄姊们恨他不成器,见他成日与一群流氓鬼混胡闹、打打杀杀,只怕被他连累,早都搬的远远的,不认他这个兄弟。孙九突然病死,他几个兄姊猜想定是与人争斗的结果,生怕惹上麻烦,居然没一个来赶丧。

倒是有一帮兄弟的帮衬,倒也风风光光发了丧。那梅儿在办丧期间便同王五眉目传情,王五回想起梅儿的骚劲儿来,早也按捺不住,发丧当晚,便来孙家寻找梅儿。两下里一拍即合,一对荡妇淫夫,便在孙九灵前颠鸾倒凤,干起好事来。



侍儿传 正文 第3章
章节字数:12174 更新时间:07-12-20 12:12


晌午时分,夕照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繁华热闹。

苏晓明靠着街边慢慢踱着步子,一双大眼睛骨碌碌不时东张西望。

原来自从那日在夕照街上被那壮大英武汉子从马车之下救起之后,苏晓明便对那汉子念念不忘,当真是魂里梦里无一刻不想的,所以此后一有空闲,便来夕照街闲逛,只望老天开眼,让他有机会再碰上那汉子,再见上一面。

这原是他小孩子家一腔痴心,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段时间偏偏家里又出了场事故打了场官司,如今总算在新姐夫徐仲英的帮衬下了结,所以最近几天,他更是瞅着苏老爹不注意,便溜出家门往夕照街上跑。

正四处张望,不提放却看见王玉哥儿摇摇摆摆的从一家铺子里走了出来。

多日不见,那王玉哥儿装扮得愈发光鲜,但见他发髻上缀了一枚宝珠,手指上也新添了一只翡翠戒指,缎面夹袄上罩一件鹅绒长马褂,打扮得比之从前更加的俊俏**、神采飞扬!

苏晓明心中大为羡慕,上前叫道:"玉哥儿!"王玉哥儿一把拉住他手,喜道:"多日不见,正想找你去呢,只怕你爹娘不爱见我!"苏晓明忙陪笑道:"玉哥儿你说哪里话,上次承玉哥儿这么大人情,我爹娘心里不知有多感激呢!怎么会不爱见你?"王玉哥儿笑道:"那件事解决了没有?如果没有,我现在手头倒宽裕了些,可多帮一点儿!"苏晓明忙道:"已解决了,多谢玉哥儿挂念!"

正说着,忽见一个俊美少年,带一个小跟班两个随从迎面走过来。苏晓明一眼看过,顿时呆了,只见那少年穿金带玉、一身绫罗,打扮得实在华美之极,而相貌之俊俏妩媚、风采之优雅**,更是他从所未见。他本来也知自己相貌十分出众,但此时却不由得自惭形秽,忙低了头不敢多看。王玉哥儿早已转开了脸,低声道:"这人是京城第一红相公尤三,我才跟他有些过节,别看他!"

那尤三早也看见了玉哥儿,冷冷一笑,便过去了。苏晓明对尤三的穿着打扮、仪表风采实是即感艳羡、亦复神往,呆呆的站着发怔。王玉哥儿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笑道:"呆子,想什么呢?"苏晓明回过神来,红着脸一笑,瞧瞧玉哥儿的打扮,忍不住问道:"玉哥儿最近发了财了?"王玉哥儿十分得意,笑道:"如今有两个有钱的大爷养着我,虽然没发大财,倒也不缺钱花!"苏晓明奇道:"两个大爷?"玉哥儿脸上一热,笑道:"这事同你说了也不打紧!小明,你、宝宝、和我,咱们三个人亲兄弟一样,倘若连你跟宝宝两个都不能说,我心里憋得也难受。反正我本来就是喜欢男人的,也不怕你听了这事会笑我……"苏晓明忙插口道:"玉哥儿你说哪里话,我怎么会笑你?我……我们原都是一样的!"

王玉哥儿一笑,又道:"我最近新结交了两位大爷,一个姓楚,一个姓凌,原是一对表兄弟。小明我接触这一类男人多了,其实大多都是有些娘娘腔的……小明我可不是说你,你这样娇嫩瘦弱花朵样的人才,倘若一付雄赳赳的丈夫气概,反不合谐了。你不曾接触过也不知道,凡爱好此道者,多半都是这样!更有些看样貌身段倒威武雄壮像个男人样子,说出话走起路来却拿腔拿调扭扭捏捏的,尤其讨人嫌!像宝宝的老公聂大爷那样一身丈夫气的,实在少之又少!可这一对表兄弟,竟都是相貌堂堂威武雄壮的伟丈夫!尤其那个姓楚的,说了不怕你笑,更是早就害我得了相思病的!只是他一直都是才刚你见的那个红相公尤三的座上客,我自觉比尤三不上,所以心里虽然爱他,却也不敢多想。不料想他倒找到了我家里……嘻!就连他表弟姓凌的,也是高大英武一表人才!我见他们两个这样,心里当然喜欢,便请进了屋里招待,嘻嘻!他们俩倒说我比尤三还好呢!说我比尤三爽快大方不小性,比尤三知冷知暖会疼人,谁知道真话假话呢?嘻嘻!这些日子倒真是常常都往我那儿跑,反正他们有的是钱,我也就老实不客气,指着他们过了!"

苏晓明听他说话意思,似乎一晚上便跟两个男人都好过了,他原本也是个喜欢男人的,心中虽有些吃惊,但想象那番情景,也不免心中一动,不由得便红了脸。王玉哥儿一见他脸色,早猜知他心中所想,便故意勾引他,笑道:"那两个家伙都是南方人,你不曾同男人好过不知道,南方人身材虽比北方人矮小些,可J-B偏生得比北方人大,你说这事怪不怪?不过我那两个相好的,虽都是南方人,不但J-B大,身材也不矮!"苏晓明愈发羞臊,红着脸只道:"玉哥儿,你……你别跟我说这个!"王玉哥儿见他脸红的实在好看,愈发来了兴致,笑着低声逗他,又道:"你这么大了,还是个处子,那多没趣儿!不如我将那姓凌的表弟让给你试一试滋味,你生得这般俊,姓凌的一定爱得你紧,你也有了靠山!"苏晓明脸红的直到了耳根,摇着手直道:"不……不……玉哥儿你别取笑我了!"

王玉哥儿嘻嘻一笑,正要再逗他,忽听有人喝道:"就是他了,揍他!"两个人方吃得一惊,尚未回过神来,就有几个汉子一拥而上,拉住了玉哥儿就打。苏晓明大惊,他天生胆小,遇事总是躲得远远地,这会儿却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扑上去便拉扯,叫道:"你们为什么打人?不要打了!"一个汉子喝道:"这小兔儿碍手碍脚,连他一块打!"扬拳对着他腹部就是一拳。苏晓明疼得"哎哟"一叫,抱着肚子蹲了下去。玉哥儿挣扎着扑到苏晓明身上将他护住,哭叫道:"你们干什么?究竟我哪里得罪你们了?求你们别打了!"

领头的汉子照玉哥儿腰上一踢,骂道:"兔儿崽子!你连尤三相公的客人都敢抢,可不是找死!"玉哥儿顿时恍然大悟,哭道:"我哪里抢他的客人了,人家自个要往我那儿走,我也拦不住!"那汉子骂道:"兔儿子!还嘴硬!"抡拳又打。玉哥儿大哭着抱住苏晓明紧紧护住他,苏晓明又疼又怕,亦在他身下"呜"的大哭出来。

忽听有人喝道:"干什么?打群架么?"便有两个高高壮壮的汉子奔了过来,都是捕快打扮。那几个人打声唿哨,道:"差人来了!快跑!"便一哄而散。

两个捕快奔到近前,却是徐仲英徐仲强兄弟。徐仲英伸手将玉哥儿拉起来,皱眉道:"怎么得罪了这帮人,被打成这样?"向下一瞅苏晓明,吃了一惊,忙双手将他扶起,道:"小六子,怎么是你?这群王八蛋,连你也打了!老二,快追上去逮两个回来!"徐仲强也已认出来,当即拔腿就追。玉哥儿尚不知徐仲英已娶了苏五儿,抽泣着哭道:"原来两位差大爷认识小明,多亏爷们相救,小子这里谢过了!"伸袖擦了擦泪,长长一揖。

徐仲英对着苏晓明上下察看,道:"没伤着吧?"苏晓明道:"没有!"徐仲英点了点头,对玉哥儿道:"你若没事,就赶紧回去,我顺路送他回家。"玉哥儿谢道:"如此有劳大爷!"于是同苏晓明别过,径自回家。

当晚楚云飞凌鹏过来,看见玉哥儿身上有伤,忙问究竟,玉哥儿就说了,哭道:"以后我也不敢再请两位爷来这儿了!"

原来楚云飞凌鹏正是玉哥儿新近结交的那两个富家大爷。两个人爱玉哥儿性情爽直,为人仗义,又乖巧聪明、善解人意,这些日子常来这儿歇宿,并不只当他是个相公待。尤其凌鹏,更对他生出了些真性情。此时听他哭诉,又见他身上一片片青紫瘀伤,不由得颇为气恼,道:"表哥,我以后再不去尤三那兔儿子那儿去了,没见过恁霸道的兔儿爷!连我们都没有了自由了!这事还得你替玉儿做主,不然以后谁还敢招待我们?"

楚云飞也有些气恼,道:"放心,走着瞧吧!"凌鹏便搂抱住玉哥儿加意的安慰温存。

徐仲英送了苏晓明回去,转回家时徐仲强已先回来了,苏五儿已做好了饭菜,于是三个人一起坐下来吃晚饭。

徐仲英想了一想,道:"今儿在街上,看见你兄弟小六儿被人打了!"苏五儿吃了一惊,坐直了身子,道:"被谁打了?伤到哪儿没有?"徐仲英忙道:"你别急!他当时正同一个叫玉哥儿的小相公在一起,那些人好像是要对付这个相公的,小六儿正好赶上,遭了池鱼之殃。不过我同兄弟赶去之时,见小六儿身上倒没什么,那个相公可惨了,一身伤!"

苏五儿松了口气,道:"谢天谢地!幸亏你们去得及时,否则又不知闹出什么祸来!我早知跟个相公成日一起混不会有好事,劝过几回,六儿只是不听!"徐仲英笑道:"我觉着那玉哥儿倒是挺仗义的,一直护着小六儿不让人打,这些做相公的生得倒真俊,跟小六儿有得一比!"苏五儿瞪眼道:"干吗拿我兄弟跟个相公比?"徐仲英忙笑道:"说说而已!你们姐弟俩都是花朵样的人才,不知你爹娘怎么生养出来的!"苏五儿瞅着他,忽尔"扑哧"一笑,也就罢了。徐仲强笑道:"我和大哥见六儿挨了打,自然不能轻易罢休,大哥送了六儿回家,我就追上去逮住了两个,狠狠捶了一顿!"苏五儿嫣然一笑,道:"幸亏兄弟帮手!"顿了一顿,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又道:"我这个小弟呀,真是没法子!也是从小被我爹娘惯坏了,行事一点轻重也没有,书不好好读,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我爹娘为了他,心都快操碎了,他还是一点不知道深浅高低的,还成日的在外边闯祸!上回闹这一场大官司才搁下,这一次若不是恰好遇到你们,不知又会怎样呢!"徐仲英笑道:"还小呢!再大得几岁,就沉稳了。"苏五儿道:"还小呢?过了年就满十六了,别人家十六都成家抱孩子了,他还胡混不懂事的!"徐仲英诧异道:"他有十六了?我还道他才十三四岁呢!"

苏五儿叹道:"可不是呢!你说我爹娘为他操心不操心!"想了一想,又道:"他都这么大的人了,成日的呆在家里也不是法子,又读不进书,你们经常在外边跑的,若遇着合适的,给他找个什么事情做做才好!"徐仲英道:"他看着全还像个小孩儿样,能做什么事呢?去给人做跑堂当学徒,可又太委屈了他这般的长相这般的人才,别的事可又做不来!"苏五儿猛的想起一个人来,道:"对了!上次来我们家做客的那个姓什么的,不是说在并肩王府做事的吗?能不能请他想想法子,让六子进王府做事呢?"徐仲强道:"你是说秦老三?他是并肩王府中的一个亲兵头目,素来跟我兄弟俩交情最深的,如果能帮一定会帮。可是让小六进王府给人做奴才,会不会太委屈?"苏五儿道:"委屈什么?并肩王府中便一只小猫小狗也比外边的人尊贵些!上次同我家里打官司的那家姓范的,不就仗着有个闺女在王府中当丫头吗?连官府都向着他!小六子若进得了王府,就算混不出个名堂,怎么也比在外边给人当跑堂做学徒强些!"徐仲英略一沉吟,道:"这说的也是!并肩王府权势熏天,连我们在外边遇上王府的哥儿姐儿们,也要忍让赔情的,六子若能进去,以他这般的人才模样,说不定哪一天被主子瞅上,调到身边去,也就有了出头之日。好!兄弟,你明儿就找秦老二说说去!"徐仲强忙道:"好,包在我身上!"苏五儿大喜,忙道:"我这儿先谢过兄弟!"徐仲强笑道:"一家人,说什么谢!"

第二日向晚时分,徐仲强从外边回来,跟苏五儿道:"秦老三说了,眼瞅着就要过年了,王府惯例每年年底都会有一批签长工短工的丫头小子满了契要出去的,同时会再招一批新奴才进府使用。所以略等一个月,到时候一定有机会让小六儿进去!"

苏五儿一听大喜,第二日便回娘家跟爹娘说了。苏老娘倒十分喜欢,但想到终归是去给人当奴才,任打任骂没个人疼的,又不免伤感叹息一回。苏晓明听了,却呆愣了半天,方道:"你们每回论起来,都说并肩王府里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怎么这会儿又要把我往虎狼窝里推呢?"苏五儿一听,赶紧去捂他嘴,骂道:"快打嘴!这话也是你能说的?让人听见,砍头的事!"苏晓明道:"全是你们说的,这会儿我又说不得了!昨儿晚二哥回来,还说王府里一个管家吃醉了酒闹事,连酒楼掌柜的都挨了打!奴才已经这样,主子可想而知,什么并肩王?原是一个老糊涂!我不进去伺候他!"苏五儿急道:"打嘴打嘴!你是个什么东西?连王爷都敢骂!你不怕砍头,也别连累了家里人!你闯的祸还不够大吗?况且你以为进去就能伺候王爷?别做梦了!王府里多少俊俏的哥儿姐儿在跟前等着呢!你倒想去伺候,就怕主子瞧不上你!"说的苏晓明一别嘴,赌气跑出去了。

苏五儿回头又埋怨爹娘,道:"爹,娘,你们听听他刚才说的这话,是人话么?全是你们惯的,再不管管,全家人还要跟着他一起遭罪!"苏老爹心里本来有些不愿意,一直闷头没吭声,这时方道:"怎么是我们惯的?你们每回回家里来不论这些,他能知道?算了吧,他既不愿进去,也就罢了,去给人做奴才,这名声也不好听!"苏五儿忙转脸笑道:"有什么好听不好听!你瞧瞧人范家,谁敢小瞧了人家?如今反倒人人巴结呢!况且又不是真要卖他,咱们家虽穷,也不至于到卖儿女的地步,只是让他进王府去打个长工,三年五年的出来,就混不出个名堂,也长了见识,懂得些大规矩,以后做事情也能注意个分寸。我知道爹爹一心让他读书,可他这样儿,能读个什么名堂出来呢?这些年了,连个秀才也还中不上,靠他读书光宗耀祖,只怕不能!反倒惹祸花钱的本事一流!只他这个长相倒还略比人强些,若能进去王府,不定哪一天被主子瞅上,还不成了个机会?这事儿爹娘你们好好想想,我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苏老爹听了,方无话可说。

苏老娘这会儿反担起心来,说道:"六子说的也是,那并肩王府……连奴才都这样凶恶,主子只怕……还是不进去的好!"苏五儿道:"妈妈放心,这些我也都打听过了,据秦老三说,王府里几个主子实在都是和顺宽容不过的。我私下想想,只怕正是因为主子宽大了,才纵的奴才们在外边胡作非为……哎哟!你看看我,刚还骂小弟呢,我又提这些!总之,六子呆在家里不是个法,书读不进,又挣不来钱,就只会替家里惹祸,我们这样的人家,能经得他几折腾呢?若能进得王府去,实在是他的福分,更是我们全家的福分!就只怕未必进得去,我们这些个心就算白操了!"苏老娘听了,想想也对,也就不提这事。

那苏晓明从家里跑出来,心中郁闷,来找聂宝宝说话。不想京城里这几日却出了一件大事情!

原来孙九死后,王五每晚去与梅儿私会。谁知王五为人虽然爽直仗义,毕竟是流氓混混出身,得了便宜也就罢了,偏偏没过几日,一次酒桌上多喝了两杯,便忍不住向兄弟们炫耀,又都说了出来,说到梅儿如何如何风骚,如何如何下贱。那一日孙九下丧之际,一众兄弟都见过梅儿标致风骚模样,早就都动了心的,如何还经得他说?当晚王十一便赖着同王五一同去到孙家。梅儿本来不依,架不住两个男人力大,被这一对不要脸的亲兄弟强奸一回。及后齐四、张七、高六、齐八、朱十、萧十二、何十三等一众兄弟或一个人独往、或两三个结伴,每晚轮流去到孙家鬼混。竟将孙家当成了窑子,那梅儿便是个窑姐。连聂世雄当日一见梅儿,也留了心的,经不得兄弟们怂恿,有一日便被王五张七拉着去到孙家,三个人淫辱了梅儿一整夜。聂世雄原是个下流行子,这一下食髓知味,大觉刺激,以后便经常同着其它兄弟一道去找梅儿胡混。那梅儿果真是个荡妇,被兄弟十个晚晚轮流**,开初几晚还有些矜持,推拒挣扎不肯轻易就范,到后来便纵情纵性,来者不拒。有时一晚上被三五个男人同时**,她也尽能抵挡得住。最后华老二听说,也赶着去孙家疯了一夜。

独独孙三被蒙在鼓里。皆因他是个讨人嫌的,一众兄弟都不喜欢与他交往,是以有这等好事都背着他。谁知孙三原也不是个好东西,孙九活着时已对梅儿垂涎三尺,如今孙九一死,正要找机会勾搭,那一晚便偷偷来寻梅儿。几声叫门没应声,于是翻墙进了院子,看见屋里点着灯,一阵淫声荡语传了出来。孙三心里一动,悄悄到窗前就着窗缝向里一张,偏偏那晚正是聂世雄同着王五两个在孙家歇夜,孙三看见两个健壮男人一上一下紧夹着梅儿三个人赤条条的纠缠在一起大动,不由得又气又妒,愈发怀恨在心。他对聂世雄王五两人本来不满,日日想着要除去这两颗眼中钉的,于是当晚便去投奔了东城帮,同东城帮主一番密议,商定先找机会铲除聂世雄再对付王五以及西城帮其它头领。

那一晚聂世雄又去孙家,同梅儿胡混一回。一时事毕,聂世雄记挂着这些日子经常在外边宿夜,宝宝已生了疑心的,便离了梅儿,穿好衣服趁夜返家。

不料正走在路上,忽然跳出七八个汉子,抡刀抡棒便向他攻击。聂世雄虽然勇武,毕竟好汉敌不过人多,况且身上又没带武器,被领头的孙三从身后一棒打在头上,顿时晕倒在地。孙三原要置他于死地的,也是聂世雄命不该绝,那晚王五、王十一在别处儿刚吃过酒,趁着酒兴也来孙家寻梅儿快活,正好赶上,当即恶斗一场。孙三怕惊动了其它兄弟讨不了好,赶忙退走。王氏兄弟将聂世雄救回家里,宝宝一见,顿时吓了个半死,忙请了大夫救治,好容易救醒,却变成了傻子,连宝宝都不认得了,一天到晚只会坐在那儿发怔发笑。

那十几个兄弟原都是一群血性汉子,见大哥被伤成这样,气急之下,由王五带头,兄弟十个叫齐手下兄弟,便去找东城帮算账。只华老二负责出谋划策、后方接应等事项,没有同着前去。

当时在东城一场大血拼,双方各有死伤。终究十兄弟更加勇武些,又都怀着为大哥报仇之念,将东城帮人众砍伤砍死了一大半,连东城帮老大也被王五打断了双腿,孙三则被张七一刀削了脑袋。

十兄弟知道闹出这等大事,官府定要追究,在京城是待不住了,幸好早已经策划好了退路,当晚便逃出城去。

那华老二早收拾了细软,也不跟他老婆说一声,先去聂家看了聂世雄一眼,又留了些碎银给宝宝,再去孙九家跟梅儿一说,梅儿坚要同行,又去将孙三媳妇黄氏骗出,到了城外约定之处,接应了十兄弟以及余猴儿等二十几个誓死追随的小兄弟,一行三十余人连夜逃往山中。黄氏明白上当,待要返回城去,却哪里由得她?被兄弟们强行带到山上,一连几天下来,被一众兄弟轮流**,先还闹着要寻死,渐渐的骨子里的**本性也显露出来,又有梅儿从旁劝说,也就死心塌地的同梅儿一起,做了兄弟们的压寨夫人。那兄弟十个自此便做起了山大王,成日干些打家劫舍、劫富济贫的勾当。

这事儿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玉哥儿听说,忙凑了几十两银子给宝宝送过去。苏晓明得知此事,在家思来想去,也只有新姐夫徐家宽裕些,便来徐家借钱。

苏五儿毕竟刚过门,不好便动徐氏兄弟的钱,只说没有。徐仲英听见,忙走过来问,苏晓明便将事情说了。徐仲英点了点头,问他想借多少。苏晓明垂首道:"二十两。姐夫若是肯借,**后定会慢慢还你!"苏五儿插嘴道:"当日聂宝宝明明只借给你了十五两,你现在也还他十五两就是,这会儿又跟你姐夫借二十两干什么?况且你有本事还吗?终归是有去无回的!"苏晓明听他姐姐说的尖刻,忍不住一阵心酸难过,道:"当日我家有难,宝宝这般待我,如今他家有事,我岂能只还了他银子了事?我就不能帮帮他吗?我知道我没本事,姐姐放心,这辈子做牛做马,我总会还姐夫的钱!"苏五儿撇撇嘴道:"你想帮人也看看自己又没那个能耐!况且,就算做牛做马,这二十两银子,你几辈子还得清?"

徐仲英皱眉道:"你怎么这样说话的!当**家遭难,聂宝宝仗义相助,使你家渡过难关,今日他家有事,你们家也该鼎力帮扶才对,小六儿重情重义,原是做人的根本!况且你跟他骨肉至亲,就算这几两银子日后还不回来,又有什么打紧,值得你这样说他?"苏晓明听他句句话都说到自己心坎里,不由得流下泪来。苏五儿自从与徐仲英成亲,徐仲英从来连重话也不舍得说她一句,如今儿这般教训,实在还是第一次,心里不由得也十分委屈,道:"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说他,你有多少钱都借给他好了!"赌气进里屋去了。

徐仲英便取了二十两银子递给苏晓明,道:"快拿去给聂家送去吧,你别气你姐姐说话难听,她也是为了你好!"苏晓明忙答应了,接过银子收好,辞过了姐夫,径走去聂家。

正低头走路,忽然前边过来几匹高头大马,渐渐走的近了,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是并肩王爷!"苏晓明一惊,忙随着众人避到街边,驻足观望。忽听旁边一人兴奋的小声道:"我从前也看见过并肩王爷一次,当真是一位天神一样的大英雄大豪杰!没想到这么有眼福,今儿又看见了!"

苏晓明生在京城,早听多了并肩王的事迹,为了上次那一场打狗的官司,更是将并肩王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恨上了,这时候便忍不住地想:"什么英雄豪杰?分明是个纵容奴才行凶害人的老糊涂!倒不知长得什么样子,一定又老又丑!"一边想着,抬头一望,远远的看上去却也似乎并不甚老,连胡须都没留。渐渐走的近了,苏晓明心里"咯噔"一跳,揉了揉眼睛仔细又看,只见领头那人骑一匹火红骏马,肩宽膀阔,又高又壮。他年纪似不过二十七八模样,浓眉大眼,丰唇阔口,相貌俊朗,神态威猛。

苏晓明一阵晕眩,一颗心"卟嗵卟嗵"跳个不住,这人可不正是几个月前一手抱着他、一手将飞驰中的大马车拖停的那个神力惊人的高壮汉子?这些日子以来,他日日梦想、夜夜思念的,原来竟是并肩王爷!

不知人堆里谁叫了一声:"草民给并肩王爷请安!"顿时"呼呼啦啦"一阵响,街道两旁跪了一地人,有些固是真心敬爱,大多却是心存畏惧,更有一些则是看见别人跪也跟着跪的,就只苏晓明还在那儿站着发愣,两眼呆呆的只顾盯着并肩王爷。众人都跪伏在地上,只他一个呆呆独立,便显得十分突兀显眼。并肩王爷眼光转过来,落在他身上脸上,两个人目光相接,并肩王眼中略现诧异之色,随即转过了脸,跨马从他身边慢慢过去。

苏晓明一阵狂喜,暗想:"他还记得我!他还记得我!"忽然有人扯扯他衣袖,小声道:"这小孩儿,你发什么愣!快跪下了,小心惹祸!"原来是他身边的一个人看见众人都跪下了,独他一个还站着发愣,所以好心提醒。

苏晓明猛地回过神来,顿时满脸通红,忙也跪在地上,一颗心"卟嗵"只跳,欢喜得全身都如在沸腾一般。

直到并肩王一行人去得远了,一众百姓才慢慢站起身来。方才出言提醒的那人打量了苏晓明两眼,小声道:"你这孩子好不省事,方才若不是我提醒,你冲撞了并肩王,可有得苦头吃了,说不定杀头呢!"苏晓明一怔,急道:"不会的!不会的!王爷是个好人!"那人一听,不由得冷笑两声,道:"你小孩儿家的知道个屁!我的一个亲戚只不过得罪了王府里一个奴才,便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何况你对王爷不敬!真是不知好歹!"说着连声冷笑,扬长去了。

苏晓明呆呆的站着,喃喃的自言自语:"不会的!不会的!王爷是个好人!这些恶奴才做的事他一定都不知道!"瞬时间一个念头滑过心头:"我要进王府去!我要跟王爷说,他的这些奴才都太坏了,一定要请王爷好好管一管,不要再坏了他的名声!"

在街上呆呆的站了半天,主意打定,重又返回徐家,跟苏五儿说明愿进王府为奴。苏五儿不知他为何突然回心转意,心里也自高兴,便转颜安慰了几句。苏晓明服出徐家,经往聂宝宝家而去。一路上自不免东张西望,巴不得再能见王爷一面。

自从聂世雄被打成白痴之后,一天到晚呆坐着,给吃就吃,让睡就睡,穿衣洗脸什么都得宝宝服侍,宝宝瞧着他的模样,终日以泪洗面。

这一天,喂聂世雄吃过早饭,扶到院子里去晒太阳,自己坐在旁边做针线,心思纷乱,一针扎在手指上。抬眼去看聂世雄,聂世雄反"嘿嘿嘿"的傻笑起来。宝宝想起从前的关爱呵护,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忽听得玉哥儿在外边叫门,忙起身开了院门,迎了玉哥儿进来。玉哥儿看了看他,叹道:"又在哭了!"便伸袖替他拭泪。宝宝愈发忍不住的伤心,道:"他这个样子,我怎能不哭?请了多少医生看,一点儿起色也没有,玉哥儿,我可怎么办才好?"一边说着,呜呜咽咽的哭出声来。

玉哥儿忙安慰道:"快别哭了!俗话说'吉人自有天相',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聂大哥日后必定会慢慢好起来的,若有什么困难,我尽力帮你就是!"宝宝泣道:"我跟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他虽有几个结拜兄弟,又都跑了。如今幸亏还有你跟小明两个人帮我,时常来陪着我,要不然,我真不如死了算了!"玉哥儿忙道:"快别这样说!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聂大哥却靠谁去!"宝宝慢慢止住了哭,擦了擦脸,先去给玉哥儿泡了杯茶,又拿了块毛巾细细的帮聂世雄擦拭顺着嘴角流下的口水。

玉哥儿又道:"小明这几日就要进并肩王府去了,你知不知道?"宝宝一惊,回脸道:"不会吧?他昨儿来陪我,也没跟我提!"玉哥儿道:"是他姐夫徐捕头帮他找的关系,这两日就要进去的了,他见你日日伤心泣哭,怎好跟你提!"宝宝点了点头,道:"他也这么大了,一直让爹娘养着也不是办法,原该找个事做。可是进王府去给人做奴才,任打任骂的,他这般稚嫩天真的一个人,可怎么受的了?"玉哥儿道:"受不了也得受!有什么法子呢?家里又穷,还欠了一身的债,总不能一直呆在家里不做事情的。"

宝宝默然,良久方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道:"以前有大哥养着我,我也不觉得在家里呆着有什么不好,如今……我倒也想去给人做奴才,却怕他没人照顾,玉哥儿你说我该怎么办?也是幸亏了你跟小明两个,一出事就给我送了几十两银子过来,加上华二爷临走之前给我送过来的二十几两,再有家里原本还剩下些积蓄,若是普通人家,也够充充裕裕过个几年的了,可是他这个样子,我又不能放着不管!这些天给他请医抓药,已花去一半了,眼见就支撑不下去了,老是让玉哥儿帮我也不行,玉哥儿,我一定要出去找事做,我得养他,还得继续给他看病,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弃,倘若他真是一辈子都这样,那我真是生不如死了!可是玉哥儿,我本来什么都不会做,现在又有他拖着,我能找什么事情做才好呢?"一边说着,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玉哥儿叹道:"你也真是个痴人!若换了别个,早扔下这包袱趁着年轻另外找主儿了!"宝宝泣道:"我却绝不能扔下他不管!他从前疼我惜我,如今正是该我报答他恩情的时候!"玉哥儿想了一想,道:"好吧,我且帮你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帮你找个合适的事儿做。"宝宝连忙相谢。

玉哥儿回去,过得两日看见楚云飞,将这事儿跟他一说,楚云飞道:"没想到这娃儿如此有情有义,听说聂世雄为了他连媳妇都不娶,两个都是痴人!"想了一想,又道:"这宝宝的相貌该当是极上乘的,否则聂世雄也不会这般爱他,你跟他说,如果愿意,就跟了我吧,他要养活照顾聂世雄,非得找个靠山才行!"

玉哥儿一听,心里难免有些不舒坦,酸溜溜的道:"怎么?听见我说人家好,就动了心了是吧?我就说你们这些人都是见一个爱一个、没半点儿心的,可是人家聂宝宝未必肯跟你呢!"楚云飞皱眉道:"你这是干嘛?我之所以爱你,皆因你爽快大方没小心眼儿的,这会儿倒酸言酸语的,倘若真这么鸡肠小肚的,就没趣儿了!"玉哥儿忙转颜笑道:"我哪里酸言酸语了?那宝宝对聂世雄一往情深,真个儿未必肯跟你!"楚云飞笑道:"那就要你去劝说了,真要说成,我以后更加爱你一些。况且他如今这般情形,也不由得他不肯!"玉哥儿也只得应了,当晚好好服侍了他一夜。

第二日,玉哥儿去跟宝宝一说,宝宝初时不肯,玉哥儿劝道:"聂世雄已这般模样,只怕是好不了的了,你苦苦地守着干什么呢?你若不能挣钱,又怎么能够养活他?就算可以出去找活干,可是你出去了谁来照顾他?他傻不楞楞的,若再有个好歹,可怎么好?所以不是我逼你,你也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况且那楚云飞相貌人才都不比聂世雄差的,也不至于太委屈了你!"宝宝听他说得有理,思前想后,又哭一场,终于还是点头应了。

当晚楚云飞便来,一见宝宝果然生得美貌温顺、娇憨可人,与玉哥儿相比另具一种风情,不免性情大动,温言软语安慰了两句,便将他抱**。宝宝强颜欢笑,竭力顺从。楚云飞同他亲了亲嘴,先脱光自己的衣衫,又上来脱宝宝的,宝宝禁不住浑身簌簌发抖。楚云飞温言道:"别怕!我不会弄疼你的!"一边说着,伸手到他衣服里边**光滑的**。宝宝被他一摸,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再也按捺不住,推开了他手,道:"不!不行!"楚云飞淫兴已起,哪里住得了手,哄他道:"来!宝贝!乖乖的!"强压着他就来撕扯他衣服。宝宝奋力挣扎,哭了出来,求道:"求求你!不要这样,我真的不行!"

宝宝虽生得文弱,终究也是个男娃儿,楚云飞纵然力大,一时间却也难以用强,只得双手按住了他,道:"你可想清楚了,你不从我,你跟聂世雄两个都没活路!"宝宝挣扎着哭道:"对不起!我真的不行!求你放了我吧!"楚云飞大是不悦,也只得放了他起来。宝宝哭着奔出,直奔到聂世雄睡的另一间小屋里,扑上床哭倒在聂世雄怀里,道:"怎么办?我没有办法让别人碰我,你又是这样子,干脆我们一块儿死了算了!"

楚云飞随后过来,将他这番情形尽都看在眼里,心中对他两个的深情却也有些感动,便穿好了衣服,放了二十两银子在桌上,轻轻走出去。

宝宝听见门响,忙忍住了哭出来,见他已走得没了影儿,不由得松了口气,拴了院门回来,这才看见桌上的银子,怔怔的站了一会儿,将银子收好,回房间同聂世雄睡在一块儿。

过得几日,玉哥儿又来寻宝宝,宝宝忙捧了那晚楚云飞留下的银子出来,请他还给楚云飞。玉哥儿道:"他既送你,你就收下,反正他有的是钱!你还不知道,他现在对你真是赞不绝口呢!说道你这番真情让人好生相敬,直羡慕聂世雄能够遇到你真是好福气呢!还说以后再有什么困难尽可向他开口,他一定帮你!"

宝宝脸上一热,低头叹道:"原来他也是个好人!"玉哥儿笑道:"他虽有些贪花好色,倒真是个好人,心眼儿好,人也仗义!"宝宝一笑,道:"其实他遇上你,才真是好福气呢!"玉哥儿一怔,苦笑道:"他可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一笑转过话头,问道:"宝宝,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宝宝叹了口气,道:"玉哥儿我想过了,你知道我的针线活不错,绣花纳鞋什么都回,以前觉着这不该是男人干的玩意儿,所以做出来的东西也只给我大哥用,如今没有办法,我明儿就把屋里收的几幅刺绣拿出来,却不知怎么去卖!"

玉哥儿笑道:"这倒是个办法!你从前帮我做的荷包,我一直带在身上,人人都赞精致好看呢!都问我哪儿买的。你索性就在家做这些东西,我找人帮你卖去,有谁知道是男人做的活儿呢?"宝宝大喜,道:"这又要玉哥儿帮我!若没有玉哥儿,我真不知怎么活才好了!"玉哥儿道:"兄弟之间,快别说这些话!"

这以后宝宝就在家做些针线刺绣之类,由玉哥儿拿到楚云飞凌鹏名下的几间店铺中去卖,销路居然十分不错,再加上众人帮衬的银两,倒也可以过日子。宝宝日日细心伺候傻愣愣的聂世雄,仍不断地请大夫来为他医治,只望老天爷开眼,聂世雄还能有好的一天。



侍儿传 正文 第4章
章节字数:12200 更新时间:07-12-20 12:12


一转眼功夫,已近年关。苏家家徒四壁,这个年过得格外窘迫。而聂宝宝守着聂世雄,本来聂家亲戚朋友少,这时只除了王玉哥儿还时常前来探望,更无其它任何一个人前来走访拜年。别人家都是欢天喜地辞旧迎新,聂家苏家却是各有各的凄凉。

幸得那苏家还有一个苏五儿夫家略宽裕些,在徐家兄弟帮衬下,勉强过了年关,有过了元宵佳节。

进入二月以后,天气刚刚转暖,不想忽又下了场雪,一直到二月底,一连晴了十多天,才见树枝头渐显绿意,春天的气息终于姗姗迟到。

却说某一日,苏五儿一早起来,送了徐仲英徐仲强兄弟出门,特意赶到市场上去,先买了一只大公鸡,又进到当街的一间药铺中去,称了些沙参、枸杞之类,要回家去炖一锅浓汤,给徐家兄弟补补身体。

刚将二两沙参拎在手上,付了钱,忽听得外边先是一阵嘈杂,接着又迅速安静下来,忙出药铺来看,便见合街百姓都避到街道两旁,让出一条宽宽敞敞干干净净的大道,不知是谁在她身边悄声说道:"是并肩王爷!"

苏五儿心里吓得"咯噔"一跳,差一点就要跪伏在地,忙又退回药铺,毕竟对并肩王爷的名声极为敬畏,只是从未见过,这时便壮起胆子,依在店铺门上偷眼向外张望。却见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最先两个威武的将军开道,后面随着四名亲兵,接着是两前两后四个十几岁的少年僮仆。苏五儿见那几个僮仆打扮得实在华贵好看,忍不住细细一瞧,只见左边两位秀眉凤目、红唇雪肤,右边两位却是神清气爽、俊美挺拔,虽都是僮仆妆扮,,然而穿的是绫罗,佩的是金玉,便如两对刚从画里出来的仙童一般。苏五儿心中万分的羡慕不已,暗暗感叹道:"这几个哥儿都生得这么俊,必定是主子身边得宠的孩子,打扮得真比富家少爷还阔气些!我们家的小六儿进去王府也有几个月了,不知现在怎样,若有朝一日能混得有这几个哥儿一半儿那么好,也就谢天谢地了!"一边想着,向着四僮身后一望,

这一望眼光就再也挪不开:只见那四僮之后,并排行着两匹大马,马上两位高壮汉子,左边一位二十四五岁年纪,生得剑眉星目,挺鼻丰唇。苏五儿见的美男子也多了,如他家的两个兄弟、还有那个叫玉哥儿的相公,都是很能称得上美男子的,然而这几个只因生得太过俊美,便显得阴柔太过而阳刚不足,如眼前这青年这般英气勃勃的美男子,实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再看右边这位,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浓眉大眼、丰唇阔口,相貌与左边那位青年约略有些相似,但论起俊美隽秀来,似乎略有不及,然而神态之冷冽、气势之威猛,却更是出众超群,只见他头戴金冠、身穿王袍,正是并肩王爷。

苏五儿的目光从那俊美青年人身上定定地落在并肩王爷身上,一颗心"卟嗵"只跳,就想:"这才是真正的男儿,我若得能……"往下一想,不由得满脸通红,当下不敢再看,忙缩回店铺内,当晚回家,不免将徐仲英想象成并肩王爷,骚浪癫狂一夜。

原来那并肩王爷复姓欧阳,双名英悍,今年二十九岁,祖籍广东,虽是南方人氏,却生得高大雄壮、力大无穷。那俊美青年是他亲兄弟,取名英伟,亦生得高壮结实。欧阳英悍尚有一弟两妹,弟名英杰,年二十三岁。长妹英兰,年二十一岁,已嫁于定国公长子为妻。幼妹英莲,年方十九,年前方刚出阁,嫁与北靖王世子为妻。欧阳家世代均为武将,欧阳英悍之父欧阳震天官居两广总督,镇守着两广边界。十多年前,朝中奸臣当道,许多忠臣良将均遭陷害,轻则丢官发配,重则抄家问斩。欧阳震天也被诬陷入狱,气怒之下,就在狱中病死。欧阳英悍怀着国仇家恨,隐姓埋名,苦练武艺。后来西方胡虏入侵,边疆无将可敌,频频向朝廷告急,然此时奸臣当道,忠臣良将多被或下狱或遭贬,实是无人能用。万般无奈之下,朝廷只得大开恩科,广纳贤士。欧阳英悍当时年方十九,已经长成一位威猛汉子,于是改名换姓入京应试。较武场上,天下英雄汇集,轮番比试下来,欧阳英悍技压群雄,场上数千英豪,竟无一人能出其右。武试之后,皇帝亲招上殿,再试文字兵法,亦是对答如流。当时龙颜大悦,钦点为一品大元帅,并赐婚忠亲王之女平阳郡主。燕尔新婚之间,欧阳英悍便别过娇妻,领兵西征。边关之上,与胡虏数番交战,数战数捷,当真势如破竹。不料此时朝中有生巨变,皇帝突然暴病而亡,众奸臣趁机拥立奸王宁亲王继位。也是太子机灵,见势不妙,早趁乱逃出,逃到西征军中。此时胡虏已降,太子慢慢以言语试探,知道欧阳英悍忠君报国,绝无二心,这才以实情相告。欧阳英悍大怒,当即率大军返朝。入得京城,欧阳英悍不动声色,入宫朝见新君,瞅准机会,一刀斩了奸王,随即联络忠臣,摒除奸党,再扶太子登基。太子感其忠义,与之八拜结交,封为并肩王爷,爵位在众亲王之上,并统领天下兵马。又昭告天下,为欧阳震天平反雪冤,追封为镇南王。自此并肩王的威名震于天下,而京城百姓更对其崇敬爱代,尊若天神。如今欧阳英伟亦凭真材实学大受朝廷重用,官封二品忠勇将军。欧阳家光宗耀祖,盛极一时。那并肩王府第坐落在禁城以东,占了整整一条街。欧阳英伟虽已官居二品将军,仍与长兄同住,共同侍奉老母,只在王府正门一侧,另开了一扇门楣,题为"忠勇将军府第"。欧阳英悍十九岁得皇帝赐婚,平乱封王之后,数年间又立了两房偏妃纳了数名小妾。欧阳英悍天性冷峻,对一众妻妾平等对待,从不曾对哪一个特别宠幸疼爱过,只这平阳郡主,因其端庄娴淑,宽厚仁和,欧阳英悍对其倒十分敬爱。只可惜平阳郡主自幼体弱多病,几年前顽疾发作,留下一儿一女,撒手归西。这几年来并肩王府提亲说媒的踢破了门槛,一众姬妾也是明争暗斗,只可惜欧阳英悍怀念郡主恩义,一直无意再立正妃。如今欧阳英悍膝下已有三子二女,长子欧阳少华及**欧阳月华为平阳郡主所遗,两位偏妃周氏、赵氏各生一子,分别取名才华、清华。长女玉华为一姬妾所生。那欧阳英伟也已娶了丞相之女林氏为妻,另有两房妾室,如今也已有一子一女。

这一日欧阳英悍与欧阳英伟两兄弟早朝返家,各自回房。欧阳英悍来到书房换了便衣,便进内室向母亲问安,却听说老太君身上倦怠,到现在尚未起床。忙命人请了太医来看,却也无甚大碍,只是年纪大了精神不济。欧阳英悍原是一名孝子,返回书房,忙命身边几个贴身僮儿之中名换佩儿的,取出前几天由皇宫中送来的一直老山参,送到厨下熬参汤替太君补养身体。那佩儿性情乖巧,善解人意,欧阳英悍身边几个侍仆中,就他与一个名唤环儿的最得信任喜爱。

佩儿取了山参,径往厨房而行。一路穿门过户重重叠叠。王府占地极阔,前边为王府议事厅、会客厅、练武厅等,靠里则为外书房以及欧阳英悍专用的内书房。左侧如今分隔成欧阳英伟的忠勇将军府,右侧隔成几个院子,分别住着老太君、三弟欧阳英杰以及欧阳英悍的几个妻妾。那厨房便紧靠着几个主子的小侧门,方便饭食供应。王府人口众多,厨房也是极大,光这厨房中做事的家人就有二十来口。整个厨房均由一个总管事汪安家的婆娘管理照应。那汪安家的却是个颇有些来历的,原是老太君当年陪嫁大丫头李氏的亲侄女,是以得了这个极有油水的丰厚差事。这汪安家的却也算是个人才,这几年倒也将这个大厨房管理的井井有条,未出过什么大的差错。

却说佩儿进了厨房,那汪安家的老远看见,认得是王爷身边最得宠的小厮,平素少有机会巴结,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说道:"佩哥儿,你有什么事情,叫其它人来吩咐一声就是,怎敢劳动你亲自来这地方!"佩儿笑道:"原是王爷吩咐我来的!"汪安家的忙亲自端了凳子给他坐,笑道:"佩哥儿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件事要求你帮忙呢!"佩儿约略也猜到她要说的是什么事,便在椅上坐下了,笑道:"什么事让婶子这般瞧得起我?"汪安家的压低了嗓门,道:"我也是听人家说,你们院里前儿有个哥儿犯了事,才被撵出去了,如今正有个空缺,我们家的大小子你也瞧见过的,今年才刚十五岁,倒也伶俐懂事,模样也还过得去,若是佩哥儿肯帮忙,调了他进去补缺,我跟我们当家的都承你的情!"一边说着,忙递了一杯茶上去,佩儿一笑,接过茶呷了一口,方道:"婶子你可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在王爷跟前跑跑腿递个茶水的,其它诸事管不着,如何能做得这个主?婶子这事该当去求林大管家才对,再不,请李奶奶出来说句话岂不更省事?"原来佩儿口里说的"李奶奶"正是老太君陪嫁大丫头、汪安家的亲姑姑。

汪安家的忙笑道:"佩哥儿这话可是推托话了,谁不知道王爷身边的几个哥儿,就只你佩哥儿最得信任了,连那环儿,虽比你入府为早,在王爷身边的时间也久,也比不上你更受王爷重用,这事儿佩哥儿你若肯帮忙,只要开个口去跟林大管家说一声,没有不成的,虽然我姑姑也还有这个面子,可是我也不好诸事都去求她老人家,况且这一进去,还得求佩哥儿诸事提点照应,所以我索性一事不烦二主,都着落在佩哥儿身上多多帮忙了!"一边说着,便偷偷将一直碧玉指环塞到佩儿手上。

佩儿心上得意,笑道:"婶子即瞧得起我,我就试试看吧,办不办得成我可不敢保证!"一边说着就将指环收到兜里,汪安家的笑道:"只要佩哥儿肯帮忙,一定成的!"佩儿一笑,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取出老山参交给汪安家的,又细细的嘱咐了几句,汪安家的连连答应了,这才告辞。

汪安家的送佩儿穿过厨房天井,只见天井中几个小厮正在劈柴,其中一个不住拿眼偷偷向佩儿窥视,眼光中尽是艳羡敬慕之色,佩儿回头一瞧,那小厮忙低了头继续劈柴。佩儿见他衣着破烂,灰头土脸,不由得起了卑视厌恶之意,却也没放在心上,从鼻孔中冷哼道:"婶子,你这儿的人好没规矩,都是这样死盯着人看的么?"说完冷笑一声,也就走了。

那汪安家的回来,却是不依不饶,劈手就给了那小厮一个耳光,骂道:"小娘养的东西,凭你也配偷看佩哥儿?怎么?好羡慕是不是?我告诉你,就凭你这副德性,别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也混不到佩哥儿这样!小娘养的,尽给我丢人!"

那小厮被她重重一耳光打在脸上,,又接着一顿臭骂,泪花在眼中滚来滚去,却强忍着不敢落下来,他又不懂得求饶赔罪,只低了头拿着斧头不住劈柴。汪安家的愈发来气,又骂道:"小王八蛋!还挺不服气的是不是?好!我就不信治不下你!你们几个都去干别的活去,这堆柴火留给他一个人劈,不劈完休想吃晚饭!"几个小厮一听,心里虽十分同情,却也只得丢下了斧头。汪安家的又骂了两句,方进了厨房。

那小厮生的本来不甚壮实,加上年纪幼小,进府又才三个月,从前在家娇生惯养的,并没干过什么粗重活计,如今在这厨房里吃苦受累、挨打挨骂的,心里如何不苦?待汪安家的一走开,不由得泪水涌了出来,又不敢哭出声,一边低低地呜咽,一边还不敢停下手上的活儿。

也不知劈了多久,腰也酸了,腿也软了,膀子疼得抬不起来,手上磨起的水泡又破了,更钻心的疼!看看木柴,仍有好大一堆,不由得愈发的伤心难过,又哭一回。正默默垂泪,忽听有人报道:"王爷来了!"

合厨房的人一听,都慌了手脚,忙丢了手边的活计,由汪安家的领着,赶忙的迎了出来。各人虽然身在王府,却是少有机会能看见王爷,此时都不免有些兴奋也有些胆战心惊的,便不待汪安儿家的吩咐,齐的跪伏在地上,同声叩头道:"奴才们给王爷请安!"

只有那小厮一人,正自伤心垂泪,竟未反应过来,怔怔的抬脸来看,顿时又惊又喜!泪眼朦胧中只见前边一位锦衣小厮引路,正是才见过的佩儿,中间一位又高又壮的青年汉子,认得正是并肩王爷欧阳英悍!身边另随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僮仆,同佩儿穿戴打扮相仿佛,亦是颈中挂着宝珠,腰上佩着美玉,只佩儿生得秀美可人,他却是清俊挺拔,颇觉英气勃勃——这个小厮自然就是王爷身边另一个得宠的僮仆环儿了。

欧阳英悍见众人均跪伏在地,偏有一个小厮卓然孤立,这情景似在何处见过的,心中微感诧异,不免向那小厮细细的看了两眼。却见那小厮衣衫破旧,脸上手上均被灶灰糊得乌黑,两道泪痕冲过面颊,却露出两道白净细致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盈满了水雾,显得又是可怜又是可疼。两个人眼光一碰,那小厮小嘴微张,脸上尚挂泪痕,那一双晶莹水亮的大眼睛中却分明透出又惊又喜之气。欧阳英悍心中微微一震,随即转回了头不去理会他。

环儿喝道:"兀那奴才!恁的无礼!王爷在此,还不跪下磕头!"那小厮猛地回过神来,忙低了头"卟嗵"跪伏下去。

欧阳英悍摆了摆手,说道:"罢了,都各自忙去吧!"汪安家的向前赔笑道:"王爷,这小鬼刚进府未久,不知礼数,冲撞了王爷,回头一定狠狠责罚他!"欧阳英悍道:"也就罢了!"佩儿忙道:"婶子,参汤炖的咋样了,王爷要亲自给老太君送过去呢!"

汪安家的忙道:"已炖好了,正准备差人送过去呢!王爷稍坐,我这就进去端出来!"忙端了一把太师椅出来,用白布擦拭干净,请王爷坐下了,这才进去端了参汤出来。

欧阳英悍揭开盖子,看了一看又嗅了一嗅,,点了点头,道:"以后每日照这样炖一壶给太君送过去!"汪安家的躬身领命。欧阳英悍便命佩儿端了汤壶,一群小厮拥着出了厨房。

送了王爷回来,汪安家的瞅着那劈柴小厮牙痒痒的,当时却不发作,留待日后慢慢整治。

这个劈柴小厮,正是千方百计才得进到王府的苏家六小子苏晓明!

当日徐仲英许仲强兄弟托了王府亲兵头目秦老三,秦老三原沾不上府内事情的边,于是又去求王府内一个小管事名叫汪安的帮忙。那汪安原有些下流脾气,只因老婆管得严了,不太敢明目张胆在外胡混。当日秦老三将苏晓明带到汪安面前,汪安一见苏晓明容颜清俊,体格秀雅,便满口答应帮忙,当时就安排在身边当了小跟班。苏晓明入得王府,弃原姓不用,该叫明哥儿。

那明哥儿初进王府,也没什么事安排他做,每日只是跟着汪安,虽然无趣,倒也十分轻闲。谁知进府半个多月,就在腊月二十三的晚上,汪安趁着酒兴,将明哥儿逼进房里,威逼利诱,强要施暴。那明哥儿原是有些傲骨的,况且他千方百计入得王府,本来另有一番心事,如何肯从了汪安这样一个下三滥的人物?因此拼命挣扎,宁死不从。正纠缠不清之间,被汪安婆娘闯了进来看见,顿时大发雌威,汪安能做到王府管事,原是靠了他婆娘的裙带关系,被他婆娘夹头夹脑地打了几巴掌,抱头鼠窜出去。那婆娘边将气尽都洒在明哥儿身上,将他按在床上一顿好打。明哥儿虽是男儿,一来不敢还手,二来那婆娘又肥又壮,本来不比个男人的力气稍差,直打得明哥儿一身青紫。那婆娘尚不解气,第二日就将明哥儿调到她管的厨房,每日粗活重活慢慢折磨。明哥儿被她折磨得愈发胆小起来,每日里只是埋头做事,话不敢说一句,气不敢啃一声,他虽然幼稚天真,这些日子经得事多了,也知自己这副俊俏相貌最是招人忌恨的根子,因此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灰头土脸的,时间久了,倒被人取了个外号叫"灶马子"。即便如此,仍然时常的挨打受气,有苦无处诉,有泪不敢流,这几个月来,当真苦捱苦熬,度日如年。

他从前原以为进了王府就能时常地看见王爷,不想王府居然这么大,进来几个月,别说见王爷的面儿了,就算想多听一些王爷的信息也不可得,皆因府里的人对王爷敬畏之极,谁也不敢背后谈论。经了这几个月的折磨,初进府时的雄心壮志早已经所剩无几,如今只要能早日跳出这个苦坑,他也就心满意足。

不料今日竟又见到了王爷!他心中对王爷身边的几个僮儿真是艳羡之极,同时更生了自卑自贱之心,再不敢有痴心妄想。虽然王爷瞅了他两眼,想来也只是惊诧怎么王府中居然还有他这样一个污秽肮脏不知礼的东西,他现在真是后悔死了不该将自己打扮得灰头土脸的,早知王爷会来,就算被汪安家的打死,也该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如今这副肮脏邋遢的模样落到了王爷眼里,以后恐怕更别想再有出头之日。再有那汪安家的平日无事也要生事的,今儿冲撞了王爷,大大丢了她的脸面,以后更不知怎生折磨,想想干脆一头碰死算了,可是一来怕痛,二来也舍不得父母兄姊。

他心里愁肠百结,思来想去,手上的活计却半点不敢停顿。他在家里几曾劈过柴了?何况还是这么大的一堆!只累得头晕眼花,支撑不住,一直劈到天快黑,仍未劈完。幸亏厨房打杂的小厮中有一个名叫小吉的同他十分要好,眼瞅着汪安家的吃过晚饭串门子去了,忙悄悄过来帮忙。小吉生的可比他壮实多了,干起活来也麻利,两个人好不容易将一堆柴火劈完,月亮都升起来了。还好厨房中另一个姓姜的大娘心地极好,偷偷替他留了些饭菜,于是草草吃了,洗了手脸,换了身干净衣衫,便躺在灶下打的地铺上去睡。

他身上又累又疼如要散了架一般,偏偏心里却是思潮起伏半点睡意也没有,在铺上翻来覆去。他身边的小吉被他折腾得亦无法入睡,埋怨道:"明哥儿,你干嘛呢?快睡吧,明儿还要起早干活呢!"明哥儿道:"我睡不着!"小吉叹道:"一定又在胡思乱想了!"明哥儿道:"我在想……小吉,我这个人是不是很惹人嫌?为什么总是会招人骂呢?"小吉翻身过来,道:"谁说你惹人嫌了?就因你模样生的太俊,汪婆子那头肥母猪心里忌恨,所以才会天天找你麻烦!"明哥儿道:"我生得很俊吗?我瞧……王爷身边的那两个哥哥,那才真叫俊呢!"小吉道:"你是说佩哥儿环哥儿两个人?谁又能跟他们两个比了?若不是他们两个生得比别个都俊,又怎能在王爷身边服侍?"明哥儿说那话,原是有些试探的意思,如今听小吉这般一说,心中愈发自卑起来,更觉自己同佩儿环儿相比只是天渊之别,便愈发心灰意冷,呆呆的张眼望着黑暗处不说话,小吉又道:"快别多想了,赶紧睡吧!"

明哥儿又胡思乱想一阵,终于也睡着了,却做了一夜的恶梦。第二日一早起来,心中尤抱着一丝希望,暗想人家都说做梦是反的,说不定今日反有好事发生。便穿了一身素净衣服,脸面也梳洗得干干净净,只望今日能够再见王爷一面,若仍不能得王爷赏识,从此也就死了这份痴心。

谁知王爷没来,却招得汪安家的心里不舒坦起来,指着他骂道:"瞧你今儿打扮得多光鲜啊!怎么,昨个儿见着王爷一面,今儿便指望着王爷能够再来,也好在王爷面前露露脸?我告诉你吧,小娘养的东西!就凭你这模样,这辈子也休想得王爷赏识!你瞧瞧人家环儿佩儿,你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一辈子都是打杂做苦力的命,想出头儿,下下辈子吧!"

明哥儿被她瞧破心事,又得一阵抢白,又羞又气又是伤心,低了头只不说话。正骂着,不想一个美貌清贵的大丫头领着一个小丫头进来,笑道:"嫂子,又在教训人呢!"

汪安家的一见,忙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道:"是翠儿姑娘啊!你怎么有空到这里来?快快请坐!"忙端了个椅子过去,自有小丫头用手绢抹拭一遍,那丫头方才坐下,拢了拢头发,笑道:"昨儿王爷亲自送了一壶老参汤给太君,太君喝了觉着心里舒坦了许多,王爷说是已经吩咐了你们每日炖一壶送过去,我特意过来看看炖上了没有,老人家年纪大了,不比从前牙好的时候,须得早早的炖上炖烂些才好!"汪安家的赔笑道:"昨儿王爷派人送参过来的时候已近午时,所以炖的时间略短了些,今儿一早已让人炖上了,只昨儿是用乌鸡炖的,我想着该当每日给太君换换口味,所以今日用的鹌鹑,姑娘若是不放心,进里边看看就知道了!"那丫头笑道:"我原知嫂子做事最是用心稳妥的了,全是我自己没事瞎操心,生怕出了差错!"汪安家的笑道:"如今太君年纪大了,大伙儿原该更加用心服侍才对,也亏了有姑娘这样一个细心人在身边呢!难怪连我姑姑每次提起姑娘来,也是赞不绝口呢!"那丫头一笑,一转脸却看见了垂首站在一旁一直未敢吭气的明哥儿,细细一瞅,脱口道:"怎么是你?"

汪安家的吃了一惊,忙问:"姑娘认得他?"那丫头冷笑道:"我怎么不认识他?他是我家的好邻居呢!他本事可大着呢!同我家里人又是闹架又是打官司的,把我老爹爹都气病了半个多月,嫂子,他什么时候钻进府里来的?怎么到你这儿做事来了?那你可得防着些!"汪安家的听翠儿这样一说,顿时来了劲,道:"这小王八蛋确实气死人!来我这儿两个多月,天天给我惹事。这不,昨个儿王爷过来,又冲撞了王爷!我今儿正想好好的整治他呢,他倒打扮得鲜鲜亮亮的,预备着等王爷再来,好在王爷面前露露脸,一心指望着攀高枝儿呢!"翠儿小嘴一翘,冷笑道:"凭他也配!"汪安家的道:"我原说他不配的,就凭他这模样,别说在王爷身边服侍了,就给王爷身边的几个哥儿提鞋,也还嫌太蠢!"翠儿一笑,转过了脸,道:"嫂子,你忙你的,我这就进去了,一会儿太君不见我,又该到处找了!"顿了一顿,又道:"王爷今儿是不会来的了,才刚皇宫里传话出来,请王爷进宫赴宴,参汤炖好之后,嫂子你直接派人送进来吧!"汪安家的忙答应了,起身送她出去。

转身回来,看着明哥儿素净俊俏的模样,越看心里越不舒坦,左右瞅瞅,端起半缸潲水兜头向着明哥儿一泼,明哥儿不敢躲让,顿时一个激灵,浑身已被泼得酸酸臭臭粘粘腻腻的。正是三月天气,天儿还凉,忍不住一股劲儿的打起寒战来,还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汪安家的指着他骂道:"我叫你扮漂亮,!我叫你想攀高枝!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休想翻出老娘的手掌心!后边的厕所也满了,我瞧你这模样儿也就跟条蛆虫差不多,马上给我掏粪去,不把那一池子粪掏净,休想吃中饭!"

明哥儿满腹委屈,却既不敢吭气,更不敢回嘴,含着满眼的泪,去到后边捡了身干衣服换上,拿了粪桶走去厕所掏粪。

到了厕所后边,眼瞅着四下里无人,忍不住放声大哭,至此万念俱灰,若眼前的不是一池臭粪,而是一汪清水,就想一头栽下去,就此一了百了。

他人小力弱,何曾挑过粪了,那两个粪桶又大,若是装得满了,他连腰都站不直,只得装上半桶慢慢挑。挑到中午,直累得精疲力竭,粪池中仍有小半池的粪。小吉偷偷给他送了两个馒头过来,一来伤心,二来浑身上下臭烘烘的,却哪里吃得下?好不容易跌跌绊绊挣命一样,将一池粪淘尽,已到了后半晌。汪安家的见他这么久才掏完,又骂了他一顿。明哥儿默不吭声,将身上满溅上粪水的脏衣服换了,仍将上午被泼上潲水如今虽然快干却仍然酸酸臭臭的衫子穿上,用灶灰抹黑了手脸,,蹲到院子里去洗留给他的一大盆碗碟。

谁知今儿实在是累得很了,又没吃中饭,加上昨儿晚本来睡得晚,又一夜做恶梦没睡安生,这时候神困体乏上来,一个精神恍惚,"咣当"一声,一只碗滑掉在地上,破成两半!汪安家的听见,赶将出来,劈脸就是一个大嘴巴,骂道:"小娘养的东西!洗个碗你也会弄打!你心里很不服气故意打了给我看的是不是?你今儿晚上也别指望吃饭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告诉你!你这条贱命还不及这只碗值钱呢!"

明哥儿呆呆的,从前每逢挨打受气,他嘴上不出声,心里却总是在想:但有出头之日,定必报仇雪恨!此时却连这个念头都没有了,眼泪也流不出来,只木然的继续洗碗,任由得她骂!

汪安家的见他既不哭泣更不讨饶,愈加有气,正要再骂,不提防佩儿进来,笑道:"怎么啦?什么事值得婶子生这么大的气?"汪安家的一见是他,顿时转怒为笑,忙迎了上去,笑道:"佩哥儿,你看这小鬼气不气人,昨儿冲撞了王爷,我还没来得及教训他呢!今儿让他洗个碗,他居然打起了瞌睡,连碗都弄打了,不教训他真是不行!"

佩儿斜目瞅了明哥儿一眼,翘了翘嘴,正要说话,汪安家的抢着道:"佩哥儿,我求你的事怎么样了?"佩儿一笑,道:"我已经跟林大管家说过了,你等他消息吧!"汪安家的大喜,赶紧地端了椅子请佩儿坐下,又亲自泡了茶奉上,免不了一阵千恩万谢,又道:"日后进去了,还请佩哥儿多指点照应!"

佩儿一笑,呷了口茶,道:"我这次是有事过来的,这会儿王爷正等着我回话呢!"汪安家的一听,忙道:"你看看我,只顾着唠叨,倒将正事耽搁了,今儿给太君炖的参汤,我已差人直接送进去了,不知佩哥儿是不是为这件事来的?"佩儿笑道:"倒不是为这事!"一边说着,向着仍蹲在地上低头洗碗的明哥儿斜目一瞅,问道:"昨儿王爷过来,有一个不知礼的东西干站着不知道磕头的,是这一个吧?王爷命我带他进去问话呢!"汪安家的一听,忙道:"不知王爷要问他什么话?这小王八蛋又懒又脏,又粗鲁不知礼的,只怕进去了惹王爷生气!"佩儿冷笑道:"凭他再粗鲁不知礼,还怕王爷治不下他来么?你快带进去换件衣服出来,他身上好臭!手脸就不用洗了,想来也是个讨人嫌的相,不洗也罢!"汪安家的道:"他身上天生的就有狐臭,上午又挑了半日的大粪,换了衣服也还是臭!"一边说着,忙对明哥儿喝道:"不知礼的东西!佩哥儿的话没听见?还不进去换衣服去!"

那明哥儿早将佩儿的话尽都听在耳里,虽已经万念俱灰,却仍不免怦然心动,心底里重又有了些许指望,便站起身进去换衣服。

佩儿皱了皱眉,道:"他上午挑了半日大粪,你还让他洗碗,却让我们晚上怎么吃得下饭!"汪安家的赔笑道:"我已让他洗了好几回手的,况且他洗的全是下边粗使杂役的饭碗,主子们以及你们这些哥儿管家们的碗,都是另有人洗的,从来不曾让他洗过,我嫌他洗不尽!"佩儿仔细一瞅,见明哥儿洗的果然都是些粗瓷大碗,与自己平日所用细瓷小碗格外不同,这才放心。

想了一想,又道:"婶子你进去催催,我也来的久了,怕王爷等呢!别要他在里边磨磨蹭蹭的,这一进去,死活不知,不用梳洗打扮了!"原来今日王爷从皇宫赴宴回来,忽而想起昨儿见过的那个劈柴小厮,虽然脸面又黑又脏,看那双大眼睛却似在何处见过的,便命人找他进去问话。谁知佩儿却留上了心,原来自前儿王爷身边一个叫侍剑的书童被撵出府,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这个空缺,那佩儿生怕再进去一个俊俏伶俐的,分担了王爷的信任,因此每每留心,这时听王爷特别提起,便又多了一层防备,抢着讨了差事亲来,要怎么想个法子让明哥儿以最肮脏邋遢的样子出现,好使王爷一见生厌!

那汪安家的也已想到了这一层,赶着追进去。原来明哥儿统共就只有两套衣服,现在全都是脏的,幸亏小吉听说,忙悄悄跟进来,将自己留着的一套半新的衣服翻出来给他。正想穿在身上,汪安家的追进来,翻出一件打满补丁的脏旧衣服,冷笑道:"穿这一件就行!再打扮,乌鸡也成不了凤凰!你这张脏脸不洗也罢,反正也是一幅讨人嫌的样儿,赶着回来还有事等着你做呢!这一进去,王爷问起话来你可得给我当心着点儿回答,否则即使王爷饶了你不死,我也会慢慢整死你!"一边说着,抓起一把灶灰又往明哥儿脸上身上涂抹。明哥儿心中对她实是恨到了极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一进去,若有个出头的指望,今后必保此仇!否则便一头碰死,再不要回来受此无穷无尽的折磨羞辱!

一会儿出来,佩尔见他换了一身灰土布衣服,衣服上还打了几个补丁,再加上满脸满手的黑灰,愈发寒呛落魄,比先前更不如了。便冷冷一笑,道:"就这样儿了,快走吧!"说着当先便行,明哥儿忙快步跟上。将出厨房院门,明哥儿忍不住回头一望,只见汪安家的正恶狠狠的瞅着他,明哥儿瞬时间心意更坚:若要再回来此处,宁愿一死!

当下低着头紧跟在佩儿后面,一声大气也不敢出,一路穿门过户,将近内书房,迎面一个小厮过来,道:"佩儿你怎么去得这么久?刚才爷还问呢!"佩儿答应一声,站住了脚,低声对紧随其后的明哥儿道:"进了这儿可不比你在厨房,诸事给我小心着点儿,到了王爷跟前,只管跪伏在地上,不准抬头到处乱瞅乱看,王爷问你话时,可要想想清楚了再回答,若说错了话,尽有你的好看!"明哥儿听他说得慎重,兼且语气不善,吓得打了一个突,忙点头应了一声。

佩儿冷冷哼了一声,率先进去。明哥儿牢牢低着头,不敢向四周张望,迈过了一道雕刻着细致花纹的门槛,但见一路上铺着平整青石,行得一阵,又迈过了一道雕刻得愈发精美的红木门槛,佩儿便站住了脚,弯腰垂首回道:"小的回爷的话!"就听一个浑厚冷淡的声音说道:"嗯!怎么去了这么久?"

明哥儿低头随在佩儿身后,将这句话听在耳里,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仍是如同一声炸雷在耳边突然响起,顿时便想抬头来看,却终以硬生生的忍住,"卟嗵"一声跪倒在地,叩头道:"小的给王爷请安!"

那并肩王欧阳英悍此时正坐在书桌边,手上拿着皇上才赐给他的一只镂空雕琢、玉质上乘的九龙抱珠白玉球把玩,那玉球雕琢工艺精妙奇绝、巧夺天工。欧阳英悍性子冷淡,本不好金玉玩物,唯独对这件宝物十分喜爱。环儿及另一个名唤雨石的小厮站着伺候,听见明哥儿声音清柔甜脆,十分好听,抬头一望,却见他浑身灰不溜秋的,两只手也糊得乌黑,只因跪伏在地上,看不见脸面如何。

欧阳英悍皱了皱眉,道:"怎么这么脏?也不让他洗洗换身衣服再进来!"佩儿赔笑道:"小的原想让他洗一洗的,又怕爷等的心急,况且汪婶子说他整日里烧火添柴,这手脸原是被烟火熏黑的,只怕也洗不净,所以就只让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服就过来了!"雨石嗅了嗅鼻子,道:"他身上好臭!"佩儿道:"听汪婶子说,他天生的狐臭,洗也洗不净!"环儿也嗅了嗅鼻子,笑道:"真是臭,可闻着却不象人身上的狐臭!"

明哥儿跪伏在地上,知道今日若错过机会,此生要想再能到王爷身边来,更是千难万难,拼着承受重责,壮起胆子道:"小的身上并无狐臭,只因上午挑了一上午的大粪,尚未来得及清洗!"雨石掩了鼻子,笑道:"怪道正臭呢!可不脏了屋子,快打出去!"佩儿忙也笑道:"早知他上午才挑过大粪,就不能领他进来,!这个汪婶子,也不跟我说清白!小的这就领他出去吧,免得熏着了爷!"

一边说着,就要喝骂明哥儿出去,欧阳英悍瞅了他一眼,道:"先是干什么的?"佩儿赶忙跪下,叩头道:"是小的疏忽没问清楚,以后再不敢这样了!"欧阳英悍冷哼一声,转脸对环儿说道:"你领他出去洗一洗,换身衣服再进来!"一边说着,起身将九龙白玉球小心放好在靠墙的一派古董架上。

环儿忙答应了,明哥儿又磕了一个头,这才随环儿退出。雨石等几个小厮,忙大开门户,又在屋子里多点了两柱檀香,驱一驱明哥儿留下的异味。

明哥儿随环儿出到门外,略抬头向四周张望一下,但见耀眼生辉,处处画梁雕栋,金碧辉煌。心中一阵慌乱,忙又低了头,随环儿进了一间小房。环儿命他稍待,自己走了出去,一会儿工夫,引着两个小厮,抬了一大桶温水进来,另有皂角毛巾等物。环儿手上另捧了一套衣衫,道:"我瞧你身材比我略矮,这些是我前两年的旧衣服,你洗好后先将就换上,待会儿我再来领你去见王爷!"言毕,领着小厮出去,替他掩上了门。



侍儿传 正文 第5章
章节字数:11835 更新时间:07-12-20 12:13


明哥儿心慌意乱,脱了衣衫跳进木桶,用皂角将浑身上下好好搓洗干净。那皂角泛着桂花香气,与在家用的格外不同。洗毕,穿好衣衫,将半湿未干的头发绾在头顶,扎了个髻儿,对镜一照,不觉一呆,但见镜中人一身半新不旧的青绸衫子,面皮细嫩,眉目精致,亦是一个俊俏**的人才。

正瞅着镜中的影子发呆,忽然环儿推门进来,道:"洗好了吧?"明哥儿忙道:"是!"环儿向他上下一打量,点一点头,道:"你生得倒俊!你从前见过王爷是不是?"明哥儿低了头轻声道:"是!我有一次差点儿被马车撞上,是王爷救的!"便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环儿点了点头,道:"怪道王爷昨儿从厨房一回来,就说好象在哪儿见过你的,所以今儿叫你进来问话。你这双大眼睛,的确让人一见难忘!"

明哥儿红了脸忸怩无语。环儿又向他瞅了两眼,见他左脸上红红的一块似是挨过打的,便想了一想,拉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道:"你叫什么名字?"明哥儿道:"我叫明哥儿,是当初进府的时候管家大爷取的名。"环儿点了点头,道:"明儿,我有句话得跟你交代一声!"明哥儿忙道:"哥哥有话请讲!"环儿道:"你既跟王爷有这段渊源,生得又俊,说不定会留你在书房里用,我猜想你在厨房里一定受了很多委屈,不过你要知道,那厨房管事汪婆子的亲姑姑是太君当年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大丫头,一辈子伺候太君的,她原有一个闺女,可惜早死了,如今便将这个侄女当成亲闺女一般。合府里包括王爷都对她极敬重的,所以将厨房交给了她侄女管。你虽在厨房受了些委屈,恐怕也只能忍了,待会儿进去,王爷若问你话,你定要酌量着回答,否则得罪了人,连王爷也不喜欢!"

明哥儿听他细细嘱咐,显见是真心实意为自己好,他这几个月苦受折磨,极易触景生情的,此时心中感激,不由得眼圈便红了,忙吸了吸鼻子,道:"多谢哥哥指点!"

正说着,雨石闯了进来,道:"怎么磨磨蹭蹭这么久,还没洗好吗?"环儿道:"你怎么出来了?谁在王爷跟前?"雨石道:"有青茗佩儿两个在那儿呢!人家两个多会伺候人吧,哪里还用得上我?正好偷空出来瞧瞧刚才那个脏东西到底生得啥模样!"

一边说着,向着明哥儿一望,明哥儿也正抬眼瞅他,雨石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方道:"这就是刚才那个脏娃儿?生得怪俊的,尤其这双眼睛又大又水灵!就是太瘦了,弱不经风像个娘们儿!"明哥儿红着脸垂首不语。雨石忍不住也在长椅上坐下,凑到他跟前细细一瞅,叹道:"完全还是个孩子样儿,又瘦又小的,汪婆子居然忍心让你去挑大粪,真是个可恶之极的恶婆娘!"明哥儿听他替自己抱不平,不觉起了知遇之感,不由得眼眶中又热了起来,抬眼瞅着他,道:"多谢哥哥!"雨石见他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溢满了水雾,可怜兮兮的瞅着自己,心中一跳,跳起身来摇着手笑道:"你快别这样看我,你这双眼睛会勾人的,比个美貌娘们儿还厉害,我可受不了!"明哥儿红了脸,忙又低头。

环儿笑骂道:"你这个下流东西!他才刚来,跟你又不熟,你就跟他开这种玩笑!"雨石嘻嘻一笑,复又坐下,笑道:"我说的是心里话,哪里下流了?这小兄弟生的真俊,就是太瘦了,只要稍微胖一些,更不知道漂亮成什么样子!——哎!生的太俊了不是好事,只怕早晚也是个难逃佩儿毒手的!"明哥儿心中一惊,抬头瞅了他一眼,环儿皱眉道:"雨石你胡说什么?这些话让人听去,又想找麻烦了是不是?"雨石撇撇嘴,道:"我哪里胡说了?方才在书房里,他就拼命挤兑这个兄弟,生怕他在王爷面前露了脸,你又不是没看见!况且侍书前儿被撵出去,又犯了什么大不了的错了?还不是因为生得俊些,性子又乖巧,比他佩儿一点儿不差的,所以从一进来就成了佩儿的眼中钉!生怕他多得了王爷信任,千方百计地挑眼找刺,这次终于逮住了个把柄——不就打碎了个花瓶吗?恐怕还是被陷害的!连王爷也并没有怎么要追究的意思,就是他不依不饶一个劲儿的挑灯拨火,非要撵了出去他才心满意足!环哥儿若不是进府比他早,更得王爷信任些,只怕也早就遭了陷害!我就是瞧不惯他那副德性,扒高踩低的,在王爷面前温顺得像绵羊,一心一意讨王爷专宠,幸亏咱们王爷不像那边的三爷,否则他早就洗净了**等王爷用了!"环儿听他越说越难听,站起来喝道:"快打嘴!越发说的不像话了,这话若被人听见,大家斗气不说,传到爷耳里,你有几条命都丢了!再说,怎么把三爷也牵连出来了,三爷的事情也是你能议论的?被三奶奶知道,你想死都死不了!"雨石笑嘻嘻的道:"我才不怕呢,三爷那点儿事谁不知道呢?偏是我就说不得了?不说就不说!我只看这个小兄弟是个天真不懂事的,所以提醒提醒,免得以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他口里说不怕,心里毕竟有些后悔说的太过,便冲着环儿伸舌头一笑。环儿无奈得瞪他一眼。

原来明哥儿天生的性情怪异,他千方百计进来王府,原是存着一番痴心妄想的,此时听了雨石关于"王爷不像三爷"的一番话,虽未说的太明白,他也隐隐猜得到是什么意思,这倒像是说他的一样,顿时满脸发烧,低了头不敢看二人。

雨石没看出他神情不对,又道:"我真是好心提醒你,瞧你这人见人爱的小模样,王爷必定会留你下来伺候的,环哥儿这人是最正直又仗义的,你要多听他指点,就只那个佩儿,你千万要小心提防他些!"明哥儿原本不懂人情世故,况且此时心中有愧,实不知如何接口才好,瞅瞅雨石,又瞅瞅环儿,只好闭口不语。环儿道:"好啦,别再说了,小心吓坏了他!走吧,王爷还等着问话呢!"

明哥儿忙应了,随着环儿出来,进到书房,复又跪伏在地。欧阳英悍瞅着他,道:"抬起脸来!"明哥儿抬起脸向王爷一望,心中一阵慌乱,复又低头。欧阳英悍心上一动,站起身走过去,用靴尖抬起他小下巴,细细一瞅:这张小脸果然曾经见过的,只从前一晃而过未曾留心细看,此时看来,虽然太过瘦削,五官却生得极为精致,尤其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更是晶莹莹水亮亮让人一见难忘。然而从前这一双眼睛大大的定定的瞅着他的时候,眼神中充满了清纯天真、无知好奇甚至还有些热爱仰慕!如今这双眼睛却一直低垂着,偶尔长睫颤动,向他一望,忙又低垂,显得又是惊吓又是惶恐,想来小孩儿家没见过世面,从前不知自己是王爷身份,如今知道了,心中自然恐慌,也是人之常情。

欧阳英悍复在椅上坐下,问道:"叫什么名字?"明哥儿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回道:"小的本家姓苏,进府后管家大爷们说不能再用本姓,所以改叫明哥儿!"欧阳英悍点了点头,又道:"几时进来的?"明哥儿回道:"去年腊月初六,已进来三个月了!"欧阳英悍"嗯"了一声,又问:"今年几岁?"明哥儿回道:"十六。"欧阳英悍微感诧异,道:"你有十六了?实在太过瘦小,瞧这模样,十三四岁罢了,能干得动活么?"明哥儿听他温言相询,忍不住抬头一望,忙又低头,眼睛里边已经有些热热的感觉,悄悄吸吸鼻子,回道:"做的动!小的实在已经十六岁了,上个月才过的十六岁生日!"欧阳英悍瞅着他想了一想,回头对环儿道:"书房里不是正缺个人吗?把他留下来用吧!"

环儿正要应声,佩尔急忙上前,道:"回爷的话,林管家才来通知,说是已经给我们这里分派了一个人手,就是太君屋里李奶奶她娘家外孙,说话就要进来了,碍着李奶奶的面,又不太好推辞,看看……是不是先把这小孩儿分派到别的地方去?"欧阳英悍"哦"了一声,皱了皱眉,又回脸瞅了明哥儿两眼。环儿忙回道:"回爷!其实咱们院里还缺少一个专门养鸟浇花的,看这小孩儿倒也聪明伶俐,干这个活正合适!"欧阳英悍听说,方道:"那就这样吧,爷也乏了!"说着站起身来,一众小厮赶忙掀帘的掀帘,开路的开路,送他到内院门口。里边另有丫头婆子接着,自进内院去了。

这里明哥儿自是对环儿万分感激,两眼瞅着环儿,只不知怎么说话。佩儿过来,斜着眼睛向他上上下下一阵打量,道:"既然王爷恩典,留下你在这儿,以后可要用心些!这里不比你在厨房的时候,行事都有讲究,但凡出了一点差错,都逃不过要受重罚的!"明哥儿忙低头应道:"是!"佩儿又道:"这里也不是你能站的地方,赶紧的出去!青茗!带他出去教他一些规矩!"另一个小厮应声进来,领了明哥儿出去。佩儿转脸为笑,搭住了环儿的肩膀,笑道:"环儿,不用理他们,我们

玩牌去!"环儿微微一笑,也就随他过去偏房。

雨石看着青茗带着明哥儿出去,心上有些不服,正要追出,另一个小厮叫侍剑的一把拉住,低声道:"何苦为了一个新来的下等奴才惹气生呢!"雨石回头冷笑道:"什么下等奴才,大家都一样是伺候人的命,分什么上等下等!你就是个胆小怕事鬼,你怕得罪佩儿,我可不怕!"说得侍剑一阵不自在,勉强笑道:"好好好!你厉害!我不管你,真是不识好人心!"

青茗领着明哥儿出到外边,说道:"以后你就负责给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除虫,这些花都名贵的很,若死了一株,拿你的命也抵不上。再有,每天早些起来给笼子里的鸟儿喂食,别只顾着死蹶在床上睡懒觉。再有,院子里经常打扫打扫!"正说着,雨石出来听见,冷笑道:"扫院子另有人干,才刚佩儿还在教训处处讲规矩呢,不该你扫院子,你若私自扫了,要受罚的!"青茗向来与他不睦,只是力气没他大,武艺没他强,不愿与他相争,便冷笑道:"你什么都知道,你教他!有本事,出了差错你也帮他担着!"便赌气去偏房看人打牌去了。

雨石哪里管他,冷笑两声,回头对明哥儿道:"别理他!这也是佩儿的狗腿子,最会巴高踩低、落井下石的,你今后连他都要提防些!还有那个侍剑,最会明哲保身、谁都不肯得罪的,心肠倒是不坏,你倒不用太理会他!"明哥儿心中感激,连连点头。

正说着,偏房里传出一片吵闹笑骂声,雨石听见,便有些按捺不住,忙回身扯住正走出来的侍剑,笑道:"我不耐烦教他,你来教,我也打牌去!"一边说着,一溜烟跑去偏房。侍剑追着骂道:"自己又没一点耐性,偏喜欢揽事儿,还喜欢背后嚼舌头,真正一个混帐东西!"追了两步,也就罢了,转身回来,向明哥儿笑道:"这人就是这样,做事没多少耐心的!"

明哥儿怯怯的瞅了他一眼,侍剑一笑,拉了拉他手,道:"这些花啊鸟啊你都认识吗?"明哥儿道:"大都不认识!"顿一顿又道:"才刚进三月呢,就开了这么多的花!"侍剑笑起来,便详详细细的教他什么是什么花,怎么护理。屋檐下一溜挂着七八个鸟笼,又教他什么是金丝雀,什么是鹦鹉、八哥之类,怎么喂养等等。

略晚一些,环儿将牌局让与其它人,抽身出来,给明哥儿安排了住处,却是与其它几个跑腿打杂的小厮合住的大通铺,又替他找了几件半新不旧的替换衣服。至此,明哥儿总算脱离苦海,虽离他心眼里所想的相差尚远,毕竟比起从前在厨房时的苦难情景,已是一番好景象!

到了第二日一早,大管家林洪果然带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进来,见过王爷,倒也五官端正,伶俐知礼,就安排在书房里伺候,每月月钱比佩儿环儿略低一等,与雨石、清茗、侍剑相若——这小厮自然就是汪安家的儿子柱儿了。那柱儿自进书房,仗着他姑婆的势力,难免趾高气扬,除佩儿面前还能略听一二外,余人皆不放在眼里。对下边打杂粗使的小奴才们更是动辄谩骂欺辱、甚而拳脚相加,尤其新进来的明哥儿更是他的出气筒。他自胡作非为,旁人瞧在眼里也不相干,头一个先招恼了雨石,一日将他引至背地,狠狠捶了一顿。这几个贴身小厮都是随着王爷练过武功的,只捶的柱儿哀叫连连,又逼着发下毒誓不得说与人知,否则取了小命,这才饶了他。那柱儿倒是个乖人,从此果然收敛了好多,居然中规中矩的起来,生象换了个人似的。只心里对雨石自是怀恨不已,一时却不敢声张,此后更对佩儿俯首帖耳,竟成了佩儿跟前头一个心腹人物。

再说那明哥儿,自从入得书房,真有一步登天之感。虽说论起吃穿用度比之佩儿雨石等几个心腹小厮来不可相提并论,然与从前在厨房时的光景相比起来,已足可算得上是"锦衣玉食"了。就比起他未入府之前在父母身边的时候来,也更能吃饱穿暖。况且每日里除了养花喂鸟,也并没有什么粗活重活干,更比在厨房里有天渊之别。他只因从小被父母管制,极少出门,所以诸事不懂诸礼不晓,然而因天性温良,胆子又小,又在厨房里受了几个月的折磨,所以入得书房来,每日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行一步路,有活的时候赶紧的干完,没事儿的时候就静静的一个人呆在角落里不敢去招惹人。别人不愿干的事儿叫一声"明哥儿",他一声不犟赶忙干好,被人瞧不顺眼了打他两下骂他两句,他也逆来顺受不敢还嘴还手。渐渐的佩儿清茗先还经常寻衅挑刺,后来见他这样,也就不再当他是回子事情,如柱儿一般惯爱凌弱欺生的几个奴才,见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也觉没意思,便也不再去理会他。因此在书房里过得俩月,倒也相安无事。那明哥儿至此也死了心,再不敢去想从前的大志向,每日做完了事情,守在背地里等着王爷回来时远远的看上一眼两眼,也就心满意足。

却说偶有一日,欧阳英悍在书房中午休,醒时唤人伺候。可巧这一日侍剑老父亲生病,刚跟王爷请了探亲假,环儿雨石两个又被王爷派去安国侯何侯爷府上办事,柱儿抽空溜去厨房找**要好吃的,只佩儿青茗两个守在外屋里。偏偏内院里有人传话出来,说是里边周娘娘着人过来,有几句话要问一问佩儿,佩儿一来怕吵醒了王爷,二来心知这位周娘娘必是日后正娘娘的人选,所以不敢怠慢,赶紧地走出去回话。偏偏青茗又闹起了肚子痛,一时也等不得,赶着去了茅厕。所以王爷连唤几声,竟无人应。

欧阳英悍心中毛躁,只得起身下床,拧着眉出到门口,远远看见一个小厮正在花坛边侍弄花草,便张口骂道:"他*的!耳朵聋了!爷叫了几声没听见?"那小厮正是明哥儿,听见王爷骂,忙丢了手中的活计,赶着过来跪下叩头道:"爷有什么吩咐?"欧阳英悍重重地"哼"了一声,骂道:"那几个都跑哪儿去了?等会儿回来,都打断了腿!还死蹶在哪儿干嘛?还不给爷冲杯茶去!"说着,恨恨不已的进屋去了。

不一会儿,明哥儿提了滚水壶小心翼翼的进来,在茶杯里放上些茶叶,滚水一冲,顿时满屋清香。

欧阳英悍闻着那香气与平时茶香颇有不同,接过茶杯看时,只见杯中水质清绿,却有两三朵雪白绽放的鲜嫩小花衬着一枚枚碧绿的茶叶浮荡在水中,显得分外娇妍动人。

欧阳英悍微感诧异,端起茶杯靠近鼻端一嗅,愈觉清香怡人,再用口略吹一吹微微一呷,更是一股清雅的香气只沁入心脾之间。

欧阳英悍精神一振,回头问道:"这是什么茶?我从前怎么没喝过的?"明哥儿垂首而立,恭恭敬敬的答道:"原是小的每日早起,在院子里采摘带露的花芯,风干后加入茶叶中制成,是小的在家的时候一个好朋友教的法子,这一杯是梨花茶,小的还制作了一些桃花、玫瑰、野菊,只是没有机会孝敬爷。爷若喜欢喝,以后小的每日给爷冲泡几杯!"

欧阳英悍点了点头,一肚子的火气早散了,瞅着明哥儿想了一想,道:"你有这份孝心,很好!你是那个叫明哥儿的吧?过来让爷瞧瞧!"明哥儿回了声"是",心中乍惊乍喜,慢慢走近,抬头向王爷一望,忙又低头。

欧阳英悍心中一动,用手指抬起他下巴来细细一瞅,但见他面颊丰润,额头宽广,皮肤细致嫩滑,眉毛又黑又长,小鼻子挺直秀美,两片菱形小嘴唇红润润粉嘟嘟的充满肉感,两扇小扇子一样的长长睫毛微掩着一双晶莹水亮的大眼睛,偶尔长睫颤动,忽闪之间,眼中闪现出满是热爱敬仰、更有一种天使般清丽纯真之气。这哪里还有一点儿瘦弱困苦之相,这分明是一个绝世无双的美少年、出凡脱俗的小仙僮!

欧阳英悍怔怔的看了良久,见他脸上忽而泛起一片红霞,衬着白玉般的**,更显得娇艳欲滴,这才觉着有些失态,丢手放开了他下巴,摆摆手让他退后,定了定心才又问道:"你真有十六岁?怎么胖了结实了些看着反而更年幼了!"明哥儿红着脸,亦定了定心,方回道:"小的委实已经满了十六岁,上个月初才过的生日。因小的祖上原是南方人氏,是以比北方人矮小一些!"欧阳英悍道:"南方人就一定生得矮小的么?爷可也是个地地道道的南方人!"明哥儿道:"爷不同呢!爷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呢!当然跟一般人不一样!"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相望,同欧阳英悍眼光一碰,忙又低头。

欧阳英悍见他眼光中敬慕爱戴之气愈发明显,便知他这句孩子气十足的说话纯是心底自然流露,并非扮痴讨好,心中便也舒服受用,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大口,享受着那一股怡人香气,才又道:"你又怎知爷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明哥儿认认真真的道:"小的晚上睡觉都会梦见爷穿着天神的衣服、骑着会飞的神马,威风凛凛!所以小的知道爷一定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欧阳英悍见他认认真真的说着,"哦"了一声坐直身子,又道:"你经常梦见爷么?"明哥儿垂下眼睫,红着脸道:"是!小的……自从爷那一次救了小的,小的就……就每天做梦都会梦见爷!"

欧阳英悍心中微微一震,眯起了俊目,定定的瞅着他,眼见他羞羞怯怯的小模样,实无半点儿丈夫气概,倒同个小姑娘差不多。他向来结交的都是威武男儿,厌见斯文软弱的白面书生,尤其那一种扭扭捏捏、拿腔拿调的"娘娘腔"更是一见生厌!但眼前这个孩子,那一副清纯羞涩、稚嫩娇怯的小模样,纯是天然流露,况且他原本生得秀美娇嫩、清丽绝伦,那一身略带女儿稚气的**气质,便只会更让人心生爱怜,无论如何产生不了厌恶之感。便又问道:"你梦见爷是天神,那么你是什么?"明哥儿的脸愈发红了,忸怩道:"小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总之……不是人!"欧阳英悍一愣,忍不住有些好笑,道:"你不是人,难道也是神仙?"明哥儿忙道:"不是不是!小的不是人,更加不是神仙,好像……好像长着长长的耳朵,红红的眼睛……"欧阳英悍听着"哈"的一乐,想说"那一定是只小兔儿",随即觉着有些轻薄,便没说出口。只听明哥儿往下说道:"……小的先还是灰不溜秋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变得雪白雪白的了,整天跟在爷身边,爷也很喜欢小的,时常的……时常的……"说到这里,红着脸忸怩着说不下去了。

欧阳英悍挑了挑眉,正想问他时常的怎么样,青茗奔了进来,道:"爷你醒啦!"一回头看见明哥儿,顿时一瞪眼睛,道:"谁让你进来的?这里也是你能进来的么?"明哥儿吓得一愣,方要退出,欧阳英悍摆摆手,对青茗道:"你先出去!"青茗道:"爷!"欧阳英悍脸一寒,道:"出去!"青茗不敢多说,只得偷偷瞪明哥儿一眼睛,这才出去。

欧阳英悍回过脸来,见明哥儿红着脸低着头,用手不住摆弄衣襟,越瞅越觉着这娃儿委实让人可怜可疼。明哥儿被他瞅得心慌慌的,抬眼一瞅,忙又低头,定定心细细的又道:"昨儿晚小的有做了一个梦,梦见爷忽然不要小的了,把小的从怀里丢开……"说到这儿,抬眼一瞅欧阳英悍,忙又低头。欧阳英悍暗想:"原来他刚才说的是'时常的抱在怀里!'"

不由得心中又是一动,只听他往下续道:"……还一脚把小的踢得远远的,小的从梦里哭醒,生怕爷真的不要小的了,越想越伤心,一夜都不敢睡!"一边说着,不由得又红了眼圈。欧阳英悍道:"爷不要你,你很伤心么?"

明哥儿哽咽道:"是!若是……若是爷真的厌见了小的,从此见不到爷的面,小的……小的不如死了的好!"

欧阳英悍良久无语,瞅着他俏生生、羞怯怯、娇软软的模样,回想当日他初进书房时一幅面黄肌瘦的样子,再回想之前在厨房里见到他黑着小脸、穿着破衣、吃力地握着大斧头劈柴的情形来,不由得心里大起爱怜之意,温言道:"放心吧,爷不会不要你,更不会再让你吃苦受累!"

明哥儿听他温言安慰,当真是受宠若惊,只觉从前所受的委屈折磨尽都值得了,再也控制不住,哽咽道:"小的……小的只要能日日看见爷,就心满意足了,小的……小的真不知道怎么报答爷才好!"欧阳英悍见他嫩嫩的两腮上挂着两串泪珠,愈显楚楚可怜,很自然的便想伸袖替他擦拭,但随即便觉不妥。他向来心肠钢硬,厌见人哭,便是他一众妻妾,有了伤心事也只敢背着他流泪,他又几时亲手替人拭过眼泪了?今儿却不知怎的,竟有些鬼使神差的一般,定了定神,转而教训道:"爷既然答应了你,以后便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你还哭哭泣泣的干什么?像个娘们儿似的!男儿大丈夫,该当刚强些才是!"明哥儿哽咽道:"是!小的不哭!小的……也不想哭,可是心里高兴,眼泪就是忍不住!"欧阳英悍瞅着他,终于还是伸袖替他抹去眼泪,道:"好了,不许再哭!"明哥儿至此总算得遂心愿,心中欢喜无限,眼泪未干,嘴角边不觉又露出喜不自禁的笑意来!

欧阳英悍见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实是从未见过这般天真烂漫没心机的一个人儿,心中愈加喜爱。可巧佩儿闯进来,叫了一声"爷",回过头来狠狠瞪了明哥儿一眼睛,明哥儿心里一惊,想要退出去,又瞄一瞄欧阳英悍。欧阳英悍摆一摆手,道:"你先下去吧!"明哥儿忙应了一声,垂首退了出去。

一出到外边,可巧青茗正骂着刚从厨房返回来的柱儿,道:"一有点儿空闲你就跑得没了影儿,跑你的魂儿啊!这下可好,让这个王八蛋钻空子抓了个巧宗儿!"柱儿莫名其妙,问道:"怎么回事?"青茗正要说话,一回头却看见了明哥儿,当即赶将上来,照准明哥儿脑袋"啪"的就是一巴掌,骂道:"你怎么进到书房里去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儿,你配往书房里站么?"明哥儿不敢还手,委委屈屈地道:"并不是我要往书房里去的!爷醒来叫人,你们都没在跟前,叫了几声没人答应,我正在外边给花打尖儿呢,爷出来看见,骂着叫我进去倒了一碗茶!"青茗"呸"的照着明哥儿脸上就是一口唾沫,冷笑道:"凭你也配端茶倒水!大中午的打什么尖儿?别人都死绝了偏你守在门口晃悠,这不明摆着等机会抓巧儿吗!这可不抓个正着!一里一里的就上来了不是?索性我们几个都出去,你能干,会讨爷的好,从此后这端茶倒水的事你一个人干罢了!"柱儿到此时方听得明白,顿时也来了气,道:"狗×的!真正越来越上脸了!也不用跟他说这些,这种人非打不可!"说着照准明哥儿脸上"噼啪"就是一个大嘴巴,打得明哥儿一阵眼冒金星,眼睛里泪花滚来滚去,却不敢吭声。

正骂着,环儿雨石走进来,环儿沉着脸道:"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声音,爷呢?"青茗忙道:"在屋里呢,刚睡醒!"环儿道:"那你们还敢吵?小心让爷听见,都要受罚的!"雨石道:"一定又是柱儿在欺负人!"说着狠狠瞪了柱儿一眼。柱儿实在有些怕他,忙道:"不是的,他今儿趁着我们不在跟前,偷跑进书房跟爷献殷勤呢!"

环儿雨石听得一愣,只是赶着要向王爷回事,便向明哥儿瞅了一眼,雨石道:"回头再问你们!"便忙随着环儿进去回事。

进了书房,向王爷回完事情,欧阳英悍想了一想,问道:"新进来书房的那个奴才叫什么来着?"环儿忙回道:"叫明哥儿!"欧阳英悍道:"不是他,另外那一个!"佩儿忙道:"叫柱儿!"欧阳英悍点了点头,道:"把他调出去替换明儿,把明儿调到里边来!"佩儿忙道:"回爷!这只怕……有些不妥呢!"欧阳英悍冷"哼"了一声,道:"有何不妥?"佩儿道:"柱儿是太君屋里李奶奶的亲外孙,又没出个什么过错,若无端端调出去,李奶奶脸上恐怕不大好看!"欧阳英悍冷笑道:"难道为着她脸上好看,就要招的爷天天心烦?"佩儿不敢多说,只得道:"是!小的这就下去办理!"欧阳英悍瞅他一眼,道:"罢了,这事儿让环儿去办吧!"环儿忙应道:"是!"

欧阳英悍又问了几句其它话题,也就站起身来,进到内院去了。

王爷一走,佩儿悻悻的一跺脚,先去偏屋躺下睡了,环儿雨石两个便来寻柱儿明哥儿。可巧看见柱儿正口沫纷飞的指着明哥儿鼻子骂着,明哥儿低着头由得他骂。雨石一步上前,冷笑道:"你还敢骂?你还敢欺负人?从今儿起,你跟他颠个个儿,只能他打你骂你,你可休想再教训他!"说的柱儿一愣,雨石又道:"爷说了,调明哥儿进书房里边去伺候,从今儿起,养花喂鸟的事情由你接替,不服,找爷问去!"

柱儿一听大惊,还有些不信,却见环儿点了点头,道:"爷是这样吩咐的,这就办着吧!"

明哥儿先听见雨石说,原也有些将信将疑,再听环儿一说,顿时又惊又喜。那柱儿却不由得又气又急,瞅瞅雨石,再瞅瞅环儿,回过身来又瞅瞅明哥儿,涨红着脸指着明哥儿道:"都是你这小狗×的!这巧儿抓得好啊!"一边骂着,就要扑上去撕打,雨石上前一把拦住,道:"还想作威作福!"用手狠狠一推,顿时将柱儿推得一跤做到地上。

柱儿坐在地上,脸上阵红阵白,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爬起来直奔进厨房告他老娘去了。

雨石冷笑着瞅着他去远,回过身来对着明哥儿上上下下一阵打量,啧啧道:"你很厉害呀!我还当你是个不懂事的呢,不想瞅个空子就钻进来了。厉害呀厉害!这以后只怕我们还要你关照呢!"明哥儿听他语带讽刺,吓了一大跳,涨红了脸道:"哥哥怎么说这样话?两位哥哥对我的好,我真是无以为报!这次也是因为爷醒来了叫人,半天没人应,我刚好在外边,爷看见了叫进去到了一碗茶,并没有多说几句话,若因此得罪了两位哥哥,我给哥哥们赔罪!"一边说着,赶忙就要跪下。环儿一把拉住,道:"你并没做错事,赔的什么不是?这是爷的怜惜,也是你的福分,雨石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别拿他的话当真!"说着回头对雨石又道:"雨石,你把柱儿的铺盖搬出来,你搬到他那儿去住,让明儿睡你的床,跟侍剑住一起。"雨石翘翘嘴,道:"干吗让我搬去跟青茗那狗东西住?我不去!"环儿一扬眉道:"难道你让明儿去跟青茗住?"雨石一想,点头道:"也对!让明儿去跟青茗住,一定被他欺负死!好吧,我搬过去!"一边说着,便去搬东西。

明哥儿心中感激,只望着环儿不知说什么才好。环儿一笑,道:"你既调到爷身边服侍,这样的衣服可不能再穿,走!咱们去找管家,让他给你做几身新衣服!"便拉着明哥儿去到前庭找管家。

谁知从前庭回来,正看见汪安家的拉着哭肿了眼睛的柱儿在院子里吵闹,佩儿仍躺在屋里不出来,青茗站在一旁解劝。汪安家的道:"到底我们柱儿做错了什么事,又比那小王八蛋哪里不如了?怎么就恁踩低我们柱儿,抬高那个小王八蛋呢?"青茗道:"婶子,柱儿也没什么错,全是那个小王八蛋!瞅住点儿空就跑到爷面前献殷勤,不单把柱儿挤出来,只怕日后连我们都要看他脸色呢!"汪安家的愈发生气,骂道:"那小王八蛋算个什么东西,还不如我们厨房后边毛厕里的一条蛆!"雨石斜靠在门柱上,一边剔指甲,一边冷笑道:"蛆也好,人也好,可不是你说了算,有本事,讲这些话给王爷听去!趁着王爷不在的时候跑过来大吵大闹的,吵谁闹谁呢?"汪安家的气急败坏,冲前两步骂道:"你这个王八蛋也不是个好东西!素日的欺负我们柱儿我还没找你算账,你今儿倒伸出头来!"雨石冷笑道:"谁还怕你!"

环儿一进院子,正看见汪安家的张牙舞爪象要扑上去厮打的模样,忙喝道:"婶子,这是做什么?消消气赶紧回去吧,何苦跟小子们一般见识!"汪安家的一见他拉着明哥儿的手一同进来,顿时一股气只涌上来,也顾不得环儿不好惹,便将气尽都撒在了他身上,道:"环儿你好啊!连你也向着这个小王八蛋!我素日的奉承都奉承到狗肚子里去了!"

环儿一听这话,心里如何不恼?冷笑道:"婶子这话可没道理!除非王爷发话,否则这统院子包括婶子,还没人能有本事叫我向着谁去!我行得正站得直,不惹谁可也不怕谁!我只知道照着王爷的吩咐办事,就办错了,有胆量只管去问王爷,冲我喊管个屁用!我也不吃这一套!我每天吃香喝辣的,那都是主子的恩典,我做奴才的福份,就有人想给我吃糠咽菜,只怕王爷还不答应!所以真不用谁的奉承!婶子若气不过,这会儿吵也无用,索性坐下来歇一歇,王爷眼见就要出来了,婶子尽可当着王爷问去!"一边说着,便对一群小厮喝道:"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各自干活去!也不瞧瞧这儿是吵架的地方吗?都给我小心着点,再有人跟着起哄,瞧我怎么收拾他!来旺,去端张凳子出来给大娘坐!"

一番话把汪安家的堵得一愣一愣的,眼见环儿一喝,连青茗都讪讪的走开了,况且听说王爷马上要出来,哪里还敢多待,跺跺脚道:"罢罢罢!我也不丢这个人!"一肚子气实在无处**,回过头照准柱儿"啪"的就是一巴掌,骂道:"都是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自己无能,害得老娘跟着受气!"打得柱儿大哭起来,道:"就你争气!叫你不要来闹偏要来,如今连环儿哥哥也得罪了,我以后还能在书房里待么?"

环儿听了,冷笑一声,拉着明哥儿进屋里去了。雨石赶上来冷笑道:"婶子要教训儿子,回家教训去!你别指着王爷不在就来这儿耍赖撒泼驴哼马叫的,我们这些人还没死绝呢!这儿不是你能站的地方,趁早的回厨房作威作福去!"一边说着,便回头喝骂几个小厮道:"院子这么脏,还不拿把扫帚扫一扫!"

汪安家的气得脸上阵青阵红,一时说不出来话,偏有几个小厮果然拿了扫帚过来扫地,连道:"大娘让开些!"汪安家的气急败坏,跺着脚道:"好!咱们走着瞧!"也只得丢下柱儿气哼哼的去了。

当晚明哥儿就搬到偏房里雨石从前跟侍剑共住的一个小房间里。侍剑当晚没回来,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独睡,睡的是雕花木床,铺的是绣花床单,盖的是松软薄毯,帐的是细纱蚊帐。他生平何曾用过这般华贵的家什器具了?回思从前在厨房灶下打地铺、被蚊虫老鼠搅得整夜睡不安生,此时头下枕着绵软长枕,鼻中嗅着环儿临睡前过来帮他点起的一柱檀香,当真是恍如隔世!





侍儿传 正文 第6章
章节字数:12777 更新时间:07-12-20 12:13


却说并肩王身边几个贴身侍仆,除环儿佩儿最得信任外,其余尚有四个,分别是雨石、青茗、侍剑等——从前还有一个叫侍书的,因打破了书房中一个景泰蓝花瓶被撵出去由柱儿补充、如今明哥儿又顶替了柱儿之职,一共仍是六人。王爷平素出门,一般只带环儿佩儿两个,另有其它家将长随跟从。其余几个小厮则分别守在府内或议事厅、或内外书房等各处等着伺候。除这六个贴身小厮以外,另有一群二三等的仆役,负责浇花养鸟、擦桌抹凳、洒扫奔走等,也听这六人的调遣使唤。

那明哥儿原是书房中一个逆来顺受、任人欺辱的最不起眼的下等奴才,忽然间顶下满以为根基牢靠的柱儿,一跃成了王爷身边一等心腹,只惹得下边一群奴才人人妒嫉眼红,也有几个想亲近巴结的,但见佩儿青茗与他不睦,也不愿顾此失彼。环儿对他虽好,但每日一早就随王爷出门的,雨石又嫌他不够男儿气,不愿与他?嗦。幸好还有一个侍剑,原是个最温和圆滑不得罪人的,见明哥儿这般天真美貌与众不同,心知早晚必能得宠,又同明哥儿一个房间住着,便心存亲近之意,常主动找明哥儿说话,教他一些王府中的言谈举止、行为规范、平日里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等等。因此明哥儿虽然每日里也没什么事做,没多少人理睬,却也不至于太过孤立无聊。那明哥儿心存感激,每日跟着侍剑用心学习,但他天生是个天真幼稚的白痴性子,半点儿俗务礼节也不知晓,一时间却哪里学得这许多!

到第三日,管事的送进来两套新做的衣服,明哥儿穿上一试,大小合身,颜色鲜艳,愈衬得红唇雪肤,眉目如画;背挺腰瘦,臀窄腿直。看的侍剑不住口的赞。等到王爷回来看见,嘴上虽然不说,心里也难免赞叹一回。

忽忽过得数日。这一日天气炎热,欧阳英悍躺在凉榻上午休。一众小厮一见王爷睡熟,又都泛起了跑心。便指使了明哥儿守着给王爷打扇,其余玩的玩、?的?、歇的歇。那明哥儿守着王爷,却正是得偿心愿,便一扇一扇尽心竭力不住扇风。

谁知欧阳王爷正做了个好梦,梦中口干舌燥,一惊醒来,便唤人倒茶,明哥儿忙丢了扇子,出去倒了杯凉茶端进来,欧阳英悍从榻上坐起,端过茶杯一口喝尽。明哥儿接过茶杯转身要拿出去,忽听欧阳英悍低声咒骂了一声,明哥儿吓了一跳,忙回身问道:"怎么啦爷?"欧阳英悍皱眉道:"腿睡麻了,你上来给爷揉一揉!"明哥儿一怔,随即脸上发烧,忙含糊的应了一声,放下茶杯,转回头站在榻边,低着头不敢看王爷,定了定神才伸手在王爷只穿着一条薄绸裤的结实**的**上**。

欧阳英悍道:"傻东西,里边这条腿!"明哥儿一听,脸上愈发烧得厉害,一颗心也急跳起来,也只得蹬脱了鞋子,慌慌张张地爬到床里,又在欧阳英悍靠里的那条腿上**。

欧阳英悍出了口长气,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欧阳英悍方道:"罢了,你倒真会捏的,下去帮我捏捏肩!"明哥儿应了,慌忙下床绕到榻前,站在欧阳英悍的头前伸手给他捏肩。

欧阳英悍忽尔张开眼来,向他脸上一瞅,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道:"怎么脸上这么红这么烫的!"明哥儿一听,脸上倒愈发烫起来,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有!"

欧阳英悍眼见他**细致的小脸蛋上布满红晕,实是好看之极,又伸手在他脸上捏一捏,道:"真是个奇怪的小东西!"复又闭上眼睛养神。

明哥儿舒了一口气,这才敢从上往下仔细观看王爷颜面,他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看,这张俊脸他真是百看不厌,愈看愈爱,不由得又有些迷糊起来,手在王爷肩上**,嘴里的热气却不由自主地喷在了王爷脸上。

欧阳英悍忽地耸起鼻子深嗅几口,道:"好香!什么东西这么香?"那明哥儿正迷糊着,猛听见王爷说话,吓了一大跳,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凑到了王爷脸跟前,吓得忙直起腰使脸离王爷远些。

欧阳英悍张开眼来又嗅了几口,忽然伸手钩住明哥儿后脑将他脸面拉到近前,使劲一嗅,皱眉道:"你身上怎么这样香的?你原本生的太过俊俏,没点儿男人样子,再这么熏香抹粉的,更不象话了!"说得明哥儿又是羞臊又是委屈,忙也皱起鼻子四处乱闻,又抬起两个袖子来嗅,道:"小的自幼家贫,从来不会熏香抹粉,说不定是这新衣服的香气,我怎么闻不见呢?"

欧阳英悍细嗅一嗅,也觉不象是脂粉香气,索性将他头压得更低一些,在他脸跟前一嗅,"咦"的一声,又偏脸去闻他的颈脖,但觉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香气只荡入心腑之间,顿时一阵心动体燥、神魂荡漾,按捺不住转回脸来凑到他脸前再深嗅一口,又是一阵灵魂出窍,几乎就想凑嘴向他红红的小嘴吻去,总算一点神明未昧,转而骂道:"他*的!你算是个什么男人!漂亮软弱的不象话,身上偏还这么香,连出气都是香的,真他*的是个异端!"一边骂着,丢手将他放开。

明哥儿心慌意乱,忸忸怩怩的站在榻前,好一阵才强定了一定心,用力吞了一口唾液,腻声道:"爷,小的……小的给爷……吹箫,好不好?"

欧阳英悍正有些心浮气躁,把持不定,忽听他腻声说出"吹箫"二字,心上一荡,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外一回事,顿时便觉一片热血倏忽间都向下涌去,撑得**处生疼。拿眼一瞅,只见明哥儿脸红红的,向着他偷眼一望,甜甜一笑。欧阳英悍只觉他眉梢眼角俱是含情**之意,心上愈发难搔难耐,忙要喝令他出去,却见明哥儿果真从怀里掏出一支青竹箫来,略侧了侧身子,就口试了试音,便幽幽咽咽吹奏起来。

但听得啸声清幽,忽高忽低,忽如清风拂绿柳,忽如骤雨打芭蕉,响亮处如同长虹经天,细微处恰似晓荷微露。欧阳英悍但觉一颗心随着箫音起起落落,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明哥儿心上忐忐忑忑,小心问道:"爷……爱不爱听?"欧阳英悍见他两眼睁得圆圆的望着自己,仍是一副清纯天真的模样,暗骂自己方才实是想邪了,便赞道:"很好!不想你竟有这本事!"明哥儿顿时开心起来,喜滋滋的道:"那我以后常常吹给爷听!"

欧阳英悍"嗯"了一声,方要起身下榻,忽听外屋有人拍手笑道:"好!太好了!大哥好福气,躺在床上就能欣赏此等仙乐!"欧阳英悍皱皱眉,却见佩儿掀帘进来,回道:"二爷三爷来向爷回事儿,因爷正在听曲,没敢打扰,已在外边坐了有一会儿了!"欧阳英悍点一点头,下榻穿衣,几个小厮忙都进来服侍。

一会儿穿戴整齐出去,欧阳英伟欧阳英杰正在外屋坐着,见他出来,忙都站起身来,齐声叫道:"大哥!"欧阳英悍摆摆手,道:"坐!"自在椅中坐下,明哥儿忙冲好一杯梨花茶奉上。

欧阳英杰两眼盯住了明哥儿看,啧啧赞道:"大哥从哪儿寻得这样一个孩儿?生象个仙僮似的,方才吹箫的也是他吧?这才真叫才貌双全呢!"欧阳英悍不去理他。环儿忙道:"快给二爷三爷磕头!"明哥儿听说,连忙上前磕头。英伟英杰兄弟见他生得清俊秀美与众不同,心知必得大哥十分宠爱,便都忙着拉他起来。欧阳英伟赞道:"不想这孩子看着这么稚嫩,倒还知礼!好孩子,二爷今儿来得仓促,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个玩意儿你拿去带吧!"一边说着,褪下手腕上的一串红玛瑙珠串,递到明哥儿手上。欧阳英悍道:"二弟,这是皇上才赏给你的,怎么能够给他!"欧阳英伟笑道:"我们这样的大男人,戴着这个东西并不雅致,倒是这孩儿清俊文秀,佩着正合适!"明哥儿两眼瞅着欧阳英悍只不敢接,欧阳英悍道:"还不快谢过二爷!"明哥儿这才接过,忙又跪下叩谢。欧阳英杰嬉皮笑脸的也将随身的一条玉坠子打赏给他,明哥儿忙又谢过。

客套了一阵儿,方都坐定了,欧阳英杰耸耸鼻子,笑道:"大哥,这孩儿刚给你冲的什么茶?刚一冲上就是满屋子香气呢!"环儿笑道:"这原是明哥儿孝敬我们爷的,他每天一大早起来专门采摘初开沾露的花芯,晒干了掺在茶叶中制成,这个手艺就他会,我们可都不会!"欧阳英伟一听,更是赞不绝口,道:"这孩儿长相即俊,人又伶俐知礼,还吹得一口好曲儿,最难得还是这份孝心,毕竟还是大哥有眼光会调教!"说的欧阳英悍心上颇有几分得意之情,不觉微微一笑。欧阳英杰却道:"明儿,把你那花儿茶给二爷三爷泡一杯尝尝!"

明哥儿忙冲好两杯奉上,欧阳英伟呷了一口,又是一番赞叹。欧阳英杰将一口茶含在嘴里,品了又品,忽道:"大哥,把这娃儿赏了给我吧,我送十个美女给你!"明哥儿听他冷不丁说出这样一句话,吓了一大跳,忙用眼紧张兮兮的瞅着欧阳英悍。欧阳英杰笑道:"乖孩子,你随了三爷,三爷一定比你爷更加疼你!"明哥儿一眼不敢看他,直道:"不!不!"

欧阳英悍皱皱眉,道:"你们有事要回,出到前厅等着去,我这就出来!"一边说着,便端起茶碗喝茶。欧阳英伟忙站起身来,道:"那好,我们在外边等大哥!"欧阳英杰却颇有些不情不愿的,又瞅了明哥儿两眼睛,见欧阳英悍大显送客之意,也只得起身,随着欧阳英伟出去。

到了外边,欧阳英伟仍听着欧阳英杰啧啧连声,赞叹不绝,忍不住觉得好笑。欧阳英杰忽然低声笑道:"二哥,这小兔儿的美貌实是天下少有,大哥日日同他厮守在一块儿,不动心也难。不然他从小什么好东西都肯给我,这一次却理都不理我了呢?我才一提,他就端茶送客。我瞧着大哥同那小兔儿之间的神情颇有些不正经,却不知上手了没上手呢?只怕危险的紧!"

欧阳英伟一听,"哈"的一笑,道:"自己最没正经的,倒敢说起大哥来了,只怕大哥倒没什么,你自己想打那孩儿的主意是真!"欧阳英杰涎着脸笑道:"我倒想打那兔儿的主意,可惜大哥日日将他收在屋里,门都不让出的,我闻又闻不见,摸也摸不着,况且我虽没正经,却也只爱女子,男娃儿再好,终不及女儿娇嫩,身上又少了两样东西,更不及女子好用,不过偶尔调剂调剂是有的,我只寻思着那娃儿吹得一口好箫,却不知他吹起大哥身上的那根大箫来,会怎么样呢?大哥倒别太沉迷了才好!"一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哈哈"一笑,欧阳英伟也笑的忍不住,重重捶他一拳,笑着骂道:"快打嘴!下流东西,越发的胡说了,让大哥听见,看不捶死你!"欧阳英杰笑道:"我才不怕呢!他现在屋里养着这么标致个男宠混着,哪里还顾得来教训我?最没正经就数这个了,他今后只怕也不好再怎么教训我!"一边说着,"哈哈"又笑。正笑着,看见欧阳英悍走过来,忙向欧阳英伟挤挤眼睛,也就不说了。

转眼又过数日。这日欧阳英悍外出办事,明哥儿等到二更天,尚未见王爷回来。主子未回,做奴才的自不能先睡,雨石、青茗、侍剑三个人聚到一间偏房打桥牌,几个小幺儿白天忙了一天,这会儿难免一个个东倒西歪。明哥儿因与众人俱不相宜,又不喜欢打牌,便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翘首等候。

眼瞅着将近三更,欧阳英悍方才回来。随从的人众在前厅便止了步,只佩儿环儿随侍进来,环儿在前边牵马,佩儿随在马后。欧阳英悍骑在马上,将近内书房,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倚着院门,翘首观望,朦胧月光之下,他两只大眼睛显得格外晶莹水亮。

明哥儿也是老远便已看见,顿时开心的奔过去,叫道:"爷!你回来啦!"欧阳英悍翻身下马,瞅了他两眼,道:"怎么站在风口里,怕不会着凉么?站了多久了?"明哥儿老老实实的回道:"爷不回来,小的呆着发闷,从天一黑就在这儿站着了!"欧阳英悍道:"真是个傻东西!"

环儿将马牵出去到外院马厩,佩儿抢先进屋,但见得外屋里几个小幺儿或伏或仰、东倒西歪。当即喝道:"这一起子死人,还在那儿挺尸!爷回来了,快都起来伺候!"

众幺儿都吃一惊,齐地蹦了起来,随即又都翻身跪倒,叩头不止。欧阳英悍懒得理他们,自进到里间。佩儿又道:"雨石他们几个都死哪儿去了?"其中一个小幺儿嘴快,应声答道:"都在那边打牌呢!"正说着,雨石青茗侍剑三个人抢了进来,齐道:"爷回来啦!"便倒水的倒水,打扇的打扇,反将明哥儿挤到了一旁,愣了一愣,方冲了一杯茶水递上。

欧阳英悍接过茶杯呷了一口放下,道:"你们几个准备水去,我洗了澡今儿晚就在这儿睡,明儿留下来伺候就行了!"雨石等人答应一声,都退了出去。独佩儿笑道:"爷,还是小的留下来伺候吧,明哥儿刚进来,怕服侍不好!"欧阳英悍摆摆手,道:"下去!"佩儿不敢多说,偷眼怨恨的向明哥儿一望,只得退了下去。

欧阳英悍又端起茶来呷了一口,品了一品问道:"今儿这又是什么茶呢?比梨花香些,却少了些清雅之气!"明哥儿回道:"这一杯是玫瑰!"欧阳英悍点一点头,瞅着他问道:"前儿你二爷三爷赏给你的东西,怎么不见你戴?"明哥儿嬉笑不语。欧阳英悍又道:"你过来,爷给你样东西佩戴!"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件玉佩来。明哥儿一呆,不明白无端端的为何便能得赏,一时愣愣的不敢去接。欧阳英悍道:"傻东西!发什么愣呢?快接着戴上!"明哥儿这才回过神来,难免喜上眉梢,忙双手接过,道:"谢谢爷!"他也不知道该跪下磕头,便**那玉来看,他虽不识货,然见那玉莹绿细致,温润柔和,也知价值不菲,喜得又道了一声:"谢谢爷!"喜滋滋的马上佩戴在腰上。

欧阳英悍伸了伸腰,向后靠进椅背,明哥儿忙站到他身后去,轻轻为他捏肩。欧阳英悍鼻中嗅着从他双袖中散出的缕缕香气,心中暗暗称异,暗想:"这小东西生的漂亮得不像话,身上又这么香,莫非真是仙僮下凡?还这么会伺候人,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好宝贝!"

正想着,佩儿进来道:"爷,水已经准备好了!"欧阳英悍便站起身来,行得两步,回头瞅了明哥儿一眼,道:"你也过来伺候!"明哥儿"哦"了一声,一张小脸忽然布满红云,定了一定神,才低头跟上。

进到偏房,只见一个大大的浴桶,桶里盛了大半桶微温的凉水,佩儿环儿上前服侍着宽了外边的长衣,只剩下贴身的小衣,欧阳英悍道:"你们两个出去,留明儿下来服侍!"佩儿叫道:"爷!"欧阳英悍摆一摆手,佩儿只得随环儿一同退出。

明哥儿愣愣的站着,一颗心"嗵嗵"的象擂鼓一样,想着马上可以看见王爷的裸身,有些兴奋有些企盼更有些羞臊有些慌张,愣愣地站着,想上前为王爷宽下小衣,又怕暴露了心事。欧阳英悍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低着头,时而偷偷的瞄一眼,脸上只红到了脖子根,哪儿知道他心中转的这些龌龊念头,只是觉着有些好笑,便道:"快过来服侍爷!"

明哥儿含糊的应了一声,只得上前宽去小衣,又颤抖着手解开裤带,弯腰向下扯去小裤,偷眼一瞄,只见王爷扁平结识的小腹上布满蜷曲黑毛,黑毛丛中一物突兀而出,虽然软垂着,已是又粗又长。明哥儿禁不住一颗心更是狂跳不止,忙低了头不敢多看。欧阳英悍被他贴身摸摸索索了半天,再闻着他身上散出的缕缕异香,又看见他红红的脸蛋如同白玉上轻抹了一层胭脂,心上也不由得大动,伸手在他脸蛋上一摸,道:"扭扭捏捏像个娘们儿!"。

明哥儿红着脸忸怩不堪的站着,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欧阳英悍跨进浴桶坐下,有趣儿的瞅着他羞呛的模样,当真是越看越爱,暗想:"这宝贝儿如此绝色动人,可惜生就个男儿身,当真是造化弄人!"明哥儿被他瞅得连手都没地方放了,才听见王爷开口吩咐道:"别发呛了,大家都是男人,你羞的什么劲儿!快过来给爷搓背!"

明哥儿听见他说话,才略松了一口气,定一定神,只得站在桶边,手上拿了皂角,颤抖着手往欧阳英悍宽厚的肩背上擦抹。他原本是个异端,只爱威武男儿的,今儿还是第一次有机会接触男人的**,况且还是他日里梦里心心念念的一个俊美健壮的男人,一颗心先是狂跳不止,渐渐的充满了痴迷眷恋温柔敬慕等等情愫,脸上烧得愈发厉害起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只能勉强控制着深恐被王爷发觉,两只手自然而然的变得轻软温柔,在欧阳英悍背上细细的、柔柔的擦抹。

欧阳英悍舒舒服服出了口长气,闭上眼睛享受明哥儿的揉搓。谁知他心上原已生了异样感觉的,这时候注意力一集中到这儿,马上便觉得不对,只觉明哥儿两只滑滑嫩嫩的小手轻轻在他肩背上抚弄,轻轻软软柔柔腻腻的不象是在搓背,倒像是个小**的****。只不过一忽儿之间,欧阳英悍但觉**处迅速膨大,胀得生疼。忍了一会儿,实在忍的难受,只得道:"罢了,把皂角给我!"

明哥儿一听,当真如蒙大赦,顿时松了口气,忙将皂角递到王爷手上,悄悄向后退开几步,长长的吸了几口气,心跳渐渐平复,却不免又有些失落之感。

欧阳英悍坐在水中胡乱洗了一洗,这才站起身出了浴桶。明哥儿这会儿心也静了,偷偷瞄一眼王爷健壮结实、肌肉匀称的裸身,脸上又是一红,但同方才臊热**的情形毕竟大不相同,忙拿了条大毛巾,围着欧阳英悍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的擦抹。

慌慌张张抹干了前边,又转到后边擦抹腰臀。这时候方敢看一看王爷后背,但见得背阔腰瘦、臀窄腿长,**圆圆鼓鼓十分结实**。

明哥儿一阵口干舌燥,忍不住地只想伸手在王爷那光洁挺翘、线条粗旷的两瓣股峰上揉摸一下,忙强自镇定,咽下一口唾沫,强将眼光挪开。然后,他的注意力迅速被王爷腰背之间一条长长的伤疤吸引。眼见那条伤疤又是丑陋又是狰狞,明哥儿心上不由得一阵揪紧,顿时便又将什么都抛在了脑后,情不自禁伸手上去轻轻**。

欧阳英悍被他上下前后围着擦抹,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身上又开始蠢蠢欲动,只想快些擦干了身子穿上衣服,免被这小孩儿家的瞧见了丑态。忽觉他正用手**自己后腰,心上一荡,忙喝叱道:"不许**!快将爷的衣服拿过来!"

只听背后轻轻抽泣之声,明哥儿哽哽咽咽地道:"爷!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子?是谁这么心狠的!爷,你痛不痛?痛得紧不紧?"欧阳英悍微微一怔,道:"傻东西!爷这伤疤还是从前在战场上得的,都十来年的事了,哪里还会痛?快点去拿衣服给爷穿!"明哥儿抽抽噎噎的,一边拿小衣帮王爷一件一件穿上,一边仍是哽咽不止。

欧阳英悍着好了小衣,皱眉道:"干什么还哭?快不许再哭了。你是个男人呢!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明哥儿抽噎道:"小的……小的看着爷被伤成这样,当时一定痛死了,只怕……只怕已是九死一生,小的……小的就觉得好害怕!"欧阳英悍见他泣不成声,实是真情流露,心上不由得软了,轻轻拉过,用毛巾擦去他脸上的泪,温言道:"好啦!不许再哭!十来年的事了,你这会儿才来难过,也太迟了些!"明哥儿方忍住了泪,自己用手擦了擦脸,又服侍王爷穿上长衣,想了一想,下决心似的道:"爷,你教小的武功好不好?小的听环儿哥哥说,爷的武功天下无敌,环儿哥哥他们几个都跟爷学过的,爷你也教教小的好不好?"欧阳英悍瞅着他道:"干什么呢?怎么突然间想学这个!"明哥儿一字一字认认真真地道:"小的如果学会了武功,再有打仗的时候,小的要跟着爷,小的决不让人再伤爷!"

欧阳英悍见他纯真的脸蛋上焕发着坚定的光彩,心上重重一痛,忍不住一阵"哈哈"大笑,道:"就凭你这个小东西也想保护我?欧阳英悍天下无敌,今儿第一次居然有个小不点儿的东西想要保护我不受伤害!"明哥儿听他取笑,顿时满脸通红,结结巴巴道:"小的……小的知道这想法可笑,实在是……自不量力,可是……可是小的如果会武功,如果小的在爷跟前,也许能替爷挡下这一刀,也……也说不定!"

欧阳英悍眯起俊目瞅着他,良久方道:"过来!"明哥儿便乖乖的走到他身边,欧阳英悍伸手拢拢他头发,随即轻轻将他抱进怀里,将鼻子埋在他颈项之中深深一嗅,叹道:"乖儿,你要替爷挡刀,爷又怎舍得让你挡!"

明哥儿被他抱住,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便神魂飘荡,脚下发软,又听他唤出"乖儿"二字,更是一阵迷糊,想用手环住王爷的脖子,又不敢!

欧阳英悍好一会儿才丢开了手,道:"已过了三更了,你叫人进来收拾,便过书房服侍爷休息!"明哥儿应了,脸红红的出去叫人进房收拾。

欧阳英悍进到里间卧室,佩儿环儿焚上香炉,欧阳英悍想了一想,道:"你们两个搬出去住吧,让明儿搬进来,以后爷晚上在这儿休息,都用明儿服侍!"环儿佩儿相互一望,佩儿急道:"爷!明哥儿啥都不懂!连他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怎么服侍爷!"欧阳英悍脸一沉,道:"难道爷不知道么?"佩儿便不敢再说,只得随着环儿出来挪铺位,心中只把明哥儿恨到了骨里。

原来这书房一进三层,最外是一大间,用着欧阳英悍写字看书之用,偶尔也在此接待较亲近的客人。中间一间则是欧阳英悍平日用餐小憩之所。最里才是卧室。在中间这一间靠墙处立着一扇屏风,里边放置一张小床,平素都是佩儿环儿两个轮流在此歇息,以便王爷在此宿夜时半夜叫起人来方便服侍。

今儿晚原本佩儿当值,听得欧阳英悍吩咐,分明明哥儿从此以后要压在他头上了,只气得头晕眼花,当着王爷又不敢出声,只得搬了自己的铺盖出去。环儿对王爷忠心耿耿,从来唯命是从,但此时心中也难免有些不舒坦,也有些不服气,也只能默不吭声,帮着去搬了明哥儿的铺盖进来。

明哥儿自然喜不自禁,掩了书房门走进里间,跪下来替欧阳英悍脱了木屐。原来欧阳英悍素喜裸睡,便自己动手将上衣脱了,身上只余一件小裤。明哥儿向他结实匀称、胸肌发达的上半身一瞧,咬咬嘴唇忙转开了眼光。欧阳英悍向他红红的脸蛋摸了一把,道:"快去睡吧!"明哥儿道:"小的听环儿哥哥说爷有早起练功的习惯,明儿小的就跟着爷一块儿练好不好?"欧阳英悍挑了挑眉,道:"你还真想学会了武功保护爷?罢了罢了,你不是个练武的材料,况且练武很苦很累,爷也不舍得让你受累,以后爷慢慢教你一些运气吐纳之法,你练一练身体壮实些就罢了!"明哥儿低了头,有些沮丧地道:"爷,小的真的很没用是不是?"欧阳英悍道:"你是很没用,所以爷才会更疼你一些,快去睡吧,不许再胡思乱想!"明哥儿一听,便又十分开心,道:"这么说,幸亏小的是个没用的,只要有爷疼着,小的还怕什么呢!"欧阳英悍见他喜滋滋的,心里便也舒坦,道:"好啦,爷也乏啦,快睡去吧!"明哥儿道:"是!"忙掩好蚊帐,吹熄了灯,轻轻转到外屋,绕过屏风,到外边的小床上睡下,心里欢喜无限,东想西想,方渐渐入梦。

欧阳英悍却躺在床上良久无眠,耳听着外边明哥儿细细的鼻息,正有些朦胧之意,忽然明哥儿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欧阳英悍翻身坐起,道:"你不睡觉,跑进来干吗?"明哥儿一笑,抿了抿润红的嘴唇,腻声道:"爷!小的进来给爷吹箫!"欧阳英悍但见他眉梢眼角春意浮荡,心中不由得一动,忙定了一定神,随即恼将上来,喝骂道:"你这个不知羞的贱东西!好好一个男儿,不思一分上进,倒扮痴发癫来勾引爷,枉爷疼你一场,快点儿给爷滚出去!"那明哥儿把脸一红,忽然垂下泪来,盈盈跪倒,泣道:"好叫爷知道,小的原本是个女儿身,只因从前见爷一面,得爷救命之恩,小的便念念不忘,一心一意要报答爷,所以女扮男妆进来,原是想要以身相许的!"欧阳英悍听说,心里原盼他是个女孩儿的,便有些将信将疑,道:"你说的是真话?"明哥儿道:"爷若是不信,小的脱了衣服给爷看!"一边说着,果真将衣服脱了,恍惚果然是个女孩儿。

欧阳英悍一阵欢喜一阵颠倒,那明哥儿却已赤条条的**,趴伏在他两腿之间,扯去了他的小裤,便就口吸吮起来。

正自得趣儿,忽然明哥儿抬脸一笑,道:"爷!小得实在是个男人!"欧阳英悍一惊,眼见他面泛桃花,愈显得风骚可爱,顾不得他是男是女,一把按住他头,便将粗大硕长的***又向他嘴里戳进去。

正按着他头在他嘴里冲撞,忽然又有一人进来,袅袅娜娜似是一个妇人,再一细看,却竟是他已去世数年的原配发妻平阳郡主,只见平阳郡主满眼满脸鄙夷不屑之色,向地啐了一口,道:"实未想到,你原来竟是这样一个男人,有着这样一种怪诞嗜好,奴家竟是错嫁了你,纵在九泉之下,亦替你蒙羞!"一边说着,蒙面就走。欧阳英悍叫道:"郡主慢走!"忙要下床追赶,却被明哥儿死死缠抱住了动弹不得,忽然不知怎的,欧阳老太君竟就在床旁边站着,连连跺脚骂道:"孽障!孽障!做下这等丑事,传将出去,还能做得人么?"忽而他兄弟欧阳英伟亦走进来劝道:"大哥,这娃儿纵然美貌,毕竟是个男儿,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比不得平常人家的子弟,可以在屋里豢养娈僮无人管无人问。以你这样的身份,天下万民景仰的,纵出一点小事故,亦会即刻闹得沸沸扬扬,实在一言一行俱需三思而后行才是!"这里欧阳英伟方刚说完,他老父亲欧阳震天竟也不知怎么的闯了进来,口里骂道:"畜牲!本指望你光宗耀祖,谁知竟迷上了这个调调,让全天下的人耻笑不说,更让我欧阳家祖辈蒙羞,索性今儿先杀了你这不肖子孙再说!"一边说着,举起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当头就砍。欧阳英悍拼命想要跳起来,只是被明哥儿缠住了挣扎不脱,左右回首一望,似乎周围站满了人,纷纷不一都在指着他嘲讽取笑。欧阳英悍急得大叫一声:"爹爹!"猛地一挣,忽然耀眼生花,原来却是一梦,外边阳光满窗,天早已经大亮了。

欧阳英悍只觉浑身汗淋淋的,知是做了个恶梦,回头一想,却已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浑身上下**,小裤不知在睡梦中踢脱到了何处,J-B硬梆梆的挺着,胀痛胀痛的。欧阳英悍低低咒骂了一句,自己用手揉搓了两下,方要找小裤穿上,谁知明哥儿守在外边,听见有些响动,忙轻轻揭开蚊帐一角,探头进来一瞧,轻声道:"爷你醒啦!"

就说了这一句话,猛见王爷赤条条的躺在床上,顿时又羞又呛,忍不住偷着拿眼一溜,早看见扁平的小腹之下、黢黑的阴毛丛中,直挺挺担着一条***,又粗又长,硕大无朋。一颗圆大的龟-头涨红发紫,一直延伸到肚脐处,怕不足足有一尺长短。明哥儿一颗心"嗵嗵嗵"的狂跳不止,瞬时间口干舌燥,慌慌张张地站着,想进来服侍又不敢进,想暂时先退下又不敢退,当真是进退两难!忍不住的只拿眼偷偷地溜一圈,停一停,再偷溜一圈。

欧阳英悍眼见他眉眼含春、脸泛红潮,更显得俊俏**,还不住地拿眼偷睃自己,不由得心上大动,依稀恍惚还在梦里,便想张口唤他上床服侍,忽然外边佩儿的声音悄声道:"爷醒了没有?"

明哥儿一怔,慌忙放下蚊帐,道:"没……还没呢!"忙退了出去。欧阳英悍也如同当头棒喝,定了一定神,低低咒骂了一句,寻过被踢到床角的小裤穿上。佩儿听见响动,忙掀帘进来,道:"爷这不是已经醒了吗?"忙进去服侍。环儿也忙进来。明哥儿心上有愧,反退出去到天井中去打水。

穿好衣服出来,雨石递上青盐擦了牙,青茗递水漱口,侍剑捧着痰盂候在一旁,然后才见明哥儿端着一盆水进来,服侍洗了脸。

欧阳英悍瞅了明哥儿一眼,见他脸仍然红红的,便道:"去给爷泡杯茶去!"明哥儿忙应了,打开一扇屉子拿出他自制的花茶,早另有小厮提着刚烧开的滚水送进来,明哥儿提壶一冲,顿时清香四溢。

欧阳英悍接过茶杯吹一吹呷了一口,又瞅了他一眼,问道:"这又是什么花?"明哥儿脸红红的一笑,回道:"这是野雏菊,早上吃了,可以清火解燥!"雨石正站在一边打扇,忽然"哈"的一笑,道:"我瞧着明哥儿自己才真要清清火呢!小的跟爷说个笑话,明哥儿昨儿晚发春梦呢,今儿一大早就背着人偷偷在那儿洗内裤,可巧被我撞见,问他,还不承认。看他像是个最天真不懂事的,原来也已经学会半夜做梦想女人了!"明哥儿顿时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道:"没有!我……没有……梦见女人,我没有!"一边说着,生怕已被王爷瞧不上,偷偷向欧阳英悍一瞅,可巧这会儿欧阳英悍也在看他,两个人眼光一碰,明哥儿忙低了头。欧阳英悍瞅着他羞呛得满脸红透,心中涌起一种怪怪的感觉,似爱怜又似厌恶、似亲近又似陌生、似温柔又似嗜虐、似心疼又似暴戾,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听见雨石还要再笑,忍不住呵斥道:"说这些干什么?成天的一张嘴闲不住,快给爷滚出去!"雨石一怔,不明白何以一大清早好好的忽然发起脾气来,又不敢犟,只得委委屈屈的退了出去。

欧阳英悍略坐了一坐,心上越发烦闷起来,瞅瞅明哥儿,仍低着头红着脸忸怩不堪地站在那儿,心里边就有一股按捺不下的冲动,想要将他抱进怀里好好爱惜一番,又想狠狠捶他一顿,正无话可说,只见青茗进来,问道:"爷,早餐设在哪儿?"欧阳英悍摆摆手道:"不用准备了,我进里边去!"一边说着,便站起身来,又瞅了明哥儿一眼,方进到内院去了。

雨石心中窝着有气,等王爷一走,便道:"怪道佩儿说呢,果然是今非昔比了,连取个笑都不行,真成了爷的宝贝了!这也升得太快了!如今连环儿佩儿的位置也顶了去,只怨我们先前看走了眼,没见过这样的好手段!"冷笑两声,甩手出去了。明哥儿一呆,一时无话可说。佩儿冷冷的道:"还死站着干什么?真要当大爷了不成?还不把水杯收拾进去!"明哥儿应了一声,忍气吞声端茶盘收拾了茶杯往外走。才走出几步,佩儿给青茗使个眼色,青茗伸脚一?,明哥儿一个踉跄,向前猛的一跌,慌乱中左手向前乱舞乱抓,一抓抓了个空,终于还是一跤跌到,茶盘尚在手上抓着,茶杯却摔出老远,"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砸成碎片,同时又是"啪"的一声,他左手指尖将靠西墙放着的一排古董架上摆设的九龙抱珠白玉球碰落在地上,顿时也破成几片!

佩儿一步跳过来,大呼小叫的道:"哎哟!把爷最爱的九龙玉球也打碎了!这可怎么是好?这狗×的东西,还是眼瞎了还是故意的,瞧你怎么跟爷交待去!"一边说着,气得抬脚照着明哥儿就是狠狠一踢。

明哥儿痛得呲牙咧嘴却不敢吭声,侍剑看在眼里,明知是佩儿青茗使坏,又不好说出口,赶着过来将明哥儿拉起来,也吓白了脸色,只道:"何苦搞成这样子,打碎了这件宝贝,大伙儿谁都逃不了干系!"环儿在偏房听说这边儿闹出了大事,赶着过来,一见也变了脸,惊道:"搞什么啊!这是谁干的?这也闹得太不像话!连爷最心爱的九龙玉球也打了,回头爷问起来,可怎么回好?只怕大伙儿人人逃不了都有场气受!"

青茗实也没承望会有这么大的后果,已吓得脸色煞白,听见环儿说,忙抢着道:"这有什么不好回的,原是他走路不长眼!这个王八蛋本来笨手笨脚,又不是第一次坏事儿,成日的只会在爷面前卖乖讨好,正经事一点不会干,如今越发上脸了,再不治治他,连环儿你都要屈居他的下风了!这一回大伙亲眼目睹是他摔了九龙玉球,咱们如实回了爷,趁早的撵了他出去,连环儿你从此也省了心!"说的环儿心里大不自在,脸一沉道:"我有什么省心不省心?你这样会说,爷问起来,你一个人回去!我什么都没看见,随你们怎么闹,都跟我不相干!"便冷笑一声,走出去了。

佩儿冷笑道:"青茗!把玉球碎片子都收拾起来好好放着,这些都是罪证!等爷回来看见自然要问的,竟不用我们回!"青茗大声答应了,过去将正蹲在地上收拾的明哥儿一把推开,道:"滚开!"推得明哥儿一下子坐在地上,一阵热血上涌,站起身红着眼睛瞪着青茗,道:"分明是你?的我,干什么要这样害我?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们了?爷问起来,我也有话说!"

青茗没想到这从来任人欺负、逆来顺受的小可怜居然也会顶撞,心上吓了一跳,一蹦起来到了明哥儿面前,双手往腰里一岔,凶巴巴的道:"你说什么?你自己瞎了眼睛摔一跤,还敢诬赖我?小心我捶死你!"佩儿喝道:"青茗!不用理他,我们大伙儿都有眼睛看着呢!爷问起来,自然有我们作证,他想赖也赖不了谁!况且爷最恨人胡乱诬陷的,他敢赖到你身上,反而罪加一等!"青茗答应了,气哼哼的晃一晃拳头,道:"你小心着点儿,早晚我要捶你一顿!"

明哥儿一眼不眨的瞪着他,强忍着不让眼泪往下掉。青茗心里发虚,有啐了他一口,也出去了。明哥儿转眼望望佩儿,又望望侍剑,侍剑叹了口气,收拾收拾也出去了。明哥儿忽然一阵悲从中来,眼泪顺着面颊不住滚落下来。从前虽然时常受人欺负,却有环儿对他好,雨石也经常出头儿为他抱不平,侍剑也会抽空安慰安慰他,这一回却不知怎么的就将所有的人都得罪了,竟落得个众叛亲离,无人肯向着他说话。一时间只觉又是茫然又是孤独,又是伤心又是害怕,怔怔的站着,浑不知如何是好!





侍儿传 正文 第7章
章节字数:13534 更新时间:07-12-20 12:13


欧阳英悍进到内院,先去母亲处请安。可巧老太君正在用早膳,两个大丫头布置饭菜,她二弟媳妇柳氏及三弟媳妇黄氏小名芙蓉的,站在下边侍奉。

原来欧阳英悍兄弟姊妹五个,只他与三弟英杰、幼妹英莲为老太君所生,其余英伟英兰兄妹乃是庶出。欧阳英杰年二十三岁,亦生得高高大大的,只因自小不喜读书,虽随着大哥练得一身好武艺,却一事无成。仗着有父母兄长溺爱,也无人能管得了他。如今身上虽也有皇帝钦赐的功名,只不喜做官,生性好机变,擅言谈,为人十分熟络圆通,因此另辟蹊径,外边置田庄、开店铺,掌管王府诸般生意,内里料理些家事杂务。其妻黄氏芙蓉,本是老太君娘家外甥女,老太君姊妹三人,太君居长,次者即为芙蓉之母,三妹嫁与安国侯何侯爷为妻。芙蓉之父原任广东巡抚,一直在两广为官,如今也已封侯。当年老王爷欧阳震天官居两广总督,府第与黄府相邻,因之芙蓉从小常在姨妈家走动居住,与欧阳英杰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婚后情深爱笃,如今也已生了两个孩儿,长子欧阳耀华,年方三岁,**滢华,刚满一岁。

那黄氏芙蓉自幼便能说会道,又出身书香门第,胸中颇有些丘壑经纬、文才武略,又是太君自幼极疼爱的,自嫁入王府,渐渐显出才能来,便将内里家务杂事俱都接了过来。如今这边并肩王府以及那边忠勇将军府两府中大小事务均由他夫妻二人打理。欧阳英杰只管外边人情往来、生意经营等外务,内里家务杂事尽是芙蓉一人料理。那边将军府还则罢了,本来事情较少,且尚有柳氏亲理,倒也没有多少事情会来轻易找她,这边王妃已逝,太君又已全撂开了手,原本的大门大户,每日一应零碎事务杂七杂八少则几十件、多则上百件,她一件一件处理,竟从来未出过差错,家中大小俱都服她。太君只怕她受了累,特命王爷的两个侧妃周氏赵氏时常帮同料理,也不过打打下手而已。

此时见欧阳英悍进来,柳氏先已避进了内室,那芙蓉因是同欧阳英悍自小相熟的,因此并不避讳躲让,只福了一福,叫了一声"大表哥!"

太君待他行过了礼,方问:"吃过早饭了没?"欧阳英悍笑道:"还没呢,今儿不用早朝,起来晚了些!"太君便道:"那就坐下来一块儿吃吧,咱娘儿俩也有些时候没在一起吃过饭了!"

欧阳英悍忙应了,便坐了下来。早有太君身边的第一等心腹大丫头翠儿送上碗筷,欧阳英悍回头瞅她一眼,翠儿抿嘴一笑,自站到太君身后伺候。

太君待欧阳英悍坐稳,又道:"不是当妈的要说你,你现今虽然贵为王爷,毕竟还年轻,不要太贪睡了,古人说'闻鸡起舞',平时若不用早朝,也该早早起身练功,以免荒废了武艺!"欧阳英悍忙道:"母亲教训的是!只因昨儿同几个官有事商谈,回来晚了些,所以今儿早上起来晚了,平时若不早朝,都会早起练功的,并不敢忘了祖宗遗训!"太君便含笑点了点头,又道:"论理,你如今贵为王爷,我也不该多说,谁叫你父亲死得早呢?我这当娘的难免唠叨一些!"欧阳英悍生怕母亲说得伤起心来,忙陪笑道:"母亲原该时常的教训提醒儿子才好!"翠儿插口笑道:"老太君快别说了,王爷好不容易过来陪你吃顿早饭,你又教训他,只怕以后更少进来了,快让他安安生生的吃顿饭吧!"太君笑道:"你这个小蹄子,当真要做起反来,连我也敢教训起来了!好啦,我就不罗嗦了,你快吃饭吧!"

那芙蓉向来言笑爽快的,便"卟哧"一笑,道:"倒不是翠儿胆敢教训姨妈,谁叫姨妈老早放出话来要将她许给大表哥呢?如今她人还没过去,心早已经过去了,所以姨妈教训大表哥几句,她就心疼起来,正是俗话说的'女生外向'!"说得众人都笑起来,翠儿把脸一红,道:"三奶奶就会拿我们这些奴才寻开心!"便一甩手,羞的避出去了。

原来太君身边两个大丫头,一个翠儿,另一个取名小蝶,因侍奉太君多年,最得太君喜爱信任,平日在太君面前也不拘礼节,太君待她两个也如同自己的闺女一般。眼见两女年龄渐长,要替两人寻个好结果,便将翠儿许给了欧阳英悍,小蝶许给了欧阳英伟,只等她们各自满了二十岁后再圆房。

那欧阳英伟却是一位世间少有的至情专一的汉子。自同柳氏成婚——偏那柳氏也是一位才貌双全、世间少有的奇女子,与欧阳英伟正所谓郎才女貌、情投意合。因此除婚前欧阳英伟先已在房里纳了两个侍妾之外,此后与柳氏情深爱重,便不起再纳妾室之想,此后太君亲口将小蝶许下,柳氏心上虽不乐意,口中却不好说,欧阳英伟自然也不敢反对。

欧阳英悍见翠儿生得美貌,心中自然喜欢,只因是太君身边最得力的丫头,虽已得太君亲许,也未敢轻易上手,只等秋后翠儿满了二十岁,再收她入房。

欧阳英悍本来心中烦闷,又被太君一顿教训,也只得勉强陪着笑脸,瞅瞅翠儿,素日当她是个美人的,此时却不知怎的,只觉姿色也只平常而已,心上愈发闷了起来,吃过早饭,略坐一坐,便站起身出来。

先进了周妃住的院子,见两男一女三个孩儿正在院中玩耍嬉戏,两个男孩儿一个八九岁、一个四五岁,女孩儿也只有三四岁的模样。那年岁较大的男孩儿以及女孩儿正是当初正妃平阳郡主所生两个孩儿,男孩儿取名欧阳少华,女孩儿取名欧阳月华。当年欧阳英悍与平阳郡主新婚燕尔之间,便受命领兵出征,等到三年征战返回,欧阳少华已经满了两岁。平阳郡主身体孱弱,不宜生育,当年生下欧阳少华,已是九死一生,将养了数年才怀上二胎,结果欧阳月华出生不久平阳郡主便一病去世。欧阳月华自小便由周氏哺养长大。另一个孩儿便是周妃自己所生,取名欧阳才华。

原来欧阳英悍身体强壮,**极盛,性情偏又十分冷淡,又有些天下男子通有的喜新厌旧的毛病,一众姬妾个个花容月貌,却无一人是他真正放在心上。唯独这个周氏,原是平阳郡主远房表亲,同平阳郡主自幼交好,一般的端庄娴淑,更多了三分娇俏,三分风骚。有一日过府探望郡主,偶被欧阳英悍看见,便留上了心。那平阳郡主原本心胸开阔,又自知身体孱弱,难以满足丈夫如狼似虎的**,因此嫁过来未久,便将身边一个陪嫁丫头名唤喜儿的与了他为妾。今又观他爱上了自家表妹,难免嘴上嘲讽几句,但她原非哪一等好拈酸吃醋的女子,便亲自请人去姨母家说媒。那姨母并非忠亲王府近亲,原是族中远房旁支,八杆子打不着的一个亲戚,家中虽有些钱财,毕竟不能同王府亲近走动。皆因这个小女儿,幼时偶然与平阳郡主相识,两人性情十分相投,便结为至交,至此才能有些机会同忠王府攀亲认戚。今见并肩王看中他家女儿,更起了趋炎附势之心,虽然只是侧妃,比起一般人家正室也还荣耀些,便满心欢喜一口应允下来。那女孩儿自那日见王爷一面,见王爷英俊威武,也已芳心暗许,不久择定吉日,风风光光嫁了过来,当时便立为侧妃。那周氏原本不是个肯久居人下的,自平阳郡主病逝之后,周妃对郡主所遗两个孩儿视若己出,每日兢兢业业,用心教养,并且侍奉高堂,克尽孝道。因此不单王爷敬爱,连太君也对她与其它姬妾不同。兼这周妃心中又是极有算计的,自从得了太君所令,同赵妃两个协同芙蓉处理家务——那赵妃出身贫苦,今即做了王爷侧妃,已经心满意足,每日默默无闻,并不怎么管事——周妃却是个不甘寂寞的,如今既有了机会,正好大展抱负。因此尽心竭力帮助芙蓉打理家务,替芙蓉省下好大一片心。待下人又极宽厚,常常私下里施恩徇情,因此合府上下人等,无不称颂。老太君早已有心扶其为正,说给欧阳英悍,欧阳英悍无可无不可的,所以若无意外,只这一二年间,周妃定然登上正室之位,也遂了素日争荣夸耀的志向。

欧阳英悍在周妃房中坐了一坐,三个孩儿环绕膝下,撒娇讨欢。略逗弄了一会儿,瞅着周妃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呆呆的。周妃见他呆看,不由得晕红了脸一笑,欧阳英悍愈觉着她红着脸娇笑的模样竟与明哥儿十分相象,心上不由得大动起来,便命丫头们带出了孩儿,正想抱住了周妃求欢,忽然一个丫头进来,说道:"太君叫人传话过来,娘娘这会儿若无事,请过那边去有点事说!"周妃忙应了,娇笑道:"王爷你先往别屋去坐坐吧!"便带着丫头婆子们去了。

欧阳英悍大是无趣儿,只得出来。旁边小院是赵妃所住,这赵妃原本是一贫家女子,侍母至孝,当日老母病重,因家中无钱求医,赵氏只得挺身而出,当街卖身救母,恰巧被王爷撞见,感其孝心,便代为其母请医诊治。因见她生得美貌,不久将一乘花轿接入府中,立为侧妃。那赵氏以一贫女身份,一跃成了王府妃子,当真是乌鸡转眼变凤凰,当时传为佳话。欧阳太君初始颇有些嫌她出身贫贱,但终究心慈面软,又得知她侍母孝心,再见她性情温和,言语腼腆,便也渐生好感,对她也如对待周妃一般教养爱护,不许人生起轻视之心。

欧阳英悍在赵妃房中略坐一坐,抱一抱赵妃所生次子欧阳清华,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又出来。他除了两个侧妃之外,尚有几个侍妾。一名喜儿,正是当初随平阳郡主嫁过来的陪嫁大丫头。另有三个名唤彩虹、素云、白露的,都是他身边的丫头。除此四位,还有一个叫嫣红的,却是从外边花钱买入。至于其它几个被他宠幸过只尚无名分的丫头侍女,也不能细述。如今这一群侍妾,只素云育有一女,余者均无所出。嫣红从前倒也怀过一个孩儿,只可惜未足月便掉了,此后便再无胎孕。

欧阳英悍想了一想,便进到嫣红的屋子。那嫣红原是一名歌妓,只卖艺不卖身的,后来被王爷看上,一千两银子买回,纳为侍妾。这嫣红久经风尘,练就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惯能见风使舵,察言观色,见王爷此时进来,又见他脸上神情有些游移不定,心中早已明白,忙屏退了左右丫头,欧阳英悍便将她抱入帐中,宽衣解带,大肆亲热温存起来。

那嫣红不单外表美艳风骚,**更是荡骚蚀骨,无所不为,所以倒比别个姬妾多得了些**之爱。

一时欢爱一毕,心中郁闷略消散了些,又躺了一躺,至午时方才起身,自有丫头端水进来服侍洗了手,就在嫣红处用了饭,然后出来,也不要人跟随,独个顺着院子一路欣赏院中风景。

忽然前边一个丫头迎面过来,只顾低着头找寻什么,不提防一头撞进欧阳英悍怀里,欧阳英悍一把拉住,喝道:"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呢?"

那丫头忙站稳了脚,抬头一望,脸上一红,欠身福了一福,娇声道:"婢子给王爷请安!"欧阳英悍微微一怔,觉着这丫头好像有些面熟,可又明明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丫头见王爷瞅着自己呆看,脸上又是一红,又福了一福,忙退开几步,用袖子掩了脸,飞也似的走了。

欧阳英悍猛地想起,这丫头眉眼五官倒与明哥儿颇有些相似处,忙要喝令她站住,早走得远了。忽然对面过来一个婆子,欧阳英悍招手叫她过来,问道:"刚才那丫头是哪个房里的,好没规矩!"那婆子一呆,道:"好像是那边将军府的人,实在没看清楚!"欧阳英悍也只得罢了。

于是出了后院走进书房,几个小厮忙上来服侍。欧阳英悍在椅中坐下,左右一瞅不见明哥儿,问道:"明儿呢?"几个小厮听见他问,一起跪了下来。佩儿战战兢兢的回道:"回爷!明哥儿把爷那只九龙玉球弄打了,小的说了他两句,他还不服,赌气跑出去了!"欧阳英悍一下子坐正了身体,道:"什么?他*的!你说把什么弄打了?"青茗胆战心惊的捧着茶盘,跪着递上前道:"也不知道他走路……怎么的,就跌了一跤,就……就把……九龙玉球碰到了地上!"欧阳英悍但见茶盘中几片白玉碎片,果然正是九龙玉球,这宝贝价值连城还则罢了,既是皇上所赐,又是自己素常最喜爱之物,

顿时恼将上来,骂道:"他*的!你们全都是一群死人吗?明明知道他是个冒失鬼,什么都不会的笨东西,为什么不看着他点儿?爷还留你们在屋里干什么?索性把你们一个个全撵出去!他*的!还死挺着干嘛?还不把那个小王八蛋给爷拧进来!"

青茗赶忙出去,一会儿明哥儿进来,"卟"的跪在地上,磕头道:"爷!不是……不是……小的不是……不是故意的,只因……小的……"欧阳英悍听他结结巴巴说不清楚,愈发怒将上来,骂道:"你这个兔崽子真是笨死了!走个路都能把东西碰打!偏偏还打了爷最心爱的宝贝,爷还留着你干嘛!爷干脆一脚踢死你算了!"

明哥儿吓得连连叩头道:"不是的!爷!不是的!真的不是……不是……"佩儿生怕他说出实情,赶忙接口道:"爷!明哥儿向来笨手笨脚,已经弄坏了院里好些东西了,就是爷最爱逗弄的那只金丝雀,也差点被他喂食的时候噎死,幸亏青茗及时看见,才救了下来,说他几句,他倒跟青茗争吵了一回,到现在还恨着青茗呢!这次又弄出这么大的事情,虽然不是故意的,可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呢?干脆打他几板子撵出去罢了!"

明哥儿大惊,不停的叩着头,只道:"求爷饶小的一回,小的愿打愿罚,只求爷不要撵小的出去!"欧阳英悍重重哼了一声,气得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回头一瞅,只见明哥儿正大睁着眼睛望着他,雪白**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珠,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充满又是惊吓又是乞求,显得可怜之极!

欧阳英悍不由得又有些心疼他,回头看看青茗捧着的玉球碎片,又生气,正想着如何处置,明哥儿瞅瞅王爷,又瞅瞅侍剑、雨石二人,见那二人都别转了脸不看他。再瞅瞅环儿,想着环儿今儿对他似乎也有些冷淡,况且出事的时候环儿并没在跟前,心知说出实情也无人肯替他作证。再有方才佩儿那一番话已经打了埋伏的,自己此时才说出实情,已真有了推托诬陷之嫌。他向来胆小怕事,前后想想,实在无路可走,只得又磕下头去,泣道:"爷!小的做错事,或是打或是骂,或是罚小的几天不准吃饭都好,只求爷不要撵小的出去!"欧阳英悍恼怒道:"就罚你一辈子不准吃饭饿死你,也不够赔这件宝贝!"一边说着,真恨不得抬脚踹他一下子,一时又不忍心,再看看他紧抿着的小嘴,大睁着的双眼,惊吓得雪白的小脸蛋,偏还心疼得慌!

又来来回回踱了几步,欧阳英悍方在椅中坐下来,恨恨不已的瞅了明哥儿半天,也只得拧紧了眉头骂道:"滚起来吧!还死跪在哪儿有什么用?你这个没用的小王八蛋,以后走路做事都给我小心着点儿,再打烂了东西,看爷不捶死你!"明哥儿一呆,抬脸叫道:"爷!"

佩儿等几个小厮见王爷大发脾气,一直还跪着不敢起身,听见王爷说话,竟是就这般轻轻松松饶了明哥儿,那佩儿赶忙又磕下头去,道:"爷!明哥儿原是个惹事精,一点规矩没有,还做什么错什么,这次轻饶了他,以后更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况且这件九龙玉球价值连城,又是皇上所赐,又是王爷一向最喜爱的宝物,也实在不能轻饶!"说的欧阳英悍又恼将上来,回脸瞪着他骂道:"混帐东西!爷还要你来教了?全是他的错,你们就一点儿责任没有?明知他是个笨东西,就该多教着他些,如今出了事故,都推在他身上,哼哼!真要罚起来,爷倒先要罚你们个不教之罪!都给爷滚出去,别在这儿让爷看了心烦!"佩儿吓得一下子闭上了嘴,满腹的委屈说不出来,气恨恨得瞪了明哥儿一眼,只得又磕了个头,方同环儿等几个小厮一同爬起身来退了出去。

明哥儿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道:"爷!你不撵小的出去吗?求爷不要撵小的出去,小的以后做事一定小心谨慎!"欧阳英悍烦躁的摆摆手,道:"爷几时说要撵你出去了?快起来找个杯子给爷冲杯茶去!"明哥儿一阵欢喜一阵感激,忙找了个杯子冲了一杯菊花茶奉上。

欧阳英悍用手拨弄着那一堆白玉碎片,忍不住又回头瞪他一眼睛,道:"怎么偏偏就把这件宝贝弄打了呢?"明哥儿抽抽鼻子,道:"小的……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欧阳英悍冷哼道:"若是故意的那还了得!看爷不狠狠地捶你!"明哥儿低垂了头,偷偷瞄着欧阳英悍的脸色,可怜兮兮的道:"爷!小的今天、明天、后天几天都不吃饭,爷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欧阳英悍听他软语央告,心上愈发软了,瞅着他道:"爷并没有说过要罚你不准吃饭,干什么老提这个?"明哥儿低垂了眼,委委屈屈的道:"小的从前在厨房里的时候,每回或是犯了什么错、或是布置的活儿干不完,都被罚不准吃饭,所以小的心想,只要爷不撵小的出去,小的宁愿天天挨饿,也是满心欢喜!"

欧阳英悍眼瞅着他纤瘦软弱的模样,早将九龙玉球撂在了一边,伸手拉他过来,用手指在他**光滑、尤带泪痕的脸蛋上摩挲,道:"你从前经常被罚不准吃饭的吗?怪道这样瘦的!玉球打了就打了,爷罚你也无用,你不但不准不吃饭,还要每顿吃多一些,你看看你这么瘦弱,男儿大丈夫,要吃得壮壮实实的才好!"明哥儿听他温言安慰,心中欢喜感激,不由得眼泪又滑落下来,哽咽道:"爷!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恨小的,小的也不怕,只要有爷疼着,小的什么都不害怕!这世上除了小的爹娘,就爷对小的最好最好,小的……小的真是做牛做马也难以报答!"

欧阳英悍见他又哭起来,不由得大皱眉头,道:"你就是做牛做马也是笨牛蠢马,爷不承望你的报答,爷只要你好好的别老给爷出乱子就好!快不许哭了!男儿流血不流泪,怎么偏你就有这么多的眼泪!"

明哥儿忙用手擦脸,又哭又笑道:"是!小的不哭!小的上辈子一定做了好多好多好事,所以这辈子才能遇得见爷!"欧阳英悍见他脸上尤带泪痕,嘴角边却露出喜不自禁的笑意来,恰正是红杏沾露、梨花带雨,心上愈加爱惜,伸手抹一抹他滑嫩的脸蛋,又握一握他瘦瘦的细腰,道:"实在不够壮实!小孩儿家的,要吃好睡好,养得结结实实的,才能有男人的样子!"明哥儿忙道:"小的知道爷疼爱小的,每天都吃得很饱睡得也香,这几日已觉得身上胖了好几斤呢!"欧阳英悍"哈"的一乐,骂道:"你是猪啊,哪能胖得这么快!"明哥儿吐吐粉色的小舌头,嬉笑道:"虽没胖得这么快,可是小的吃好睡好,觉得身上精神,便像是长胖了一样!"欧阳英悍道:"真是个傻东西!"顿了一顿又道:"以后不许在人面前吐舌头,在爷跟前也就罢了,若被其它人看见,太不尊重!"明哥儿一呆,眼睛睁得圆圆的瞅着欧阳英悍。

欧阳英悍见他那模样实在是清纯可爱的紧,心上一动,摇头道:"罢了罢了,说了你也听不明白,只照着爷吩咐的做就是了!"明哥儿忙应道:"是!小的记着爷的话!"一边说着,就跪到欧阳英悍脚下,轻轻替他捶腿。

欧阳英悍舒舒服服向后靠进椅背,心上正感惬意,忽然环儿进来道:"回爷!二爷叫人过来回话,说是在前庭等着爷一同去安国侯何侯爷府上呢!"欧阳英悍这才想起来,今儿是安国侯的大公子何英彪的生日,昨儿原同两个兄弟约好了要过去庆贺的,便应了一声,虽不太想动弹,也只得起身,瞅瞅明哥儿,道:"好好待在屋里,不会做的事就别做,别再给爷出乱子!"说着,在明哥儿脸上摸了一摸,方出去。

出了内院,带上环儿佩儿两个,欧阳英伟带着两个亲近小厮正在议事厅候着,见他出来,笑道:"英杰等不及,上午就过去了。"欧阳英悍点了点头,于是各自上马,径往安国侯府。

明哥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一众小厮见他捅了这么大的漏子居然安然无事——从前的侍书,也不过弄打了屋子里摆设的一只景泰蓝大花瓶,便被撵了出去,如今明哥儿打的这只九龙玉球价值连城,比之那个花瓶何止贵重千倍万倍,又是皇上钦赐,又是王爷最心爱之宝物,原以为要受重罚的,不想王爷不单对他一点处罚没有,瞧着临出去时的神情倒像比之从前更爱惜了几分。一众小厮难免有些诧异更有些妒忌,头一个雨石先咂着嘴冷言冷语道:"看来真正成了爷的宝贝了,我们以后都得靠边站,让人家这大红人一个伺候去!"明哥儿听了,自也不去理会,经了这一件事,他忽然隐隐悟到"世态炎凉"之意味深长,心上也正冰冷,便只安安静静的待在屋里,对谁也不理不睬,众小厮自然也不来理会他,纵然有几个心里万分不服的,此时也不敢轻易招惹。

原来那明哥儿原是天生的性情愚拙偏僻、乖张怪谲,素不喜与人结交客套,从前他初进院子,受尽人的欺辱,没一个真正可相与的,便是为此。如今有了王爷宠爱,再无人敢对他稍起轻辱之心——就连那佩儿,先还千方百计挑明哥儿毛病,见明哥儿不通人事、不晓礼节,他便由此入手,每每当着王爷的面指责明哥儿没规没矩、没礼没羞。偏偏王爷之所以对明哥儿与众不同,固然因其长相清隽秀美远超众人,更因那一种清纯天真、稚嫩怯懦的性情,委实让人心疼爱怜。况且明哥儿另有一种奇特处,虽然诸事不会,诸礼不晓,但在那服侍人的上头,偏又极会花心思,又会捏肩,又会捶腿,又会吹箫,又会唱曲,更冲泡得一手好茶!所以王爷对他越来越打心眼里爱惜,每见佩儿责骂,反嫌佩儿多事,有时甚至会反过来呵斥佩儿几句。佩儿渐渐的也不敢再挑明哥儿的不是,只心中自然将明哥儿恨到了骨里!——那明哥儿渐渐的也就天性复现、原形毕露,合院子的人他看得顺眼的偶尔还会说上两句话,若是个不相干的,每每遇见,或偏头躲过,或不理不睬。说出话来又一点儿不知轻重高低,一味随心所欲、想啥说啥。知道他底细的还说他清纯天真,幼稚拙朴——第一个王爷自不消说,反而对他愈加溺爱。下边环儿不顺心了几日,眼见王爷对明哥儿一日比一日亲密娇宠,渐渐也就自想自解,回心转意,仍对明哥儿十分照顾。雨石心上其实也十分要对明哥儿好的,偏偏说出话来夹枪带棒的,明哥儿轻易不敢招惹。再有侍剑对他也还过得去,却不愿为了他一个得罪一群人,所以也不敢同他太过亲近。其余人等,俱说他假扮清高,孤芳自赏,不知怎么的讨好了王爷,仗着王爷宠爱,就不将人放在眼里。更有那一起子心胸狭窄不得志的小人,或妒嫉的、或不服的、或怀恨的,其中更有几个没事也爱乱嚼舌头的,更将他说得狐媚淫贱、十分不堪,于是私下里诟谇谣诼,纷纷不一。因惧怕王爷威严,也只敢相互间说说解恨,不敢传到别的院子去。

偏那王爷越同他亲近接触,越发的见得他的好来。其实这位欧阳王爷,原本也是一位循规蹈矩、端正严谨之人,当日初见明哥儿,虽然明哥儿明媚**,众所不及,王爷对他也绝无半分邪念歪想,但自那一日闻见明哥儿身上那一种使人骨软筋酥、荡心动魄的异香之后,每同明哥儿接近,便不由自主地想要再闻上一闻,而一闻之后身上那一种难忍难耐的变化,虽然十分煎熬难受,偏偏这种煎熬难受的感觉又是普天下所有男人都喜欢的,那能让身为男人的心里充满自信满足、所向无敌的感觉。由此下去,又发现明哥儿的**细腻滑嫩,触摸起来格外舒服,于是常常又开始喜欢捏捏明哥儿的脸、牵牵明哥儿的手、握握明哥儿的腰、及至后来甚至会摸一摸明哥儿丰满挺翘富有弹性的小**。再后来觉着明哥儿的头发亦如同绸缎般光滑柔软,明哥儿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俱能使他看着舒心而疼爱。所谓"日久生情",大致就是这样一种情形!但那欧阳英悍向来只爱女子,不沾男色,素来以为男女之情才是天经地义,恕不知两个男人之间亦能产生缱绻深情。因此心中并未发觉其实已对这俊俏**、清纯天真的小兔儿生了爱慕,有时只会想到:"这娃儿倘若是个女孩儿该多好,偏偏是个男儿身!真是可恨老天错生了他!"偏那明哥儿又是一个白痴性子,不知上下之别、主仆之分的,见王爷疼他,虽不会侍宠生骄,却愈发缱绻依恋起来,一切又都纯是天然流露,毫不矫情造作,把个欧阳英悍想舍舍不得,每日回来,必先至书房坐坐,或听他吹吹小曲儿,或逗他说说笑话,及至摸手摸脚、抱腰抚臀、甚或亲嘴咂舌,都成常有之事,所幸一点神明不昧,倒也并未正经做出没羞没脸的事情来。那明哥儿原是一个异端,又是心心念念俱在王爷身上,被王爷每每猥亵戏弄,他丝毫不觉羞辱,反而正中下怀,更愈发的纵情纵性,不知检点的起来。成日价在王爷跟前儿献情承欢,撒娇放嗲,行动由心,无所不至。把个王爷渐渐离他不得,偶有一日不见他,心中便不自在。就可恨他生了个男儿身,不能真纳他做妾,心里纵有万般的想头,也不能随心所欲。只得权当他是个添趣儿解闷的宠物儿养着,闲时厮混狎玩,**调戏,另有一番奇趣。

不想这事儿一众小厮因惧怕王爷威严,不敢到处传播,却被柱儿私下里说给了他老娘汪安家的听,自然说的明哥儿淫邪下贱、不堪之至。那汪安家的原有一个干闺女名叫莲花的,本是在周妃娘娘身边伺候的,汪安家的不免找个机会悄悄又说给了莲花。

那莲花便瞅着四下里无人之时悄悄说给周妃听,道:"怪道这些日子王爷老耽在书房里不进来呢,听说王爷新收了个名叫明儿的书僮,生得跟个妖精似的,不要脸的很,每日王爷一回府,就只留他一个人在书房里伺候,大门二门都关得严严的,不知道做什么呢!"

那周妃原是个极贤惠的妇人,素不喜说长道短,听是论非,此时猛不丁听到这话,心上也难免留意,脸上却淡淡的,道:"你刚才……说的那个书僮……叫什么?"莲花道:"好像叫什么明哥儿!"周妃一听,不由得想起一件往事来,原来有一夜王爷在她屋里留宿,一番亲热到最紧要关头,恍惚好像听见王爷叫了几声"明儿!"当时她并没在意,此时回想起来,莫非王爷当时竟是将她错当成了那下贱的娈僮在戏弄?思之不由得又气又羞兼且不堪之至。当即将脸一沉,斥道:"你在哪儿听的这些鬼话,不说当面给那嚼舌根子的人几个嘴巴子,倒敢跑来说给我听!王爷的事情,自有他的道理,岂是我们妇道人家能懂得说得的,再不许你到处乱说,若传出去,惹得王爷生气,太君不爱见,连我也不饶你!"

一番话吓得莲花一下子闭紧了嘴,红着脸讪讪的退了下去。

那周妃待莲花退出,心上却不由得思潮起伏,一时间却哪里便能放得下!

转眼过了两月,将近八月中秋,天儿虽还热,却毕竟不如五六月间那般酷闷难当。

这日欧阳英悍从外回来,天色尚早,左右瞅不见明哥儿,唤小厮一问,回道:"好像去后边堰塘边玩去了,小的去找他回来!"欧阳英悍想了一想,道;"罢了,爷正想到处走走!"便负手出了书房。佩儿环儿忙要跟上伺候,欧阳英悍道:"爷想一个人走走,你们不用跟着!"便独自慢慢的向书房后边转去。

那书房后边原有一片小花园,园中一方池塘,一座假山。几株垂柳斜倚在池塘之上,柳叶柳条随风舞动。一座青竹搭成的精致凉亭傍着池塘而建,亭内石凳石桌,一应俱全。凉风徐徐从亭中穿过,使人遍体清爽,暑意尽消。

欧阳英悍进了亭子,只见明哥儿正弯腰俯在凉亭栏杆上,向着池塘里呆看,竟没听见王爷的脚步声音。欧阳英悍走过去,问道:"看什么这样入神的?"明哥儿一回头,顿时满脸喜色,笑道:"爷你回来啦!"一边说着,伸手向池塘里一指,笑道:"爷你快看,那儿有一对好漂亮的野鸭子!尤其那一只,羽毛好鲜艳!"

欧阳英悍向着池塘里一瞅,"哈"得一乐,笑道:"傻瓜!那是鸳鸯,什么野鸭子!"明哥儿一听,赶紧回脸又瞅了半天,方道:"那就是鸳鸯么?虽然好看,比画上可不如!"欧阳英悍觉着有些好笑,又骂了一声"傻东西!"明哥儿忽然眨巴眨巴大眼睛,嘻嘻笑道:"爷!小的记得有句戏词叫'只羡鸳鸯不羡仙',鸳鸯长得并不是特别好看,尤其你看看左边那一只,一点不觉得漂亮!有什么好羡慕的呢?"欧阳英悍双眉一挑,瞅着他俊俏模样,道:"你是真不懂呢还是故意勾引爷?"明哥儿红了脸,咬着嘴唇嘻嘻笑道:"小的……自然是真不懂!"

一边说着,见王爷瞅着他的眼神怪怪的,绯红了脸又掉头去看池塘里的鸳鸯,问道:"爷!你说……哪一只是雄的?哪一只是雌的?"欧阳英悍心不在焉,伸手在他丰满挺翘的小**上**,随口说道:"羽毛比较鲜艳漂亮的那只是雄!"

明哥儿嘻嘻一笑,扭了扭腰,又问出一句呆话来,道:"爷!为什么那些鸟雀都是雄的比雌的好看,为什么人就女的比男的好看呢?"

欧阳英悍听着他的呆话,按捺不住贴身从后揽住他腰,凑嘴在他耳边道:"乖乖!谁说女人就一定比男人好看,你这个乖宝贝不是比所有的娘们儿都生的更俊一些!"一边说着,便从后去舐咬那柔嫩的耳垂。明哥儿嘻笑躲让,央求道:"爷!不要啦!"欧阳英悍索性将硬硬的**紧紧的抵在他后股之间,低声调戏道:"爷并没有把你怎么样,你要什么?不要什么?"明哥儿只觉后股上硬梆梆的顶了一大块,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便一阵神魂荡漾,一阵灵魂出窍,腻声叫道:"爷!"禁不住扭一扭腰。

欧阳英悍身上一阵绷紧,双手按紧他腰,斥道:"不许乱动,小心勾起爷的兴致上来,这会儿就把你当成女人用一用!"明哥儿神思恍惚,心情激荡,**道:"小的……才不怕呢!"欧阳英悍低骂道:"你当然不怕!你这个兔儿崽子巴不得爷多疼你一些才好呢!"一边说着,伸手下去在他裆里一摸,道:"瞧你这小不点儿的东西,这宝贝儿倒精神!"明哥儿大羞,叫唤道:"爷!"

欧阳英悍听他腻声叫唤,愈发起兴,一手搂紧了他,一手向上隔着衣服抓揉他胸脯上倒也生成的两块圆圆的小胸肌,又不住亲吻他耳背颈脖,一边含含糊糊的低喘道:"你这个小兔儿崽子,生生是老天爷特意安排了来磨爷的,一个男娃儿,生得没一点儿男儿气概,漂亮软弱的不像话,身上偏又这样香,还三不五时勾眉动眼的勾引爷,爷恨不能一口一口现在就把你吃了!"

明哥儿双脚站立不住,整个的向后软在了他怀里,哪里还能说出来一句话。欧阳英悍双手搂紧,将脸埋进他颈脖,深深嗅一口那一股愈显浓洌的香气,眼见那小颈脖细致柔弱,忽然发起狠来,张嘴重重在他颈脖上咬了一口。明哥儿痛得"哎哟"一叫,猛地从****中清醒过来,伧惶叫道:"爷!"

欧阳英悍丢手放开了他,似笑非笑的瞅着他,挑了挑眉,不再说一句话,自转身进内院去了。

明哥儿回思方才情景,又羞又臊又有些得意有些甜蜜,一时间想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怔怔的站了良久,方转回书房,一路遇见几个小厮,他神思恍惚的人叫他也不理,直接进到里间凑到镜子前一照,只见颈子里深深的两排牙印子,几乎要渗出血丝来,一时之间,痛、愧、惊、怕、甜蜜、兴奋、骄傲、羞惭诸般情绪纷纷涌上心来,站在镜前,不觉痴了。

忽然环儿走进来,道:"你今儿怎么啦?跟你说话全没听见似的!"明哥儿满脸发烧,忙用手拢了拢衣领,道:"没事!没事!"环儿只当没看见,笑道:"没事就好,怎么你脸红成了这样子?刚在后边看见爷了没有?"明哥儿结结巴巴的道:"他……他进里边去了!"环儿微微一笑。他原是个精明人,早就看出形景儿的,当下不再多说,转身出去,走了两步又站住了脚,回头说道:"待会儿先换身高领子的衣服再出去!"

明哥儿一听,方知他已经看见,更愈发羞赧,赶忙翻出一件领子略高一些的衫子换上,半天方轻手轻脚出来,见外屋里只有环儿一人,脸上有些没意思,讪讪的叫了一声"环儿哥哥!"环儿知他脸皮薄,又惧王爷威严,便不敢取笑,只道:"爷只怕今儿不会再出来,天儿还早,你也出去随便走走,或去同他们几个跳方打弹子玩去,老呆在屋里也发闷!"明哥儿见他神情如常,心上才安定了些,又生出十分的感激,只不会表达,便点头应了一声"是!"环儿一笑,先出去了。

明哥儿哪里还有心出去玩,懒懒的在屋里发了一会儿呆,晚上略吃了几口饭,便歪到床上睡了。

第二日王爷出来,明哥儿小心翼翼的伺候。欧阳英悍昨个儿原是一时起兴,所以说了些疯话、做了些下流举动,这时早又撂开了一边,仍像平素一般疼他。早膳送上来,捡两样清淡不腻的赏给他吃了——素知他生**清淡素雅,不喜油荤肥腻食物。之后吩咐佩儿道:"你去把爷前儿带回来的那两幅字画拿出来,爷今儿要出去赏人!"佩儿忙应了,进到里屋去拿。

明哥儿问道:"爷,你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欧阳英悍道:"回不来!今儿有人下帖子请爷赴宴!"明哥儿道:"小的也想跟爷出门去,爷每天一出去,小的一个人呆在屋里,好闷哦!"欧阳英悍眼瞅着他,道:"不行!你生得这个样儿,爷不愿你出去抛头露面,你若闷得慌,尽可到院子里各处走走,又或者找小子们玩去,谁叫你闷在屋里了?"明哥儿撅了撅嘴,便不敢再说。

环儿进来道:"爷,马已经准备好了!"欧阳英悍"嗯"了一声,环儿便同刚拿了字画出来的佩儿一同出到外边等候。欧阳英悍又喝了一口茶,冲着明哥儿挑眉一笑,摸摸他脸,也就出去了。

明哥儿闲着发闷,见一个小厮手上拿了块棉布进来抹拭桌椅,便道:"让我来吧,你去做其它的活!"

那小厮名唤寿儿,虽只是一名洒扫奔走听使唤的下等奴才,素来也有些气性的,闻言将头一别,道:"可不敢劳你大驾!上次也是你自己抢着要去提水,自己不长眼睛?一跤,又没摔到哪儿,等爷回来,又去跟爷说我懒,害得从此爷一见我就板着个脸不爱见,你倒躲在屋里看笑话,如今又要使计害我了不是?"明哥儿一听,这话里大有缘故,便急红了脸,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何曾告过你状了?就是那一次摔跤,爷问起来,我也说了是自己不小心,不与别人相干,爷也并没有怎样盘问。爷素来威严的,哪里就是专门对你板脸了?"

寿儿一听,越发来了气,冷笑道:"佩儿哥哥亲耳听见你告我的状,你还敢不承认!说的也是,我们算什么?如何值得爷板脸?你是爷的心肝宝贝,成日哄着爷说开心就开心,要板脸就板脸,拿什么跟你比!"说着,赌气将抹布向地一摔,出去了。

明哥儿气得干噎,又不能撵出去分辨,因这话又牵扯到了佩儿,素知佩儿向来最针对他的,更气得头晕眼花,也只得勉强忍住了,捡了抹布,四处擦抹干净,心上气得不行,身上便懒懒的,便和衣在床上歪了一阵儿。

到了中午,吃过中饭到院儿里站了一站。雨石青茗几个人在前庭偏房里打牌,这时只有几个小厮蹲在地上打弹子,又有几个凑到一堆儿斗蟋蟀,见他出来,也有随口喊他一声的,也有不理不睬的。明哥儿觉着无趣儿,素性又不会主动攀谈俯就人的,只得又进屋里,胡思乱想了一阵,便收拾了几样点心,又从柜里拿出一只花纹精美的小瓷瓶,从里边倒出几粒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药丸,包在一张白手帕里,想了一想,将手帕包着的药丸收进柜里,那瓷瓶里边尚有二十几粒,于是连瓷瓶一起收进怀里,又拿了包好的点心,也不说与人知道,悄悄出了书房,穿堂过户,径往厨房而来。



侍儿传 正文 第8章
章节字数:14306 更新时间:07-12-20 12:13


原来自从明哥儿离了厨房,顶下柱儿一跃成了王爷身边最得宠的心腹侍童,汪安家的一肚子怨愤之情尽都转移到小吉身上,将从前使在明哥儿身上的手段变本加厉尽在小吉身上施展,小吉这些日子以来挨打挨骂,受苦受罪,苦不堪言。

这一日,正在厨房院子里劈柴,忽见一个小厮走进来,一身簇新罗衫,随着他走动飘飘晃晃,佩金带玉,姿态华美,与众不同。小吉不由得愣了一愣,眨巴眨巴眼睛,直到明哥儿笑着走近,叫了一声:"小吉!"他才猛地省过神来,忙抢上前去,想握住明哥儿的手,看看明哥儿穿着打扮,又十分的自惭形秽,讪讪的又缩回了手,道:"原来是明哥儿!我还道你这一进去,就把我忘了呢!"明哥儿倒喜得一把握住了他手,道:"怎么会?这些日子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呢,只是你知道我是个不懂事的,生怕行错了规矩又被人抓住了把柄,一直不敢轻易迈出书房一步,所以到今儿才来看你,小吉你千万不要怪我!"

小吉道:"有你这句话,就不枉了我们兄弟一场!"一边说着,忍不住双手握住了明哥儿的手,道:"明哥儿,瞧你这身穿着打扮,必定十分得王爷宠爱,你如今到了好处,好歹不要忘了还有我这个兄弟在这儿受苦,总得在王爷跟前说说好话,救我也出了这苦地方才好!"一边说着,便想跪下给明哥儿磕头。吓得明哥儿一把拉住,忙道:"小吉你快别这样,我也才进去未久,虽然王爷疼爱,比别个略多得了些好儿,却并不敢多说一句话,你且耐着性子再等一等,只要得了机会,我便求一求王爷,倘若能够也调了你进去,那就好了,这会儿却不敢肯定!"小吉大喜道:"只要你肯留心,一定会有机会的!"

明哥儿心上有些风光得意,将手上的纸包递给小吉,道:"这里有几样点心,都是王爷赏给我吃的,我特意带出来给你尝尝!"说着又从怀里掏出瓷瓶,也递到小吉手上,又道:"这个你收好了,这是灵芝养生丸,极珍贵的,听王爷说还是外国进贡的呢!吃了特别补身体,身上有劲,又不上火,晚上睡觉也香甜,我想你大热的天还要日日劳累,正适合吃这个,所以没舍得吃完,剩了还有这二十几粒给你送出来,你或者每天吃一粒,或者累了的时候再吃,都不妨的!"小吉连忙道谢,又道:"你都给了我,你自己吃什么?况且王爷不吃的么?"明哥儿道:"不相干!原是王爷说我身体不够壮实,特意赏给我吃的。我每日呆在书房里,什么好东西都有,也不少了这一样儿,你且好好收着,不要叫人看见,免得平白的多生是非!"

小吉这才伸手接了,方要收起,忽然汪安家的走出来,冷冷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明哥儿!如今攀上高枝儿了,果然与先前不同样,也太矫情了!你不在书房里纳福,跑到我这厨房里来做什么?这里可还是我的地盘,你们在书房里耍威风我管不着,到了这里来可不行!"

原来汪安家的本来嫌弃明哥儿,谁想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把他们家的大小子塞进书房做了王爷身边的贴身小厮,上上下下也托了许多人情,不想没几天功夫就被明哥儿轻轻松松顶了下去。她不怨自家的孩子不争气,只怪佩儿不得力,更恨明哥儿钻了巧儿。后来进书房去闹一场,反被几个小厮一顿作践,更窝了一肚子的气!如今见明哥儿今非昔比,穿金戴玉,遍体绫罗,打扮得花团锦簇,比之他们家大小子可体面多了,心里便愈发怀恨,仗着从前欺负明哥儿惯了的,便忍不住出言讥刺。

小吉见她出来,先吓了一跳,忙悄悄将灵芝养生丸藏入袖中。明哥儿心里实在有些怕她,怯怯的叫了一声"大娘!"汪安家的走过来,下死眼盯了他几眼,盯得明哥儿直低下头去,方冷笑道:"你原是个没规矩的东西,不想进了书房,还是这么没规矩!仗着王爷宽大了,就越性儿无法无天起来,成日瞎窜乱跑鬼鬼祟祟的,竟不知干些什么下流勾当,赶明儿真得请管家大爷们狠狠教训教训,才能上道呢!我这里也不是你能站的地方,赶紧的给我离了这儿,走的迟了,老娘也要拿扫把子撵了!"明哥儿听她一顿教训,不由得气往上冲,况且上午刚同寿儿吵过嘴的,心中暗想:"干什么人人都想来欺负我?我如今有爷护着,何苦还怕你这肥婆娘!"便想狠狠回她几句嘴,转念又想:"我同她争吵几句不打紧,她如今拿我自然没法子,少不得等我一走,又拿着小吉出气,可不是我害了小吉?只能再忍她一忍!"只得勉强陪着个笑脸,胡乱应了一声,又瞅了瞅小吉,悻悻的回转书房。

进了书房,正值雨石在前庭同人打牌输了的,见他垂头丧气地进来,便问端详。明哥儿初时不肯说,架不住雨石再三追问,只得说了。雨石心里正不舒坦,一听这话就火了,骂道:"这个恶婆娘,最是巴高踩低欺软怕硬的!我向来瞧她不上,如今她倒越发的欺负到我们这儿来了,你纵不好,自有王爷教训,跟她个?相干,你且随我问问她去!"一边说着,拉了明哥儿就往外冲。

明哥儿吓了一跳,忙死命拉住,雨石回头又骂他道:"你这个人也真是窝囊!从前在那恶婆娘手下,受她欺负也就罢了,如今到了这里,又正得王爷宠爱,何苦还怕她成这样?若是我,早指着她鼻子骂一顿,再给她两个耳刮子,让她认认清楚我是谁!"

明哥儿急道:"我知道哥哥对我好,替我打抱不平,可是这事儿原本怪我自己不该随处乱走,况且我也并不是怕他,只是小吉尚在他手低下做事,哥哥若去一闹,小吉以后可不是更苦了?"雨石道:"哪里管得这许多!你就是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所以任人欺负,索性今儿就着这事撕破了脸大闹一场,以后做人才硬气!"一边说着,争夺着手还要出去,只是被明哥儿死死抱住了胳膊不丢,也就只得罢了,开箱子拿了些零钱,又到前边打牌去了。

经这一场闹腾,明哥儿只觉神困体乏,呆坐了一会儿,有些口渴,拎起茶壶看时,一滴茶水也没有,便走到外边儿,问几个小厮道:"今儿该谁烧茶?壶里一滴水也没有了!"一个小厮应声道:"今儿轮到寿儿的班!"那寿儿此时正蹲在地上同人打弹子,已输了好几个回合,心上正没好气,闻言冷笑道:"想喝茶,自己不会烧去?才刚一大壶的茶水,刚被雨石拎到前边去了,这会子你又要来喝茶,我们进来这儿,竟不是来伺候王爷的,竟是来伺候你们这些二老爷的!"明哥儿一听,顿时惹一肚子气,涨红着脸道:"我不过白问一句,你就说这么多,才刚怎么又不去跟雨石说呢?你不烧也罢,等爷回来要茶喝,你也这么跟爷说去!"寿儿一听,便蹦了起来,道:"怎么?又想跟爷面前告我的状?又不是没告过,也没能把我怎样,这会儿再告去,怕了你是灰孙子!"明哥儿气极道:"也不用我告状,爷问起来,自然有人回!"说着,赌气进屋里去了。

正呆坐着生闷气,忽听外边吵闹起来,走到门口一听,正有一个小幺儿的声音一边哭一边道:"你就会欺负我们,才刚明哥儿出来,你怎么又不敢跟他犟了?乖乖的还不是把茶水烧开了?你有本事敢骂他一句打他一下,我才服了你呢!"

原来明哥儿进了屋,寿儿嘴上虽硬,心上有些发虚,只得又去烧了一壶茶。正没好气,偏一个小幺儿没眼色,跟他开了句玩笑,一下子发作起来,便劈脸给了那小幺儿一巴掌,那小幺儿十分不服,便哭闹起来。

只听寿儿冷笑道:"我为什么不敢跟他争,你真以为他能把我J-B啃了?我是懒得理他!一个男人,生得像个娘们儿似的,还成天的扮狐媚子讨好爷,你道好光彩么?我何苦去跟这种人争!"

明哥儿站在门内,句句话听在耳里,只气得站立不住,掀开帘子冲出去,怒道:"你们吵你们的,干什么又扯到我身上来?我又惹着谁了?我就是扮狐媚子哄爷,又怎样?你不服,你也扮去,只怕爷还不爱见呢!"寿儿听了,顿时也红涨了脸,眼见得周围几个小幺儿都似笑非笑的瞅着他,大有"见识见识"的意思,不由得一股气直冲上来,便要充一充英雄好汉,一步跳到明哥儿面前,指着明哥儿鼻子骂道:"你这个娘娘腔!你不用扮也是个狐媚子!你这会儿也不用太得意,早晚一天爷厌烦起来,,一脚踢得你远远的,那时才有得笑话看呢!"这几句话一说,几个小厮"轰"的都笑起来,寿儿自觉得十分得意!

明哥儿气得几欲晕去,又听得众人嘲笑,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道:"我……我今儿若再忍让了你,我也不算个人了!"便仗着一股子勇气,扑上去左手抓住寿儿的头发,右手"噼啪"就是一个大巴掌!

寿儿如何肯依,扬手向上便往他脸上抓,顿时闹成一团!众小厮或起哄,或拍手,或打太平拳助乐,一院子乱哄哄的。这其中第一个最恨明哥儿的就是柱儿,趁乱在明哥儿身上狠踹了几脚。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有一个婆子带着几个媳妇子走进来,一看闹得不成话,忙喝骂不迭,连声道:"反了!反了!王爷一会儿不在,你们就闹成这样,这不是找死吗?还不快点儿把他们拉开!"

众小厮这才上前,将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分开来,明哥儿脸上被抓破了一块皮,身上衣服也被撕破了两处儿,寿儿眼角也被打得一片乌青。那领头的婆子狠瞅了两人几眼睛,又道:"两个小王八蛋,实在不成话!也不看看地方,就打起架来了,这儿能是你们打架的地方吗?若被王爷回来撞见,两个的小命儿都不保!这也不用我说,回头回明了三奶奶,再狠狠治你们两个小王八蛋!"转过脸又道:"那一个是叫明哥儿的?"明哥儿看那婆子架势,心中原已有些怯了,忙道:"我是!"

那婆子见他披头散发的,冷笑道:"一看你就不是个好东西!偷鸡摸狗的不算,这会儿又同人打起架来,把两个都捆了!请三奶奶发落去!"寿儿连忙跪下,磕头道:"林大奶奶,你老人家行行好,饶了小的这一回,小的从此再也不敢了!"明哥儿也想跪下求饶,又拉不下脸,咬了咬嘴唇,终于站着没动。

原来那婆子正是王府内务大总管林洪家的婆娘。谁知她带进来的几个婆娘中有一个正是寿儿的舅妈,见了这情形,忙凑嘴过去叽咕几句,林洪家的便道:"这孩子倒还老实,就只这一个——瞧他模样还挺不服气呢!还不快把他捆了带进去请三奶奶审问!寿儿这小鬼也不许乱跑,提防三奶奶还有话问呢!"

几个婆子一听,便上来要捆明哥儿。明哥儿心中更怕,正自惊惶,忽见雨石匆忙跑进来,忙叫道:"雨石救我!"

原来雨石正是听人回说书房里有人打架,这才慌忙进来制止的,不想一进来,便看见这等架势,急忙上前阻止,道:"林大奶奶,这是怎么一回子事?他们两个打架,自然该先问寿儿的不是,怎么不捆寿儿,倒要捆起明哥儿?"林洪家的冷笑道:"我要捆谁,莫非还要先跟你这小鬼请示一声不成?"雨石一听就急了,虽知林洪家的在府内势大,仍忍不住道:"原是我问得性急了些,你老人家也犯不着用这话堵我!我们算是什么东西?'请示'二字,也用得太重了些!林大奶奶要捆谁,自然无人敢拦,只是这明哥儿虽然进书房未久,却极得王爷喜爱的,他今儿虽犯了错,最好还是先回明了王爷再处置,若是林奶奶先捆起了他,王爷回来问起来,只怕不大好回!"

林洪家的冷笑道:"你休拿王爷吓人!上一回撵侍书,也是我带人进来捆的,也没见王爷说什么,偏这个小王八蛋就比别个多生了个鼻子眼,就捆不得了不成?"雨石听了这话,赌气道:"你们要捆,那就捆吧!回来王爷问起来,不与我什么相干!"回头又埋怨明哥儿道:"你也是!怎么就跟人打起架来了?他们几个不听话,你告诉我,我来治他们,再怎么样也不该在这屋里打架!你且先随了他们去,这也并不是什么惊天的大事,等爷回来,我替你回明了,那时候且看看谁有本事能够把你怎么样!"一边说着,见明哥儿披头散发的,便替他将头发挽起。

林洪家的只觉眼前一亮,仔细一瞅,不由得暗暗心惊,想道:"这娃儿怎么生的这个样儿?活像是从画里下来的一般,只怕王爷当真宠爱,这却不可造次了!"便转换了脸色,道:"按理,是该先回明了王爷再说,只是我要捆他,却并不是为了打架这事儿!只因周娘娘屋里丢了一瓶灵芝养生丸,偏巧在厨房里边搜出来,据说是明哥儿藏在那儿的,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所以三奶奶特意叫我传他进去问一问,不想刚进来,就碰上他两个打架。寿儿这鬼头也可恶,怎敢就跟上边的哥哥动手呢?这也没得个上下主次之别了!也罢,先不要捆了,把两个一并带进去,凭奶奶娘娘处置吧!"

明哥儿只怕这一进去,生死难料,吓得握住了雨石的手不丢,泪汪汪的道:"雨石哥哥,你一定要救我,那灵芝养生丸原是王爷赏我的,怎么娘娘屋里丢了东西,也扯到我身上来?娘娘那屋里的东西,我能摸得着么?"雨石却并不知道灵芝养生丸之事,心中疑惑,也不敢乱说,只得安慰道:"你别怕!你先进去吧,三奶奶最是个明断是非之人,定不会冤屈了你!爷这会儿也快回来了,等爷回来,我回明了爷,若那养生丸真是爷赏你的,就没事了!"

几个婆子催道:"快走快走!三奶奶还等着回话呢!"明哥儿无奈,也只得胆战心惊、含悲忍泪的随着进去。

原来汪安家的下午等明哥儿一走,不免又拿小吉做筏,狠狠骂了一顿,小吉也不敢吭声。

谁知汪安家的见明哥儿与小吉躲躲藏藏鬼鬼祟祟的,当时口中不说,心中却起了疑心,趁着小吉在外边干活,偷偷去搜他放在灶下的一个破箱子,就发现一个纸包包着几块精致点心,另有一个印花小瓷瓶,花纹精美,一看便知是件十分稀罕之物,打开盖子一嗅,扑鼻一股清香。汪安家的又妒又恨,索性便将那瓷瓶一并拿了,当时也不说与小吉知道。

偏是她干闺女莲花这一日奉了周妃之命,进来厨房吩咐晚上做一些清淡不腻的饭菜,吩咐完毕,便翻柜开箱寻找好吃的,可巧一眼瞅见那瓶养生丸,便大呼小叫的起来,道:"娘娘屋里正丢了这个,急得各处找呢!怎么在干娘这里?"汪安家的一听,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便心生一计,忙如此这般嘱咐一番。

莲花一听,急忙回去告诉周妃知道,只因上次在周妃面前说起明哥儿的是非,曾被周妃教训了一顿的,这一回便不敢提起别的,只一口咬定是明哥儿偷了养生丸藏在了小吉处。那周妃本是个极明白事理的人,况且毕竟只是个侧妃的身份,素来不喜张扬,便有什么事情发生,也往往息事宁人。但自从上次从莲花嘴里听了明哥儿的"事迹",心上毕竟已对明哥儿有了成见,便想了一想,说道:"若说是他偷的,又有些不象。想我们这内院儿,几道门几道卡的,他如何能轻易进得来?只怕他这半瓶养生丸,另外有个来历,未必便是我丢的那一瓶!"

莲花听说,忙道:"还是娘娘想得周到!只是据我干娘所说,这个明哥儿从前在厨房里干活儿的时候,就一直有些偷偷摸摸爱贪小便宜的毛病,他虽进不来,焉知他没有内应?况且这养生丸何等珍贵稀罕,娘娘这等身份,也只得太君给了一瓶,连赵娘娘那儿都没得呢!偏是咱们这里刚丢了的,他那儿偏就有了,不是偷咱们的,还能从哪儿得呢?所以说,真该细细审他一审,把他这内应也揪出来才好!"周妃又想了一想,方点一点头,道:"这话说得也有理,你去跟你三奶奶说一声,请她细问一问,我却懒得管这事儿!"

莲花听了,一时也等不得,便忙过来回三奶奶芙蓉。可巧这两日芙蓉中了些暑气,身上不舒坦,正在房中躺着呢!便吩咐她身边一个陪嫁的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红儿的,道:"叫林洪媳妇出去带了那奴才进来,叫汪安媳妇把厨房那个叫小吉的奴才先捆起来看紧莫让他跑了,这养生丸何等稀罕,岂是个可以轻易得的东西,不管他是偷的还是从哪儿得的,都得好好审问审问!"

红儿听说,忙出来吩咐。一时林洪家的同人带了明哥儿及寿儿进来,命他两个在院子里跪着,先进外屋回了红儿。红儿一听,便做了主张,道:"我们小姐这会儿身上正不舒坦,别再拿打架这事惹她心烦!把寿儿教训一顿,先放他回去罢了,各人又没伤到哪儿,叫他下次不可再犯就是了,都不容易,何苦多添麻烦!养生丸的事儿可问清楚了没有?"林洪家的道:"已问过了,那奴才倒一口咬定是王爷赏他的!"红儿"哦"了一声,道:"这却是个什么来历的,能得王爷将这般稀罕物儿赏他?"林洪家的忙道:"正是呢,我们心里也疑惑,不知他说得是真是假,还得姑娘狠狠审他一审才是!"红儿道:"我管这些事干嘛?先让他在院儿里跪着,等三爷回来,自然有三爷打着问他!"一边说着,便到帘子后向外望了几眼,一见明哥儿容貌,也不由得暗暗纳罕,反复瞅了几眼,忽然把脸一红,正想转身进里屋告诉芙蓉,忽听得一阵说笑声,便见一群丫头仆妇簇拥着周妃走了进来。

原来周妃房里的那瓶养生丸,原是小王爷欧阳少华拿的,他小孩儿家贪玩,看见瓷瓶精致,竟将里边的灵芝养生丸尽都随地洒了,只拿那瓷瓶跑出去装水玩,正是个"弃琼拾砾"的主意。正玩得开心,偏又被周妃看见,那周妃原是个心地宽厚善良之人,生怕芙蓉错冤了好人,又听说芙蓉身上不适,便忙带了丫头仆妇过来,一来探病,二来也向芙蓉说清缘由,另则还有一个不能让人发见的想头,便要趁此机会瞅瞅那个叫明哥儿的到底生得什么模样,以便酌量酌量流言真伪,好作计较。

明哥儿哀哀戚戚的正在院中跪着,猛听得环佩叮当,衣裙??,抬头看时,只见一群丫头仆妇拥着一个宫装丽人进来,明哥儿但觉耀眼生花,恍若神妃仙子,慌得忙又低头。

周妃一眼之间,也已看清了明哥儿的容貌,不由得暗暗心惊,又细瞅了一眼,暗想:"世上怎能有如此绝色男儿?看来莲花所言并不全是空穴来风!"她本来对明哥儿已有成见,这时候更不由得自心底升起一股浓烈的厌恶之意!

早有丫头打起帘子,红儿上前行礼,周妃忙伸手挽了,道:"快别这样!我听说你小姐身上不舒坦,所以过来瞧瞧。外边跪的那一个就是偷养生丸的小贼么?"

红儿微微一愣,因素知她是个面慈心软的,平日便有人真犯了错,她还徇情开脱,这会儿竟不问清白,就唤出"小贼"二字,实是大非寻常,忙回道:"这奴才一口咬定他那瓶养生丸是王爷赏的,我们小姐现又病着,我也不好细问,只得等三爷回来再发落呢!"

周妃一听,便冷笑两声,自进到屋里。芙蓉看见,忙要起身,周妃忙上前用手按住,道:"快躺下!早知你身上还没好,我也不让莲花过来跟你说这个事儿烦你。我瞧着那奴才很不老实,问他也未必会说真话,索性打一顿直接撵出去罢了,何苦操这份儿心!"芙蓉一听,心上也是十分诧异,便跟红儿道:"听见娘娘的话了吧,就照娘娘吩咐的办去!"红儿答应一声,忙出去办理。

周妃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方告辞去了。芙蓉等红儿掀帘子进来,疑惑道:"这原本是个最会假扮好人的,平素我要罚人,她还私下里徇情兜揽人心呢,怎么这一回竟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先将人撵出去呢?我想着就凭他一个外院儿的小奴才,怎么能偷得到这内院深宅里的东西?该当细问一问,倘若真有内应,得将这内应一并揪出来才是!"红儿抿嘴一笑,道:"才刚我已悄悄问过周娘娘屋里的丫头,原来周娘娘丢的那瓶养生丸,本是小王爷拿去玩了,才刚已经找回来,只是已经剩下个空瓶,小王爷正拿着装水玩呢!"

芙蓉一听,愈发的心里不明白,道:"怎么才刚她又不跟我说呢?"红儿一笑不语。芙蓉想了一想又道:"你先出去叫管家的别忙撵那小奴才走,养生丸岂是他一个小奴才轻易能得的,就不是偷的姓周的,也得问问清楚来历!"红儿忙道:"才刚小姐叫我照周娘娘的话做,我就觉着不妥,所以叫林大娘带出去转一圈再带进来,这会儿正在院里跪着呢!"

芙蓉听说,点头赞道:"总算我平日没有白教导你!既是如此,这会儿也不用急着问他,你让他跪到青石板上去,这么热的天儿,穿得又单薄,再倔的人,跪上两三个时辰,也就什么都招了!"

红儿一听,忙凑前笑道:"小姐,这奴才一口咬定是王爷赏他的,只怕这话未必是假呢!"芙蓉冷笑道:"他说你就信?那灵芝养生丸何等珍贵,连我跟二嫂子,也才一人得一瓶,那周妃之所以能得,不过太君看着小王爷在她跟前儿,其余连赵妃都没得,那小奴才算是个什么东西,就能得王爷这般重赏?"

红儿抿嘴一笑,道:"这里边有个缘故,我也不好跟小姐说,小姐自己去瞅瞅那奴才的模样,就明白了,周娘娘不问清白就要撵他出去,只怕也是为了这个缘故呢!"芙蓉眼一瞪,道:"还能有个什么缘故?你少跟我弄神弄鬼的!"红儿笑着伸手挽她,道:"小姐你自己去看一看吗!"芙蓉忍不住一笑,骂道:"死蹄子!我便去瞅上一瞅,若真有个缘故就罢了,若瞧不出个名堂,看我不打你!"

便起身下床,红儿用手搀着走到外间帘子后边一瞅,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又细细瞅了一回,方转身回来,咂舌道:"一个男人家,生成这个样子,实在不是好事,难怪周妃要撵他出去,幸亏他是王爷身边的人,若他是在你三爷面前,连我也不放心了,只怕这养生丸真个是王爷赏他的呢!"

红儿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已经答应了周娘娘要撵他出去的,这会儿再留他下来,难免周娘娘脸上不好看!"芙蓉冷笑道:"我管她好看不好看!她虽有个娘娘的虚名儿,终究是个偏的,她倒一心想坐正,所以成日的徇情卖好抓巧宗,把恶事坏事都往我身上推,把我成了众矢之的、人人怀恨,她在那儿兜揽人心,哄得连老太君都信了她,真有心要扶她做正牌王妃呢!可惜王爷没这份心思,等了这几年,到现在仍是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今儿她又设下这巧计关,自己不出头露面,让我们替她做恶人,我倒差点儿中了她的计了!你且扶我出去,我倒也要施展施展,装作好人,谁不会呢?"

红儿一听,忙伸手搀扶,至外间坐下。小丫头子献上茶,芙蓉喝了一口放下,红儿走到门边,说道:"我们小姐叫明哥儿站在门口回话!"明哥儿跪了这半日,已跪得两膝肿涨,腰酸背痛,正低首垂泪,忽听得唤,先吃了一惊,忙爬起身来,挨到门边,战战兢兢的垂首侍立。

芙蓉隔着帘子又细细瞅了他几眼,方道:"瞧你模样,倒不像个奸猾之人,你那瓶养生丸真是王爷赏你的?"明哥儿恍惚看见一线生机,忙又跪下,道:"实是王爷赏的,求……小姐明察!"他不知屋内坐的是谁,听红儿叫的"小姐",便也一般称呼,芙蓉笑道:"你们听听,我倒成了他的小姐了!"说的一屋子丫头婆子都"轰"的笑起来,一个婆子边笑边道:"傻子,里边坐的是三奶奶,什么小姐!"说的明哥儿忙又磕头。

芙蓉回头教训红儿道:"看看这么老实的一个孩子,能是个会偷东西的吗?再说了,娘娘屋里的东西,他能摸得着么?你也不问问清白,就让他直挺挺的跪了这么久,倘或冤枉了人,可怎么好?"红儿忙道:"小姐教训的是,原是周娘娘吩咐的,婢子也不敢不从!"

明哥儿听了这话,当真是遇到了青天大老爷,跪伏在地,磕头不止。芙蓉道:"快拉他起来,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王爷回来一问便知,可怜见儿的,跪了这么久,够苦的了!"早有两个婆子上前,将明哥儿搀了起来。

忽有一个小丫头匆忙进来,道:"奶奶,王爷派了环儿过来问话!"芙蓉道:"快叫他进来!"

一会儿环儿进来,先跪下磕了头。芙蓉笑道:"环儿你来得正好,周娘娘屋里现丢了一瓶灵芝养生丸,偏是这孩子就送了半瓶去给厨房里的一个小奴才,所以传了他进来问话,他虽一口咬定是王爷赏的,只是周娘娘不依,还要即刻撵了他出去,我正在为难呢!正等着王爷回来着人去问,可巧你来了,正好问问清白!"环儿忙道:"回三奶奶话!明哥儿虽然进书房为久,却最是伶俐懂事的,所以王爷十分喜爱,他那瓶养生丸,实是王爷赏的,才刚王爷回来听说了这个事,命小的进来回明了奶奶,即刻带他回去!"

芙蓉双手一拍,笑道:"这就是了,我就说他这样一个老实人,怎么可能会偷东西,周娘娘丢的那一瓶,必是小王爷淘气拿出去玩了,没的冤枉了好人!红儿,快把那瓶养生丸还了给他,让他好好的赶紧随环儿回去吧!跪了一下午,够他受的了!"

红儿听说,忙答应一声,将养生丸隔着帘子递出来,环儿伸手接过塞到傻不楞楞的明哥儿手上,拉着他一起退了下去。

一出了院门,明哥儿也等不得,一路飞跑进了书房,一见欧阳英悍正在书房里坐着,顿时委屈的了不得,"卟"的跪倒,抱住了欧阳英悍的脚,大哭道:"爷!小的今儿……差一点儿就再也见不到爷的面儿了!"欧阳英悍伸手拉他起来,道:"谁叫你把养生丸随便的就送人了?你道那东西是个好容易得的么?"明哥儿哭得抽抽噎噎,道:"爷!你知道小的不会做人,从小人人嫌弃,长这么大,除了父母兄姊,就是爷最疼小的。先前小的在家的时候,还有两个好朋友,后来入了府,先在厨房里听差,也是人人都欺负小的!只有一个名叫小吉的待小的极好,凡有小的做不动的活,他都偷偷帮小的做了,小的时常被罚不准吃饭,也是他偷着省下一口饭给小的吃,所以小的心里想,如今小的到了爷身边,有爷这样宠着护着,日日吃好穿好,也不能尽忘了从前的交情,所以将吃剩下的半瓶养生丸送了去给他,原是爷时常教的'有福同享'之意,不想竟惹来这场祸事,倒成了'有难同当'了!"

欧阳英悍听他哭得抽抽噎噎,有些心疼,听他说到最后几句话,又有些好笑,便拉他到身边,伸袖替他抹了抹泪。明哥儿委委屈屈地用手拉起裤腿,又道:"爷你看,小的腿上都跪青了,好痛哦!"

欧阳英悍见他嫩白的膝盖之上,果然两大块乌青,不由得大是心疼,回头叫雨石青茗几个小厮进来,骂道:"你们几个都是死东西嘛?怎么就任凭明儿被人带走?他是个笨东西不会说个话,你们几个为什么不替他分辨分辨?"雨石连忙跪下,道:"回爷的话!林奶奶带人进来的时候,只说是奉了周娘娘和三奶奶的令,气势汹汹的,小的分辨几句,反被她骂了一顿,况且爷赏明哥儿养生丸的事,小的们并不知道,明哥儿也从来不曾跟小的们提起过,小的们实在不敢乱说!"明哥儿连忙也道:"爷,这事真的不与几位哥哥相干,还亏了有雨石拦着,要不然他们还要把小的捆绑起来呢!"

欧阳英悍重重的"哼"了一声,瞪了雨石他们几眼睛,回头又教训明哥儿道:"你也不许再哭了,男人大丈夫,受这么点儿委屈,就哭哭泣泣的,成什么话!"说着忽见他脸上似有些红红的,用手抬起他下巴细一瞅,眼见雪白**的面颊上,破了好大一块油皮,愈发的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便有些按捺不住,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明哥儿瞄瞄他的脸色,嗫嚅道:"小的……小的今儿下午,跟寿儿打了一架!"欧阳英悍伸手在桌上一拍,怒道:"他*的!当真是人不是人都欺负上来了!爷这屋子里竟是连一点儿规矩都没有了!"众小厮听他骂出粗话,吓得连环儿佩儿都跪了下去。欧阳英悍怒道:"环儿,去把寿儿给我叫进来!"环儿忙答应一声,爬起来退了出去。

欧阳英悍回头又骂雨石等人,道:"他被人打的时候,你们都死到哪儿去了?成日的趁着爷不在家,就到处胡跑乱逛,这会儿爷若是不问,你们也都不用回爷了是不是?当真爷待你们太宽大了,一个个都成了精了!等着瞧吧,看爷把你们一个个慢慢收拾!"雨石青茗等人哪里敢辨,只是磕头不止。

明哥儿忙叩头道:"爷,是小的自己不好,不关几位哥哥的事!"欧阳英悍转脸又骂他道:"原是你的不好!就因了你这无能的性儿,所以惹得人人欺负!"

正说着,环儿带了寿儿进来,欧阳英悍拿眼一瞪,寿儿早吓得双膝一软,"卟嗵"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求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欧阳英悍骂道:"就凭你这样一个贱奴才,也敢动手打明儿?明儿进来了几个月,爷还没舍得动过他一指头呢,要你这件东西来打!"一边骂着,抬起一脚重重将他踢了个跟斗,喝道:"环儿!带他出去打几板子,再把他老子叫来领他出去,日后不许再用他!"

寿儿从地上爬起,吓得直哭出来,复又跪伏在地,连连叩头道:"求爷饶小的一次!"明哥儿看看又不忍心,方叫了一声"爷"!欧阳英悍回眼一瞪,赶紧又闭上了嘴,一声也没敢吭。

早有人进来拖起寿儿,寿儿一路大哭,被带了出去。欧阳英悍见雨石等人还跪在地上,又道:"你们也都滚出去吧,别在这儿让爷看着心烦!"雨石等人忙又磕了个头,方爬起退出,佩儿环儿也都退了出去。

明哥儿挨到欧阳英悍跟前,央求道:"爷,你别生气,小的以后再也不敢跟人打架了,也不敢再把爷赏的东西送人!"欧阳英悍"哼"了一声,瞪他一眼睛,瞅瞅他脸,仍有些心疼,将他拉到身边,道:"就凭你这个小笨蛋,也敢跟人打架!怎么打起来的?"明哥儿嗫嚅道:"他跟人吵架,不知怎么的扯到小的身上,就在那儿作践小的,小的一时气不过,就……就打起来了,原是小的先动的手!"欧阳英悍有些诧异,道:"你先动的手?这倒是个新鲜事!"明哥儿小心翼翼的道:"爷,小的……小的是不是有些侍宠生骄?"

欧阳英悍忍不住又想乐,瞪他一眼道:"你若真会侍宠生骄,还有人敢欺负你?好啦,去给爷冲杯茶去,以后不许再跟人打架,若再伤着了一点儿皮,爷连你一起打!"明哥儿吐了吐舌头,忙去冲了一杯梨花茶递上,轻声又道:"小的知道呢!小的生是爷的人,死是爷的鬼,小的身上皮也好肉也好,都是爷的,小的若再伤了一点儿皮,竟不是对不起自己,竟是对不起爷!"

欧阳英悍刚喝了一口茶,听他这样一说,心上不由得一动,骂道:"他*的!刚好,又来勾引爷了不是?什么叫'生是爷的人,死是爷的鬼'?说的跟个娘们儿似的!"忍不住拉他过来,用手摸摸他脸,眼瞅着两片小嘴唇丰腻柔润、嫩红欲滴,便凑上去轻轻一吮,随即更将他拉进怀里抱住,一手伸进他衫子里,**细致滑嫩的后背,闭着眼睛低叹道:"乖儿,这细皮嫩肉的,当真全是爷的,谁也不许损伤!"明哥儿被他一抱一摸,顿时软在了他怀里。欧阳英悍手上**着滑嫩皮肉,鼻中嗅着他身上的缕缕异香,正又有些情动,那明哥儿强定一定神,偎在王爷怀里,用手勾着王爷的脖子,软语央求道:"爷,小的虽然没事了,小吉还被捆在厨房里呢,原是小的连累了他,爷你救他一救好不好?"

欧阳英悍深深嗅一口他身上的香气,手向下在他丰腴挺翘的**蛋上狠抓了一把,方丢手放开了。明哥儿红着脸整了整衣衫,侧身忸怩地站着,不时偷偷瞄一瞄王爷。

欧阳英悍靠在椅背里,想了一想方道:"你不忘贫贱之交,与朋友'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原是好事!也罢,爷便成全你的义气,索性把那奴才也调进来吧,也免得你这小东西再拿爷的东西送人,又惹出祸事来!"明哥儿喜得一跳而起,道:"爷,你说真的?你真的要调小吉进来书房?"欧阳英悍见他开心得两眼睁得圆圆的,心上也自舒坦,笑道:"爷还会骗你这个小东西?你不是说人人都嫌弃你吗?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好朋友,爷所以调他进来陪你,也免得你日日待在屋里喊闷!"明哥儿开心得忘乎所以,连道:"太好了!太好了!小吉若知道,一定喜欢死了!我这就去跟他说去!"一边说着,拔脚就飞跑出去。

欧阳英悍一怔,没想到他说跑就跑,进来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学会规矩,也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又想着他那一幅小孩儿性情,只怕难以将事情说明白,忙又吩咐刚同佩儿环儿一同进来伺候的雨石跟上去看看。

明哥儿一路飞奔到了厨房,只见小吉直挺挺的跪在院子里,双手还被捆在后面。明哥儿连忙上前,道:"小吉,是我对不起你!连累了你!"一边说着,便去解他绑缚。小吉泣道:"明哥儿,他们都说那养生丸是你偷了娘娘的,这可怎么好?"明哥儿忙道:"你莫怕,已经没事了!"

忽然汪安家的走出来,道:"你干什么?三奶奶跟周娘娘都吩咐过的,要绑着他等候发落,你怎么来这儿了,周娘娘不是说要撵你出去吗?定是偷跑出来的!"明哥儿这会儿哪里还怕她,当时也不理她,先将小吉的绑缚解开了,伸手拉他起来,放一扬脖子,道:"王爷吩咐了的,要调小吉进书房听差!"

小吉方刚站起,一听这话,呆了一呆,道:"什……什么?明哥儿,你说什么?你……你没骗我吧?"明哥儿笑逐颜开,道:"我怎么会骗你!才刚他们诬赖我偷东西,也要绑我呢!还说要撵我出去!后来爷一回来,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爷看见我腿上跪青了一大块,心疼得了不得,大发了一场脾气,把跟我打架的寿儿也撵出去了!我趁机求爷让你进去,爷果然就应允了。从今后咱俩又可以在一起了,而且谁也甭想再欺负我们!"

原来那明哥儿虽非趾高气扬之辈,但从前被汪安家的欺负狠了,这会儿心里正得意,难免要显现显现,这番话原是说给汪安家的听的。

小吉喜得一跤坐在地上,喃喃道:"是真的吗?是真的吗?我这样的人,也可以进书房伺候王爷?"明哥儿笑道:"当然是真的!你快收拾收拾就跟我进去吧!"说着忽然"哎哟"一声,连道:"糟糕糟糕!"小吉吓了一跳,忙问道:"怎么样?"明哥儿抓了抓头,笑道:"我又忘了给他磕头!"

汪安家的听他叽叽呱呱说个不停,正眼也不瞧自己,分明是来耀武扬威来了,气得直翻白眼,一听这话,顿时又抓住了把柄,冷笑道:"他是谁?谁是他?才好了几天,就把你兴的这样,越发得没规矩了,一背着王爷,就'他他'的乱叫起来了,我倒要去请问请问管家爷们,这是个什么规矩!"明哥儿气往上冲,早就想跟她拼个死活的,从前因在她手下做事,只得忍辱偷生,这会儿哪里还能顾得许多,便新仇旧恨一并发作起来,红着脸道:"大娘想到管家大爷们面前告我的状,尽管告去好了!我平素在王爷面前,还说过许多比这个更没规矩的话呢,王爷还从来连重话也没有说过我一句,今儿要大娘来教训!大娘有本事,告到王爷跟前去才好呢,就可惜凭大娘这张老脸,王爷不爱见!"便拉了小吉,道:"小吉,不理她,我们走!"

汪安家的没想到这从来软弱可欺的小不点子竟原来也是个有脾气会反驳的,直被这一番话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抢上两步伸手一拦,道:"慢着!你们想到哪儿去?我只知道周娘娘一再的叫人来吩咐要看紧了他,我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说不定正想一块儿逃跑呢!再说了,你当我这儿是专管调教奴才的么?一个个都进去了,这一摊子活谁干?连你都不许走,我进去请问了周娘娘请问了老太君再说,我虽然见不到王爷,难道太君的话王爷也不听么?"

明哥儿一听,越发气得不行,咬牙切齿的正想再回她几句嘴,可巧正赶上雨石这会儿走进厨房,正好听见了这番话。汪安家的巴高踩低,仗着她姑妈撑腰,府内除了几个极体面的管家和一些得宠的丫头奴才如翠儿、佩儿之类,余者一概不放在她眼里。雨石向来极瞧不上她的,况且方才在书房刚遭了池鱼之殃,心上正没好气,一听这话,顿时按捺不住,一步跨进厨房院门,冷笑道:"婶子这话什么意思?莫非王爷要调个人用,还得先看看你老人家的脸色?你的这个脸面可也太大了!还是你只听太君只听娘娘们的话,就不把王爷放在眼里了?王爷当然很听太君的话,可是凭婶子多大个脸,就能为了这点子事去请太君出动来压服王爷?平素连二爷三爷见了我们还给个笑脸呢,今儿倒要劳驾婶子来教训!婶子要留下明哥儿不是?那也好!婶子脸大,王爷跟前也请婶子一并回明了去!"一边说着,便伸手来拉汪安婆娘。

慌得汪安婆娘忙道:"你咋这样说话的,这不摆明了要陷害我吗?我不过白问一声罢了,我这儿一大堆的活,也确实缺少人手,不过即是王爷要调人用,谁还敢说个不字呢?"一边说着,赶忙的避到屋里去了。

雨石嘀咕道:"算这肥婆娘识相!"回头又埋怨明哥儿道:"早跟你说了做人要硬气些,你偏不听!这会儿被人欺负了,爷不说你自己没用,只拿着我们几个出气,怎么你得了爷这般赏赐,居然一声不吭的呢?怕我们分了你的不成?难道就只这小吉配做你的好朋友,我们都不配了是不是?"明哥儿忙道:"我原本想跟哥哥说的,因怕哥哥多心,一时没有提起,后来就忘了。我也并不知道这养生丸这么稀罕的,不然我也不敢送给小吉了,哥哥你千万不要见怪!"雨石愈发气了,道:"我多什么心?我也不敢见怪!你是爷的心肝宝贝呢,我们算是什么东西!何苦呢,这会儿在这恶婆娘跟前又说不出一句硬撑话,若再受了些气,得了些伤,王爷不要揭了我们的皮?"说着一跺脚,赌气先回去了。





侍儿传 正文 第9章
章节字数:9084 更新时间:07-12-20 12:14


明哥儿呆呆的看他走远,只懊恼又得罪了人。小吉忙道:"明哥儿,这位哥哥怎么啦?"明哥儿勉强一笑,摇了摇头,道:"没事,他这人就是这个性子,其实心肠极好的,一会儿就没事了!"小吉眼瞅着他,道:"明哥儿,原来你嘴这么厉害的,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汪婆子脸都气白了!"明哥儿一笑,自觉心中十分的爽快舒畅!从小到大,每与人争执,总是躲让退缩、忍气吞声,在厨房里的那几个月更是受尽屈辱,直到今儿,总算是扬眉吐气一回!

当下进到里边收拾东西。正在厨房里做晚饭的几个女人见明哥儿打扮得粉妆玉琢、穿金戴玉,比之佩儿环儿尤有过之,一个个羡慕不止、啧啧连声。又听说小吉也要进去,自然更是明哥儿的能耐,便纷纷招呼客套,主动讨好。明哥儿不由得也有些洋洋自得,也只跟从前待他甚好的一个姓姜的女人说了几句话,见小吉正将几件破旧衣服折叠打包,忙道:"算了,也不用收拾这么多,你这几件旧衣服,拿进去也不能穿,索性不要了,反正我已有了好几套新衣服,先给你两套穿,况且这一进去自然还有人给你分派衣裳的!"

原来小吉原本是个孤儿,无父无母的,听了这话,便就手上的衣包交到姜家的手上,道:"明哥儿即这么说,这几件旧衣服,大娘若不嫌弃,拿回去填鞋底什么的用吧!"姜家的忙伸手接了,道声"生受!"明哥儿道:"大娘从前待我的好,我都记着呢,总有报答大娘的一天。大娘日后或有什么事用得上我,叫人进去跟我说一声,我一定竭尽全力,这里还有半瓶灵芝养生丸,今儿本来送给小吉了的,偏惹来一场祸事,如今小吉也进去了,日后有我一口好吃的,自然也有他的一口,这半瓶养生丸,就转送给大娘,大娘或是自己吃,或是拿回去给哥哥姐姐们吃,都不妨事的!"姜家的连忙双手接过,喜得直上眉梢,连道:"日后自然有仰仗明哥儿的时候!"

于是别过姜家的,两人一同进去。小吉喜滋滋的跟着明哥儿,明哥儿心里也是喜不自禁。一路上难免指指点点解解说说,小吉但觉处处画梁雕栋,金碧辉煌,直看得眼花缭乱,颇有些一步登天的感觉,禁不住心花怒放!

进到书房,明哥儿先送了小吉去洗澡更衣,自己便进来书房伺候王爷。欧阳英悍坐了一坐,就在书房中用过晚膳,又同明哥儿调笑几句,摸摸索索、亲亲抱抱一阵,方起身进内院去了。明哥儿赶着请环儿替小吉安排了住处,就跟几个小幺儿一处睡的通铺。小吉至此已是心满意足,比起日日在灶下打地铺喂蚊子来,已是天渊之别了。

自这一件事后,书房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明哥儿在王爷面前实是非同寻常,大家伙儿便都着意的殷勤讨好起来,连从前佩儿的几个心腹小幺儿,也都渐渐的"投戈倒向"的过来,佩儿心中恨极,面上却一点都不敢露。那明哥儿原是个白痴性子,见大家对他好,他也不会趁势嚣张,反而愈发的小心谨慎。别人对他好一分,他也不懂是真好假好,他就要还人家十分。于是一众小厮渐渐的由外至里,竟有几个真心实意待他好起来。只是他与王爷之间的形景儿愈来愈露,众人大都心知肚明,面上虽然不说,仍有几个背地里造谣诋毁、流语飞言,却也不敢传到明哥儿耳里。

再说那日欧阳英杰晚上回来,芙蓉同他说起这回事儿,难免取笑两句。欧阳英杰便道:"休得胡说!大哥何等样人,岂能沾上这个事儿?什么叫做'娈童',这话也是你个妇道人家能说的么?身边的贴身小厮生得略俊俏些,也是平常之事,连我身边的几个孩子,也都生得人模人样的,一来为着自己看着顺眼,二来带出去也体面,偏是你们这些妇道人家心眼小,尽往歪处想去了!"

芙蓉一听,冷笑道:"算我胡说!你倒自己去亲眼看一看,只怕连你也动心了呢!"欧阳英杰笑道:"我早见过他了,虽然生得美貌,毕竟是个男娃儿,怎及得女儿家妩媚娇艳,不过话说回来,我大哥所以疼他,倒不全是为了他的美貌,实在这个孩子不但外貌生得想个仙童似的,更是乖巧伶俐又忠心,又泡得一手好茶,还会吹得一口好曲儿!这样的孩子,谁见了不疼呢?"芙蓉听他不住赞叹,脸上愈发没意思,冷笑道:"我说动心了不是?你这么喜欢他,我倒拿红儿去跟你大哥换,只怕你大哥也是肯的!"一边说着,赌气上床面里而睡。

欧阳英杰忙笑道:"就算大哥肯,我也不舍得拿红儿去换啊!他再漂亮再伶俐,也是个男娃儿,我要他回来做什么?况且我就只会对你动心,别说他是个男娃儿,就是一个美女,我也正眼瞧不上!"一边说着,便也上床,搂住了芙蓉求欢。芙蓉推他道:"冤家,快离得我远远的,我这两日身上正不好呢,还经得你来闹,要闹,找红儿闹去!"欧阳英杰已经很久没同红儿亲热过了,巴不得她说一句,便同她**了两句,然后下床出来,去到外间红儿的床上,搂住了红儿,便宽衣解带,大肆动作起来。

原来欧阳英杰未娶之前,房里也曾有两个侍妾的,自同芙蓉成亲之后,因与芙蓉青梅竹马,情深爱重,被芙蓉拘得紧了,不敢再生纳妾之念。那芙蓉却熟知他的品行,生怕他背着自己在外偷鸡摸狗,眠花宿柳,索性就将红儿许了给他,一来更拘着他的心,二来也为着红儿更加得力。欧阳英杰自是感恩戴德,满心欢喜,从此更对芙蓉因爱生惧,百依百顺。虽因天性所致,仍会时常的在外偷着胡混,却不敢将丝毫风声传到芙蓉耳里。

却说那并肩王府,原有一房近亲世交,那便是离并肩王府一街之隔的安国侯府了。

那安国侯原是世袭,如今执掌公职的,乃是第三代子孙何政,其妻余氏,正是并肩王府老太君之亲妹。当年欧阳家遭难,何政也曾被奸臣诬陷,世职被革,家业被充,后来欧阳英悍诛杀奸王,铲清奸党,力扶太子登基。当时何政之子何雄武功高强,广结侠士,也曾出过大力的,因此太子一旦登基,即刻发还原职,并娶了何政之长女何云凤为妃。

那何雄字云彪,因只有几个姐姐妹妹,难免自小受尽溺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成日里无所事事,只知道呼朋唤友,走鸡斗狗。偏偏交游广阔,人事活络,虽不喜做官,手中却大大地做起了一摊子生意,开酒楼,设钱庄,置商行,办赌场,竟是样样精明。连那欧阳英杰也是跟他学做的生意,对他十分佩服。何政原指望他承继祖训,光宗耀祖的,见他这样,虽有违祖训,却也不算太没出息,也只得由得他去。

那何雄素来敬爱佩服的便只大表兄欧阳英悍一人,只是欧阳英悍向来稳重,与他浮滑跳脱的性子十分不妥,倒是表弟欧阳英杰与他性情相投,有一半生意倒是两个人合作的。另有其它一些纨绔习气者,也莫不喜与这二人交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无所不至。

这日何云彪又在他一处取名"听雨轩"的别院内开出酒席,请了几个相投的好朋友聚会,在座的除欧阳英杰之外,其余五个也都是青年子弟,或将门之后,或官宦世家,平日也都私交极好的。其中一个姓陆名成林,乃是太师府三公子,其姊亦选入宫中为妃,极得皇帝宠爱。这陆成林倒也生得相貌堂堂,清俊不俗,只因自小受父母兄姊溺爱,从来不学无术,如今长到二十岁,仍一事无成,整日里只会寻花问柳、赌酒****。又有一个怪诞毛病,极爱男色并且不知避讳的,因此一众好友私心里都不大瞧得上他,暗地里给他取了个别名叫做"陆三傻子"。

何云彪的一个外室名唤柳眉儿的手抱琵琶在座旁弹奏唱曲,以供取乐。原来那柳眉儿原是一个寡妇,其夫早丧,因生性浪荡,多与些纨绔子弟有染。这妇人相貌美艳无比,加之每与男子交接,便浪言淫态,压倒**妓,诸男子一经沾染,莫不被其所迷。那何云彪也是当日偶与她考试一回,便深感其趣,思量若收她进府,改了她的习性,便没了味道,因替她置了大屋,买了丫头仆妇服侍,只将这儿当作一处"行宫",便是这"听雨轩"了,闲时来此与之苟合,也常带相好的朋友兄弟来此聚赌会酒,平时诸事也都并不拘着她,仍由得她肆意胡为。

此时座中诸男子,莫不与柳眉儿有过交接,直到如今被何云彪包起,一众好友见何云彪器量宽宏,并无嫉衾妒枕之意,因此依旧时常的偷来与柳眉儿相会,柳眉儿也是来者不拒,恣情纵性。所以今日毫不避讳,就在席中弹琴唱曲,与众人逗趣取笑。

正饮酒取乐,忽听有人进来报道:"表少爷来了!"何云彪一听,皱眉道:"怎么这个时候跑出来做什么?"正要起身出去,就听得一声轻笑,一个少年公子带着两个小厮走进来,约摸十六七岁年纪,神态飘逸,秀色夺人,往桌前一站,虽是一个男娃儿,却将柳眉儿的光彩尽都盖了过去。惹得众人纷纷含笑向他窥看,那陆成林陆三傻子,更是看得目不转睛,垂涎欲滴。

那两个小幺儿忙替少年公子除去头上的凉帽,便退出去了。何云彪拉他在身边坐下,道:"大日头的,跑出来做什么?你身体又不够壮实,倘或中了暑,老太太又心疼得什么似的,你出来的时候家里人知不知道?"那少年公子展颜一笑,道:"你出来同人喝酒,总不带着我,我闲着发闷,原是偷着溜出来的!"何云彪便回身喝骂跟他来的几个小厮,道:"这还了得!街上人挤马碰、轿车乱闯的,若有个闪失,也是玩得的!况且老太太一声叫起来,到哪儿找他去?必是你们几个挑唆的,回去看我不揭了你几个小王八蛋的皮!"几个小厮慌忙跪下,磕头道:"原是表少爷打着要来,不干小的们的事!"

原来那公子名叫秦炯,原是何云彪姑表兄弟,因父母早逝,何老太君便将他接到身边抚养。一则心伤爱女早亡,二则这秦炯乖巧伶俐,又天生的外相清俊,举止**,因此何老太君对这个小外孙从小便百般疼爱,比之内孙子女尤有过之。因见他生的花朵似的,便将他留在内帏之中同几个孙女一同养大。何政夫妇亦对他视如己出。何云彪更对这个**美貌的小表弟关切呵护,娇宠溺爱,情意十分深厚。

秦炯因在内院之中厮混惯了的,略有些腼腆娇怯之风,同众人一笑也就罢了,并不一一厮见,欧阳英杰原是同他相熟的,也只略招呼了一声。柳眉儿盈盈立起身来,娇笑道:"他反正已经出来,你何苦还发脾气,没的坏了酒兴!好兄弟,你莫学他们喝烧酒,提防脸上出痘子,你跟我一样,喝这外国进贡的葡萄酒吧!"秦炯十分喜欢,谢了一声,仰脖子一口喝干,谁知喝急了些,一下子又呛住了,连咳嗽了几声。何云彪忙替他捶背,骂道:"喝这么急干吗?没喝过葡萄酒的么?"秦炯笑道:"这葡萄酒比我们自家酿的酒味浓了些,不过倒很香甜!"柳眉儿笑道:"即爱喝,就多喝些!"又替他斟满一杯。

陆成林从他进来两眼就没有片刻离开过他,忙端起了酒杯,涎着脸道:"好兄弟,咱们两个碰一杯!"不想秦炯理都不理,转过脸去同何云彪说话。陆成林老大的没趣儿,也只得讪讪的自饮了一杯。

原来秦炯也有一宗怪脾气,因在内帏中与女儿家私混惯了的,因此多喜与女孩儿厮混,最厌与士大夫诸男子交往接谈,除他大表兄何云彪之外,其余男人一概被他视作猪狗粪土,因此任凭众人杯簧交错,划拳斗酒,他只静静地喝他自个的,谁跟他碰杯也不理,只偶尔同何云彪低低笑着说几句话。

酒过三巡,陆成林憋不住离席去到外边解手,正从一间偏房经过,忽听得一阵异声传出,就到窗口一看,只见一个约摸十八九岁、长相倒也俊俏不俗的小厮,正将一个丫头按在桌上,裸着**在那丫头两腿间冲撞。陆成林不由得一乐,一脚踢开房门冲了进去,笑道:"好家伙!可被我逮个正着!"

那两个吓得直跳起来,那丫头赶紧提着裙子跳下桌子就跑,那小厮一时间手忙脚乱半天寻不到裤子,眼见陆成林笑嘻嘻的盯着他**处观看,只得用双手紧捂住了,道:"陆三爷,这算什么呢?差点儿吓死了小人!"陆成林看他长相,认得是刚跟秦炯进来的小厮,便笑道:"你干的好事!不在前边伺候爷们,倒跑到这儿来偷食,被何大爷知道,看不阉了你!"

原来那小厮名唤兴儿,年一十九岁,乃是秦炯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心腹。

兴儿一听,吓了一大跳,忙告饶道:"陆三爷行行好,千万不要告诉我们大爷,让我们大爷知道,说不定真会阉了小人!"陆成林"嘿嘿"一笑,道:"你不要我告诉你们大爷也成,你得帮我做点事情!"兴儿忙问:"什么事?小人能做的一定做到!"陆成林便上前压低了声音道:"我在城东头有一所院子,明儿你哄着你们表少爷去我那院子玩耍一天去,不过事前不许让你们表少爷知道是我请的!你帮我做成了这事,我重重有赏!"兴儿一听,素闻他行事为人的,心中如何不惊,吓得连连摇手道:"不行不行!让大爷知道,非拆了小人的骨头不可!"陆成林道:"只要我们不说,你们大爷怎么会知道呢?瞧你们表少爷的模样是个脸嫩的,更不会往外说了。况且我不过想同你们表少爷结交结交而已,就是事后被你们大爷知道,也没什么好怕的!你若肯了,我自有重赏,你若不肯,哼哼!你自己想想后果吧!"

兴儿哪里相信他话,道:"陆三爷,你饶小人这一回,小人永感大德,若定要去告诉我们大爷,那也只能由得你!我们大爷对表少爷千依百顺的,我求表少爷讲个情,最多骂一顿打几下也就罢了,若帮陆三爷做了这事,大爷拆我骨头剥我皮不说,就老爷太太老太太也不能饶我!"一边说着,找到裤子穿上,道:"陆三爷,小人出去了!"便躬躬身走出去了。恨得陆成林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上完厕所,又回酒席坐下!

谁知那葡萄酒味道虽甜,后劲却足,秦炯几杯酒下肚,便开始脸泛红晕,眼神迷离,更显得俊俏**,比之柳眉儿尤有过之。座中诸人更是忍不住拿眼窥看,陆成林更有些颠三倒四的起来,恨不能一把将他抱在怀里。连欧阳英杰心中都想:"这娃儿这个样子,倒与大哥屋里那个小娈童不差分毫呢!"

何云彪见众人都不住盯着他小表弟窥看,陆成林甚至已经出言**起来,心上大是不乐,再看秦炯乜斜着眼,瞅着他只是傻笑,那模样实是可爱的紧,心上也不由得怦然大动,忙按住了杯子不许他再喝,道:"若喝醉了,回去老太太必定不依!"回头吩咐兴儿道:"好好送他回去,不许他再骑马,另外准备一乘轿子去!"兴儿忙答应了去准备。

秦炯摇了摇头,道:"我不回去,我要跟大哥一道回去!"何云彪哄他道:"你先回去,免得老太太挂念,大哥随后也就回去了!"秦炯只道:"不嘛!我等你!"停了一停又道:"我头好晕!"便伏到何云彪**上去睡,又睡不安稳,闹着将何云彪一只手拿下来贴到他脸颊上,又用一只手在何云彪腿下揉摸。何云彪大不自在,幸好被桌子挡住,别人也看不见,便由得他**,忍不住也用手在他滑嫩烫热的脸颊上**。

一时兴儿进来回道:"轿子准备好了!"何云彪便将秦炯抱起来,送到轿子里边去。秦炯强睁开惺松醉眼,道:"大哥,咱们到家了吗?"何云彪一笑,按捺不住凑过去亲亲他嘴,秦炯展颜一笑,又闭上眼睛往他怀里靠过来。何云彪忙将兴儿叫过来,命他扶着秦炯一同坐在轿里,方放下轿帘,命轿夫抬起轿子,众小厮跟着,又命自己身边一个年长的亲随一同照看着回去。

陆成林醉醺醺的追出来,道:"秦兄弟这就走啦?怎么不等我一会儿呢?"何云彪皱了皱眉,实在不想理他,先回入房中坐下。陆成林跟着返身回来,拱手跟众人道:"不行了!喝醉了!各位尽兴,我要先走一步了!真是不行了!"说着话,搭在一个随从肩上起不来。众人一向不大瞧得上他,也都不理会。陆成林嘴里说着酒话,由随从搀扶着,自先去了。

何云彪身边一个得宠小厮站在门口不住给何云彪使眼色,何云彪只得起身出来,问道:"什么事啊?鬼鬼祟祟的!"那小厮道:"小的看见陆三爷并没喝醉,刚一出门就自己骑上了马!听兴儿说,才刚陆三爷还逼着他赶明儿哄着表少爷去他的地方耍子去呢!表少爷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装醉告辞,小的看着只怕有点儿不大妥当呢!"何云彪一听就急了,素知陆成林一遇见漂亮娃儿连命都可以不顾的,这前后脚的跟出去,里边一定有文章!不由得暗骂了一句,道:"你赶紧先追上去,我随后就到!他*的!他胆敢无礼纠缠,管他什么太师府,我都要他的命!"那小厮答应了急忙出门上马而去。何云彪转身进屋,对席上众人道:"兄弟这会子有点急事,必须马上赶去处理,各位若有兴致可自在此玩耍,若已尽兴,这就散了吧,只好改天再请各位!"众人听他这样说,自不能再留,于是纷纷起身告辞,何云彪心急火燎,只等众人一走,马上带着一众小厮出门上马追去。

却说欧阳英杰趁着酒兴返家。刚到王府门口,可巧从王府里头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媳妇,打扮得花枝招展,走起路来扭腰摆臀,风骚轻浮。那欧阳英杰原本也不是个正经的,顿时在马上看直了眼睛,那媳妇从他身边经过,忽然瞅着他抿嘴一笑,款款摇摇的走过去了。欧阳英杰赶忙回身问身边的几个小厮道:"这女人是谁?"一个小厮应声回道:"爷怎么连她都不识得,她是府里专管买办的胡奋的婆娘!"欧阳英杰"哦"了一声,眼见那媳妇走远,也只得收收心,纵马进府。

原来那媳妇年方二十,因生性轻浮,最喜勾三搭四,沾花惹草,又生得颇有几分姿色,见者无不羡爱。她男人原没什么本事,皆因了她与王府外务总管裘发有些手脚,所以得了个买办的肥厚差事,常被指派到外省采购。那媳妇时常的男人没在身边,更是诸事方便,王府中几个轻薄子弟多有得手。

欧阳英杰自见那媳妇一面,便耿耿于怀,只是内惧娇妻,外忌娈宠,在心里搁得几日,实在按捺不住,虽然明知几个心腹小厮都是伶牙俐齿的,也只得暂放下主子的架子,找来他身边最得宠的一个小厮名叫强儿的来商议。

果然强儿一口回绝,道:"奶奶防爷像防贼似的,连我们几个都不放心,有事没事叫进去训一顿,再帮爷做了这事,奶奶知道,不打折了小的们的腿!爷行行好,只当疼小的,别把小的往火坑里推!"欧阳英杰骂道:"狗××的东西!亏得爷平日百般疼你,今儿叫你做这一点子事,就说这许多废话!"强儿赌气道:"小的倒不是狗××的,小的前儿才被爷的××过呢!"

一句话说得欧阳英杰又笑起来,骂了一句,又哄他道:"你好好成全了爷这事,爷日后必定更多疼你一些!"强儿想了一想,忍不住"哈"的一声笑出来,道:"小的倒不承望爷疼,爷每疼小的一回,便闹得小的几天都不敢拉屎!"

欧阳英杰一听,赶着捶他,骂道:"小王八蛋,说得这么寒碜!"强儿边笑边道:"爷要小的做成这件事也成,爷也要答应小的一件事!"欧阳英杰道:"你倒越来越上脸了,跟爷讲起条件来,爷跟你说,你帮爷办成这件事就罢了,若办不成,少不得爷拿你顶替,大××你个死!"强儿笑嘻嘻的道:"小的如今也没得怕的了,小的已被爷撑大了眼子,×不死了!"欧阳英杰踢他一脚,笑骂道:"王八蛋,尽顾着跟爷胡调!你想爷应承你什么事,倒先说出来听听!"

强儿"卟"的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小的今年也整二十了,服侍了爷这几年,总还有些好处,爷从前也曾答应等小的大了,要帮小的说媳妇的,如今只求爷做主,把太君屋里那个叫绢儿的小丫头赏给小的!"欧阳英杰一怔,骂道:"王八蛋!你眼睛倒生得高,太君屋里的丫头你也敢想,爷倒想答应你,只怕太君未必肯!"强儿连忙又磕头,连道:"太君最疼的就是爷了,只要爷肯去提,太君一定应承的!"欧阳英杰想了一想,道:"你先起来,爷替你说说就是,成不成的爷可不敢保证!"强儿大喜,连磕了几个头,方才站起,于是主仆细细的计议一番。

可巧没过几天,安国侯府何姨妈忽染微恙,欧阳英杰得讯,便撺掇着芙蓉去侯府住两天好好陪陪姨母。那芙蓉自嫁入王府,父母姊妹远在广东,这个姨母便跟她的亲娘一样,经不得欧阳英杰撺掇,便回过了太君,太君听说妹子染恙,心中也自记挂,便亲自出动,领了几个媳妇一同过去探望,当晚芙蓉便留在了侯府陪伴姨母。

欧阳英杰见计谋得逞,心里暗暗欢喜。是夜二更人定,便由强儿领着,出府寻到那媳妇家前来相会。那媳妇早就等着他来,进了门也不用款叙情谈,各自淫性大动,便宽衣上炕,搂抱在一块儿大肆动作起来。那女人故作浪语,在下边说道:"三奶奶这般厉害,你就该守守规矩,快离了我这里,别叫她知道了,闹得你们夫妻不和,我更是没命活!"欧阳英杰一边大动,一边喘吁吁的道:"这时候哪里还能顾得了她?就是明儿就要死了,也顾不得了!"一时花样百出,丑态毕现。事毕,两个难分难舍,欧阳英杰难免送她许多金帛首饰,遂成相契。

谁知那媳妇自以为得了意,便有些忘形起来。第二日又来,**以毕,躺在欧阳英杰怀里道:"你家里那个母老虎管得你死紧,赶明儿一回来,咱们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再这样呢!多早晚发瘟病死了,你才能得自由呢!"欧阳英杰一听,心上便不自在,他自小同芙蓉青梅竹马,虽因天生的下流习性,喜欢在外寻花问柳,其实对芙蓉却是情深爱重。当时听了这话,半天没言声。那媳妇不识趣儿,用手**着他的胸肌,又问道:"好人,怎么不说话了呢?"欧阳英杰方闷闷的道:"就算她死了,再娶一个还是这样,又怎么样呢?"那媳妇道:"她死了,你不管那个偏房扶了正,只怕都比这个母老虎好些!咱们到时候也不用再像现在这样,盘算多少时日才得偷偷摸摸相聚一回!"

欧阳英杰一听,愈发恼将上来,一跳下床,指着那媳妇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倒来咒主子死,她死了,你就能得好么?别妄想了,原是个一辈子偷偷摸摸找汉子的贱女人!"便寻了衣服穿上,不顾那媳妇羞愧难当,出了门带上守在门外的两个亲近小厮,径直去了。

过几日得空,欧阳英杰对芙蓉道:"强儿看上了太君屋里的丫头绢儿,你去跟太君说一声去!"芙蓉冷笑道:"他看上了就能给他?这个奴才也太大样儿了!不拘哪一个丫头许给他一个也就是主子的恩典了,能由得他自己挑?况且若太君问起来怎么别个没看上,偏就看上了这一个,怎么回的好?分明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儿,要说你说去,我不讨这个嫌!"欧阳英杰笑道:"强儿服侍了我这几年,也算是我手底下最得力的一个了,他今年也整二十的人了,平素又没求过我什么,如今既开口求了,我也不好不答应,况且咱们屋里的小子若娶了太君屋里的丫头,咱们脸上也光彩,你成日的在太君面前侍奉,说话的时候多,找个机会就提了,我若巴巴地为了这点子事进去找太君说话,一定会被骂不务正业,所以说,真得你出马才行!"

芙蓉忍不住一笑,道:"你原是个不务正业的!这事儿再说吧,他求得是你,又没来求我,若办成了事,全是你的功劳,我也落不到半分好!"欧阳英杰笑道:"这话可生分了,夫妻之间,分什么功劳不功劳的!"芙蓉一笑,想了一想又道:"这事真不好提,看看再说吧!"欧阳英杰笑道:"你的本事最大,想办的事一定可以办成!"说的芙蓉嫣然而笑。

夫妻又说笑几句,芙蓉也就带着丫头子们进太君院里去了。

过一日,果然将绢儿许给了强儿。欧阳英杰私下里又给了强儿一些银两,命他置办东西娶亲时好用,强儿感恩戴德,此后对欧阳英杰更是忠心耿耿,不在话下。



侍儿传 正文 第10章
章节字数:6111 更新时间:07-12-20 12:14


不一日,正值中秋佳节。并肩王府中白日品茶观菊,夜来把盏赏月,合府奴仆丫头亲丁杂役,俱得发赏瓜果月饼,着实热闹了几日。

中秋一过,又请来布店裁缝,给各房主子们裁制秋冬服饰,一些较体面的丫头小厮也或多或少各有发赏添置。

王爷身边的几个亲近小厮,因佩儿环儿是常随王爷出门的,因此各得一套棉衣,一身衫裤,外加一顶绒帽,一条围巾,一件羊皮坎肩。雨石、青茗、侍剑三个只得一套棉衣衫裤而已。独明哥儿一则正得王爷宠爱,二则才进书房未久,怕他衣服不够洗换,因此一人独得两套棉衣衫裤,外加一顶小羊毛绒雪帽,一条小羊毛围巾,一件糜皮小夹袄,一双糜皮暖靴。其余小厮如小吉柱儿之类,不过等这些哥儿们旧年的衣服发给他们穿,也有得着的,也有没得的。

谁知到了八月底,天气才刚转凉,"秋老虎"赶到,竟又热了几日。

这日欧阳英悍一早从内院出来,上午在前边议事堂同两个兄弟以及几个大管家商谈事务,中午三兄弟一同用了午餐,然后进来书房。

略坐了一会儿,同明哥儿调笑几句,渐有困意上来,便进里边榻上歇息,命其它小厮退出,仍留明哥儿一人伺候。

明哥儿跪坐在榻边,手上拿着把扇子轻轻摇晃驱赶蚊虫,欧阳英悍闭目安憩,一只手伸过去,在明哥儿滑嫩的脸蛋上**。

正有些朦胧之意,忽听"嗵"的一声响,欧阳英悍一惊醒来,睁眼看时,只见明哥儿正龇牙咧嘴的,一手拿着扇子,一手蒙着额头。原来明哥儿见王爷睡着,便也有些昏昏沉沉的,一个不留神,一头磕在榻沿上。

欧阳英悍骂道:"你这个小笨蛋,碰到头了不是?给爷扇个扇子也会打瞌睡!"忙拿开他手看时,只见雪白**的额头上红红的一个印子,再看他两眼朦朦的已疼得要掉眼泪,又心疼,只得道:"罢了罢了,你也不用给爷扇子了,又不热,叫佩儿进来,你也去哪儿歪一会儿去!"

明哥儿一听,忙忍着痛道:"不要!小的要留在爷的跟前,小的保证不会再打瞌睡!"欧阳英悍道:"瞧你困的那样儿!眼睛都红了,昨晚没睡好?"

明哥儿一听,就委屈得了不得,道:"爷昨晚上回来,也不先进一进书房,小的一直盼着望着爷,每听见些动静就当是爷回来了,到门口望了十几次,一夜都没敢睡!"欧阳英悍皱皱眉,道:"我昨儿一回来,就进内院去了,没人跟你说一声么?"明哥儿更觉委屈,道:"环儿倒跟小的说了一声,可是小的一整天没见着爷的面,躺在床上想睡,可就是睡不着!"

欧阳英悍瞅着他道:"你在埋怨爷?"明哥儿撅了撅嘴,道:"小的怎么敢?"欧阳英悍挑了挑眉,道:"谅你也不敢!"顿了一顿,勾勾手指道:"过来!"明哥儿便忙凑到他眼跟前,欧阳英悍用手勾着他下巴带到跟前亲亲他嘴,道:"不过一晚上没见着爷,就这样儿!幸亏不是个女人,否则可不更把爷腻死了!"明哥儿忙小心道:"爷,你烦腻了小的了吗?"欧阳英悍骂道:"小王八蛋,明知故问!爷若真烦了你,还不把你撵得远远的,还待你这样?"明哥儿笑生双靥,道:"小的自然知道爷疼爱小的,所以小的才想一辈子守在爷身边伺候呢!"

欧阳英悍摸摸他脸,道:"爷真有些困了,你若也犯困,就在榻边靠靠,不许再惊动爷!"明哥儿忙应了,忙又轻轻摇扇。

经这一折腾,明哥儿已没了半点儿睡意,瞅着欧阳英悍英俊威武的睡颜呆看了一会儿,心中忽而涌起一股按捺不下的冲动,悄悄走出去,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小厮们都不知各自跑到哪儿玩去了。于是轻轻将房门掩上,转身回来内室,站在榻边踌躇了又踌躇,终于还是挨着欧阳英悍躺了下去,将头轻轻枕在欧阳英悍臂膀之上,感觉着那一种粗壮结实,不过略靠了一靠,生怕惊醒了王爷,正想抬身下床,忽听得欧阳英悍咕哝了一句,侧过身来,张臂将他搂住,一条腿也抬过来压在他**上。明哥儿吓得心中"怦怦"直跳,细一看时,王爷眼睛还闭着,这才略定一定神,想挣脱下床,既舍不得也怕把王爷惊醒,只得安安静静地躺着,良久方定下神来,开始细细感受被王爷搂抱在怀里的滋味。那一种幸福甜蜜的感觉当真是日里梦里时时向往,原本只当是一种奢望而已,不想今日美梦成真,不由得心里又是慌乱又是甜蜜,更有几分得意几分骄傲!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注意力渐渐转移到了**上。因为天还有些热,王爷上身穿了件薄坎肩,下身也只穿着一条贴身薄绸裤,此时正做一个好梦,**硬梆梆的只顶在明哥儿**上。

明哥儿心里"卟嗵"乱跳,斜眼瞅着王爷睡得正香,不由得连咽了几口唾沫,忍不住将一只手慢慢慢慢往下挪动,一寸一寸一分一分的塞进王爷两腿之间,轻轻轻轻贴在王爷隔着一层柔软丝绸的**之上,一颗心更紧张得如要跳出来,又咽了一口唾沫,方敢微微握住,直觉又粗又长,又硬又大,似乎一只手还握不住。

明哥儿竭力控制住呼吸,感受着手里的粗大,又是好一会儿,方慢慢又缩回了手,见王爷仍闭目安睡,胆子又大了些,心里更是蠢蠢欲动。那王爷原是他深爱入骨、夜夜相思的男人,更兼这些日子王爷每每对他狎玩戏弄,无所不至,料想摸一摸王爷的×也没什么大不了,所谓"色胆包天",真便如此了。

于是忍了又忍,喉咙里连连的干咽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扯松王爷的裤带,试着将手贴在王爷扁平结实的小腹上,见王爷没有动静,才一点儿一点儿慢慢慢慢探进王爷小裤里边,手指慢慢慢慢爬过王爷阴毛丛生的下腹,轻轻轻轻将手盖在王爷的***上,直觉一颗圆圆的、轮廓隆起的大龟-头肉乎乎的炽烫着手心,往下粗粗的一大条,用手指轻轻一按,坚硬如铁。

他色胆再足,也不敢多摸,只不过略感受了一下,正想将手从王爷裤裆里边退出来,忽听王爷含含混混的说了一句什么话,明哥儿大吃一惊,张眼看时,王爷分明还闭着眼睛,忙要将手缩回来时,那王爷却已伸手将他手抓住,复往下牢牢按在愈发坚硬的***之上。

原来欧阳英悍乃练武之人,感觉格外灵敏。明哥儿上床未久,他已然惊觉,只是正做着一个好梦,依稀恍惚还在梦中。直到明哥儿扯松他裤带,将手探进他**,欧阳英悍已经完全清醒,只是梦中已然**勃发,被明哥儿一阵摸索,更是情火高涨!况且他对明哥儿早有不轨之心,只平时清醒之时一点神明不昧,所以一直隐忍未发,如今半梦半醒之间明哥儿自己送上门来,鼻中满满的尽是明哥儿身上愈见浓冽的异香,他并非坐怀不乱的大圣人,此番情景哪里还能按捺得住,便不容明哥儿退出,用手抓住了明哥儿的小手,紧紧按在坚硬胀痛的***之上,动了动腰,使龟-头在明哥儿嫩滑的手心里擦摩。

明哥儿一颗心直跳到了嗓子眼,红涨着脸叫道:"爷!"欧阳英悍乜眯着眼,喘喘的道:"乖儿子,怎么爬到爷的床上来了,还摸爷的×!"

明哥儿羞得说不出来话,只道:"小的……小的……"欧阳英悍眼瞅着他俊脸生春,两片肉嘟嘟的小嘴唇微微抖颤,艳红欲滴,便忍不住凑过嘴去使劲一吮。

明哥儿越发的瘫软在他怀里,嫩脸泛着桃红,俊目细眯如丝,似求似怨的又唤了一声"爷!"那模样即清纯又**,即风骚又可爱,比之欧阳英悍方才在梦中所见更使人魂迷志消、荡心动魄!

欧阳英悍低低咒骂了一句,更什么也顾不得,复又凑嘴上去,深深一吻!

明哥儿发出一声长长**,一阵天旋地转,一阵黑白不分,双手向上钩住了欧阳英悍的脖子,张开小嘴迎接欧阳英悍的舌头侵入,一时间浑不知身在何处。

欧阳英悍自己也是好一阵忘乎所以,舌尖在明哥儿口内四面游走,寻找纠缠着明哥儿的小舌头。辗转良久,放轻轻将他放开,眼见明哥儿眼神愈显迷离,神情更是恍惚,小嘴依旧微微张着,嘴唇轻颤,似哀似求、似拒是迎,更不由得情性勃发,索性翻身压到明哥儿身上,低下头来又是深深一吻,一边扭动腰胯,将**胀痛的**在明哥儿同样硬胀的**处旋磨。

明哥儿何曾经过此等阵仗,直觉一阵魂飞魄散,浑不知生死如何!欧阳英悍淫火高烧,除了眼前的快活,其它什么都顾不得了!光是亲嘴儿如何能够满足,便弓起了腰,强将明哥儿的头向下往胯股间按下去——

——欧阳英悍闭眼感受着明哥儿的吸吮抚弄,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明哥儿手上感觉到王爷结实的身体一阵绷紧,随即一股热流涌进了喉咙,顿时满嘴满喉咙都是又腥又腻!

好一会儿,欧阳英悍方从明哥儿脸上翻开。那明哥儿挣扎不动,早已经不由自主的将王爷的精水尽都吞进了肚里。欧阳英悍仰躺在床上轻喘歇息了一会儿,明哥儿悄悄瞄一瞄王爷脸色,一阵又是羞臊又是甜蜜,有些慌乱也有些得意。醒了醒神,方爬起身跪在王爷腰部,往上轻轻拉起王爷裤子。欧阳英悍动了动身子让他将裤子拉好,系紧裤带。

明哥儿轻轻溜下床,穿上鞋子整整衣衫,偷眼一瞧,见王爷正瞅着他,脸上愈加发烧,忙又低垂下眼睫悄声问道:"爷是再睡一会儿还是起床来呢?"

欧阳英悍仰躺在床上,此时淫火泻尽,不免有些内愧上来,略躺了一躺,方坐起身来,明哥儿忙上前服侍他穿衣。欧阳英悍瞅着他,脸上有些没意思,问道:"你怎么爬到爷的床上来了?"明哥儿一怔,结结巴巴的道:"小的……小的想在爷……身边靠一靠,谁知……吵醒了爷!"欧阳英悍冷哼一声,又道:"那怎么又偷偷的摸起爷的×来了?"明哥儿愈发的忸怩不安,又道:"小的……小的……小的……"结结巴巴无话可说。

欧阳英悍一阵恼怒上来,骂道:"他*的!爷都快被你这小王八蛋磨疯了,你倒爬到爷的床上来勾引,连爷的×你都敢摸,竟不是爷玩你竟是你玩爷了!你这么喜欢爷的×,惹得爷心火上来,大××你个死!"

把个明哥儿只羞得满脸红涨,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找不到,想转身逃出书房又不敢逃,也只得强忍羞惭,慌慌张张替王爷着好衣衫,又跪下来给王爷套上靴子。方要站起,欧阳英悍忽然抬起一脚将他踢翻在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进内院去了!

明哥儿又惊又怕,又羞又惭,挣扎着刚从地上爬起,忽然环儿走进来,道:"怎么爷一醒来就进里边去了呢?跟他说话理都不理,是不是你惹爷不高兴了?"明哥儿怔怔的站着,浑没听见他说什么。佩儿也走进来,冷冷的瞅了他一眼,冷笑道:"人家是爷的心肝宝贝呢!惹爷不高兴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也没见怎么的,我们还敢说什么呢?"说着略收拾收拾,便拉着环儿出去了。

明哥儿木呆呆的站了良久,对他两个的说话行动恍若未闻,只觉得满嘴满喉咙甚至呼吸出气都还是王爷留在他嘴里腥腥腻腻的味道,回思方才情景,不由得一阵儿羞惭、一阵儿迷茫、一阵儿欢喜、一阵儿后怕,竟是痴了。

小吉走进来,将他上下一瞅,拉住了他胳膊,道:"明哥儿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你真的惹爷生气啦?"明哥儿回头呆呆的瞅了他一眼,忽然说道:"我不后悔!"小吉一呆,道:"你说什么?"明哥儿展颜一笑,又道:"就是明天就要死了,我也一点都不后悔!"小吉更糊涂了,道:"什么死不死悔不悔的,明哥儿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明哥儿冲着他一笑,从他身边绕过去,转到屏风后边,歪到他的小床上睡了。

忽忽过了半月,忽然下了几日的雨,天气便倏的转凉,人身上渐渐的也都加了棉衣。

一日欧阳英伟从外回来,进到内室,同其妻柳氏商议,道:"大哥看上了你屋里的丫头晴儿,你看看什么时候就让她过去吧?"柳氏一听,便道:"你大哥也太花心了些,屋里现放着一大群的姬妾侍女,倒连我们的丫头也打上主意了!"欧阳英伟笑道:"大哥并不是真花心,他其实也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只因一直还没遇到一个能让他真正动心的女人,所以才会这样,就是从前的王妃,也是先皇赐的婚,并不是他真心实意的爱慕,所以王妃死了这几年,他也不肯轻易再立正妃。比较起来,我有了你,三弟有了芙蓉,都比他幸运多了!"柳氏听说,想了一想道:"即是如此,把晴儿给他也没什么,我只是奇怪晴儿这丫头姿色也只平常而已,王爷怎么偏偏就看上了她呢?"欧阳英伟笑了一笑,道:"只怕是因为晴儿的长相同一个人有些相似处罢了!"柳氏忙问:"这话什么意思?晴儿跟谁长得相似?"欧阳英伟忙道:"没什么,我也是瞎猜疑!咱们不说这个了,你既然同意,我且回复了大哥,让他自己挑日子去,你先跟晴儿说一声,让她有个准备!"

柳氏答应了,下去跟晴儿一说,晴儿咬着手绢只不吭气,柳氏知道她害羞不肯说话,便将她兄嫂唤来商议——他兄嫂原都是在府里做长工的,这一回当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情,把那一对夫妻喜欢的连声应承,忙忙的去劝晴儿,晴儿心里原本属意二爷的,但见事已至此,也只得任随兄嫂主子们安排。

欧阳英伟同柳氏商量过后,便出来议事堂等欧阳英悍回话。只见欧阳英杰坐在椅子里,高翘着腿,见他进来,也不起身让座,也不打声招呼。欧阳英伟笑道:"怎么啦?脸拉得这么老长的!"欧阳英杰听他一问,便满腹的牢骚发作出来,道:"这半个多月不知怎么的,大哥的脾气暴得很,好好的今儿又把我臭骂一顿,竟不知我犯了什么灾星!"欧阳英伟笑道:"总有些原故的吧?"欧阳英杰愤愤的道:"我也是好意,见他这段时间老是闷闷的,像是有什么心事,所以才同他开了个玩笑,要逗他笑一笑,谁知他脸一板,就是一顿臭骂!"

欧阳英伟摇了摇头,道:"那不是你自己找事,明知大哥心里有心事不痛快,就该老老实实躲远些,还贫嘴贫舌开什么玩笑呢?不骂你才怪!"欧阳英杰道:"可是我们做兄弟的,难道白看着他有心事不开心也不理会?那还算什么兄弟!况且这事儿不知怎么的老太太也知道了,定是他那群闲着没事干的媳妇子们跟老太太诉了冤屈!前儿太君悄悄地问我,大哥这些日子为什么不开心,是不是有心事,我哪儿知道啊?老太太倒把我教训一顿,说我一点儿不关心大哥,又交待我好好打探明白,想法子开解开解。我真是老鼠钻风箱,两头不讨好!说不得,只好来想法子哄他开心,谁知反招得一场臭骂,我犯什么贱呢?去触这个霉头!"

欧阳英伟笑了一笑,又问:"你跟大哥开什么玩笑呢?"欧阳英杰气鼓鼓的道:"还不是他屋里那个小兔儿的话题,谁知就恼羞成怒的起来,原来大哥也是个敢作不敢当的!"欧阳英伟"哈"的一乐,笑道:"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可不是自找骂挨?有什么敢当不敢当,我瞧着大哥同那孩儿倒没什么,未必如你想的那个样儿,否则也不会骂你了!"

欧阳英杰跳了起来,道:"不可能!我跟你打赌!那兔儿千娇百媚的,大哥将他日日收在屋里厮混着,不动心才怪!"欧阳英伟道:"就因为动了心,所以才烦恼!大哥从来都是敢作敢为,这一回恐怕……只是过不了他自己那一关!"欧阳英杰一愣,瞅着他半天方道:"你打的什么哑谜?你是说……"欧阳英伟打断他话,道:"我什么都没说,你别在这儿瞎猜了!大哥这阵子不开心,奉劝你躲着些是上策。等大哥想明白了,自然有个主张,根本用不着我们在里边瞎掺合!"欧阳英杰还想再问,一瞥眼看见欧阳英悍正走进来,慌忙又闭上了嘴,欧阳英伟也看见了,忙满脸堆笑迎了上去。

欧阳英杰实在怕了他这个喜怒大为反常的大哥,见他脸上又冷冷的,忙胡乱打声招呼,一溜烟的赶紧跑了。

欧阳英杰便将晴儿之事同欧阳英悍一说,请他自捡日子,欧阳英悍自然喜欢,隔日就将晴儿收进了房里。





侍儿传 正文 第11章
章节字数:9874 更新时间:07-12-20 12:14
十一

原来自那日欧阳英悍一个按捺不住,同明哥儿做下一场荒唐事情来,事后反省,难免神明内愧,一连好几天,心上大不自在。之后时常的仍会在书房里坐坐,却只唤佩儿环儿服侍,不再只留明哥儿一个人在屋里。那明哥儿心中有愧,因愧生惧,每日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生怕再有逾越,更惹得王爷不爱见他,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连笑也不敢随便笑一笑。

欧阳英悍见他这样,嘴里没说出来,心里又疼得慌,只得少进书房。可是几天不进书房,又想着他,待进书房,一个"悬崖勒马",一个惕然自惧,相对也无言,闷坐着没意思。

这一日实在闷得发慌,好端端的发了场脾气。待进得内院,嫣红一句话说过了头儿,便又发作了一通。嫣红不敢顶撞,只是低头哭泣,哭得他心烦起来,索性离了她那儿,一个人在院子里走走转转。可巧看见上一回在院子里遇见的那一个眉目约略与明哥儿有些相似的丫头,忙着人去问,方知她是二弟屋里的人,思量再三,心上实在放不下,终于还是找个机会同欧阳英伟提了一提。

不几日接了进来,当晚就圆了房。欧阳英悍暂将对明哥儿的心思放在那丫头身上,竟对她从未对其它姬妾有过的宠爱,惹得一众姬妾嫉妒怨恨,也没谁敢说出来。一连十数日,竟没再进书房稍坐一坐。

那明哥儿自受到王爷冷落,一众幺儿小厮才夹起的"尾巴"便又高扬起来。佩儿更是万分得意,每每指桑骂槐,寻茬挑衅,明哥儿也只能忍气吞声。

独有一个小吉还对他衷心耿耿的,每听见有人背后议论明哥儿是非,便忍不住出头谩骂。这一日同柱儿又吵了起来,道:"明哥儿好不好总还有过荣耀,你这小狗养的从前可也是在爷跟前奉承的,怎么没几天就招了爷的不爱见撵出到外边来呢?如今不想想自己下场,倒还有脸笑话明哥儿,别仗着你有个厉害姑婆,又讨了佩儿一分半分的好,就兴的什么似的,日日在背后嚼不完的蛆,我告诉你听着,提防连这院子里都呆不下去,从前寿儿就是榜样!"柱儿闻言冷笑道:"我倒没忘记我的从前,更没忘记寿儿的下场,可惜荣耀已经过了,便再扮起狐媚子来,也不能招爷喜欢,更不能再将我怎么样!我就是仗着有个厉害姑婆,就是喜欢讨佩儿哥哥的好,那又怎样?佩儿哥哥行得正站得稳,不像有些人,就使尽魇魔法术,也只得一阵光辉,转眼就油尽灯灭!你当他是根粗腿子,你就抱着过吧,以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爷现今连书房都不来了,为着什么呢?还不是为着不愿意见那一幅谁见了谁讨厌的狐媚样子,谁看不出来呢?若是我早撒泡尿自己淹死了,偏有人不要脸,还死赖在书房不走?"一番话气得小吉白了脸,仗着生得壮实,便想冲上去撕打。不想佩儿站了出来喝道:"吵什么吵?有本事,等爷出来在爷面前吵去!你们吵你们的,干什么老往我身上扯?他就是讨了我的好,那又怎样?你不服,你想来讨好我,我还不爱见呢!"小吉听说,越发生气,因素日知道他是小厮里的一个头儿,又不敢跟他吵。

偏是雨石听见了不服气,素性是个锄强扶弱爱打抱不平的,便冷笑道:"大家一样,都是个奴才命,谁讨好谁呢?奉劝大伙儿都收敛些吧,爷这一个月来脾气暴,人人都挨过打骂的,不见得谁就比谁高贵了!"

一句话直戳在佩儿伤疤上!原来欧阳英悍这一个月脾气坏得很,动辄就打骂小厮出气,前儿连佩儿环儿两个也挨了一顿骂,佩儿正觉没脸,如何还经得他挑动伤口,顿时气得变了脸色,冲前指着雨石道:"雨石,这又跟你有何相干了,要你来替人出头?我知道你素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怎么着?今儿要明刀明枪的跟我干上了是不是?"

雨石冷笑道:"我干什么要把你放在眼里?你的?比人大些么?我眼里就只有一个爷!"佩儿气极,一握拳头就想扑上去拼杀一场,雨石也拉开架式准备迎战。环儿在屋里也正因为前儿被王爷骂了一回,那原是极少有的事,这两日也正觉得没脸,所以本想任由得他们闹去不管,但听得越吵越凶,走到门口一瞅,看看就要动起手来,这才赶紧出来,喝道:"雨石你越闹越来劲儿了!明知道爷脾气暴,大家都该收敛些,还要吵!被爷听见一股脑的都撵出去,大伙儿才甘心了是不是?"

雨石素来只服他管,便翻了翻白眼没开腔。明哥儿连忙出来,死拖活拽地把雨石拖了进去,环儿自把佩儿拉去偏房,少不得解劝几句。柱儿倒有些得意忘形起来,跟在佩儿**后边进去,劝道:"佩儿哥哥,你也不用生气,那个狐媚子早晚要被爷开赶的,等把他撵出去,到时候看谁还敢不服你!"一句话把个轻易不动怒的环儿又招恼了,骂道:"小狗×的东西!你这是在劝人吗?分明是火上浇油!快滚出去,提防我回了爷,先撵了你!"

明哥儿拖着雨石进屋,小吉跟着进去,免不了埋怨道:"明哥儿,他们说的那样难听,你也忍得住,你该出去指着柱儿的鼻子骂才对!从前受他老娘的气也受够了,如今你分明在他之上,反要受他的气,一句硬话没得,倒要雨石替你出头!"明哥儿红了眼睛,道:"我忍不住又怎样?原是我做错了事,惹得爷恼了,如今见了我理都不理一声,有事没事就发脾气骂人,原是我连累了大伙儿,怨不得人恨我!"

小吉见他戚然欲泣,忙又安慰道:"明哥儿你快别这样说,依我看,爷绝不是真恼了你,否则早将你撵出去了,还能任由得你留在这儿?况且爷这一个月脾气虽坏,连佩儿环儿两个前儿还被骂了一回,可是爷就从来没有骂过你一句,我想着爷这些时候必是有什么心事,所以不大爱说话罢了!"明哥儿道:"你不用安慰我,他不骂我比骂我还狠呢!怎么他从前还会来书房坐一坐,怎么这一连的半个多月他连影儿都看不见了呢?只怕真的我自动离了这儿,他才肯来呢!"小吉又道:"你别胡思乱想,我听人说,爷最近新娶了一房小妾,所以一连十几天不来书房,这也是人之常情,哪里就是为着你了?"明哥儿仍摇头道:"不是的,你不知道,他必定是为了我!"

不料雨石听着他两个一说一劝,先就心上大不耐烦,尤其小吉那句"唯独明哥儿没挨过骂的话"更让他听着心里不舒坦,便忍不住冷笑道:"为什么'他必定是为了你'?你也把你瞧得太大了!你是个什么人?爷是个什么人?还能真把你放在心上了?你生得是比别个俊些,倘若是个女孩儿,或者真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偏跟我们一样也是个带把儿的!但凡你有些志气,就算王爷疼着你宠着你,也该正正经经的别让他轻易沾你的身,偏生没有一点儿男人样子,成天像个娘们儿似的在爷跟前磨磨蹭蹭的,如今被爷玩也玩过了,用也用过了,他自然腻了你,只不过顾着脸面不愿明说罢了,偏你还在这儿自作多情想入非非,竟没一点儿自知之明!"

一席话说得明哥儿一呆,随即涨红了脸道:"没……没有!爷并没有……怎么样我!"雨石道:"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明白,也不用跟我分辨,谁还看不出来呢?"便冷笑两声站起来出去了。

把个明哥儿忍不住落下泪来,哭道:"这是怎么说的呢?怎么连雨石心里……也一样的瞧我不上呢?我……我还有什么脸好活呢?"小吉忙道:"他天生的一张嘴不饶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其实他心里是对你好的,否则也不会为了你去跟佩儿吵,你快别把他这些话放在心里!"

明哥儿哪里听得进,越想越伤心,越伤心就越哭,把个小吉也哭得没了主张,只得一旁陪着他,看他能哭多久。

谁知一连晴了几天,刚回暖了些,忽又下了场雨,气温便又倏降,一些身体稍虚之人,便禁不住感冒发烧犯起病来。

明哥儿这些日子心上郁闷,日日想着念着王爷,苦受相思煎熬,又常受些闲气,本已日渐消瘦,便也禁不住犯了毛病,一连几天都懒懒的浑身不舒服,又不敢跟人说,只得强撑着慢慢的**。又被小吉察觉,慌忙的叫人去请大夫。偏又被青茗听见,跑去跟佩儿一说,佩儿便站出来说道:"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就这样金贵了?不过略受了点儿风寒,就叫去请大夫,真这样,合府里的人都不用做事了,都只管日日待在屋里等着看大夫!何苦呢,已经招得爷不爱见,还这样张牙舞爪的!一个小感冒,挺两日就好了,还能死人不成?就算真死了人,那命也不见得很值钱!"

小吉一听这话,顿时又惹得一肚子气,再有青茗柱儿在一边不住帮腔,就更气得了不得,忍不住想冲上去吵一架,又不敢。况且这几日雨石被王爷派出外边儿办事,已有两天没回来过,环儿也不知怎么的,也几日没见他的面了,真吵起来,他一个儿没人帮没人拦,必定要吃大亏,只得忍气吞声的进屋去。

明哥儿不免又伤心一回。又熬得两日,身上更不对劲,正感绝望,忽然这一日欧阳英悍出外,至二更天过后方回,只得来书房中安歇。明哥儿见他进来,喜得差点儿晕过去,勉强站住了脚上前迎接。欧阳英悍也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吩咐环儿出去打水洗脚,又唤了佩儿随着进到内室伺候。明哥儿呆呆的看着他进去,竟连一句话都不跟他说,心里一片冰凉,恨不得一头碰死算了,怔怔的站了一会儿,先去床上睡倒。

欧阳英悍一连数日没见明哥儿的面,猛一见,也是又爱又怜,恨不得马上抱进怀里好好爱惜他一番,只因勉强按捺住了,反而没什么话好说,自上床睡倒。佩儿临去前悄声问道:"爷,叫明哥儿搬出去,让小的进来伺候吧!"欧阳英悍瞅他一眼,冷哼道:"多事!"佩儿只得放下蚊帐,吹熄了灯,同环儿轻轻退了出去,掩上了门,各去耳房安歇。

欧阳英悍躺在床上,一时又没有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阵子,才渐渐睡熟。

睡到半夜,忽然惊醒,只听得明哥儿的声音在外边反反复复的叫道:"爷!爷!"欧阳英悍便有些没好气,喝骂道:"小王八羔子,半夜三更不睡觉,鬼叫什么?"只听明哥儿的声音突地停顿下来,也不过略停了一停,忽又放声大哭,边哭边叫:"爹爹!妈妈!"接着停一停,又叫了两声"爷!"

欧阳英悍听着有些不对,连忙坐起,摸到火石点亮了灯,随便在身上披了件衣服走出去,只见明哥儿仰躺在床上,呼呼喘息着,头在枕上甩来甩去,嘴里不住发出一声长一声短的模糊癔语,偶尔一两句听得清楚,便是在叫"爷!爷!"

欧阳英悍吓了一跳,忙掌着灯走近细看,眼见他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头上额上全是汗水,用手一摸额头,触手烫热,更是暗暗心惊,忙在床沿上坐下,轻声唤道:"明儿!明儿!"

明哥儿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王爷叫他,强睁开眼来,用手扯住了欧阳英悍的手指头,双目中滚滚淌下泪来,大哭道:"爷!你答应过小的不会不要小的,可是你现在为什么不要小的了呢?小的做错了事,爷要打要杀都行,只不要不理小的,爷不理小的,小的好害怕,恨不得死了才好,可是如果死了,更见不着爷的面了!"

欧阳英悍心上大疼,暗骂自己不该冷落了他这么久,忙轻轻拍着他安慰道:"乖!爷怎么会不要你呢?爷一辈子都不会不要你!"明哥儿听他这样说,顿时满脸放出异彩,叫了一声"爷!"便又迷糊了过去。

欧阳英悍见他头一歪眼一闭,先吓了一大跳,忙凑到他跟前连声叫道:"明儿!明儿!"明哥儿迷迷糊糊的挣扎着应了一声,欧阳英悍方略松了一口气,在他身上一摸,浑身都已汗透,明哥儿却又连连喊着"冷!冷!"起来。

欧阳英悍寻思这深更半夜的也不好去请医生,伸手搭一搭明哥儿的脉——他本是练武之人,颇识得些脉象——应该不会出太大问题,便又放了一放心,便将明哥儿抱了起来,一直抱到里间大床上放下,略一思量,索性将他身上已被汗得湿透的衣服尽都剥了下来,用一条干净床单将他浑身裹起,然后在他身边躺下来,伸手将他身体抱在怀里,一边帮他捂汗,一边两手分按在他胸腹之间,默运内息,将两股内力渡进他体内,在脉络中游走,替他驱寒拔毒。

反复折腾了一夜,到天快亮时明哥儿才安静下来,欧阳英悍搂抱着他,也只迷糊了一阵。

一觉睡醒,天已大亮,欧阳英悍眼瞅着怀里香香的宝贝,禁不住亲一亲嘴,觉着他身上依然烫热,忙抱了他起身下床。

谁知佩儿环儿在外守着,听见响动,赶忙进来,正看见王爷裸着上身抱着明哥儿走出来,都惊得张大了嘴合不拢,又不敢问。欧阳英悍不理他们,自将明哥儿安置到外边小床上,方吩咐道:"明儿昨晚烧了一夜,环儿快叫人请太医去,佩儿,再去抱一床被子来给他盖上!"环儿答应一声,赶忙去了。佩儿万没料到王爷居然对明哥儿还是这样关爱,瞧着他双手抱着明哥儿,脸上爱怜横溢的模样,只怕比之从前尚有过之,心上嫉恨得要死,此时也不敢说一句话,只得出去抱了床被子来给明哥儿盖上。

不久太医请到,也不过四十左右年纪。原来这太医姓王,因祖上几代行医,医术十分高明,年纪虽轻,已在太医院中坐头一把交椅,轻易请不动他。于是细诊了一回脉,方让到外边坐下。一坐定,欧阳英悍便忙问道:"他病得怎样?"王太医摇头晃脑的沉吟了半天,方道:"实在凶险得紧!可是很奇怪,这位少爷……"刚说到这儿,佩儿插口道:"什么少爷?他是我们爷跟前的一个书童罢了!"太医一愣,笑道:"原来是一位小管家,倒比其它府里的少爷们还尊贵些呢!"心中暗想:"这书童生得如此绝色,必是王爷身边最宠爱的小娈童,怪道王爷急成这样,我倒要谨慎小心替他诊治!"便改口续道:"这位小管家病势虽险,气息却顺,脉络也通畅,这是什么道理,小人无能,着实想不明白!"

欧阳英悍道:"原是昨儿晚上他发起高烧来,深更半夜的不好请医生,少不得我自己劳动劳动,运内力替他疏通了经络,有什么好奇怪的!"那太医一听,忙站起身来,连连的抱拳作揖,道:"早就听闻王爷神功盖世,果然名不虚传,今儿让小人大开眼界!大开眼界!"欧阳英悍见他?里?唆半天没说到正题,不免毛躁起来,喝道:"休再说这些废话!我这孩儿到底怎样,要不要紧呢?"那太医忙道:"这位小管家本来没什么大病,不过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而已,可是已病了好几天了,这会子才治,已晚了些,小病已熬成大病了。所幸昨儿晚发了几身汗,又得王爷用内力替他疏通脉络、驱除寒毒,虽然凶险得紧,倒也不是太妨事!不过这几日仍要小心在意,不能让他再受一点儿风寒!我先开出一副药来,连用三日,若可以退烧,就真的没妨碍了。哎——!有病为什么不早治呢?再迟得一日半日,又或者昨儿晚不是有王爷在,这条小命……哎!可就难说得紧了!"

一席话把个欧阳英悍吓出了一身冷汗,忙道:"别废话了,快点儿开药方,等治好了,我重重的谢你,若有个好歹,提放你的脑袋!"王太医慌忙站起,连声道:"小人一定竭尽全力!一定竭尽全力!"便斟斟酌酌开了药方。欧阳英悍送了太医出去,忙命环儿去药房抓药,又叫发起炉火来,等药抓回来,就在院子里煨。

忽听得屋子里又闹了起来,欧阳英悍起身进去,只见明哥儿正满床挣扎着只叫"爷!爷!"慌得守在床边的佩儿侍剑又是拍打又是哄劝。欧阳英悍在床边坐下,顾不得佩儿侍剑在旁,握住了他手道:"闹什么呢?爷在这儿!"

明哥儿死命地攥住了他手,哭道:"爷!你为什么又看不见了呢?你又不要小的了吗?"欧阳英悍只得安慰他道:"爷不走开,爷就在这里陪你!"明哥儿只是抓着他手不肯丢,欧阳英悍怜他身上有病,少不得耐着性子安慰几句,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又慢慢睡了过去。

欧阳英悍等他睡熟,方将手从他手里轻轻抽出,又将他手放进被子里盖好。佩儿侍剑两个跟了他几年,竟是从没见他有过这样的温柔表情,不由得目瞪口呆!

欧阳英悍命佩儿侍剑小心守着,自到外间坐下。青茗献上茶来,喝了两口放下,回想太医说的那句"难说得紧"的话,不由得暗叫"侥幸!"倘若昨儿晚不是凑巧回来晚了来书房安歇,错过了这一夜,只怕就再也见不着这一个让他时时想着念着的宝贝了!越想越是后怕,又懊悔不该冷落了明哥儿一个月不闻不问,又生气干什么为一个男娃儿这般牵肠挂肚放不下,便忍不住要找人**,因叫了小吉进来,骂道:"不上脸的贱奴才,爷调你进来,就为着让你照看着点儿明儿,你倒好,明儿病了这几日了,你居然一声不吭的,爷要你做什么事来?亏得明儿这傻东西还当你亲兄弟一般待呢!谁知居然是这样一个没良心的贱东西!早知这样,只怕养条狗也比你强些!"

小吉从今儿一早见王爷为着明哥儿的病急得什么似的,已知明哥儿并没真的失宠,此时虽挨王爷一顿臭骂,也不觉委屈,反而心里更是喜之不尽,暗想索性今儿大大的告上一状,也替明哥儿出出多日来的怨气!便叩头道:"爷责骂小的,小的也不敢辩!可是小的日日陪着明哥儿,院门也不能出的,想叫人去请大夫吧,可是大夫没请来,反被人辱骂几句,小的和明哥儿两个也只得忍气吞声!"

欧阳英悍怒道:"这话是怎么说的?你这个小王八羔子,说个话也杂七杂八的说不清楚!"小吉道:"爷若不问,小的也不敢说,爷既问了,小的少不得从头说起!爷这一个月不知怎么的,不大同明哥儿说话,这十几天更连书房的门也不踏进一步了,所以人人都说明哥儿失了宠,招的爷不爱见了。爷知道明哥儿和小的两个都是年幼不懂事的,说话不知轻重,所以得罪的人不少,况且明哥儿一进来便得爷格外疼爱,更难免引得一起子小人心生嫉妒,所以这一个多月,看看明哥儿失了宠,便人人都想来踩一脚,有的没的编得满天谣言乱飞,说得明哥儿十分不堪!更有人当面辱骂挑衅,说明哥儿贱骨头、狐媚子等等,甚至有些话小的没法在爷面前说出口!小的每回听见,就忍不住同他们争吵,可是明哥儿总拦着小的不让吵,况且小的也吵不过他们。明哥儿日日受这些闲气,又惦记着爷,每天吃不下睡不好,把个身子都熬虚了。大前儿小的就发现明哥儿病了,自己不敢出门,吓得赶忙找人去请大夫,可是倒有人说道:'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就这么金贵了?已招得爷大不爱见,还敢张牙舞爪的,不过略受了些风寒,挺两日就好了,又不会死人,就算死了人,那命也不值钱!"

欧阳英悍越听越怒,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哗啦"一声,一碗茶跌在地上砸得粉碎!吓得小吉一下子闭上了嘴,忙又叩头不止。欧阳英悍大怒骂道:"他*的!这话是谁说的!"

小吉略一踌躇,心想索性全都说出来,拼个你死我活,说不定就可以将佩儿拉下马。不想佩儿在里边听得清楚,一颗心早吓得跳个不住,手心里捏了一手的汗,直到王爷大怒,赶忙出来,"卟嗵"跪在地上,叩头道:"求爷饶命!"欧阳英悍站起身来,咬牙道:"莫非这话是你说的?"佩儿吓得说不出话,只是连连叩头。欧阳英悍勃然大怒,骂道:"他*的!亏得爷平日待你格外信任,原来竟是如此狠毒!爷知道你见爷待明儿好了几分,心里一直不服,却没想到你居然非要了他的命才甘心!"佩儿哪敢分辨,只是不住叩头,只道:"求爷饶了小的这一次!"

欧阳英悍气得在屋子里兜了几圈,忽然一脚将佩儿踢了个跟斗,骂道:"不看着你服侍几年,多少有些好处,爷今儿就要了你的小命!快给爷滚出去!别在这儿让爷看了心烦!从今往后再敢跟明儿争高争低的,爷宰了你!"佩儿自从在他身边伺候,何曾挨过打了?今儿这竟是第一回!不由得又羞又惭,又气又恨,爬起身来又磕了个头,方退了出去,见守在外边的幺儿小厮们都望着他,一张脸实在没处搁,只得低着头匆匆走进耳房,关起房门歪在床上一个人生闷气!

忽然侍剑走出来,道:"爷,明哥儿又闹起来了!"欧阳英悍只得又进去。那明哥儿一忽儿迷糊一忽儿清醒的,看见王爷进来,一把扯住了他手,哽咽着央求道:"爷!小的听见爷在外边发脾气,必又是为着小的病找人为小的出气,小的知道爷疼爱小的,可就这样,已经招得人人忌恨,爷再为着小的找人打骂一顿,小的以后更没法过了!小的原是个不懂事的,行动得罪人,千错万错都是小的错,只要从此大家相安无事,小的也就心满意足,只求爷把这些事撂开了也就罢了!"

那明哥儿因在病中,况且原本是个不懂得耍手腕斗心机的,这番话原是真心恳求,乍听起来却像是在挑灯拨火,把个欧阳英悍愈发的怒不可遏!也只得暂且忍耐,哄得明哥儿睡熟,方走出去,往书房门口一站,双目圆睁,瞅着满院子的小厮幺儿一个个的瞪了过去!

众小厮见他脸色不对,登时吓得鸦雀无声。青茗先跪了下去,其余人等也都吓得纷纷跪下,欧阳英悍方骂道:"一群死囚攮的贱奴才!都是天生的反骨头!打量着这些日子爷不疼明儿了,就都做起反来,人人落井下石,都想乘机踩他一脚!爷老实告诉你们听吧,明儿是爷的心肝宝贝呢!他要有个好歹,爷把你们一个个挫骨扬灰!他现病着,爷暂留你们多活两日,等到他病好了,少不得一个一个慢慢问出来,爷再慢慢拆你们的贱骨头!"骂了几句,"嗵"的将跪在脚边的一个小幺儿踢了个跟斗,气哼哼的进屋去了。

环儿买药回来,见院子里跪了一片,也没敢问,只得战兢兢的进去,回道:"爷,药买回来了!"欧阳英悍瞪他一眼,道:"你只怕也不是个好东西!爷素来当你是个最正直的,所以特别信任,谁知道这些日子明儿受尽了委屈,你居然也不吭一声,只怕也还跟着踩一脚!他病了这几日了,连个大夫都不知道给他请,爷素日竟是看错了你!"

环儿慌忙跪下,叩头道:"爷知道小的对爷忠心耿耿,行动跟爷一条心,爷这些日子以来对明哥儿不理不睬的,小的实在也不明白爷的心意!明哥儿这些日子委实受了很多委屈,小的看在眼里也不忍心,有时候也会拦一拦,可是小的只怕对明哥儿好了,反违了爷的心意,所以竟不敢对他太好!就是这几日,小的老娘身上也病着,小的每日服侍了爷回到府里,就赶着回家照看的,这事小的原也请示过爷,所以小的实在并不知道明哥儿病了,若是知道,就拼着被爷责骂,小的也会为他请个大夫医治的,看着见死不救,还能算人么?"

欧阳英悍听他说得在理,方顺了顺气,道:"起来吧,赶紧去把药熬上!"环儿连忙答应,又磕了个头,方爬起身退了出去。

出到院子里,悄悄的吩咐青茗等人都别跪着了,该干活的干活去,一时没事干的先躲一躲,别撅在这儿叫王爷看见心烦。之后几个小厮抢着填炭吹火,守着炉子周围煨药。

不一时煨到了火候,环儿用手端着进来,向欧阳英悍回了一声,便小心翼翼的端了进去。小吉侍剑两个在明哥儿床边守着,见他端药进来,忙轻轻唤醒明哥儿,小吉拿了两个大枕头给明哥儿垫在背后,扶他坐了起来。环儿在床沿上坐下,舀了一勺汤药吹了一吹,又用嘴唇试试温度,方送到明哥儿嘴边。明哥儿昏昏沉沉的张开嘴喝了一口又吐出来,只道:"苦!苦!"

环儿忙道:"明哥儿,良药苦口,喝了药,病才能好!"明哥儿强睁开眼来瞅一瞅他,这才略清醒些。环儿正要再喂,欧阳英悍走了进来,冷冷的"哼"了一声。环儿忙从床沿上起身,叫道:"爷!"欧阳英悍"嗯"了一声,伸手接过药碗。青茗随在王爷身后伺候,忙趋前讨好道:"爷,不如小的来喂他试试吧,怎么敢劳动爷呢?"欧阳英悍脸一沉,冷笑道:"爷还敢叫你们来伺候他?你们不算计他治他个死已经是万幸了!少不得爷自己动手了,都滚出去!"青茗听这话生象是冲着他说的,顿时满脸涨红,一声也不敢吭,忙低了头几个人都退了下去。

欧阳英悍在床沿上坐下,轻道:"乖!喝药!"明哥儿昏沉沉的唤道:"爷!"欧阳英悍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嘴上轻轻一吻,明哥儿一下子睁大眼睛,完全清醒过来,怯怯的又叫了一声"爷!"欧阳英悍温和一笑,将一勺药送到他嘴边,明哥儿张嘴喝下,不由得皱眉咧嘴,直道:"爷!真得好苦!"欧阳英悍瞅着他皱得苦瓜样的小脸,又好笑又心疼,只得哄着他道:"不喝药病怎么能好?你不是要一辈子守在爷身边伺候吗?病不好,怎么伺候爷?"明哥儿愣愣的道:"爷……真的要小的一辈子……守着伺候……真的不会再跟小的发脾气,说……小的勾引爷,又不爱见小的了吗?小的……小的真得好怕爷……会不要小的!"

欧阳英悍一手端着药碗,一手禁不住将他揽进怀里,不住偏脸在他嘴上亲吻,道:"不会的,乖!爷什么都顾不得了,爷一辈子都不会再对你乱发脾气,一辈子都不会不要你!"明哥儿大喜,不由得又哽咽起来。欧阳英悍哄他道:"快不许哭!爷都跟你这样说了,还有什么好哭的?你是大男人呢,哪儿来的这么多眼泪!"明哥儿哽咽道:"小的不是大男人,小的是爷的小男人!"

一句话把个欧阳英悍又逗笑了,无奈的叹了口气,苦笑道:"真不知是不是又在勾引爷!——快点儿把药喝了,爷还等着你病好了伺候呢!"重新扶他坐好,一勺一勺慢慢喂给他喝。明哥儿终是精神不济,勉强将一碗药喝完,便又歪在床上睡了。

到了晚上,欧阳英悍只怕明哥儿的病有了反复,索性仍将他抱到里间大床上去,搂抱在怀瑞安歇,一连几日都是如此。谁知他对明哥儿早有邪念,只因顾着脸面身份,所以一直隐忍未发,谁知愈忍愈烈!——怎还经得同明哥儿夜夜同床共枕?如此这般连着几晚,一个按捺不住,终于同明哥儿做成了一段惊世孽缘!





侍儿传 正文 第12章
章节字数:10177 更新时间:07-12-20 12:13
十二

且说明哥儿病倒,王太医日日来探视,到第三日明哥儿身上烧热尽褪,太医说道:"看来他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如今已退了烧,再调理几日,就尽好了!"于是另开了一个调理养血的方子。

谁知到了第二天,王府里一大早的就有人来请,王太医不知又发生了什么意外,赶忙随来人去到王府。进到书房,只见明哥儿卧在床上,一点儿精神没有,看见他进来,也只勉强笑了一笑。王太医赶忙伸手先探一探额头,竟又有些发热,细细诊一回脉,不由得大摇其头,道:"怎么昨儿明明已经快好了的,怎么今儿又这样了呢?也太不知爱惜自己身体了!"唠叨了两句,瞅着王爷走开,本着"医者父母心"之意,悄声对明哥儿说道:"这位哥儿生得如此俊俏,竟是我生平仅见,只怕宫里的娘娘,也不过如此了,王爷必定十分疼爱!可是哥儿如今有病在身,如何还能经得折腾,该当自己好好保重,这几日万不能再让王爷沾你的身子,否则你这条小命只怕就此葬送在这上头了!"

明哥儿一呆,顿时羞红了脸,期期艾艾的道:"他……他是主子,我……一个奴才,他要怎样便怎样,还能……还能不依么?"

王太医叹道:"虽如此,也该等你病好了再闹!"说着眼瞅着明哥儿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更显得俊美绝伦无双无对,不由得也是一呆!

偏巧王爷走进来,见他盯着明哥儿呆看,心上大不自在,便冷笑道:"你是来看病呢还是看人?"

王太医一愣,不由得老脸发热,赶忙的站起身来,尴尬的一笑,道:"小人先出去等王爷出来说话!"说着赶忙退了出去。

欧阳英悍向着明哥儿一笑,吩咐一旁站着伺候的小吉好好守着,自己出来坐下,问太医道:"怎么样呢?"王太医忙道:"只怕是昨儿晚……受了些凉,所以病情有些反复,也没什么大碍!不过……万不可再让他受什么折腾,否则可就难说得紧了!"

欧阳英悍一听,心知他医术极为高明,只怕已经看破,不由得脸皮上有些发热,笑道:"知道了,快点儿开好了药方滚吧!"略停了一停,又道:"有没有带着什么治伤的药,也留一些!"

王太医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忙一叠连声的道:"有!有!小人特制的疗伤药膏,保管擦抹个几回就好了!"忙开了药方,又从随身的一个药箱里取出一盒药膏,双手奉上,一心要讨好王爷,便忍不住压低了嗓门笑道:"王爷,小人另有一种药膏,原是专为这个调调儿配置的,王爷办事的时候涂抹一点儿,一来可保不会伤着孩儿,二来更可增加兴致!"

欧阳英悍一听,脸上愈发的没意思起来,笑骂道:"他*的!偏有恁多费话,快滚你的吧!"

王太医笑嘻嘻的,背起药箱作辞而去。

欧阳英悍进到屋里,挥手命小吉退出,在床上坐下来,伸手将明哥儿从床上抱进怀里,亲亲他嘴,笑道:"乖乖!昨儿晚把你伤得很了!"明哥儿将烫热的脸藏在他胸前,有气没力的道:"小的……小的浑身都快散架了!"欧阳英悍笑道:"爷就是刹不住性子!怪道恁多人喜欢这个调调儿,果然妙不可言!"明哥儿揪了揪嘴,委委屈屈的道:"爷……就妙不可言,小的可……痛的快死了!"欧阳英悍心上有些愧疚也有些得意,却并无一星半点儿"悔不当初"之念,笑道:"这是第一次!以后慢慢就不会痛了!"明哥儿顿了一顿,方**的道:"爷的……也太大了,就是一千次一万次,恐怕还是会痛呢!"欧阳英悍忍不住的心上一荡,笑道:"又在勾引爷了不是?"

扳过他脸亲了又亲。

原来欧阳英悍前两晚因担心着明哥儿身上有病,虽搂抱着他睡,却也并未生出邪念。昨儿听了王太医说道明哥儿的病已不妨,便放了心,当晚将明哥儿搂抱在怀里,便不免有些蠢蠢欲动。初时还能勉强忍耐,知道明哥儿身上的病并未全好,经不得闹腾。谁知睡到半夜一觉醒来,怀里满满的尽是明哥儿身上特异体香,便再也按捺不住,将手伸到明哥儿小衣里边,**滑嫩的**,不由的想道:"这宝贝儿皮光肉滑的,身上又香,倘或剥光了抱在怀里,又是怎样的一番美妙滋味?"

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耐不住,便将世俗教条身份廉耻尽都抛在了脑后,连明哥儿尚在病中也顾不得了,动手将明哥儿浑身上下剥了个精光,自己也蹬脱了小裤,两个人紧紧搂抱在一块儿好一番折腾!那明哥儿日盼夜盼就盼着这一刻,自然尽情施展,曲意服侍,欧阳英悍怜他尚是处子之身,初始还能温柔体谅,到最后渐渐情性勃发,控制不住,动作渐趋狂野,把个明哥儿痛的哀告连连,欧阳英悍反而兴致更高!

一晚的折腾,明哥儿到了今儿早上已起不来身,欧阳英悍摸他身上又有些发起烧来,所以一大早的就赶忙叫人去请太医。

这会儿听太医说并无大碍,那王爷便放了心。到了晚上,思量昨儿晚已将明哥儿伤得不轻,况且太医一再嘱咐,今儿晚无论如何不能再折腾,若再同明哥儿一个床上睡,必定十分难熬,于是命小吉在明哥儿床下搭了个地铺歇息,好生照看着,自己则回入内院姬妾处安睡。

转眼过得几日,明哥儿自觉着病已好得差不多了,便下床坐在书房里同小吉说笑了一会儿,小吉不免又催促起来,道:"明哥儿,还是回床上躺着去吧,回头爷看见,又该骂我了?"明哥儿忙道:"我已经好了,天天躺在床上,骨头都痛了,都在床上躺了七八天了,从前在家的时候,病个两三天也就下床活蹦乱跳的了,哪有这么娇嫩的!"

小吉笑道:"你现在是爷的心肝宝贝呢!爷自己亲口说的!你病着的时候,双手拉着爷的手不肯丢,爷这样一个威风八面的大王爷,竟能耐着性子哄你,连侍剑都说他跟了爷这几年,竟还不知道爷原来也会有这么温柔的神情呢!所以他这几日巴结得你什么似的,原是棵'墙头草,顺风倒',爷还一口一个'乖乖宝贝儿'地叫你,想想真是好笑!"明哥儿伏在桌上吃吃的笑个不住,道:"我竟病糊涂了,全不知道呢!"

小吉挤眉动眼的,又笑道:"这几日爷待你越发的体贴起来,好明哥儿,我知道你先前同爷并没什么,原是人冤枉了你,可是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发生呢?你莫不承认!前儿你忽然又病重起来,脖子上全是牙印,为了什么呢?定必是爷的杰作了!"明哥儿羞得满脸通红,忸怩了好一阵儿,方期期艾艾的道:"他是爷,是主子,我……我……我……"结结巴巴的好一会儿,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正正经经的瞅着小吉,正正经经的道:"算了吧小吉,我跟你实话实说,那全是我心甘情愿的,爷从来没有强迫过我,从爷当日救我的那时候起,我就巴不得能同爷……这样!小吉,这府里我就你一个知心人,我……若连你也瞒着,就没趣儿了,你要是瞧不起我,……也由得你!"

小吉忙道:"明哥儿快别这样说,我怎么会瞧不起你?我倒恨生的没有你这么俊,不然我也愿意这样服侍爷,男儿身又怎样?有爷这样疼爱,什么都值得了!其实不单是我,院子里的奴才们哪个不看着眼红呢?尤其哪个佩儿,见爷待你好了,便当爷真个儿见谁都会爱的,只恨从前错过了机会,所以如今也学着在爷面前挨挨擦擦撒个娇儿什么的,可惜爷一心只在你身上,反倒愈来愈不爱见他,连带从前的信任也打了折扣!还有青茗,自以为有几分清秀之气,每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故意在爷面前晃来晃去挠首弄姿的,可惜爷从来正眼也没瞧过他,都全是白费心机!"

说的明哥儿"哈"的一笑,道:"真的?他们两个真的这样?你在骗我!"小吉笑道:"我说的真的呢,怎么会骗你!你这几天仔细瞅瞅他们在爷面前的模样儿,就知道了!"明哥儿忍不住又笑,心上方舒展了些,反有些得意起来,握住了小吉的手,道:"小吉,总算我没有看错你!"弄的小吉反不好意思起来,笑了一笑,道:"明哥儿,你现在也该知道是非好歹了,依着我的主意,趁着爷这会儿正宠着你,索性来个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把那几个老喜欢跟你作对捣鬼的,统统撵出去,以后也就太平了。你不知道呢!你病着的时候,我把佩儿说的那番话都说给爷听了,把爷的脸都气绿了,大发了一顿脾气,佩儿还因此挨了一脚!你只要在跟爷面前撒个娇儿,不怕扳不倒佩儿这颗眼中钉!"

明哥儿一呆,愣愣的道:"这一来,他更恨我了!"小吉道:"有爷护着,你还怕谁恨呢?"明哥儿一笑,想了一想道:"算了吧,就这样,已被人闲言闲语的,连雨石都十分的瞧不上,何苦还多招人恨呢?更不知道背地里把我说成什么样子了!"小吉道:"谁想嘴里嚼蛆,让他嚼去,哪里管得这许多!这些人心里羡慕得要死,恨不得马上转世投胎,也能生得俊些,得些爷的宠爱!只因为妄想不成,所以因妒生怨罢了!其实这事儿原也平常,如今那些个大户人家的大爷们,谁还不在身边养一两个漂亮奴才的,你道全是为着好看的么?就连我们府里的三爷,只怕同他跟前的几个哥儿都有些不干不净的,尤其为首生得最俊俏的那两个,走起路来挺胸凸肚趾高气扬的,这原本也算得是个荣耀事,别人想都想不来的好事情,也怨不得他们得意!就只有那边将军府里的二爷,才是最正经不过的!我们王爷原本也不沾这个事儿,只因为遇到了你,才动了心的。以我们爷这般的身份地位,你更该觉着光彩体面才是,干什么整日的只往坏处想呢?"

明哥儿听了,略愣怔了一会儿,又问道:"这些事儿你又怎么知道的呢?"小吉笑道:"府里的人有事没事就喜欢讲谈这些,况且三爷身边最心腹的几个哥儿我都见过,尤其叫强儿隆儿的那两个,生得果然俊俏!比你自然不如,比起佩儿青茗来,却分毫不差的,见了我们理都不理,最?的就是这两个!我还听说,连三奶奶都是心知肚明的呢,不过顾着脸面,不说出来罢了。倒是上个月,三爷还作主替那个叫强儿的娶了一房媳妇,就是太君屋里的丫头,多好的事儿啊!怨不得人家得意!"明哥儿道:"不想三爷倒是重情重义的!"小吉笑道:"咱们爷更是一个重情义的好汉子!明哥儿你这一辈子竟再也不用操一分半分的心,总有爷替你担着呢!"明哥儿笑了一笑,又愣愣的坐了一会儿,方道:"这些事情终究还是要被人前后议论的,你方才说的什么'有怨报怨'的话,以后再也休提,'得饶人处且饶人',太过认真了连爷也不会喜欢,况且,爷如今虽宠着我,谁知道……以后怎样呢?"

正说着,忽见柱儿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吉心里记着他的仇,便"哼"了一声别传了头。倒是明哥儿忙笑道:"柱儿,有什么事呢?"柱儿进来,"卟嗵"跪倒,磕头道:"柱儿不知好歹,屡次冲撞哥哥,还求哥哥大人大量,看着我年幼不懂事,饶了我这一次!"

明哥儿忙伸手拉他起来,道:"这是干什么呢?大伙儿一起做事,偶然吵个架也是平常事,我早忘了的,快别这样!"柱儿仍道:"求哥哥不要撵我出去,我若出去了,我娘老子一定打死我!"明哥儿不听他提起"娘老子"还好,听见他提,反勾起往事上来,好一阵没言声。柱儿复又叩头道:"求哥哥千万不要撵我出去!"明哥儿方叹了口气,道:"这是什么话,我有什么能耐能撵人出去?你放心,爷跟前我从来不提这些事的,你先起来再说!"柱儿这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小吉冷笑道:"明哥儿不过得一阵光辉,展眼油尽灯灭的,你还给他磕什么头?佩儿是个粗腿子,况且你还有个厉害老娘了不起的姑婆,你求他们救你不就得了!"柱儿吓得忙又跪下,不住地自打嘴巴,打一下问一声,说道:"叫你这张烂嘴还胡说不?还胡说不?"明哥儿连忙用手拦他,只道:"快别这样,早完了的事,大家都莫再提了!"小吉也被他怄得笑出来,道:"快站起来出去吧,别在这儿扮小丑了!这儿也不是你能进来的地方,提防爷回来看见,也不用明哥儿提,爷先就把你撵出去!"

慌得柱儿忙站起来,方要退出,可巧欧阳英悍正走进来,瞪了他一眼,道:"你跑进来干什么?"柱儿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哥儿忙笑道:"原是小的在屋里闷得慌,所以叫他进来跟小吉两个逗趣儿说笑话呢!"

欧阳英悍"嗯"了一声,小吉忙悄悄扯扯柱儿的袖子,一同退了出去。——次事之后,柱儿见王爷待明哥儿一日比一日愈加恩宠,自觉在书房中早晚呆不下去,于是说给他老娘汪安家的知道,汪安家的不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生怕明哥儿报起仇来,下手害死了她的宝贝儿子,一边恨得牙痒痒的,一边也只得另托了几处人情,好容易找个机会将柱儿从书房调出来,安置到其它院子里——此是后话。

欧阳英悍等小吉柱儿退出,方瞅着明哥儿道:"怎么起床来了?"明哥儿道:"我已经好啦,在床上躺的骨头痛!"欧阳英悍点点头,道:"脸色倒真好了些!"便在椅上坐定。

明哥儿忙泡了茶献上。欧阳英悍瞅着他一笑,又道:"天气凉了,该当多穿件衣服!你的衣服够不够穿?"明哥儿忙道:"够穿了!小的刚进来的时候,爷已命人把小的四季衣服都作齐备了的,后来过节的时候,又得了两套冬衣,现都还满满的码在柜子里呢!"欧阳英悍点点头,道:"改天再叫人来做几件!"

明哥儿一笑,走到他身边轻轻靠着。欧阳英悍索性伸手将他抱起来,让他叉腿骑坐在**上,双手握着他腰,叹道:"好容易胖了几斤肉,这一个多月,又熬瘦了!"明哥儿用手指在他胸脯上画着圈圈儿,道:"爷知道小的一日见不着爷就吃不香睡不好,所以瘦了好多!原以为爷从此不爱见小的了,小的差点儿伤心死了,不想爷竟还像从前一样疼爱小的,小的一定很快就会胖起来!"

欧阳英悍轻轻咬着他耳朵,道:"乖乖!爷今后只会比从前更加疼你!"明哥儿展颜一笑,一阵情不自禁,用手捧住了欧阳英悍的脸,凑上去在他丰厚的嘴唇上亲一亲。欧阳英悍一挑眉,笑道:"小坏蛋,刚好一些,又来勾引爷了不是?"明哥儿嘻嘻一笑,道:"爷答应以后会比从前更加疼小的,还说不会对小的发脾气!"欧阳英悍笑道:"真有些侍宠生骄的了!"便搂紧了他,深深一亲嘴儿。

辗转亲得一阵,方放开来,明哥儿伏在他肩上轻喘,欧阳英悍一手搂紧他背,一手按紧他腰,一时情热如沸,十分难熬,便伸舌头舔舐着明哥儿耳垂,在他耳边低声调戏道:"乖乖!你吹得一口好箫,再替爷吹吹箫泄泄火儿!"

明哥儿一呆,随即满脸晕红,羞得伏在他肩上,忸怩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道:"爷身上这根大箫,也……太大了些。小的……这会子身上没劲儿,只怕吹不动呢!"一边说,一边在他肩上"吃吃"的笑!

欧阳英悍笑骂道:"他*的!从前就会趁着爷睡觉偷偷的吹,这会儿倒说起嘴来!"明哥儿羞得只是笑。欧阳英悍用手别过他脸,眼见他娇憨动情,俊丽无俦,不由得更是心痒难挠,正恨不得一口吃了他,忽听外边儿环儿的声音回道:"爷!外边来了两个大官,说是有事回爷,正在前庭等着呢!"

欧阳英悍这才想起,今儿约了兵部户部两位尚书来府里议事,便同明哥儿又亲了一亲嘴,笑道:"你这会儿身上还没好,爷不舍得让你劳累,等病全好了,少不得再让你吹一吹爷的这根大箫!"使劲抱一抱,便将他放下了地,自去前庭会客。

原来兵部户部两位尚书为兵饷之事打起了官司,欧阳英悍现是统领全国的兵马大元帅,两个人纠缠不清,只得来求他做个公断。

欧阳英伟亦是正二品大将军之职,素来极有见地的,欧阳英悍命人叫了他来,在一旁坐着旁听,偶尔略抒己见。

争论了一下午,方有了结果,两位尚书都十分满意,均服王爷英明,约定改日拟好文书,奏请皇上裁定,然后端茶送客。

欧阳英悍同二弟闲聊了两句,正要起身回书房再去同明哥儿厮混,忽然欧阳英杰闯了进来,笑道:"正好两位哥哥都在,前儿我同二哥打赌,正要请大哥分证分证!"欧阳英悍道:"打什么赌?一定又不是什么正经事!"

欧阳英伟忙背着脸连连给欧阳英杰使眼色叫他别胡说,欧阳英杰只当看不见,嘻嘻笑道:"这话要从头说起!这一个多月大哥总是闷闷的,很不开心的样子,连老太太也发现了,问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和二哥也并不知道。私下里谈论起来,二哥竟说你所以不开心,只怕是为了你屋里那个小兔儿的缘故,又说你同那孩子其实没什么故事发生,这话我就不信!那孩儿生得千娇百媚的,大哥日日同他厮混在一块儿,不动心才怪!二哥又说就因为动了心,所以才烦恼,这话我更加听不懂了,我想着大哥既不是傻瓜,又不是圣人,现成的美食放在眼跟前还有个不吃的?因同二哥打起赌来,赌一百两银子用呢!所以要请大哥替我们分证分证,到底你同你养的那只小兔儿怎么样呢?"

欧阳英伟连忙道:"英杰你快滚得远远的吧,尽在这儿胡说八道!"忙又向欧阳英悍赔着笑道:"大哥你千万别听他胡说!"欧阳英杰眼见他大哥脸色越来越难看,急忙也笑道:"大哥你千万别发火儿!这一个多月也骂得我们够苦了,这几日因见你舒展了许多,倒像是移走了心上的一块大石头,所以才敢跟你说这个,我跟二哥也为你操了一个月的心了!其实你那孩儿生得这个模样,竟是个倾国倾城并世无双的!大哥同他也算是个缘份,若有些故事发生那也是人之常情、世间的风气,若什么都没做过,反倒奇怪了,简直有些犯傻!心里明明喜爱,就因为他是个男娃儿就不沾了?那不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吗!把身边的俊俏孩儿偶尔用来调剂调剂,实在没什么大不了,大哥大可不必太过介意!只要不象陆三傻子一样,成天追着男娃儿跑,脸面性命都不顾就得了!其实男娃儿再好,终与女孩儿不同,心里就再怎么喜爱,用个一两次也就没了味道,所以我劝大哥做人不可太过死板,放在眼跟前的美食只忍着不吃,一来放着可惜,二来越忍着反而越想着他,想来想去到最后竟同陆三傻子一样成了个真正的'断袖分桃'之痴,更不好了。大哥这样一个万人景仰的身份,全天下都看着呢,偶尔玩玩没什么,真为了一个男娃儿烦恼着迷,可……就有点儿过了!所以做兄弟的斗胆提醒大哥一声,大哥倘若真的到现在都还没有用过那娃儿一回,趁早用一用,也就撂开了手,别在那儿翻来覆去的想舍舍不得,平添了许多烦恼!不过话说回来,大哥一则心胸开阔,二则虑事周全,原也用不着我们操心提醒,我瞧着大哥这几日忽然精神抖擞的,脾气也变好了,莫非从前虽然犯傻,这会儿已经自个想通了,刚跟你那孩儿做出好事来?那就算我的这番话说得迟了,倒要向大哥讨杯喜酒吃呢!

他这一番长篇大论,欧阳英悍先听着两个兄弟窥破了他的心事,不免有些恼羞成怒,听到后来,倒给怄笑了,骂道:"先给你这混蛋两个嘴巴子吃!你们两个很闲是不是?没事论起我的是非来,竟成了两个长舌妇了!那孩儿是我的人,我想把他怎样难道还用得着你们来教?趁早的滚得远远的吧!惹得我心烦起来,一人捶你们一顿!"

欧阳英伟忙笑道:"大哥你休听三弟胡说八道!你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还多,什么事想不到,倒要我们惦记提醒?原是我们瞎操心罢了!"说到这儿,略停了一停,忙扯开话题,又道:"大哥,我听人说那孩儿病了,不知现在可好些了没有?这几日事忙,竟没能抽空去看一看!"

欧阳英杰"哈"的一乐,笑道:"他一个小奴才,怎当得起你这堂堂的将军爷去看他?你真把他当成正牌王妃了么?我倒想起来一件事,小时候也曾偷偷瞧见过大哥身上的那根箫,又粗又长同个大牛牯子的差不多,那孩儿娇嫩嫩的,可怎么承受得起呢?"

欧阳英悍正喝了一口茶,一听这话,"卟"的吐出来,扬手将茶碗砸了过去,欧阳英杰急忙跳起,"哐当"一声,茶碗落在地上砸得粉碎!欧阳英杰"哈哈"一笑,赶紧跑了。

欧阳英悍骂了一声,也只得罢了。欧阳英伟也忍不住好笑,又不敢笑。欧阳英悍瞪他一眼,自转身进到书房,也没将他两个兄弟的话放在心上,又同明哥儿温存了一会儿,方进内院歇息。

又过了几日,明哥儿身上已经大好。

这天欧阳英悍回来略晚了些,进来书房没见到明哥儿,问道:"明儿呢?"小吉忙道:"明哥儿原要等爷回来的,是小的担心他的病刚好,熬不得夜,所以劝他先睡了,也才刚睡着!"

欧阳英悍点了点头,命环儿道:"去准备水,爷想洗个澡!"环儿忙应了出去,一会儿进来,回说水已经准备好了。欧阳英悍便去到沐浴间,佩儿服侍着随便洗了一洗,披了件袍子回来,对小吉道:"今儿不用你在这儿照看,出去睡去!"

小吉忙撤了地铺,卷起了铺盖出去。环儿佩儿过来服侍安寝。欧阳英悍摆摆手道:"都出去!"环儿佩儿便躬身退了出去。

欧阳英悍等他们退出,便转过屏风,到了明哥儿的小床跟前,将他连被抱了起来。明哥儿迷迷糊糊的醒过来,道:"爷你回来啦?"

欧阳英悍"嗯"了一声,将他抱进去放在大床上,盖好被子,将披在自己身上的袍子甩脱了,赤条条**的**,将明哥儿往怀里一抱就亲,一边亲一边喘吁吁的道:"乖乖!爷这几日忍得够辛苦了,你身上的病可大好了?"一边问着,手也不闲着,就来剥明哥儿贴身的几件小衣。

明哥儿红了脸,道:"早就好了,只是爷不放心,硬要人家多喝了两日药!"欧阳英悍道:"什么'人家人家'的,越发像个娘们儿了!"三下两下早将明哥儿身上也剥了个精光,紧紧抱住上上下下的**。

明哥儿贴着他的身体,用手环着他的脖子,忽而低低说了一句:"爷,小的这几日每天睡觉前都洗得干干净净呢!"欧阳英悍心上一跳,调戏道:"乖儿子,就等着爷用是不是?"狠狠一亲,愈发的按捺不住,便翻身将明哥儿紧紧压在床上,上上下下颠来倒去的折腾起来。

这一回,因用上了王太医偷偷送过来的专用药膏,那明哥儿虽仍被折磨得哀告连连,比起第一次,已少了很多苦楚,多了些许情趣儿!

一时事毕,明哥儿虽然浑身酸痛,仍强撑着将**处先垫着的一块棉布丢到床下,另拿一块干净的棉布先为王爷擦干了汗淋淋的****,自己也擦了一擦。

欧阳英悍由得他细心服侍。待他擦抹干净了,方将他重新抱进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逗他说话。

明哥儿枕着他的膀子,用手迷恋的**他宽厚结实轮廓分明的胸肌,傻乎乎的道:"爷为什么能生得这么强壮呢?胸脯肌肉这么厚,小腹这么硬,胳膊这么粗这么结实,腿也很有劲儿,还有……还有……"忽然"嘻"的一笑,不肯说了。

欧阳英悍抚着他瘦瘦的细腰,调笑道:"还有爷身上的这根箫也是又粗又长又硬又大是不是?"明哥儿嘻嘻的笑,悄悄又道:"从前小的在家的时候,邻居家有一匹大马,爷的……那根大箫,比起那马儿,也不小呢!"

欧阳英悍不由得一乐,笑骂道:"小兔儿崽子,竟拿爷跟个畜牲比!还是存心**爷,想爷再疼爱你一次?"明哥儿吓了一跳,忙道:"不!不!爷那东西实在太大了,好痛哦!只怕小的又受伤不轻!"欧阳英悍亲一亲他,道:"那就快睡吧,不许再说这些傻话,勾得爷兴致又上来,可顾不得你的死活了!"

明哥儿"嗯"了一声,伏在他宽阔的胸脯上,身上疲累,心中却是甜蜜喜乐,很快便睡着了。

到第二天早上,王爷多早晚还没起床,佩儿环儿守在外屋,王爷不叫,自然不敢进来惊动。

谁知佩儿耳朵尖,隐隐似听见些响动,忙轻手轻脚进来,悄悄揭开帐子一角向里一张,顿时面红耳赤!只见床上的被子倒有一大半掉落在地上,欧阳英悍裸着身子,正将赤条条的明哥儿搂抱在胸脯上亲嘴!

佩儿只看了一眼,赶忙想要退出去,恰好欧阳英悍回过脸来狠狠地瞪他一眼!佩儿顿时又羞又呛,连忙放下帐子转身就跑,一直跑到书房外边,一边暗暗的骂着明哥儿不要脸,一边心里不免又后怕起来,暗忖这一下撞破了王爷的私密,不知王爷会怎么处置?

环儿见他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微微一怔,撇眼向屏风后边明哥儿的床上瞄了一眼,走过去揭开帐子一看,见床上空无一人,心中早已明白,忙也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他两个守在书房外边,谁知英伟英杰兄弟走了进来,见了他们问道:"你爷呢?"环儿忙道:"还没睡醒呢?"欧阳英杰笑道:"这会子还在睡?我去叫他!"环儿忙道:"三爷还是稍等一等吧,王爷睡觉的时候最恨人打搅的,回头会骂的!"欧阳英杰笑道:"今儿有重要事情找他,等不得!况且已日上三竿了,也该叫他起床了,你们怕他骂,我来叫!"

便推开环儿闯了进去。环儿跟在后边,急得忙大声叫道:"三爷进来了!"

才叫了一声,欧阳英杰早大踏步地进到里间,一把掀开蚊帐探头进去笑道:"大哥,太阳晒**了!"一句话没落音,欧阳英悍已经吼了出来:"滚出去!"

欧阳英杰赶忙放下蚊帐退了出去。一走到外间,便忍不住笑出来,又不敢笑得大声,只憋得满脸通红。

欧阳英伟在外边也听见了他大哥的吼声,方吓了一跳,看见欧阳英杰出来,忙问:"大哥发脾气了吧?怎么你笑什么呢?还笑!"欧阳英杰吃吃的笑得忍不住,道:"你自己进去看去!"欧阳英伟早知不是什么好事,如何还肯再去触他大哥的霉头,便瞪了他一眼,欧阳英杰一边笑一边又道:"二哥你在这儿等等,我要先到老太太那儿去了,呆会儿大哥出来,一定要捶我!"说着拔脚就往外走,一出到外边,更是放声笑出来。

欧阳英伟只得老老实实的等在外边。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见欧阳英悍走出来,环儿佩儿见他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忙上前服侍洗漱。

欧阳英伟忙站起来笑道:"大哥!"欧阳英悍也不理他,自洗了脸擦了牙,方道:"一大早地跑来干什么?"欧阳英伟赔笑道:"再过些日子就是太君五十岁的生日了,所以特地来约大哥一道进去太君那儿,商量着怎么给老人家做寿!"

欧阳英悍"嗯"了一声,这才想起来,瞪了他一眼,道:"你先过去吧,呆会儿我自会过去!"欧阳英伟忙应了一声:"是!"站起来退了出去。



侍儿传 正文 第13章
章节字数:8286 更新时间:07-12-20 12:14
十三

欧阳英悍梳洗完毕,方进到内院。先给老太君请了安,然后各自坐下,谈起做生日的事儿,欧阳太君道:"依我的主意,我倒想清清静静的倒好,何苦劳动的人家兴师动众的,自己家也麻烦!你们知道我虽然喜欢热闹,却最怕这些麻烦!"

当时芙蓉正站在下边奉承,因与英悍英伟原是表兄妹,自小熟识,所以一向都不避讳,便笑道:"姨妈虽然想要清静,可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便想清静也不可得!这几日已经有人送礼上来了,我们也不能不受。况且今年正是姨妈五十整生,也算得是个大事了,我想着三五天的酒席是一定要摆的,打墙也是动土,索性就大热闹一场,一来显显姨妈的福分,二来也是做儿女的孝敬!"

欧阳英悍陪笑道:"正是这话,这原也没什么麻烦,母亲且不用操一点儿心,都是我们做儿子的来办,母亲是冬月初五的生日,咱索性从冬月初一就开始待客,母亲喜欢看戏,再请几个戏班进来,好好热闹几日!"

欧阳英杰插口笑道:"依我的主意,倒不用请戏班,咱们身边的几个孩子,哪一个不会唱几句的,索性就让他们凑成班子,从这会儿就排练起来,等母亲生日那几天,就让他们上台唱几出,只怕比外边戏班里的相公们唱得也不差呢!"

欧阳太君奇道:"咱们自家的孩子也有会唱戏的?"欧阳英伟笑道:"那几个孩子虽然能唱几句,也只是我们自己平时取个乐罢了,岂能在客人面前现世?"欧阳英杰笑道:"怕什么,我跟前的强儿隆儿两个,二哥跟前的双福双寿兄弟,大哥跟前的佩儿环儿还有一个叫青茗的,这几个孩子演的戏都是极好的,上一回何老大过生日,不是让他们几个上台去串了一出助兴?满堂里的客人都赞好呢!"

太君喜道:"这个主意好!外边那些戏班儿演的看多了也怪腻的,咱们自家的孩子唱的就算比不上外边的正经戏班子,也不过图个新鲜有趣儿罢了,难道还有人笑话我们家请不起戏班不成?"

欧阳英伟听说,笑了一笑便不再开腔。欧阳英悍却瞪了欧阳英杰一眼,道:"尽出些馊主意!那几个东西唱的也能拿得出手?没的在客人面前丢人现眼!母亲快别听他胡说!"

欧阳英杰叫道:"怎么丢人现眼了?母亲你没听他们唱过不知道,尤其是大哥跟前环儿佩儿青茗三个唱的《西厢》,简直称得上是绝了!佩儿演的红娘,活灵活现的,看过的人都赞不绝口呢!"

太君忙道:"这个戏却不好唱!一个相国家的大小姐,老爹爹刚死,就忘了祖宗的规矩,见了一个清俊男人就着了迷,祖宗也忘了,礼数也忘了,一点大家闺秀的气节都不剩了!更有那个丫环,鬼不鬼贼不贼的,真有这样的奴才,早一顿棍子打死了,哪能给机会让她勾引着自己的小姐找男人?所以说这原是哪一起子小人胡编乱造出来或自己取乐、或影射污秽人的,像这样的戏,你们自己也少看,更别说拿到府里来演了,没的教坏了小孩子们!"

芙蓉忙笑道:"亏得姨妈教训他几句!我平时说他,总不听的,说多了反而凶我!这些戏岂是能经常看得的?再有,王爷教训的也对,咱们家的孩子就算能唱,也绝不能多,想来也就那么几出精的,这一回咱们家一连五六天的热闹,没的让他们翻来覆去就唱那几出的,就算我们自己不腻,客人们也看腻了!不过姨妈既然想看个新鲜,不如这样,这会子就让他们拣最精的几出排练起来,再请几班戏班子,到时候只让他们偶尔上台串演几出,看着既新鲜,也显出咱们家的气派,就算他们演砸了,也只当给客人们取个笑而已,并不妨事。自然两边府里都要开宴席的,将军府那边只管接待堂客,戏台子尽可搭在那边花园子里,还得二嫂子担起重任,同着周赵两位娘娘一起接待客人。这边府里只管接待男宾,但如公主王妃国君太君诰命夫人这一类的女客,恐怕也还得劳动姨妈亲自待一待,我就在旁边应承着些儿。这边戏台不妨搭在前边英雄楼下边的练武场里,场子宽阔,楼上又敞亮,尽多少客人也都坐得下。把那将军府同英雄楼之间的角门子敞开着,女宾们在将军府用过了宴,或是在那边花园子看戏,或是从角门直接上到英雄楼上来,尽由得她们自个喜欢。咱们的孩子们每日只在这边演几出,楼上挂起珠帘,姨妈领着姐妹们陪着女宾就从珠帘后边往下看,看得又清楚,又不会被男宾们看见,岂不甚好!"

说的太君大喜,道:"就是这么着,到底是芙蓉想的周到!"

欧阳英杰嘻嘻一笑,冲着欧阳英悍挤眉动眼的,笑道:"就不演《西厢》,也没什么,大哥若肯让你屋里的那个叫明哥儿的出来露露脸,也不用管他唱得好不好,就往台上这么一站,保管艳压群芳!只怕比起京城第一红相公尤三来也不差呢!"欧阳英悍忙喝道:"休得胡说!"太君奇道:"这又说的哪一个?"欧阳英悍忙道:"母亲莫听英杰胡说,原是我今年新收的一个书僮,年纪尚小,又刚进来,什么都不会的!"

欧阳英杰叫道:"大哥藏私,不舍得把好东西往外露呢!如何什么都不会了?母亲你不知道,那孩儿不单相貌生得清俊之极,又极有孝心的,他每日早起采集新开放沾着露水珠的花芯,晒干了制成花茶给大哥喝,我也是托大哥的福品尝过一回,果然清香甘醇,妙不可言!更吹得一口好箫,我也算是常在外边听多了的,竟没听见过比他吹的曲儿更好听的,母亲生日那天,不妨叫他出来吹奏一曲,听一听,就知道了!"

太君便怪欧阳英悍道:"有这样的好孩子,你竟提也不提!"欧阳英悍只得道:"委实是个不懂事的!进来了快一年,也没学会规矩,母亲既然这样说,到时候就让他出来吹一曲让母亲听听就是,就怕他没个眼色不懂礼节,扫了母亲的兴!"太君道:"小孩子,天真烂漫才可爱!就这么说定了,其余你们自己去商议罢了!趁着今儿你们都在,我这儿另有两件事要说:第一件,我是不舍得我这两个丫头出去的,所以一早就说了要把翠儿小蝶许给你跟英伟的,如今她们两个都已满了二十岁,看看又到年底了,你们挑个日子,就把她们接过去吧!"

翠儿小蝶两个正站在一旁伺候,忽然听见说到了她们身上,羞得忙都退了出去。

欧阳英伟先不言语,只拿眼瞅着他大哥。欧阳英悍这些日子一心都耽在明哥儿身上,连一众姬妾还顾不过来,哪里还有心思再收一个在屋里白放着,想了一想,便笑道:"这事还是等母亲生日过后再说吧!"太君点一点头,道:"也好!不过在新年之前,一定得把这事办了,她们两个服侍了我这几年,都是尽心尽力的,如今都大了,不能耽搁了她们!"

欧阳英杰忽然忍不住"哈"的一笑,太君奇道:"这冷不丁的笑什么?"欧阳英杰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太君嗔了他一眼,便不理他,对欧阳英悍又道:"还有一件大事!你莫怪当妈的没回见了你都要烦你,你趁早的赶紧再给我立个王妃起来,像这样家里有个什么事,竟没个主持的,别人看着也不成话,算算郡主走了也足足三四年的时间了,你也算对得起她了,正经早该另立了!我瞧着周妃真的不错,你好好想一想吧!"

欧阳英悍一笑不语。欧阳英杰忍不住又笑,道:"母亲快别逼大哥了,大哥心里有个真主意呢!他倒想立个人当王妃,只怕这事难办!"太君喜道:"这么说,英悍你心里莫非另有了王妃的人选?那又有什么难办的!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虽然是续弦,只怕连公主娘娘也是无有不肯的!你倒说说看中的哪一家的闺女,少不得当妈的替你做主,着人前去提亲!"欧阳英悍忙道:"完全没有的事!"回头向着欧阳英杰厉声喝道:"英杰!你再敢拿着我取笑,可提防着些!"

太君大是不悦,道:"你凶他做什么?你自己从来不肯把心里话说给我听,连英杰要说你也拦着,究竟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当妈的没有呢?"欧阳英悍赶忙陪笑道:"当真没有的事,全是英杰胡说八道,母亲休听信了他!"太君瞪他一眼,转头问欧阳英杰道:"你休怕他,当妈的替你做主!你大哥看中的究竟是哪一家的闺女儿?"

欧阳英杰向他大哥一瞄,眼见欧阳英悍即刻就要发作的,不敢再乱开玩笑,笑嘻嘻的道:"我哪儿知道他看中了哪一家的闺女儿啊?我也是瞎猜疑!母亲也知道的,上个月大哥还一天到晚唉声叹气的没精神,见人骂人,见狗打狗,脾气燥得很!这个月却不知怎么的,忽然精神抖擞的,脾气也好了,见了人就笑,从小到大没见他这么开心过,前后竟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所以我私下里想想,大哥必定是春情萌动、好事临近了呢!"

太君一听,顿时颇为失望,瞪着欧阳英杰道:"你这说的是实话?你真的是瞎猜疑?"欧阳英杰嬉笑道:"我怎么敢骗你老人家!当真是瞎猜的,跟大哥开玩笑呢!"欧阳太君回头一想,又问欧阳英悍道:"也怨不得英杰生疑心,当真你这些日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瞒着我,怎么瞧着很有些反常呢?"欧阳英悍忙道:"当真没事,母亲尽请放宽心!"

芙蓉笑道:"姨妈,大表哥如今贵为并肩王爷,又统领天下兵马,就有什么事情,他自己还有个处理不了的?还能让你老人家操心?依我说句姨妈不爱听的话,儿女们如今都大了,你正该享享清福的,何苦还管这些事情!任他们闹去,你老人家总不能一辈子替他们把屎把尿的!"一句话说得太君忍不住笑起来,道:"罢了罢了,我就不管了!这立正妃的事你自己好好考虑,我也不提了,再提,显得我老太婆?嗦!其它事情你们自己下去商量着办去吧,我也有些乏了,这就各自去吧,芙蓉留下来跟我一块儿吃中饭!"

三兄弟连忙起身答应,一同退了出来。欧阳英杰生怕他大哥要捶他,嘻嘻笑着离得他远远的。

欧阳英悍懒得理他,只对欧阳英伟道:"该怎么办你们两个商量去,商量好了给我个结果就罢了!"说完转身自回书房。

欧阳英伟埋怨道:"都是你,老爱胡说八道,招得大哥真恼起来,什么事也不管,只推给我们两个办,办好了也就罢了,办不好少不得要狠狠整治我们!"欧阳英杰笑嘻嘻的道:"我才不怕呢!每回提起那事儿,大哥就假正经不理人,这一回我亲眼看见,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不承认!"一边说着,忍不住又笑,一边笑一边附在欧阳英伟耳朵边咕唧几句,欧阳英伟听着也觉好笑,抬腿踢他一脚!

却说环儿等欧阳英悍去了内院,想了一想,便唤小吉进来,向里边大床上一努嘴,悄声道:"你进去叫明哥儿起来,你同他最要好,我进去叫怕他不好意思。都这会儿了,要睡也出到外边来睡,再在主子的床上躺着,又该人说了!"

小吉一听,赶忙进去。谁知明哥儿昨晚被王爷闹腾得浑身酸痛,这会儿竟又睡着了,只露出大半个光滑**的肩膊在外边。

小吉心里暗暗好笑,忙上去轻声叫醒。明哥儿睁眼看见是他,十分不好意思,心底却也有些骄傲得意。小吉忍住笑,轻声道:"都快中午了,你要睡,也搬到外边床上睡!"

明哥儿红着脸忙挣扎着坐起来,小吉见他一身**光滑细嫩,骨架匀称,胸脯上两块小胸肌居然有模有样十分匀适好看。明哥儿见他目瞪口呆的盯着自己看,不觉又是好笑又是羞赧,伸手重重捶他一下,笑道:"看什么看!"

小吉方回过神来,咂舌道:"难怪爷这么爱你的,连身上也比别人长得好!"顿了一顿又道:"爷每回都是用咬的么?也够你受的!"明哥儿一怔,随即明白自己身上红红青青的牙印都被他看见了,忙一手扯过被子遮住上身,红着脸笑道:"不准看了,你先出去,等我穿了衣服再进来!"小吉笑嘻嘻的道:"大家都是男人,你怕什么羞,让我来帮你!"一边说着,就爬上床去。明哥儿嬉笑躲让,道:"你快出去吧,我不习惯!提防爷回来看见也不好!"小吉笑道:"就只爷面前你才会习惯是不是?"说着做了个鬼脸,也就下床出去了。

明哥儿穿好贴身小衣,方又叫小吉进来,悄声道:"我的衣服都还在外边床上呢,你帮我拿进来!"小吉忙应了,走到外边屏风后将他脱在床头的外衣一并抱进来,帮着一件一件穿好,明哥儿红着脸小声又道:"你帮我收拾收拾,别让佩儿环儿进来看见,还有……那几块棉布你也帮我或是扔了,或是悄悄洗一洗,也别让人知道了,都是爷闹腾的!"

小吉"哈"的一乐,心知他当自己是个心腹,忙又忍住笑,点头应允着,就爬上床去收拾。明哥儿对着镜子梳了梳头,打扮得俊俊俏俏的,小吉也收拾好了,然后一同出来。

佩儿不知躲到哪儿去了,见到环儿,明哥儿不免脸上有愧,环儿脸上却不露丝毫异样,只笑了一笑,道:"我刚叫人去厨房做了两样清淡小菜,一大碗小米粥,你先吃了,若困,再去躺一会儿!"

明哥儿赶忙谢了,见桌上放着一个厨房素常送饭用的盒子,走过去揭开盖子看时,里面放着几样精致小菜,一大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粳米粥,忙又谢了一声。小吉走去拿了碗箸过来,舀了一碗粥,明哥儿接过,刚吃了半碗,忽见欧阳英悍兴冲冲的走进来。明哥儿忙站起身,叫了一声"爷!"欧阳英悍笑道:"爷有一件好东西给你!"说着将手从背后拿出来,往前一伸,只见他手上正抓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鸟,翠蓝的羽毛,圆圆的小眼睛,弯弯的红嘴,红红的两只小脚,尤其几根长长的彩翎拖在尾后,彩光流溢,漂亮之极!

明哥儿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鸟,顿时喜得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喜道:"好漂亮!爷,你……是给小的吗?"欧阳英悍笑道:"傻瓜!不给你,爷干吗拿到这儿来!"一边叫环儿道:"去找个鸟架子来!"

明哥儿大喜,忙双手接过,开心得翻来覆去的看,连声叫道:"小吉小吉!你快来看!雨石侍剑你们也来看看!好漂亮!真的好漂亮!爷,这是什么鸟?"

惹得几个小厮团团围上来,也是七嘴八舌赞叹不绝。雨石笑道:"爷,这是一只凤尾鹦鹉吧?"

欧阳英悍两只眼睛只盯着明哥儿,眼见他又蹦又跳,开心得两眼睁得圆圆的,满脸放着光彩,这副模样原是他爱极了的,心上便也十分快活,便点一点头。

明哥儿有些诧异,抓了抓头,道:"爷,这也是鹦鹉?怎么咱们从前的那只鹦鹉就没这么漂亮呢?没这么长的尾巴,颜色也没这么好看!"雨石插口道:"蓝毛凤尾鹦鹉是极名贵少有的,自然比从前那一只漂亮多了!"明哥儿大喜,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喜滋滋的望着欧阳英悍,道:"爷,这么名贵的鸟,你从哪儿得的呢?"欧阳英悍道:"你别管爷从哪儿得的,只要你喜欢就好!"明哥儿嘴笑得合不拢,道:"爷,人家都说鹦鹉会说话的,可是咱们从前的那一只,就一句话都不会说,不知道这一只会不会说呢?"欧阳英悍道:"傻瓜!并不是所有鹦鹉都能学说人话,这一只刚抓来,自然也不会说,你慢慢教一教,兴许就会说了!"

正说着,环儿拿了个专门养鹦鹉的鸟架子来,明哥儿亲手将脚环小心的扣在鹦鹉红红的小脚上,又不放心,连道:"环儿,会不会太紧了,不要弄痛了它!"环儿笑道:"放心吧,不会的!"便将鸟架子挂到窗口上,又抓了些小米放在架子上专门安装的一口小碗里,那鹦鹉竟不怎么怕人,一双圆圆的眼睛鼓溜溜转了几圈,便一下一下啄食起来。

明哥儿还舍不得走开,站在架子下仰着脖子看。欧阳英悍道:"好了好了,你不是正在吃饭吗?快坐下来继续吃!你们几个出去,别都挤在屋子里!"

几个小厮忙都退了出去,只留下环儿一人伺候。明哥儿笑嘻嘻的道:"小的不想吃了,况且有爷在这儿,小的哪能坐着吃饭呢?"欧阳英悍瞅着他,笑骂道:"小王八蛋,这会儿倒跟爷讲起规矩来了,快坐下来吃你的!"

明哥儿吐了吐小舌头,嘻嘻一笑,方略侧过身子坐下来,忽然又抬头道:"爷,咱们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欧阳英悍道:"你慢慢想,这会儿先吃饭,都快凉了!怎么都快吃中午饭的时间了,这会儿吃的什么饭?"明哥儿忙道:"原是环儿哥哥想得周到,怕小得等到中午的时候饿坏了,所以叫人去厨房做了些饭菜让小的先吃一些垫个底儿!"欧阳英悍点点头,瞅着他道:"快吃!"

明哥儿一心还在鹦鹉身上,吃了两口,一抬头见欧阳英悍坐在那儿含着笑定定的瞅着他,不由得红了脸,忙又低头吃饭,悄悄抬眼一瞄,觉着欧阳英悍的眼光一动不动一直还在他身上,愈发的不自在起来,心慌慌的想抬头说话又忘了该说什么,一时乍惊乍喜,连香喷喷的饭菜吃在嘴里也没了味道。

欧阳英悍伸手过来在他额头上一探,道:"脸上这会儿怎么忽然红成了这样,莫不是昨晚闹了一闹,身上的病又有了反复么?"明哥儿红着脸道:"没事!"一扭头看见环儿还在屋里站着伺候,更羞得不知如何是好,跳起身来道:"爷!你……你在里边吃过早饭了没有?"欧阳英悍道:"没呢!"明哥儿喜道:"那正好,小的吃不了这么多,爷你也吃一些好不好?"一边说着忙转身去找碗,环儿早拿了个碗递过来,明哥儿红着脸讷讷的谢了一声,环儿一笑,便退了出去。

明哥儿舀了一碗粥递上,欧阳英悍且不吃粥,只瞅着他左看右看,道:"真的没事?怎么脸上倒越发红了!"明哥儿嬉笑道:"真没事,爷你快吃吗!"欧阳英悍又瞅了他两眼睛,笑道:"没事儿红的什么脸!"方端起碗吃粥。明哥儿心不在焉,不住拿眼偷瞥王爷,见王爷没再盯着他瞧,这才松了口气,不由得又想起架子上的鹦鹉来,一边吃一边不住地仰着脖子看鹦鹉,一大半的饭菜都进了欧阳英悍的肚子。

环儿等人进来收拾了出去,欧阳英悍便又忍不住将明哥儿抱进怀里,道:"不许再想着鹦鹉,有爷在跟前儿,只许想着爷!"说着便又凑上去亲嘴。

不久中饭送上,欧阳英悍命明哥儿也坐下来,一同吃过了饭。一放下碗,明哥儿便站到窗下去玩鹦鹉,欧阳英悍也无奈,便站起身来,贴身到他身后,一手向前搂住他瘦瘦的细腰,同着他一块儿逗弄鹦鹉。

环儿佩儿尚在屋里收拾饭桌,不由得相互一望,佩儿撇撇嘴,端起手上的几只碗先退了下去,环儿轻手轻脚将桌上收拾干净,这才退下。

明哥儿忽然仰起脸,笑道:"爷,小的想到了,他这么漂亮这么稀罕,咱们叫它蓝宝儿吧!或者干脆就叫它蓝鹦哥儿,反正它就是一只蓝色鹦哥儿,何苦费心另取呢?"

欧阳英悍"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道:"很是很是!你真是爷的乖宝贝!"明哥儿偷偷做个鬼脸,嘻嘻一笑,又揪着嘴唇叫鹦鹉学说话。教了一下午,那鸟儿居然真的学会了叫一声"爷!"把个明哥儿喜欢得什么似的,又开心了好一阵子!

到得晚上,欧阳英悍悄悄问明哥儿道:"昨儿晚闹得凶,伤得可厉害?今儿晚能不能服侍?"明哥儿红着脸嘻笑道:"爷太厉害了,只怕伤得不轻呢!"欧阳英悍挑眉一笑,寻思:"这宝贝儿初经人事,若一味硬来,落下个病根儿来,那就悔之莫及!少不得只好今晚忍一忍,让他歇歇再说!"

便亲一亲抱一抱,虽然十分的舍不得,仍丢开了手,起身进内院儿去了。

先进到晴儿的房间,原因她长相与明哥儿略相仿佛所以才收的,谁知这会儿看着,哪里有明哥儿一分半分的那么娇憨可爱,心上反觉没意思起来,复起身出来,进到嫣红的房间。因他自收了晴儿,连嫣红也是少得亲密,见他忽然进来,嫣红自然喜从天降,忙上前迎接,当晚就在嫣红处歇下,一夜颠鸾倒凤,不消细述。

谁知到了第二日,莲花悄悄走去跟周妃说道:"娘娘最喜欢养鸟雀的,上次不是吩咐管院子的张妈时常去集市上的时候,留心寻一些名贵的鸟儿买进来吗?"周妃喜道:"张妈来了吗?买了什么鸟?快叫她进来!"莲花道:"张妈用心寻了这些天,好不容易昨儿在市集上瞅到一只极名贵的蓝毛凤尾鹦鹉,因那卖鸟的价钱要得太贵,所以张妈只好带了他婆娘进院子来请娘娘定夺,谁知刚进院子就遇上了王爷,见那鹦鹉实在漂亮,喜得价钱都没还,当场几百两银子买了下来。张妈还以为王爷是买给娘娘的呢!今儿早上遇到我说起来,才知道王爷并没有拿给娘娘!"

周妃一听,良久方缓缓的点了点头,道:"莫非……拿去给了……或是……"想了一想沉吟不语。莲花左右一瞅,悄声道:"王爷根本就没有拿进院子里边来,他拿到外边书房给了他身边那个叫明哥儿的不要脸的书僮了!"周妃微微一怔,冷冷的道:"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莲花道:"我干妈有个孩子是在书房听使唤的,今儿早上我去厨房给娘娘吩咐饭菜的时候,正赶上他在那儿跟我干妈说这事。婢子听着倒替娘娘有些不值,王爷明知道娘娘最爱养鸟,况且张妈也说了这只凤尾鹦鹉是娘娘特意要的,王爷花这么多钱买下来,自然应该先送来给娘娘,不想居然拿给了一个不要脸的下贱书僮,这个小不要脸的只怕真是有些魇魔法术的,娘娘倒真是要提防些才好!"

周妃听着她说,脸色渐渐阴沉,心上愈来愈没意思,耳听她兀自絮絮叨叨的没个完,忍不住冷冷的道:"说这些没油盐的话做什么?一个小书僮,能有多大能耐?王爷喜欢他,自有王爷的道理,也是你能说得的?快出去!"莲花听了,也只得闭上嘴,委委屈屈的出去了。

周妃怔怔的在椅上坐了良久,直到小王爷欧阳少华嘻嘻哈哈跑进来要水喝,方站起身,命丫头们倒了茶,亲自端过来吹一吹,用嘴试试温度,方端给小王爷喝。



侍儿传 正文 第14章
章节字数:10299 更新时间:07-12-20 12:14
十四

却说那并肩王欧阳英悍,初试男色,个中趣味儿竟是玄妙无穷。只因怕明哥儿承受不起,只得每隔几日方到书房歇息一晚,如此这般反不至腻味。每在书房歇息,必要一晚数次的折腾,对待明哥儿,自然更百般的溺爱起来!

进入十月中旬,送寿礼的更是络绎不绝。欧阳英悍身为一家之长,也是格外的忙碌起来。礼部奉旨:钦赐玉如意一柄,金寿星一尊,加皇帝亲笔题写的"寿"字一幅,另有金杯玉杯各八个,苏州彩缎十二匹;皇后高娘娘又命太监送出高丽进贡的千年人参一只,迦南朝珠一串,百年沉香拐一柄,金锭银锭各八对。贵妃何娘娘因是欧阳太君姨表侄女,亦有重礼送上。其余各宫娘娘、公主、亲王、驸马及大小官员,都有礼到。

至冬月初一日,王府将军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如门楣、隔屏、窗花、椅披、门帘、床罩全部换新,所有家下仆从,也都穿了新装。两府中笙箫鼓乐之声,通街越巷。王府中宴请官客,将军府中宴请堂客。初一日,单请皇亲驸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等;初二日乃是阁老大臣督抚督镇及诰命夫人等;初三日是诸官员及属下门生;初四日是远近亲朋及其堂客;初五日是正日子,乃是王府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

当今圣上因与欧阳英悍乃是八拜之交,算是太君的晚辈,冬月初一日,两个大太监,领着一群小太监,手捧圣旨,代圣上向太君拜寿。慌得一众宾客、合府人丁赶忙跪拜接旨。只欧阳英悍爵封并肩,见了皇帝亲面也可不跪的,只躬身接了圣旨,将几个太监让到上席就座。

一连几日,欧阳英悍忙着招待客人,更是不可开交,白天晚上,竟无余暇往书房走一走坐一坐。

至冬月初四日,这一日招待的因是亲戚朋友,少了许多规矩客套,反倒略轻松了些。

再说那几个小厮,早就排练好了几出戏的,这几日穿插在戏班子里边,每日唱个一两出,果然宾客们个个赞叹,得了许多赏赐,倒将京城第一大班"玉锦班"、第一红相公尤三的风头也都盖了过去。惹得一众小厮纷纷羡慕不已。小吉心上不服,私下对明哥儿道:"明哥儿你唱得比他们好多了,怎么你不上去唱呢?白白的尽让别人得了好儿去!"明哥儿道:"爷又没让我唱,我能自己跑上台去么?"

话虽这么说,只是他天生的就喜欢做这些事情,每日偷偷同小吉两个,躲在背人角落处观看台上戏班演出,尤其那第一红相公尤三的花旦扮相,果然是**婉转无双无对!把个明哥儿艳羡不已,细细揣摩,暗暗效仿,把从前的怨仇早就忘了。

谁知这一日亲友中有见过佩儿环儿青茗演《西厢》的,纷纷吵嚷着要看这出戏。欧阳英悍不好太过拒绝,只得等楼上太君带着姊妹女宾下楼进了内院,方令佩儿环儿青茗等人加演一出《西厢》。

明哥儿素知王爷不喜他多与人接交,他自己天生的也并不会与生人攀谈,所以每日只躲在背地无人处看一会儿戏就回书房的。因这一出《西厢》乃是加演的,外边请来的戏班相公们都已卸了妆去到前边吃酒领赏奉承去了,这时后台只有佩儿环儿等人。明哥儿便也忍不住跑到后台凑热闹,帮这个扶扶珠冠,帮那个紧紧腰围。

那《西厢》一出戏,本是几个小厮极拿手的,佩儿演的红娘,戏份最重;环儿就演张生,青茗饰演的莺莺小姐,侍剑演的相国夫人。偏是青茗一向肠胃不好,昨儿晚得了赏多吃了一杯酒,先还好好的,刚演了两场下来,忽然又闹起了肚子痛。佩儿在台上正演到精彩处,引得一众宾客轰然叫"好!"把个环儿急得直搓手,对雨石道:"这会儿事情紧急,莺莺的下段戏,只好你先上了!"雨石一撇嘴道:"我才不演娘们儿,我也不会演!况且他已演过两出,我再上去演,演得好没人见好,演得不好了倒惹人笑话,我不讨这个嫌!"

正急得没法,小吉嘴快,道:"让明哥儿上!"环儿便望着明哥儿,道:"你行吗?"明哥儿见他们一个个穿着戏服,妆扮得十分好看,心上正羡慕,听见环儿问,虽明知王爷不喜他抛头露面,仍忍不住跃跃欲试,便道:"我从前在家的时候,跟一个好朋友也学过这出戏!"环儿暗想:"王爷正宠着他,就演砸了,也不会怎么责罚!"便一咬牙,道:"只能这样了,我也要上场了,你们快帮他妆扮起来,我一下场,就该他上!"一边说着,听见监台的人催,忙上台去了。众小厮手忙脚乱的赶着替明哥儿妆扮。

且说欧阳英悍陪着众宾客在台前看戏,红娘张生退下,旁白交待了两句,台上略静了一静,众人正屏声静气要看莺莺小姐再次出场如何,忽听得里边幽幽一声长叹,众人吃了一惊,均想:"这声叹息怎么如此情致缠绵,跟方才莺莺唱腔大不一样!"

正感惊讶,一句软**甜甜靡靡的嗓音传出,唱道:"恹恹瘦损,早是多愁,哪更残春;罗衣一件,能消几个黄昏!"

便这一声清唱,一句说词,已令在座众宾客俱都怦然心动,正嗑瓜子的不嗑了,正谈谈说说的不说了,纷纷侧目盯着舞台出场口,要看那莺莺再次出场究竟生得怎生模样!

却见舞衣轻动,一个丽人行了出来:莲步细碎,腰肢娇软。两弯难描难画敛愁眉,一双欲语不语含情眼,晕生两靥羞花色,艳袭一身袅娜姿。水袖轻扬,如同红拂献艺;旋身一转,恰是飞燕曼舞!

众宾客大吃一惊,纷纷心道:"天下竟有如此绝色人才!倘若真有一个莺莺,只怕最多也不过如此了!"

欧阳英杰此时正陪着客人们看戏,尤三卸了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人堆儿里奉承陪酒。猛见明哥儿如此扮相,不由得一呆。欧阳英杰也是看得一愣,他本是个下流胚子,与尤三也曾有过交接的,便喜得一推尤三,笑道:"比下去了吧?你常埋怨我大哥不解风情,他屋里现藏着这样一个宝贝儿,他如何还能解得你的风情?换了是我,我也不在外胡混了,也日日只守着他!"说得尤三更愈发的自惭起来。

忽有人疑惑道:"这孩子是谁?怎能生得如此娇嫩绝色,竟看不出半点儿男儿气质,莫非真是个女孩儿装扮?"这话一说,一众宾客竟是均有同感,连在座的何云彪心上也疑惑起来,走过来悄声问欧阳英杰道:"这孩子是谁?究竟是男孩儿女孩儿?我竟是从来没见过如此俊俏绝色人物!"

欧阳英杰嘻的一笑,道:"他是谁我可不敢说,我大哥会捶我的,你去问他吧!"何云彪十分诧异,不由得自言自语道:"王爷屋里的?王爷从来不沾这个调调儿的,莫非真是一个女孩儿?"正嘀咕着,可巧陆成林凑过来,偏又听见了,忙问:"王爷什么时候收了这么美貌的一位姬妾在屋里的?这才真叫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呢!只是王爷怎么竟舍得让这位美貌绝色的小姨娘出来抛头露面呢?"欧阳英杰忍不住的只想乐,故作一本正经,道:"什么缘故我也不知道,想必有这样一位花容月貌倾国倾城的宝贝儿,若只收在屋里,岂不有'明珠暗投'之憾,或者我大哥故意要在众人面前显现显现也说不定呢!"

陆成林恍然大悟,点头道:"这话有些道理!若我得了这样一位并世无双的大美人,也会想着要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炫耀!怎么王爷什么时候娶的这位小姨娘,怎么也不请我跟何老大喝喜酒呢?是不是何老大?"欧阳英杰"哈"的笑得忍不住,只道:"很是很是!他很不该不请你们喝喜酒,你快去问他吧!"

何云彪瞪他一眼睛,道:"你笑的什么鬼!"当下不再理会他们两个,自回座位坐下,两眼盯着台上的莺莺小姐,不由得想道:"这自然是个男娃儿妆扮的!只是这世上怎能有如此娇嫩绝色的男娃儿?只怕连我那秦炯表弟也不如他!"想着不由得往英雄楼上一瞄。原来秦炯向来在女孩儿堆里厮混惯了的,近日随着何老太君一同过来拜寿,先吃酒筵的时候还跟在何云彪身边,吃完就跑到英雄楼上去同老太君一块儿坐着看戏,这会儿已随着进内院儿去了。

不想欧阳英悍一见莺莺出场,也是吃了一惊,不由自主站起身来,走近台前细看,但见他一身妆扮,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身量苗条,腰肢纤细,体格风骚。开口唱处,声声缠绵,字字珠玑;碎步行来,弱腰款摆,仪态曼妙。

把个欧阳英悍看得出了神,恍惚台上一个莺莺小姐,台下自个儿就是张生,几要随着唱腔接出下一句来,终于硬生生的忍住,回头一看,不由得大皱眉头:只见一众宾客竟都离了座,纷纷围到台前,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颠倒不已。

偏是陆成林真个走过来,悄声笑道:"王爷,这是你新收的小姨娘么?实在标致极了!怎么你得了这样一位并世无双的大美人,也不请我喝喜酒呢?"欧阳英悍心上大是不耐,冷笑道:"你倒痴心妄想,我的姬妾,也能让你看见!"陆成林一怔,喃喃道:"其难道……这竟也是一位男娃儿妆扮?这怎么可能?"一边说着,忙睁大眼睛再凑近些细看,果然真看出些男儿的形景来,心中不由得愈发的颠倒不已,暗想:"这竟真是个男娃儿!生得这般俊俏美貌,我若能得与他有个一宿半宿的缘分,死也甘心了!"

欧阳英悍见他失魂落魄的盯着戏台上的明哥儿呆看,真正是垂涎欲滴,不由得大起厌恶之意,便由得他在那儿发痴,自回身坐下。众宾客见他归座,忙也各自回来坐下,一个个看得如痴如迷,丑态百出,直到明哥儿一场戏唱毕下台,竟都忘了鼓掌喝彩,过了好一会儿,才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一个说:"莺莺小姐若真能生得这样,我倒也宁愿做张生!"一个说:"张生这小子穷归穷,却是艳福不浅,我若得能与这位莺莺小姐同床共枕,哪怕只得一宿半宿,穷死也不枉了!"一边说,一边色迷迷的笑。

欧阳英悍听着心中愈发的恼怒起来,便唤了身边一个站着伺候的小厮道:"去!叫他给我安安生生的在书房里呆着,不许再出来唱了!"

那小厮得令,忙走去后台。此时明哥儿一场戏毕刚下台,小厮们围上来,纷纷赞他唱得好,反而明哥儿自己先听佩儿唱的时候,台下宾客叫好声不绝,怎么他唱的时候竟连一个鼓掌的都没有,心上倒有些七上八下的,不知唱得究竟如何。

正呆呆的,忽然一个小厮进来,说道:"王爷吩咐的,叫明哥儿安安生生的在书房呆着,不许再上台去唱!"说完忙又赶去前边伺候。

把个明哥儿如遭雷轰,呆呆的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又见佩儿脸上似笑非笑,大有得意之色,不由得又羞又愧,涨红了脸,也不卸妆,用袖子掩了脸急奔回书房去了。

外边陆成林忍不住又凑到王爷跟前涎着脸求问演莺莺的是哪一个,欧阳英悍先是不理,后来被问得烦躁起来,一甩袖子转身去同别的宾客说话。众宾客中也有一心好奇"莺莺"小姐来历的,见陆成林碰了个大钉子,王爷脸上大显不悦之色,便都不敢多问,连议论声都渐渐小了下来。

却说明哥儿回书房呆呆坐着,竟是从未有过这么大的打击!小吉苦劝了半日,见他气也不吭一声,话也不说一句,也只得陪着呆坐。

到了晚上,小吉摆上饭菜,明哥儿摇头不吃,小吉劝道:"不过是一场戏演得不好,何苦就这样?快把妆卸了吧,好歹吃些东西,看饿坏了身体,爷又骂我!"

明哥儿道:"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不好?"小吉猛听他语气中大有呵斥之意,不由得一呆,自进书房,还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重话的,心上难免有些委屈,也只得先出去了。

也不知又呆坐了多久,听见佩儿环儿等人回来,赶忙站起身避进内室,就听佩儿等人纷纷攘攘兴奋不已,显是又得了许多赏赐。

明哥儿更觉心灰意冷,羞惭自愧。忽然欧阳英悍走进来,喝得醉醺醺的,问道:"明儿呢?"小吉忙回道:"在里屋坐着呢!"欧阳英悍挥一挥手,道:"都出去!快滚出去!"众小厮忙都退下。

欧阳英悍趔趄着脚进去,明哥儿看见他进来,忙站起身,向他一瞄,垂首唤道:"爷!"欧阳英悍见他仍是一身戏服,便裂开嘴笑起来,上上下下看了又看,方笑道:"乖乖!你还没卸妆,那好极了!爷正要好好看一看呢!"

明哥儿噘噘嘴,委委屈屈的瞅他一眼,复又低头。欧阳英悍抬起他下巴,细细瞅了半天,方亲一亲嘴,笑道:"你打扮成这样,好看极了!"说的明哥儿更委屈得了不得,偎进了欧阳英悍怀里,仰着脸道:"爷!小的今儿是不是很给爷丢脸?小的真的唱得那么差劲儿么?怎么才唱了一出,爷就赶小的回来,不许小的再唱了呢?"

欧阳英悍双手握着他的瘦腰,不住亲吻他红红的小嘴,道:"谁说你唱得差了?你唱得好极了!把那一起子下流东西一个个看得色迷迷的,爷不许他们看你,你是爷的宝贝,只爷一人能看!"

明哥儿一听,顿时烦恼尽消,愈发撒起娇来,踮起脚尖用手勾住了欧阳英悍的脖子,道:"爷是个坏蛋!又不说清楚!小的什么都不会,若连这个都不如人,就真的是一无是处了,所以伤心了一下午呢!"

欧阳英悍抓着他腰转一个圈子,嘴里轻轻哼唱道:"不良会把人禁害,软玉温香抱满怀!"明哥儿"哧"的一笑,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的肩上。欧阳英悍道:"乖乖!你是莺莺,爷就是张生,咱两个今儿晚好好演一出《西厢》!"

便抱着明哥儿一边亲着嘴儿一边走到里边,在大床上放下,随即迫不及待的扑了上去,也不吹灯,便宽衣解带大肆动作起来。

这晚一则已有数日不曾与明哥儿亲热,二则有发见了明哥儿的另一种妙处,不免将其想象成了莺莺小姐,恣肆奸暴,任意玷辱,随性猥亵,纵情淫乐。将那一种一直深藏不露、从来不得施展的下流淫乱的天性尽都在明哥儿身上发作起来,把个明哥儿一整晚骑在胯下,或横或直、或侧或仰、或屈或跪、或俯或趴,竟是十八般武艺尽情施展出来,折腾得明哥儿呜咽**、哀告求恳,欧阳英悍反而**高涨,更是变着法儿戏耍,一整晚竟没怎么睡觉。

到初五日一大早,明哥儿软在床上起不了身,欧阳英悍倒精神抖擞的,嘱咐明哥儿再睡一会儿,便唤了环儿小吉两个进来伺候——因这事儿一众小厮个个心知肚明,而环儿又是最能守口如瓶的,所以什么事都不避着他。小吉因是明哥儿的心腹,王爷爱屋及乌,便对他也是格外信任起来。反是佩儿,与明哥儿多次争风夺势,欧阳英悍对他大不爱见,比之从前冷淡了许多。

服侍穿戴完毕,欧阳英悍自赶去内院给太君拜寿。明哥儿又躺了一阵,环儿连声催促着,也只得起来。又因他昨儿晚上都没吃饭,环儿先叫厨房做了些点心送过来,先吃一些垫个底,随后纷纷出去,由管家大爷们领着,分成一拨一拨,轮流去向欧阳太君磕头拜寿。

因今儿乃是太君正生日,内院的丫环们一大早起来便忙碌起来,收拾好了屋子,又在太君居室外,一溜摆上两排蒲团,先是一众儿子媳妇女儿女婿孙儿孙女等等至亲骨肉由欧阳英悍领着跪拜一毕,家里其余人丁也都忙着来拜。先是几个管家领着一众亲丁长随小厮仆役在二门外跪拜,黑压压的直跪了一地,太君在门内受了礼,吩咐各去领赏;之后几个管家婆子又领着丫头使女奶娘更婆在门内磕头,也都领了赏。

到了中午,府内更大摆酒宴,众仆役亲丁丫头媳妇按等级分坐,各有酒菜发赏。

闹哄哄的一整天,到晚上燃起巨烛,发起炭火,一家骨肉至亲方得团团圆圆围坐一桌,纷纷向太君举杯祝寿。太君眼瞅着儿孙满堂,富贵荣华,盛极一时,难免发一回感慨,道:"我小时候也是个调皮的,有一次背着爹娘带着春花偷偷出去骑马,谁知那马发了颠,一下子把我摔了下来,当时就摔晕了,幸亏春花在跟前,拼死拼活的把我背回了家。你们姥爷不讲理,没说好好谢春花,倒将她骂了一顿,所以我这条命还是春花救的!"——原来太君所说的春花,就是她的陪嫁大丫头、汪安婆娘的亲姑妈李嬷嬷。太君叹了口气,接着续道:"也是那一年,我就跟你们老王爷成了亲,说起往事,老王爷倒夸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他的话也算是应验了,就可惜他没福看到!"说着不由得伤心起来。

芙蓉忙笑道:"人家说一跤掉到福窝里,姨妈本来就在福窝里,这一跤竟是掉进云窝里了,如今全天下的老人家谁能有姨妈这样的好福气呢?我看姨妈发髻这么一歪,怎么看怎么像那万福万寿的肉头寿星老儿呢!"一边说着一边故意走到太君身后将太君发髻扶一扶。

众人见她做怪,"轰"的都大笑起来。欧阳太君也禁不住转悲为喜,一边忍不住地笑,一边用手捣她,笑道:"好放肆的小鬼,连我也敢取笑,还不快打嘴!"翠儿走上来,举着酒杯笑道:"真是没规矩了,平素拿我们奴才开玩笑就罢了,如今把玩笑开到太君身上,没一点儿大小了,快罚她一杯酒!"便同几个丫头一起,捉住了芙蓉硬灌进一杯酒。

正笑闹着,忽然远远的只听那一处厢房窗内,悠悠扬扬活活泼泼,传出一缕箫音来,趁着这冷爷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消。众人都屏息静坐,默默相赏。听约两盏茶时分,方才渐渐止住,大家称赞不绝。太君赞道:"这是谁吹的箫?箫声本来凄凉冷清,竟被他吹得如此活泼喜庆,实在难得!"

欧阳英杰笑道:"一定就是上次我跟母亲提到过的大哥屋里一个叫明哥儿的书僮吹的!"太君忙道:"快唤他进来让我看看!可怜见儿的,如此天寒地冷,还坐在那边屋里吹曲儿给我们取乐,看冷着了他家里的大人也是会心疼的,有没有给他发个炭火?"欧阳英悍忙道:"母亲放心,发的有火,冷不着他!"

正说着,一个婆子领着一个小厮进来,战战兢兢的跪下磕头,脸也不敢抬。

太君叹道:"可怜!这点子年纪,竟吹得如此好箫!今年几岁啦?"明哥儿跪伏在地上回道:"小人今年已快满十七岁了!"太君道:"你已有十七岁?看这模样十四五岁罢了,生得这样单薄!好孩子,不要怕,快站起来,天寒地冷的,不用再跪着了,你身上的衣服够不够暖和?若不够,你跟我说,我叫你爷给你添置!"

明哥儿没想到老太君如此慈祥和蔼、体恤下人,又磕了个头,方站起身来,忍不住抬头瞄了一眼,忙又低头。

太君吃了一惊,道:"这孩子,站过来些,让我仔细看看!"明哥儿便低着头走近两步。太君细细一看,越看越惊,暗想:"这世上怎能有如此绝色娇嫩的男娃儿?"忽听在她身后站着伺候的周妃轻声笑道:"太君倒不用替他操心!瞧他身上穿的戴的,哪里还会冷着?生得跟朵花儿似的,竟比我们身边的丫头子们还娇嫩些,别说是王爷,只怕谁见着了都不会让他冷着冻着呢!"

太君心上原已有些疑忌,听了这话,更勾起心事上来,再仔细一瞧,那明哥儿一身穿戴打扮果然与其它小厮格外不同,其它小厮均是清一色藏青衫裤,唯他着一身月白衣衫,更衬得**如玉,眉目如画。头顶长发束着一枚白玉环,颈中一串明珠,颗颗浑圆光润,尤其价值不菲!太君心上便愈发的不自在起来,便皱了皱眉,语气冷淡了好多,道:"快下去领了赏,回屋里暖和着去吧!"

明哥儿赶忙躬身退下。太君摇了摇头,道:"一个男娃儿,生成这样一副模样,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情,该当趁早的让他出去才好!"欧阳英悍一听这话,也只得默不作声。

太君忽然打了个寒噤,道:"几时了?倒越发的冷起来了!"翠儿忙回道:"还不到二更天呢!只是外面这会子竟刮起西北风来了,只怕夜里要下雪!太君,这就歇了吧,看几个小爷,都冷得青口青脸的了!"太君道:"这会子还不想睡,你们几个先带了孩儿们下去被窝里捂着去吧!"

周妃等几个带孩子的,忙都应了牵着抱着几个小孩儿退下。又坐了一坐,愈发冷得受不了,方都散了。欧阳英悍因太君说的那几句话,似已起了疑忌之心,只怕太露了形景儿也不好,当晚便没敢去书房,就在一处姬妾处歇下。

到第二日早上,果然一地白雪,天上还搓棉扯絮般纷纷扬扬。

明哥儿一早起来,看见正下着雪,喜得忙披了王爷才赏给他的一件鹤氅,头上罩了绒雪帽,慌得只唤小吉道:"后院子里的梅花这两日就要开了的,咱们快去看看,若正赶上今儿开,好采摘了给爷制作香梅茶,雪中梅香,更是醇厚难得!"

小吉一听,忙跟着他一同去到后花园。原来书房后边本来也有一个小花园的,但一方池塘就占了大半面积,所以花草不多。明哥儿得宠以后,经得王爷恩准,偶尔会趁着大早上院子里寂静无人之时,进院儿寻些稀罕花卉采花芯制香茶,因此那守门的婆子与他相熟,听见是他的声音,忙开了院门放他进去。

进了院子,四顾一望,远远的青松翠竹,俱都粉妆玉饰,便如进了仙界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扑鼻,抬头一看,恰是一座怪石旁边,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白雪,分外显得鲜艳精神!

明哥儿喜得连叫小吉道:"快去搬梯子!咱们只摘顶儿上那几朵刚开未散香的,切莫碰伤了其它花儿!"小吉忙应了奔回,谁知跑得快了,雪地路滑,跌了一跤,爬起来又跑。明哥儿赶着笑道:"小心些,别又摔着了!"

回来正仰着脸细细赏玩,忽然远远的一个人领着个小丫头撑着把油纸伞走过来,看见是他,便站住了脚,冷冷道:"怎么是你?谁让你跑进来的?姑娘奶奶们一会儿要出来赏雪,倘若让你看见了,先治你个死!"

明哥儿回头一看,见她披着件鸭绒缎斗篷,又围着大貂鼠风领,果然比从前打扮又有不同,俨然是个主子的模样,认得正是翠儿。因素来与她有些怨仇的,又曾听人说起王爷年内就要正式收她为妾,心上难免有些醋意,便别转了头,只道:"别人进来不得,偏我就进来得!原是王爷恩准的,我正要采摘梅花给爷制作香梅茶呢!"

翠儿一听,顿时十分恼怒,冷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这样说话?昨儿晚太君见了还说你不会是个好东西呢,果然真不是个好东西!明明一个男娃儿,偏扮起狐媚子来,得了主子一分半分的好,就兴成了这样,竟没一点儿羞耻!"

说着,冷笑两声,便领着丫头子去了。把个明哥儿气得怔在当地,想要追上去争讲,因又有太君的话在里头,也只得涨红了脸,眼看着翠儿去得远了。

一会儿小吉回来,见他木呆呆的站着发怔,笑道:"发什么呆?梯子搬来了,你扶着,跟我说是哪几朵,我来摘!"明哥儿回过神来,只得强打起精神,指点他采摘梅花。

一时回到书房,房内环儿已生了一大盆的炭火,烘得屋里暖暖的。明哥儿将手上另摘的一枝带枝梅花在花瓶里插好,将外边披着的鹤氅解下,又脱了里边穿的一件狐皮夹袄,心里窝着有气,身上便觉懒懒的,便歪到床上去睡。

小吉忙道:"你老喊着想看雪景,这会儿真下雪了,大伙儿都在外边玩耍呢,你偏又要睡!纵要睡,也等吃过了早饭再睡!"明哥儿道:"我吃不下!"停了一停,又道:"你叫人去厨房给我炖一碗嫩豆腐,放几片儿青菜,不要葱花,少搁油!"小吉忙应了,出去吩咐了一个名叫来旺的去厨房。

来旺踏着雪,进了厨房院门,刚走至厨房门檐之下,忽听得厨房里一阵笑声传出,便站了一站,听里边的人说了几句话,心上不觉有气,便一步跨进去。

原来汪安家的这会儿正同着翠儿说话,说的就是明哥儿!自明哥儿得势之后,汪安家的也不得不好生应承着,竟将对他素日的恨意都收藏起来。可巧今儿翠儿过来,正跟她说起昨儿晚明哥儿被太君不爱见的事,汪安家的便来了精神,道:"那真不是个好东西!老太君毕竟高人一等,居然一眼看穿!我还听说他前儿上台唱戏,也被王爷不爱见,唱了一半就被王爷撵下台去了,终究是恶有恶报,他的日子只怕没长久了!"

又说了两句话,翠儿拿了太君要的东西,正要告辞先走,忽见来旺进来,说道:"明哥儿说了,要一碗炖豆腐,炖得嫩嫩的,放些青菜叶,少搁油!"

汪安家的一听,便对翠儿道:"你听听这话,好像我是专为着伺候他的,比起主子们的口气还大些,连各房主子们每回着人来要东西,也还说个'请'字呢,就把他兴的这样!"翠儿冷笑道:"也没几天好兴的了!"便冷冷一笑,领着小丫头出门去了。

汪安家的便对来旺道:"大冬天的,到哪儿去找青菜叶!你先回去吧,一会儿做好了叫人送过去!"

来旺本来已经铆足了劲儿准备吵一架的,不想汪安家的答应得这么轻易,倒闹得一个愣怔,暗想:"算你个肥婆娘识相!"便一翘嘴,洋洋洒洒的回书房去了。

一会儿厨房来人送了炖豆腐过来,小吉一看,就骂来人道:"怎么清汤寡水儿的,这是给人吃的吗?"明哥儿走过来一看,只见白白的一碗清水,水底沉着一堆白豆腐,碗面上飘着几片黄黄的菜叶,一珠油也没有。明哥儿忙道:"算了,原是我吩咐少搁油的!"送豆腐来的小厮原是之前在厨房的时候熟识的,明哥儿便拿了块点心递到他手上,打发他先走了。

那碗炖豆腐实在没看像,明哥儿一点儿食欲也没有,又怕小吉搁不下,只得用小勺舀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方一嚼,一股酸酸馊馊的怪味顺着喉管只窜入鼻腔,明哥儿急忙跳起身来,低着头努着嘴窜到院里,"卟"的一口吐出来,一边恶心的满地吐口水,一边不住口的叫着"快拿水!"小吉赶忙递了一碗清水上前,明哥儿等不及的连漱了十几口,一碗水用完,又递上一碗,放感觉嘴里边好受了些,禁不住回头骂道:"这放了多少天的馊豆腐,也能做给人吃?"小吉赶忙用小勺舀了一块豆腐放在鼻端一嗅,便一迭连声的唤"来旺!"

来旺跑过来,小吉骂道:"你叫人做的什么豆腐,想吃死人不是?你自己尝尝去!"来旺忙接过小勺将豆腐送进嘴里方一尝,也是满雪地的乱吐,一边吐一边恍然道:"这个肥婆娘,怪道这么好说话,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便添油加醋的将方才在厨房所见所闻诉说一番,末了道:"翠儿姑娘说的话尤其难听!"

明哥儿一听,只气得头晕脑胀,因又牵扯到翠儿,更愈发的有些按捺不住。再有小吉不住地煽风点火,道:"明哥儿,从前你在她手底下做事,被她欺负得也够狠了,竟没把你当个人!如今到了书房,又有爷这般宠爱,她还敢这样,拿这喂猪都不吃的馊豆腐给你吃,分明是想下毒手害你了,你要还忍着她,连我都要替你不值了!"

明哥儿经不得他挑拨,便什么也不顾了,一扬头道:"好!你们都随我当面问那婆娘去!"

小吉大喜,忙叫了七八个小厮跟着,气势汹汹的簇拥着明哥儿直向厨房扑去!



侍儿传 正文 第15章
章节字数:10824 更新时间:07-12-20 12:14
十五

却说汪安家的正在厨房得意的跟一个媳妇唧唧咕咕说着话,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地笑!

忽听"砰"的一声大响,厨房院门被人大力踹开,一个婆娘颠着小脚跑进来,大呼小叫道:"不得了,王爷屋里的一群小子横冲直撞的杀过来了!"

汪安家的一听,忙起身出来,正碰上小吉迎头撞上来,后边明哥儿带着一群小厮幺儿,一个个摩拳擦掌,气势汹汹,踢得满地的白雪乱飞。

汪安家的刚说了一句"这怎么的?想造反了!"那小吉一见她面,当真是恨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将手上端着的炖豆腐照脸就砸了过去,口里骂道:"肥婆娘!这是你做给明哥儿吃的炖豆腐?你倒自己吃吃看!"

那汪安家的身子肥大,行动迟钝,眼见得一碗豆腐连汤带水的扣过来,一躲没躲开,刚好准准地扣在她一个大脸盘子上,只听得"哗啦""哎哟""卟——"一连串的响声,汪安家的一声惊叫,汤汤水水泼了满头满脸,那碗掉在雪地上,跳了一跳,居然一点儿没破。

汪安家的一张肥脸上端端正正的被打了个圆圆的红印子,脸皮上、头发上、前襟上东一块西一块白碴碴的全是豆腐渣,把个肥婆娘气得一蹦三丈高,骂了一句"**养的!老娘要你的命!"叉叉耙耙的就向小吉扑过来。

早有几个婆娘扯手的扯手,抱腰的抱腰,一个老媳妇子劝道:"嫂子,忍着些吧!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带了恁多人,真打起来,砸烂了厨房,还是我们吃亏!"那汪安婆娘扯起喉咙嘶声大骂,挣手跳脚的被婆娘们拖进屋里去了。

小吉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兀自不肯善罢罢休,骂骂咧咧的道:"今儿让你认认清楚明哥儿是什么人!素日连王爷还人参燕窝由着明哥儿也吃得多了,今儿让你做碗炖豆腐,你敢拿这吃死人的馊豆腐做给明哥儿,倘若明哥儿吃坏了肚子,王爷不扒了你的皮!肥婆娘,你给我滚出来!"汪安婆娘一个相好的媳妇儿陪着笑道:"实在也难怪汪嫂子,这几日太君生日,各样菜蔬都用得差不多了,实在是没有新鲜豆腐了!"

来旺叫道:"别听她胡说!明明刚才翠儿姑娘过来也说要吃豆腐的,还说嘴里淡,要把两面煎的金黄黄儿的!那肥婆娘倒陪着笑说没有新鲜豆腐了,又说一出后门就有卖豆腐的,即刻让人去买,还腆着个肥脸说等做好了要亲自送过去呢!既然出去买,为什么不多买些?倒拿这不知道放了几个月的馊豆腐做个明哥儿吃,是故意作践我们明哥儿呢还是想害死我们明哥儿?还有,跟翠儿说那些没油盐的话做什么?别当我没听见!"

汪安家的被一群婆子按在屋子里解劝,又有人拿了抹布帮她擦抹满脸满头的豆腐渣,那婆娘几时受过这样的锉磨,实在快被气疯了,听见外边吵,忍不住地一肚子怨气直往外冒,脸上被打肿的红印子更火辣辣的痛起来,便一蹦起身,挣脱了众婆娘的手,顶着一头结着冰碴冒着凉气的豆腐渣,冲出来叫道:"老娘就是巴结翠儿姑娘就是想吃死你们这群死囚攮的东西,又怎样?翠儿姑娘是太君的心腹,合府里哪一个不巴结了?况且年内就要升姨娘的,你们拿什么跟她比?一个男人家,生得跟个妖精似的,就得一阵儿好处,也不过一日半日的兴头罢了,原没那个福分!只好等下辈子托生成个真娘们儿,或者也能叫人巴结巴结!"

明哥儿自进了院子,原本一直没吭声,看着小吉大闹,心上刚有些痛快解恨,一听这话骂得难听,顿时气得也来了精神,跳起身四下里一瞅——他原是在厨房做过的,熟门熟路——便跑进厨房打开一个柜子,从里边端出一套上好青花瓷的餐具,高高举起向着干地儿就是一扔,只听"哗哗啦啦"一片响声,一套好好的餐具顿时被砸得碎成一片!

明哥儿歪过头来,咬着牙喘着气别着眼睛瞪着汪安婆娘。那套青花瓷的餐具原是汪安家的宝贝,收在厨房里时常的拿出来向人显摆的,一见明哥儿砸了这个,真比剜了她的肉还痛,泼叫一声"龟儿子!老娘今儿跟你拼了!"

便泼剌剌的直冲过来。早有小吉来旺抢上来一边一个挡在明哥儿身前,等那婆娘冲到跟前,小吉当面迎着张开两个巴掌,狠狠向前猛的就是一推!

终是他男娃儿力气大些,又憋足了劲儿,顿时将汪安婆娘推得向后一个趔趄,"卟嗵"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响,她肥肥的一个身体重重向后摔了一个仰八叉!那肥婆娘至此时仍不知收敛,在地上滚着撒泼,嘶声哭骂道:"你个野狗×的!你敢打老娘!老娘白天黑夜烧高香咒你们不得好死!一群靠**吃饭的贱东西!老天保佑下辈子还托生到兔子窝儿里,一家子个个都是千人踩万人骂、专舔人卵蛋的兔儿爷!"

明哥儿本想就此作罢,一听她骂得如此寒碜阴毒,又被气得满脸涨红,咬着牙回头喝骂道:"都还死站着干什么?都要我亲自动手不成?凡箱柜所有的菜蔬粮米,尽管给我砸!今儿索性大闹一场,回头爷问起来,我自然有话说!"

众小厮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进厨房,就是一顿乱翻乱扔乱摔乱砸。汪安婆娘在地上滚着爬着岔着手想要阻拦,却哪里拦得住!只急得又哭又骂的干叫唤:"反了!反了!你们这些吃白食的,还不快拦住他们!"

众婆娘哪里敢动,厨房里原也有几个粗使打杂的小厮,但一则平素被汪安家的百般欺负,此时见她受折磨,正是人人称心;二则王爷院里的奴才从来高人一等,谁敢出头跟他们对阵?三则人人知道明哥儿正受王爷宠爱,轻易不能得罪。因此汪安家的不叫还好,几声一叫,几个小厮反溜的溜,躲的躲,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众婆子看看越闹越大,只得赶着上来解劝,央告明哥儿道:"哥儿快消消气,汪嫂子虽然不知好歹,只是马上要供中午饭的,这一阵大闹,倘或耽搁了主子们的饭食,大家都不好!"

明哥儿听了,方忍了忍气,喝令众幺儿住了手,领着众人扬长回去。汪安家的滚在地上大哭大骂一回,也被众人慢慢劝开了。

小吉等人一路兴致冲冲的,小吉道:"忍了这肥婆娘这么久,总算出了口恶气,真是痛快!"明哥儿一笑,心上先也觉着舒畅爽快,此时却有些后怕起来,暗想这事儿倘若传到太君耳里,只怕十分不妥,便一路上暗暗盘算,怎么先回了王爷再说。

回到书房,众幺儿都不过十几岁年纪,都还是小孩儿心性,便邀三唤五的冒着大雪,在院子里堆起雪人打起雪仗来。明哥儿心里有事,初时不肯出去同玩,耐不住小吉一会儿进来叫他一次,又见大伙儿闹哄哄嬉哈哈玩的十分开心,连环儿侍剑几个素来老成的也都出去玩了,便忍不住也出去,刚在空地里一站,早有一个雪球"卟"地砸过来,明哥儿忍不住也乐了,便暂时放下心事,也抓起一把雪团嘻嘻哈哈追逐嬉闹起来。

正玩得高兴,忽然欧阳英杰走了进来,看见一院子乱哄哄的,恰恰一个雪团迎面掷来,也不知是哪个幺儿玩疯了,没看清楚人就砸过来了。欧阳英杰一伸手,早稳稳地接住,笑道:"怎么闹成这样?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声音!"

众幺儿一听,都嘻嘻笑着停住了手。环儿笑着迎上来,道:"怎么大雪的天,三爷竟过这儿来了?王爷这会子还没从里边出来呢!"

说着忙让到屋里,泡了一杯茶送上。欧阳英杰两只眼睛只是盯着明哥儿,笑嘻嘻的道:"明儿,把你藏着的花儿茶给三爷泡一杯!"明哥儿一别头,道:"没有了!"环儿忙笑道:"三爷过门是客,既然要吃,你就给他冲泡一杯去!"明哥儿只得不情不愿的冲泡了一杯蔷薇花茶,往他面前的茶几上重重一放。欧阳英杰笑道:"怎么给三爷泡杯茶也这么不高兴的,你的茶,就只大哥吃得的么?"明哥儿撅了撅嘴,扭头不理。

欧阳英杰呷了一口茶,道:"好香!明儿,你演的那个莺莺小姐真美极了,害得三爷一连两个晚上,做梦都变了张生呢!什么时候三爷去跟你爷说一说,让你服侍服侍三爷去,好不好呢?"明哥儿听他这话大有调戏之意,顿时红了脸,皱了皱眉,仍然不理。

欧阳英杰瞅着他清纯俊秀的模样,愈发的没得形景儿起来,笑道:"好明儿,你吹得一口好箫,素日给我大哥吹得也多了,什么时候也给三爷吹一吹?"明哥儿一听这话,心里大觉没意思,又不知怎么对答,也不愿对答,便一扭身避到门外去了。

欧阳英杰还想追出去调戏,环儿看不过,因笑道:"三爷快别说这些疯话了,回来让王爷听见,只怕又招得一顿骂!"欧阳英杰笑道:"他骂得我也多了,况且我哪里说疯话了?因他吹的箫实在好听,所以才想他吹一吹,你要给三爷吹,三爷还不让呢!"说得环儿又是气又是笑,道:"好歹是个爷,越说越不像话了,这哪里是爷能说的话呢?"

正说着,明哥儿在门外看见欧阳英悍踏雪进来,喜得叫了一声"爷!"便奔了下去。

欧阳英悍忙道:"跑慢些,看跌倒了!"刚说了一句话,明哥儿偏就脚下一滑,便迎面向地扑倒,欧阳英悍吓了一跳,脚下一挫,一个"燕子穿云"直掠过去,将堪堪扑到地面的明哥儿一把抱起,恼怒道:"跑这么快干什么?看跌着了怎么好?"明哥儿倒喜得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道:"爷!你的武功这样好?"侍剑迎上来笑道:"这算什么,爷还有许多大本事明哥儿你还没见识过呢!"

他两个素来搂搂抱抱一众小厮见多了也就见惯不怪,欧阳英悍一边往门口走,一边问道:"正冷的天,不在屋里烤火,跑到屋外边站着干什么?穿得这么少,怕不会冻着么?"明哥儿道:"三爷在屋里坐着呢,尽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一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要挣脱下地,早被欧阳英悍大踏步地抱进了屋里,方放他下来。

欧阳英杰不想大雪的天他还能这么早过来,脸上未免有些没意思,讪讪的站起身道:"大哥!"欧阳英悍瞪了他一眼,道:"大雪天的跑过来干什么?"欧阳英杰嘻笑道:"过来看看大哥呢!"欧阳英悍冷笑道:"看我?只怕就是估量着我今儿起不来早才过来的吧!"欧阳英杰脸上火辣辣的烧起来,搭讪了两句,忙溜走了。

欧阳英悍道:"屋里倒暖和!"环儿道:"一大早起来就发了大盆炭火的!"忙同佩儿服侍脱去外边的大氅,试了一试,将里边一件虎皮大褂也解下来,欧阳英悍方坐了下来,道:"三爷什么时候来的?"环儿忙回道:"也才刚来,说了几句话,爷就进来了!"欧阳英悍接过明哥儿递上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瞅着明哥儿道:"再来,不许理他!"明哥儿脸红红的撅了撅嘴,道:"才刚我就一句话都没跟他说!"欧阳英悍点了点头,瞅着他一笑,又道:"脸红红的倒好看!"明哥儿嘻的一笑。

环儿佩儿相互一望,给小吉使个眼色,都退了下去。欧阳英悍等他们退出,便将明哥儿一把搂进怀里,亲了亲嘴,挑眉调戏道:"乖乖,前儿晚上累着了吧?"明哥儿红了脸,道:"爷太厉害了,一晚上做几次,把小的骨头都快累散了,爷又一点儿不知道怜香惜玉的!"一边说,一边吃吃地笑起来。欧阳英悍爱死了他这副俊俏小模样,不住地亲他,笑道:"昨儿早起的时候因有事,轻易放过了你,今儿晚少不得好好摆布摆布!"明哥儿惊道:"爷!都那个样儿了还不能算是'好好'的,再要'好好'的,真会要了小的命!"欧阳英悍道:"你的命本来就是爷的!"

说了几句疯话,不由得又有些心痒痒的,便舔舐着他的耳垂,调戏道:"乖儿,爷昨儿晚想了你一夜,这会儿也等不得到晚上了,你去把门掩上,先给爷吹吹箫泻泻火儿!"

明哥儿红着脸嘻嘻一笑,从他腿上下来,走去掩了门,欧阳英悍便向后靠进椅子,伸长了双腿。

明哥儿嘻嘻笑着在他两腿间先垫上个蒲团,然后跪下,掀开了长袍下摆,伸手到档里一摸,咬着嘴唇嘻嘻笑道:"爷,已硬梆梆的了呢!"欧阳英悍笑骂道:"小坏蛋,故意勾爷的性子!"明哥儿嘻笑着一边去解他裤带,一边嘻笑又道:"大冷的天,凉了爷的肚子怎么好?"欧阳英悍斥道:"不许说废话,快点儿!"

明哥儿方拉开里边的亵裤,也有些情不自禁的起来,便嘻笑着用手握住,就口服侍把玩。

一时淫兴满足,欧阳英悍复将明哥儿抱进怀里疼爱,正凑上去亲嘴,明哥儿忙侧转了头,欧阳英悍皱起了眉,道:"干什么呢?"明哥儿嘻嘻笑道:"小的嘴里这会儿尽是爷的味道呢!"欧阳英悍一怔,笑骂道:"小王八蛋!"仍扳过他脸狠狠一亲。

正粘粘糊糊,忽听环儿佩儿在外屋叫道:"李奶奶,大雪的天,你老人家怎么来了?"

明哥儿在屋里听见,忙从欧阳英悍腿上跳下来,欧阳英悍也忙扯了扯衣裳。就听一个婆子的声音在门外唠叨道:"大白天的,关着门干什么?"环儿忙道:"王爷在里屋歇着呢,不关门,屋里不暖和!"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走进门,一个小丫头子扶着她的胳膊。

欧阳英悍忙站起来,笑道:"大雪天的,妈妈怎么过来了?有事,叫丫头们来说一声就罢了,快请坐!"一边让座,一边忙唤佩儿环儿倒茶。

那婆子一脸怒色,气哼哼地坐下来,方道:"王爷在这儿正好,我正是来向王爷诉说冤屈的!"欧阳英悍一怔,笑道:"妈妈德高望重的,还有人敢冤屈了你老人家?你慢慢说,真有人得罪了你,我一定不饶他!"

那婆子怒道:"就是王爷屋里的哥儿!他倒没得罪我,他也得罪不到我,他居然带人去把厨房砸了!连我侄女也挨了打,脸盘子都打肿了,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若不是我追问,竟不敢跟我说!我跟了太君几十年,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事,她纵不好,一时奉承不周到,哥儿尽管告诉主子制她,再怎么的不该砸了厨房!现如今厨房内家什蔬米被砸了个稀巴烂,连今儿一天的饭食都无法供应!所以我老婆子过来问问这位哥儿,究竟我侄女犯了什么大事,竟要下这等死手折磨她?她得罪了哥儿,我老婆子来替她出头领罪!"

欧阳英悍一听,当即沉下了脸,喝道:"这事儿可是有的?也太大胆了!打谅爷治不住你们了不是?"

明哥儿到此时方知这婆子原来就是汪安家的姑妈,眼见王爷对她礼敬有加,心里不由得后怕,听见王爷问,忙"卟"地跪倒,磕头道:"是小的做的,小的再也不敢了!"欧阳英悍大是诧异,皱眉道:"怎么会是你?你竟也会干这事儿?"

明哥儿连连磕头,欧阳英悍素知他不是个喜欢惹事的,只怕里边有个缘故,况且心里正疼着他,就算真做错了,也不舍得当着人前训斥,便想了一想,回头对李嬷嬷道:"妈妈且请先回去,待我问明白了这奴才,少不得有个处置!"李嬷嬷道:"他都承认了,还问什么?连太君也说留着他是个祸害,果然真是个祸害,竟马上撵出去是正经!只怕王爷舍不得,我这张老脸竟不中用了!"

欧阳英悍皱皱眉,心上大是不乐,便唤佩儿环儿道:"好好的送奶奶回去,路上滑,莫摔跌着了老人家!"

佩儿环儿答应一声,忙上前搀扶。李嬷嬷憋了一肚子气,也没法子,只得站起身来,咕咕哝哝的又道:"我这张老脸真没半点儿用处儿了,回去回明了太君,这就回老家去吧,还留着这条老命干什么的!"一边说,扶着小丫头的肩膀去了。佩儿环儿等又都退了出去。

欧阳英悍回头问明哥儿道:"真是你做的?"明哥儿磕头不止,道:"确是小的做的!原要回明了爷请爷治罪的,只是没来得及说!"欧阳英悍道:"别磕了,站起来好好说,地上又冷又硬的,别一会儿跪了起来又说膝盖痛!"

那明哥儿先见王爷对李嬷嬷礼敬周到,心里正"嗵嗵"敲着鼓的,及见李嬷嬷一句话说过了些,王爷当即拉下了脸,这会儿更是大显袒护之意,心上又安定了些,心想索性今儿将所有的事儿都抖出来,不然怕那汪婆娘难以扳倒!便爬起身来,先红了眼圈,道:"小的心里装着一件事,因怕爷听了生气,一直没敢跟爷说,今儿出了这事儿,只得从头说起,爷方能听得明白!"欧阳英悍点点头道:"你说!"

明哥儿便道:"爷你知道,自从爷救了小的那一次,小的就一心一意想要进府来伺候爷,所以到处求亲戚托朋友帮忙,后来就找到了府里一个叫汪安的管事。那汪安……只见了小的一面,就满口的答应帮忙,小的因此进得府来,每日也没什么事安排给小的做,只是跟着他到处走走晃晃,对小的饮食起居也照顾得十分周到,小的还一心当他是个大好人呢!谁知……谁知……谁知竟是个**不如的东西!"

说到这儿,明哥儿禁不住哭起来。欧阳英悍听着脸色渐渐阴沉,暂且不语,先听他继续往下说!

明哥儿抽抽咽咽的边哭边道:"就是去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晚上,汪安喝了些酒,小的扶他回房安歇,谁知他一把扯住了小的,就把小的往床上拉。小的知道他没喝醉,只是借酒妆疯,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小的素来胆小,见他这样,怕得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求他放了小的,汪安什么都不理,就把小的拖到床上去了,小的……小的怕极了,拼命挣扎,又没有他力气大!"

说到此处,明哥儿回想当时情景,越发大哭起来,一时说不下去。把个欧阳英悍气得白了脸,咬牙问道:"可被他得了手?"

明哥儿哭道:"若被他得了手,小的早一头碰死了,如何还能再来伺候爷?小的听人说过咬舌根可以死人的,想一口咬断舌头死了算了,可是……可是小的一心还想再见爷一面,就这样死了实在是不甘心!……汪安把小的拖到了床上,小的挣扎不脱,衣服也被他撕破了,小的实在不愿受他污辱,正想往舌头上咬,拼着痛死,只落个清白!可巧汪安婆娘闯了进来,一见这样,先抓住汪安打了几巴掌,汪安吓得赶紧丢下小的就跑了。那婆娘就将气都出在小的身上,一边骂着小的妖精狐媚子,一边拼命打小的,小的不敢还手,只能由得她打!谁知她一番毒打,竟还不解气,第二日就把小的调去厨房,每天慢慢折磨小的,厨房里什么重活脏活都让小的一个人干,还只给小的吃别人吃剩下的饭菜,有时候甚至连这些都没得吃!厨房里原有一个小吉,还一个姓姜的大娘心地极好的,见小的可怜,每每暗暗帮小的做些活计,给小的留些饭菜,偏又被那婆娘发觉,骂了几回,人也不大敢对小的好了。小的真是苦极了,若不是一心总想着要再见爷一面,早就自寻个了断了,胜于受那无穷无尽的羞辱折磨!天可怜见,终于有一天爷进了厨房看见了小的,若再迟得几日,小的……小的必定已被她折磨死了,想再见爷一面都不能!"

一边说着,伤心得站不住脚。把个欧阳英悍心疼死了,伸手将他抱进怀里,紧紧搂住。明哥儿伏在他怀里哭了半天,方略止了些,欧阳英悍免不了放低声调,柔声道:"乖儿,为了见爷一面,让你吃了这么多的苦!怎么这些事从来没跟爷说过呢?你是爷的宝贝,早说,爷替你报仇!"

明哥儿抽泣着又道:"爷知道小的素来是个胆小怕事的,只要能在爷身边服侍,小的就心满意足,也不愿再去想从前的那些事儿,况且小的听说他在府里势大,小的更不敢跟爷说了,只求安安稳稳的过着就罢了,哪里还敢去想报仇的事儿呢?谁知那婆娘见小的软弱,更不将小的放在眼里!今儿一大早,小的见下了雪,喜欢的了不得,便叫了小吉去后院子采摘梅花好给爷制作香梅茶,不想遇着翠儿姐姐,原也是同小的有些怨仇的,便不问青红皂白,就辱骂了小的一顿!"

欧阳英悍皱眉道:"怎么又扯到了翠儿身上?"明哥儿抬起泪眼,可怜兮兮的道:"爷!小的听人说你这几日就要纳翠儿姐姐做娘娘的,是不是真的?"欧阳英悍亲亲他,道:"先不说这个,你继续往下说!"

明哥儿便接道:"小的不敢跟翠儿姐姐争吵,只得回来,心里闷了气,就懒得吃早饭,是小吉苦劝了半日,才叫人去厨房做一碗炖豆腐,爷你知道小的一向喜欢吃豆腐!谁知豆腐做好了送过来,竟是一碗不知道搁了多少天的馊豆腐,小的吃了一口,差点儿没恶心死!小的一时气不过,因跑去跟汪安婆娘理论,谁知她竟然当着小的面儿辱骂小的,说小的不知羞耻,一味的狐媚主子,得了主子一分半分的好,就兴得什么似的,又说现今爷已不爱见小的了,连前儿唱戏还被爷赶下了台,所以明明有新鲜豆腐,偏不做给小的吃,就是要用馊豆腐把小的吃死!小的实在气了个死,新仇旧恨都发作起来,一时冲动,才叫小吉几个人把厨房砸了一通,也并没有敢打她!后来小的越想越觉着这事儿不该,原要先向爷请罪的,谁知……爷要这样,小的就忘了说!"

一番话说完,明哥儿瞄瞄欧阳英悍的脸色,用手勾住了他脖子,央求道:"爷,你别生小得气,这世上就爷对小的好,若爷生了气,小的就没法活了!小的知道这事做得不对,以后再也不敢了!"

欧阳英悍咬牙道:"你该狠狠给她几个巴掌!不过以后再有这些事儿,只跟爷说,爷自会替你出气,不该砸了厨房!"明哥儿躺在他怀里,愈发的撒起娇儿来,道:"爷,小的已经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可是那婆娘把小的欺负成这样,难道就不应该受一点儿惩罚?小的……小的心里倒觉着仍未解恨呢!爷曾经教过小的,男儿大丈夫,就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小的仇只报了一半儿,从前姜大娘对小的恩情,还一分没报呢!"

欧阳英悍拍拍他脸,道:"你这小不点儿的东西,也能算得男儿大丈夫!"口中说着,心里寻思:"这宝贝儿如今也就跟我的个妻妾差不多,岂能任由得他被人欺负?少不得替他出了这口恶气,才不枉他服侍我一场!"

心下正自沉吟,忽然环儿在外边道:"林大管家来了!"明哥儿忙从欧阳英悍腿上下来。欧阳英悍道:"叫他进来吧!"只见门帘一动,大管家林洪躬身进来,站在门口回道:"小人给王爷请安!"

那林洪四十多岁年纪,一缕山羊胡子,精精瘦瘦的显得十分精明干练。

欧阳英悍"嗯"了一声,道:"你来做什么?"林洪躬身不敢抬头,回道:"是李大娘叫小人来的,说是王爷屋里有个哥儿砸了厨房,太君吩咐的,要撵了哥儿出去,所以小人特来听王爷指示!"

欧阳英悍冷笑两声,道:"你来得正好!我是要撵人,却不是我这个孩儿!你即刻带人去把汪安抓了,打他四十板子,再撵出去,永远不许再用他!他婆娘是在管厨房的吧?也去了她的职,另派个差事给她,好好做着就罢了,若还不老实,一并撵出去!厨房里现交给一个……"说到这儿,扭头问明哥儿道:"你说的那个女人姓什么?"明哥儿听着已喜得发了呆,忙回道:"姓姜!"欧阳英悍点点头,又道:"听见了?就交给她管吧!"

林洪忙躬身领命。他一早也已经听说了这段公案的,他身为王府内务大总管,这事原该由他处置,可一头是王爷宠爱的小娈僮,一头是太君身边几十年的心腹,他竟是哪一头都惹不起,只得索性装不知道!才刚李嬷嬷传话,说是太君发了话要他即刻带人撵了明哥儿出府,他也不管太君是不是真有这话,总算是抓了个头绪,于是便借机来见王爷。如今听得王爷如此决断,竟是闹事的反而得了意,便忍不住抬头向明哥儿一瞅,见他眼睛红红的,显是刚哭过了的,倒更显得可怜可爱,忙躬身退了出去,边走边想:"这娃儿生得实在是超凡绝俗,难怪王爷迷恋如斯!"

想着忙先着人抓了汪安来,掀翻在地上就是好一顿打!汪安不知为何突遭此祸,口里连叫"冤枉!"直到有人在一旁提醒道:"你也不用叫屈了,好好想一想,你从前有没有得罪过王爷身边的哪位哥儿呢?"汪安一听,方知是从前那事儿发作了,也只得自认倒霉,被打得哭爹喊娘,哀号连连,四十板打过,便被拖着扔出府门去。

林洪一边又唤了他婆娘来,吩咐她即刻带人去厨房,照王爷的吩咐办事。他婆娘忙道:"若李嬷嬷怪罪下来怎么办?"林洪道:"这会儿哪里顾得那么多!这个府里终究是王爷最大,咱们照着王爷的吩咐办事,李嬷嬷要怪也怪不到我们头上来。你也见过那个叫明哥儿的小孩儿的,生得这般绝色,竟是个人间少有的!王爷毕竟还年轻,难免沾染上这些习气,自然宠得他紧!他在王爷面前撒个娇儿,淌几滴泪,王爷没有不依着他的。汪安一家实不该去拗这根粗腿子,虽有李嬷嬷在太君面前奉承,也是一败涂地!难道太君还会为下面奴才们的这点子事去同王爷认真分证?就连我们日后行事也得小心着些,万不能惹上这个小爷!"说的他婆娘连胜应喏,道:"幸亏我从前没有认真得罪过他!"

便忙带了几个婆子媳妇一径走到厨房,说道:"王爷有令,撤了汪安媳妇管事职务,派去偏角门子守夜,从今儿起,厨房交由姜嫂子负责,这就办着吧!"

把个汪安婆娘惊得呆了,冲前道:"这话怎么说的?怎么打人的倒得了意,挨打的反要受罚?这……这还有天理吗?王爷……王爷就被这**养的迷成了这样?竟是……竟是成个浑王了!"林洪家的脸一沉,喝道:"快打嘴!这话是你做奴才的说得的么?就凭这一句话,让王爷听见,即刻割了你的舌头!"汪安婆娘大哭起来,撒泼道:"我还要这条命干什么?我这就去找我姑妈去,我也不用再活了!"

林洪家的冷笑道:"这会子纵去找谁,只怕也不济事!你好不好的干什么去惹那一个呢?如今王爷动了怒,发了话,连你姑妈先已碰了壁的,这会儿再去找她,只图惹她跟着生气罢了!奉劝你还是忍着些儿,赶紧去看你男人是正经,他这会儿也不知被打得是死是活呢?这府里毕竟还是王爷当家,以后小心应承着吧!"

说得汪安婆娘愈发大哭,却已不敢再骂。她倒有个相好的媳妇忙问道:"她得罪了那个哥儿,她男人好好的又犯了什么事呢?"林洪家的道:"这个连我也不知道!王爷没说,谁敢问呢?"

汪安家的心知是从前的那一件事发作了,顾不得再哭,连滚带爬的忙去看她男人。

把个姜家的喜得合不拢嘴。一个媳妇凑趣儿道:"还是姜嫂子有眼力,看出明哥儿早晚有出头之日,如今可不是好有好报!"另一个接口笑道:"这位明哥儿也真有情有义,姜嫂子从前对他的好,都这么久了,他竟还记着报答!"

说得姜家的愈发的意气风发,忙着招呼林洪家的进屋里坐,林洪家的笑道:"这个明哥儿我也见过的,人生的喜庆,性情又是十分的乖巧懂事,也难怪王爷信任,如今竟是王爷身边第一大红人!姜嫂子既有他这么帮衬,以后诸事方便,不过还得事事用心才好。我还有事,这就要走了,如今也正中午了,你快安排着给各房主子们上饭吧!"

姜家的忙一迭连声地答应。先送了林洪家的出来,忙对厨房里一众人等团团一福,笑道:"我是个不会做事的,以后只求各位尽力帮扶着些!"众人忙都笑道:"这个自然!"

一面忙忙的着人给各房主子们送上了饭菜,一边又乱着接收米粮煤炭等物,一面又打点送林洪家的礼,送账房的礼,送明哥儿的礼。又预备几样菜蔬制成一桌酒席,着人去请明哥儿赴宴,却是小吉跟着回来,说道:"王爷这会儿正大发脾气呢,连二爷也跪下了,三爷也被打了,满屋里就只明哥儿还站着伺候,实在走不开,要我跟大娘说,改日再来叨扰大娘。另有这些东西也请大娘收回,大娘对他的好儿他从来没忘记过,不在乎这些东东西西上头!"

姜家的心想:"不知还有谁更要遭殃!"也不敢打听,忙请小吉代替入席,将送明哥儿的东西暗暗都塞给了小吉。小吉便在席上坐了,不免有些洋洋得意,笑道:"我就说了,王爷宠得明哥儿像命一样,岂有不尽向着他的,明哥儿自己倒没信心,要不是我说,索性放开来大闹了这一场,那肥婆娘还在这儿作威作福呢,大娘也不能得了这个差事!"姜家的忙陪着笑又谢他。又请几位同事入席,道:"我如今做了这个差事,一则托着明哥儿的福,二则也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大家更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顾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顾着些!"

众人连忙奉承,略吃了几盅酒,小吉先告辞回去不提。



侍儿传 正文 第16章
章节字数:9844 更新时间:07-12-20 12:15
十六

原来林洪退下,欧阳英悍见明哥儿喜欢得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嘴张得圆圆的,小模样可爱极了,心上也自舒坦,只觉便为他多做些事也值得了。便笑道:"瞧把你开心的,幸灾乐祸不是?"明哥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黑白分明的望着欧阳英悍,愣愣的道:"爷,他们欺负得小的这样,小的不该幸灾乐祸么?"欧阳英悍在他脸上一摸,笑道:"该!谁说不该呢?"伸手将他揽到身边,轻轻搂住他腰,又问:"你刚才说到翠儿跟你也是有些怨仇的,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明哥儿眨巴眨巴眼睛,道:"这话说起来就更长了,只怕爷不耐烦听呢!"欧阳英悍道:"你说,爷想听听你从前的故事!"明哥儿想了一想,先不说正题,先道:"爷,小的是不是一个极讨人厌的?"欧阳英悍一挑眉,道:"谁说的?"明哥儿垂下头,有些丧气的道:"自小到大,爷是第一个最疼小的,另外就是家里人,还有几个好朋友对小的也很好。除了这几个,其余人人见了小的都恨不得踩小的一脚,小的想想,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子事!"欧阳英悍拉他过来,仍让他在腿上坐着,在他嘴上亲一亲,道:"别理那些人,原是一群私心妒嫉的小人!有爷疼着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明哥儿展颜一笑,说道:"小的在家的时候,同翠儿姐姐原是邻居,两家对门住。翠儿姐姐还有一个弟弟,从小他们姐弟两个就看小的不顺眼,老爱欺负小的。后来翠儿姐姐进了王府伺候太君,他们家渐渐兴旺起来……"

便一五一十的诉说起来。说到范家小子如何指使狗子咬他,如何被他二哥用棒子赶开,如何狗子被过路的烈马踹死,又如何闹上公堂,如何府尹大人判了苏家赔范家八十两银子等等!

欧阳英悍听到这儿,皱紧了眉,道:"这个官儿也太糊涂混账了!"明哥儿忙道:"他才不糊涂呢!只因翠儿姐姐是府里的红人,又眼见着要做娘娘的,他岂有不巴结的,原是一心想讨好了爷,好升他的官!"

欧阳英悍重重"哼"了一声。于是明哥儿又说到因家里拿不出银子,如何老爹领着两个儿子去范家下跪磕头,受尽屈辱,如何被逼着去到那狗子灵前下跪,方得允许宽限几日,如何四方告贷,如何翠儿着人上门讨要,如何被逼钻裆,如何那两个王府家丁逼着苏家没得银子还账就要以房屋地基抵债等等。

说到伤心处,不由得又哭起来。欧阳英悍越听越怒,道:"世上竟有这般欺负人的,竟逼你去给一只畜牲跪灵,这般的奇耻大辱,爷今儿竟是第一回听说!翠儿这丫头也太嚣张,怎么平时倒一副温和宽大的模样呢?爷竟没看出她来!"明哥儿忙擦了擦脸,道:"爷若不信,尽可以将那两个家丁叫过来问!小的进府以后瞅见过他们,已打听清楚了,一个叫朱祥,一个外号叫着白二球!"

欧阳英悍道:"爷怎么会不信你?爷知道你是个不会说谎的,这两个奴才如此依势欺人,光听外号就不是好东西,却不可以轻饶了他!"便唤了环儿,去叫管家的带朱祥白二球两个进来。

明哥儿道:"从前小的一直不明白,我们苏家好不好也跟范家做了几辈子的邻居,何苦逼得我们家这样?现如今小的却想通了,范家如今有钱有势,嫌大前年才新盖的房子也小了,只怕还想再起个花园,所以一心逼走了我们家,他们家好扩充新房!"

原来明哥儿从前因不常出门,所以诸事不懂,如今进了王府整一年,经的事情多了,才渐渐明白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多曲折龌龊不公正的事情,由此也终于开了窍想明白了好多事情的关键。于是又讲到如何全家人东凑西借还了银子,欠下满身债务,如何进了府又几番数次受翠儿奚落,末了道:"爷,翠儿姐姐一直骂小的狐媚子,迷惑了爷,爷若真娶了她,恐怕小的再想同爷亲近一些,都不敢了!"欧阳英悍冷笑道:"为什么不敢?谁能管得了爷?你也太把她说得大了!"

正说着,林洪带着朱祥白二球两个家丁进来,先跪下磕了头。欧阳英悍且不言声,明哥儿上前笑道:"两位大哥仔细看看,可还认得我?"那两个家丁跪伏在地上,听见他说,忙都抬头来看,只觉耀眼生花,仿佛仙僮临凡,顿时都是目瞪口呆!

欧阳英悍骂道:"没脸的贱奴才,快挖了两个的眼珠子!"朱祥白二球两人方回过神来,连忙直磕响头,齐声道:"小的两个,从未见过这位哥儿!"明哥儿笑道:"你们当真记不起我来了?去年冬天,翠儿姐姐回家探亲,是你们两个护送的吧?我还给两位大爷钻过裆呢!这可记得了吧?"

那两个相互一望,回首一想,这才猛地回忆起当时的那个小可怜,同眼前这花朵儿样的人儿,竟果然有几分相似处,顿时吓得磕头如捣蒜,只道:"求哥儿饶命!求王爷饶命!"

明哥儿一笑,他素来心慈面软,这会儿一来要证明给王爷看,二来刚做了一件狠事,心上正得意,愈发的更要了断恩仇,见那两个家丁吓得脸色惨白,头都磕破了,心上先掠过一丝不忍之意,随即报复后的快美感觉又占了上风,便向后退开,请王爷自己审问!

欧阳英悍怒骂道:"两个贱奴才,还不从实招来!"那两个家丁已磕破了头,额上全是血印子,朱祥吓得说不出话,白二球壮起胆子,结结巴巴的回道:"实在……实在不与奴才们相干,原是……是翠儿姑娘吩咐的,要狠狠折辱苏家,好给他们家的狗子报仇!"朱祥这时候一心要推脱罪责,索性尽都抖露出来,接口道:"回王爷的话,好像……好像翠儿姑娘家里想……想扩建院子,苏家正好在他们家门口,挡住了路,所以要逼走了他们一家人,好占苏家那一块地皮!"

欧阳英悍大怒,在桌上重重一拍,骂道:"把这两个狗仗人势的贱奴才带出去,狠狠的打!"

朱祥白二球吓得头在地上磕得"嗵嗵"直响,早被林洪带人拖了出去。林洪暗暗心惊,想道:"这个兔儿爷今儿竟是一一清算起旧帐来了,竟不知还有谁更会遭殃!我又曾不曾得罪过他呢?"

欧阳英悍站起身来,负手在屋里转了两圈,道:"府里竟有这样的事,这样仗势欺人的奴才,若不是你今儿说出来,爷竟还从来不知道,只怕还不止这两个呢!"

明哥儿瞅瞅他脸色,踌躇了良久,终于一咬牙,壮起胆子跪下去,磕头道:"爷,小的心里装着一句话,早就想跟爷说了,可是怕爷生气一直没敢说,今儿见爷这样,若再不说,只怕太对不起爷!"欧阳英悍道:"什么事?你站起来说,爷不生气!"

明哥儿又磕了个头,方站起身来,道:"爷!小的因自小被爹娘管得紧,极少出门的,所以诸事不懂,可是小的有个哥哥是在大酒楼做小二的,消息灵通,有时候回来,就会说谁谁又被这个府里那个府里的人欺负了,说得最多的是一个什么太师府的,另一个就是并肩王府!爹娘听了虽不敢议论,也都直摇头。小的姐姐们又多,每次回家闲聊起来,偶尔提到并肩王府中的事,便马上住了口,都是十分惧怕。所以后来因打狗的事闹上公堂,虽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也不敢喊冤叫屈,连亲戚朋友们也都劝我们忍了,免得得罪了王府,更会闹个家破人亡!小的那时候还不知道爷就是并肩王爷,心里一直以为王爷一定是老糊涂了,所以任由着府里的奴才们在外胡作非为也不知道管束。可是后来见了爷一面,知道爷竟是当日救小的的大英雄,小的心里就有一个傻念头:爷一定是个大好人,只是暂时被下边的奴才们蒙蔽住了。所以小的一心一意进来,一则为着能在爷身边服侍,报答爷的恩情;二则就是想进来告诉爷一句话:爷!您是大英雄大豪杰,您一定要明察秋毫,万不可再让家里的奴才们坏您的名声了!"

一席话把个欧阳英悍气得脸色发青,一抬脚踢翻了一张墩子,一伸手又掀翻了一张桌子,明哥儿吓得"卟嗵"跪倒,连连磕头道:"爷!小的再不敢多嘴胡说了!求爷千万不要生气!"

欧阳英悍气得在屋里团团乱转,道:"不管你的事!你起来!"

环儿等人听见屋里"哗啦"作响,忙都奔入。一见这番情景,也都吓得跪倒在地,环儿颤声道:"爷!明哥儿说错了话,爷慢慢罚他,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佩儿也忙磕头道:"爷您消消气,这会儿中午饭也送上来了,先吃了饭,再打明哥儿!"

欧阳英悍怒道:"还吃什么饭!你两个即刻去把老二老三两个混帐东西给我叫进来,来迟了一步,打折了他两个的腿!"

环儿佩儿相互一望,均想:"这明哥儿恁不知好歹,怎么告状竟告到二爷三爷面前去了!"当时不敢多想,忙忙退出去请二爷三爷。

英伟英杰各自都正在屋里吃饭。欧阳英伟听佩儿一说,放下碗起身就走。欧阳英杰却笑道:"这会子能有什么事这么急?你回去说给你爷听,正吃饭呢,吃完就过来!"环儿急道:"三爷还是快去吧,王爷大发脾气呢!连墩子也砸了,桌子也掀了,还说二爷三爷若去晚了一步,要打折两位爷的腿呢!"

欧阳英杰吓了一跳,忙道:"究竟什么事呢?我这几天并没有做过什么呀?连二哥一起叫过去的吗?"芙蓉听说,忙一手抢过他手上的碗筷,催道:"快去快去!一顿饭不吃饿不死你,别要等他逮住了你做筏子!"

说得欧阳英杰赶忙起身,忙忙的跟着环儿过去。

芙蓉又吃了两口饭,心里终是放不下,便搁了饭碗,吩咐红儿小心着人打听,若真有大事发生,即刻到太君跟前找她,也好就便向太君求情。

欧阳英杰随着环儿踩着厚厚的白雪进到书房,刚到门口,先看见他二哥欧阳英伟直挺挺的跪在地上,一时摸不着头脑,壮起胆子笑道:"大哥,什么事儿呢?"欧阳英悍眼一瞪,喝道:"跪下!"欧阳英杰有些不情不愿的,咕哝道:"究竟什么事,说清楚了再让人跪吗!"

一句话刚落音,欧阳英悍"嗵"的照准他膝弯就是一脚,骂道:"我把你这混账的东西!成日里就会贫嘴贫舌,正经事一件干不成,再跟我耍无赖,我要了你的小命!"

欧阳英杰被踢得直跪下去,满腹的委屈也不敢再说一句话。欧阳英悍回头对明哥儿道:"你站起来,把刚才说的话从头到尾再说一遍,连那件打狗的糊涂官司也说一说!"

明哥儿见两位爷都跪着,哪里敢站,便跪在地上将方才说过的话从头又说一遍,末了说道:"后来小的入了府,虽然从来不敢往外走,却也听到些风声,据说府里的管家大爷们上街,连官府见了都要避让呢!"

说得欧阳英悍又恼怒上来,气哼哼的道:"你们两个听听,我这府里竟是个强盗窝子,尽出些仗势欺人的强盗头儿!若不是这孩儿今儿说出来,我竟不知被蒙在鼓里到什么时候!"说着指着欧阳英杰又骂道:"都是你这个混账行子!我把家交了给你管,你就给我管成了这个样儿!竟闹得天怨人怒的,我只治你的罪!"

把个欧阳英杰吓得冷汗直冒,跪伏在地上道:"小弟治家不严,实在罪过不轻!且请大哥先消消气,宽限小弟几日,待小弟下去细细查一查,把这些坏主子名声的刁恶奴才该治的治该罚的都罚了,再来请大哥处罚小弟!"

欧阳英悍喝骂道:"滚出去!好好给我查个明白!若漏了一件半件,你没查出来,叫我查出来,我先拿你顶罪!"欧阳英杰赶忙起身,战战兢兢的退了下去。

欧阳英悍对欧阳英伟又道:"只怕你那边儿也未必清白,好好回去查一查!"欧阳英伟忙应了一声"是!"忙也躬身退了下去。

谁知欧阳太君听了李嬷嬷的哭诉,心上大不喜欢,暗想:"就算宠爱身边的孩儿,也该有个分寸,怎么就如此明目张胆的袒护起来了?"便道:"这还把我也不放在眼里了!"便叫了一个媳妇子出去,唤欧阳英悍进来问话。

那媳妇刚走到书房大门口,早被一个小厮拦住,道:"王爷大发脾气呢!连二爷也跪着,三爷也挨了打,任凭天大的事,也搁到改日再回吧!"

那媳妇一听,赶忙回来,如此这般跟太君一说,太君皱眉道:"什么事值得发这么大脾气?"李嬷嬷上前道:"一定又是那个小鬼儿撺掇的,仗着比别个略清俊些,就爱兴风作浪,王爷如今对他可好,什么话都听他的!"周妃在旁边听了,点一点头,长长的叹息一声。

太君由不得脸上大没意思,怒道:"这还了得!为着一个小奴才打兄弟!赶快着人把他给我叫进来,他要是不来,我自己出去见他!"

欧阳英伟的妻子柳氏此时也站在下边伺候,忙道:"王爷做事最有分寸的,岂有为着一个小奴才打兄弟的,只怕真是有大事发生!"芙蓉听说欧阳英杰挨了打,心里正着急,也忙道:"二嫂说得有理,只怕确有大事发生!姨妈这会儿忙着叫人去拦,依着王爷的脾气,更是火上浇油!不如先等一等,着人打听明白了再说!"太君听两个媳妇都这样说,脸上方缓和了些,忙又吩咐人赶去打听。

欧阳英杰挨他大哥一顿打骂,竟是从小到大头一遭!回去芙蓉问起来,不免怪起明哥儿来,骂道:"这个小奴才也真是多事!府里的管家奴才们好不好跟他什么相干?他只管有王爷宠着,吃住比人强些也就罢了,倒还不知道安分守己,先砸了厨房,这会子连你也受了牵累!"欧阳英杰倒还明白,忙道:"大哥说得是!幸亏这孩子提醒,若府里真有这些刁恶奴才,不早些惩治,早晚会做出大事来的,到时候自然都算到我们头上,最少也是个纵容家奴的罪名!"芙蓉道:"别说得这么危言耸听的!现今哪一家亲王府郡王府、侯爷府太师府这些大官府里的管家奴才们出去,不是威风八面的,俗话说'宰相家人七品官'!况且咱们并肩王府,更在众王之上!府里的奴才们出门去比人略体面些,也是平常之事,有什么了不起的!"欧阳英杰道:"体面可以,若仗着并肩王府的威名欺行霸市、鱼肉乡里,那就该死!"芙蓉笑道:"哪有你说得那么利害的?"欧阳英杰道:"大哥既然发了话,查查再说吧!"

赶下去细细查访一回,果然揪出一些如汪安朱祥白二球之类强横霸道、仗势欺人的奴才来,于是该治的治,该罚的罚,谁知竟又牵扯出几件大事来:第一件,外务总管裘发的侄儿去庄子上收租,逼死佃户一家三口,却被顺天府尹判了个误食野山菌中毒而亡;第二件,府里一个大管事姓刘的,强抢人妻为妾,谁知那女子竟是位烈女,拚死不从,自缢身亡,其夫赶到刘家说理,反被痛打一顿,一时想不开竟也发了疯;第三件,一个亲兵小头目姓孙的,上个月献了一座天然生就莲座观音相的奇石给太君,把个太君喜欢得什么似的,当即命欧阳英悍将那姓孙的小头目升了大队长。谁知那座莲座观音竟是姓孙的强从一户百姓家里搜刮出来的,那百姓因不肯出售,还被他讹了一个欠债不还的罪名,抢了他的观音像,占了他的房子,一状告到顺天府尹处,被那糊涂府尹竟下了监。

把个欧阳英杰素日争强好胜之心都惊得没了半分,将那三人捆了,亲自押着到欧阳英悍面前,自己也老老实实的跪下了,只道:"小弟治家不严,出了这些大事,请大哥治罪!"

欧阳英悍心灰意冷,对旁边站着的欧阳英伟道:"这样的大事,府里的奴才们岂有个个都不听说的,只不敢来告诉我们知道罢了!若不是我那孩儿冒死禀告,日后怎么抄的家怎么斩的头我们都不知道呢!把这三个奴才送到官府去吧,该处死的处死,该下监的下监,你们也都回去好生呆着,等我明儿上奏皇上,请皇上治罪吧!"说着摆了摆手,没精打采的起身回书房去了。

第二日早朝,欧阳英悍先上一本,细诉府里发生的诸般事情,自请皇上定罪。皇上看了本奏,反而龙颜大悦,道:"家里奴才欺瞒主子,在外横行霸道、仗势欺人,也是常有之事,并肩王能够明察秋毫,自警自责,却是十分难得,寡人倒要赏你才对,又何罪之有?倒是众位爱卿,俱当以此事为戒,如并肩王这般,回去好生整治家风,不可再让奴才们打着主子的名声在外招摇撞骗,鱼肉百姓!只有治家得当,方能治国得当,家之兴旺才有国之兴旺!"

文武百官拜伏在地,俱服皇上圣明。欧阳英悍更是惕然自警。谢过龙恩浩荡,随即又上一本,参奏顺天府尹,趋炎附势,糊涂昏庸,乱判冤狱。皇帝依奏,即刻罢免府尹的官职,发放边疆受刑,家财充公。又昭告民众,凡有含冤受屈者,即日可到新府尹处击鼓鸣冤,着新府尹不得推诿,即刻受理,所有冤假错疑案件,全部发还重审。

又有百官回府,个个遵旨整治家风,惩治恶奴。一时间京城内忽然变得道宽路阔,安宁清静下来。

这两件大事一处,合城百姓欢欣鼓舞,奔走相告,并肩王威名之上,更增公正无私的美誉!又有人私下相传,说道:"听说王爷突然整治家风,制裁赃官,竟是听了他身边的一个小孩儿陈述的民情!"又有人说:"听说这个孩子生得俊美之极,王爷对他十分宠爱,莫非竟是金童下凡,特意来辅佐王爷的?"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竟连这孩儿的名声也在大街小巷传播开来。然京城中王亲众多,高官无数,这一次文武百官遵旨整顿家风,合城人众受到牵连者竟是十之二三,由此,另有一些人不免将并肩王的这个男宠说的污秽不堪之至,于是羡慕感佩者有之,怀恨诬蔑的亦有之,竟是毁誉参半,倒是取笑他娈童身份的稍占了上风!

却说苏五儿嫁的徐仲英及其兄弟徐仲强,原是在顺天府尹当差的,这些天为迎接新府尹上任,着实忙乱了几天,将这事暗暗打听明白,忙回来告诉苏五儿。徐仲强道:"我们已打听明白了,原来向并肩王申诉的这个小娈童,王府里的人都唤他明哥儿的,却不知姓什么,莫非真是咱们家的六小子小明兄弟?"徐仲英忙道:"说话注意点儿,什么'娈童'?说得这么难听!"苏五儿苦笑道:"你不用拦他,这也没什么,若小明真有本事做了并肩王的娈童,我高兴都来不及,咱家里人也都跟着沾些光彩,还管他难听好听呢!你道并肩王的娈童,是人人都能做得的么?我只劝你们两个别痴心妄想,我的那个小弟,我最知道他的,诸事不懂诸事不会的,从来没得个眼色,又不会讨人的好,如何就能得并肩王这样顶天立地大人物的欢心了?再说了,若真能得了这么大的好,就算不寄些钱财回家孝敬爹娘,也该早有个平安信带回来了,可是从他进去到现在,竟是一丝信息也无!我现在只后悔让他进了并肩王府,偏偏秦老二又被派到广东去了,如今想打听他到底怎么样都不能够,爹娘天天坐在家里边哭,竟不知他这会儿是死是活呢!"一边说着,不觉也落下泪来,徐仲英忙上前好言解劝不提。

却说并肩王欧阳英悍方要出门,一个看门的家丁忙忙上前跪禀:"回王爷!府门口不知怎么的,跪了一地百姓!"欧阳英悍吃了一惊,赶忙出去,果见门口黑压压的跪满了人,见他出来,齐磕下头去,齐声道:"王爷公正无私,英明神武,明断是非,千岁千岁千千岁!"

更有一些受过王府家奴冤屈如今得以伸报的、甚至曾被糊涂府尹乱判冤狱终于有望昭雪的,更是跪涌上前,又哭又拜。欧阳英悍深有感触,忙命家人好生抚恤安顿。

当晚进了书房,将明哥儿搂在怀里加意的亲热温存。一时欢爱已毕,轻抚着明哥儿光滑的后背叹道:"乖儿,若不是你跟爷说,爷竟要做个糊涂王爷到底了!"明哥儿一笑,伏在他的胸脯上,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仰起脸央求道:"爷,小的进府这么久,因怕错了规矩,一直未敢跟家里通过音信,眼见得快要过年了,小的想回家里探望爹娘,好不好?"欧阳英悍道:"你家就在京城里住着的吧?你早上回去,见过了爹娘,晚上再赶回府里就是!"明哥儿扭着腰道:"爷,小的想在家里住上几天,好好孝敬孝敬爹娘!"欧阳英悍经不得他求,只得道:"好吧好吧!不过最多只许在家住个一晚两晚的,几天看不见你,爷会不习惯!再说,你在府里住惯了的,只怕在家未必住的好,若冻着饿着了,爷会心疼的!"明哥儿大喜,更贴得他紧紧地,脆生生的道:"谢谢爷!小的就知道爷最疼小的了!"

欧阳英悍搂着他瘦瘦滑滑的细腰,想了一想又道:"你现今也就跟爷的个小老婆差不多,爷倒要好好想一想,该与你些什么好东西家去孝敬爹娘!"明哥儿咬着嘴唇嘻笑道:"小的才不要做爷的小老婆呢,爷的小老婆也太多了,小的倒宁愿做爷的……小娈童,爷才会一辈子疼爱小的!"一边说着,伏在欧阳英悍怀里吃吃的笑。欧阳英悍笑骂道:"小坏蛋,又在勾引爷,是不是想爷马上再疼爱你一次?"明哥儿嘻笑道:"不!不!"

一夜欢娱,至日上三竿方才起床。欧阳英悍略出去了一会儿,中午回来在书房吃了饭,正同明哥儿一起戏弄鹦鹉,忽然环儿进来道:"爷,绸缎庄的周掌柜带着几个裁缝进来,说是有一批新料子刚到,赶进府里来为主子们添置几件新年衣裳,太君已选过了,这会儿过来请爷过目!"欧阳英悍忙道:"正要找他呢,叫他进来吧!"

一会儿周掌柜的带着一群裁缝抱着各式绸布样子进来,上了茶,欧阳英悍向明哥儿一努嘴,道:"捡喜欢的颜色挑几匹去!"明哥儿忙道:"爷给小的置办的衣裳柜子里都装不下了,不用再添置!"欧阳英悍道:"傻东西,你不是要家去探望爹娘吗?自然要打扮得崭崭新新漂漂亮亮的,再说,也得挑几匹布家去孝敬爹娘!"明哥儿大喜,甜甜一笑,道了声"谢谢爷!"

那掌柜的一看这情形,早明白这位明艳绝色的小厮必定是王爷身边最得宠的娈童,忙亲自上前,加意奉承,仔细介绍。

欧阳英悍瞅着明哥儿,歪着头想了一想,道:"还有没有白狐皮?我瞧着他这个脸蛋,若有一圈长长的白狐毛包围着,就更好看了!"周掌柜的忙道:"有!有!库里还有一张上好的皮子,原就是要留着孝敬王爷的!王爷所言极是,这位哥儿生得这般清俊绝色,本来穿什么都好看,但若是戴上一顶白狐皮的帽子,围上白狐皮的风领,就活脱像个仙童下凡了!"欧阳英悍微笑着点一点头。

明哥儿忽然向一匹布一指,喜道:"这匹布的颜色好!"周掌柜的忙道:"这个布料颜色是不错,不过哥儿穿着,却显沉重了些!"明哥儿脸红了一红,抿嘴笑道:"若是我们爷穿呢?好不好呢?"周掌柜的一怔,随即连声赞道:"好!好!哥儿好眼力,这匹布的颜色沉稳雄厚,王爷身材高大雄伟,正是十分相衬!"

明哥儿一笑,随手又指了几匹布,周掌柜的忙亲自上前给他度量身材。忽而闻到明哥儿身上特有的体香,也不由得一阵老脸发热,忙定了一定神,心中暗暗称异,又忙去量了一量欧阳英悍的身材,笑道:"还是王爷的身材保持得好,还跟从前一个尺寸,没有发福,也没有瘦!"

欧阳英悍又命给环儿等几个亲近小厮包括小吉也一人添置一套新衣,喜得几个小厮赶忙谢恩。于是说定腊月二十日交衣服进来,周掌柜的方带着裁缝告辞离去。

谁知太君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因见欧阳英悍大力整顿家风,又查出府里许多刁奴恶事儿来,连她才得的一座天然观音像的奇石竟也来路不明,只得将那座石头着人送出交与欧阳英悍,让他好好的送还给人,其它的事暂时未敢言声。直到过了将近一月,眼见进入腊月中旬,这才唤了英悍英伟两兄弟到跟前,不容二人分辨,便命二人分别与翠儿小蝶两个丫头圆房,并命人腾出房子来指给两个丫头居住,两兄弟不敢违抗母命,只得依允。

当晚圆房,欧阳英悍因了先前明哥儿的一番话,已认定翠儿是个依势凌弱、嚣张跋扈的女子,心上十分不喜,原要狠狠折辱她一番的。谁知一**,那丫头原是做惯奴才的,又是处女之身,猛得与王爷同床共枕,本来又喜又惊,又见王爷脸色阴阴的不对,更是惊惧远多过了欢喜,便战战兢兢的横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尽由着王爷辍弄。欧阳英悍见她木木的,愈发觉着无趣儿,胡乱**一回,便滚在了一边,不由得想起明哥儿软求哀告、婉转承欢的百般可爱处来。在床上仰躺了一阵儿,翠儿畏畏缩缩的慢慢靠过来,欧阳英悍心上愈起了厌恶之意,当即一把将她推开,穿衣下床,出门自去书房。把个翠儿呆怔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唯有在被窝里伤心而已。

明哥儿听说这事,正一个人坐在屋里烦恼伤心,忽见王爷进来,当真是喜出望外,忙服侍着欧阳英悍**,一整晚更是竭尽能耐,使尽解数,把个欧阳英悍恨不得把他化进肉里,两个合成一个!

翠儿哭了一夜,第二日早起,也只得强颜欢笑去服侍老太君,一句怨言也不敢提。

转眼便是大年三十,欧阳英悍在内院太君处母子兄弟一家人团聚守夜,初一日又有百官来拜,忙乱了一日,至晚方进到书房,同明哥儿好生亲热一夜,第二日一早起来,便命人备下马车,送明哥儿回家探亲。

小吉等人忙着将明哥儿自来所得赏赐金玉绸布等物都抱上了车,满满的堆了一车子,欧阳英悍又拿了几百两银票给明哥儿让他带回家去孝敬爹娘。明哥儿穿了新做的衣裳,打扮得愈显清丽纯净、俊美绝伦,欧阳英悍越看越爱,想想几天看不见他,一时又舍不得。明哥儿想到马上可以衣锦还乡,同爹娘亲人见面,心上自是喜之不尽,但见王爷舍不得,他便也舍不得就走,又投身入怀亲一亲抱一抱,方磕头别过,欧阳英悍命小吉跟着伺候,想一想又唤了侍剑也一同前往照应,又另派了几个得力的亲兵护送。

于是出后门上了马车,小吉也挤进马车坐着,侍剑骑了马随在车旁,四个带刀亲兵两前两后护卫,车夫甩响鞭子,径往西城而行。

又有官员来拜,欧阳英悍自去前庭接待不提。



侍儿传 正文 第17章
章节字数:12156 更新时间:07-12-20 12:15
十七

却说西城门外那一片民居,其中围墙倒塌,房顶通透,最为潦倒破败的就是苏家。大过年的,别人家都张灯结彩,挂红着绿,里外装扮一新,唯苏家一丝动静也无,连年画春联都没贴,夹在一片喜气当中,更显寒呛穷困。

忽然一声孩儿的哭声传出来,叫道:"我要吃年糕!我要新衣裳!为什么别人家都有,我就什么都没有?"哭了两声,有人骂道:"叫你闹!叫你闹!""啪啪"传出几声拍打声,那孩儿哭得更大声了。

正是大年初二。一早起来,苏老爹苏老娘并苏家二小子苏晓曦二媳妇何氏小孙儿平安,一家五口围坐在一个破火盆边犯愁。原来他们一家因前年那一场打狗的糊涂官司,弄得砸锅卖铁,家徒四壁,还欠了一身的债。如今大过年的,竟没有一文余钱置办年货。今儿是大年初二,女儿女婿们都要回娘家来的,竟不知道怎么待承。女儿女婿至亲骨肉倒还罢了,最怕其它亲戚邻居来拜年,看到家里这样,岂有个不笑话的。

因此一早起来,苏老娘便垂泪不止,何氏也跟着伤心,两个男人闷闷的垂首坐着不语。小平安昨儿看见别的小伙伴都有新衣裳穿新年糕吃,闹着也要,被打了两顿,今儿一早又闹起来,被苏晓曦打了两巴掌,哭得更凶!何氏搂着平安不让他打,泣道:"他小孩儿懂个什么?大过年的,看见别人家的孩子吃的穿的样样都强,唯咱们家什么都没得,他能有个不眼馋的?原是咱们对不起他!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真是他的命苦!"说着不由得也哭出了声。平安见**哭出来,倒吓得一下子闭上了嘴,靠在何氏怀里,仍是抽咽不住。

一家子正悲戚难忍,忽然苏五儿走进来,说道:"怎么冷清清的呢?一点儿年气儿也没得!大过年的,妈也哭,嫂子也哭,哭什么呢?"

原来徐家离得最近,一早就赶过来了。苏家一家人忙都起身,何氏先忍住了泪,进去擦脸倒茶。苏老爹唉声叹气,道:"实在没有一文钱置办东西,过什么年呢?"苏五儿皱起了眉,道:"我年前不是送了几两银子回来给你们置办年货的吗,那些钱呢?"苏晓曦闷闷的道:"你刚送来,就有人来逼债,妈没法子,已拿给人家了。"苏五儿跺脚道:"这是怎么说的?这过的什么年!"说的苏老娘又哭起来。

徐仲英许仲强兄弟随后进来,手上倒大包小包拿着些东西,因许仲强尚未定亲,兄弟俩每凡有事总是一起到苏家来,苏家人知道他们兄弟感情好,也不觉有异。徐仲英忙道:"你吵什么?都这样了,爹娘心里不苦么?你不说劝着些,倒跟着吵!"许仲强忙从怀里摸出些碎银塞到苏晓曦手上,道:"二哥先拿这些钱赶着出去买些东西回来,先撑过了今儿再说!"苏晓曦道:"大初二的,却到哪儿买东西,就有卖,也贵!"一边说,一边嘟嘟哝哝的出去了。

这边苏五儿忙来解劝老娘,道:"大过年的,快别哭了,回头让亲戚们看见笑话!"苏老娘哪里忍得住,哭道:"都穷成这样儿了,由得人笑话去吧!我……我只叨念你那苦命的小弟,大过年的,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这几天冷成这样子,家里虽穷,总还有几件破棉袄顾得住个暖和,他一个儿去给人当奴才,谁会想着帮他添件衣裳呢?他又从来不会照顾自己,只怕这会儿已经冻死饿死了,我们竟都不知道呢!想着当初真不该让他进去,家里再怎么穷,也还有个人疼,在那儿,谁会替他想一想呢?"

说着愈发大哭。苏五儿也哭起来,道:"当初找人让他进王府,也是你们乐意的,这会儿又来埋怨我,早知道,他一辈子呆在家里吃闲饭,我也不管了!"徐仲英忙道:"岳母快别太难过,俗话说'宰相家人七品官',更何况是并肩王府里!小明在那里边,绝不至冻着饿着的!"苏老娘哭道:"怎么进去了这么久,一点儿音讯都没有呢?就算不会冻死饿死,挨打受气总是免不了的!"说着仍哭。

正哭着,他家的大女儿大女婿、三女儿三女婿也都带着孩子到了,只四女儿家住得最远没到。苏三姐也是有些气性的,向着门口一指,道:"妈这是咋回事?怎么他范家的围墙都砌到咱们家大门口来了,连人都进不来,也太欺负人了!"何氏忙道:"他们家新近又扩建了一次院子,把大门移到前边去了。人家家里有财有势,他家的那个闺女上个月已正式做了并肩王爷姨太太的,哪一天他们家放了好几挂大鞭,又摆了几桌酒席,风风光光连保长村长都亲去祝贺巴结的,我们家哪儿惹得起他们,只好忍着些吧!"

苏三气道:"当真并肩王府里一只阿猫阿狗也比做人强些!听说前些时候并肩王整顿家风,怎么就没整治整治他们家呢?"苏五儿嘴唇一翘,冷笑道:"再怎么整治,还能整治到他小老婆家里不成?"苏大姐忽道:"小明也进去王府整一年了,不知道怎么样了呢?有信儿回来没有?"说的苏老娘又哭起来。

正气恼伤心,忽然"嗵"的一声,院门被人大力撞开,一家人吓了一跳,正要出去看,苏晓曦连滚带爬地奔进来,结结巴巴的道:"爹!娘!快!快出去!"

苏家一家人已是惊弓之鸟,听他说的紧急,更是人人吃惊不小,都站起来,急问:"又出了什么事儿?"苏晓曦已喜得手舞足蹈,道:"爹!娘!好事儿呢!小明……咱们家的小明回来了!"

苏老娘先是大惊,随又大喜,一把抓住他手,急道:"你说什么?小明……小明在哪儿?"苏五儿忙扶住她妈,问道:"二哥你说清楚些,慢慢说,你看真了没有?"

苏晓曦一面用手擦着脸上的喜泪,一边道:"我怎么没看清楚!才刚我去街上买东西,大初二的,根本就没有几家开张的店子!正转的心焦,看见一辆几匹马拉的大车转过来,富丽堂皇的,前后都有兵爷护卫。我还以为是哪一家的老爷路过呢!赶忙躲到了一边。谁知那马车竟停了下来,一个骑马的少爷走过来,说是他们家的明哥儿要见我。我吓得什么似的,胆战心惊的过去一看,见车上又坐着两位少爷,其中一个打扮得比画儿上还好看,我猛一看见还不敢认,后来他叫了我一声'二哥',又抱住我哭,我才认出来,真是我们家的六小子!喜得我赶紧的先跑回来报信儿,这会儿马车只怕已到了门口了。爹!娘!小明当真回来了,比对门家的闺女回来的时候还气派些!你们赶快出去迎接!"

刚说到这儿,院门一开,两个服饰鲜明,头顶扎着红缨,腰上挂着宝刀的武官走进来,两旁一站,说道:"并肩王府明哥儿回府上探亲,因马车进不来,请老爷太太出去接一接!"

慌得苏家一家大小忙着整顿衣冠,纷纷涌出!苏老娘丢了苏晓曦,向外奔出两步,脚下一个踉跄,苏五儿忙抢上扶住,跌跌绊绊拖拖拉拉奔了出去。

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大马车正在巷子口缓缓停下,引得一群小孩儿围着观看。几个邻居街坊也都探头探脑的观望。一个衣着鲜亮、服饰辉煌的少爷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先跳下了马,掀起车帘,一个同样装扮的少爷从马车上下来,两个人伸手踮脚又从车上另扶下一位少年人来,但见那少年人衣着妆扮竟是合家大小从来不曾见过的:一袭白羽毛织就的鹤氅,微露处里边穿的一身水蓝色的衫裤,头上一顶白狐皮的绒雪帽,狐尾做成围巾环在颈中,长长的白狐毛更衬得他**如玉,眉目如画!

苏老爹苏老娘愣怔怔的,一时间哪里敢忍,直到明哥儿扑到了跟前,"卟"的跪在地上,哭道:"爹!娘!不孝儿回来看你们来了!"苏老娘颤颤的道:"你……真是小明?真是我的儿?"明哥儿大哭道:"真是小明!真是你的儿子!孩儿不孝,一直没回来看爹娘一眼,竟让爹娘连儿子都不认识了!"

把个苏老娘喜得大叫一声:"我的儿!你想得为娘好苦啊!"一把将明哥儿抱进怀里,母子抱头放声大哭。

苏老爹也喜得眼泪直淌,何氏想上前解劝,还没开口,也哭起来。苏大苏三苏五儿三个也哭得止不住,一家大小竟是哭声一片。

侍剑看看哭得不像话,忙上前解劝道:"明哥儿快别哭了,老爷太太也忍着些,才来的时候,王爷特意吩咐我们两个跟来照应,若让明哥儿哭伤了身子,回去王爷必定要骂的!再说,一家子团聚,原该高兴才是,哭什么呢?"

说得苏五儿忙先止了眼泪,忍着也过来解劝,方都逐渐止住了,相互搀扶着进到屋里。徐家兄弟等几个女婿早将马车上的东西都搬进了屋里,满满的码了一大桌子。平安看见一盒点心,伸手去拿,何氏"啪"的将他手打开,小吉忙道:"奶奶让他吃罢,多着呢!"便拿了一盒递到平安手上。倒羞得何氏忙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怎么敢称奶奶呢?"小吉道:"

你是明哥儿的嫂嫂,自然我们该叫你一声奶奶!"

平安拿了那盒点心,喜滋滋的站到明哥儿面前,甜甜的叫了一声"小叔!"明哥儿将他拉到跟前,见他一身补丁衣服,不由得十分怜惜难过,道:"大过年的,也没给平安换件新衣裳!我倒请人给他做了一身,只不知穿着合不合适,小吉,快拿出来给他穿上试试!"小吉答应了,忙翻出当日请周掌柜多做的一套孩子衣服来,给平安一穿,虽略嫌宽大些,但那上好的料子却是苏家一家人都从来没有穿过的,顿时衬得平安眉清目秀换了个人似的,喜得平安连叫"小叔!"明哥儿又摸出一条碧玉坠子给他挂在颈脖上,平安更是眉花眼笑,当即跑出去跟邻家的孩子们炫耀去了。

明哥儿忙又给姐姐们的几个孩子一人分一盒点心,又给了些铜钱让他们拿去买鞭炮玩,一众小儿也都喜得直叫"小舅!"也都忙着跑出去玩了。

说着话,隔壁的邻居主动送了些木炭过来,赶忙红红的发起一盆子火,屋里才觉得暖和了些。一家子围坐在火盆边,苏五儿埋怨道:"小明怎么你现在混得这般出息了,竟不知道着人带个信儿回来呢?老妈天天想你,不知你是死是活,把眼睛也哭瞎了一只!"

明哥儿吃了一惊,忙道:"妈妈哭坏了眼睛?是哪一只眼睛?"忙凑上去细一看,指着苏老娘左眼道:"是这一只不是?"苏老娘又哭又笑,道:"毕竟是我的亲生儿!"

明哥儿又哭起来,道:"都怪孩儿不孝!可是我才进王府未久,诸事不懂诸事不会吃了多少亏的,虽然后来见着了王爷,得了些好处,也不敢行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就这样,还有人虎视眈眈等着抓我的错,哪儿还敢着人给家里报信儿呢?"

正说着,苏四姐同着女婿带着孩儿回来,姐弟相见又是一场悲喜。

何氏发愁道:"晓曦这会儿还没将东西买回来,可怎么好?"侍剑忙道:"奶奶不用发愁,这会儿也没个地方买东西!才刚我进来看见,已叫马车赶回王府里拿些东西过来用,那马车跑得快时一两个时辰就可一个来回,中午饭直接从府里大厨房拿一些现成的东西过来做,也快!"

苏五儿道:"这样怕不好吧?"小吉抢着笑道:"有什么不好?厨房管事的姜大娘原是仗着明哥儿才有今日的,从前那一个,就是得罪了我们明哥儿,才被王爷开赶的,这会儿休说跟姜大娘要些柴米油盐,便多要些,她也没有不肯的!王府里上千的人口,拿这点子东西根本没什么要紧,况且来的时候王爷一再吩咐过的,家里缺少什么,尽管叫人回去拿!"

说的苏老娘连赞"托福!"苏老爹对明哥儿道:"王爷这般待你,你更要用心服侍!"苏五儿听见,忽然"卟哧"一笑,忙用袖子掩了口,转头去跟她三姐说话。

明哥儿心上有些风光得意,皱起了眉头向门外一指,道:"妈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咱们家的门都快被人堵上了!"苏三气道:"我刚回来,也说这个事来着,他范家太欺负人了,如今小弟也算能在王爷跟前说得上话的了,正该找上他家里理论理论去!"苏老娘忙道:"这点子小事提他做什么?如今他家的闺女在王府里正得势,才封了姨太太的,也算是小明的主子了,这去一闹,小明日后还怎么能在王府里站住脚?只怕王爷也不爱见的了!"

明哥儿一听这话,不由得一扬脖子道:"她给我做主子?凭什么呢?妈妈太将她看大了!"小吉上前冷笑道:"太太说的可是翠儿姑娘?什么新封的姨太太,不过挂了个虚名儿罢了!能得什么势,给咱们明哥儿提鞋也不配!咱们明哥儿在王爷面前说一句话,抵得过她说一千句一万句!上次王府里大加整顿,起因就是他们家同咱们家从前的这场官司!王爷听说明哥儿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心疼得了不得,大发了一场脾气,连从前的府尹大人也是因此遭了发配!王爷对翠儿更是比从前大不爱见,若不是老太君念着她服侍一场,连这姨娘的虚名儿也挂不上了,她竟不知收敛,还敢欺负我们!明哥儿,我这就叫人拆了他家的院墙,看怎么的!"

那明哥儿原是没多大计较的,又正想在父母家人面前显显能耐,便要点头应允,侍剑忙喝道:"小吉你少出馊主意!王爷最恨人仗着他的势子强横霸道的,这回儿正整治呢,你不说收敛着点儿,倒往风头上撞,可不是找死!"小吉不服道:"怕什么!上次砸厨房,事后你听说了也怕得什么似的,结果王爷还不是护着明哥儿?这会子又怕,你也不用动手,我只叫别人做!"说着便要出去喝令四个跟来的亲兵动手。

明哥儿听侍剑说得有理,赶忙出言喝住,不许他动。小吉别别扭扭的道:"难道就这样罢了不成?"明哥儿只拿眼瞅着侍剑。侍剑想了一想,对徐仲英道:"看这位大爷的打扮,该是在衙门里当差的吧,依我的主意,待过了年,写上一张状纸,投到府尹大人处去,请他公断就是!"明哥儿一听,喜道:"这个主意好!"

小吉双手一拍,笑道:"这样更好!那个新上任的府尹见了我们明哥儿屁颠儿屁颠儿的前后巴结,大爷只要提一提明哥儿的名,这场官司准赢!"徐仲英笑道:"真有这么厉害?"明哥儿忙道:"没有的事!还是上次新府尹上任的时候,进府里叩见王爷,王爷因懒得动,就在书房里见了一见,我因是在书房里伺候的,他见了也只跟我打了声招呼而已,并没有说过一句话,你们别听他胡说!"

说着话,车夫已赶了回来,果然拉了一车子的东西。鸡鸭鱼肉、粮米油盐、木柴火炭,竟是样样齐全,足够一家子待足十五六天的客了。车夫还道:"姜嫂子说了,若不够,随时再回去拿!"喜得苏家一家人连道:"足够了!足够了!"

于是几个女人一起动手做起饭菜来,不久便做好了,因屋里太窄,只得就在院里支起一张桌子,请车夫及四个亲兵坐了,徐仲英徐仲强兄弟并大姐夫一同坐下相陪。

其余一家人在堂屋里支起一张大桌子,因坐不下,又在墙角另支了一张小桌,一家人都坐下来,又开了明哥儿带回来的两瓶好酒,先送了一瓶给外边大爷们喝,留一瓶一家人围坐团聚。

侍剑忙拿出随带来的细瓷碗碟来,另给明哥儿装菜装饭,明哥儿道:"我从前比这更苦的日子也过了,哪里讲究这许多!"侍剑忙道:"明哥儿你只当疼我些,王爷特意命我跟着来照应,若有个一差半错,岂有不问我的?况且你是常在王爷身边伺候的,若传了些什么回去,或再传给了爷,我们大家都别活了!"说得明哥儿脸上一热,一家子听着也是大没意思。苏五儿忙笑道:"这位哥儿虑的是,我们穷家小户的,终是有些不干不净,你在王府里什么规矩,就照着规矩做吧,也算是让我们见识见识!只是王府里自然每日都是山珍海味、丰餐美食的,我们自己做的菜粗糙随便,只怕你们三位吃不下!"

小吉忙道:"我跟侍剑没事,什么都能吃!只是明哥儿常常跟着王爷吃饭的,鱼翅熊掌平时也吃了不知多少,就怕他吃不好,我们带了些燕窝来,一会儿帮他另外炖一碗吃就罢了!"

明哥儿也只得听凭他们摆布。苏家一家人见明哥儿吃个饭也有诸多讲究,竟比大家子的少爷还更气派些,都是暗暗替他欢喜,将他男宠的身份竟都撂在了一边,只觉能得并肩王这般大人物如此宠爱,任怎么的也不枉了!只苏老爹苏老娘心里暗暗酸楚,明知爱子今日的这份荣耀,暗地里不知隐藏着多少羞愤耻辱,却也只得忽略了不去想他,终是喜胜于悲!

吃过了饭,四个亲兵与马车夫别过明哥儿先赶回去了。附近邻居早得了信息,初见有兵爷在门前把守,未敢前来打扰。待得亲兵们撤走,方陆陆续续赶来苏家拜年叙话,满满的挤了一屋子人,惊讶、赞叹、艳羡、妒忌的各各不已,都说小六儿出息了,苏家也算熬出头了。就连明哥儿男宠的身份也似成了一件荣耀事,当时嘴上不说,回去不免私下里以此教训儿女,若能像明哥儿那样,休管他是做男宠也好做侍妾也好,只要能巴结上一个大人物,就一生吃穿用度、诸事不愁了。

到了向晚时分,明哥儿叫侍剑趁着关城门之前赶回王府,只留小吉一人伺候。侍剑见屋里太窄,晚上实在没处挤,也只得应允,又不放心,只得亲手将从府里带来的被褥铺好了床,方才告辞离去。

回到王府,王爷问起明哥儿家里情况,侍剑据实禀告,欧阳英悍道:"原来他家里竟困到了这步田地,这个小东西,经傲着不肯跟爷说!"想了一想,也没多说这么,便起身进内院去了。

却说明哥儿送走侍剑,见天还亮着,急着要去探访聂宝宝。一家人苦劝不听,只得由他去。苏五儿终不放心,生怕稍有闪失,王爷怪罪下来一家人担当不起,忙叫徐仲英徐仲强兄弟两个跟着护持照顾。

苏家聂家相距本不甚远,过条街就到了。明哥儿见聂家本来整整齐齐的院墙,因失了修缮,已渐显破败之象,不免心有戚戚之感,便命小吉上前敲门。

正好王玉哥儿此时也在聂家陪着宝宝说话。原来聂宝宝每日只在家做些绣工针线,又要守着伺候傻病着的聂世雄,竟是从来足不出户。前儿过大年,王玉哥儿几个相好的如楚云飞凌鹏等人各自回家同家人团聚过年,剩了他一个孤单单的,便索性从年三十就到聂家来,同宝宝一块看护着聂世雄,安安静静的过个年。

因两人性情特异,素不与人交接,因此连明哥儿回家探亲这件大事,两个人竟然闭门不知。正说着话,宝宝道:"小明进并肩王府也有一年多了,竟不知怎么样了,也没个信儿!"

王玉哥儿笑道:"他一心想当并肩王妃,可这事儿哪有这么容易的,并肩王府中奴仆家人何止上千,他只怕连接近王爷的机会都没有,别说是个男娃儿,就是个美貌娘们儿,也不能轻易讨得王爷欢心!不过有件事倒有些奇怪,上个月并肩王大发威风,将府里一班刁恶奴才狠狠整治了一顿,连府尹大人也因此丢官遭了发配,据说就是王爷身边一个俊俏小厮告的状!我现做的这个行当,见的听的也多了,私下里传说起来,都说并肩王从来不沾这事儿的,以尤三如此容颜风情,听说也曾不该找机会向他大献殷勤而被他当众呵斥过的!不想传说的竟是大有偏差,王爷原来早在屋里养着个男宠的!竟不知这个男宠生得何等美貌、何等性情,把个并肩王爷单宠着他,从来不在外边混的,想想当真是十分的了不起,我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宝宝想了一想,道:"会不会……王爷宠爱的这个小孩儿,就是咱们的小明?"王玉哥儿一怔,便笑道:"怎么可能是他?那样一个傻小子,又不会耍心眼,又不会斗心机,又不会讨人好儿,怎能就得并肩王这样大英雄大豪杰的欢心了?绝不可能是他!"宝宝一笑,道:"以并肩王这样的身份地位,讨好他的人还少了?况且他稳稳地做了正多年的并肩王,竟是除了皇上就他最大了,说到耍心眼斗心机,谁还能在他面前耍得了斗得过?像他这样的大英雄大豪杰,见得事儿也多了,恐怕也就只有小明这样干干净净天真清纯的人儿,才能引起他的兴趣儿呢!"王玉哥儿一想,道:"这话说得也有理,那傻小子原是个人见人爱的,莫非真是他?他竟有这样好福份?"

正说到这儿,忽听外边"咚咚"的有人敲门,听人叫道:"聂宝宝在家吗?请开一开门!"听声音年纪好像不大,却不认得是哪一个。

王玉哥儿奇道:"这会子谁会来找你?"宝宝道:"我也奇怪,除了你跟小明,再不会有第三个人来找我,这声音又从来没听见过的!"一边说着,便起身去打开了院门。

只见门外站着两个少年人,其中一个衣着清贵、气度高华,打扮得生像个仙童似的;另一个也是穿金戴玉,服饰辉煌。

宝宝方一楞,明哥儿早一把攥住了他手,喜道:"宝宝!"聂宝宝愣怔了半晌,方道:"你是……小明?"明哥儿道:"是我!连你也不认得我了!"

玉哥儿一步抢出,扯住明哥儿上下一阵打量,大喜道:"真是小明!我们正说起你呢,你真做了并肩王妃了?"小吉在一旁先是一愣,随即"哈"的一笑,道:"虽不是,也差不多了!"说得明哥儿红了脸,转身踢他一脚,笑骂道:"反叛×的,快滚得远远的!"许仲强上前笑道:"都进屋去再说吧,别站在风口里冻着!"宝宝如梦初醒,这才注意到他兄弟俩,忙请几人进屋。

进到屋里,许仲英笑道:"你们几个好朋友见面,定有许多话说,我们兄弟去旁边屋里坐坐,有事尽管叫我们!"宝宝忙道:"那边没发炭火,怪冷的!"忙另发了一盆炭火送过去,方回来跟明哥儿说话。

王玉哥儿拉住明哥儿问长问短,小吉嘴快,抢着将明哥儿在王府里的诸般经过诉说一遍,听得王玉哥儿聂宝宝一时唏嘘感叹,一时又替他高兴,末了王玉哥儿叹道:"小明,真没想到王爷竟能被你迷上,你也算心愿得偿了!当**一心一意要进王府,竟是天授机宜、心有灵犀呢!"说着向宝宝又道:"宝宝你没见过并肩王还不知道,那王爷生得相貌堂堂,高大雄壮,年纪又轻,还一身男儿正气,小明这傻小子当真是傻人有傻福,轻易不让人亲近的,如今苦尽甘来,天赐良缘,一找就找了个最好的!"

明哥儿红着脸嘻嘻一笑,忙问宝宝道:"不要说我了,你们两个这一年过得咋样?聂大哥的病好了没?"宝宝不由得黯然神伤,道:"现正躺在床上睁着两只眼睛发呆呢!一天到晚吃了睡睡了吃,要不就或躺或坐着发呆,要不就闹,治了这么久,一点儿起色也没有!"明哥儿忙道:"我进去看看!"站起身进到里屋,一会儿出来,也低头无言。相对默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道:"当真就治不好了么?"

宝宝摇摇头,玉哥儿叹道:"为着聂大哥这病,宝宝真是吃尽了苦头!一天到晚连吃饭的时间都没得,就赶着做针线,只想多挣几个钱好给聂大哥继续看病,家里的东西也都变卖得差不多了,可大夫请了无数,竟一点儿不中用!他还这样死心眼,仍一心一意枯守着他!"明哥儿向着宝宝看了一眼,心中大生敬慕之意,暗想:"若爷也成了这个样儿,我也心甘情愿一辈子守着服侍!"想着忽然记起一件事来,喜道:"我倒认得一个名医!我在王府里的时候,也曾大病过一回,差点儿没命的,还是王爷请了太医院一个姓王的太医来,几付药就给我吃好了,听说他还是祖传的秘术,年纪虽不甚老,已在太医院坐头一把交椅呢!何不请他来给聂大哥看看?"玉哥儿宝宝相互一望,宝宝黯然垂首。玉哥儿叹道:"太医院的太医们,向来只给皇子皇妃、王族亲贵看病的,别说咱们这样的穷人家,就一般豪门大户,有钱也请不动他!"

小吉道:"不怕!你只说是我们明哥儿叫去请的,他保管准到!"宝宝抬起头来,倒撑起一线希望,道:"真的?"明哥儿想了一想,对小吉道:"把那个墨玉麒麟给我,我以后再给你一样别的!"小吉忙从内衣襟扣上摘下来,双手递过道:"你给我的东西也够多了,不用再给!"明哥儿将那玉交到宝宝手上,道:"这个还是王太医送给我玩的,你拿上去找他,说不定就肯来呢!"

宝宝见那是一只墨玉雕刻而成的瑞兽麒麟,玉质细密,手工精致,心上又多了一些指望,忙向明哥儿道谢,珍珍重重的放进怀里收起。明哥儿另掏出几张零碎银票塞到宝宝手上,道:"这是我自到王爷身边以来得的赏,我请人换成了银票,差不多也有一百几十两了,你先收着,好好为聂大哥治病,以后再有困难,只要到王府门口跟守门的大哥说一声,我一定想法子帮你!从前我生怕出了差错惹王爷不爱见,行事循规蹈矩,一步不敢多走的,所以连个口信儿都不敢往家里带。后来出了几场事,我才知道,原来王爷……原来王爷……"说着脸一红,不肯往下继续再说。小吉接口道:"原来王爷真当我们明哥儿心肝宝贝样,处处护着他纵着他,所以明哥儿现在胆子也大了些,不再怕这个怕那个的了!"

说的王玉哥儿艳羡不已,笑道:"从前我还说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可怜,不想本事最大的是你,并肩王的心肝宝贝,可不是几世修来的福!"明哥儿红着脸嘻嘻一笑,从身上摸出一串红玛瑙的珠串递到玉哥儿手上,道:"这串珠子,还是皇上赏给我们府里的二爷,二爷又赏了给我的,我想着你是个常在外边混的,若有一样皇宫里出来的东西在身上戴着,说起来也风光,所以一直给你留着!"

王玉哥儿大喜,双手接过,笑道:"不跟你客套,生受你的了!"宝宝更是大感盛情,不由得垂下泪来,道:"小明你这般待我,却让我怎么报答?"明哥儿忙道:"从前我遭难的时候,两位哥哥怎么待我来着?说什么报答不报答呢?"宝宝擦了擦脸,一想又道:"你把积蓄都给了我,你家里也还欠着一身债呢!你还是先收回去,要不,给我留一半,你拿回去一半!"明哥儿摆手嬉笑道:"不相干!我才回来的时候,王爷说要我回来好好孝敬孝敬爹娘,另给我拿了几百两银子,还有些其它的东西,家里还了债,再一年半载的,也尽够过了!"王玉哥儿眨眨眼睛,笑道:"这模样,王爷竟不止当你是个心肝宝贝,竟真当着是在送心爱的小老婆回娘家呢!"小吉"哈"的一乐,笑道:"我才从府里出来的时候,在车上也是这样跟他说呢!"说得明哥儿红着脸直捶玉哥儿,宝宝也"哈"的破泣为笑。

正笑闹着,苏家来人请明哥儿回去,玉哥儿笑道:"索性今儿不回去了,反正宝宝这儿有空房,咱们兄弟倒可说一夜话!"明哥儿还没开口,小吉先叫道:"明哥儿还是家去睡吧,若让爷知道你在别人家里歇,会吃醋的!"说得宝宝一愣,玉哥儿一乐,明哥儿红着脸指着小吉道:"再胡说,看我不打你!"小吉笑嘻嘻的道:"我怎么胡说了?还记得有一天一大早的三爷偷着去瞧你,还说了几句疯话,王爷回来看见,当时便大不乐意,后来还借题发挥,捶了三爷一顿!可见咱们爷也是个会吃醋的呢!"说得玉哥儿宝宝都笑得忍不住,玉哥儿推着明哥儿道:"快回去回去!不敢留你了,回头让王爷吃起醋来,可不要了我们两个的小命!"

明哥儿红着脸不好意思就回去,便一手挽住了玉哥儿,一手挽住了宝宝,道:"别听他胡说!索性你们两个都去我家里歇吧,就像从前一样,咱三个挤一床,说一夜的话!"宝宝忙道:"我恐怕走不开,要守着这一个呢!玉哥儿跟着去吧!"

明哥儿便笑嘻嘻的攀住了玉哥儿不丢,于是别过宝宝,一同回到苏家,吃过了饭。

苏晓曦何氏夫妇两个搬去柴房随便搭个铺将就着睡,将家里最好的一间屋最大的一张床让给明哥儿睡,苏老爹苏老娘带着小孙子平安,小吉睡了走道上从前明哥儿在家的时候睡的一张小床。

因明哥儿只能在家里呆两三天,几个姐姐都想陪着小弟,便都只叫女婿们各自赶回家去看守门户,招待来家拜年的亲戚朋友。当晚苏大姐三姐四姐三个女人带着小孩儿都去苏五儿家里挤,倒将徐氏兄弟俩撵了出来自去找歇处。徐家兄弟想来想去大过年的不知去哪儿借住好,想起聂家还空着一间屋,便来找宝宝借宿,宝宝自然满口答应,忙着帮他们铺床装被。徐家兄弟原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因从来未曾沾过男色,想到连并肩王都被他小舅子迷成这个样儿,只怕个中真有无限妙趣儿,便不免心痒痒的。今见宝宝生得俊俏,虽比明哥儿略差些,却另有一种动人心处,颇想考试一回,便忍不住出言**。宝宝红着脸只是不理,赶忙的自回房中,关上门仍在聂世雄身边睡倒。

王玉哥儿同着明哥儿一个枕上睡着,向着他颈中一嗅,笑道:"你还是这样香,难怪王爷爱你!"明哥儿笑嘻嘻的推他离远些,笑道:"你在外边,快起去吹熄了灯好睡!"玉哥儿笑道:"我还想仔细看看清楚,到底你在床上什么个浪样儿,让王爷这样着迷的!"一边说着,伸手去明哥儿身上一摸,笑道:"你身上真滑,今儿离了王爷,让我替他好好疼你一疼!"一边说着,一边就按住了明哥儿在他身上**,明哥儿笑软了身子,赶忙挣扎着推他,边喘边道:"不要闹!别闹了!让小吉听见了不好!"

正说着,果然小吉在外边说道:"两位哥哥别胡闹,看凉着了,回去王爷问起来,我竟不知道怎么回呢!快睡了吧!"明哥儿瞪玉哥儿一眼睛,小声道:"听见了吧?"王玉哥儿丢开了他,心上已动了情的,不由得呆呆的向他看了一阵,低声叹道:"其实我第一次在宝宝家里看到你,就欢喜得你紧,只可惜你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的,原想等你慢慢明白,谁知竟让王爷占了先,如今后悔都晚了!"明哥儿一呆,不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小嘴微张说不出话来。

王玉哥儿心里暗愧,忙伸手在他脸上一拧,笑道:"跟你开玩笑呢!我跟你一样,也是个喜欢威武强壮大丈夫的,怎么会对你这'娘娘腔'有兴趣儿?瞧把你吓成这样,我竟是个怪物不成?"明哥儿方回过神来,不由得更红了脸,嗔道:"玉哥儿你干吗开这种玩笑,听得人怪怪的!"王玉哥儿一笑,要把话题扯开,便又笑道:"并肩王身体这般高大强壮,他的那条宝贝可有多长多大呢?"

明哥儿一愣,随即红着脸吃吃地笑着道:"你怎么尽想这个!"王玉哥儿一本正经,道:"我喜欢男人,本来就是喜欢这个!"明哥儿一边笑着用手在手腕上一比,更笑得忍不住,小声道:"就跟我这手腕子差不多粗细,足足有一尺多长,我两把握不到头儿!"

王玉哥儿一听,惊得睁大了眼,道:"真的假的?那不跟个牛马的差不多了?"明哥儿笑得直喘,道:"我也是这样说呢!"王玉哥儿砸了咂舌,道:"这样大,不把你快活死了!"明哥儿笑着捶他道:"快活什么?痛死人了!你想快活,你去试试!"王玉哥儿笑道:"我倒想去试试,可惜王爷除了你谁也看不上!"

又小声说了几句疯话,方吹熄了灯安睡。

到第二日,街坊邻居更是纷纷涌来探望,到后半晌,连保长村长之类街道上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都得了信息,赶过来说些奉承好听的话。明哥儿初时尚觉着有些风光得意,待见那些从前连正眼也不瞧他们家里人一眼的,这会儿也跑上来巴结奉承,甚至攀亲认戚的都来了,心上先是觉着不自在,再觉着这些人一个个都是俗不可耐,到最后便不由得大不耐烦,索性躲到里屋装病不见人,只王玉哥儿在里边坐着陪他说话。苏家一家人正好相反,先是难免有几分尴尬之情,但见来的人个个脸上挂满艳羡之色,都满口好听的话说着,便渐渐的反有些意气风发的起来,忙着搬座倒茶的招呼。小吉更是满口的瞎吹王府里怎么怎么的富丽堂皇、王爷怎么怎么的威风八面、明哥儿怎么怎么的得王爷百般娇宠。听得一众乡邻乍惊乍叹,恨不得都去给并肩王爷当娈童去。

到傍晚时分,人才渐渐散了,明哥儿方出来坐坐。正同玉哥儿说着话,宝宝忽然闯了进来,见了明哥儿就要跪下,慌得明哥儿急忙扶住,忙问:"怎么啦?"宝宝又哭又笑,说出一番话来!



侍儿传 正文 第18章
章节字数:10440 更新时间:07-12-20 12:15
十八

却说明哥儿回家探亲第二日傍晚时分,来家里拜年探望的人渐渐散了,一家人加上小吉王玉哥儿正坐着说话,宝宝忽然闯了进来,明哥儿忙拉着他坐下,宝宝又哭又笑,说道:"小明,你是我的大恩人!"

明哥儿忙问究竟,宝宝道:"我昨儿听了你的话,原没几分相信的,今儿一早起来,在家里也坐不住,看看世雄又坐在那儿发呆,便一个人去到太医院门口溜了几圈,原没指望能碰上个人的,不想竟然碰见了一个,还是太医院的医生!他见我在门口转来转去不敢进去,便主动来问,可巧不巧的居然就是王太医!我忙将墨玉麒麟拿给他看,又将你昨儿教我说的话说给他听,没想到王太医果然一口应承,说道既是明哥儿的朋友,自然竭力相助!我喜欢的不得了,赶紧先回来。谁知我刚一走到家,大过年的他居然真的随后就赶到了,看了世雄的病,说是脑子里瘀了血,虽然耽搁的久,也还能治!并说日后每隔两天就会亲来替世雄针灸泄瘀,又说今后只管指着他的名去太医院抓药,钱不够以后慢慢还上。小明小明!没想到竟能这样,世雄当真有指望了!你可真是我两人的再生爹娘!"说着又要跪下,明哥儿急忙搀住不让他跪,又说了几句话,宝宝心里终是挂念聂世雄,也就告辞了回去。

王玉哥儿送他一同回去,路上宝宝隐隐约约说起徐家兄弟的形景儿。那徐家兄弟高大英武,听得王玉哥儿倒怦然心动,又想昨儿晚空守着个俊俏人儿不能动,也十分难熬,便自告奋勇留下来帮宝宝看住徐家兄弟。

果然当晚徐家兄弟又来借宿,玉哥儿笑道:"这床也大,小可想跟两位大爷挤一宿,不知可否?"徐家兄弟相互一望,均道:"甚好!"

于是上床睡下。那床并不甚大,王玉哥儿同许忠强一头睡着,先还各自故作正经,睡至中夜,难免偷偷摸摸相互摸摸索索起来。许仲英一直并没睡着,见这边有了动静,便也爬了过来,三个人并肩一头躺着,挤得王玉哥儿气都出不来!

一夜的胡天胡地!到初四日一早起来,徐氏兄弟躺在床上,瞧着满窗的阳光,不由得有些神明内愧,难免有几分尴尬之情。王玉哥儿倒神情自若,先下床穿了衣服,出去洗了一洗,一会儿回来,催着两人起床,脸上正正经经生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徐家兄弟这才安心,自然也不多提,便别过了宝宝玉哥儿二人,赶着回苏家看护小弟。

明哥儿正坐着同爹娘及几个哥哥姐姐说话,忽然两个亲兵走进院门,两旁一站,说道:"王府里过来马车接明哥儿回去,请明哥儿收拾收拾即刻启程!"

苏家人一听,忙着起身催促明哥儿。侍剑接着进来,手上托着个小盒子,盒上打着封条,笑着曲一曲腿,道:"小人给老爷太太贺喜,王爷待明哥儿的宠爱当真无以复加!因听了我说起家里艰难,特命我送了这个过来给老爷太太,请老爷太太尽快买下地基置办新屋,也好下回明哥儿再回来探亲的时候有个舒适的住处儿!"一边说着,便将盒子双手递给苏老爹。苏老爹愣愣的接过,不知里边有什么宝贝可以置屋买地,见打着封条,又不敢揭。

明哥儿揪了揪嘴,道:"里边是什么?"侍剑笑道:"这个我也不知道!王爷打了封条,原是要你自个儿开的!"明哥儿听说,便就着他爹的手上扯去封条,开了盖子一看,见里面放着一叠银票,忙着一数,五百两一张合共十张!喜得苏家一家人都呆了,不信世上竟能有这么好的事情!苏老爹颤着手几乎拿不住盒子,苏晓曦一手接过,满脸放着光彩。苏老爹双膝一软,就想跪下磕头,慌得侍剑急忙拽住,道:"都是王爷的恩典,明哥儿自己的福分,老爷快别这样,这可不折杀了小子!若有一日能见着王爷,老爷当面谢王爷吧!"一边说着,顿了一顿又道:"我尚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苏家人连忙都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快请讲!"侍剑便道:"瞧这模样,王爷似乎不想声张,老爷太太且安安静静的置屋买地,不要四处张扬!"

说得苏家一家人连连赞"是!"都道"有理!"苏五儿忙道:"我这兄弟从小诸事不懂,没半点心机的,如今进了王府一年,这两日我瞅着竟还跟从前一个样儿,竟没学着成熟些。这位小哥儿倒说话利落明白,办事沉稳周全,以后还望多多提醒点拨一些!"侍剑忙道:"明哥儿得王爷这般宠爱,哪里用得我提醒点拨了?倒是我全要仗着明哥儿呢!"

又嘱咐了几句,明哥儿跪下磕别亲人,宝宝玉哥儿两个也赶来送行,各自洒了几滴泪,方上了马车,前后亲兵护卫着,打道回转王府。

明哥儿一走,大过年的,几个闺女也都忙着回家去招待客人走访亲戚。只苏五儿与徐家兄弟留在苏家吃过中饭,几个男人便商量起如何使用那五千两银子来。何处买地,怎么盖屋,细细策划谋算。

苏五儿陪着老娘说了一会儿话,见苏老娘好好的叹了几口气,忙道:"如今小弟混得这样好,王爷又如此厚爱,转眼家里就要兴旺起来了,正是诸事不愁!妈妈正该高兴才是,好好的叹什么气呢?"苏老娘道:"我就为他操心!终是……一个男人家,谁知道……王爷能爱惜多久呢?再说,这个名声……也不好听!"

苏五儿笑道:"我说妈妈多虑了!从前前街那一家姓彭的,比咱们家还穷,也不是他们家的小子搭上了一个姓梁的富家少爷,两个人结成兄弟,说是兄弟,那形景儿谁看不出来呢?彭家一家人倒对这姓梁的生像个女婿一般对待,也因有了这姓梁的帮扶,彭家才慢慢的好起来,连彭家小子娶媳妇还是姓梁的出的钱做的主!这事儿街坊邻居们谁不是心知肚明?也没个人笑,倒都羡慕得什么似的!连妈妈从前也说不知道咱们家的小六子有没有这样好的福分,也找一个有钱有势的大爷投靠,一辈子吃穿不愁!如今小明真巴结上了一个更比那姓梁的强胜千倍万倍、竟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出手就几千两银子的打赏,就是日后家里再有个什么事儿,也尽有个撑腰的!街坊邻居谁不眼热来着?就连保长村长,从前哪有把咱们家放在眼里了?昨个儿也不赶着上门奉承巴结!妈妈偏还不知好,倒胡思乱想的起来!若以我看来,那并肩王爷竟是个最有情有意的,日后等小明大得几岁,就算不会再有如此恩宠,也必定会想着帮他娶房媳妇,替他置办起一份家业来。咱们家里竟从此撂开了手,不用再为小明操一分半分的心!正是个打着灯笼找不到的好事,别人家想都想不来呢!有什么好听不好听的,说句妈妈不爱听的话,这个世道本来就是个笑贫不笑**的!别说小明只是给并肩王爷做个娈童儿,就是做牛做马,能到这个份儿上,也值了!"

说得苏老娘转悲为喜,也只得暂将这份心事放下,又说了些别的闲话,吃过了晚饭,苏五儿方同徐家兄弟一起告辞回家。

却说明哥儿回到王府,欧阳英悍因昨儿靖亲王来拜,今儿去了亲王府回拜。

明哥儿在屋里略坐了一坐,便带着小吉去厨房找姜家的说话。姜家的抖擞精神,用心布置起一桌饭菜来,就留明哥儿小吉在那儿吃了中饭,一众媳妇婆子围着明哥儿巴结奉承不提。

在厨房吃酒叙话闹到后半晌,明哥儿怕王爷回来看不见,辞了姜家的回到书房。正在窗前逗弄鹦鹉,忽听外边幺儿的声音,忙回身看时,只见欧阳英悍正走进来,赶紧笑着迎上,道:"爷你回来啦?"

欧阳英悍点头一笑,自进书房坐下。明哥儿献上了茶,其余小厮都退了下去。欧阳英悍瞅着明哥儿上上下下的看,方一笑招了招了手。明哥儿便嬉笑着挨过来,欧阳英悍抓着他腰,抱到腿上坐着,亲了亲嘴,问道:"喝了酒了?"明哥儿点头一笑,道:"小的一早就回来了,因看不见爷,待在屋里发闷,想起从前姜大娘对小的好处来,新年里还没见过她呢!便去了厨房给她拜年,被她拉着在那儿吃了中饭,又说大过年的,就喝了两杯酒。就只喝了两杯,谁知道脸就红成了这样!"欧阳英悍忍不住的又亲,道:"脸红红的倒好看!不过还是不要喝多了酒,会出痘子的!"明哥儿嬉笑着双手捧着他脸,笑道:"爷成日的喝酒,也没见脸上出过痘痘呢!"欧阳英悍道:"爷是海量呢,你能跟爷比!"停了一停,又问:"父母都还好吧?"明哥儿点了点头,道:"爷这样宠着疼着小的,爹娘也都很放心。小的……小的……小的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一边说着,一腔的感激崇爱之情涌了上来,忽而一笑,脸红红的!

欧阳英悍瞅着他的模样,挑眉笑道:"乖乖!又感激得想要以身相许了不是?"明哥儿伏在他怀里吃吃的笑,道:"爷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小的……小的又蠢又笨又什么都不会,除了……除了尽心尽力的服侍爷,还能怎样呢?"欧阳英悍笑骂道:"小坏蛋!几天不见,刚一见就勾引爷!这几天想爷了不曾?"明哥儿红着脸笑道:"想呢!白天跟着家里人说着话还罢了,到了晚上,就老想着爷,翻来覆去睡不着!"欧阳英悍亲亲他嘴,笑道:"为什么到了晚上才会想着爷?是想着爷的……"咬着他的耳朵在他耳边调戏两句,明哥儿嘻笑不住,道:"谁叫爷是小的大男人,小的是爷的个小男人呢?"欧阳英悍心上一荡,笑骂了一句,由不得扳过他脸,狠狠一亲!

忽然环儿在外边说道:"爷!太君叫人传话过来了!"欧阳英悍皱了皱眉,道:"又有什么事儿?"只得放了明哥儿下去,道:"进来吧!"环儿便走进来,道:"太君请爷即刻进去,说是今儿是周娘娘的生日,爷还没给娘娘祝过寿呢!"欧阳英悍"嗯"了一声,道:"竟把这事儿给忘了!"想了一想,瞅了明哥儿一眼,又道:"你就说爷一会儿进去!"环儿忙应了,退出去守在门外。

眼见天渐渐暗下来,内院里已来人催了两次,方听见欧阳英悍在屋里唤人。小吉快手快脚的端起一盆水送进去,环儿也赶着进来服侍,佩儿与明哥儿素来不睦,连带的王爷也渐渐的不爱见他,明知这会儿进去自讨没趣儿,反躲开了,其余小厮自然更不敢动。

外屋里竟没人。进到里屋,只见欧阳英悍正从床上下来,身上刚穿了一件小衣,明哥儿蒙着头捂在被窝里。

环儿已顺手将两个人扔在外间的衣裳收拾进来,服侍着王爷着好衣衫,小吉跪着捧上水盆,欧阳英悍洗了手,环儿送上毛巾擦了把脸,想了一想道:"叫厨房仍把饭菜送进来,叫明儿起来吃了饭再睡!"环儿连忙一一答应。

欧阳英悍自进内院不提。一会儿饭菜送到,小吉唤起明哥儿,服侍着坐在床上吃了几口,也懒得再搬到外间小床上去,只觉浑身酸痛,就在大床上躺着睡了。

接连又来来往往忙碌了几日,跟着又是元宵节,欧阳英悍的生日也正赶上是这一天。王府里制花灯、设灯谜、接寿礼、备寿筵,竟比正月里还忙。欧阳英悍地位显赫,又正赶上是三十整寿,虽不想张扬,送礼贺寿之人也是络绎不绝,连皇上也早有礼到,其余诸王亲贵大小官员更不消提。

再说那明哥儿虽是一个男娃儿,一则容颜俊美,性情乖巧,为欧阳英悍一众姬妾所不及;二则天真纯良,情性天然,不沾丝毫世俗之气;三则欧阳英悍虽不深好男色,毕竟姬妾众多,只这一个心爱男宠。是以在明哥儿身上耽下的心思竟是一众姬妾从所未得。

因一连忙碌了几日,未得与明哥儿亲近,到十四日,欧阳英悍虽忙到很晚仍忍不住进书房安歇。十五日一大早,明哥儿心里掂着这事儿,一早醒来第一件事趴在床上就给欧阳英悍磕头,笑道:"小的给爷拜寿,祝爷福寿昌隆!吉祥安泰!"欧阳英悍笑道:"好啦好啦,快好好的捂着,别冻凉了!"明哥儿笑嘻嘻的重新在他怀里躺倒,将手伸到枕下,摸出一只香囊,道:"爷的生日,小的不知孝敬什么东西好,这还是小的上次家去的时候,有个好朋友极会刺绣的,小的求他教着做了一个,只是小的手笨,实在绣不好,这些花草都是他绣的,独有'平安'这两个字是小的绣的,小的心想爷什么都有了,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就这两个字,还绣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欧阳英悍便骂道:"一个大男人的,刺什么绣呢?没的让人知道了笑话!以后再不许做这些事儿!"明哥儿嬉笑道:"小的不是大男人,爷才是大男人,小的只是爷的小男人,自然只能做这些事儿!"

说的欧阳英悍又笑起来,骂了他一句,接过香囊看时,却见绣工竟是精致之极,比之京城第一绣工作坊"天纺阁"出的活儿竟不略差,只那"平安"二字绣得略粗糙些,却也不是太过不去,便赞了一声。忽见那香囊之上,一点殷红显得有些不衬,细一观看,道:"这红的是什么?好像染了血一样!"明哥儿红了脸,道:"小的手笨,经常扎到手。有一回只顾着绣,手扎伤了也没理会,谁知道竟出了血,染上了这一块,原想洗一洗,又怕洗了就不鲜亮了!"

欧阳英悍皱起眉,明知早过了的事,仍拿起他手指一一细看,骂道:"傻东西!爷还要你送什么东西呢?没的自讨苦吃!"明哥儿揪了揪嘴,道:"小的总想着爷的身边能带着一件小的做的东西才好!"顿了一顿垂下眼睫轻声又道:"小的家去的时候,跟爹娘要了小的生辰八字,也……缝在里边了,小的……心想,爷在外边忙的时候,有香囊带着,就像小的在身边服侍一样,爷荣华富贵什么都有了,小的只求爷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若有什么灾难,都着落在小的身上,反正……小的离了爷,一天也活不成!"

欧阳英悍早知这个宝贝对自己死心塌地,却没想到这样天真稚嫩诸事不懂的一个人儿,居然情深至此,不由得听得怔怔的,心上一阵温暖,一阵得意,一阵软软甜甜酸酸涩涩的味道,瞅着他良久,方伸手将他抱进怀里,叹道:"小傻瓜!爷会有什么灾难呢?就有,爷是大男人呢,怎舍得让我的小男人小宝贝来承担!"说的明哥儿"哈"的笑出来。

欧阳英悍感他一片痴心,不觉又情动上来,搂住了又是一阵亲吻**。明哥儿挣扎道:"爷!今儿是你的正日子呢,府里的人都等着给你拜寿的,这一闹,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起得去!"欧阳英悍一想不错,只得狠狠一亲,便丢手放开了。那明哥儿虽然私心里早就自认是王爷的一个妾室,而一众小厮也都见惯不怪无话可说了的,但毕竟脸嫩,这事儿又委实不是一件正经事,所以平时倒也轻易不肯唤人进来伺候。便先起身穿了衣裳,又爬上床去服侍王爷穿着。一眼看见欧阳英悍已将香囊挂在了脖子上,不由得心里甜丝丝的,禁不住满脸嫣然而笑,服侍王爷着好小衣,方唤环儿小吉两个进来伺候。

一时穿戴整齐,梳洗完毕,环儿佩儿领着一众小厮门内门外给欧阳英悍磕头拜寿,明哥儿如今在这书房内也就跟个主子的身份差不多,忙将早备好的红包发了赏。之后欧阳英悍自进内院,先去给太君请了安,再受兄弟姊妹、一众姬妾的礼,再受合府家丁奴才的礼不提。

忙忙碌碌一直到二十日之后,王府中才安静下来。

因去年雪下得晚,节内又下了两场,只是都不大,存不住。到二十二日这天,竟又刮起了北风,至向晚时分,已开始扯棉飘絮的起来。

恰好这晚欧阳英悍又在书房安歇。第二日一早醒来,明哥儿心里惦记着不知雪下得怎样了,还在床上就唤外边的小吉道:"小吉,雪下得大不大?"

小吉环儿两个正守在外间等着伺候,忙应声道:"刚已下停了,足足下了一尺多厚呢!"

明哥儿一听,便痴缠着欧阳英悍要起去看雪景,道:"上一回下雪,因有事没看成,这一回好好看一看!"欧阳英悍搂紧着他道:"那一年不下几场的,又不是没看过,大冷的天,多睡会儿!"明哥儿便在他怀里撒起娇儿来,道:"可是从前小的都是一个人,也没什么趣儿,爷又说今儿没什么事,正好带小的院子里走走看看,自然跟从前看的时候心情不一样!"欧阳英悍经不得他求,只得应允。明哥儿忙先起身,穿好了衣裳,方唤环儿小吉进来服侍。

一时着好衣冠,明哥儿等不及洗脸,忙跑出去看时,果见一地白雪!环儿笑道:"我想着你看见了必定开心,所以没让小子们来铲,也没让人随便走动!"明哥儿更是高兴,谢了一声,一脚踩下去,不提防只没至膝,先吓了一跳,随即"咯咯"的笑起来,跑进去拉住欧阳英悍的手就往外跑,道:"爷!你快出去看看,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深的雪呢!"

环儿小吉见他这样放肆,都好笑的摇头。欧阳英悍倒未觉有异,见他满脸兴奋,反拖着他手将他拉回来,道:"先洗了脸吃过早饭爷再带你去后院子里玩!"

明哥儿大喜,忙忙的梳洗一番,用过早膳,便赶着出去,小吉环儿等人随后跟着伺候。一众小厮几时有福气能随着王爷专门出来看景儿了?浩浩荡荡的走了一溜,难免兴奋的小声叽喳不休。

谁知那雪着实下得深,行走起来也艰难。明哥儿心里高兴,虽然高一脚低一脚的行走艰难,也不觉辛苦。谁知正走着,一脚踏进一个雪窝子,向前一跌,幸亏欧阳英悍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可巧后面的小吉也是一跤跌倒,又扭了脚脖子,"哎哟哎哟"的叫唤,引得一众小厮哄然大笑!欧阳英悍也忍不住笑起来,明哥儿边笑边道:"快拉他起来,看看扭伤的很不很!"侍剑忙抢上扶起。

雨石笑道:"两个毛手毛脚的!怪道这样要好呢,连跌个跤也赶着一路跌!怎么别个儿都没事,偏就这两个走不稳!"说的小厮们又笑。

欧阳英悍想了一想,道:"环儿,去把爷的那匹雪里红牵过来!"环儿答应一声,赶忙去了。他是跟着王爷学过武功的,手脚轻快,没多大工夫回来,手上牵着一匹骏马,通体火红,只四只蹄子以及肚皮下面却是一片雪白,正应了"雪里红"的名儿。明哥儿见那马四腿**,又高又壮,油光水滑,气势轩昂,实在是又漂亮又威武!喜得忙奔过去,想用手抚一下马头,那马"呼哧"吐出一口气,吓得忙又缩回了手。环儿笑道:"爷的这匹马最通灵性的,轻易不让生人碰!"明哥儿撅一撅嘴,回头瞅瞅欧阳英悍,欧阳英悍宠爱的摸摸他脸,道:"想不想骑?"

明哥儿一听,睁大了眼睛连连点头,随即一想,又垂头丧气的,道:"小的不会骑,他也不让小的骑!"

欧阳英悍一笑,忽然抓住他腰,向上一抛,明哥儿惊呼一声,已坐在马鞍之上。那马一声嘶鸣,向前跳了两跳,把个明哥儿吓得魂飞魄散,紧紧地搂住了马脖子,大呼小叫的只唤"爷!"

欧阳英悍"哈哈"大笑,一跃上马,骑在他身后,伸手揽住他腰。明哥儿惊魂不定,顾不得一众小厮都看着,扭身抓住了欧阳英悍的衣襟,闭着眼睛只往他怀里缩!

欧阳英悍一手搂紧了他,一手抓着马缰,对环儿道:"你也去找匹马骑着,跟到院子里来听话,其余人都各自散了吧,不用跟来了!"环儿忙应了,又赶着去马厩牵马。其余小厮方才还兴奋着以为可以随着王爷进院子看看风景,谁知转眼成空,也只得站住了脚,看看躲在王爷怀里的明哥儿,个个有些羡慕,又有些妒忌,也有在心里暗骂明哥儿没羞没耻的,各各不一。

明哥儿好一阵心里才安定下来,略睁开眼睛向外一望,撒娇道:"爷,你把小的快吓死了!"欧阳英悍笑道:"你是个男人呢,骑个马也吓成这样,还说要上战场替爷挡刀呢!"说的明哥儿一扬脖子,道:"有什么了不起,小的偏不怕它!"壮起胆子丢了王爷的衣襟,挣扎着坐正身体。

欧阳英悍一扯马缰,那马一声长嘶,忽的人立而起,明哥儿向后一仰,吓得一声大叫,瞬时间什么雄心壮志都丢到了九霄云外,一下子又缩回了欧阳英悍怀里,比之方才贴得还紧!欧阳英悍"哈哈"一笑,轻轻一踢马腹,那马便向前小跑起来。

明哥儿好一会儿才战战兢兢的从王爷怀里探头出来,觉着那马走得倒也平稳,况且背靠着欧阳英悍宽厚的胸膛,腰里还有欧阳英悍粗壮结实的臂膀搂着,便渐渐的安了心,勉强坐正了身子,又有些兴高采烈的起来。

那马一路小跑,路上遇着些家人奴才,方要行礼时,已过去了。不一会儿,到了后院门口,院门关得严严的,环儿骑着马从后赶上,忙上前叫门。只听见里边有人叽叽咕咕的道:"这又是谁?大雪天的也不叫人安生!"环儿喝道:"兀那婆娘!王爷要进院子,你在里边叽咕什么?快开门!"里边的婆娘吓了一跳,赶忙开了门,就在雪地里跪下了,连连磕头道:"不知王爷驾临,实在该死!"欧阳英悍哪儿去理她,自纵马进了院子。

明哥儿一眼认出那婆娘正是他的仇人汪安家的,便偏过了脸——原来汪安家的遭贬之后,本是安排在后院偏门守夜的,只因这两日看守此门的婆子生了病,所以临时调她过来顶一顶——汪安家的早也认出他来,见他竟公然与王爷同乘一骑,瞧着王爷紧搂他在怀里的情形,真当他是个心肝肉儿样,心里又是嫉恨,又是大起"悔不当初"之念——只悔当初没下死手害死他,落得如今后患无穷!

一进院子,视线突的开阔,眼前一片洁白,直让人神清气爽,胸怀顿开。但见玉树结银花,青山裹素装,云堆粉团,匝地琼瑶。喜得明哥儿得意忘形,又笑又叫,叽叽喳喳指点不休。欧阳英悍听他傻话连篇,也逗得不住放声大笑!

谁知欧阳太君一早起来,看见如此好雪,也起了游园的兴致,便叫人赶紧的收拾出一条道儿来,由翠儿小蝶两个左右搀扶着,柳氏芙蓉、周妃赵妃并一大群媳妇婆子跟着,顺着刚铲干净的一条小道,往山坡上一处亭子里去坐着观看雪景。才刚坐下来,忽尔听见欧阳英悍大笑之声,太君皱了皱眉,道:"谁笑得这么放肆的?"周妃忙道:"像是王爷的声音呢,今儿这一场好雪,只怕也进来看景来了!"

柳氏等人一听,慌得忙要回避,太君笑道:"不用理他!他们男人成日在外边,什么景致没见过,下个雪也来跟我们抢着看景!叫个人去说给他听,今儿我们娘儿们要在院子里乐一乐,让他出到别处看去!"

一个媳妇听说,忙要去说,远远的只见欧阳英悍骑着一匹火红骏马正从一座假山之后转出来,怀里隐约像是抱了个人,由高往下仔细一看,那抱着的豁然是个小厮打扮!

欧阳太君当即沉下了脸,忽听周妃低声道:"这个小奴才,不过会吹几支曲儿罢了,也太没规矩!怎么王爷……"说着幽幽一声低叹。太君听着愈发恼怒,只不好即便发作,芙蓉忙上前说笑岔开。

欧阳英悍远远的也看见山坡上亭子里一大群人,忙拨转了马头回去,心里暗道"不好!"这一下被老太太亲眼看见,不知更会怎么的唠叨!

果然才回到书房坐下未久,太君便着人来叫,欧阳英悍只得进去。只见屋里只太君一个人坐着,芙蓉柳氏等人都不在,小碟如今即从了欧阳英伟,先也回避了,只翠儿还在跟前伺候。欧阳英悍上前请安,太君冷冷的应了一声,翠儿献上了茶,忙也避了出去。

太君沉着脸道:"你做的好事!"欧阳英悍听母亲一开口就教训,也无话可说,只得垂首无言。太君冷冷的"哼"了一声,又道:"我早听说你闹得不像话,我也懒得管,谁叫你父亲死的早呢?未免少了教训!我管多了你反要嫌我老婆子罗嗦,所以由得你去。不想竟越来越不知检点的起来,大天白日的公然抱着个小厮骑着马在院子里到处晃,主子没得主子的样儿,奴才没得奴才的样儿,让下头的人看在眼里,成个什么体统?竟是……竟是没羞没耻的了!"

欧阳英悍几时曾被人这般疾言厉色的教训过了?虽然是**,脸上仍然有些下不来,心里也不由得有些羞恼起来,只得仍是默不作声。

太君如何不知他这个大儿子的脾气,自觉话说得重了些,便又回了回脸色,放柔了声调道:"你别说我骂你!你如今贵为王爷,更该诸事小心在意,以免落人话柄!你父亲死得早,我若不提醒你一些,谁提醒你呢?我知道那孩子生得好,可毕竟是个男娃儿,你就算疼着他,也该有个分寸,这样明目张胆的,被人闲话不说,走出去你这个王爷也不光彩!"

欧阳英悍听母亲提到父亲,也只得勉强陪起笑脸,道:"母亲教训得是,以后孩儿多注意些就是!"太君"哼"了一声,道:"我瞧着那个奴才不是个好东西,一脸的狐媚相,还专爱惹是生非的!但凡有些良心知道些规矩的,得了主子的好儿,就更应该小心谨慎的才是。他倒好,竟侍宠生骄的起来,成日里兴风作浪,又是砸厨房又是同人打架,还撺掇着你们兄弟间闹不合,竟是闹得个合府里都不安宁!依着我说,早早的撵了他出去是正经!"

说得欧阳英悍心里又老大的不自在起来,闷闷的道:"那孩儿那里喜欢惹事生非兴风作浪了?若真是这样,我也不疼他!就因为太过软弱,人人都想欺负他,所以我才护着些儿!就是同人打架,也是因了别的奴才先起的头儿,砸厨房的事更是汪安夫妻两个该死,他若不砸我都要砸了!再有府里出的这些事,若不因这一番整顿,又怎么能查出这些刁恶奴才来?别的奴才就知道这些事也不敢跟我们说,只有他拼着招人怨恨特意地说给我听,所谓'忠言逆耳',母亲竟觉得他说得不该了?再说,这个家原是交给英杰管的,出了这些事故他都不知道,难道不该打?他心里若竟因此有了个什么想头儿,那是他糊涂,我倒打轻了他!"

一番话把个老太君气得浑身抖颤,喘着气儿道:"我不过说了两句,你倒长篇大论的教训起我来了,当真他样样都好,竟是我当妈的不该说了!你给我起去,你当他是个宝,你守着他,就是惹得全天下人人笑话,我也不敢管了,我老婆子能活几年呢,都还得你自己去承担!从此你也不用来给我请安了,我当不起!"

欧阳英悍见母亲脸都气白了,自悔话说得重了些,忙站起身来,道:"儿子话说得不该,还请母亲赎罪!那不过是一个小奴才而已,儿子因觉着他说话有趣儿,又对儿子一片忠心,所以略对他疼着些儿,偶尔拿他解个闷儿罢了,母亲何苦为着他挂心?若因此气坏了身子,倒是儿子的罪过,再说也不值得!儿子听母亲教训,以后一定注意着些就是!"

太君冷笑道:"什么小奴才?他身上穿的戴的,比哪一个主子差了?只怕还更华贵些!况且,你放着一大群的老婆媳妇不顾,成日的只在书房里歇,当真……连一点儿形景儿都没有了,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欧阳英悍听太君说到这上头,脸皮未免有些发热,心上暗暗恼怒,不知是哪一个媳妇告的状,只得又不言声。

太君又道:"罢了,我从此再不说你!你只别忘了,你终归是并肩王的身份,天底下人人都看着你呢!比不得一般人家的公子少爷无人注重无人谣传的,若我们是普通人家,我也不管你,任凭你们怎么胡闹去!可是以你这样的身份,是要被人处处拿来做榜样的,所以事事都该循规蹈矩,不能随心所欲!我说得对不对,你自己好好下去想想明白吧!"

欧阳英悍只得应了一声出来,不免将恼恨之意着落在一众姬妾身上,便不进众姬妾的屋子,仍出来书房坐下。想想太君说得其实有理,胸中更聚起一股郁闷之情不能**,明哥儿见他脸色不对,忙上来小心翼翼的伺候,竭力讨好承欢,方慢慢好了些。



侍儿传 正文 第19章
章节字数:10462 更新时间:07-12-20 12:15
十九

却说并肩王欧阳英悍被欧阳太君一番教训,想想太君说得其实有理,心中郁闷,脸上便也冷冷的。明哥儿百般逗乐,方渐渐好了些,暂将这番心事抛在一边不去想他,随他日后慢慢再说。

在书房吃过中饭,正与明哥儿逗笑解闷,英伟英杰兄弟忽然结伴进来,小厮们奉上了茶,欧阳英伟笑道:"想着今儿一场大雪,大哥必然也闲在屋里,所以进来跟大哥说话!"欧阳英杰笑道:"我正有一个笑话要说给两位哥哥听呢!"欧阳英悍心里尚没好气,便冷笑道:"你还能有什么正经笑话,必定又是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趁早别说,没的教坏了小孩子!"

欧阳英杰笑道:"当真是一件好笑的事!昨儿我出门办事,经过何老大在城外的一处庄子,一时起兴进去坐坐,谁知何老大正在庄子上待客,我就怪他请人吃酒不请我!他倒说是有一个什么贵人刚进京城来,不想这么快就惊动大哥,连他也是碰巧遇见的,好不容易才请动,所以没有事先请我们兄弟三个过去!"

欧阳英伟接口笑道:"天底下除了皇上,还有什么贵人能有这么大的面子,一进京城就能惊动大哥?"欧阳英悍一听倒留上了心,便道:"继续说,后来怎样?你看见此人没有?"欧阳英杰见他大哥有了兴趣儿,便愈发来劲儿,道:"我只听何老大说那人姓高,我原比他还先到的。一直到快中午的时候,才见他去,却不是一个人,另有一个姓云的少年跟他一块儿的。那姓高的倒随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也只自称姓高的,不肯道出全名来。那姓云的少年却清高的很,只点了点头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听姓高的一口一声唤着姓云的兄弟,似乎两个人原是一对结义兄弟!这姓云的才二十左右年纪,当真生的标致极了,我生平见过的漂亮娃儿,除了明儿,就要数他了!只是明儿软弱温顺像个小姑娘似的,这姓云的却十分的冷峻清高,这笑话就出在这两个人身上!他两个明明是一路来的,姓云的却对姓高的不理不睬,任凭姓高的追前追后的陪着笑,他一声也不理!姓高的倒好脾气,也不着恼,只是坐在那儿唉声叹气,瞧他高高大大的,却是一点儿火气没有的!"

明哥儿站在欧阳英悍背后,已听得出了神,忍不住插口道:"他一定是心里对那个姓云的大爷好得很!"说得欧阳英伟一笑,望了明哥儿一眼。欧阳英杰已"哈"的乐出来,道:"很是!很是!"欧阳英悍皱皱眉,回头瞪了他一眼,道:"爷们说话,也有你能插嘴的?"明哥儿顿时面脸通红,赶忙的闭上了嘴。

欧阳英杰接着又道:"可巧陆三傻子也在场的,见姓云的生的标致,又傻愣愣的盯住了看!姓云的似乎存心跟姓高的斗气,又是抚琴又是唱曲儿,还串了一出戏。陆三傻子没眼色,真当他是个戏子出身的,在席面儿上就有些没形景儿的起来,不住地出言**,姓云的只是不理会。陆三傻子见他虽不理睬,可也没拒绝,便更加来劲儿,愈发的公然调戏起来,及至后来动手动脚的。姓云的先还忍着,姓高的却一下子发作起来,骂了一声'王八蛋!你当他是什么人?我要你的命!'扑上去抓住了陆三傻子就打,把个陆三傻子打得哭爹喊娘的,陆三傻子的几个随从在外边听见,赶着进来助拳,那姓高的武功竟好得很,一拳一个没几下把七八个人全打趴下了,何老大看着竟也不拦!姓高的打发了性儿,一剑又将陆三傻子右手食中两根指头剁了下来,说要留个教训给他,这才拉着姓云的扬长而去,连跟何老大也没打声招呼,竟是潇洒任性得很!不过他那一剑出得真快,只剑光一闪,陆三傻子的两根指头已被剁下来了,我竟没看出来他用的什么招式!我估摸着,除了大哥,只怕连何老大、二哥、我、甚至双抢无上杨超凡,我们四个谁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欧阳英悍点了点头,道:"认真比较起来,连我也未必胜得了他!"欧阳英杰忙问道:"大哥果然是与他相熟的,从前比试过了?"欧阳英悍点一点头,道:"那一次比试,大家都未出全力,没能分出胜负来。不过他那会儿才十几岁,这七八年的下来,他人长大了,加上日日练功,只怕早胜过我了!"

欧阳英伟道:"莫非……他竟是天下第一武林世家江南高家的嫡系传人?"欧阳英杰道:"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他就是高家传人又怎样?他高家毕竟远在江南,这里天子脚下,陆太师又不是个心胸广阔之人,见儿子伤成这样,他岂能有个善罢罢休的!太师府在京城里势力又大,姓高的若不即刻远走高飞,只怕最终还是要吃亏的!"

欧阳英悍冷笑道:"连我见了他还要让着他三分,太师府若就此罢手也还罢了,若不知好歹硬要追究下去,没的自讨没趣儿!"欧阳英杰诧异道:"姓高的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儿?若只凭高家武林世家的身份,也难让大哥忍让得一分半分,连何老大也未必就会对他陪尽笑脸,这里边只怕另有些缘故的吧?"欧阳英伟也有同样疑惑,但转念一想,便猜着了几分,便一笑不语。

欧阳英悍想了一想,道:"你先别管这些,你即刻出去,查明白他的落脚处,即刻接他进府里来。若是太师府的人找他麻烦,一并替他挡了,若等他出手,必定闹个天翻地覆的,连皇上脸上都不好看!"欧阳英杰惊道:"当真这么厉害?连皇上都要惊动了!"欧阳英悍道:"快去!"欧阳英伟忙站起身来,道:"我随着三弟去!"欧阳英悍点头道:"也好,你跟着去更妥当些!"

兄弟两个见天色不早,忙唤了小厮跟着,骑着马踏着大雪出府去了。

他兄弟一走,明哥儿瞅瞅欧阳英悍脸色,央求道:"爷,小的听三爷讲故事,一时忘了情,胡乱的插嘴,实在太没规矩,爷你别生气,小的以后再不会这样了!"欧阳英悍瞅着他,良久方道:"过来!"明哥儿便忙挨到近前,欧阳英悍伸手将他抱起在腿上坐着,叹息了一声,轻轻搂在怀里,摩挲着他的瘦腰,好一会儿方道:"爷今儿心里烦,并不是真的要骂你!你从来就是个没规矩的,爷能舍得把你怎么样呢?"明哥儿甜甜一笑,忍不住又傻傻的问道:"爷,你说那位姓高的大爷,为什么会对姓云的大爷那样好呢?"

欧阳英悍双眼瞅着他,道:"你这个小脑袋瓜子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爷待你难道不够好么?"明哥儿笑得更甜,紧紧偎在他怀里,道:"再没有谁比爷待小的更好了,小的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要给爷做奴才,生生世世都不跟爷分开!"

一句傻话又把欧阳英悍逗得一笑,轻轻叹息一声,侧脸亲了亲他嘴,有些心不在焉的想了一想,道:"那姓云的,原是姓高的救命恩人!"明哥儿一呆,"哦"了一声,心上莫名的有些失望起来。

英伟英杰兄弟两个先到安国侯府,谁知大雪天的,何云彪竟出门去了。还好他有一个贴身的小厮在府里,说道:"这位高大爷在京城里才买了一个院子的,刚好上次我们大爷去的时候,小的也随着去过!"

欧阳兄弟大喜,忙叫他骑了马随着同去。

穿街过巷走了一阵,那小厮道:"前边那座大宅子就是!"欧阳兄弟抬头看时,见那所宅子倒也雄伟广阔,远远的只见宅院门口围着一群兵丁捕快,吵嚷吆喝之声直传过来!

欧阳兄弟暗叫"糟糕!"忙纵马上前,欧阳英杰叫道:"你们在这儿做什么?"一个捕头回头看见是他们兄弟,忙奔过来躬身行礼,道:"二位爷来得正好!这贼子横得很,昨个儿先伤了太师府的陆三爷,才又将太师府的几个教头都打了,连我们的人赶过来,也被他伤了几个,正等着府尹大人派人增援呢!二位爷武功卓绝,还求爷们出手相助,陆太师和府尹大人一定会登门拜谢!"

欧阳英杰冷冷一笑,欧阳英伟已先走进了院子,只见院子里雪迹凌乱,地上散落着些铁尺、钢刀之类的兵器,显是刚经过一番打斗的。前边门户大开,大堂正中摆着一桌酒席,两个年轻人好整以暇的高座饮酒。其中一个二十四五岁年纪,生得英挺峻拔高高壮壮,自然就是姓高的!另一个约摸十八九岁年纪,却生得清隽秀爽,俊美异常,自然就是那姓云的了!几个丫头小厮站立伺候,一个个居然也是从容镇定,丝毫不为眼前一众兵丁捕快所动。门角落处却横七竖八堆着八九个人,看服饰装扮有些是太师府里的人,有几个则是捕快。看他一个个或俯或仰,一动不动,竟不知是死是活!

欧阳英伟抢上一步,抱拳道:"两位想必就是高兄云兄了?"姓高的手上正握着一杯酒,一见他行走动作,便知武功不弱,扬手将酒杯掷了过来,道:"你又是谁?"欧阳英伟见那杯酒来势劲急,不敢怠慢,忙沉气凝神,手一伸稳稳接住,只觉几根手指被震得微微发麻,那酒却终于一滴未洒。姓高的赞了一声"好!"说道:"素闻京城五大高手,并肩王府占了三个,何云彪与杨超凡我都认识,这位想必是姓欧阳的了!"

欧阳英杰从后抢上,抱拳道:"高兄!"姓高的双眼中光芒一闪,笑道:"果然真是你们!这一位定必是欧阳二哥了!"欧阳英伟仰起脖子将酒一口喝干,抱拳道:"谢过高兄的酒!高兄好眼力,在下正是欧阳英伟,我兄弟二人奉长兄欧阳英悍之命,特来恭请高兄云兄去并肩王府相聚!"

姓高的向姓云的一望,满脸含笑的站起身来,抱拳还礼道:"在下高凌空,这是我义弟云小飞,二位兄长唤我们凌空小飞就是。兄弟本想等院子修整好了,再请三位兄长过来相聚的,不想出了这事,还是这么快就惊动了你们!"欧阳英伟忙笑道:"高兄爽快,这就动身如何?"高凌空笑道:"先不着忙,二位兄长且请先坐下来喝一杯酒,这事儿其实有趣儿,等闹完了再说!"

欧阳兄弟相互一望,也只得相让着在酒桌旁坐下,早有丫头斟上了酒。捕头儿原指望欧阳兄弟出手援助的,不想他们居然称兄道弟的起来,这一下糟糕至极,若因为巴结了太师府却得罪了并肩王府,可是得不偿失!再看欧阳兄弟对姓高的礼敬有加,只怕姓高的也是个大有来头的,一时间头昏脑涨,想了又想,忙命人先回去通报府尹,一边上前拱手作揖,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二位大爷,小人们也是身不由己,还求大爷大人大量,放了他们几个!"

高凌空手一伸,道:"我早说过了,一千两银子一个,你拿银子来,我即刻放人!你不服,准备好了银子,尽管多叫几个人再打过!"说的捕头儿愁眉苦脸的,道:"小人们都是穷苦出身,哪里能有这些钱?"欧阳兄弟相视一笑,均觉着这位高兄行事**无忌,的是一派江湖侠客的怪诞作风!

云小飞一直坐着没吭气,连方才高凌空介绍他的时候,也只略点了一点头,这时却忍不住道:"你这个人真是穷疯了!敲诈敲到捕快身上!他们这些做捕快的,吃的就是这碗管闲事的饭,难道有事发生也让他们看着不理?你跟他们要银子,干脆要了他们的命还痛快些!快放了他们去吧,都躺在这儿,看着叫人心烦!"高凌空一想笑道:"你说的也对!不过他们身为捕快,不该不问青红皂白,一味的趋炎附势!若今儿不是我们,换了普通百姓,岂不受了他们的欺负?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回家去躺上半个月去吧!"说着扬手将一把筷子撒了出去!

只听"哧"的一声响,一把筷子散开来准准的分别打在那一堆躺着的人当中几个捕快打扮的人身上,便见几个捕快蹬腿蹬脚的都有了动静,挣扎着各从地上慢慢爬起,忽又各自捧着小腹"哎哟哎哟"的叫唤!另几个太师府家奴装扮的,却仍躺在地上纹丝不动!

欧阳兄弟心中明白,高凌空扬手之间,已用筷子同时解开了几个捕快被封的穴道,却又使出暗劲儿伤了众捕快的隐穴,他既说了要他们在家里躺上半个月,只怕真得痛足半个月方才能好。就这一手功夫,已足以惊世骇俗!

门外众捕快赶忙抢上,扶住了几个"哎哟"唤痛的同事,捕头儿行了一个礼,领着一众捕快悻悻离去。

高凌空回头瞅着云小飞,笑道:"就你心好!本想着能发一笔财的,这么轻易放他们一走,几千两银子没了!"云小飞"哧"的一笑,道:"什么时候成个财迷了!"欧阳英杰笑道:"高兄若真要银子花,跟小弟说一声,要多少有多少!小弟跟何老大一样,虽不喜欢做官,却最会赚钱!"高凌空笑道:"好!定有向三哥开口的时候!"云小飞笑道:"这招'打蛇随棍上',原是他的独门绝技,欧阳三哥如今答应得爽快,只怕日后要肉痛的!"说得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欧阳兄弟见高凌空武功精绝,行事豪爽;云小飞言语逗趣儿,人品俊秀,对他二人大生好感。

正说笑着,忽听得人声鼎沸,纷纷叫嚷道:"休放脱了贼子!"高凌空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喜道:"又有人来,哈哈!更有趣儿了!"

欧阳英伟记着大哥吩咐的话,忙起身抱拳道:"高兄初来京城,有事自然有我们兄弟代劳,高兄且请稍作,待我兄弟替高兄打发了他们如何?"高凌空笑道:"正想见识见识二位兄长的身手!"

那群人来得好快,说话功夫,几个汉子已直抢进来。当先一人身材欣长,倒也生的精干结实,一张脸面却颇为清秀斯文。欧阳兄弟认得此人,正是太师府大公子陆成峰。

欧阳英伟抱拳道:"陆兄请了!"陆成峰眯起眼睛,冷笑道:"我道这小贼怎敢如此蛮横,原来有并肩王府撑腰!"欧阳英伟道:"陆兄此言差矣!高兄云兄何等样人,岂用得着人为他撑腰?不过他二位乃是我并肩王府的坐上贵宾,陆兄若肯就此罢手,我兄弟深感盛情!"

陆成峰脸色稍和,道:"欧阳兄,这姓高的将我三弟伤成残疾,我爹爹绝不能善罢罢休,我今儿正是奉了他老人家的令,来抓这姓高的小贼为我三弟讨还公道!欧阳兄若同这贼子并无太深瓜葛,还请不要插手,改日我爹爹必定亲去王府向王爷道谢!"

欧阳英伟道:"如此,就有些为难了!"陆成峰脸一沉,道:"兄弟今儿一定要抓这小贼回去,两位欧阳兄也一定要出手阻拦的不是?"欧阳英伟道:"实在没法子,高兄的事情,就是我并肩王府的事情!"欧阳英杰笑道:"我们拦不拦,你们都不是高兄的对手,况且还有我们在这儿!你今儿这差事一定是要办砸的了,奉劝还是赶紧的回家歇着去吧!我跟高兄求个情,把你们这几个奴才也都放了回去,算是大家一人让一步,这就罢了如何?"

陆成峰大怒,只是他素来阴沉,不像他兄弟那般浅薄脓包,寻思若同并肩王府正面冲突,恐怕讨不了半分好去,只有今日暂且忍了,以后慢慢在图报复!他心中如此盘算,但若就此退走,这个脸面却又无论如何下不来,正沉吟着,忽然有人笑道:"怎的这么热闹?"

只见一人闯了进来,生得高大英武,气宇轩昂,正是安国侯府何云彪!

陆成峰冷笑道:"越来越有趣儿了,你也是赶着来拍这姓高的小贼的马屁的么?"何云彪听他一见面就出言讥嘲,心里明白一则是因为陆成林在他庄子上受伤、而他丝毫没有出手阻拦,所以连他一起怪上了;二则这句话很明显有一大半倒是冲着欧阳兄弟说的。便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不错不错!正怕赶不上了呢!"

陆成峰怒道:"这姓高的还真是个天王老子不成?"何云彪脸上笑意一敛,贴身近前,压低了嗓门道:"你知道皇上最听谁的话吗?"陆成峰一惊,脱口道:"高皇后!"何云彪冷笑道:"原来你也知道皇后姓高!"陆成峰变了脸色,惊道:"你是说,这姓高的竟是……"何云彪打断他话,道:"不管他是谁,若连并肩王都惊动了的,你太师府也惹不起!奉劝还是赶紧的回去吧,否则,连你的小命也要葬送到这儿了!"

陆成峰一听,虽然百般的不服,也不敢再争斗下去,只得悻悻的瞪了高凌空云小飞几眼睛,领着从人先回太师府,日后弄清楚了再慢慢计较。高凌空一手一个将那几个太师府的护院都扔了出去,笑道:"把这几个败家的东西都带回去吧!"

只听"卟嗵"连响,几个护院一个接一个落到门外,各自从地上爬起,"哎哟哎哟"的直叫唤!陆成峰竟不回头,打马率先而去,众家丁跌跌爬爬的赶忙跟上。

何云彪向欧阳兄弟笑道:"你们都在!"高凌空瞪他一眼,道:"早知道你是个大嘴巴!"何云彪笑道:"难道真要闹得天翻地覆的,你皇帝姐夫脸上也不好看!就是皇后娘娘,日日同陆娘娘姊妹相称的,岂不相互生了嫌隙?姓陆的一家人都混账,这位陆娘娘却委实是个好人!"

高凌空听他说得有理,也就罢了。欧阳英伟先已猜到几分,当时一笑不语。欧阳英杰直到此时才明白过来,咂舌道:"高兄原来是皇后娘娘的亲兄弟!高皇后……居然是武林第一世家的千金!怪道皇上对皇后娘娘千依百顺的,若不顺从时,经不得皇后娘娘两拳头!"说得众人都笑起来。高凌空笑道:"我大姐武功虽高,对人却最是和气不过的,哪里会像你说的那样子!"欧阳英杰奇道:"怎么就从来没听人说起过呢?"

高凌空一笑道:"我们高家世代相传的祖训,不得参与政事,不得与官府中人结交,所以当年皇上向我爹爹提亲的时候,也是以布衣身份磕的头行的礼,我爹爹严令他不许将这事儿外传,这才将我大姐许给了他。就连我跟各位有职称的兄长交往,也不能当你们是王爷将军的,否则连我回去也要受罚的,所以不愿太多惊动!"

欧阳英杰恍然大悟,还有些其它疑问,一时却不好便问。欧阳英伟忙道:"天已不早,我大哥还等着呢,便请高兄云兄二人屈驾如何?"高凌空点头笑道:"即是这样,少不得要去叨扰了!"

早有小厮牵过马匹,各自上了马,连何云彪一起随着,同往并肩王府。

走在路上,欧阳英杰忍不住心中疑惑,见高凌空云小飞在前边与欧阳英伟言谈甚欢,便落后同何云彪并肩而行。问道:"高家既然素来不许与官府朝廷交往,皇上又怎么会娶高家女儿做皇后呢?你跟我大哥又怎么跟这位高兄这么相熟的呢?"何云彪想了一想,笑道:"若不说给你听,你只怕几天几夜连觉都没法睡了,说给你听也无妨,你却不要到处张扬!"欧阳英杰点点头,道:"我并不是一个不知轻重之人!"

何云彪向前边走着的高云二人一望,忆起那一段刀光剑影的往事,不由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奸臣当道,朝中无人,当时的太子爷遭奸臣迫害,出宫逃难,是我将太子爷护送出城。谁知刚出城门未远,就被追兵赶上,当时好一场拼杀!太子爷虽然也学过武功,却难敌追兵人多,我又是顾得了自己顾不了他。正在危急之时,可巧高皇后同凌空姊弟二人路过,一见此不平之事,当即上前拔剑相助。那年我十七岁,凌空比我小两岁,才十五岁!谁知武功竟已十分的了不起,高皇后的剑法更是精妙绝伦!一众追兵被他姊弟二人打得落花流水。因我爹爹那会儿也遭了人陷害,正有性命之忧,我随时还要想法子搭救,所以不敢远离,可是又不能丢下太子爷不管,真是两头放不下!正在为此事犯难,见他姊弟俩仁侠仗义,武功又高,便将情况向他二人诉说明白,求他二人出手相助。高皇后言道'此事关系到国家大事,百姓安危,不能袖手旁观,顾大义失小节,也不算违背祖训!'当真是英雄豪侠不让须眉!当即答应相帮。于是我与太子分手,由他姊弟二人接替我护送着太子去往边关投奔当时手握重兵、正在前线抗击外辱的大表兄!这一路千辛万苦自不消说。后来听太子说起,原来他们三人行出未远,又逢大批追兵,无奈之下,由凌空设计将追兵引走,此后万里迢迢,竟是高皇后独自挑起重担,孤身一人送太子爷去到边关。所以太子一旦登基,就亲去高家求亲,立了高娘娘为正宫皇后。如今所以对皇后娘娘千依百顺的,倒不是因她武功好,实则这一份患难之情,早已经铭刻在心里边了!至于凌空,据说他将追兵引开之后,以一个半大少年,竟将一批追兵尽数歼灭,他自己也受了重伤,还好遇上了云兄弟!云兄弟那会儿才不过十来岁,完全还是个孩子,不想居然已懂得义气,将凌空藏了起来,躲过追兵的搜捕。凌空养了一个多月的伤,都是他一个小小的孩儿在服侍,所以凌空到如今都还当他是命一样,不容任何人稍有轻辱!也是陆三傻子不识相,惹到了他面前,可不是找死!后来大表兄率领大兵回京,篡夺皇位的奸王防着他,不许他带兵入城。那会儿凌空的病也好了,同我们会合在一起,当时有我、凌空、杨超凡三人乔装改扮了,陪大表兄入宫,一刀斩了奸王,制住一帮奸党。高皇后与太子亲率大军里应外合,这才一举将一批奸臣尽数搜捕,平息叛乱,扶正皇室,太子爷登基为帝!凌空孩子性情,不服大表兄'天下无敌'的名号,还硬同他比试了一场,不过大表兄说他年幼,有些胜之不武,是以并未出尽全力,结果这场比试不了了之,并未真正分出胜负来!"

一番话听得欧阳英杰咂舌不止,想象那番惊心动魄的景象,不由得心驰神往,良久方道:"怪道我大哥对他这般相敬,原来他小小少年,已有如此多的英雄事迹!这位姓云的小兄弟更是意想不到,我还当他是高兄的……"说着"嘻"的一笑,急忙住嘴。何云彪忙道:"快别胡说,让他两人听见,有得你的苦头儿吃!"

正说着,高凌空回头笑道:"你们两个在后边说什么呢?"何云彪笑道:"正说你们从前的英雄事迹呢,把英杰羡慕得什么似的!"欧阳英杰叹道:"你们个个都有传奇故事,可惜我那会儿还在广东,没赶上这场热闹!"何云彪笑道:"你那会儿才十二三岁,赶上了又怎样?一个小不点子,也想当英雄?"欧阳英杰笑道:"俗话说'自古英雄出少年',高兄那会儿也才十几岁,云兄更小,他们都已经这般英雄侠义,我就不能跟他们学一学么?"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当晚并肩王府中大摆宴席,款待高云二人。席间除了欧阳兄弟三人、何云彪之外,另有京城五大武功高手中位居第二的"双抢无上"杨超凡也在座相陪。所谓英雄惜英雄,又都是多年的好朋友,同过生死的,几个人谈文论武,言谈欢畅。只云小飞的性子与几个人有些不合,在高凌空身边静静的坐着,听着众人谈论,偶尔插上一句半句,倒也颇添谈兴。若有人敬酒过来,或浅饮一口,或由高凌空代饮,众人也都不在意。

酒过三巡,那杨超凡比之欧阳英悍略小一岁,身居九城都督兼禁军统领的要职,天生的性情豪爽,不拘小节,笑道:"上次太君五十寿辰,偏是冬月十四日这天宫里有事,兄弟一时没空过来,听云彪说起大哥新收了一个书童,生得十分的俊俏伶俐,当日上台唱了一出《西厢》,竟是艳冠群芳,技惊四座!怎么我今儿瞅了半天,竟没看出是哪一个呢?"

欧阳英悍皱了皱眉,道:"休听他胡说!"何云彪笑道:"我怎么胡说了?当日见他上台唱曲儿的,又不是我一个,谁不是赞不绝口的?听英杰说,这孩子不单相貌出众,善舞能歌,一口箫更吹得神乎其技,只可惜表兄日日将他收在屋里,不舍得让他出来见人,否则你们几个看一看,就知道了!"欧阳英悍皱眉不语。欧阳英杰自上次被他大哥捶了一顿之后,再不敢拿这事开玩笑,便连忙的给何云彪使眼色叫他别说。

谁知云小飞一直坐着没多说话,这会儿却留上了心,便两眼瞅着高凌空,悄悄从下边踢他一脚。高凌空本不在意,被他一踢,随即会意,便笑了一笑,道:"真有这样的可人儿,大哥就叫他出来兄弟们见一见,又何妨呢?"

欧阳英悍听他也这样说,实在却不过,只得道:"那东西原是个不懂事的,什么规矩都没有,只怕他出来打搅了兄弟们的酒兴!"便回头向几个小厮一瞅,佩儿环儿两个正执着酒壶斟酒,雨石忙退了出去。

一会儿明哥儿进来,跪下磕头道:"小的给各位大爷请安!"众人听他声音清脆甜润,奶腔奶调,虽有些不辨雌雄,听在耳里却着实舒服,仔细一瞅,都不由得一怔!高凌空想道:"这孩儿果然生的俊俏,比我的小飞也不差了!"想着不由得向云小飞一望,云小飞正呆呆的,正想:"世上居然有如此绝色人物,只怕我不如他!"

杨超凡已拍手赞了出来,笑道:"世上果然有如此绝色男娃儿,云彪说的竟是一点不假!大哥从哪儿寻得这样一个好宝贝,生的仙童一样,换了是我,也不舍得让他出来见人!"说得欧阳英悍脸皮上一阵发热,心里却也有些得意之情。

几个人见明哥儿一身衣着打扮比其它小厮格外不同:头上长发用一枚白玉环扎在脑后,颈中一串明珠,胸前更挂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翡翠大玉牌,腰上亦佩着美玉,欧阳英悍竟当他是个王孙公子在养!都想:"我若是有这样一个并世无双的宝贝儿在身边,我也会这般的宠他!"便忙各自将身边的金玉贵重之物拿出来送他,明哥儿忙又一一的磕头谢赏。

杨超凡忍不住又赞道:"这哪里像是个没规矩的,竟是个规矩十足呢!难得大哥这般疼他,竟没有一点矫矜之气!"说得欧阳英悍心里更舒畅了些,便微微一笑,赏了一小杯外国进贡的葡萄酒给明哥吃了,道:"好好的吹支曲儿给爷们助酒兴!"明哥儿忙应了,定了一定神,规规矩矩的站定了,掏出一支白玉箫——他从前用的竹箫,后来欧阳英悍特命京城中的能工巧匠打造了一支白玉箫给他——吹奏起来。

那玉箫音色比之竹箫之清亮悠扬虽略有不及,却更加的圆润妩媚,婉转动人。

几个人都听得入了迷,勾得云小飞大起争胜之心,忙唤过随身的一个小厮,悄声道:"我的凤尾琴带过来了没有?"小厮回道:"在马背上挂着呢?"云小飞道:"快取来给我!"那小厮得令,忙取了琴来给他。

众人听着箫声,正如痴如醉,忽然一缕琴音掺和进来。明哥儿略一滞缓,耳听得琴音悠扬,忽高忽低,随即抖擞精神,将那箫愈发吹得温婉动心、柔媚蚀骨。琴声叮咚,如同冰珠落玉盘;箫声缠绵,恰是春风恋杨柳!

众人此时当真如聆仙乐,耳中百鸟和鸣,眼前气象万千,一个个愈发的颠倒痴醉起来!直到箫音琴音渐低渐歇,良久良久,众人才清醒过来,齐的赞出"好"字来!高凌空对云小飞笑道:"不想这孩子竟是你的一个知音呢!"云小飞一笑,双眼只是瞅着明哥儿,忽然将杯筷一推,道:"我吃饱了!欧阳大哥,我跟这位小管家说说话,好不好呢?"

欧阳英悍道:"有什么不好?"便回头对明哥儿道:"好好听云大爷教训,不许胡乱顶撞!"云小飞忙站起身来,笑道:"你别凶巴巴的吓着了他,我正要他放开胆子跟我讨论讨论才好呢!"便拉了明哥儿的手,自到一旁去问长问短。

欧阳英悍素不喜其它人与明哥儿接触,但见得云小飞同高凌空不住的眉来眼去,料定两个人未必只是"恩弟义兄"那么简单,云小飞定必是明哥儿一流的人物,心上便不觉有异,反而颇有些得意之情,一则喜欢明哥儿中规中矩,并无稍有出格;二则心里隐隐有个念头:这云小飞虽然清俊绝色,比起他的宝贝,仍然差了些!

几个人喝酒谈笑直到深夜,方各自散了。欧阳英悍力劝高云两人留下住宿,高凌空无可无不可的,只云小飞坚称在别人家里睡不惯,高凌空自然顺着他。欧阳英悍也只得罢了,送了众人离去,当晚仍在书房歇息不提。



侍儿传 正文 第20章
章节字数:12139 更新时间:07-12-20 12:15
二十

却说高凌空同云小飞一道回到他们新买的院子,高凌空送了云小飞回房,自也回房睡下。

正朦胧之间,忽听得轻轻敲门之声,云小飞在外边叫道:"大哥,快开门!"高凌空一惊清醒,随口道:"干什么呢?我已经睡下了!"云小飞道:"你开不开门?"高凌空只得起身,走出去将门打开,道:"深更半夜的不赶紧睡觉,做什么呢?"云小飞道:"我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一边说着,先去床边脱了外裳在被窝里躺倒。

高凌空只好关了门回来,掀开被子上床,同他一头躺着。云小飞靠过来,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高凌空搂了搂他,道:"快睡吧!"云小飞道:"我睡不着!"将手伸进高凌空衣襟里边**结实的胸肌,忽然"哈"的一笑,道:"我今儿盘问那个明哥儿,他都承认了,原来他当真是并肩王的男宠呢!"

高凌空忍不住也乐了,笑道:"调皮蛋!这会儿又这样厚脸皮的起来,这话也问得出口?谁还看不出来呢?用得着你去盘问!"云小飞嬉笑道:"真没想到,并肩王这样一个声名显赫的大人物,也会公然在屋里养着个娈童儿的,是不是你们这些乱花心的男人,都喜欢这个调调儿呢?"高凌空笑道:"什么我们这些男人,难道你不是个男人?"

云小飞"嘻"的一笑,忽而又道:"你说那个明哥儿是不是生得好看极了?只怕……这世上没个人能比得上他呢!"高凌空一听这话就警觉起来,心知一句话说得不对,又要闹一场气,便笑道:"他好不好看与我什么相干?我只觉得你是最好看的!"云小飞心里甜甜的,口里却嗔道:"你口是心非,哄我高兴罢了!"高凌空笑道:"快睡吧,一会儿说得兴致上来,闹腾得明儿早起不来床,又该怪我不知道爱惜了!"说得云小飞嘻嘻一笑,捶他一下子,忽又贴近了他耳朵,笑道:"你说并肩王跟他的那个小娈童,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高凌空心上一动,按捺不住翻身将他压住,亲一亲嘴,笑道:"这可是你勾引的,待会儿别又恨我煞不住性子!"云小飞笑道:"谁怕谁呢?"高凌空已有些情不自禁的起来,笑道:"好!你是自找的,今儿晚非叫你大声求饶不可!"便向他红红的嘴唇上深深一吻。云小飞也不挣扎,伸手勾住了他脖子。

两个人一边辗转亲吻,一边相互脱去了对方的衣服,赤条条的搂在了一块儿。耳听着云小飞的**叫唤,高凌空兴致勃发,一味大动。

一时欢爱已毕,云小飞躺在高凌空怀里,**着高凌空的胸肌,道:"我们这样,是不对的!"高凌空道:"你又来了!说过多少次了,有什么对不对的?只要你开心我开心,又没碍着别人什么事,连你爹娘我爹娘心里都是清清楚楚的,也没见说过什么,这本是常有的事,何苦闹腾出来大家脸上不好看?所以索性不提!连他们都不提,我们又何苦自寻烦恼?如今连并肩王也养了个男宠在屋里,何况我们,想那么多做什么?"

云小飞一听就恼了,将他用力一推,道:"干什么拿我跟一个娈童儿比,原来我在你心里不过如此么?"高凌空自悔说错了话,忙又伸手搂他,连连的赔不是,道:"我只是顺口说说而已,你莫生气!"云小飞又捶他一下子,这才罢了,想了一想又道:"你爹娘虽不说,你那一群大老婆小老婆,一定都当我是眼中钉呢!"高凌空笑道:"她们都待你好得很,哪里敢当你眼中钉了?况且也不过才三个而已,什么叫做一群大老婆小老婆?"云小飞在他身上一拧,道:"三个还少了?早说你是个花心鬼的,见一个爱一个,竟不知道有没有一点真感情呢!"高凌空回过身来,抱着他亲一亲嘴,笑道:"怎么没有真感情,都在你这儿收着呢!你就只知道说我,你也有一个青丫头呢,你是爱她多些呢还是爱我多一些?"云小飞一撇嘴,道:"她是她,你是你,根本不一样的!"高凌空笑道:"你就知道不一样,怎么到了我身上你就纠缠不清了呢?赶紧睡了吧,再说下去,又该气得几天不理人了!"

云小飞只得不再言声,一时又睡不着,想了一想又道:"那等把我爹娘接过来,究竟我们两个怎么样呢?"高凌空忍不住唉声叹气,道:"才好了一天,又该为这事吵架了!你爹娘也真是,好好的在南方住着不好,非要搬到京城里来,害得我们两个左右为难!"

云小飞一听又生了气,道:"我就知道你不耐烦!我家里祖上原本就是京城人氏,当年也是你主张着将我们一家人接到南方去住,如今两位老人家年纪大了,所谓'落叶归根',自然想要搬回故乡,你倒怕麻烦,你不用理我,明儿你就回南方去,这些事我都自己办,等办好了,我自己去接他们来!"高凌空急道:"我哪里怕麻烦了?他们是你的爹娘,也就跟我的爹娘差不多,别说只是回来京城住,就是想住到天边去,我也好好的办着!可是在家明明说好了的,接了爹娘到京城来住,你仍然跟我回南方,爹娘也都同意了的,这会儿你又反悔起来!"云小飞道:"爹娘就我一个孩儿,从前……虽有两个哥哥,又都没能养大,如今剩了我一个,我能丢下他们两个在京城里自生自灭,倒随着你享清福?我还能算个人呢?要天打雷劈的!"

高凌空哑口无言,良久方道:"可是你让我怎么样呢?我是高家第十三代少掌门,当真什么都丢下了不管不顾,只管陪着你到京城里来住着,我不成了高家的罪人了?爹娘虽然宽大,只怕也是不依的!"云小飞气道:"好!你就好好的做你的掌门人吧!我只在京城里边住,死活不管你事!"一边说着,赌气扭过身去,给他一个后背!

高凌空唉声叹气,想了又想,

才有从后抱他,道:"你莫只顾着生气,咱们想想法子,或者咱们两头儿住着,常来常往的,怎么样呢?"云小飞道:"一南一北,路上都要走大半个月!你如今只是少掌门,这次出来,还推了又推好不容易挤出点儿空,等做了掌门人,更不得闲!让我一个人从南跑到北,再从北跑到南,我才不要呢!"高凌空叹道:"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路上跑!来去一两个月,没的把人担心死!可是……怎么样才好呢?"

云小飞又生了一会儿闷气,转念一想,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回身道:"你要我跟你回南方也行,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高凌空一听大喜,连道:"好兄弟!乖兄弟!别说三个条件,就是三百个三千个,我都依你!"云小飞便道:"第一件,不管你有多忙,每年过春节,都要陪我回京城探望爹娘!还要多派几个人伺候着,随时的得有人来回给我和爹娘通个平安信儿!"高凌空沉吟道:"后边这个事倒好办,只是每年一定要在春节的时候回来,纵有空,我爹娘心里会怎么想呢?要不这样,或者一年在南方过了年再到京城来,一年提前赶回来陪你爹娘过年,两家的老人都没话说,这样好不好?"

云小飞嗔道:"第一件事就答应得这么不爽快!不过你爹娘待我跟亲生的样,也不能太对不起他们,这可是你答应好的,也就罢了;第二件,这次回去,你就赶紧的给我安排个事情做,我不要再让你白养着不干活儿了!"高凌空笑道:"要我养着有什么不好,你只管好生做你的云少爷就罢了,要你操心做事,我舍不得!"云小飞道:"一直让你这样养着,算个什么呢?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呢!"

高凌空道:"能怎么想呢?合府里从几位总管到各分舵舵主坛主,再有其它管事下人,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义弟,谁敢不恭恭敬敬叫你一声'云少爷'的?我的几个兄弟姊妹,也都待你亲人一样对待,就连我那几个妻妾,也没一个敢对你稍有怠慢的!尤其是我爹娘,常说若不是你,早就没有了我这个儿子,如今倒多了一个儿子孝敬,所以倒对你比对我们几个亲生的还好些,尽是你自个儿喜欢胡思乱想罢了!"

云小飞道:"他们明里当我是你的恩人是你的义弟,暗地里一定笑我只是……你刚才也说了连你爹娘都心知肚明的,只不过碍着脸面不说出来罢了,我再不知道收敛些,别人更会怎么轻贱我呢?所以我不要你白养着!再有,我也不要做你的什么恩人,若是因为这个你才对我好,什么意思呢?"

高凌空只得道:"好啦好啦!我依你就是,到时候可别喊累!"云小飞一笑,道:"累了,自然找你帮着!"高凌空一笑,忍不住又亲一亲他,又道:"那第三件呢?"云小飞气鼓鼓的道:"第三件,你已经有三个老婆了,不准再娶!还有,也不准你只顾着几个老婆不理我!"高凌空"哈"的笑起来,点点他的鼻子,笑道:"我几时只顾着她们不理你了?你才是我的命!我也从来就没想过再娶!那三个一个是爹娘从小许下的,我也不好违背,另外两个从小服侍我一场,死活都要跟着我,娶她们的时候原是问过你的意见的,当时倒满口赞成,这会儿却酸溜溜的说起嘴来!"云小飞道:"你娶第一个老婆的时候,我才十五岁,能懂得个什么?见你的新娘子漂亮,当然替你高兴,难道我霸着不让你娶亲?那你不恨死我了?"高凌空笑道:"果然什么都不懂,为什么我过了几天没见你,等去看你的时候,你就气得不理我,说我娶了媳妇就忘了你,任我说尽好话也不理不睬,后来索性哭了起来,急得我没法子,顾不得你年纪还小,干脆把你抱**,强要了你,你才破泣为笑呢!"说的云小飞吃吃的笑起来,一边捶着他道:"你是个大色狼!早就对人不怀好意了,这时候还来笑人!叫你笑!叫你笑!"

高凌空捉住他手,笑道:"我的确早就对你不怀好意!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负着重伤,浑身都是血,你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我,红红的嘴唇,雪白的皮肤,模样可爱极了,那时候我已经对你动心了呢!"云小飞嬉笑道:"早知道,就不救你了!"高凌空笑道:"你舍得不救我吗?你难道对我不是一见钟情?否则你才那么一点子年纪,怎当得起几个官兵又是威吓又是打骂的,也坚不肯说出我的藏身之处呢?"

云小飞笑着又捶他,道:"鬼才对你一见钟情呢!我那时见你负着重伤,还将几个大人都打倒了,心里对你佩服得了不得,当你是个大英雄呢,所以才不肯跟人说你藏在哪儿!"高凌空满足的叹息一声,搂紧了他,又道:"后来你扶着我藏到一个隐秘的山洞里,连你爹娘都不让知道,每日偷偷的从家里带饭给我吃,有时候还会偷只鸡子到山洞里烧给我吃!"

云小飞听他说到这儿,忍不住"哧"的一笑,道:"那一个月,村里的鸡子都快被我偷光了,只是我平时斯文老实,竟是谁也没怀疑到我的身上来,还当是被黄鼠狼叼走了呢!"高凌空叹道:"你那会儿才十一岁,为了我就敢一个人跑到深山里边采伤药,记得有一次从山里回来,衣服也破了,手脚也受了伤,哭着说在山里遇到了狼,真把我吓死了,竟不知你小小孩儿,怎么从狼口里逃出来的,所以我宁愿伤势恶化,也不许你再去山里采草药!可是你又偷着背着跑进山里去采,还骗我说是从药铺里买的,可明明都是新鲜草药!……我高凌空不知几世修来的福,要你这般待我!所以我发誓,这一生一世,都要守着你照顾你,若有一点儿对不起你,天打雷劈!爹娘都知道我立的这个誓的,所以看见我们这样,他们也不说!"云小飞伸手捂他的嘴,道:"干什么老提这个?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没忘!"高凌空道:"我怎么能忘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两个人心里都充满了甜蜜满足之意,静静搂抱着一会儿,高凌空又笑道:"盘问了我半天,你跟青丫头怎么样呢?你也要马上同她成亲的,等成了亲,还会不会理我呢?她又让不让理我呢?"云小飞笑道:"不用提她!她本来就是你的丫头,是你硬说她生得美貌,很配得起我,所以我才对她留了几份心的。我知道你的心,把她推了给我,也不过是为着掩耳盗铃罢了,不然,谁理她呢?"

高凌空一笑,亲他一亲,笑道:"你知道我的心就好!"说笑几句,计议一定,两个人方放下心事,相互搂抱着睡熟!

谁知道宫里也得了信儿,第二日一早,便有一群太监过来接人。云小飞不肯同去,说道:"见了皇上娘娘,磕头好呢不磕头好呢?也太麻烦,我不进去!"高凌空道:"什么皇上娘娘?我只认他是姐姐姐夫!他要你磕头,我们扭身就走!"云小飞想了一想,笑道:"我还是不要去了,你自己进去吧!待会儿我去并肩王府找那个明哥儿说话去!"高凌空双眼瞅着他,笑道:"你这么喜欢他,我跟并肩王说一说,把他要来送你!"云小飞笑道:"并肩王未必舍得呢!况且我要他来做什么?又不是个娘们儿,还能回来做老婆儿!"说着"哈"的一乐,高凌空也笑起来,只得一个人进去了。

进了宫,见了皇帝娘娘,只以寻常家礼相见。高皇后已有几年未能见家里人一面,免不了一场悲喜,过后埋怨道:"你也真是的,怎么才到京城,就跟太师府的三公子闹得天翻地覆的,竟把人伤成了残废!幸亏并肩王及时阻拦,否则更不知道怎么收场,你让我跟陆家妹妹怎么相处?连你姐夫脸上都下不来了!"高凌空道:"谁叫那贼小子敢欺负小飞的,我轻饶了他!"

高皇后忙道:"我倒忘了问你,你跟小飞忽然进京城里来干什么?你跟他一向焦不离孟的,这回咋没见他一同进来呢?"高凌空笑道:"他脸嫩,怕见了皇上娘娘不好意思呢!"高皇后笑道:"孩子话!一家骨肉,怕什么生?"忙命了太监再出宫去接。

姐弟两个说不完的话,高皇后不住问爹娘身体怎样,弟弟妹妹怎样,家里情况怎样等等等等!正说着话,云小飞接了进来,高皇后一直当他是个亲弟弟的,拉住了手又是好一番疼!

其余何娘娘陆娘娘得信儿,也都送了礼物过来。几个太妃更亲自过来看望,也都各有礼物相送,皇帝更不消说。因见高氏姐弟都待云小飞极为亲厚,云小飞本来又是人物俊雅,招人喜爱,送他的礼物倒比高凌空的还多些。

到了晚上,高云二人均不愿在宫里歇息,只得又命太监好好的送了出来。

那云小飞因与明哥儿性情投机,常进王府找他说话,有时候也会与明哥儿琴箫合奏取乐。又将所得礼物送了好些与明哥儿,明哥儿少不得也将素日所得王爷赏赐的东西转送了几件给他。

却有一日,云小飞又来探望,却另有一个少年公子随着同来。明哥儿忙让到屋里坐下,亲自泡了茶奉上,这才悄悄向那公子细一打量:只见他衣着华贵,长相俊雅,神态飘逸,举止腼腆。生平所识**俊俏人物,除云小飞尚可与之不相伯仲之外,再无第三个人能比得上!便不由得多瞅了两眼,不想那公子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眼光一碰,明哥儿脸上一热,微微一笑,那公子报以一笑,仍瞅着他,感觉有些呆呆的!

云小飞"哈"的一乐,笑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安国侯府上的表少爷、何云彪何兄的亲表弟秦炯,这位就是并肩王的心肝宝贝明哥儿,你们亲近亲近!"明哥儿羞得脸一红,道:"云大爷老爱取笑人!"一边说着忙要给秦炯行磕头礼,秦炯赶忙拉住他手不让他跪,斯斯文文的一笑道:"云兄说的还不及你本人万分之一!可惜我没有早认识你,要不然……"微微一叹,不往下说了!云小飞促狭的眨眨眼睛笑道:"要不然怎么样?就要抢了并肩王的不是?"

秦炯转头不理,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轻声问道:"好香!这是什么茶?"明哥儿道:"我自己做的,加了些花芯之类,怕你们喝不惯呢!"秦炯便又瞅着他呆呆的,忍不住的只想:"早认识他,我就早有一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了,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一个人憋在心里难受!偏我又生在这样的人家,行动不得自由,虽都在京城里住着,却一直无缘相识。老天爷把我寄人篱下,其实还不如他!"云小飞见明哥儿已被他瞅得手足无措,知道他有些呆病的,便站起身来,拉了明哥儿到窗前去看鹦鹉。

原来云小飞前几日同高凌空一道去何府赴宴,恰好秦炯也在场,两个人都是**俊雅的人物,一见之下难免心心相惜,便结为好友。那秦炯性子怪癖,高兴的时候服小就低使尽温柔的对人好,不高兴的时候不管他是谁,他都只管拿钉子给人碰!云小飞也是被高凌空捧在手心里呵护惯了的,哪儿能吃他那一套?所以两个人最多只是对好朋友,算不上是知心人。

偏那秦炯自见了明哥儿一面,就认定了是个知音的,所以每隔几日就想来探望明哥儿,只是身不由己,一出门都得跟上一群随从,还要合府里三四个长辈个个都要禀告到位,又不能跟家里人说专是出门同一个小奴才相会的,每回还得编尽谎话,所以真来王府探望见面的回数其实不多。及见了面,又都没话说,只相互瞅着笑。倒是云小飞面儿上清高,其实混熟了却是十分的热心随和,明哥儿同他在一起,反自在些。

至二月初二日,这一天因是明哥儿十七岁生日,一早醒来,明哥儿心里原有个想头儿的,不料王爷居然一声没吭,想是早就忘了,明哥儿自然也不敢提,只得服侍了王爷起身。

欧阳英悍自进内院去给太君请安。明哥儿正呆坐在屋里闷闷的,忽然小吉进来,神神秘秘的一笑,道:"明哥儿,你爹娘进府里来了!"明哥儿吓了一跳,跳起身问道:"他们进来做什么?这会儿在哪儿呢?"小吉笑道:"正在偏房坐着呢,你快去看看吧!"

明哥儿一听,赶忙的进到偏房,只见苏老爹苏老娘以及他二哥苏晓曦、五姐苏五儿,都静静的在偏房坐着,小平安也安安静静的靠在苏老娘怀里不敢言声,侍剑正在给几个人沏茶。

见他进来,一家子都忙站起身来。明哥儿道:"爹!娘!你们怎么都进来了?让人看见恐不大好!"一边说着,小平安叫了声"小叔!"奔了过来。明哥儿忙伸手抱起,一迭连声的唤小吉道:"快去把昨儿宫里送来的那几样点心都端过来,把那个银铃铛也拿给他玩!"小吉忙应了,一会儿过来,手上端着两盘精致糕点,。明哥儿放下平安,先递了一块点心给他,随即另拿起一个,将外边的一层油纸剥了,递到苏老爹手上,再拿一个剥好递给苏老娘,方道:"这是皇宫里做的松仁桂花糕,很好吃!爹娘你们都尝尝!"

一家人各吃了一块,都赞"好吃!"平安一手拿着糕点吃,一手拿着银铃铛不住摇晃,叮咚作响,喜得又跳又笑。

明哥儿才又问道:"怎么都进来了?"苏老娘忙道:"原是王爷恩典,今儿一大早就打发了车子去接我们进府里来,说是你的生日,让我们一家子聚一聚呢!"

明哥儿"哎呀"一声,顿时一早上的郁闷一扫而空,禁不住喜上眉梢,道:"我还道他忘了呢!"小吉接口笑道:"爷怎么会忘?听环儿说,爷还请了一个戏班子进来呢!不过只我们这个院子里热闹,外人问起来,只说心里不舒畅,叫戏班子进来散散心!"

明哥儿大喜,在家人面前更是倍觉光彩,跟家里人说了几句话,请侍剑照看着,连忙的转身出来。可巧欧阳英悍正从内院出来,明哥儿禁不住直扑进怀里去,道:"爷待小的恩情,却怎么报答好?小的还以为爷忘了,白伤心了一早上呢?"

欧阳英悍托起他腰转一个圈子,笑道:"你是爷的宝贝,爷怎么会忘呢?"又道:"你爹娘呢?"明哥儿道:"在偏房坐着呢!"欧阳英悍放他下地,道:"爷过去见见!"明哥儿嘻笑道:"他们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只怕爷不爱见呢!"欧阳英悍伸手在他脸上一拧,笑道:"少说嘴,快带爷过去!"

明哥儿忙头前带路,进了偏房,道:"王爷过来了!"苏家人一听,顿时慌得都赶忙趴下磕头。苏五儿躲闪不及,也只得跪下,用帕子掩了脸,又忍不住偷眼窥看。

欧阳英悍早一眼瞅见了苏五儿,不由得心上一惊,见她模样与明哥儿颇有几分相似处,便想:"这女人想必是明儿的姐姐了,不想竟也生得这般美貌!"

脸上便愈发的和颜悦色的起来,道:"快不用多礼,都起来吧!"明哥儿小吉等几个小厮忙上去将苏家人搀扶起来,一家人让了又让,苏老爹苏老娘方战战兢兢侧着身子半在椅上坐了。苏晓曦不敢坐,垂手站在一边。苏五儿站在苏老娘身后,垂着头,羞答答的用嘴咬着手绢。

一家子都不住窥看王爷,眼见王爷年轻英俊,气度威武,心中不由得隐隐都有个念头儿:"小明得能在这样的主子身边服侍,又有这等恩宠,任怎么的也不枉了!"

欧阳英悍接过明哥儿递上的茶喝了一口,问道:"家里情况可还好?"苏老爹忙在椅上躬身答道:"都好!蒙王爷恩典,已买了一块地皮,正要盖一间新房,这几日就可动工了的!"

欧阳英悍点点头,见一家子局促不安,便命明哥儿取出两锭金锞子打赏了平安,然后起身出来。明哥儿忙跟上来伺候,欧阳英悍道:"你陪着你爹娘说说话去!"明哥儿嬉笑道:"让他们坐着,我伺候爷!"欧阳英悍想了一想,道:"待会儿爷去前边处理事情,就不进来了,等戏班子进来,你陪着家里人好好乐一乐,有爷在,他们放不开!"明哥儿到这份儿上已不知说什么好,只满脸藏不住的欢喜感念之意,道:"管他们呢!"

正说着,环儿在外边笑道:"明哥儿快出来看!"明哥儿不知道什么事,忙扭身出来,只见环儿手上牵着一匹小马驹,腿长体壮,通体火红。顿时喜得手舞足蹈,连声的问:"好漂亮的马儿,环儿这是你的马儿么?"环儿笑道:"我哪有这样好福分,原是爷见你喜欢'雪里红',又怕马大了你骑不好,所以命人寻了很久,才寻到这样一匹小红马,特意留到你生日赏你,让你有个惊喜呢!"

把个明哥儿喜得扭头瞅着欧阳英悍,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嘴张得圆圆的,正是欧阳英悍爱极了的那一幅小模样,忍不住摸摸他脸,笑道:"很开心是吧?你慢慢跟环儿雨石几个学着些,等学会了,爷带你经常出去走一走,免得呆在家里日日喊闷!不过小心着些,莫摔跌着了!"

明哥儿已喜得发了呆,只知道点头,话都不会说了。欧阳英悍一笑,明知佩儿青茗同他不大和睦,便带了他两个去前庭去了。

王爷一走,几个小厮顿时活泼起来,拉着明哥儿在屋子当中坐下,齐齐跪下磕头,笑道:"给寿星公拜寿!"明哥儿慌得忙要跪下还礼,雨石一把拽住了,笑道:"不许你跪!你现今也就是我们的个主子了,爷既待你这样,我们不认也得认了,你给我们磕头我们当不起,快拿赏钱打发是正经!"一番话说得一众小厮哄然道"是!"都笑起来。明哥儿闹了个大红脸,环儿笑道:"这个鬼头,还是这么说话不饶人的!"

众人忙都送上早预备下的礼,不过是些扇坠、荷包之类的小玩意。明哥儿忙也将封好的红包回赠。外面二三等的奴才也都在院里跪着拜寿,明哥儿也都打了赏。不想厨房姜家的竟也遣人送了礼来,慌得明哥儿忙问:"怎么姜大娘也知道了?定是小吉说的!"小吉笑道:"原是爷命我去厨房吩咐今儿要几桌酒席,姜大娘问起来,就跟她说了,她也不是外人,况且我也嘱咐过她不要到处张扬的!"

谁知正说到这儿,内务总管林洪家的、新上任的外务总管许升家的,另还有几个管家管事的,竟都遣人送了贺礼过来,把个明哥儿急得直跺脚,指着小吉骂道:"都是你个乌鸦嘴闹的!这倒好,竟是合府里人人都知道了,爷还当我是个爱招摇的呢,一定不会喜欢!"小吉笑嘻嘻的道:"女人家的嘴当真不保险,一再的嘱咐,还是说出来了!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爷处处护着你,哪里就会把这点子事放在心上了?说不定,见府里人都对你好,反高兴呢!"

苏家一家人眼见得大大小小的哥儿奴才、管事家人都对明哥儿恭恭敬敬的,真当明哥儿是个主子样,先前的局促不安也都渐渐消了,反觉着有些光彩!苏五儿瞅空儿将明哥儿拉到一边,道:"有件事要求小弟帮忙!你知道你姐夫是当捕快的,上个月二十几在外边公干,不该惹着了个厉害的,把你姐夫打成了个后遗症,在家里躺了七八天了,日日闹肚子痛,请了医生来治,一点儿不见起色!我今儿进来,就是想求小弟帮忙,请个医术高明的太医过去给你姐夫看一看!"

明哥儿一听,忙道:"原来高大爷那天打伤的几个人,也有姐夫在里头,听王爷说,请什么医生都治不好呢,越治越厉害!"苏五一听就急了,忙道:"原来小弟也知道这件事,可不是越治越厉害!只说是给太师府出力,谁不抢着去呢?赶巧你徐二哥身上不舒服没去成,还懊恼得什么似的,谁知不去倒好!你姐夫巴巴的抢着去了,结果走着过去,躺着被人抬回来!这位高大爷到底是什么来头儿呢?难道比太师府还大?打死人竟不用偿命的么?"

明哥儿悄声道:"那高大爷是个顶厉害的,连王爷还当他是贵宾待呢!"苏五儿一听更急,明哥儿忙又道:"不过也不用慌,不会怎么样的。王爷说痛上半个月,自然就好了!"苏五儿忙道:"真的?"明哥儿道:"王爷是这样说的!"苏五儿略放了一放心,又道:"你姐夫也说那姓高的打他们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可这才刚过了一半时间,已痛得死去活来的,还有七八天,可怎么熬的过去呢?"

明哥儿想了一想,道:"高大爷的一位结义兄弟倒跟我很说得上来话,我求求他,看怎么样吧!"苏五儿忙道:"全靠小弟了!"明哥儿一笑道:"戏班子马上要进来了,姐姐先别想这事,总之全包在兄弟身上,先出去喝酒看戏去!"

于是出来,旁边偏房里已摆开了两桌酒席。环儿雨石等人先请苏家人在正席上坐了,明哥儿推让了半天,终是让他爹娘坐了上席,他在一旁相陪。环儿、雨石、侍剑、小吉四人一席,小吉又出去将一向最向着明哥儿的来旺来喜兄弟拉进来,笑道:"多几个人,划拳掷骰子也热闹些!今儿我来做令官,你们两个帮我斟酒布菜,其余的都各自吃你们的酒席去吧,只别喝太多酒,待会儿爷进来,一个个东倒西歪的,就难看了!"说得众小厮都笑起来,站在跟前伺候的几个二三等的小厮给各人上了一碗面,便都退了出去到耳房就坐吃席。

耳房里另摆了一长桌酒菜,一众二三等奴才小厮团团围了一满桌,也都先吃了面,便热闹了起来。

环儿等几个小厮纷纷都向明哥儿举杯敬酒,一会儿连耳房的几个奴才也跑过来凑热闹,明哥儿又不会客套推辞,倒喝成了个大红脸!环儿忙拦道:"快别逼他喝了,待会儿喝醉了,甚或呕吐起来,叫爷回来看见,定要骂你们!"

雨石笑道:"没见这样个人,又没得个酒量,还杯杯见底,不知道留几分的!"小吉叫道:"好啊!怪道你跟人喝得倒干脆,原来杯杯留了底的,快罚他一杯!"便同来旺两个捉住了他硬灌一杯。

雨石笑道:"两个狗儿×的,改天再报复!"便端了酒杯去向苏家人敬酒。那满桌的菜肴俱是苏家人从未品尝过的美味,初时还有些拘谨,这会儿才慢慢放开来,都吃菜多,喝酒少。见雨石过来,也都自称酒量浅,略表时表示,雨石也不好勉强,只苏晓曦陪着喝了一满杯,便请雨石自便。那边儿小吉已同来喜吆三喝五的划起拳来,雨石哪能放过这个热闹,便拉住了明哥儿也要划拳,明哥儿本来不会,又有点晕头晕脑的,也只得罢了,便同来旺"七七八八"的叫嚷起来。

环儿亦过去敬苏家人酒,然后拿了骰子,同侍剑两个一同教明哥儿掷骰子玩,明哥儿倒觉得有趣儿,笑得傻呵呵的!

正闹着,忽然云小飞走进来,笑道:"怎么这样热闹?"苏家人一见,光看他衣着气度就知道必定是个爷,忙都慌得纷纷离席。明哥儿倒喜得一下子清醒过来,赶忙跳起迎上。众小厮因他这几日常来找明哥儿说话,已熟了的,都知他面儿上清高,其实没一点儿架子的,便各自笑嘻嘻的起身招呼。小吉笑道:"好叫云大爷知道,今儿是明哥儿的生日,王爷特许我们热闹一天呢!"

云小飞喜得一把握住了明哥儿的手,笑道:"怎不早说?我也该备一份寿礼过来!偏是我大哥今儿有事没有同来,早知道把他拉来给你拜寿!"明哥儿慌得忙道:"我是什么人,怎敢当得高大爷来拜寿?没的折杀了我!"云小飞笑道:"早跟你说了莫跟我们两个来这一套!什么大爷二爷的,还不都是一鼻子俩眼睛?有什么贵贱高低之分了,偏你就是记不住!"

明哥儿一笑,忙请他入席。云小飞听说苏家人也来了,忙又给苏老爹苏老娘等人行礼,慌得苏家人还礼不迭。又封了一锭银元宝给平安作见面礼,又从手腕上褪下一串精工细琢、全由一颗颗莹绿欲滴、大小一致的玉翡翠串起的珠串递给明哥儿,笑道:"今儿没有专门预备寿礼,这个还是前儿进宫里娘娘给的,你将就收了吧!"明哥儿不好推辞,只得受了,这才一同在席上坐下。

早有人送上一碗面来。云小飞对一众小厮笑道:"你们也都别拘着,我最不喜欢这一套的,大家只管放开性子喝酒,若因我都不自在了,我倒要走了!"众小厮原知他是个偏喜与家下苦人结交的,便都嘻嘻哈哈的重新归座。

一时戏班子进来,众人请明哥儿点戏,明哥儿忙让云小飞,云小飞又让苏家人,苏家人哪里会点,又让到明哥儿手上。明哥儿到底请云小飞先点一出,自己才点了一出,又叫众小厮也都捡喜欢的点了几出,便热热闹闹的唱了起来。

明哥儿悄悄跟云小飞说起他姐夫的事,云小飞"哈"的一乐,道:"原来你姐夫也是做捕快的,这个你就放心,回去我让大哥去给他治治就是!"明哥儿大喜,忙去说给苏五儿听,苏五儿这才放心看戏。

一时宴毕,明哥儿觉着有些头晕脑胀的,便对爹娘兄姊道:"后院子虽大,里边什么都有,但若进去遇到了人恐怕不好,不过既然来了,也不能就这样回去,就在这边院儿里转一转吧!"

便对小吉侍剑吩咐一声,又请云小飞自在看戏,环儿端了一碗醒酒汤来吃了,便歪到床上去睡。又看了一会儿戏,小吉侍剑便引着苏家人在书房各处房舍花园转了转,苏家人但觉处处玲珑奇巧、金碧辉煌,也算大开了一回眼界。

四处走了一走,回来戏也要散了。苏家人不敢久待,便要告辞回去。小吉忙叫起明哥儿,将早收拾好的东西让他们带回去,又有王爷另赏了些金帛布锦等物,也都一齐收拾了,打成两个包袱,叫来旺来喜抱着,环儿亲自从后门送出去,替他们叫了车。云小飞自引了苏晓曦从前门出去,回到家便让高凌空随着苏晓曦去给徐仲英看病不提。

却说王爷进来,四处没瞅见明哥儿,便问:"明儿呢?"雨石笑回道:"在里屋躺着呢!这个人,又没个酒量,还不会做个弊,跟谁都是杯杯见底的,不醉才怪!"

正说着,明哥儿可巧醒来,正从床上下来,忙迎出来,叫了一声"爷!"他本来满脸通红的,这会儿已散了些酒气,脸上粉的粉、红的红,愈显得俊丽无俦,看得欧阳英悍不由得一呆,忍不住拉他到身边,摸了摸他脸,道:"可喝过醒酒汤了?"明哥儿一笑,道:"已喝了两碗,这会儿好多了!"欧阳英悍点点头,道:"有些酒气熏着,倒好看!你今儿生日,可还想跟爷要什么不要?"明哥儿禁不住偎进他怀里,脸贴着他胸膛,道:"爷待小的这样,小的还要什么呢?小的什么都不要了,便是即刻死了,小的也是心满意足!"

雨石等人一见他这样,早都退了出去。欧阳英悍便抱他在腿上坐着,道:"傻东西!什么死呀活的,好好的日子,不许说这些话!"说着便忍不住凑上去亲嘴。

谁知周妃得信儿,便要借此做起文章来,她原是个谋略周全之人,早心生一计,于是也不叫其它人跟着伺候,只带了莲花,穿堂过户,径去拜望太君!



侍儿传 正文 第21章
章节字数:9231 更新时间:07-12-20 12:16
二十一

却说周妃想好了计较,忙带着莲花进到太君屋里。可巧屋里只李嬷嬷正陪着太君说话,翠儿站在一边伺候。周妃知道李嬷嬷跟翠儿与明哥儿都是有些怨仇的,便上前跪下了,道:"有一件事,妾身本不敢多嘴,可是若不说出来,长此下去,只怕更无法收拾了!"太君忙道:"什么事?你站起来说!"

周妃方站起身来,道:"太君知道,王爷身边儿有个叫明哥儿的书童,王爷极疼他的,可是竟越来越不成个体统了!听说今儿是那书童的生日,王爷特意的请了戏班子进来,热热闹闹的给他过生,连他家里一家老小都接进来了,都当着贵宾样席面上坐着看戏呢!"

太君一听,顿时气白了脸,道:"可是真的?"周妃忙道:"太君不信,尽可着人去探一探!"太君强忍住了,想了一想,终是李嬷嬷老成些,便命她出去察看,又嘱咐不得在院子里到处张扬。

李嬷嬷正愁扳不倒明哥儿,赶忙应了,亲自出去打探明白,回来细细一说,免不了更是一番添油加醋!

把个老太君气得浑身抖颤,道:"当真一点儿不把我放眼里了!上次教训了他几句,他竟愈发的张扬起来,快点来人!我亲自过去问他!真不得了!"周妃忙上前劝道:"太君快消消气!以王爷的脾气,太君若是这会儿出去教训,王爷当着人前下不来脸,若是顶撞起来,倒闹得母子间不和睦,太君再因此气坏了身体,更不值了!"太君气急道:"如此说来,就任由得他胡闹去?我们欧阳家,竟成了天下人的笑柄了!"周妃忙道:"自不能这样就算!王爷从不沾这事儿的,全是那个小畜牲闹的,太君先忍一忍,慢慢的瞅个机会,将那小畜牲撵出去就罢了!"李嬷嬷忙道:"光撵他出去还不能算!就撵到天边,还怕王爷找不到他回来?依着我说,竟要王爷彻底歇了这份心才是!"

太君一听,眼中光芒闪烁,道:"依你们怎么样?"周妃道:"前儿王爷才递的折子,要领大军出城操演,皇上已恩准下来,批复在下月初领兵出城。这几日王爷已忙着策划呢!这一去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四五个月才能回府,太君再忍一个月,等到王爷出去了,还怕没时间慢慢整治他?"

太君听说,想了一想,慢慢点一点头。她向来面软心慈的,这会儿实是气极了,道:"不错,竟要治他个死才行!"

周妃一听,心里暗暗欢喜,面儿上一点儿不露,轻轻退了下去。李嬷嬷却是满脸喜色,少不得上前低声出谋划策。

原来今年刚好赶上闰二月,眼见得闰月将近。

这一日王爷从外回来,明哥儿腻在他怀里,道:"听环儿说,爷再过几天就要出去练兵狩猎,这一去就是几个月,小的一个人呆在屋里,可不想死了!"欧阳英悍挑一挑眉,笑道:"想不想随着爷一同去?"明哥儿喜道:"爷许小的去吗?"欧阳英悍揽他进怀里,道:"往年爷出去练兵,到得晚上也会觉着寂寞难熬,只是练兵期间,不许携带家眷的,如今有了你,你便不想去都不行!"

明哥儿大喜,顿时眉花眼笑的。又说了几句温存话,欧阳英悍终究并不是个单好男色的,心想着这一去几个月沾不到女子,只同明哥儿略亲了亲嘴,便放开了,自起身进内院姬妾处去了。

至二月二十几日,明哥儿一边忙着收拾行装,一边打发了人去请云小飞进来,同他先告了别,云小飞说道:"这几日我爹娘便要进京城里来了,等安顿好了他们,我就要随大哥回南方去了,等你回来,只怕已见不着了,只好等明年回来的时候再看你!你爷若待你好也就罢了,若待你不好时,你只管到我家里去,自有人带你到南方高家去找我,索性离了王府,倒也自由快活!强过你现在纵得几分宠爱,却连大门都不让出的,闷也闷死了!"

明哥儿忙道:"我并不觉得闷,爷也不会待我不好!况且,爷这不是正要带我出去吗?爷还说了,等我学会了骑马,会经常带我出去走走的!"云小飞笑道:"你真是个傻子!不过并肩王待你委实也算不错,以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全天下的人都看着他呢!他竟不怕人说闲话,当你心肝宝贝一样宠着惯着,已经很难得了!"

于是说了一天的话,到向晚时分,方洒泪而别。

谁知秦炯得信,第二日一早,也赶着过来送行。明哥儿忙迎着进屋里坐下,献了茶,秦炯望着他忽而一笑,回头对站在身边伺候的兴儿道:"你们都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跟明儿说,不能让你们听见!"兴儿素知他的脾性,便向小吉雨石侍剑等人一望,先退了下去。小吉悄声对明哥儿道:"我们就在门口,有事,你叫一声!"便也退了出去。雨石有点儿不乐意,被侍剑拉着出去了。

一出到外边,雨石便忍不住的道:"什么啊?每回来了话也不说,就知道傻笑,偏对我们又从来没个好脸色!哪像人家云大爷,这样的身份地位,皇宫里都随便进出的人,也没有他这么?!如今把我们都撵出来,想干什么呢?"侍剑忙低声道:"快小声些,让他的下头人听见可不好!再传到何大爷耳里,你吃不了兜着走!"一边说一边拉着嘀嘀咕咕的雨石进偏房去了。

这里秦炯一时又无话,又坐在那儿瞅着明哥儿笑。明哥儿浑身不自在,只得红着脸笑道:"秦大爷,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秦炯忙道:"你别叫我大爷!我虽然身在富贵人家,一则寄人篱下,二则事事有人看守,不能随心所欲,其实很多时候还不如你!我虽然没跟你说过几句话,但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左右跟我心里想的差不多罢了,所以我当你是个知音!每回来见你一面,我心里就高兴,觉着这世上并不是只我这一个孤魂儿!"明哥儿不知他说的什么意思,听得愣愣的,秦炯一笑又道:"有些话我憋在心里一直没人说,你这一出去好几个月才能回来,我也憋得难受,况且世事难料,谁知道几个月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呢?所以今儿索性说出来!我知道你对王爷是真心的,不比那一起子下作东西,就为了讨好了主子得些好处,就脸面廉耻都不顾了任凭主子摆布,把一颗干干净净的心也玷污了!人生下来都是一样的,都有一颗干干净净的心,只是慢慢的被世俗的东西污蔑了,剩下干净的就不多了!比如是你,你把身体给了王爷,可那是心甘情愿一心一意的,所以你就是干净的!比如云兄,人是很不错的,可是最终也逃不过随波逐流,所以他的那颗心就不能算是很干净,我也不当他是个知心人!再比如是我,刚那个奴才出去的时候只翻眼睛,背后不知道怎么骂我呢,我听不见我也不在乎,我自有一颗干干净净的心别人怎么评怎么骂我才不去理会呢!我真心真意当你是个知音,所以跟你说这一番话,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我总是跟你说过了!另外还有一句话要提醒你,你跟王爷这一出去,日夜跟王爷守在一起,王爷必定任性的对你好,你也不要太过得意忘形,俗话说的'人无千般好,花无百日红',又说'物极必反',男人的心尤其变得快,对你好到了头儿,就该腻了,倒不如不要太好!这几句话你只管记着,以后就明白了!"

明哥儿没想到他极少言声的,一说就是这么一番长篇大论,又不明白他巴巴的跑来说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话究竟有什么意思,只得呆呆的半天无法回应。秦炯展颜一笑,竟不再多说,自起身出去,带上小厮扬长出府。明哥儿回过头来慢慢咀嚼着他话中含义,只觉颇有玄机,一时难以理解,也只得撂在了一边不去多想。

至闰二月初一日,欧阳英悍先进宫里见过皇上,之后全身披挂整齐,环儿佩儿也着了戎装相随,然后引兵出城。各路将领统帅早都在城门外聚集着,欧阳英悍登上点将台,遍点兵将,各路将帅俱到,只西路大将军胡雄尚在甘肃一带追缴顽固不化的悍匪"大漠毒龙"未能赶回。

随后三声炮响,大军启动,但见得旌旗招展,刀枪林立,盔甲鲜亮,人马强壮。只听得蹄声得得,马鸣嘶嘶,衣甲霍霍,步调沉沉。一溜排开十数里,竟不问丝毫咳嗽粗喘之音。

明哥儿自生日那天得王爷赏赐一匹小红马,喜得日日缠着雨石侍剑教他骑马,雨石侍剑自然尽心竭力。只是时日尚短,虽然勉强会骑,却不能熟练,只得一早便从府里出来,坐了马车,侍剑雨石两个骑马随着,另有一对亲兵护卫,随在大军后勤车队里,缓缓出城向南而行。小吉因不会骑马更不会武功,只得留在府里,送了明哥儿远去,唯自艾自怨而已。

行到晚上,工兵扎起帐篷,明哥儿自进王帐服侍王爷。

在路上行得数日,便见好一片大草地,草地尽头,便是群山连绵。大军在草地上驻扎好了,欧阳英悍便分兵列将,将大军一分为三:一队由自己统帅,在后方运筹观摩,另行操练;一队由神武将军黄云峰统帅,先进山里驻扎;第三队由大将军赵武伯统帅,向山里进攻。时限两月,以攻守双方占据指定的几座山头之多寡以定胜负。欧阳英伟被分派给赵武伯做了副将。虽是真刀真枪的演练,又不许伤害人命,双方对阵之时,只可生擒活捉,不许相互残杀。时而还要防备欧阳英悍遣兵从后偷袭。正是三军混战,敌我难分,比之当真对敌还要更艰难些。

明哥儿每日有侍剑雨石伴着,时而追逐嬉戏,时而纵马奔驰,马术居然大有长进。虽只在王帐附近不敢跑远,也如同出了笼的鸟儿一样,整日开心得嘻嘻哈哈又笑又叫!有时也会偷偷地去窥看王爷练兵,见得王爷威风凛凛,一呼百喏,不免更生敬慕崇爱之意,也更多了些心喜得意之情。一众兵将也有偶然见过他一面两面的,见他生得这等容色,又只在王帐出入,各都心里明白,也都对他恭恭敬敬的,不敢稍露轻视之色。

欧阳英悍偶尔起兴,也会带着明哥儿同乘雪里红,纵马飞驰一阵,在山林间徜徉游玩。军中缺少女子,娈男之风比之民间更盛,一众将领多有豢养男宠以斯取乐者。欧阳英悍从前虽然不沾此道,却深知人之本性难以阻绝,所以并不拘着手下将领。如今有了明哥儿,更是其中乐趣儿深以为然。他在城中之时,虽然对明哥儿百般娇宠,却也不好太过放肆,此时正是如鱼得水,暂将一介世俗教条、礼节廉耻尽都抛在一边,挣脱了诸般束缚,在手下将领面前也不刻意避嫌,夜夜皆令明哥儿伴宿;偶尔设宴奖励将士,也会令明哥儿在身边陪侍斟酒。对待明哥儿竟是公然的浓情蜜爱、恣肆无忌!

这一段时间,实是明哥儿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就想一辈子这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多好,可惜正像秦炯说的"物极必反",快乐时光转眼即逝,始终还要回去面对纷纷扰扰、多灾多劫的凡尘俗世!

却说秦炯那日同明哥儿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回到侯府,先去何云彪住的院子兜了一圈,何云彪出去办事未归,秦炯只得出来,回入内院他自己住的院子,见院里的一株桃树结满娇艳艳的红花苞,喜得忙唤丫头帮忙摘了几枝,分装在几个花瓶里,先捧一瓶去到舅妈余氏屋里,可巧余氏去了何老太君屋里。于是出来,回屋另捧了一瓶,穿门过院儿,进到何老太君住的院里。丫头们一看见他,就叫:"老太君正到处找你呢,快进去!"说着忽而一笑,都神神秘秘的。

秦炯赶忙进去,只见何老太君坐在正上头,以下左边坐着他舅妈余氏,右边却坐着一个打扮得花里花俏的老女人。秦炯快步进去,叫了一声"老祖宗!"将手上的花瓶直送到老太君面前,笑嘻嘻的道:"我院儿里的桃花快开了,我摘了一枝给老祖宗送过来!好香的,又鲜艳!"老太君见那花瓶中斜插着含苞欲放的一枝桃花,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向着桃花细细一瞅,方转手递给身边的丫头,对那老女人笑道:"你看看,都说我偏爱外孙,他连开朵花也想着我,你叫我怎么不疼他!"那老女人凑趣儿笑道:"实在老太君是个洪福齐天的,孙子孙女个个争气,外孙也是这般孝顺,怎么不看着叫人眼红呢?"说得何老太君更觉欣喜。秦炯瞅了那老女人一眼,先不理她,回头对余氏笑道:"舅妈的那一瓶,我已经亲自送到舅妈房里去了!"说得余氏微微一笑,也是满脸增光!何老太君笑呵呵的道:"这是你刘大娘,今儿过来给你说定下了一门好亲事,快谢过了大媒!"秦炯一怔,回头瞅着那老女人。

那姓刘的媒婆忙笑道:"免了免了!哥儿长得这么俊,又这么识书达礼,孝顺忠厚,潘刺史的小姐有福了!"秦炯忽然涨红了脸,瞪着那媒婆道:"我生得俊不俊的关你什么事?我也一点儿不识书达礼,你快出去!什么潘刺史的小姐,我不要!"说得刘媒婆方一愣,老太君已开口喝道:"你胡说什么?小孩家的不知好歹,这都是跟谁学的!还不快给刘大娘赔礼!"秦炯脸上阵红阵白,恨恨的良久,方气鼓鼓的向着刘媒婆做了个揖,随即回过身来,跪到了何老太君脚下,抱住了老太君的腿轻轻摇晃,央求道:"老祖宗,我不要什么潘小姐,我只要一辈子守着孝敬您老人家!"

老太君瞪他一眼,用手在他额头狠狠一戳,道:"以后再这么不知礼,看我不叫你舅舅打你!"刘媒婆忙笑道:"这也是老太君疼着哥儿,所以哥儿舍不得老太君,也是常有的事!"老太君方回了回脸,叫左右丫头拉起秦炯,道:"今儿有你刘大娘讲情,暂且饶了你,以后再不许这样!你也马上满十七的人了,正经早该给你说个人了,这位潘刺史家的小姐,我跟你舅妈都见过,实在是一个很不错的好孩子,这事就这么定下了,不许你胡说八道的!"余氏向秦炯招了招手,秦炯便委委屈屈的走到她跟前,叫了一声"舅妈!"余氏抚了抚他脸,道:"傻孩子,男人大了,总要成家立业的,总不能一辈子在女儿堆里混!将来等你成了亲,或者还在这院里住着,或者让你大哥就在跟前给你起一所宅子,仍然可以早晚到老祖宗面前孝顺,跟从前也没什么两样,老祖宗为了你的亲事老早就操着心了,这位潘小姐实在是千挑万拣才相中的,你不说谢老祖宗一声,倒惹她老人家生气,你说是不是该骂?"秦炯听了,不敢再反对,又站了一站,方蔫蔫的出来,回他自己住的屋子,倒在床上睡了。

到了晚上,他的贴身丫头名唤碧痕的送上饭菜,秦炯摇头不吃,碧痕劝道:"小爷,何苦呢?这也是件好事,换作别人高兴都来不及,你纵不喜欢,可也别放在脸上,叫太君知道,只说你不听话,更不高兴了!"秦炯坐起身来,双手握住了碧痕的手,道:"好姐姐,从小我们一块儿长大,我的心思从来没有瞒过你,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娶亲,你是知道的,老天爷错生了我,已经害得我一生没着没落,我一个人承受就罢了,不能再连累着一个女孩儿家的跟着我受罪,你从小对我好我是知道的,因怕你在我身上用错了心,所以老早把这不能说给人听的心思说给了你听,不想你比从前待我更好,我实在是感激不尽!这一次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怎么回绝了这事,不然就是一死,我也不能活在世上害人!"

那碧痕原对他从小有些痴情的,虽后来听他袒露心思,暗想小孩家的不懂事,等年纪大了慢慢就会转变过来,所以也没真正放在心上,对他只比从前更好,总想着能用一腔柔情将他感化!不料此时听他再说,竟是绝难挽回,不由得十分伤心难过,也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便忍不住落下泪来,挣脱了他手抹着眼泪道:"我能有什么法子呢?我又不是个神仙,能把你变成个女孩儿?若依着我说,你就顺了这个意思,原是一件好事,或者等娶了亲就变过来了呢?"

秦炯道:"我自己的心我自己明白,莫非真是我早点死了早点转世投胎倒好?"碧痕听他说出这话,忙忍住了泪解劝,道:"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太君说到底心里最疼的还是你,你要有个好歹,岂不也要了她老人家的命?或者等一等,慢慢说给老人家听怎么样呢?"秦炯道:"这话是能向老人家说得出口的么?就算我泼了这张脸皮不要,说出来她也决不会听我只会骂我,只怕以后管得我更紧了!恐怕这一次我当真是只有死路一条的了!"

碧痕一想,忙又道:"或者……请大爷过来商量商量?他见识多本领大,说不定有个好办法呢?"秦炯一想,点一点头道:"只能这样了,你去请他吧,就说我病了,不吃饭!"说着又躺回床上,侧身向里。

碧痕擦了擦脸,便赶忙的进到何云彪住的院子里,对门上的丫头道:"大爷回来了没有?你赶紧去说一声,就说表少爷身上不舒服,不肯吃饭,请大爷进去看看!"

那丫头一听,赶紧进屋回报。何云彪正跟他妻子方氏一块儿吃饭,听见丫头回报,方氏心想:"身上不舒服,就该去请太医,来这儿有什么用?"她乃是大学士方阁老家的小姐,从小知书达理,心里如此想,嘴上可没说出来。何云彪一听,早撂下了饭碗站起身来,道:"又怎么的了?"便心急慌忙的出门就走,连跟何氏招呼都没打一个。何氏素知一家子都当秦炯是个宝,心里纵有些不乐意,也无可奈何!

进到秦炯屋里,只见秦炯面里躺在床上,旁边小几上放的饭菜一筷没动。何云彪忙在床沿上坐下,问道:"怎么啦?哪儿不舒服?"一边说着,便用手去抚他额头。秦炯扭扭身子不理,何云彪便知他不过是在闹别扭,便回过身来向碧痕一瞅,碧痕忙向几个丫头递个眼色,都退了下去。

何云彪转过身又来哄秦炯,软声道:"到底怎么啦?是不是谁给了你气受?你告诉大哥,大哥为你出气!或者是大哥得罪了你?真这样大哥给你赔罪!"秦炯方回过身来,眼睛里已蓄满了泪水,道:"你不替我想个法子,我就是死路一条了!"何云彪见他哭出来,吓了一大跳,忙双手将他从床上抱起来,揽在怀里道:"究竟怎么啦?你要大哥做什么?就要天上的星星,大哥也给你摘去!"

秦炯禁不住呜呜咽咽的,泣道:"老太太给我定下了一门亲事,要逼我娶亲呢!可怎么办好?"何云彪一听是这事儿,倒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脸上有些好笑的意思,道:"你就为这个闹别扭?看吓我这一身冷汗!你放心,你的事我怎么会不放在心上?我早叫你嫂子同你四妹妹亲去看过这位潘刺史家的小姐的,连你大姐姐都惊动了请了这位潘小姐进宫里亲自审察过的,人人都说是位好姑娘,性情儿好,相貌也是人间少有,所以才定下来,我正要跟你道喜呢,你倒为着这事烦恼,喜事呢!烦恼什么?"

秦炯翻身从他怀里坐起身来,冷笑道:"到底是你们娶亲还是我娶亲?人人都说她好!为什么没有人来问问我的意思问问我喜不喜欢?她好由她好,谁喜欢谁娶,反正我不娶!"一边说着,气呼呼的又面里躺到床上。

何云彪抓了抓头,因秦炯一向听话,任事听从大人安排,从来不自个拿主意的,不明白为什么这次反应这样大,只得也歪到床上去,好声好气道:"你是生气没有事先问问你的意思?你知道太君最疼你,为你的亲事已操心很久了,也是因为连娘娘都说潘家小姐好,你又从小听话,所以太君就做主把这事给你定了下来,我没有先跟你说,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你别生气,是大哥的错,大哥给你赔罪好不好?你先吃饭,你身体本来不够壮,不吃饭怎么能行?等吃了饭,大哥任凭你处罚!"说着用手轻轻推秦炯身子。

秦炯忽的转过身来,已是泪流满面,双眼瞅着何云彪,道:"谁奈何为这个生气呢?我对你白好了一场,你居然一丁点不懂我的心!休说是潘家小姐,就是天上的仙女,我也一辈子不娶!"何云彪见他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吓得忙又伸手将他抱住,只道:"乖兄弟!别哭!你到底要怎么样,你尽管跟大哥说,你这个样子,可不要了大哥的命!"秦炯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起来,却被何云彪搂得紧紧的挣扎不动,只得伏在他怀里呜咽。

何云彪搂着他斜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来,暗想:"莫非他怕的是这个?"便愈发放软了声调,在秦炯耳边柔声道:"好兄弟!你是不是怕等娶了亲跟大哥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这个你也放心,大哥一辈子不会让你远离!大哥已把这附近的一大片地皮全买下来了,正准备给你起一座大宅子呢!等建成了,两家挨着住,中间通着门,仍然像一家儿一个样,走动起来倒更方便了!不像现在,你跟女眷们一块儿住着,我倒想天天进来看你,还碍着人眼!每回进来一趟,还得深更半夜的翻窗户!"秦炯一听,用尽全力将他推开,带着泪痕瞅了他半天,随即又扭转了身子,道:"你走吧,我要睡了!"

何云彪愕然道:"我又说错什么啦?"秦炯只是不理。何云彪实不知他心里到底想要什么,苦想了半天,心想:"只有试试这个法儿!"便瞪脱了鞋子,整个侧躺到床上,从后将秦炯抱进怀里,秦炯挣得一挣,也就罢了。何云彪在他耳边悄声道:"好兄弟乖兄弟!你是大哥的命根子,你要大哥的命都行!这会儿大哥不好久待,等晚上你支开了丫头,给大哥留着窗户,大哥夜里过来再慢慢跟你说!"秦炯仍然不理,何云彪怕呆久了丫头脸上不好看,只得起身在他侧脸上亲一亲,下床穿了鞋子,又向秦炯看了一看,叹口气正要出去,秦炯忽然坐起身来,道:"你晚上不用来,我也不会给你留窗户!我是个小心眼的人,装不下恁多事恁多人!别说我一辈子绝对不娶!真要我娶了亲,我就不是我了,从此我也不会再理你!"说着复又睡倒。

何云彪至此已是束手无策,想来想去也无法,暗想或者只是小孩儿脾气,闹一闹隔天就好了的,只好等两天再说。便唉声叹气地站了一会儿,方叫了碧痕进来看着,又俯身对秦炯道:"那你好好休息,大哥明天再来看你!"见秦炯仍一点动静没有,也只得先走了。

到第二天一早再去,秦炯仍躺在床上不动弹,任他说尽好话只是不理,何云彪也是无可奈何。进内院说给老太君听,倒惹得老太君伤心起来,道:"从小恁懂事听话的一个人儿,偏偏这件大事上闹起别扭,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我们不替他作主,倒让他自己作主去?他那样一个小人儿,就算真让他做主也是个糊涂主意!所以你们都不许理他,看他能别扭几天!也是他爹娘死得早,我老婆子惯坏了他!"说着不由得落下泪来。何云彪不敢多说,只得出来,想了又想,索性横下了一条心暂不理会,自出门办事去了。

又过两天,是约定下聘的日子,何云彪奉了老太君之命,只说秦炯身上不舒坦,代替前往潘刺史家下了聘礼。碧痕得信儿,悄悄跟秦炯一说,秦炯只是冷笑,反安静下来,每天照常吃饭睡觉,也照常在老太君面前奉承,老太君以为他终于回心转意,老怀大慰,比之从前更加疼他。唯独就是不理何云彪,每回何云彪来看他,总是躺在床上不言不睬,何云彪实在不知哪里惹着他了,想不明白也无可奈何。

至三月中旬,天儿忽阴忽晴忽冷忽热了几天,秦炯忽然生起重病,身上一时冷一时热,病得最严重的时候就尽说胡话,道:"我本是个女孩儿,可恨老天把我投错了胎,你们让我娶亲,两个女孩儿家的怎么成亲?还不如我死了,赶着重新投胎的好!"众人听了,都觉着好笑,连老太君也当着是个胡话不把他放在心上。只碧痕心里明白,只得暗暗垂泪。何云彪日日守在他床前,听了这话隐隐有些明白,但一则大局已定;二则仍想他小孩儿家的不懂事,不知道世事艰难人言可畏,或者慢慢长大一些就会转了性子。便也没有真正放在心上,只是每天一得空便守在床前,更加温柔耐心的照料安慰。

这一病缠绵至四月初方好,秦炯倒生像变了个人,比之从前更喜欢发呆,在太君面前也不如从前般言笑无忌、撒娇讨好。家里几个大人说他病了一场倒像是长大沉稳了,反都觉着高兴。

何云彪因见小表弟一场大病,已瘦了整整一圈,心里疼得慌,每日早晚总要先去他房里探望。秦炯对他也不像生病之前那样不理不睬,见他去了也会给他倒杯好茶,同他说说话,只是感觉上淡淡的没一点情意儿在里边。何云彪宁愿他不理他,也不愿意他这般冷淡,连续多天费尽心机,使尽温柔,那秦炯始终不复从前之顾盼生情、**雅致的鲜活性子,跟谁都是正正经经平平淡淡的,生像是剩了个空壳!何云彪百思不得其解,烦恼了几天,也只得任由他去。



侍儿传 正文 第22章
章节字数:9381 更新时间:07-12-20 12:15
二十二

再说并肩王府之中,欧阳太君与周妃等人早商定好的计策,不想王爷竟带了明哥儿一同出去,定好的计策全不管用,更把个老太君气得七荤八素!少不得命周妃等人再设计较。

那周妃原是个千伶百俐的,一计不成,二计早生,忽然想起嫣红乃是歌妓出身,颇认得几个江湖侠女,风月名妓,便去找她商议。那嫣红自王爷迷上男宠之后,也是少得关爱,心上也正恨着明哥儿,同周妃一拍即合。忽而想起一个妙人来,便道:"我有一个姐妹,小名儿唤着仙儿的,果然生得貌若天仙!她向来也只卖艺不卖身,如今年方十九,尚留着处子之身。她常有言道:'除非是并肩王爷,否则此生决不屈就男人!'也是我心胸狭小,就因她姿色清绝,又能歌善舞,还会弹得一手好琴,我怕她得了王爷专宠,所以不敢让她与王爷有相见之机。如今事到临头,少不得请她出来,先料理了那个小畜牲再说!大家都是女人,总还有得一拼,胜于败在一个男人手上,我死都不甘心!"

周妃一听大喜,暗想:"不管她容貌才艺如何,终是个**出身,太君对这个看得最重,到时候要对付她也容易!"便忙同嫣红细细策划。

这里计议已定。却说那明哥儿自随王爷出外练兵,上有王爷任性亲密,下有众将士恭敬尊重,又有侍剑雨石每日伴着玩耍,当真一生快乐时光,莫过于此。

间中却也发生了一件意外事!原来大将军胡雄因在甘肃追缴"大漠毒龙",历尽辛苦终于将"大漠毒龙"一帮悍匪尽数歼灭,得胜返回,即刻赶来向王爷报道。欧阳英悍大加奖励,给他几日假期休整。

不想一日明哥儿从他帐前经过,被他一眼看上——那胡雄原是陆三傻子一流的人物,一见明哥儿此等颜色,便情性大动,不顾众兵丁警告,强将明哥儿抢入帐中。幸亏侍剑机灵,一见不对即刻打马赶去向王爷报信儿。那胡雄仗着劳苦功高,顾不得明哥儿乃是王爷宠爱之人,便要向他用强——从前打仗的时候,他也曾调戏过王爷身边的一个近侍,因他确是一把打仗的好手,欧阳英悍为着笼络,便索性将近侍赏了给他,所以此时又犯起了老毛病——但那明哥儿岂是一个贴身近侍所能比较?欧阳英悍得信儿,急得猛抽坐骑及时赶回,一见胡雄正对明哥儿轻薄,气得一鞭抽裂了胡雄的脸颊,一脚又踢断了胡雄几根肋骨!打得胡雄躺在床上一连半个多月不能起身。

那胡雄自觉因了一个小奴才被王爷打成重伤,脸上更留下了一道分外狰狞的大伤疤,实为生平奇耻大辱!但以并肩王武功之高、地位之尊、声望之隆,此生难寻报复之机,只得暗暗在心里怀恨而已。

转眼两月过去,欧阳英悍验收战果,其中欧阳英伟所领兵将不但占据山头最多,还顺便收复了一批藏匿在山中、专门劫富济贫、领头儿叫做王五的山匪。欧阳英悍不避亲嫌,各自论功行赏,记得欧阳英伟一等大功,诸将皆心悦诚服!之后又领着众将士操练打猎半月有余,方启动大军,班师回京。

先进宫向皇上复令,皇帝温言勉励一番,之后回转王府。

一进家门,换过便装,便进内院叩见太君。谁知刚到太君房门口,就被一个媳妇出来挡了驾,说是太君身上不舒坦,不愿见他。欧阳英悍忙问:"太君身上怎样?请大夫看了没有?"太君在屋里听见他问,便隔着门说道:"说给他听,我当不起他磕头,我这病也用不着请医生,他把那狐媚书童撵走了,我也就好了!不然,我死我活都与他不相干,不见他面我还能多活几日,见了他面,气也被他气死了!"

欧阳英悍一听又是为着明哥儿,也只得默不吭声,就在房门外给太君磕了头,然后回来。次日一早又去,果然太君仍不肯见,一连数日,皆是如此。欧阳英悍心里不免毛躁起来,归根结底,这事儿都是因明哥儿起的,因此一连数日,连明哥儿也懒得见了。每日只轮流在一众姬妾屋里歇宿,一则为着已有三个来月不曾同女人亲热,所谓"远别胜新婚",与一众姬妾着实恩爱缠绵,不在话下;二则也是借此机会收收心,让太君消消气再说。

这一日从外边回来,正往嫣红院里进来,忽然一阵"叮咚"琴音传出,音色妩媚,动人心扉!欧阳英悍禁不住站住了脚,略听了一阵儿,猛听得"呛"的一声清音,琴声豁然止歇,一声软绵柔媚的女子声音笑道:"天色不早,小妹也该回去了,碰见了王爷不好!"

欧阳英悍忍不住的想:"这女子说话怎的如此柔软好听?"便站在了当门处,专等那女子出来。

只听一阵儿笑声传出,嫣红送着一个女子出来。欧阳英悍细细一瞅,一颗心"咯噔"一跳,暗想:"这女子生得何等绝色!我在哪儿见过的?"随即又想:"是了!同明儿那个美貌的姐姐倒有几分相似处。只是明儿的姐姐哪有这女子举手投足这般的妩媚妖娆、风情万种!"

心里呆呆的想,眼里便呆呆的看,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儿。那女子猛一抬头,忽见一个英武男子盯着自己呆看,忙用袖子掩了脸,从欧阳英悍身边擦身过去,欧阳英悍只闻见一阵香风,情不自禁向她袖子一拉,嫣红抢上一步,笑道:"王爷,怎么今儿初次见我妹子,就动手动脚的呢?"

欧阳英悍脸上一热,只得松开了手。那女子也不说话,掩面向前行出两步,忽而回头,红着脸一笑,方摆动腰肢,分花拂柳的去了。

欧阳英悍被她脸一红,嘴儿一笑,更是丢了魂魄,呆呆的一颗心竟是随着她去了。嫣红"卟哧"一笑,自先回房中。欧阳英悍回过神儿再看,早不见了那女子的身影,只得一步一回头,慢慢走进嫣红的屋子。

当晚打起精神,向嫣红弯转套问,又将嫣红想象成那女子模样,一夜尽性癫狂!

原来那女子正是嫣红当年做歌妓时认识的一个名唤仙儿的小姐妹。这仙儿虽身在**楼,志气却高!当日嫣红嫁与并肩王为妾,她也曾藏在人堆里偷偷看见过王爷,见王爷英俊威武,心中就有一个念头:"可惜自己年纪小了几岁,未能被王爷看中,日后长大了也要向嫣红一样,嫁与并肩王爷!"

谁知嫣红早就看出她是个美人胚子,从小防着她,不但不给她创造机会,还每每从中作梗;再有欧阳英悍年纪渐长,家里又是姬妾成群,已经少有兴趣儿再往风月场中流连,因此那仙儿一直耽到一十九岁,竟未有机会再见王爷一面。

直到今日嫣红忽然打发人请她进府,如此这般一说,那仙儿更是比之嫣红更伶俐乖巧百倍的,顿时大喜过望,当即满口的答应,心底里不免另作其它计较。

那仙儿因是京中名妓,身价高昂!鸨儿当她是棵摇钱树,专给她买了一座高楼住着,取名"藏仙阁"。另拨了一群丫头龟奴院丁过去伺候看守,非是王孙贵族,轻易不得入内相见。

再说欧阳英悍第二日一早,便寻到"藏仙阁"来要见仙儿,鸨儿听说是并肩王大驾光临,那可是除了皇上天底下最显赫的人物,喜得赶紧迎出来,忙忙的叫丫头上楼去请仙儿下来伺候,一边沏上香茶,摆开酒筵招待。谁知坐了一阵,只有那小丫头出来,凑到鸨儿耳边嘀咕几句,鸨儿忙请王爷暂坐,赶着上楼去看。一会儿下来,连连的陪着礼说道:"实在对不起王爷,仙儿姑娘今日赶巧身上不适,见不得客,只好请王爷改日再来!"欧阳英悍大不乐意,却也不好用强,只得起身出来。

隔天又去,那仙儿仍然称病不见;到第三次再去,方勉强见了,也只正襟危坐,不卑不亢。略说了几句话,便请他自去。欧阳英悍眼见她清艳绝俗,冰洁高傲,一幅凛然不可相欺的模样,愈勾得心里又敬又爱,也只得暂时离开。

如此日日来往一连耗了八九天,那仙儿脸上才渐渐有了些笑容,偶尔也会为欧阳英悍弹琴唱曲儿以资取乐,却一直连酒也不肯陪他喝,连手也不肯让他碰,倒把个欧阳英悍反愈发的颠倒起来,每日魂里梦里全是她的影子。

又耗得几日,欧阳英悍不免毛躁起来,道:"听你姐姐说,你一直守身如玉,言道非我不嫁,怎么如今我来了,你却冷冷淡淡的了呢?"仙儿闻言,冷笑两声,道:"若是王爷早些时候来,我自然满心欢喜,如今……王爷已不是从前的王爷了!"欧阳英悍脸上变色,道:"我如今怎么了?"仙儿冷笑道:"有一句话,我姐姐不敢说,我今儿替她说出来!你放着一群妻妾不顾,日日只守着一个男人家,好稀罕的事!我若随了你,我也去陪着我姐姐守活寡,我虽出身下贱,还不至于贱到这份上!"一边说着,满脸鄙夷之色,起身拂袖进内室去了。

把个欧阳英悍气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她又明明说的实情,又不好把她怎样,只得气哼哼的出门回府。

谁知刚回到府里,宫里来人传唤。欧阳英悍只得打起精神,入宫朝见皇上。见过君臣之礼,皇上温言道:"胡雄此次全歼了悍匪'大漠毒龙',使陕甘一带百姓得获安宁,实是奇功一件!朕正要大加封赏呢,却听说他挨了你的打,到如今还未痊愈。朕虽不知是为着什么事,想来不至于违反军规,不然王弟不会私刑处罚!朕想着……王弟此次所为也冲动了些,所以叫你进来说一声,以后凡事还当三思,不要令手下的将士们寒心!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真要打起仗来,还要靠他们!"

欧阳英悍憋了一肚子气,又不能顶撞,只得勉强应了。皇帝又转颜勉励几句,叙了些兄弟情谊,之后出宫。

回到王府,明哥儿因已有几日不曾见他,心里想得慌,便到前庭玩耍等候,一见他回来,忙笑着迎上。欧阳英悍忽然满心里尽是厌恶恼恨之意,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径到内院周妃屋里。

谁知周妃早同嫣红合计好了的,等的就是这一天!一见王爷阴沉着脸进来,忙起身迎上。欧阳英悍心心念念只在仙儿身上,见了周妃也觉可憎。正要转身出去,莲花走上来跪下回道:"娘娘今儿受了人的气,连小王爷也被一个奴才打了,娘娘不敢跟王爷说,婢子却气不过,只求王爷为娘娘为小王爷做主!"

欧阳英悍一惊站住了脚,回头问道:"这话怎么说的?谁这么大的胆子!"周妃急忙喝道:"你胡说什么?快出去!"欧阳英悍向周妃一瞅,这才发现她眼睛红红的,果然像是哭过了的,便皱了皱眉回身坐下,问道:"究竟怎么回事,说清楚些!"

周妃见他问,顿时红了眼圈,忙又忍住了,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全是莲花大惊小怪!"莲花跪在地上道:"回王爷话!今儿下午小王爷缠着要去后院子里玩,是娘娘亲自引他过去的。谁知在院儿里碰上个奴才,正在院儿里闲逛,手上拿着一个蜜瓜,青绿浑圆看着十分**!小王爷一见,便闹着向他要,那奴才说道:'好容易才在院儿里寻着这一个,要留着献给王爷,所以不能给人!'娘娘想着他必是不认得小王爷,况且他一片忠心只为着王爷,也不能说他有错,便哄着小王爷要回屋。谁知小王爷硬是不依,说道:'什么好东西?谁稀罕呢?'一时使起性子,上前把那个蜜瓜从那奴才手上抢过来就砸在了地上!那奴才一见就急了,顺手就将小王爷推了个跟斗,头上起了个包,痛得直哭!娘娘胆子小,又知道王爷极疼他的,倒没敢怪他,忙着去哄小王爷。是婢子一时气不过,不该上去骂了他两句,又拦住他叫他赶紧给娘娘给小王爷磕头赔罪,他倒别着头一声不吭的,他身边另有一个小奴才还咕唧了一句,婢子听得清清楚楚,说道:'我们明哥儿才真正是王爷心尖儿上的人,稀罕什么娘娘!'这句话娘娘也听清楚了的,当时没敢为难他们,回来倒气得哭了几场!所以婢子斗胆,要求王爷给娘娘做主!"

这一番话因是早就设计好了的,竟是不褒不贬,合情合理。欧阳英悍印证明哥儿性情,竟也信了七八分,便脸上变色,道:"这话可真?"莲花磕头道:"婢子不敢说谎!"周妃忙道:"王爷快不必认真,他也是一心想着王爷,所以不肯将蜜瓜给小王爷,这才起的争端!况且他小孩儿家的口没遮拦,妾身也不敢怪他,就是他推小王爷一下子,也没真摔着哪儿,只要他日后得个教训对小王爷恭敬些,也就罢了!"

欧阳英悍这些日子接二连三许多烦恼,尽是为着明哥儿,正要寻机**的,一听这话,顿时按捺不住,拍案起身道:"好狗儿×的东西!当真是得意忘形了!"

便不辨真伪,怒冲冲出了内院进到书房。明哥儿见他忽然进来,还道他晚上要在这儿歇,便满心欢喜地迎上来,沏了茶奉上。

欧阳英悍道:"你今儿下午去后院子逛了?"明哥儿心里高兴,竟未看出他脸色有异,便笑道:"是!"欧阳英悍点一点头,又问:"听说你同小王爷争蜜瓜吃?"明哥儿嘻嘻一笑,道:"跟小王爷闹着玩儿呢!"

欧阳英悍大怒,立起身来,指着明哥儿骂道:"谁跟你闹着玩儿?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小王爷闹着玩儿?你真以为爷对你有几分真性情,所以越性儿无法无天的起来,连小王爷你也敢打,连周娘娘你也敢取笑!老实告诉你吧,爷不过拿你当个阿猫阿狗养着,好呢还玩玩你,不好呢爷一脚踢死你!你倒侍宠生娇的起来,连谁都不放在眼里,发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明哥儿倏然间只觉五雷轰顶,顿时傻了,呆呆的望着欧阳英悍,讷讷的说不出来话。小吉赶忙上前跪下,磕头道:"回爷!原是小王爷……"一句话没说完,欧阳英悍"嗵"的一脚将他踢了个跟斗,怒骂道:"就你最不是个东西!全是你挑唆的,你还敢窜出头儿来!"便回头喝道:"叫管家来,把他拖出去,一顿棍子打死!"

吓得小吉哭了出来,忙磕着头只叫"饶命!"佩儿青茗两个正中心愿,忙赶上去一边一个拉了小吉就往外拖!

明哥儿一惊清醒,扑上去抱住了小吉,叫道:"要打死他,先打死我!"

欧阳英悍气极,骂道:"还敢跟爷犟!你道爷真的就打不得你么?"按捺不住一脚又将明哥儿也踢了个跟头,怒冲冲的回转内院去了。

小吉爬过去抱住了明哥儿大哭道:"明明是小王爷跑进来拉着你要去后院子玩的,定是中了人的圈套了,你为什么不跟爷说明呢?"

明哥儿只觉嗓子里一甜,一口气翻涌上来,赶紧闭紧了嘴,将一口鲜血尽都吞了回去——原来时值盛夏,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衫,被王爷一脚重重踢在肋下,已受了内伤,加之王爷那一番绝情绝义的说话,更把他一颗痴心瞬时间冻成了寒冰!一时内外交迸,几欲晕死!

环儿侍剑赶着上来扶他,明哥儿晕晕沉沉的,由得他们扶到床上躺下,一整夜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不过是爷养的一只阿猫阿狗,想爷对你有一分半分真性情,实是痴心妄想!"

不说明哥儿心如死灰,那欧阳英悍也是一晚上没睡安稳。到第二日一早起床,回思昨儿那一番话,说得也太重了些,只怕那个宝贝儿承受不住!于是重来书房。环儿等人上前小心翼翼的接着,一声大气也不敢出。欧阳英悍四下里瞅瞅,冷哼道:"那个东西呢?"

正问着,明哥儿已走出来,手上捧着一碗茶奉上。欧阳英悍接过茶呷了一口,瞅他一眼,摆了摆手。环儿等人忙都退了下去。欧阳英悍道:"过来!"明哥儿便垂着头走到他跟前。欧阳英悍见他脸色苍白,神态虚弱,不由得又添了些爱怜之意,伸手摸摸他脸,道:"昨儿爷心里烦,说话重了些,打痛你了没有?"

明哥儿听他温言相询,一阵酸楚难受,便如无数的刀子攒心,退后两步跪下,道:"爷是主子,小的不过是爷养的一只阿猫阿狗,凭爷怎么样罢了,爷这样关心,小的担当不起!"

欧阳英悍听他语气冷冷清清的,竟是忽然成了个陌生人样,便又有些火气窜了上来,冷笑道:"你倒真跟爷杠上了!"明哥儿跪在地上只不吭气。欧阳英悍大怒,起身骂道:"不知好歹的贱东西!爷什么都顾不得,当你心肝宝贝一样,不过偶尔一句话说重了些,你就念念不忘的!你恨爷打你骂你,爷发起狠来,索性打死了你,以后反而清静!"禁不住抬起脚来又想踢他一下子,终于硬生生的忍住,气哼哼的出去!

此后一连数日,欧阳英悍再没进一进书房,明哥儿每日吃饭时张着嘴发怔,睡觉时睁着眼发呆,也不跟人说话,也不跟人笑。小吉因也被王爷打了一顿,大觉没脸,先几日也跟着一道生气,后来见着有些情形不对,只得打起精神说笑解劝。明哥儿仍是不动不笑,不言不理。

转眼又过几日。欧阳英悍心里的火儿渐渐消散了,不免又念起明哥儿的百样可爱处儿来,于是又进书房。谁知进到书房,那明哥儿生像是变了个木头人儿,不言不笑呆呆的接着,呆呆的服侍,欧阳英悍稍露爱惜温存之意,马上退后跪下,只说"承受不起!"把个欧阳英悍气得恨不得掐死他,一时偏又舍不得!

王爷一走,小吉免不了上前劝解明哥儿道:"明哥儿你也恁不知好歹的,王爷纵然错怪了你,毕竟他是主子,就打你骂你一顿,也没个什么了不得,你倒记在心里念念不忘的!如今爷这模样竟是有些回心转意的了,你还跟他对着干,可不是自讨苦吃!"明哥儿呆呆的听着,呆呆的又坐了一会儿,自进屋里躺着去了。

欧阳英悍心里有气,在前庭打小厮砸桌子大发了一场脾气。正一个坐着喝闷酒,欧阳英伟进来笑道:"大哥,喝酒呢?"欧阳英悍懒得理他,又灌了两盅酒,忽然骂道:"他*的!白疼他了一场!早知这样,让他在厨房里磨个死,倒省却许多麻烦!"欧阳英伟心上一惊,近前坐下了,也端起酒杯来陪着喝了两杯,劝道:"大哥究竟为着什么事心烦呢?"欧阳英悍抬头瞪他一眼,道:"没你的事,走远些!"忽又骂道:"小王八蛋!跟爷闹意气,瞧着是你狠还是爷狠!"

欧阳英伟一呆,良久方道:"大哥,兄弟有一句话说出来你莫在意,那不过是个小奴才罢了,一个男娃儿,大哥喜欢他的时候就疼着他些,不爱见他呢就撵出去,何苦为着他烦恼呢?"欧阳英悍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骂道:"我也用得着你来教训?快滚得远远的!"

一边骂着,自己先站起身来,醉醺醺的进到书房,道:"那贱东西呢?"小吉忙道:"在里屋睡着呢,小的去叫他起来!"欧阳英悍道:"出去!都滚出去!"小吉环儿等人赶忙退下。

欧阳英悍趔趄着脚进到里屋,明哥儿正从小床上坐起来,欧阳英悍乜斜着眼道:"过来!过来伺候爷!"

明哥儿下床站着,垂头不语不动。欧阳英悍怒道:"叫你过来伺候爷没听见?"明哥儿仍不语,停了一阵儿,方垂着头道:"小的本来是个蠢人,不知道怎么伺候,才能让爷满意!"欧阳英悍大怒,骂道:"给你脸不要脸!真要跟爷杠到底了!你瞧着爷治不治得了你!"

便上前一把抱起,回身往大床边就走!明哥儿挣扎不依,早被欧阳英悍抱到了床上,按紧了三两下扯脱衣衫,便合身压了上去!明哥儿拼死挣扎,却哪里挣扎得动?欧阳英悍**大发,竟不理会他的死活,蹬脱了身上的小裤,挺起粗大**的***,跟打仗一样,便粗暴狂野的强奸一回!

一时完毕,明哥儿软在床上低声呜咽。哭得欧阳英悍又心烦起来,骂道:"再哭,滚出去哭去!"

那明哥儿倔劲儿发作,真个儿一边哭着一边跳下床赤条条的就往外跑!把个欧阳英悍气得七窍生烟,一跳下床,三两步追上,把明哥儿一把抱住,扔回到床上,合身扑上去按住,骂道:"你犟!叫你犟!爷掐死你!"

便用两手掐住了明哥儿的脖子,明哥儿出不来气,两手乱抓,两脚乱蹬,挣得满脸通红,却哪里挣扎得脱?忽而两脚一伸,两手一软,两眼一闭,便一动不动!

欧阳英悍松了手,怔怔的看着明哥儿瘫软在床上,紫涨的脸色渐渐变得灰白,心上一阵迷糊,随即变得冰冰凉凉空空落落的,只想:"我杀死他了!我杀死他了!我这样宝贝他,他就这样死了!"

忽又发起狠来,抓着明哥儿双肩一阵乱摇,咬牙切齿的狂叫道:"快醒醒!不许装死!爷不许你死!"

猛摇得几下,明哥儿忽然咳了出来,忽又回过气来。欧阳英悍一惊一喜,身上已不由得汗透!忙将明哥儿放平了在床上,拍着他脸叫道:"快睁开眼睛,不许装死!"

明哥儿仰在床上,幽幽睁开眼来,双目中泪水滚滚而落,哭道:"爷答应过小的,再不会对小的发脾气,更不会打骂小的,可是爷现在为什么要对小的这样?"

欧阳英悍一听,顿时满腔的恼恨之意尽都化成了懊悔疼爱之情,俯身抱紧了他,道:"谁叫你跟爷犟呢?爷心里烦,你不说小心伺候着些,倒火上浇油,跟爷对着犟了这许久,你可知爷心里可也有多难受!"明哥儿哭道:"那一天本来是小王爷跑来硬拉着小的陪他去后院子里玩,后来小的寻着个蜜瓜,正要送给小王爷吃,谁知小王爷爱闹着玩,从小的手上抢了蜜瓜就跑,一跑跑急了,不提防跌了一跤!小的赶忙上去扶起来。可巧周娘娘进来看见,当时也没说什么,小的因不敢见娘娘的面,就赶紧的躲开了,并没有同娘娘说过一句话!谁知爷一回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打骂小的!打得小的血都吐出来了,又说那样绝情的话!小的有冤无处诉,这些天真恨不得死了算了,偏偏还是舍不得爷!小的……小的真正是个没半点儿志气的!"

一边说着,愈发大哭!哭得个欧阳英悍心疼死了,只后悔不该那样对他,便搂紧了软语温言的安慰。明哥儿渐渐哭得止了,在他怀里仰着脸,可怜兮兮的道:"小的对爷死心塌地,爷对小的真的就只当是阿猫阿狗、真的就没有一星半点儿的真性情么?"欧阳英悍心里正后悔不迭,哪儿还经得他如此这般可怜相询,便不住地亲着他嘴,道:"你是爷的宝贝!是爷的心头肉儿!爷这般待你,难道你还不明白?爷当日心里烦躁,随口乱说,你要真是念念不忘的,就是爷白疼了你了!快不许再胡思乱想!"

明哥儿听说,这才回心转意,身上疲累,就在他怀里睡了。欧阳英悍小心检视他的身子,眼见他肋下被自己踢伤的地方还是一片乌青,衬着光洁滑嫩的**,显得触目惊心!不由得越发的心疼懊悔,恨不得自己给自己几个耳刮子!

经这一场闹腾,两个间的情爱倒更深了一层,只是一则都是男儿;二则地位悬殊:一个自卑自贱,虽然一腔痴情,却不敢稍有逾越;另一个自狂自大,仍只当他是个"宝贝儿"是个"宠物儿"般疼爱,至于心底深处不时的悸动,就有些明白,也忽略了不肯去多想。

一众小厮见他两个忽然又好了,因这已不是第一次,倒也不觉有甚异处。只雨石背地里嘲笑明哥儿几句,说道:"你跟王爷两个,还真像是一对小夫妻闹别扭,一会儿恨得牙痒痒,一会儿又好得蜜里调油,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子事!"明哥儿勉强一笑,呆呆的一会儿,忽然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雨石瞧着他脸上神情,竟像是忽然之间长大了许多,心里暗暗纳罕,倒不敢再取笑了。

那王爷因满心里对不住明哥儿,一连几日,又都耽在明哥儿身上,成日在书房里同明哥儿调笑厮混,乐也融融,连那"一见钟情"的仙儿姑娘,也暂且丢在了一边。

忽有一日,嫣红打发人请王爷进去,笑道:"王爷怎的这么快就把我妹子忘了?她倒还惦记着王爷,特意打发了人请王爷过去呢!"

欧阳英悍一听大喜,暗想:"毕竟是女人,终究是熬不住的,见我冷落了,反找上门来!"便兴冲冲的出来,带了小厮径往"藏仙阁"而来。

原来周妃等人眼见计谋又败,王爷对明哥儿倒更加用心起来,正是适得其反,事与愿违!忙又着人去同仙儿商议。那仙儿也正后悔太性急了些,奚落得王爷竟是不来了,便也横了心,要来个破釜沉舟,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于是等王爷再来,便一改往日清高姿态,摆出了百般的温顺柔媚模样悉心伺候。她原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身在风尘,久习媚术,此时一经施展,果然把个欧阳英悍七魂八魄尽都摄了去,心心念念只在她身上!日日待在"藏仙阁"中享受美人之恩,温柔之福,**之乐。有时出门去或早朝面圣、或处理政务,事情完毕,偶起思家之念,然王府内诸多烦心之事纷纷扰扰涌上心头,便又拨转马头,仍回"藏仙阁"纵欲贪欢,竟是把这"藏仙阁"当成了他的一座别院!一众鸨儿龟奴丫头婆娘,尽皆大把的银子打赏,喜得众奴才愈发用心服侍。一连十数日,竟不起返家之念!



侍儿传 正文 第23章
章节字数:8152 更新时间:07-12-20 12:15
二十三

周妃等人见王爷果然被仙儿迷住,虽然不免又恨上了仙儿,却也自以为得计。那嫣红便赶着来寻周妃商议,周妃心中早又有了计较,寻思:"老太君对出身来历看得最重,是以嫣红这**进府这几年,从来不得招见一回。这次若让太君知道王爷又迷上个**妇,一连十数日不归家,竟全是我们设计好的,心中必定不喜,这倒要使个机巧脱身才好!"便略敷衍了嫣红两句,只身来见太君。

太君正在屋里坐着,一脸的阴沉。见她进来,小蝶领着几个丫头先避了出去,屋里只剩李嬷嬷和翠儿留着伺候。太君问道:"我才听人说,你们爷又迷上了个**妇,已有快半个月没回过家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你可知道?"周妃慌忙近前躬身垂首道:"妾身足不出户,哪能知道他们男人的事,虽然略听到些风声,却不敢乱说!"翠儿忙笑道:"太君,娘娘也是一肚子的委屈,你倒冲着她发脾气!"太君便转了脸色,道:"我知道你受的委屈也不少,可是你是他几个妻妾里一个领头儿的,若你也不劝着他些,谁还敢劝呢?"

周妃一听这话,顿时无限委屈,尚未开口,先红了眼圈,忙又忍住,垂首道:"太君这般看重,妾身也只有心中感激,只是……毕竟身份低微,就有许多话想说,也不敢在王爷面前出口!"太君叹道:"我知道你也为难!你尽管放心,就在今年年内,必定给你一个好的结果。若他还不理会,我便亲自进宫,请了皇后娘娘出头替你做这个主!他不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总不能连皇上皇后也不放眼里了!"

周妃心中暗喜,顿时感激零涕,道:"太君对妾身的恩情,竟不知怎么报答!"太君点一点头,又道:"你刚说听到些风声,又是怎么的,且说来听听!"周妃忙道:"我也是才听说,正要来说给太君听的!听说……王爷新迷上的这个**妇,乃是……嫣红妹子的……相好姐妹,原是嫣红妹子引见的,不知怎么的就被王爷看上了,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太君一听就动了怒,咬牙道:"但凡这些妖精狐媚的人物,都是会一些魇魔法术的,所以轻易使人迷失本性,连廉耻也忘了,连祖宗也忘了,一心就只耽在他身上,嫣红这**我早知道不会是个好东西,窑子里出来的哪儿会有好的?那会儿真不应该让她进这个府的门!"

李嬷嬷忙凑前道:"太君,依着我说,罪魁祸首倒是那个叫明哥儿的狐媚书童!王爷本来是一个最孝顺的,从前哪一天不是一大早的就赶过来给太君请安?就因了这个狐媚子,闹得太君跟王爷母子两个起了生分,先还迟一天早一天的总还过来走走面情,后来索性竟是不来了。如今倒好,干脆躲了出去,连照面都不打一个,太君就想再说他一句两句都见不到他的人!所以我说,这个狐媚书童,才是最该治死的!"

这番话正说到太君心坎上,脸上越发阴沉起来,只不吭声。李嬷嬷又道:"太君,依我说这也未必全是坏事,莫如趁着这个机会,先除去了那个书童,王爷如今有了新欢,自然不会认真计较,没了这个祸根,王爷自然慢慢回心转意,这母子情分终究是拆不开的!"

太君听说,沉吟良久方点了点头,道:"话虽如此说,抓他一个错儿也难,若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治死了他,下边奴才们岂有个不胡乱猜测的?传了出去反而不好,却也不能随便的冤枉了他!"

那翠儿因明哥儿之故,虽名份上做了王爷屋里人,其实难得王爷宠幸,最恨明哥儿入骨的第一倒要数她!便上前道:"太君,竟不用冤枉他,这个小畜牲同我家里原是邻居,从小认识的,他自小的手脚不干净,专爱偷鸡摸狗占小便宜,就进了王府,这毛病只怕未必能改!前儿我老娘进府里探我,说起他家里最近居然盖起了一所大院子,他家里一直穷得揭不开锅,怎么突然就发达了呢?只怕这里边就有问题!听说他过年的时候家去过一趟,带回去好些东西,焉知没有偷着带走的?不然,凭王爷怎么宠爱,也不能即刻花几千两银子买地盖屋!"

太君皱眉道:"这事儿可是真的?你不要道听人说,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翠儿急忙跪下,道:"婢子不敢乱讲,他家里最近的的确确花几千两银子新盖起了一幢大屋,从前也的的确确穷得吃上顿没下顿的,连我家里虽然也不是很宽裕,见着可怜,还经常接济他家呢!"

周妃一拍手,道:"翠儿这话倒提醒了我!小王爷身上的那块祖母绿的玉牌丢了这几日,丫头们的箱柜包袱我都搜过了,遍寻都不见!小王爷这会子老爱偷溜出去找他玩,会不会……?"

太君愈发皱紧了眉头,道:"少华喜欢去找他玩的么?那不是个好东西,岂不教坏了小孩子?你怎么不管一管?"周妃忙道:"妾身如何没管?正因管得紧了,小王爷才会偷着背着溜出去找他,就回来了,也不肯跟我说真话!上一次为了一个蜜瓜,他还把小王爷推了一跤,头上跌起个大包几天才好,我满以为小王爷必定不爱见他了,谁知居然愈发的喜欢溜出去找他,竟不知这个小畜牲究竟有什么好!"

太君一听大怒,道:"这还了得!迷了老的,连小的他也不放过,那八九岁的孩儿能懂得个什么?自然更对他言听计从的了!你们也是不当心,早知那不是一个好东西,少华溜出去找他,就该严加管束,如今出了事故,才晓得狠!看起来真要治死他才行!"

一边说着,便一迭连声叫"来人!"周妃一转念,急忙上前对太君道:"太君暂请息怒,依我说先不要声张,这大天白日的,王爷得信儿快,倘赶着回来阻拦,就不好了。再有,那小畜牲耳目多,倘或得了信儿,随手把赃物转移了,我们到哪儿抓他的错儿去?莫如先等一等,到得晚上,前后门一锁,内外院的通道也栓上,来个里外不通风,一点儿风声不露!就以搜查玉牌为名,就从那小畜牲那儿搜起,若搜出玉牌正好以此罪名治他,若搜不出来,依着翠儿的话,小畜牲果然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必然还藏有其它赃物,一样可以治他个死罪!索性连外院其它的奴才们也都搜一搜,我想着手脚不干净的奴才未必只他一个,若能多搜出一两个偷儿来,就连着同小畜牲一道裁治,即封了奴才们的嘴,连王爷也无话可说,就传了出去也是太君治家严谨,没得其它闲话!倘若那奴才竟是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太君心慈,也只好暂且放过了他,待以后慢慢再想法子治他!"

太君听说,想了一想,方点一点头,道:"也罢,只能这样了,我虽恨他,却不愿诬陷冤枉人,翠儿说得果真是实话,自然他罪有应得,若不是这样,我回头再问你们!这就办着去吧,明儿早上再来回我,真抓出了偷儿,也不能私下处死,明儿一早待审问清楚了再治他不迟!"

周妃忙道:"足见太君心胸坦荡,思虑周全!如此先审后罚,一则让下边的奴才们不敢胡乱猜疑;再则也可起到'以儆效尤'之功;三则更让王爷没得话说了!"

太君微微一叹,淡淡的道:"我倒没考虑这么多!我想着这件事还是春花带同几个管家婆娘去办,终不成让她们年轻的姑娘媳妇去搜这些男人们的东西!这就商量着办去吧,我也乏了!"李嬷嬷忙道:"太君只管好生养息,一切都在奴才身上,保管妥妥贴贴不出丝毫差错!"

太君点一点头,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养神,翠儿忙站到后边轻轻捏肩,小蝶守在外边,见李嬷嬷周妃出来,方进去给太君捶腿。李嬷嬷周妃两个自去细细的策划安排不提。

却说王爷一连十数日不曾回过王府,明哥儿日日望眼欲穿。这一日,没望见王爷,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秦炯!

明哥儿请秦炯在屋里坐了,因心里有事,又本来同秦炯没什么话说,奉上一杯茶之后,便相对无语。良久,终是明哥儿先开了口,道:"秦大爷今儿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秦炯勉强一笑,道:"我就想来见你一面,以后只怕也见不着了!"明哥儿一惊,这才发现他今儿与从前大不一样:整个人都清瘦了,脸上闷闷的淡淡的,不像从前之含情带笑,顾盼生姿;身上穿着也朴素,不像从前鲜艳明亮,悉心妆扮;两只脉脉有情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显得空洞茫然。

明哥儿吓了一跳,忙起身问道:"秦大爷,你……是怎么的啦?"秦炯又是一笑,道:"好事呢!家里给我定下了一门亲,等过了年就要成亲的,你说这是不是好事?"明哥儿只觉他笑得似乎比哭还伤心,脱口道:"那怎么好?你喜欢才是好事,你不喜欢那算是什么好事?"秦炯微微一震,瞅着他良久无语,明哥儿红一红脸,讷讷的又道:"我……我随口胡说,秦大爷你别在意!"秦炯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了他手,道:"我一见你就当你是个知音,果然我没看错人!我是绝不会娶亲的,任凭他们怎么逼我,大不了还有一死!我今儿来跟你说句真心话:老天无眼,生了我一个男儿身,却又给了我一颗女儿心,我若再去同个女儿成亲,分明是在害人!况且我心里已经有了我大哥,死活都是他的人了,不管他男人女人,除了我大哥谁也不能沾我的身!所以谁嫁给我都是守活寡的命!我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老天爷要如此惩罚我,这辈子我若再害人,连下辈子都不得好儿!我不像云兄,一边心里明明爱着高大哥,一边又拿着女孩儿的情谊作法,据说一回到南方就要娶亲呢!把人女孩儿的命拴在他身上一辈子跟他当遮羞布,所以我瞧不起他!我知道你心里跟我是一样的,所以一见你就当你是个知音,你今儿若也同其它人一样劝着我娶,我就不会同你说这番话了!我已是命不久长,今儿终于有个人知道了我的心意明白我受的冤屈,这番话说出来,就是死,我也瞑目了!"

明哥儿听他这样讲,不由得呆了,这几天正有心事的,将他话细一琢磨,不由得也跟着伤心,道:"秦大爷,你快别这么想,事情总会有办法的,你……有没有跟何大爷商量商量呢?"秦炯摇头道:"他原是个俗人,不能明白我的这份心意!他倒好笑,想着我早点儿娶了亲,有了个遮掩,以后跟我好起来更方便呢!他竟是妄想!慢说我绝不会娶,真要娶了人,我就绝不能让他再沾我!我一个冰清玉洁的身子,放着让一男一女两个人辍弄,我还能算是人么?老天更要罚我了!"

明哥儿听着不由得对他起了感佩之心,暗悔从前错看了他,便反过来握住了他手,道:"可惜我身份低微,不能帮你什么忙,你若有用得上我的,尽管跟我说,拼着一死,我也会帮你!"秦炯道:"有你这一句话,就不枉了我看重你一场!可是你能帮我什么呢?你也有无穷的烦恼在后边!并肩王如今虽然宠你,可他也逃不过是个俗人,你倒要早做打算为好!"明哥儿正有心事,一听这话,道:"你说的是!我们都是一般的苦命人!"说着忍不住的落下泪来。

秦炯也跟着流泪,相对哭了一场,秦炯方起身离去。明哥儿看着他的背影,细想一想自己前程,也一样是个没着没落、多苦多灾的,不由得又伤心一回。

当晚睡下,一时心绪繁杂,叫了小吉进来打地铺睡在床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直过了三更,方有些朦胧之意,小吉早在床下睡熟。忽听得外边人声吵嚷的起来,明哥儿一惊清醒,便有些心惊肉跳的,忙叫醒了小吉,叫他出去看看。

旁边耳房里雨石侍剑青茗几个也刚睡着,忽听得"啪啪"打门之声,外边守夜的小厮忙开了院门,便见一群老婆子气势汹汹直扑进来,喝道:"都站住了,不许动!"

雨石等人忙上前请问缘故。领头的李嬷嬷道:"小王爷身上的一块翡翠玉牌丢了,既没人出头承认,少不得搜查搜查,大家去疑!"此话一说,别人还罢了,雨石先叫道:"小王爷身上的东西丢了,就该搜内院的丫头们,怎么搜到我们外院来了?纵要搜,也该先从二爷三爷的奴才们搜起,凭什么先搜我们?"

李嬷嬷冷笑道:"你这话只好问太君去!我只奉太君的令行事,谁若不服,先捆起来,等事定了再回太君定夺!"一边说着,便喝令一众婆子翻箱倒柜的搜检。那一群二三等的奴才们箱包里边倒没什么,不过一些旧的扇套、荷包、弹子、铜板等物,只侍剑雨石青茗三个人的箱子里,却搜出来一堆诸如玉坠檀扇、金箔银碎等物,看得一众婆娘眼馋不已,纷纷嚷道:"这就是赃!且不要动,回明了太君再说!"

雨石冷笑道:"这正是赃呢,我们几个都是窝主!这个还是杜尚书给的赃,这一样又是卓驸马给的赃,统统都是赃!有本事,拿了这几位做贼的来,细细审审,才叫好看呢!"侍剑赔笑道:"这些东西有些是王爷赏的,有些是外边的大官进府里来拜见王爷时随手打赏的,还有一些是随王爷出门时得的,妈妈们若不信,尽可以先收着,等回明了王爷就知道了!"

李嬷嬷有些没趣儿,便道:"怎么只得你们三个,还有人呢?"侍剑忙道:"佩儿环儿两个随着王爷在外边没回来,明哥儿因是在王爷身边伺候的,王爷有时候半夜要茶要水什么的,所以安排了在那边屏风里边儿睡!"雨石冷笑道:"这三个更是贼头儿,箱柜里边赃物更多,有本事,砸了他们的锁头掀开来细搜一搜!"

李嬷嬷大怒,却不愿耽搁了大事,便暂且忍着不发,只喝令众婆子去拍书房的门。

侍剑一见李嬷嬷领头进来,连汪安媳妇也掺和在众婆子里边,便知必是冲着明哥儿来的,见她们冲过去打门,忙阻拦道:"李奶奶,这明哥儿最老实的,况且他的箱子里边连王爷也时常地往里放东西,实在是不好搜的!"李嬷嬷道:"休拿王爷压我,我只听太君的指令!"便喝令婆子们动手。

汪安媳妇那里等得,早当先奔了过去,举手就往门上猛拍——原来因着几个贴身小厮晚上服侍了王爷休息,早上又一早进去服侍王爷起身,所以那里间的门惯例是不栓的。所以才用力一拍,那门"吱呀"一声就开了一条大缝,汪安婆娘当先抢入。只见迎头一个小厮举着烛火过来,嘀咕道:"什么事呢?半夜三更的吵人!"

汪安家的一看正是小吉,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冲上去就是一个大巴掌,叫道:"这也不是个好人,先捆起他来!"小吉被打得一个趔趄,才要喊叫,早被两个肥婆子上前左右拉住,只急得挣扎着大声叫嚷:"明哥儿!明哥儿!不好了!"

明哥儿听见人声噪杂,赶忙坐起,刚问了一句:"做什么呢?"汪安家的不搜箱柜,先奔到他的床前,一把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下死命在他身上掐了两把,掐的明哥儿"哎哟"唤痛,叫道:"你们干什么?我又惹着谁了?"汪安家的咬牙道:"你就是个祸根!快捆起来!"

早有一个婆娘上去拉开一个柜门,侍剑追了上来,急道:"不能动!那里边全是王爷的东西!"那婆娘吓了一个突,忙又合上柜门。雨石奔上去从地上扶起明哥儿,道:"事还不清白,干什么要捆他们两个?捆起来容易放开来难,等王爷回来,谁捆的谁去向王爷交待!"

李嬷嬷冷笑道:"休拿王爷吓人!老实跟你说,今儿就是冲着这个小畜牲来的!这个畜牲偷了小王爷的玉牌,有人亲眼看见的,哪一个箱子是他的?快打开来搜!若搜出来,别说捆他,治他个死也容易!"

雨石冷笑道:"天大的笑话!王爷怎样待明哥儿,人人看得见,便要天上的星星也不出奇,会稀罕小小一块玉牌?明明是诬陷冤枉人罢了!"李嬷嬷大怒,道:"你这话竟不是顶撞我,竟是顶撞太君了!把他也给我捆起来,回明了太君,再治他的罪!"

早有两个老婆子冲上去要拉雨石。雨石是随着王爷练过武功的,那两个婆子哪里拉得住他?早被他一左一右推了开去!侍剑喝道:"雨石,你真要造反了!"雨石一听,明知胳膊拧不过**,也只得忍气吞声,由得两个婆子捉住他双手反背起来捆了,口里兀自冷笑道:"捆得好!除非王爷再不回来,等回来的一天,自然要清算的!"

李嬷嬷见两个婆子将雨石捆了个结实,便不再理会他,只道:"哪一个箱子是小畜牲的?快打开来!"明哥儿眼见雨石也被捆了,侍剑也不敢说话,小吉也挨了打,明知大势不好,只得战战兢兢的开了箱子,委委屈屈的道:"多半是王爷赏的,还有些是外边进府里来拜望王爷的大官们赏的!"

汪安家的一把将他推开,抓住箱子底往桌上一抖,"哗啦"一声,顿时耀眼生花,黄的是金,白的是银,更有些珍珠玛瑙、翡翠宝石,只看得众婆子眼花缭乱,啧啧连声!李嬷嬷冷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岂能就这么容易得这许多宝贝?自然都是偷的!"侍剑忙陪笑道:"委实都是王爷还有一些大官儿赏他的!他素常连门都不出的,就是偷,也得有个地方偷去!"

李嬷嬷且不理他,用手在桌上一堆金珠玉器中一拨拉,早抓出一只祖母绿的玉佩来,冷笑道:"这个东西是哪儿来的?"明哥儿擦擦眼睛,凑近仔细一看,惊道:"这个……并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在我的箱子里呢?"

李嬷嬷冷笑道:"你不知道,我却知道!这个玉牌正是小王爷前儿丢的那块,自然是小王爷来找你玩耍的时候被你偷了的!还站着干什么?还不把他给我捆起来!把这些东西连同箱子一起装上,明儿一早再回太君,谁敢阻拦,一并捆了!"指着小吉又道:"这个是他的心腹同党,也捆起来!"

明哥儿大叫"冤枉!"早被按在地上捆了个死紧!小吉也被捆了起来,侍剑不敢多说,只得心里暗暗焦急而已。

一群婆子蜂涌着将捆得结结实实的明哥儿小吉两个推进暗房锁了,然后拥着李嬷嬷抱起明哥儿的珠宝箱子进内院不提。

到第二日一早,厨房里姜家的正安排做饭,忽然林洪家的带了几个女人进来,说道:"你妹子偷着将府里的东西拿出去送人情,被李嬷嬷查出来,如今又供出你也不清白,太君吩咐的,即刻撤了你的职,厨房内自今儿起仍交回汪嫂子手上管,你暂且听汪嫂子调遣,等查清楚了再行发落!"

姜家的大惊,不知所为何事,一时又不敢问,也不敢喊冤叫屈,只见汪安家的洋洋得意地走出来,也只得陪着笑迎接。汪安家的少不得将她羞辱一番,从她言语里方知原是明哥儿犯了事,也只得忍气吞声,暗叹倒霉。

却说明哥儿小吉两个被捆紧了丢在暗房里,一夜伤心害怕。又有汪安家的趁机进来,将他两个狠狠一番羞辱折磨,用手掐得明哥儿一身青紫!明哥儿动弹不得,只能咬紧牙关由得她折磨,却不肯哭给她看!

到第二日一早,林洪带着两个家丁进来,丢下小吉不理,只赶着明哥儿去听太君发落。

里边传出话来:"太君说了,先让他跪在议事堂前亮亮相!"林洪得令,便让明哥儿直挺挺跪在议事堂前,引得过往奴才纷纷侧目观看。明哥儿羞愤交迸,只得紧咬着牙,牢牢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心里又是屈辱又是悲哀又是茫然,怔怔的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直跪了近两个时辰,太君方慢慢用过早餐,带着一群丫头婆子出来,早有人在议事堂上挂起了珠帘,太君在帘后坐定,李嬷嬷捧着明哥儿的珠宝箱子请太君一件一件的翻看,一边进言道:"小畜牲倒说这些都是王爷赏他的呢!若果真这样,也难怪王爷为了他连母子情份都不顾了!"

太君一听这话,心中本来已经十分恼怒的,更愈发的按捺不住!可巧林洪见太君出来,忙带着家丁压着明哥儿进来,在帘子外躬身道:"回太君,明哥儿压进来了!"

太君闻言,抬头一看,只见明哥儿鬓发散乱,衣衫不整,双目含泪,嘴角带屈,虽是一个男娃儿,却一副娇怯软弱、楚楚可怜之形状!太君一见,更起了厌恶之意,便真怒攻心,说道:"我也懒得审他,一瞧这个样子便不会是个好东西,先拖下去打他八十板子再说!"

李嬷嬷大喜,当即出去传令,早有两个惯执家法的壮大家奴赶上来,掀翻了明哥儿,便一五一十的打了起来。明哥儿股上吃痛,口中大呼"冤枉!"却哪里有人听他!

才打了几下子,欧阳英杰急冲冲的赶进来,急道:"这是怎么一回子事?"太君在帘子内冷笑道:"这也用不着你问,你先靠一边站着去!"林洪忙上前躬身道:"回三爷,小王爷前儿丢了一块玉佩,昨儿在这哥儿屋里搜出来,必定是他偷了小王爷的,所以今儿要处置他!"

欧阳英杰冷笑道:"这可是笑话!我大哥当这孩儿心肝宝贝样,什么好东西舍不得给他?区区一块玉佩也值得去偷?定是弄错了!"

太君大怒,在帘子后边喝道:"连你也着了他的迷,数落起我的错儿来!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了他,且看能怎么样!"

林洪垂着头悄声道:"我的三爷,你这样劝法,可不是火上浇油?"欧阳英杰一听,也只得闭了嘴,眼见得一板一板落在明哥儿娇嫩嫩的身段上,把个明哥儿痛得叫唤也叫唤不出来,看着又心疼,便道:"我找大哥去!"太君在内冷笑道:"你便寻了他来,也只好给这小畜牲收尸罢了!"欧阳英杰一想:"等找得大哥来,只怕这孩儿也打得没气了,大哥情急起来,当真同老太太翻了脸,倒全是我的错儿!再把老太太气成个怎么样,我这做儿子的更是罪过了!"想着也只好又站住了脚,眼睁睁看着一板一板落在明哥儿身上,也就跟落在他自己身上差不多痛!



侍儿传 正文 第24章
章节字数:8283 更新时间:07-12-20 12:16
二十四

再说欧阳英悍日日在"藏仙阁"中与仙儿胡混,当真**快活赛过神仙!这一日因不用早朝,一早醒来,又在床上搂着仙儿调弄缱绻。

正自得趣儿,忽然外边环儿的声音说道:"回爷!二爷派人过来,说是有紧急事情求见爷!"欧阳英悍这会儿哪里顾得其它,便大不耐烦,道:"叫他等着!什么了不得的事!"环儿听说,也不敢再出声。

欧阳英悍又同仙儿戏弄一会儿,方起身穿衣,走出来道:"什么紧急事情?叫他进来!"

环儿忙出去引了一个小厮进来,却是欧阳英伟身边一个亲近小厮名唤双福的,叩头道:"小的跟王爷请安!"欧阳英悍道:"罢了,起来吧,什么事?"双福又磕了个头,方站起身来,道:"我们二爷今儿一早得到消息,王爷书房里一个叫明哥儿的奴才偷了小王爷的玉佩,昨儿晚被人在他箱柜里搜出来,太君气得了不得,正要治他死罪!二爷想着这事有些不妥,所以命小的来寻王爷报讯儿,王爷若回去得晚了,明哥儿只怕就没命了!"

"呛啷"一声,茶碗从欧阳英悍手上掉在地上,欧阳英悍跳起身来,急道:"他怎么会去偷东西?怎么我才几天不见他,他就出了事儿?这个小王八蛋,真磨死人!"

一时顾不得叫环儿备马,先抢了出去,随便拉过一匹马骑上,伏低身子冲出大门,只向着大街上冲了过去!

沿路行人纷纷避让!不一时,便到了王府大门口,只见大门紧闭,欧阳英悍急得大叫:"快开门!"

"吱呀"一声,大门刚开出一条缝,欧阳英悍已趋马抢入,随手往那开门的奴才就是一鞭子,骂道:"他*的!大天白日的门关得这么紧干吗?"一边骂着,早抢了进去!

正要直接冲进内院,忽然侍剑闪了出来,叫道:"爷!明哥儿在议事堂那边!"

欧阳英悍一听,当即拨转马头,直向议事堂冲了过去!远远的便听见一声一声"啪啪"击打之声,一声一声都如同打在他心尖儿上一般,只急得大叫道:"住手!"

那两个执棍的奴才慌忙住了手,欧阳英悍跳下马抢了进去,猛一见明哥儿模样,一颗心更痛的如针扎一样!只见明哥儿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股上血肉模糊,衣衫裤子全被鲜血染红!

欧阳英悍吸一口气,强定了一定神,回头对帘子里边道:"母亲!这孩儿……我极疼他的,就犯了错事,也该等我回来处置!为什么等不及我回来,母亲就要处死他呢?"太君冷笑道:"若等你回来,你还舍得再处置他?这小畜牲竟敢偷东西,我就打死了他,也是应该的!"

欧阳英悍气往上冲,点一点头,道:"好!好!"俯身将明哥儿翻转抱起,只见明哥儿双目紧闭,嘴唇上咬得全是血,一张小脸却惨白的没有一点人色!欧阳英悍一颗心痛得拧成一团,轻轻唤了两声"明儿!"明哥儿迷迷糊糊睁开眼来,看了看欧阳英悍,嘴角边扯出一丝凄凉的笑意来,道:"爷!小的没偷东西!他们冤枉小的!"欧阳英悍心上好像被人猛的一揪,痛得倒抽一口凉气,一阵热血上涌,顿时红了眼圈!

欧阳英杰上前道:"大哥,你别怪太君,她老人家……也是为了你!"欧阳英悍正急怒攻心,无处**,便双眼一翻,骂道:"滚开!"欧阳英杰见他眼睛都红了,吓了一大跳,只得讪讪的退开。

欧阳英悍回转身来,对着里边道:"母亲,这孩儿绝不会偷东西,你心里也是明白的,何苦要冤枉他?你是为了儿子好,儿子心里明白,儿子……早晚放了他出去就是,只求母亲发发慈悲,给他一条活命!"

太君从帘子后边,看见欧阳英悍双眼通红,也自吓了一跳,一时间无话可说。欧阳英悍再不言声,抱着明哥儿回身大踏步的回转书房。

进了书房,林洪早已命人悄悄放了雨石小吉。小吉一见明哥儿被打成这样,也哭了起来。侍剑雨石强忍着悲,赶忙的铺好了床,欧阳英悍小心翼翼的将明哥儿脸朝下趴放在床上,回头喝骂道:"都还死站着干什么?还不请医生去?"

林洪忙上前道:"小人已叫人去请太医过来了。"欧阳英悍点点头,又挥一挥手。林洪忙退了出去,雨石拉着哭哭泣泣的小吉也退了下去。

欧阳英悍在床沿上坐下,俯身亲一亲明哥儿侧躺着的脸蛋,低声唤道:"明儿!明儿!"明哥儿悠悠醒转,一双眼睛浑没了素日的晶莹水灵,呆呆的瞅着欧阳英悍一会儿,随即将眼光茫然的转往别处,呆呆的道:"爷!小的心里装着爷,对爷死心塌地!可是小的从来没有害过人,也没有存过害人的心,每天只是呆在屋里等着望着爷,爷来了小的满心欢喜的伺候,爷不来的时候小的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可是为什么他们就是容不下小的,一定要治小的死呢?小的心里只装得下爷一个人,爷的心里为什么就能装得下这许多人呢?"呆呆地说着,呆呆的又望了欧阳英悍一眼,便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欧阳英悍想不到他竟会说出这样一番呆话来,不由得也是一阵茫然,心里一阵酸楚,一阵甜蜜,又一阵苦涩,细细咀嚼着他的话,竟也发起呆来。

一会儿王太医赶到,一见明哥儿的模样,也吓了一跳,忙道:"王爷,你还是先出去,只怕……你看了难受!"

欧阳英悍点点头,起身走出去,在椅中坐下,用手轻揉太阳穴。侍剑忙着进去给王太医帮手。

小吉上前跪下,哭道:"爷!他们昨儿晚突然闯进来,乱翻明哥儿的箱子,还从里边翻出来了小王爷的玉佩,就诬赖是明哥儿偷的,可是爷这般待明哥儿,明哥儿要什么没有?怎么会去偷那么小小一块玉佩?这赃栽得也太明显了,定是有人存心陷害,求爷替明哥儿伸冤!"

欧阳英悍抬起头来,向着雨石青茗以及刚刚赶回来的环儿佩儿一个个瞅了过去,最后眼光只落在佩儿青茗两个脸上,咬牙道:"定是你们两个做的好事!你们看着爷疼着明儿,心里早就不服,爷念着你们服侍这几年,又有明儿这傻东西背后替你们说了多少好话,所以爷忍着你们,你们倒越发的上来了,下这等死手害他!——说!是谁干的?"

佩儿"卟嗵"跪倒,磕头道:"求爷明察!小的这些日子一直都跟着爷在外边,哪里有机会做这些害人的事?"欧阳英悍冷笑着只盯住了青茗。青茗撑持不住,双膝一软,跪下去只磕响头,哭道:"求爷饶命!是李奶奶拿了玉佩给小的,叫小的放进明哥儿的箱子里的,还说如果小的不听吩咐,就要回明了太君撵小的出去,小的也是没办法,求爷饶了小的一次!"

欧阳英悍大怒,抬脚踢了他一个跟头,骂道:"王八蛋!她是你哪门子的奶奶?你这么奉承她,她要你死你也死去?来人!把他给爷拖出去狠狠的打!"

青茗吓得大哭出来,跪在地上磕着头直叫"饶命!"早被林洪带人进来拖了出去。

欧阳英悍回脸又瞅着尚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佩儿道:"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你瞧不上明儿,爷也不敢用你,即刻滚出府去!再让爷看见,也要了你的小命!"

佩儿哪里敢犟,只得流着泪又磕了几个响头方爬着退了出去。回房略收拾了几样东西,便由家丁看着,哭哭泣泣出府去了。

欧阳英悍尚不解恨,又瞪着林洪道:"那两个执棍的奴才呢?也给我打死!"林洪慌忙跪下,道:"回王爷!小人事先已经吩咐过那两个奴才,他们也都掌握着分寸,所以哥儿看着受伤重,其实都只是皮肉伤,并未伤及筋骨的,王爷若是不信,问问王太医就知道了!"欧阳英悍冷笑道:"这么说,他们倒还有功劳了?"林洪不敢多说,只是磕头。

正说着,王太医走了出来。欧阳英悍忙问道:"怎样?"王太医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点头道:"侥幸!侥幸!看着厉害,都只是皮肉伤,并未伤筋动骨,只要敷上十天半月的药,再吃几付内里调剂的方子,就好了,连疤都不会留!这两个执棍的奴才,竟是打惯了板子的,很能掌握分寸!"

欧阳英悍一听,顿时松了口气,回头对林洪道:"你很好,起来吧!"林洪忙又磕了个头,方站起身来,悄悄抹一抹满额的冷汗。

王太医沉吟着又道:"怎么哥儿身上……?"欧阳英悍忙问:"怎么?"王太医苦笑着摇一摇头,道:"王爷自己进去看一看吧,不知谁下这样狠手,掐的哥儿一身的伤!"

欧阳英悍吓了一跳,赶忙进去,明哥儿后股伤处已经由王太医亲自清洗过刚上了药,正昏昏沉沉的。侍剑守在床边,看见王爷进来,赶忙让开位置。欧阳英悍上去轻轻揭开明哥儿衣衫看时,果见光洁**的**上,一块一块青紫瘀斑,顿时又惊又怒,转身出来,喝道:"他身上又是怎么的?"

小吉赶忙跪下,泣道:"回爷!昨儿晚领头进来的,第一个就是李老太婆!另一个正是从前差点儿将明哥儿欺负死的汪安婆娘!那婆娘趁着明哥儿跟小的两个被捆着,任意折磨小的两个,小的身上也被她掐了一身伤,只是明哥儿更被她掐得狠些!她如今倒好,趁机撵了姜大娘下台,又在厨房里作威作福呢!"

欧阳英悍怒极,骂道:"这个恶婆娘!当真轻饶不得!从前宽大了,她竟不知好歹,又做起反来!"便喝令林洪道:"去!着人打她四十板子,再撵出去,永远不许她再进府门!"林洪慌忙答应,赶紧退了下去办理。

汪安家的正在厨房里兴兴头头的接收家伙,安排合府里人口饭食,又不住口的教训姜家的,说她亏空了米粮,多支了用度,要她尽快折变赔补。姜家的忍气吞声,也只得一一应承。

正兴头儿上,忽然林洪家的带着人进来,道:"不用接手了,王爷有令,汪安婆娘滥用私刑,陷害明哥儿,不能饶恕!着打四十板子,即刻撵出去,永远不许再进府门,厨房里仍交由姜嫂子管,这就办着吧!"

此话一讲,顿时一个欢天喜地,一个如遭雷轰!汪安家的半天方回过神来,冲前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过依着太君的吩咐办事,如何就有这么大罪过了?"

林洪家的脸一沉,道:"休得胡说!太君不过要你们查找玉佩出来,谁许你滥用私刑、掐得明哥儿一身伤的?你也太不知好歹,明哥儿得王爷这般恩宠,也没对你赶尽杀绝,他倒宽大了,你却想要治他个死!可不是自讨苦吃?如今王爷动了真怒,你能保住这条命已是侥幸了,还敢在这儿胡说八道的!快来人,即刻用刑!"

早有两个肥壮婆娘上前按住汪安媳妇,便一五一十的打了起来。那汪安婆娘素来巴高踩低,人人心里恨她,一板一板打得实实在在,只把个汪安婆娘杀猪样的惨叫号哭!

刚打了十来板子,只见李嬷嬷撇着小脚奔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叫道:"怎么的?怎么的?"汪安家的一见她来了,顿时见到了救星,便大哭叫道:"姑妈救我!"李嬷嬷急奔过来,扑过去抱住了一个婆娘手上的板子,叫道:"要打她!先打死我!"

林洪家的赶忙上前,道:"大娘你何苦这样!王爷下的指令,要打你侄女四十板子再撵出去,王爷这会儿大发脾气呢!若不打她,就要打我们了!大娘你何苦为难我们?"一边说着,一边忙叫人:"快扶起奶奶!"

李嬷嬷挣扎着不肯起身,道:"她不过照着太君的吩咐办事儿,又有什么罪过了?打四十板子,可不要了她的命?"林洪家的道:"大娘这话只好说给王爷听去,说给我们听,有什么用呢?"

李嬷嬷一听,便爬了起来,道:"好!我这就去找王爷,王爷一定要打她,先打死我再说!"林洪家的倒也不敢太得罪她,忙道:"大娘速去速回,我等一阵儿就是!若大娘一阵儿回不来,我也只好得罪了!"便命两个执板的婆娘暂停一停。

李嬷嬷趔趄着脚儿直奔书房过来,一进书房大门,便大呼小叫的道:"王爷呢?王爷呢?"几个小厮赶忙过来,慌得忙道:"我的奶奶,你老人家快别叫了!明哥儿刚睡着,王爷也才好一些,倘或吵醒了明哥儿,王爷再发起脾气来,我们挨打挨骂不说,连你老人家也未必担待得起!"李嬷嬷撒泼道:"我这条老命也不要了,还管他担不担待得起呢!"

正吵着,欧阳英悍早已听见,走出来喝道:"吵什么吵?吵醒了明儿,我把你们一个个舌头全割了!"

李嬷嬷倒是第一次看见欧阳英悍这样凶狠的模样,吓得一下子闭上了嘴,半天方又道:"我老婆子这条贱命不值一文钱,也不想要了!我只求王爷打死我,饶过我侄女一条活命去!"

欧阳英悍早知她是陷害明哥儿的祸首,正要寻她晦气的,不想自个找上门来,便斜着眼睛上上下下瞅了她几眼,方冷笑道:"你道我不敢打你么?我不过看着太君的面子,你又上了年纪,所以称你一声'妈妈',你就不知尊重,成日吆三喝四,指东骂西,真当自己是个主子!如今欺负到我这儿来,挑唆着太君治死了明儿,你就更能得好儿了?别做梦了!我今儿看着太君的脸面,暂留着你一条老命,日后再要兴风作浪,狗仗人势,休怪我不客气!"便喝令左右:"撵她出去!明儿刚睡着,再有来吵闹的,不管他是谁,尽管打出去!"便一甩袖子进屋里去了。

把个李嬷嬷骂得目瞪口呆,半天方回过神来。她素来养尊处优,人人见她恭恭敬敬,这竟是生平第一遭挨骂!一张老脸阵青阵红,如何能下得来?眼见得一众小厮跃跃欲试,就要上来伸手撵她,也只得涨紫了面皮,一跺脚道:"罢罢罢!我也没法儿活了,待回过太君,这就回南方老家去!"

雨石昨儿被她欺负,正要报复的,今见她被王爷一顿臭骂,正是十分称心,听见她嘀咕,便追着出来,冷笑道:"你老人家真回了南方,我们大伙都该谢天谢地了!就怕是未必舍得!哼哼!早说了要一一清算的,这可不算清楚了?你老儿千万走好,可别一跤真摔回'老家'去了,连个披麻戴孝的都没有!"说着便"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把个李嬷嬷气得干噎,连她侄女也顾不得了,只得灰溜溜的回转内院。欧阳太君这会儿也正歪在床上生闷气,她也只好忍气吞声,一声儿委曲没敢诉。

再说明哥儿日日伏卧在床上,稍一动弹,便痛得**出声,又常常的做起噩梦来,睡中总不安稳。欧阳英悍日日守在床前温柔安慰,连王太医也一连数日不放家去。又明知这里边必定还有一众姬妾掺和的份,心里暗暗厌恶,索性一连十数日,竟不稍进姬妾们的屋子。

过得十数日,明哥儿股上渐渐结疤,他深恐这等丑恶模样被王爷看去,不免生了厌恶之意,坚不肯让欧阳英悍探看,欧阳英悍也只得罢了。

及至渐渐掉了疤块,那王太医原是疗伤圣手,再擦抹了几日他祖传密制的膏药,便又光洁滑嫩,完好如初。

欧阳英悍一连二十余日没有探看他后股伤势,已忍得十分难受,眼见他这几日坐卧行动俱已如常,便按捺不住,不顾明哥儿挣扎,强将他抱**,扯脱了裤子看时,只见一片新肉方刚完好,虽然与身上其它肤色尚未能完全一致,倒更显得嫩如新生,不由得大喜!他算算已有两个来月不曾与明哥儿亲热,此时如何还能煞得住性子,便晚饭也不吃,当即脱衣上床,又恐怕碰损了明哥儿新生的**,行动之间总有些小心翼翼,比之从前之粗暴**来,另有一番动心处。

第二日又起身晚了,便命人厚厚的备下一份重礼,送去太医院感谢王太医。

谁知明哥儿遭此重创,胆子愈发小了,人也变得有些呆呆的。见了王爷再不敢像从前一般投怀送抱、言笑缱绻,竟也学着规矩起来。欧阳英悍大觉没趣儿,怜他刚受重责,先还忍着,谁知一过十来天,任凭他逗弄调笑,用尽温柔,明哥儿也不复从前之娇憨可爱,就连**,也战战兢兢的,不比从前之纵情纵性、肆意胡为!欧阳英悍大没意思,来得书房也渐渐少了。

原来欧阳英悍身体强壮,**旺盛,明哥儿受伤之后,先几日守着明哥儿不进姬妾的屋子,后来渐渐忍耐不住,只去寻嫣红**。嫣红不免将诸般过错都推到周妃翠儿两人身上,欧阳英悍素知这两人深恨明哥儿,因之深信不疑,对周妃翠儿两个愈发的厌恶起来,更不稍进两人的屋子。

这一日同明哥儿厮混了一会儿,明哥儿呆呆的总是魂不守舍,连笑也勉强,连说话也无趣儿,欧阳英悍也觉着没精神,便起身出来前庭。忽然门上的送上一个信封,躬身回道:"回王爷,外边有人送来这个给王爷,王爷要不要看?"

欧阳英悍道:"谁送来的?拿过来看看!"环儿忙接过奉上。欧阳英悍拨开火漆,从里边抖出一张雪白熏香的手帕,细看时帕子上画着一幅图画,背景是一轮圆月,又一座广寒宫殿,一个仙女依着宫门,脸上露出清冷寂寞之态,旁边用小楷写着一行蝇头小字,曰:朔风凄冷,寒月冰清,寂寞难安枕!凉柱孤倚,明眸泪凝,夜夜妄思君!

欧阳英悍"啊哟"一声,暗想:"我怎么这样冷心冷肠的,竟把她也给忘了!"原来这些日子一心只念着明哥儿,把那"情深爱重"的心上人仙儿姑娘也没空儿想起。

这会儿正为着明哥儿的改变而无趣儿,忙跳起身来,吩咐环儿备马,叫侍剑回书房好生照看着明哥儿,便领了环儿雨石两个,即刻出府去到"藏仙阁"!

那仙儿终于盼来了王爷,虽然满心欢喜,仍不免娇嗔一回,诉说一番委屈。欧阳英悍一见她面,哪里顾得其它,又自觉着也太无情,便温柔款款用心安慰。仙儿方转嗔为喜,施展开浑身解术,或轻歌曼舞,或弹琴奏乐,或怀里扮痴,或床上献媚,把个欧阳英悍一颗心又网罗住了!每日早晚只让环儿雨石回府探看,回说明哥儿一切安好,他便放了心,暂将所有烦心事情尽都搁在一边,终日躲在"藏仙阁"中与仙儿纵欲求欢、淫奢无度,又是一连数日,不思家去。

那明哥儿忽有几日又不见了王爷的影子,便有些心惊肉跳的起来,又有小吉悄声告诉他说:"听说王爷才迷上的这个**妇,生得花容月貌,天仙一样,所以王爷一见她,便舍不得回家!"

明哥儿听说,越发的没了精神,心上也无趣儿,呆呆的一阵,便央求小吉道:"陪我出去,偷偷瞧瞧爷的心上人到底生得什么模样!"小吉吓了一跳,忙道:"叫爷知道,必定不喜欢!明哥儿,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毕竟你是个男儿身,不能真伺候爷一辈子,更不能替爷生个一男半女的,怎么能跟女人争去?依着我说,趁着爷还宠着你,能多得些好处就罢了,千万不要当真,不然吃苦的是你自己,也落得别人笑话!"

一番话说得明哥儿哑口无言,又发了一阵呆,便蔫蔫得回床上睡了,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也没胃口,勉强吃了小半碗,便撂开了又睡。

侍剑忙拉住了小吉问是怎么了,小吉先不肯说,经不得他一再追问,只得原原本本说了。侍剑便骂他道:"你这人好不知好歹,他心里已经够苦了,你不说解劝着些,倒拿这话堵他,竟是在往他伤口上撒盐!他白对你好了一场!"小吉不服道:"他已经这样,我还顺着他尽拣好听的说,倒不是对他好,倒是害他了!毕竟他是个男人家,不能真做了王妃,他倒一心一意念着爷,可是爷呢?他现今年轻俊俏,爷还好的时候当他是个宝,一转眼就撂在了一边想不起来,再过两年大得几岁,皮也粗糙了,胡须也冒出来,爷自然更加不爱见他了,他倒还在那儿做美梦!若不趁早的惊醒他,以后岂不更落得个下场凄凉?所以我这样,正是对他好呢!"

侍剑听了,想一想方道:"这话虽然不错,只是他天生的痴性子,如何经得起你拿这样的话激他?自然只有慢慢的解劝罢了!照我看来,未必只有他一个儿丢舍不下,咱们爷只怕也是动了真情的呢!你没见他刚挨打的时候,爷双手抱着他,眼圈都红了,咱们爷可是铁打的汉子,从来流血不流泪的,想不到也会急红了眼睛!甚至差一点儿就要同太君当场翻脸!王爷一向最孝顺的,啥时候违拗过太君的意了?但为了明哥儿,同太君硬碰硬的已经扛了很久了,任凭太君怎么逼,也决不肯撵明哥儿出府!如今老躲在外边不回来,只怕也有明哥儿的缘故在里头!——我听说,太君动了真气,王爷每天早上进去请安,太君都不肯相见呢!说道除非撵了明哥儿,否则不受王爷的礼!王爷既不愿撵明哥儿,又不想每天早上进去碰壁,所以索性躲了出去,来个彻底不见面儿!——所以我想,王爷对明哥儿决不可能一点儿情分没有!明哥儿若生就个女儿身,爷只怕早娶了他当正王妃了,就可惜是个男娃儿!爷所以常常莫名其妙烦躁发脾气,只怕也正是为了这个!"

小吉道:"那怎么样?难道就让他这样子下去?一个男人家的,爷就算一时迷惑,终究会清醒的!与其让爷先厌弃了他,莫如他早些清醒,也得些尊重。若等到爷厌弃了他时,他还在那儿纠缠不清,就没意思了,更落人笑柄!"侍剑又想了一想,道:"他既然想去看看爷的新欢,莫如就顺着他!听环儿说那**妇果然生得天仙似的,连从前的王妃都比不,让他见见,说不定就死了心呢!"小吉叹道:"这倒也是,就只怕他受不了!"侍剑道:"长痛不如短痛!"

于是计议停当,便唤了明哥儿起床,只说是要陪他去街上散散心。明哥儿大是感激,赶忙起来,偷偷换了衣裳。三人一道偷着从后门溜出,侍剑因怕明哥儿一幅超凡绝世的姿容被人看见未免当着希奇,先备了一顶连着幅纱笼的斗笠,一出门便给明哥儿戴上,把他绝世容光隐藏起来,然后雇了辆马车,三个人一起坐了,命车夫径往城南"藏仙阁"而来。那车夫大是奇怪,暗想这三个俊俏的少爷莫非要到妓楼开荤?心上纳罕却不敢问,于是赶马而行。



侍儿传 正文 第25章
章节字数:11260 更新时间:07-12-20 12:16
二十五

马车在路上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就缓缓停下。侍剑先下了车,付过马车钱抬头一望,只见一座别致精巧的院子,门楣上正嵌着"藏仙阁"三字。

小吉扶着明哥儿站定,侍剑上前打门。只听门里边有人粗声喝道:"干什么的?这个院子已经有主儿了,以后都不再接客,要寻乐子,到别处寻去!"侍剑不理,仍"啪啪"连敲。

那人骂骂咧咧的打开了门,说道:"想找死怎的?"说着一抬头看见侍剑装束不俗,顿时转换笑脸,笑嘻嘻的道:"这位少爷年轻轻的也来寻乐子,可惜这个院子已有了个大主子了,您还是去别处儿去吧!"

侍剑脸上一热,正要说话,忽听里边有人喝道:"撵他走就是,?嗦什么?小心惊动了王爷!"侍剑一听声音像是王爷身边的一个亲兵头目余福,忙叫道:"余大哥,我是侍剑!"

余福一听,赶着出门来看,忙笑道:"原来是侍剑,你怎么来了?府里又有了事故么?"

侍剑笑道:"倒没有。我有一句要紧话要跟环儿说,你让我们进去!"余福略一踌躇,便笑道:"进去也无妨,不过千万不要惊动王爷!"侍剑笑道:"王爷的脾气我们还有不清楚的,自然不敢惊动,说两句话我们就走!"余福方让他们进去。他虽不认识小吉,但见小吉与侍剑穿着打扮相仿佛,便也不问,只指住了明哥儿,道:"这位戴帽子的是谁?"侍剑忙笑道:"他是环儿的亲戚,我正是带他来见环儿的,说两句话就走,决不敢让大哥为难!"

余福心里犯起嘀咕,因知他们几个都是王爷身边最亲近的,尤其环儿更得王爷信任,况且先前已答应了的,也不好再阻拦,只得让他们进了屋,引到一间偏房待着,道:"你们在这儿歇歇,别出去,我去找环儿来见你们!"说着便走了。

一会儿环儿推门进来,一脸狐疑,明哥儿忙揭开斗笠,叫道:"环儿!"环儿一惊,上前一把握住了他手,道:"你怎么来了?我正想着有什么亲戚这会儿来找我呢!"侍剑忙将他拉到一边,嘀嘀咕咕一说,环儿却犯了难,瞅了瞅明哥儿,道:"这可不好办,让爷知道,大家都没命!"明哥儿急忙上前,拉住了环儿的手,道:"环儿哥哥,我知道你为难,我……只从窗眼或是门缝里偷偷瞅一眼就走,决不敢惊动爷,我……我从此也死了心!"说着眼圈不由得红了。

环儿素来同他交好,又知他是王爷心尖儿上的人,也不能不依着他,便道:"好!我去布置一下,你再出来!"便转身出去,一会儿进来,道:"我已把人都支开了,快随我来!"

便拉了明哥儿的手,一路躲躲藏藏,径行到一幢绣楼之下,躲在一块假山石背后,悄声道:"爷跟仙儿姑娘就在楼上头,你且躲在这儿别动,待会儿他们两个下来,你在下边远远瞧一眼就罢了,千万不可惊动了爷!"明哥儿忙道:"你放心,我决不敢惊动爷!"环儿点点头,道:"咱们一起躲在这儿,目标太大,容易被人看见,况且我还有事,你一个人在这儿别动,我先走了,你看一眼就赶紧回偏房去,我叫侍剑小吉在那儿等你!"明哥儿赶忙答应,环儿这才走开。

明哥儿伏在假山石后,等了约摸有一柱香的功夫,仍未见王爷同那仙儿姑娘从楼上露头,又等得一阵,耳听得一阵说笑声从楼上隐隐传出,实在忍耐不住,便鼓足勇气,悄悄从假山石后转出,顺着楼梯蹑手蹑脚走上楼去。

刚往楼梯上得几步,恰好环儿过来找他,远远看见他上了楼,吓了一大跳,赶忙跑过来,见他已经上到了楼梯拐角处,一时追赶不及,又怕拉扯之间被王爷发觉,又不敢叫,也只得守在楼下,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楼去。

明哥儿慢慢转过楼梯拐角,忽听得一阵调笑之声,正是王爷的声音,其中又夹杂着女子柔嫩妩媚的娇嗔!

明哥儿忽然间没了力气,几乎一步也走不动,歇了一歇,方鼓足勇气又上,一步步捱到楼上,只见房门半掩着,一声声调笑温存的声音正从房门内传出。

明哥儿用尽力气,慢慢捱到房门口,缩头缩脑向里一张:只见房中摆设华美精致,当中一张雕花小圆桌,桌上摆着各式精美菜肴点心,欧阳英悍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一个女子坐在他怀里,手上端着一杯酒,娇笑着喂他酒吃。欧阳英悍也将一串葡萄往她嘴边送。

明哥儿心头一阵窒息般的难受,双目中不由得盈满了泪水,竟已看不清那女子容颜如何!这番情景本是早已料到的,此时当真看见,仍不由得心如刀绞,目瞪口呆,恨不得奔上去把那女子从王爷怀里推开,又想转身逃跑,却一时之间双脚**的没有力气移动得分毫!

欧阳英悍就着仙儿的手喝了酒,将一串葡萄不住往她嘴边碰触,仙儿连咬了几次也未能咬下一颗来,不由得大发娇嗔!欧阳英悍"哈哈"大笑,忽然间笑声一顿,双目怔怔的瞅住了门口,皱眉道:"明儿,你怎么来了?"

仙儿回脸一瞅,只见半张的房门口,俏生生立着一个美少年,十六七岁年纪,一身雪白衣衫,当门而立,正如玉树临风!他双目中盈满泪光,嘴唇微颤,似语非语,似泣非泣,更显得楚楚娇贵;一张雪白的脸蛋清纯绝俗,直如不食人间烟火!

那仙儿向来自负美貌,乍一见,竟有些自惭形秽的感觉,回头向王爷一瞅,见他瞅着那少年,眉宇间似有无穷的烦恼又似有无穷的愧疚爱怜,心中早已明白这个美少年正是周妃嫣红她们千方百计要对付的那个小男宠,顿时一股厌恶之意从心底翻涌而上,叫道:"你是谁?怎么闯进来的?"

明哥儿猛地一省,哽咽道:"爷,对不起!小的不是故意要惊动爷,小的这就回去!"一边说着,一边踉跄后退!

仙儿忽然间恶向胆边生出,尖叫道:"你一定是个贼!"从欧阳英悍腿上一跳下来,一阵风似的直冲过去,向着明哥儿猛地一撞!那明哥儿正向后退到栏杆跟前,被她大力一撞,顿时一个身子直飞起来,翻过栏杆,跌落了下去!

欧阳英悍大叫一声"明儿!"猛地跳起身来,眼睁睁瞅着明哥儿从栏杆上翻落,"卟嗵"落地之声传了上来,瞬时间天旋地转,几乎便要向地软倒,心中忽然之间泛起一个可怕的念头来:"明儿若死了,我活着也无趣儿!"

仙儿奔了回来,故作惊惶道:"王爷!这人是谁?怎么突然闯进来?一定是个贼!吓死奴家了!"

正说着忽然间一下子闭上了嘴,只见欧阳英悍大张着嘴大张着眼一动不动,呆若泥塑木雕!仙儿慌了,忙扑到他怀里,叫道:"王爷!王爷!"

欧阳英悍心里空空落落冰冰凉凉,茫然的瞅着她,慢慢地将她从怀里推开,慢慢地、咬牙切齿的从喉咙深处迸出几个字来:"你好毒!"

仙儿吓了一跳,向后退开两步,又叫道:"王爷!我……?"

欧阳英悍慢慢走出屋子,慢慢一步一步用尽力气走下楼梯,只见明哥儿正倒在一方假山石旁一动不动!

欧阳英悍慢慢走过去,慢慢将明哥儿翻转,明哥儿紧咬牙关,一张小脸愈显得苍白,额头上却是鲜血淋漓,红艳艳的一片!

欧阳英悍颤颤的唤得一声"明儿!"方要抖着手去捂那冒血的额头,明哥儿悠悠醒转,一双眼睛恍惚的望着王爷,胆怯的叫道:"爷!"

这一声叫唤,当真如同天籁仙乐!欧阳英悍颤声道:"明儿你没事?太好了!"猛地一下子将明哥儿紧紧搂进怀里,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弥漫全身,忽然间才明白:怀里的这个小少年,早已经是他此生最珍爱的、刻骨铭心的、最宝贝的宝贝!

原来环儿守在楼下,猛见明哥儿从楼上翻落,大惊之下抢上一步,向着明哥儿身上一掀一推,他原是颇同王爷练过几年武功的,明哥儿被他一掀一推,下堕之势顿缓,身子横着飞出,"卟嗵"撞在山石上,将头上撞破了一块,顿时晕了过去,却终于未受重伤!环儿自己终究是功力浅薄,被那股下堕之势反向一撞,向后一跤跌到,一头磕在楼梯栏杆上,也晕了过去。

欧阳英悍良久才将明哥儿放开来,明哥儿头上的鲜血将他胸前的衣服也浸湿了一块。环儿这时也已醒转,后脑上剧痛钻心,用手摸摸,所幸并未出血,忙从衣襟上撕下一片,赶着为明哥儿包扎。明哥儿双眼瞅着欧阳英悍,央求道:"爷!小的真的不是故意要来打扰爷,爷不用管小的,小的这就回去!可是……可是爷,小的一连几日见不到你的面,心里就害怕,就怕又有人趁着爷不在,又要来陷害折磨小的!"

欧阳英悍热血上冲,浑不理会环儿在旁,凑上去不住亲吻他嘴,柔声道:"乖!是爷不好,咱们这就回家去!"便抱着他站起身来。

仙儿赶过来,上前伸手一拦,道:"王爷,你真的就这样走了?"欧阳英悍竟不看她,双眼温柔的只瞅着明哥儿,嘴里却冰冰凉凉的吐出一句话来:"滚开!别让我忍不住杀了你!"

仙儿踉跄后退,眼瞅着欧阳英悍双眼注视着怀里的娈儿,那一种爱怜横溢、温柔无限的眼光,心里瞬时间也是一片冰凉,忽然明白:原来这些日子来的恩爱缠绵都是假的!她从来也未能真正走进过这个男人的心里,在这个男人宽大的胸怀里装着的,从来没有她也没有其它任何人,而只有这个男孩子——只有这个清俊脱俗、稚气软弱的可恶的小男宠!

欧阳英悍不去理她,自抱着明哥儿从她身边过去,径直走向大门口。雨石牵过"雪里红",欧阳英悍一手抱着明哥儿,一手抓着马鞍一跃上马,方要趋马出门,仙儿跌跌??奔了出来,狂乱叫道:"王爷!王爷!不要走!你这一走,就再也不要来了!"

欧阳英悍恍若未闻,驱马一径出门,侍剑小吉两个从偏房里窜出来,一声大气也不敢出,忙跟余福要了匹马,因小吉不会骑马,由侍剑执了缰绳,两人共骑跟在环儿雨石后边驱马回府。四个亲兵头前开路,其余亲兵尾随后边,剩下仙儿扑到地上,大哭叫道:"王爷!王爷!求你不要走!"

欧阳英悍更不回头,一行人渐行渐远,仙儿的哭叫声越来越小,终于听不见!

欧阳英悍不去理会路上行人或躲或跪纷纷侧目,一直抱着明哥儿回入王府,下马直进书房,对尾随进来的环儿道:"请太医去!"环儿忙道:"小的走在路上,已经叫雨石请去了!"欧阳英悍点一点头,挥手命他们都退了下去。

明哥儿小心翼翼的瞅着王爷,央求道:"爷!小的不该私自出府,你不要生气,小的实在是心里想爷的慌!"话未落音,欧阳英悍已俯下头来,深深一吻!良久良久直到互相都是喘吁吁的了,方抬起头来,瞅着明哥儿晕红的俊脸,柔声道:"乖!你才是爷的宝贝!爷现在只想好好疼你,疼你到死在床上为止!"便又低头吻了下去。

小吉从房中一出来,便忙着悄问环儿:"怎么回事?"环儿向内室一望,引了他们出去,方道:"都是你们瞎操心,爷最宝贝的毕竟还是明哥儿,以后只怕也不会再去'藏仙阁'了,大伙儿消停些,别再没事找事了!"小吉一听,不由得大喜,抓了抓头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看这模样,爷对明哥儿居然真是大有情分的,可是……可是这两个男人之间,也能生出真情儿来的么?"环儿一听,赶忙喝道:"快打嘴!爷的事情,也是你能咕唧的!"小吉慌忙闭上了嘴,嘻嘻一笑,做个鬼脸。

一会儿王太医赶到,忙问:"病人在哪儿?"环儿赶忙引他在偏房里坐下喝茶,笑道:"你老儿等一阵再进去!"王太医心中纳闷,又不好问,干坐着连喝了几杯茶,才见欧阳英悍从里边出来,问环儿道:"太医到了没有?"环儿忙道:"刚到,在偏厅侯着呢!"欧阳英悍点一点头,就着小吉递上的清水洗了洗手,方道:"请他进来!"侍剑忙到偏厅去请。

王太医进到内室,只见明哥儿正躺在王爷那张大床上闭目安睡,身上松松的裹着件长衫,一张薄薄的被单齐胸以下盖在身上,头上缠着一圈绷带,亮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着嫩滑细致的**,更显得**人心!

王太医不由得心上一阵浮躁,忙定一定神,侍剑上前轻轻唤醒明哥儿,说道:"王太医给你看伤来了!"明哥儿一听,不由得红了红脸,拢一拢身上的长衫,侍剑扶着坐起身来,小吉忙拿了两只枕头给他垫在腰后。

王太医道:"

这是谁替你裹的伤?也太马虎!"环儿上前道:"是我裹的,当时事忙,只好随意扎了一扎止血!"王太医点了点头,轻轻拆开裹布,看了看伤势,道:"还好不是很严重,伤口也干净,倒不妨事!"便用一些红红的药水将伤口洗了一洗,方敷上药膏,又找出白纱布在头上一圈一圈小心裹好,口里一边唠唠叨叨的,说道:"哥儿不是我说你,你也太不知道爱惜自己,今儿这儿痛明儿那儿伤的,你就不为你自个儿,也该为王爷想一想,王爷这样宝贝你,你每受一点儿伤或是有个什么病痛的,王爷可有多心疼!以后倒要多多保重才是!"

明哥儿一听,一张脸愈发红了起来,内心里却不由得又是甜蜜又是骄傲更有些柔情有些歉疚。

侍剑忙笑道:"太医快别说他了,你道他愿意受伤的么?身上痛不说,看见王爷心疼,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王太医听了,笑道:"我也是随口说说,哥儿莫怪我罗嗦!"

明哥儿脸上红红的,忸忸怩怩说不出话,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道:"王师傅,我有个好朋友得了……好像失心疯的病,现如今怎么样了呢?"王太医忙道:"哥儿讲义气,这时候还记挂着朋友!好叫哥儿高兴高兴,已经完全好了,上个月还特意赶到太医院谢我呢!"

明哥儿大喜,忙就在床上拱手道谢,一边又对侍剑说道:"快请王师傅出去喝茶,你请爷进来一会儿!"侍剑忙让着王太医出去奉茶。

一会儿王爷进来,瞅了瞅他脸色,道:"做什么呢?"明哥儿一笑,瞄着他细声道:"爷,小的在家里原有两个好朋友,小的跟爷说过了的,小的过年家去的时候,有一个好朋友的……兄长得了失心疯的病,请了好些医生都治不好,后来还是王太医看着小的一点儿情面上,为他治好了病,小的还没有谢过王太医呢!"欧阳英悍点一点头,道:"爷知道了,你先歇一歇!"叫了小吉进来照看着,方出去。

出到外屋,先问王太医道:"我孩儿怎样?伤得要不要紧?"王太医忙道:"王爷放心,哥儿的伤不妨事,小人每天来给他换药,另开一个养血消炎的方子,三五日也就好了!"欧阳英悍这才放心,吩咐环儿捧出一盘黄金来,道:"听我孩儿说,你对他很有些好处,这里有些许薄礼,你先收下,等他伤好了,另有重礼相谢!"王太医连称"怎么敢当!"终于伸手接过,喜滋滋的告辞而去。

这日之后,那明哥儿忽然又恢复了纯真活泼、言笑无忌的性子,尤其同王爷单独在一起,更比之从前愈发的肆无忌惮、纵情纵性。那王爷却突然沉默寡言的起来,常常的竟也喜欢发起呆来,有时候两眼瞅着明哥儿,一坐半天不出声,双眉时开时合,嘴角时抿时笑,像是魂不守舍,又像是有一件大烦恼事说不出口!

忽有一日,英伟英杰兄弟进来书房陪大哥说话,明哥儿陪着小王爷在院子里边玩耍——原来小王爷欧阳少华虽不过十来岁年纪,却已知道美丑,见明哥儿人才出众、相貌俊美,一见到他就喜欢。那明哥儿又本来有些孩子脾气,所以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竟是十分相投。周妃本来管着小王爷不许与明哥儿接近的,但自从明哥儿挨了那一场打之后,欧阳英悍认定是她同翠儿两个在太君面前使坏,所以大不爱见,更从来不进翠儿的屋子,见了她也不爱理睬。周妃方知明哥儿实在难以撼动,心中虽然怀恨,却也没有法子,便不再管着小王爷,有时甚至故意提着让小王爷去寻明哥儿玩耍,也是有心寻找机会向明哥儿示好的意思。

英伟英杰兄弟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发觉他大哥嘴里同他们说着话,却明显的心不在焉,眼光老是往外瞟,随着院子里玩耍的明哥儿身上晃来晃去,一忽儿微笑,一忽儿皱眉,心事重重的样子。那兄弟相互一望,欧阳英杰伸舌头一笑,欧阳英伟暗暗叹了一口气,叫道:"大哥!大哥!"

连叫了几声,欧阳英悍才回过头来,瞅他一眼,道:"做什么?"欧阳英伟想了一想,道:"有件事我跟英杰商量商量,还是得让大哥知道的好!"欧阳英悍皱皱眉,道:"什么事说就是了,?里?唆!"欧阳英伟瞅一瞅欧阳英杰,说道:"听英杰说,太君……要回南方去了,这几日正收拾东西呢!"欧阳英悍一呆,转脸瞅着欧阳英杰,欧阳英杰抓了抓头,道:"我说句话大哥你莫生气,何苦呢?为着一个小奴才同老太太闹成这样,老太太也是为你好,毕竟……那是一个男娃儿,玩玩儿也就罢了,大哥也……太认真了些!"

欧阳英悍木无表情,仍回头去瞅着明哥儿,良久方回过头来,对欧阳英杰道:"你去跟太君说,我这几日……就放了他出府就是!"说着停了一停,忽的一笑,道:"你们也去吧,我心里很明白,用不着你们为**心!"

欧阳英伟看着他那一笑好笑比哭还勉强,脱口道:"大哥,你真的没事?"欧阳英悍摆摆手,道:"没事,去吧!"

英伟英杰兄弟俩只得出来,欧阳英杰直咂嘴,道:"我早说了这娃儿千娇百媚的,大哥未必能够玩玩就算,不想果然被我说中了!这可真是麻烦!不过也难怪大哥,那娃儿也确实太漂亮太惹人爱了!"欧阳英伟喃喃道:"大哥一直不动心的,谁知道……"说着摇了摇头。欧阳英杰没听清他说话,问道:"你说什么?"欧阳英伟一笑道:"没什么,你还是去劝劝太君吧,不要逼得大哥太紧,真要逼急了大哥,反不好了!"欧阳英杰赶忙答应,兄弟俩各自回屋不提。

用过晚膳,欧阳英悍早早的将明哥儿抱**,又是一整夜的欢爱温存。

到天快亮的时候,又做了一次。明哥儿精疲力尽,在他怀里又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看见欧阳英悍正靠坐在床头睁着眼睛瞅着他发呆,明哥儿甜甜一笑,唤了一声"爷!"便也坐起身来,轻轻靠在他怀里,道:"爷你什么时候睡醒的,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你不累的么?也太厉害了!"一边说着嘻嘻笑着用手**他结实的胸肌。

欧阳英悍一笑,侧过脸亲了他一亲,忽而道:"乖!你今年……满十八岁了吧?"明哥儿"嗯"了一声,欧阳英悍停了一停,又道:"也该成个家了,等爷替你瞅瞅,给你娶一房好媳妇!"明哥儿一时间不明白王爷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呆了一呆,方细声道:"小的……不要娶媳妇,只要能服侍爷一辈子,其它什么都不想!"

欧阳英悍道:"孩子话!男人长大了,自然要成家立业的,你……服侍爷一场,这些事爷自然都会替你办得妥妥当当的,爷已经叫人给你置了两处铺子,人手都安排好了,只是……你恐怕还不懂经营,所以爷叫人暂时替你看管,你只需坐着收钱罢了,慢慢学着些,日后再慢慢接过去!"

明哥儿这才慌了,赶忙撑起身子,睁着大眼望着欧阳英悍,道:"爷!你……你真的嫌小的长大了,要撵小的出去了?"欧阳英悍亲一亲他,道:"怎么会?你一直都是爷的宝贝!只是……一则你年纪大了,的确该成家了;二则……爷已准备娶靖王府的三郡主做王妃,爷……不想太对不起她!"

明哥儿一听,方才还活在天堂里的,只一瞬间便坠入了地狱!目瞪口呆的良久,方央求道:"爷!小的……以后不敢……再求爷的宠爱,小的……只要能偶尔看见爷,小的……就心满意足!爷……你不要撵小的出去,小的……小的……小的一定不会让爷为难,一定……一定不会让郡主娘娘知道的,好不好?爷——!"

欧阳英悍耳听他软语央求,一声一声可怜兮兮的唤着"爷!"心里一疼,几乎又要抱他入怀,终于勉强克制,将他从怀里推开,道:"就这样吧,你本来没有签过卖身契的,你看看……什么时候就出府去吧!"

明哥儿傻怔怔的,又唤了一声"爷!"欧阳英悍硬起了心肠不理,起身下床,自穿好衣服走出去。

环儿等人见他出来,忙赶上来伺候。小吉方要进去服侍明哥儿,欧阳英悍道:"让他再睡会儿!"接过雨石递上的青盐擦了牙,漱洗一番,侍剑上前服侍梳了头,便进内院去了。

小吉等王爷进去,方进到内室服侍明哥儿起床。才一进去,便吓了一大跳,只见明哥儿呆呆的坐在床上,大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动不动,脸上泪痕狼藉!

小吉吓了一跳,忙奔上去,叫道:"明哥儿,你怎么啦?"明哥儿一怔,茫然的瞅他一眼,随即呆呆的、喃喃的道:"我不哭!我不哭!爷不喜欢人哭!我不哭!"小吉慌了,急得叫道:"环儿侍剑,你们快进来看看明哥儿怎么的了!"

环儿侍剑雨石等听他叫得慌张,吓得一拥而入。明哥儿已回过神来,忙忙的用手擦脸,道:"没事!真的没事!"雨石道:"没事你哭什么呢?爷刚才……不是好好的吗?还说让你多睡一会儿呢!"明哥儿道:"爷……对我很好!很好!我真的没事!我……还想睡会儿!"说着差点儿又要呜咽出来,忙用薄被蒙住了头。

小吉环儿等人满腹狐疑,互相望望,也只得先出来,等晚些时候再问他。

以后的日子,欧阳英悍再也没到书房歇宿过,偶尔进书房坐坐,同明哥儿虽然说说笑笑,却总是正襟危坐,不涉猥亵。明哥儿忽然又从活泼好动变得沉默异常,王爷不来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却又不似从前受到打击时候所表现之茫然无助,他眼中的神情竟显出一种发自心底深处的忧郁和悲哀,似乎一下子学会了考虑,一下子变得成熟沧桑起来。每天王爷来到,脸上的惊喜之情稍纵即逝,见王爷正正经经的,他也只得正正经经的,于是相对也无话。

一众小厮不知他们两个又是怎么的了,想来隔日就好了的,也都不放在心上,更不敢妄加揣测议论。就连小吉问了两次见明哥儿不肯说,也不问了,反正每闹一次,到最后必定更得王爷宠爱,这一次想来仍必如此。

只有侍剑心细,暗暗留意观察,又着人偷偷打探消息。某一日来旺忽然从外进来,悄悄对侍剑道:"打听到了!"侍剑忙问:"什么?"来旺小声道:"听内院的丫头们说,为着明哥儿的事,太君同王爷翻了脸,铁了心要一个人回南方去住呢!王爷再怎么疼着明哥儿,也不能为着他连太君都不顾了,也太不孝!所以……才这样!我还听人说,王爷已准备迎娶郡主娘娘做王妃呢!明哥儿这一次……只怕真的难以挽回了!"

侍剑忙道:"小声些,他在里屋睡,咱们出去再说!你这消息真不真呢?"说着两人低声唧咕着出到外边去了。

谁知明哥儿因没精神,吃过中午饭就歪在了床上,只心里思绪纷乱,一直并没睡着,将来旺的话句句都听在耳里,一时间仅剩在心里的一丝指望也被击得粉碎,泪水不知不觉涌了出来,又不肯被人听见,只得蒙着头痛哭一场。

第二日向晚时分,欧阳英悍从外回来,正想直接进内院,侍剑迎出来磕头道:"明哥儿有事回爷,请爷稍往书房坐坐!"欧阳英悍略一思忖,道:"什么事呢?"心里终究并没真的放下,于是便来书房。

只见房内摆了一桌酒,明哥儿见王爷进来,赶忙起身迎接,待其它小厮都退了下去,方道:"小的今儿去厨房,求着姜大娘手把手的教小的做了几个菜,只是小的从来不曾下过厨房,不知合不合爷的味儿,请爷尝一尝,也是小的一片孝心!"欧阳英悍听说,皱了皱眉道:"何苦呢?"明哥儿满脸含笑,忙又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自己也斟了一杯,笑道:"爷您吃几口菜,小的再敬爷一杯酒!爷总说小的年幼不好喝酒,就是爷生日那会儿,小的也未正正经经敬过爷酒,如今小的也大了,眼见得……便要出去了,所以请爷赏脸,吃几杯小的敬酒!"

欧阳英悍瞅他一眼,心里有些苦苦涩涩的不是滋味,便吃了几口菜,赞道:"很好!"随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明哥儿忙也端酒喝了,忙又斟上,笑道:"请爷喝足三杯,小的再跟爷说事情!"于是连吃三杯。明哥儿脸上已泛起红潮来,一张嫩脸白里透红,红里含春,更显俊俏!欧阳英悍数日不曾沾他,原已十分想他的,见他这样,不由得两眼瞅着他,又有些心猿意马的起来,只得勉强端坐不动。

明哥儿跪了下去,"咚咚咚咚"连磕响头,欧阳英悍忙道:"干什么这样?快起来,别把头上的嫩皮磕破了!"

明哥儿抬起头来,早已泪凝于眶,道:"小的听爷的话,明儿……就出府家去了,爷对小的恩深情重,小的无力报答,只求生生世世做牛做马供爷驱策,略报爷的恩宠!"一边说着,又叩下头去。

欧阳英悍身上微微一震,不由得心中一阵茫然。明哥儿站起身来,眼中尚有泪光,嘴角却露出笑意来,道:"爷对小的这样,小的今生今世已经不枉了,小的……就要离开爷了,索性再放肆一回,陪爷多喝几杯,也来个一醉方休!"

便唤小吉进来,命他换两只大杯,斟满了酒,道:"小的先干为敬!"说着举起杯来"咕咕嘟嘟"就喝。小吉方要拦时,见王爷怔怔的看着竟不理会,便也没敢开口。

明哥儿不管王爷喝不喝,自斟自饮,连干了三大杯,已是满脸通红,晕头晕脑地望着王爷只是"嘿嘿嘿黑"一个劲儿的傻笑!小吉忙道:"爷,明哥儿只怕是醉了,小的扶他进去躺着去!"

忙伸手去扶明哥儿,明哥儿傻笑道:"我没醉,再让我陪爷喝几杯!"一边说着,已软在小吉身上起不来。忽然发起怒来,皱眉拧目道:"头好痛!谁说的'一醉解千愁'呢?竟全是屁话!"一边说着,便捏着拳头咬牙切齿的拼命往头上敲!

小吉吓得慌忙捉住他手,道:"当真醉得狠了!爷,小的扶他进去了!"一边说着,没听见王爷吭声,便半扶半抱的将明哥儿往内室里拖,一边不由得回头一望,顿时吓了一跳,只见王爷睁着双眼傻傻的呆坐着,眼眶中隐隐的似泛着泪光!

小吉赶忙回头,扶着明哥儿在床上睡下,哄了好一阵儿才安静下来渐渐睡熟。小吉悄悄回来,探头向外一望,房中空无一人,原来王爷已经走了。小吉禁不住揉了揉眼睛,暗想:"我一定是眼睛花了,王爷怎么会哭?"

欧阳英悍出了书房进到内院嫣红的屋子,连声的只叫:"酒来!"便也喝得个大醉!

次日宿醉中清醒,天已大亮,便骂嫣红道:"为什么不早些叫醒我?"发了一场脾气,便忙起身到书房里来。

进到书房,却左右看不见明哥儿,忙问:"明儿呢?"

原来明哥儿昨晚从醉中清醒,将事情同几个小厮一说,因明哥儿面慈心软,对下边的人个个都好,在王爷面前替他们揽了多少事儿,讨了多少情,所以一众小厮个个同他交好,听他忽然一说,不免都十分难过,小吉更是大哭一场。第二日一早起身,明哥儿同众人洒泪别过,各自又哭一场。

如今听王爷问起,几个小厮不由得都红了眼圈。环儿强忍着上前回道:"明哥儿今儿一早起来就家去了,说是若等见了爷再走,徒增伤感!"欧阳英悍一听,慢慢向后坐在椅上,一种窒息的感觉弥漫全身,不由得呆呆的发起怔来!

众小厮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得相互一望,侍剑上前跪下,道:"爷,或者……小的再去把明哥儿接回来可好?"欧阳英悍呆呆的,良久方摇了摇头,喃喃地问道:"他一个人走的?没个人去送他?可带了些什么东西?"环儿道:"小的因没听见爷吩咐过,所以不敢送他,不过小的替他叫了一辆马车,想来也不会有事。明哥儿言道爷对他的恩情太重,不敢将爷赏赐的东西再带出府去,所以连衣服佩戴什么都没带,干干净净的一个空人儿走的!"

欧阳英悍心中一片茫然,自言自语道:"就走得这么干净利落?"怔怔的又坐了一会儿,方站起身走到内室,掀开明哥儿放在妆台上的珠宝箱子,果然他买给明哥儿的金珠玉饰一件不少,反多了一缕发丝。

欧阳英悍捧起发丝,放在鼻边深深一嗅,似乎仍有明哥儿身上那股特有的奇异体香,心里难受,良久方小心卷起收入怀里,一迭连声的叫人,道:"把他的这些东西都给他送到家去,再去帐房上领几匹布,几百两现金现银,把那匹小红马还有他那只凤尾鹦鹉也都送去给他!"

众小厮赶忙应了,小吉奔上来,红肿着眼睛跪下,道:"爷,明哥儿对小的恩重如山,小的不忍与他分离,求爷恩准小的仍随着他身边去服侍!"欧阳英悍点了点头,道:"难得你一片忠心,去吧!侍剑你跟着去看看,他家里若是少了什么,回来跟爷说!"侍剑赶忙应了。

于是将明哥儿的衣物佩饰尽都搬上了车,又去帐上支了金银布匹。那明哥儿得王爷万千宠爱,只一两年的光景,所得四季衣服已装了几大箱子,又满满的堆了一车,小吉拎着凤尾鹦哥儿在车上挤着坐下,侍剑骑着马手上又牵了明哥儿的小红马随在车旁,径往西城门外而来。

欧阳英悍看着小厮们将明哥儿的衣物装饰一件件搬走,只觉得整个屋子都空荡起来,一颗心也是空空荡荡无着落处,在书房里呆坐了一整天,中午饭一口没动,晚膳送上来,也只吃了几口便放下,只觉筋疲力尽,就一个人歪在床上睡了



侍儿传 正文 第26章
章节字数:8624 更新时间:07-12-20 12:16
二十六

却说明哥儿一个人孤身返家,从车窗中看着王府越离越远,不由得悲从中来,流了一路的眼泪。

直到出了西城门,车夫请问路径,明哥儿忙忍住悲戚,擦干了脸面,从车窗探头出来指明道路。一路行来,渐渐到了他家住的地方,看着不由得一呆,他家以前破败不堪的几间房子早没了影子,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整齐高大的围墙,墙内几间崭新的房屋,看着竟是十分气派,更在向着街口的方向,开了一间杂货铺子,三两个客人正在铺子里边买东西,看见马车在门口停下,纷纷探头出来观望。

马车夫又催问起来,明哥儿无奈,只得跳下马车,正要找人询问,早有一个邻居眼尖,叫道:"是你们家的明哥儿!"

便从铺子里跌跌??跑出几个人影来,细一看正是苏老爹苏老娘,苏五儿挺着个大肚子,手上牵着平安随后出来。

明哥儿赶忙上前,叫了一声"爹!娘!"苏老爹喜得脸上皱纹开了花,一边四处张望,乐呵呵的道:"你的随从呢?"

明哥儿一听,不由得悲从中来,忙勉强忍住,笑笑不语。苏五儿一见此情形,心中早已料到几分,忙上前一言岔开,笑道:"小弟给咱们家挣到这么一大片家业,如今从王府出来,正是一件大喜事,赶着马上要过中秋,正好一家人团聚!爹!娘!快让小弟进屋再说话!"

苏老爹苏老娘也即明白过来,忙给了马车钱,护着明哥儿进到屋里。一众邻居瞧这架势也都明白:只怕明哥儿这次回来是失了宠被撵出来的!从前羡慕苏家羡慕死了,这时候反而心理平衡,更有些幸灾乐祸的,各各不一。

进到里屋坐下,只见窗明几净,门庭宽阔,比之从前大不相同。何氏听说,忙也奔出来迎接。说了几句话,苏家人见明哥儿黯然神伤,也都觉得没意思,都默默的不说话。苏老娘更禁不住流下泪来,道:"这次回来,定是受了不少委屈,回来也好,有妈疼你!"苏老爹闷闷的将一锅烟抽尽,方皱着眉道:"究竟怎么回事呢?好不容易得了主子信任,街坊邻居都看着咱们家呢!谁知才不过一年半载的功夫,就落得这样下场,定是你不懂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所以主子恨你!"

明哥儿一听,由不得红了眼圈,怔怔的坐着不言声。苏老娘哭了出来,道:"不是他,家里能够这样?这会儿他心里也难受,你不说宽慰着些,倒责怪起来,你死要面子,从前咱们家那样,又有什么脸面了?"说的苏老爹只得转颜又道:"我只是问问,哪里责怪他了?回来也好,年纪也大了,也该找个人成个家了,总不能服侍人一辈子!"口里如此说,心里仍是发闷,又坐了一坐,便起身去外边看店。谁知刚在店里坐下,几个邻居就溜进来打探消息,又不直说,躲躲闪闪旁敲侧击。苏老爹大觉没脸,索性关了店门,自歪到床上生闷气去了。

苏五儿陪着她老娘以及明哥儿正干坐着无话,忽然外边有人打门叫道:"苏老爷!苏老爷!我们给你家报喜来了,快开门!"苏五儿已怀了几个月的身孕,因离娘家近——她娘家如今又是今非昔比的,所以更是一天到晚都长在苏家。这会儿见爹娘都在生气,只得自己起身去开了院门,骂道:"扯**的淡!报什么喜?快滚**!"

外边两个童儿嬉笑道:"真是喜事呢!前边有一辆并肩王府的大马车正往这边过来了,除了往你们家来,还能往谁家呢?"苏五儿一听,忙问:"真的?"那两个童儿才要说话,便见一辆十分气派的大马车果然行了过来,车旁随着一个华服少年,正是过年时候护送明哥儿回家的那个叫侍剑的小厮。

苏五儿又惊又喜,忙随手赏了几个铜板给那两个童儿,侍剑跳下马来,道:"问姐姐好!"又道:"不知明哥儿到家了没有?"苏五儿忙道:"刚到,快请进!"

小吉早从车上跳下来,叫着"明哥儿!"先窜进屋里。苏家人赶忙起身,明哥儿忙道:"你们怎么都来了?"小吉喜滋滋的道:"爷命我们给你送东西来了,爷对你当真好得很!除了你的衣服还有素常得的赏,爷又另叫给你送了几匹布,几百两现金现银,还叫我也随着来伺候你!爷还说了,家里缺少什么东西,尽管去问他要!若有个什么急难之事,也都可以去跟他说!明哥儿明哥儿,你怎么就有这么好的福气呢?"

苏家人一听,尽皆大喜。苏老爹早已起身,赶忙的招呼侍剑车夫坐下喝茶,连邻居们便又围到门前探看询问,更羡慕的了不得!苏家人脸面上复又恢复光彩!

侍剑将明哥儿请到一边,悄悄将几张银票给他,道:"这些银票是爷后来给的,爷怕你缺少了零花钱,一再的嘱咐你自个儿好生收着,不要都给了家里人!"明哥儿不由得双目含泪,道:"他考虑得这么周到!他还对我这么好干什么呢?更让我……"说着哽咽得说不下去!

侍剑摇头道:"爷心里也苦!今儿早上看不见了你,爷脸上那神情,丢了魂儿似的!我们几个看了心里都难受,只可惜你不是个……"说到这儿,急忙忍住。明哥儿由不得泪水滚滚而落,侍剑忙又好言解劝。

略坐了一坐,侍剑进去看了看苏家人为明哥儿准备的卧房床铺,方要告辞回府,又嘱咐苏家人道:"明哥儿虽然出了府,王爷仍是时刻挂在心上的,说不定哪一天还要接他回去,请老爷太太细心照看着些,若有个闪失,不好向王爷交待的!"苏老爹苏老娘慌忙答应。

送了侍剑离去,自然对待明哥儿又是一番情景,竟不象是他们的儿子,竟像是对待达官贵人!明哥儿心里郁闷,由得他们怎样,也不放在心上。

谁知到了下午,又有两个掌柜的进来,道:"王爷给明少爷置办的铺子,一处经营绸缎,一处经营药材,如今分交与我们两个管理!我们每天会将账目送过来请明少爷过目,有着王府大生意照应,这两处铺子都尽有钱赚的。明少爷或收回自己管理,或仍叫我们两个经营,明少爷只坐着收钱,都无不可!"明哥儿听了,也无什么话,只说:"这些事跟我爹娘说罢,我懒得管!"苏家一家子却当真是喜出望外,忙着招呼掌柜的坐。因一家人都不善理财,独苏五儿胸中颇有些丘壑的,便也不顾羞臊,手上拿了账本,一边翻看,一边问长问短,两个掌柜的自然恭恭敬敬有问必答。并约定次日由苏晓曦苏老爹两个亲去铺子里巡察。

消息传开,街坊邻居更是羡慕妒嫉的只恨家里没有俊男美女,否则都要送到并肩王府里当奴才去了,一年半载的出来,都像苏家这样发达,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苏五儿禁不住喜上眉梢,对苏老爹苏老娘道:"我早说了王爷是个最有情有义的,两老儿还不信!如今虽说送了小明出来,仍对他恩宠不断,什么事情都替他安排得好好的,又替他置办起这两项大事业来,连咱们合家都跟着沾光!"说的苏老爹苏老娘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苏五儿又道:"据我查看,这真是两笔大生意,一年至少也有上千银子的尽赚,王爷又赏下来这些黄金白银,咱们家日后更是诸事不愁,爹娘尽可以呆在家里做太爷太太了!索性将这间杂货铺子关了,一心一意经营那两处铺子!只是虽说有王爷关照,那两个掌柜的不敢太捣鬼,毕竟其中大有机窍,咱们也不能太相信外人,小明又在王府里养尊处优惯了的,不愿理会这些事,二哥又老实,爹爹年纪又大了,咱们家竟找不出个能主事儿的人,可也有些难办!"

苏老爹想了一想不语,苏老娘瞅瞅这个望望那个,道:"咱们家里几个男人,都不是能做生意的,只怕你还比他们强些,只是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出头露面,又怀了孩儿,也劳累不得!"苏老爹道:"你有什么话,直说就罢了,不要藏头露尾的!"苏五儿忙笑道:"爹娘若是信我,我倒不怕劳累!我虽是一个妇道人家,每日早上坐了小轿去到店铺里查查帐看看铺面,却也没什么要紧。再有,二哥也还得慢慢学着些,总不能一辈子做小二!况且他虽然不够圆通,算数却精,不妨先将两个铺子的进出账目接过来,只要把账面摸熟管紧了,便不会有什么差错,就请多少外人帮手,也都无妨!"

苏老爹苏老娘一听,均连连称是。苏老爹道:"还得你劳累些,多教教你二哥!"苏五儿心中暗喜,忙道:"这个自然!"

于是计议停当。用过晚饭,明哥儿正想出去看望两个好朋友,忽听外边有人敲门叫道:"苏老爷,请开开门!"明哥儿一听正是宝宝的声音,喜得忙叫小吉去开门。苏家人如今大非往日可比,心上有些瞧聂家不上,不过素知明哥儿同宝宝意气相投,出生入死,面儿上也不好露出来,苏老爹反避到店面上去了。此时天色已晚,也不重开店门,只在铺子里收拾收拾,略算一算白天的出入账目。几个女人躲去偏房,只苏晓曦一人出来接待。

门一开,宝宝一看见小吉,喜得一把握住他手,道:"小明真的回来了?我大哥回去跟我说,我还不信呢!"便推着站在他身后的聂世雄进去,道:"快去给小明磕头!"

聂世雄原是个直性子的人,看见明哥儿迎出来,便毫不犹豫地就在院子里跪下了磕头,吓得明哥儿忙也跪下还礼,只道:"我并没做什么,聂大哥何必谢我?要谢,谢宝宝罢了,他为你吃了多少苦呢!"相互拜了又拜,方才起身。聂世雄瞅瞅宝宝,便又静静地在宝宝身边站着不言声。

相让着进到屋里,分宾主坐下。苏晓曦出来招呼,沏上茶来。那聂世雄原是街头一霸,虽然病了近两年,威势犹存。苏晓曦实在有些怕他,说了几句话,便也躲了。

明哥儿上下瞅瞅聂世雄,见他同宝宝两人身上穿的都还光鲜,便笑逐颜开,道:"聂大哥果然全好了,当时王太医跟我说时,我还不太信他呢!聂大哥如今做些什么呢?"聂世雄正襟危坐,恭恭敬敬的,比之从前意气风发、飞扬跋扈来,竟是换了个人似的,说道:"什么都做,反正我有的是力气!"宝宝瞅瞅他,道:"我不让他再在道儿上混,也不让他去给人做保镖,宁愿穷些累些,胜于日日担惊受怕的,只是……也难找个正经事情做!幸好他从前的几个兄弟,做了山匪的,后来都归顺了朝廷,上个月寻到我们家里来,原来都已封了将军的,有他们几个帮衬着,家里也还过得去。正想开个小酒馆起来,只是还没找好地方!"

明哥儿大喜,忙道:"要开,索性开大一些,我也出一份力,日后赚了钱,也分我一份红利,不知道行不行呢?"一边说着,便摸出两百两的银票递上,又道:"若不够,再跟我说,我再多添些!"宝宝赶忙推辞,道:"你家里已有了这几处大生意,又有王爷如此恩宠,你还稀罕这点子生意呢!这为了帮我罢了,可是你帮我也太多,实在不敢再受!"明哥儿一翘嘴唇,道:"那些事儿让家里人折腾去罢了,不管我什么事儿!我好时候就罢了,我一旦落了难,谁管我死活呢?倒是咱们兄弟同甘共苦,反而贴心些,你要不受,就是怕我白分了你的利!"

宝宝听他话外有音,不知他同家里闹了什么别扭,也不好劝他,忙道:"这么说,我就生受你的了!"回头又对聂世雄道:"不如你先回去吧,我跟小明说不完的话,你坐着也闷!"聂世雄一笑,乖乖的站起身来,同明哥儿拱手作别,走了两步回头又道:"我一会儿再来接你,黑天瞎火的,你不要一个人往家里跑!"明哥儿忙道:"索性多坐一会儿,跟宝宝一同回去!"聂世雄道:"你们说话吧!"便一笑告辞。

明哥儿笑道:"聂大哥倒对你更比从前千依百顺的,又是这样的关心体贴!"宝宝脸一热,笑道:"他从前不肯听我劝,吃了这番大亏,自然记得教训的。你休笑我,王爷待你不是更好?什么事都替你操心得好好的,街坊邻居们谁不羡慕呢?"明哥儿一听,不由得黯然神伤,低下了头喃喃道:"我宁愿他待我不好,只要能守在他身边,任怎么的都行!"宝宝一听,方知他同王爷之间必定有些什么不得已的事,并不是他心甘情愿要出来王府的,便暗悔失言,忙又用话岔开。

两个人说不完的话,近二更时分,聂世雄来接,宝宝方起身告辞。

此时已近中秋,夜晚天凉,宝宝略瑟缩了一下,聂世雄忙解开大襟,将他揽在怀里紧紧地,又道:"该给你带件衣裳来!"宝宝一笑,道:"还没过中秋呢,今年倒比往年冷得早!"聂世雄道:"今年闰了个二月,并不是比往年冷得早!"停了一停又道:"你交的这两个朋友,看着都像娘们儿似的,不想都是义气深重之人,你看人竟比我看人更准!"宝宝道:"谁像你,尽交些狐朋狗友,好的时候都来了,不好的时候一个也看不见!"聂世雄忙陪笑道:"他们几个那会儿都在山里,想顾也顾不到,这会儿做了将军,不是都赶来帮衬了?也算是不错了!"宝宝脸一热,道:"就只那个王五不好,贫嘴贫舌见了面就取笑我!"聂世雄笑道:"他哪里敢取笑你了?她叫你大嫂,原是真心实意的!"宝宝嗔他一眼,心里却甜甜的,相搂着返家安歇不提。

原来王五等一众兄弟正是当日欧阳英伟在山中收服的一帮山匪,欧阳英伟敬他们武艺高强,又只干劫富济贫侠义之事,并不平白伤害无辜,因此在欧阳英悍面前一力承担,将一众兄弟尽都收编在自己军中,王五因武功最高,办事又有一股子狠劲,如今已升至参将之职,其它众兄弟也都各有军阶,只华老二不愿为伍,独回家中与妻儿团聚。梅儿黄氏两个女人,也被兄弟们带出,在一处院子里住着,招了几个雏儿,开一个小妓院营生。

一众兄弟重来拜望大哥,得知聂世雄呆病了近两年,全是宝宝尽心尽力服侍,想尽办法请医诊治,一众兄弟个个拜服,都赞大哥眼光独到,果然找到个患难一共、不离不弃的生死伴侣!王五更公然唤宝宝做"大嫂"来!私下里更对兄弟们言道:"女人是最靠不住的,除了上床生孩子,其余什么用没有,一旦有了难处,便各自管各自了,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就是这个道理了!毕竟大哥有眼力,找了宝宝这样一个生死追随的知心人,换了我是大哥,也一样有他就足够了,还要老婆做什么呢?"说得众兄弟都称"极是!"更对宝宝十分相敬。

到第二日,一早就有小吉来请宝宝过去陪明哥儿说话,到中午的时候,王玉哥儿也赶了来,三兄弟相见,更有说不完的话!明哥儿私下里又给了玉哥儿几百两银子,说道:"你一直也想开个戏班自己做班主的,不如现在就做起来!"玉哥儿大喜,他向来爽快,便受了。

自此以后,宝宝玉哥儿日日过来陪着明哥儿说话解闷,见明哥儿总是强颜欢笑,眉宇间却透出散不掉的悲哀,难免好言解劝,说道:"王爷这般待你,也算是十分难得了,如今虽放了你出来,仍隔三岔五的着人来探视,生怕你有什么不好,可说是天底下第一等的有**了,况且又比守在王府里的时候自由自在,你正该高兴才是,何苦自寻烦恼?"明哥儿听玉哥儿一说,由不得垂下泪来,道:"从前宝宝同聂大哥闹别扭,玉哥儿解劝说道宝宝不知足,谁知一旦沾了这个事儿,竟是没法儿知足!从前我也象玉哥儿说的,若有一个男人能真心实意的待我,哪怕一年半载的,死也瞑目!如今王爷待我……象命一样也有一两年的时间了,我原该知足了,可是这颗心……为什么这样苦呢?竟宁愿从来不曾遇着他!若不遇着他,我心里不会这样苦,他心里也不会那么烦,竟是我累了他!"说着愈哭,玉哥儿宝宝忙着解劝,更是想尽办法哄他开心。

略过了几日,便是中秋佳节,苏家几个女儿女婿都赶了回来,如今苏家正是兴旺发达之时,一家子团聚热闹,欢喜无限!独明哥儿强颜欢笑,看着姐姐们各自一家人欢欢喜喜,心中反而分外寂寞凄凉!

偏有侍剑每隔三天两天的便偷偷出府过来探望,悄对明哥儿说道:"爷也不大好呢!从前你还没来王府的时候,爷极少会一个人在书房瑞安歇的,如今常常从外边一回来,就坐在书房里发呆,待到晚上,就一个人歪在床上睡,半夜醒来叫人,总是唤'明儿'!每日连笑也不会笑,话也不多说,爷的性子本来是不爱多说话,极严厉的,后来你去了,才慢慢改变了些,也爱说爱笑了。如今倒好,比从前更不说话、更严厉了!大伙儿每日战战兢兢伺候着,都盼着你什么时候能再回去呢!"

明哥儿一听,心里愈发的难受起来,怔怔的良久,问道:"爷……娶郡主娘娘的事儿,怎么样呢?"侍剑悄声说道:"原来这个事儿,原是靖王府那边一头儿热心,王爷并没有明确答复的,连老太君也是一心要扶周娘娘为正的,后来因你挨打的事,王爷对周娘娘大不爱见,连太君那儿也是有一日没一日的不大去请安了,如今你虽离了府,还在爷心里装着呢!所以这立正妃的事儿也就暂时搁下了,没有人敢提!看看以后怎么样吧!"

明哥儿一听这话,由不得又有些痴心妄想的起来,只盼着王爷有朝一日回心转意,再接他回去王府。

谁知过些日子,忽有一名王府管家进来传令,说道:"王爷说了,明哥儿年纪大了,请苏老爷苏太太尽快替他定一门亲事下来,结亲时候一应费用,尽由王府承担!"

此令一下,更把个苏家一家人喜不自禁,赶忙叩谢王恩隆重!只明哥儿暗地里伤心,明知王爷此令,实是为了彻底断绝与他的情分罢了。

于是此日之后,远亲近邻上门做媒说亲的络绎不绝,把苏家的门槛都踢破了,纷纷都不过是想借助明哥儿这个"女婿",也同"并肩王府"搭上些关系的意思。其中也有听说明哥儿清俊秀美、无双无对,所以真心爱慕的,毕竟少之又少!明哥儿每日躲在房中,诸人不见,诸事不听,只任凭他父母做主审察去。

原来苏家有一房远房表亲姓袁的,就住在苏家左近。这袁家有一个小女儿,年纪比明哥儿略小两岁,今年方十六岁,因从小与明哥儿青梅竹马、极相投契的,明哥儿混沌初开之时,也曾暗地立誓长大了要娶她为妻的,及至后来性情渐长,渐渐发觉天性回异,与世俗之人大不相同,打从心底里竟是只爱慕伟岸男儿的,也就把这个小念头儿给忘了。谁知那袁小姐竟也自小里对他情根暗种,只因苏家败落,越过越穷,两家渐渐疏远,想见他一面也不可得,唯暗暗思念而已。及至后来听说明哥儿入了王府,沦为并肩王的胯下娈宠,她父母兄嫂谈论起来,面上虽有羡慕之色,言语里却尽是鄙夷轻贱之意,袁小姐不免暗暗伤心,背着父母不知哭过多少回!直至近日,又听说明哥儿出了王府,衣锦还乡,又有王府帮衬着做起了大生意,袁小姐心上不免又活络起来,只是女儿家的不好向父母开口提起。正好他那一对极势利的父母,从前很瞧苏家不上的,如今眼见苏家一日比一日兴旺起来,近日更做起了大生意,难免也生了羡慕妒嫉之心,正想着要再去攀亲认戚,可巧又听说并肩王府要亲为明哥儿料理婚事,那袁老爷喜出望外,赶着来问女儿心意,袁小姐自然芳心窃喜,只说:"尽由父母作主!"袁老爷大喜,忙托了媒人也赶着上苏家提亲。苏老爹苏老娘素知明哥儿从小与袁小姐相投,袁家与他苏家如今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便一口应承,于是火速择下婚期,定于次年二月初八日迎娶。

不说袁家赶着置办嫁妆,袁小姐更是满心欢喜日日在家偷着试穿嫁衣。那明哥儿却在家里坐卧不宁,又怕耽搁了袁小姐的终身,又不愿违背王爷指令,一时五内俱焚,又说不出口。只宝宝玉哥儿两个知道他心里难受,更是日日陪着他谈笑开解,偶尔也陪他出去或上街闲逛解闷,或入庙拜神散心。

忽有一日,侍剑又来探望,悄悄说道:"那个去了老是不说话,就会斯斯文文坐在那儿笑的秦大爷,突然丢了!"明哥儿吃了一惊,忙问:"什么?"侍剑道:"还是前几天,何大爷过王府来找王爷说事情,秦少爷也跟着来了,乘着何大爷跟王爷在前边儿,他一个人偷偷跑进书房里来找你,我跟他说起你已经出府来了,他呆站了半天,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了些什么话,后来就随着何大爷回去了。谁知前儿一早起来,他跟丫头说是要去前院找何大爷,不让人跟着,等到中午何老太君叫他吃饭,就到处找不见了他人影,又没人看见他出门儿,也没见他去找何大爷,竟像是突然被太阳晒化了!急得何大爷这几日跟个无头苍蝇似的,连我们府里都去找了好几趟了,连环儿雨石我们几个谁也不放过,挨个儿的追着问我们这两日有没有见过秦大爷呢!王爷已发下了搜寻令,调动全城大小衙门全部都在暗暗寻找呢!

"

明哥儿听了,不由得呆呆的发起愣来。侍剑又道:"你说……秦大爷跟你这么好,会不会偷偷跑过来找你呢?"明哥儿怔怔的一会儿,方摇了摇头,道:"他怎么会来找我!他找我什么用呢?我又不能帮他,见了面徒增大家伤心罢了!"侍剑嘘了口气,又道:"何大爷急得那样子,看着怪吓人的,我也没敢将他去找过你的事儿告诉何大爷,我怕何大爷找急了只管问你要人,就糟糕了!"说到这儿,瞅瞅明哥儿,见他呆怔着无语,便接着悄声又道:"我真不明白,秦大爷好好的,出身在这样的门第,又有一家子这样爱护,为什么突然就……丢了呢?你说……他会去哪儿呢?"明哥儿无语,停了一会儿方自言自语似的道:"一个人心死了,活着也无趣儿,不管去了哪儿,都是一样的!或者……真像他说的,再世为人也许会好些,可是……怎么能丢弃得下呢?"侍剑一惊,问道:"你是说……"明哥儿摇了摇头,一言不发的转过身去,轻轻推开窗户,呆呆的仰望着天边,此时已近后半晌,太阳暖暖的斜挂在天边,映得一片片的云朵焕发出五色彩光。

良久,侍剑又道:"王爷因了这事儿,心里好像……不放心,所以叫我来看看你,还叫我跟你说,想要什么或是缺少什么,都尽管叫人去跟他说,他总会给你办到!"明哥儿苦笑一笑,道:"我还能缺少什么呢?他什么都替我想得好好的!他又有什么不放心的?怕我也会丢了不成?我既然已经出来,就算是丢了,跟他什么相干呢?"侍剑忙道:"你快别这样说,不管你走到哪儿,始终都放在爷的心尖儿上,不然也不会样样替你操心,只是……唉——"说着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明哥儿忍不住一阵心痛,哽咽了一下,吸一吸鼻子,又道:"你跟他说,我……不管怎么样,总会照着他安排的去做就是了!"侍剑叹息着道:"王爷心里其实……!你们两个……!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见他有气没力的,知他心里难受,又无话可劝,又说了两句话,忙起身告辞。



侍儿传 正文 第27章
章节字数:10937 更新时间:07-12-20 12:16
二十七

原来欧阳英悍自明哥儿离府,每日心里空空落落的,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做,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思量着明哥儿的一嗔一笑、一言一行,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更是没有一晚做梦不梦见这个宝贝的!一日心里烦躁上来,暗想:"不过一个没用的小奴才,干什么对他念念不忘的呢?想必因他太过软弱,所以一时放不下,或者等他娶了人成了个家,有他媳妇子记挂操心,我就不会如此这般牵肠挂肚的了!"于是命人去苏家传令,要明哥儿尽快娶亲。

谁知安国侯府里却发生了一件大事情!原来那日秦炯随着何云彪过来王府,趁着他大哥跟王爷说事儿,借口出来偷偷溜进书房找明哥儿,谁知一问小厮才知明哥儿已经出府家去了,那秦炯呆站了一会儿,暗想:"我早料到他也不会有好结果,谁知他比我毁得更快!自古'红颜多薄命',我们却比那红颜娇娥更加不如!为什么老天就这么无情呢?越出众的人才越落不了好儿!"伤心感叹了一回,蔫蔫得走回前庭,沉默寡言的一个人在角落处呆坐了一会儿,等何云彪同王爷说完了事,方一同回转侯府。

回入府中,秦炯又呆呆的坐了一阵,因他本来就有些呆性儿,病了一场之后更常常一呆几个时辰不言不动,众丫头早就习惯了的,所以各做各的事,也没人理会。独碧痕同他要好,觉着有些不对,先炖了一碗燕窝粥送到他面前,委婉解劝两句。秦炯呆呆的吃了两口粥放下,道:"你去叫我大哥进来!"碧痕素知他兄弟两个情谊深厚,便也不问缘故,忙出门去找何云彪。

原来自从秦炯大病一场之后,总是冷冷淡淡的,何云彪费尽心机也不能让他再像从前一样无拘无束肆意纵情的同自己笑闹一回,所以渐渐的心意也淡了。只是偶尔出门,也会带着他一同出去,一则瞧在表兄弟的情份上,让他历练历练,毕竟年纪大了马上要成家的人,不能总是一事无成;二则心里尚不死心,还想再动动脑筋,让这个俊俏无双的小表弟回复从前的**多情。

从王府回来,一路上秦炯一句话也没说,经过一处店铺,何云彪特意进去给他买了一只镶着一块红宝石的玉斑指,秦炯魂不守舍的看都没看,随手就放进了兜里,闹得何云彪大没意思。

所以回入府中,何云彪也觉没精打采,跟一个小妾胡调几句,正想出门,忽然有人传话进来,说到:"表少爷着人过来请大爷进去有事说!"何云彪一听,便道:"刚见面时又不说,这会儿又有什么话?"嘴里说着,人已站起身来,出了小妾的屋子径往秦炯的院里。

秦炯在床上躺着,丫头们都避出去了。何云彪站了一站,道:"什么事呢?"秦炯回过脸来,忽而展颜一笑,招了招手,何云彪甚久未见他这般含情逗笑,心中不由得"砰"的一跳,挨到床边坐下,一言不发瞅着他。秦炯坐起身来,慢慢靠进他怀里,将脸贴着他胸膛,用手环住他腰。何云彪大喜,反手将他抱住,在他耳边嘀咕道:"我的宝贝!你这些日子可把大哥折磨死了!"按捺不住抬起他脸,眼瞅着红红的嘴唇,凑上去深深一吻!

良久良久方放开来,向秦炯一望,不由得吓了一跳,只见秦炯两眼盈满泪水,两边鬓角已被泪水沾湿!何云彪从****中一惊清醒,道:"又怎么啦?"秦炯忙用手在脸上一阵抹拭,忽又一笑,重新偎进他怀里,静静的搂抱着一会儿,轻轻道:"大哥,你带我出去好不好?"何云彪一怔,道:"出去?你想去哪儿?"秦炯仰起头来,央求道:"带我出去,走得远远的,我从今儿什么都听你的,再不跟你闹,我们两个一辈子在一起,什么事都不管了好不好?"何云彪不由得笑了起来,亲亲他嘴,笑道:"孩子话!怎么可能什么事都不理呢?你想跟大哥一辈子在一起,你道大哥不想的么?你要是真不想要潘小姐,大哥想想办法,总能扭转乾坤!你乖乖的听话,大哥什么事总会替你安排得好好的!"秦炯道:"就算退了潘小姐,再来一个怎么办?老太太能容我一辈子不成亲么?"

何云彪笑道:"男人大了,总是要娶亲的!你真要一辈子不娶,别说老太太不行,连我也不同意啊?那怎么对得起你父母呢?也枉费了你跟我好一场啊!你放心,大哥心里自有主张,等这段时间忙过,大哥带你出去到处走走游玩散心,你只要乖乖的,大哥一辈子都会好好疼你!"秦炯忽的一把将他推开,何云彪方一愣,那秦炯忽又靠过来,贴在他怀里更紧!一会儿,忽然吃吃的笑起来。何云彪被他时嗔时怒、时恼时笑,弄得一颗心起起伏伏七上八下的,正没理会处,秦炯住了笑,在他怀里道:"罢罢罢!总是我一厢情愿痴心妄想罢了!"何云彪实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想来不过是撒撒娇儿而已,便对他这话装没听见。

只听秦炯轻轻又道:"大哥,你晚上过来吧!我给你留着窗户!"何云彪大喜,他已久未跟这个**俊俏的小表弟亲近,闻言不由得心中一动,方要答应,回头一想,只得道:"明晚好不好?今晚大哥赶巧有事,早约好了的!咱们以后的日子长着呢!"秦炯抬起头来,怔怔的瞅着他良久,方点一点头,道:"不错,以后日子长着呢!"忽然捧着何云彪的脸,凑嘴上去狠狠一亲,何云彪正要反手抱他,秦炯已丢开了手,笑道:"你快去办你的事吧,我也要歇一会儿!"

何云彪心里有点虚飘飘的不实在,想想又道:"时间早着呢,大哥再陪你一会儿!"秦炯道:"你在这儿时间久了不好,快去吧,改天再说!"何云彪方站起来,又有些舍不得,走了两步又回头瞅着他,道:"要不……"秦炯道:"没事儿,快去吧,以后日子长着呢!"一边说着展颜一笑。何云彪叮嘱道:"那你乖乖的歇一会儿,别胡思乱想的,明儿大哥再来看你!"说着相对一笑,这才出去了。

秦炯看着他走出去,脸上笑容渐敛,泪水却忍不住溢了出来,顺着两腮滚滚滑落。

原来京城里有一位唤着"仙儿"的名妓,相貌果然生得活脱脱一个玉天仙似的,兼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引得京城里一帮王孙贵族人人垂涎。何云彪也曾为她害过相思病的,只是她向来只卖艺不卖身,而且见与不见还要看她的心情,并不是只要有钱就行,何云彪仗着家世显赫,本身又生得高大英武相貌堂堂,原想一个风尘女子,不过是手到擒来!不料事与愿违,任是他使尽浑身解术,也未得一亲芳泽。前些日子听说"仙儿"已被他表兄并肩王梳拢,何云彪也就死了心,从此不想这事儿!谁知没过两月,那仙儿不知为何竟遭并肩王遗弃,竟而性情大变,无论王孙公子、富豪大贾,只要有钱,她竟是来者不拒!何云彪大喜,当即前往,在"藏仙阁"中胡睡一夜,一时也被那"仙儿"迷得神魂颠倒,所以今晚约了几个好朋友,要再去"藏仙阁"闹腾一宿。

原来仙儿自遭并肩王遗弃,伤心之余,竟是一改常态,大开门户,广招娇客,肆意胡为,原也有些挤兑欧阳英悍的意思。不料欧阳英悍从来就没有真正将她放进心里过,此时更是魂萦梦牵只在离府的小男宠身上,实在没有精神顾及其它,所以对她所作所为虽有耳闻,却一点儿也不在意。

那何云彪同几个浮滑纨绔子弟在"藏仙阁"胡混一宿,第二日至中午方才返家。一进门,只见家奴小厮人人神色惊惶,忙问究竟,回道:"老太君找表少爷呢,到处不见人影,正发脾气呢!"何云彪一听,忙问:"跟他的人呢?是不是出去了?"回道:"人人都在,独不见了表少爷,也没人见他出去,院里又到处找不见!"何云彪一听,回想昨儿秦炯神情有些不对,便也着了忙,赶着进到秦炯院里,碧痕正坐在屋里哭,见他进来,忙站起身来,不待他问,红肿着眼睛道:"今儿一早起来,他说是要到前边去找大爷,不叫我们跟着,谁知到了快中午,就不见了他,到处都找不见,跟他的人都在,太君已急得了不得,只骂我们没看好人,问他是不是一个人溜出去玩了!他毕竟是个男人家的,我们哪儿看得住他呢?况且他从来没一个人出过门,怎么会一个人溜出去玩?只怕是……!大爷回来就好了,你昨儿晚跟他说了什么话呢?他一早既是说了要去找你,我们这些女儿家的没有主张,只好找大爷要人了!"

何云彪不耐烦听她哭,转身出来,进到何老太君院里。刚进院门,就听到何老太君的声音气哼哼的在屋里,忙站了一站,只听老太君道:"一定是独自个儿的跑出去逛了!如今他人长大了,翅膀也硬了,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早些时候我就瞧着不对,对谁都不理不睬,连见了我都冷冰冰的,竟是枉费了我疼他一场!如今愈发的任意胡为了!也怪他父母死得早,我不该惯的他!等他回来,谁也不许理他,一定要狠狠给他个教训!"接着听她母亲余氏的声音轻轻劝了两句。

何云彪心知此时进去必定碰钉子,只得返身出来,回到自己屋里。一边叫了跟秦炯的小厮来问,一边叫人在府里继续寻找,一边又安排了人手出外边去寻找。

一时间侯府里乱成一团。几个大人想着秦炯少年人贪玩,必是一个人偷偷溜出府去玩耍去了;何云彪想着昨儿晚没答应他,必是小孩儿家的又跟自己闹起了意气,赌气出去两天也就回来了。谁知连着几日人到处都找不见,一家人方着了慌,何老太君已急得昏晕过去两回,眼见得再找不见,她一条老命也保不住!把个何云彪懊悔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只恨那晚不该去"藏仙阁"胡混,倘若应承了表弟,一晚上守着他,或者就不会出这种事儿了!一时焦头乱额,恨不能把全京城都翻了个个儿。惊动了并肩王欧阳英悍也发下令函,命全城大小衙门统统出动明察暗访!百忙之余,欧阳英悍不免由此记挂起明哥儿,忙又命侍剑过去探望。

不说何云彪懊悔忧急、心如火烧!却说那明哥儿自得了王爷"尽早娶亲"指令,明知无望再回王府,一时心如死灰!在家忽忽住得两月,每日一家人用心待承,反觉愈发的难受难忍!又得知秦炯丢失,再映照自己前程,更是了无生趣!

某一日,王玉哥儿同宝宝进来道:"明日东城外马王庙有庙会,咱们也去凑凑热闹散散心吧!"明哥儿本来懒怠动,又不想拂逆了两个兄弟一番好意,况且终是少年性情,便暂将心事放下,且出门疯玩一回。

偏是小吉偶感风寒,刚吃了药,听说明哥儿要出去,忙挣扎着要随去伺候。明哥儿伸手按住不让他起来,说道:"你才学会的骑马,又不精,况且还病着,若从马上摔下来,倒要我照顾你了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