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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另、8月中旬開始包包的工作會比較忙,所以一切更新暫緩,希望各位親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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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OI♠《咫尺阳光》小模小样

《咫尺阳光》小模小样
作者:小模小样
第 1 章
  1
  有时候时间是可以凝固的,比如这里。有很多初次进入这间房门的人都会惊讶地在门口停住,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到外头水泥远处摩天高楼,然后才能相信,自己并没有穿越。回过头来,一室古朴悠远,外行人也许说不出这个房间所代表的确切年代,但是却感受得到明清的风致自岁月深处,扑面而来。

  季布刚刚洗过澡,从浴室走进客厅,披着一件黑色衬衫,随意解散着衣扣,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跟这间房子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又有些说不出的相合。他只有二十一岁,还是个大三的学生,但是看起来却带着成熟和不经意的性感,而该有的刚刚由少年转变为男人的那份张扬却被他身上的某些气场压制住,看不分明,沉稳自然,这也许是因为他在这里住了将近二十年,跟这个古老的房间矛盾地统一。

  季布这个名字,就来源自一诺千金的典故,"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这是母亲给他的名字,三岁的时候父亲遗弃了他们,母亲带着他回到了收藏家外祖父的家里,也许是失望已极,她给他改了这个名字。不过十八年来,母亲活得很好,作为收藏家和古董商人,她的名气不在外祖父之下。

  窗上的湘帘半卷,照进半室阳光,紫檀的屏风上雕镂的山水被点亮了金属光泽鲜活动人,阳光照得铜雀香炉似乎也真的要袅袅生香,他在一张雕花的黄花梨罗汉床上慵懒地坐下来倚在一边的围子上,谁把这只康熙年间的牙雕笔筒放在罗汉床的小几上了?他摆弄了一下,随手捡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个电话,作为一个学校学生会的负责人,他得跟学校外联部的部长问一下下个月校园歌手大赛的资金问题,他要提醒他去几个最有可能赞助学校活动的商家。

  他一边讲着电话一边下意识地低头看手边的一本书,一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全唐诗,季布几乎立刻把嘴里叼的烟扯下来塞进衬衣的口袋里。母亲昨天还应该在国外,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果然他讲完电话不久,就听见母亲书房门开合的声音,母亲似乎也在讲着电话。

  随后季慕晗就一边打电话一边走进客厅,对着儿子温和地微笑,季布也无声地跟母亲打了个招呼。相对于朋友的母亲,季布的妈妈看起来很年轻,四十二岁的女人身材姣好,面庞上也没有特别明显的皱纹,婉约雅致的女人,品味高雅,气质温润如玉。

  "我想你看到的大概是影青。"季慕晗微笑着走到窗边,将湘帘卷起,看着外边,她的声音更低了,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愉悦地闭上眼,享受着家里的阳光,熟悉的温暖似乎有些沉醉,仿佛是在呢喃,"对,薄如纸,声如磬。"

  就跟这间凝固了时间的房间一样,母亲似乎也凝固了时间,季布习惯性地去衬衫衣兜里摸烟,又忍住了这个动作。母亲美丽,温柔,优雅,活在自己所营造的文化梦幻里,满足而自得,也许梦幻的并不现实,但是如果有人能够将这种梦幻变成为工作,谁又能比她更幸福呢?

  母亲微笑着低声说了句"待会见,"就挂了电话,回过头来看着儿子,高大的儿子,继承了更多自己相貌的儿子,让她骄傲而放心的儿子,"最近过的好吗?一不留神,你已经长成了这么成熟稳重的男人了,每次回家看到你,这种感觉都更深刻些。"

  她当然不会意识到他是如何成长的,她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练习书法欣赏书画赏玩古董的方式花掉所有在家的时间,其余时间就是在全世界飞来飞去。也许现在想要找儿子谈谈的时候才意识到,儿子已经不是当年渴望地敲着她书房门的顽皮小男孩,他已经成年了,一个成年男人是不适合聊天谈话的。不过,也许这只是季布在心里的猜测,季慕晗很可能并没意识到这些——母亲是个好母亲,她只是很多事情没有想到。

  "宋代民窑?"季布收回乱糟糟的思路,温和地说,站起来去厨房给母亲泡茶,铁观音在……季布费了点力才从自己成堆的咖啡后面找到,"我以为妈妈对民窑早就没了兴致。"

  "是帮别人买,"季慕晗在一把玫瑰椅上舒服地坐下,她听过朋友抱怨叛逆期的儿子有多不懂事,可是自己的儿子从来就没有那样的时候,使得她对那些家长里短的话题完全无从理解,好在又回到了古董鉴别和欣赏上面,她只对上得了文化台面上去的东西感兴趣,直到有个人出现,打破了这一切……她思考着今天晚上的安排,随口对儿子说,"我以为你对陶瓷还是全没有兴趣。"

  "最近偶尔也会看看妈妈写的书。"季布说,茶水倒入一只秘色釉的茶盏,那么唐时的青绿很是动人,"不管怎么说妈妈的书儿子都没有看过,有那么点不像样子。"

  乌龙茶的清香的确,有一点浓烈,季布记得以前妈妈喜欢的是绿茶,"我送过你我写的书吗?"季慕晗想起自己以为儿子不会喜欢这些东西,所以从来也没给儿子推荐过。

  "哦,我在书店买的。"季布回答的有点尴尬,季慕晗也有那么一点尴尬,自己写的书会送给朋友,可是竟然没有想到先送给儿子,她的脸上有点红色,"啊,我以为你不会看的。"

  "没关系妈妈,"季布拍了拍母亲的肩头,转开了话题,"你今晚在家里吃饭吗?王阿姨知道你回来吧,她去买菜了?"

  "不,我给她放了几天假。嗯……季布,我想……"季慕晗突然吞吐起来,"今天晚上请我帮他添买些艺术品的这位朋友约我吃饭,我想……我希望你同我一起去。"

  季布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话题让母亲意识到忽略了自己,所以想要补偿,让她多陪伴他,虽然他已经不是当年迫切想要这种待遇的小男孩,但他还是有点特别层面的受宠若惊。而且,季布的习惯是,从来不会拒绝母亲的提议,也许是因为母亲很少对他有所要求,只要有,他都受宠若惊。

  卫未一趴在二楼的玻璃扶手上向下看,酒店的灯火璀璨得像皇宫,照得比白昼还要刺眼,卫未一像老鼠一样不愿意看到阳光,这个时候还不如缩在房间里打游戏。

  他用带着一堆戒指的手挡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眯缝着眼睛向下看,又是那个女人?身材高挑步态优雅,带着讨人厌的沉稳,这在卫未一看起来,全部都是装腔作势,要是她的妆再画得浓艳一点,穿金戴银就好了。但是她永远都是这样,衣着带着含蓄的华贵,脖子上没有任何首饰,只有手腕上的玉镯深藏不露地回应着衣服的基调。这样的人,每次给他的感觉,除了告诉他,他的那个母亲很粗俗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了。

  只不过今天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卫未一很惊讶,差点甩丢了手腕上带刺的一条链子。那个男人陪在季慕晗那个女人身边,一看就是她的儿子,因为他跟那女人一样有种该死的高人一等的平静优雅,也跟那个女人一样,再怎么低调也比任何人都更适合站在璀璨的灯下。

  他们从自己的面前走过去,男人的视线连歪都没有歪一下自己。kao,有什么好屌的
。女人温柔地一笑,自己那个没什么出息也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爹就欣喜若狂地迎上来,几乎在平坦的地面上跌一个跟头。

  "季布,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卫叔叔。"季慕晗笑着介绍,整个人都显得光亮了许多。

  "季布!果然一表人才,我总听小晗说起你,你在念大学吧,听说还是学生会主席,唉,我真是羡慕你,羡慕小晗。"季布还来不及说话就被热情过分的卫援拉住手,"真是像样的儿子,小晗,你看我,就是羡慕大学生,一看到这样的孩子就高兴。"

  季布的表情略微有点僵硬,他比卫援高了大半头,刚好可以看到他谢顶的脑袋在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更明亮的光。卫援也知道自己有点失态,放下季布的手,跑去帮季慕晗拉开椅子,"你看我一看到这样有出息的孩子,就喜欢得不得了。"

  季布惊讶地发现母亲没有一丝不悦,反而好像觉得这个不但笨拙而且一看就没受过多少教育的男人很有趣。"季布,你这个卫叔叔当年也是要考你的学校的,可惜以一分之差失之交臂,所以很羡慕你,巧得是,连你的专业都是卫叔叔当年要考的,我一跟你卫叔叔提起你,他就说想见见你,从你身上,卫叔叔说,能看到他当年梦想的影子。"

  "是啊,来,季布,你也坐下。"卫援招呼他坐在母亲旁边,压根就没想起来自己的儿子,直到卫未一阴沉地走到他们身边。

  "哎呦,我忘记说我这个兔崽子了。"卫援的热情似乎在看到自己儿子的第一眼时就消退了,兔崽子的称呼一出口,就让季布无声地瞪大眼睛,那只兔崽子示威地看向季布,没想到季布没有接受他的任何挑衅,教养良好地施舍出淡淡的微笑。

  "我儿子卫未一,蠢猪一头,我这辈子都不敢指望他能赶上季布一星半点,我从不瞒人,他上个重点高中都是我花钱把他硬塞进去的。他读书不好,做人也有问题,现在一天到晚打架惹事,没有一天正经学过习。不怕小晗你笑话我,你是没见过这样的孩子,恐怕我说给你听你都不信。"虽然言语粗鄙,可是临了重重叹的那一口气,倒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季慕晗有些微的尴尬,"未一还小呢,不用苛责他。未一你快坐吧。"温柔地招呼卫未一,卫未一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咕咚一声坐在椅子上,季布瞟了他一眼,小身板怎么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其实季布开始还觉得这老男人说的有点过分,可是看到那个卫未一旁若无人地往椅子上一窝,驼着背,毫无气质可言。明明知道要在这里吃饭,可是穿着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口袋里插着卡片相机,穿着窝窝囊囊到膝盖的黑色马甲上面插了很多装饰品,包括甲壳虫乐队海贼王的LOGO以及切?格瓦拉的微笑,浑身上下还戴着乱糟糟的首饰,四五个耳洞都带着耳钉,满手的戒指,脖子手腕上都是乱七八糟的链子,怎么看都跟最市井的小流氓差不多。他父亲当众骂他,可是他坐在陌生人面前,丝毫不在意。季布也就能理解为什么他父亲能骂他到这种程度了。

  卫援问了季布一些学校里的事,季布从小就跟着外祖父见惯了世面,所以举止得体,谈吐有致,卫援更加喜欢这个年轻人,"小晗,放假的时候,把你的儿子借到我们公司里来吧,我想让他锻炼一下,你这儿子,将来一定了不得。"

  季慕晗从不干涉儿子的事,但是也没有跟儿子谈过未来的事了解过他的想法,这一下把她问住了,她不知道儿子的想法是怎么样的,所以回答的有些含糊,"我想季布还有些太年轻了吧,他才二十一岁。"

  季布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干什么的,也没太在意他的话,倒是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卫未一,让他不能不在意。只有自己说话的时候,这个孩子才抬起头来,微微低着额头,眼睛向上看着他,嘴角微微歪向一边带了点古怪的笑意。那双眼睛里的意味太让人不舒服,总让人觉得那是种老谋深算的贪婪眼光,他就用那种眼光打量着自己,好像一只土狼打量一块腐肉。季布从小见过的人不少,多多少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他相信人的眼睛,对于一个这么小的年龄,却有那么恶心眼神的东西,他很厌恶。这是他对卫未一的第一印象,结论是,他不愿意再跟这个个性阴暗可能品质还肮脏的人有交集。

  季布将话题引到卫援要买的瓷器上,果然母亲跟卫援谈得很投契。然而季布觉得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他收回目光来,刚好跟正看着自己的脸发呆的卫未一对上了视线。其实卫未一长得不难看,但是挂了满身首饰就好像一只鼓满彩色疙瘩的马达加斯加癞蛤蟆,那是什麽乱七八糟的品味啊?癞蛤蟆阴邪地对著他露出一抹恶心的微笑,季布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微微向後仰了仰头,那模样就像要躲开一陀恶心的大便。

  只不过癞蛤蟆有时候也会爱上天鹅,天鹅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后来,否则也许早在当初也就是现在他就已经恶心致死了。

第 2 章
  2

  季慕晗起身去洗手间,卫援也走开去回吃饭期间被他挂断的电话。饭桌上就剩下季布和卫未一,季布的视线游离在其他的位置,一副并不想跟卫未一说话的模样,其实他可能都巴不得自己的视线能呈现出涣散状。

  卫未一一直都在盯着季布看,这时候冷哼了一声,"看你的年纪,你妈怎么也得四十了。她不过就是个老头子请来的古董采购员,竟然还想攀上高枝,富贵就那么诱人?看起来再怎么高雅的女人,见了钱也不过就跟……"他咳嗽了一声,中间那句侮辱人的话没说出来,"……一回事。"他本来应该说婊
子的,但是季布那双带点玩味意思的黑色眼睛坦荡地直视进他的眼睛里,让他不知道为什么,气焰低了一下,没有敢把那个词说出来。

  他等着季布发火,他看得出来这个没爹的年轻男人对母亲的保护和恭顺。但是季布看着他只是一笑,仿佛刚才听见的是犬吠,声音不大带了点讽刺地说了一句,"upstart."

  "什么意思?"卫未一瞪着季布,可是季布没有垂青给他解释,卫未一自己的英文只到初一第一课的水平,只知道三句——what's your
name.Hello,thank you.

  "我家老头子只是个落榜大学生,娶了个连高中都没念过的服装厂女工,后来他跟人合伙跑建筑,成了黑心包工头,过几年踩上狗屎运又成了个房地产商。"卫未一似乎在观察着他的反应。季布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不错啊,在中国除了城管之外最受关注的一个行业。"

  卫未一皱皱鼻子,"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跟城管一样生孩子没□的行业。"

  季布不置可否,轻松地向后倚靠在椅子上,卫未一看向季布的眼睛,感觉到心脏狗血地抽了一下。季布的相貌有几分像是欧亚混血,眼睛相比眉骨要陷入一些,因为深邃所以带了一点迷惑人的忧郁,其实他的本心并不是那样的,一生的路走到这里的时候他还鲜少有那样的垃圾情感。此外,眼神干净,习惯直视——不过那双眼睛里没有自己的投影,卫未一很扫兴地咂嘴,季布其实只看了他一眼,就低头喝茶。卫未一希望他能看着自己多一会,不论是什么原因,"那么为什么你那个高贵的母亲还要跟这样的男人订婚呢?为了钱?"

  卫未一满意地看着季布抬起了头,即使眼里那抹震惊消逝的非常快也被卫未一逮住了,卫未一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狡黠地笑出来,"看来我还不是最后一个得到他们订婚消息的。"

  "你想不想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死的?"卫未一这话转得非常突兀,季布看了他足足三十秒,能被天鹅如此抬爱,癞蛤蟆又露出了暧昧的微笑,对于自己母亲去世的事随口说出,没有丝毫遗憾伤感。

  "我不知道你想得到什么,但是似乎你不希望他们结婚。如果你有什么话希望通过我的口转述给我母亲,那么你就说吧。"季布并不是很急迫希望得到答案,他的手去口袋里摸烟,然后又止住了这个动作。卫未一注意到了这个抽烟男人的习惯动作,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只ZIPPO打火机,看到季布放进口袋的手又空着拿出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咧嘴一笑,"小布布哦,你在你娘面前装得可真乖。"

  季布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些厌恶,修长的手指在茶盏上绕了绕,不动声色地缓解了怒火,还不至于跟一个小自己三四岁的人动怒。不过,卫援喝得是铁观音。

  卫未一的眼神跟着他修长干净的手指转来转去,"你的手真漂亮,你会弹吉他吗?"

  "你到底想说还是不想……"季布看到了卫未一威胁的眼神,愠怒转为一笑,肩膀一松, "只会一点点,刚入个门。"

  卫未一故作老城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你现在在跟我合作,不要装成一副成熟男人的冷面孔对我,他在心里冲季布比了个中指,然而季布恰到好处地给了他一个轻蔑的微笑,他的气焰第二次没有抖起来。

  他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模样更加讨人厌,"我讨厌老头子,我不希望他那么得意,所以我愿意跟你说几句实话。"

  卫未一停下来嗤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谁,"老头子有钱以后就没消停过,我妈也知道他在外边的事,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她就是一个工人出身家庭妇女,只知道在家洗衣服做饭,她还能怎么办?"

  季布对这个疑问句自动忽略过去,他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好在卫未一也并没指望他能回答,他接着说,"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老头子包养了一个女大学生,叫姜姗姗。你也看出来了,老头子就好那口。我妈装聋作哑,早就习惯了,她总跟我说老头子不会跟她离婚,因为她生了我这么个儿子。有儿子在她就不怕什么。"

  卫未一的眼里有了些伤感,眼皮垂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触碰了季布的心事,还是季布对这个脏兮兮的小混混有了些同情,尽量忽略掉他粗鄙的叙述,
"后来卫先生跟你妈妈离婚了?"

  "本来老头子倒也没有要把二奶娶回家的意思,只不过后来这个姜姗姗上了心思,三天两头地来我家里闹,叫我妈滚蛋。说我妈是半老什么娘,占位不能司职之类的,我想她可能说的是站着茅坑不拉屎的意思吧。"卫未一说,没有理会季布低头咳嗽,季布正在喝茶水,一口茶水就呛进鼻子。卫未一继续说,"开始老头子还劝那个姜姗姗,后来他也叫我妈离婚,我妈不答应,用自杀威胁他,后来有一次不知道是怎么就弄真了,我妈从十楼跳下去摔死了。老头子跟那个姜姗姗结了婚,不过一年就离了,那女的甩了他,跟一个外国人跑了。"卫未一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了。

  季布对于自己母亲离婚的情景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母亲甚至拒绝谈这件事,季布也并不在意。不过离婚的家庭多多少少也就是那么几件事,想也想得出来。母亲那种高雅得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不大可能跟父亲死缠烂打,有可能一知道父亲有了女人就带着自己离开了那个家,但是被欺骗的女人感受大多都是相同的吧,她当初也一定很难受。虽然他也不理解,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像卫未一的母亲那样,麻木到那种程度。

  卫未一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他以为季布会走开,没有想到沉默了一会,季布说,声音有点干,"你马上就可以成年离开家了吧。不知道你以前的生活是怎样的,不过未来总是要更好些的。"

  卫未一抬起头呆呆地看了季布一分钟才转开视线,不确定地说,"我怎么会有未来,我又不是你。"只不过语气里止不住羡慕。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季布一眼,仿佛想确定他是不是还在那儿,然后又迅速转开了视线。

  作为男人,有这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德行,是很讨季布嫌的。季布有同情别人和安慰别人的反射性行动,但是,那只是一种教养的外在表现。

  他不太关心眼前这个癞蛤蟆的好歹和未来,他只关心他的母亲。卫援正抖开母亲的外套,绅士地帮助她穿上。卫未一也随着季布的视线望过去,然后他发现他跟季布的关联到此为止,季布跟着母亲离开了,他本能地跟了几步,似乎想叫住季布。季布回过头来向老头子道别,就如同开始时一样,视线从他的脸上滑过去,丝毫没有停留。

  车门在季布的身后关上,卫未一有种飘忽的意识,觉得季布再也不可能跟他有交集,他摸摸心口,有点疼痛。


第 3 章
  季布跟着母亲回到家里,母亲的书房里,淡淡墨香,紫檀案上陈设着一只小巧的唐代玉雕海东青。季慕晗微笑着拿起来,"漂亮吗?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它。"

  "这不是我那只。"季布接过来看了看,他很熟悉这些东西,他小时候有一只,那时候他大概七岁,不太懂事,想要爸爸,希望把它送给父亲,母亲为了他只好照办了,但是父亲为了显示跟母亲已经断绝关系,就摔残了它。"我听说我那只已经碎了。"

  "被你爸爸打碎了,"季慕晗点点头,不过兴致好像没有被打扰,"我跟卫先生说起过这事,他记在心里,费了不知道多大的力气,淘换来了这只,虽然不是你那只,但是形状年代都是近似的。季布,我们不能因为拘泥在某些细节上,就拒绝一件美好的东西。"

  "你爱卫先生吗?"季布转身把玉雕放进多宝槅上,背对着母亲问她。季慕晗知道季布没有接受这件礼物,轻微地叹了口气。

  "以前我希望找到一个像你父亲那样,才华横溢、魅力四射的人,"季慕晗说,"但是我用了差不多一辈子才发现,人啊,其实最终都会回归朴素平淡。一个能使自己开心地笑的人,一个虽然笨拙却想尽办法用心了解自己所想的人,也许才是重要的。他也许不那么有才华,不太儒雅,但是他很真诚,在我眼里这就足够有魅力了。"

  季布没有想到母亲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转过身来,刚要说什么,季慕晗打开一只黑色的首饰盒,从里面拿出一枚小巧的戒指,不是一件老东西。一黑一白两朵雅致的山茶花依偎在一起,淡雅高贵。它并不昂贵,也不奢华,却有着一个暴发户对一个特立独行的女人的尊重与倾慕,用这个来取悦既传统又时尚,对自我有高度认知的母亲,那简直太聪明了。这该死的卫援。

  "订婚戒指?"季布轻声问,低下眼睛,他真希望母亲没有把它拿出来。

  季慕晗点点头,季布尴尬地发现母亲似乎有些脸红,有点小女孩的羞涩与期待。季布下了几次决心,都没能把口里的话说出来。

  "说说你对卫先生的看法吧,虽然你已经成年了,多一个继父对你的生活影响不会很大,但是母亲不可能不顾及儿子的想法,你不喜欢他吗?"不知道季慕晗到底有没有留意到季布的反常表情,或者她仅仅就是觉得自己必须要跟儿子好好谈谈。那么为什么不能在决定订婚之前先跟我谈谈呢,妈妈,季布抬起头,有点恼火地咬着下唇,思索着自己到底应该如何说。

  最后季布在书房窗口的绣墩上坐下,向前倾着身子,胳膊撑在两条大腿上,双手交叉,眼睛向着地面,"妈妈,你没有留意到卫未一吗?能教养出那种儿子的父亲本身会有什么优秀的品格吗?我希望妈能再想想。"

  "季布,孩子的错不能完全怪罪在父母的身上。卫先生很忙,没有时间照顾孩子,他又是个男人,可能不会像女人一样懂得教育。"季慕晗用一种坦率的态度说着自己的观点,看起来更像一个小女孩,至多只有高中生大小。

  即使你是女人,可是你也并没教育过我,季布心里有点阴郁地想到了这句冒犯的话,随即又想到,也许教育并没有屁大点用处,什么样的种子发出什么样的芽来,溯因推断回去,也如此。

  "好吧,"季布的手分开,然后又重新交叉在一起,"你是我的妈妈,我不在乎你嫁给谁,但是我必须确定这个人能给你幸福,至少不能带来痛苦。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季布,怎么了?"也许是季布的态度吓着了季慕晗,她在椅子上坐下的时候有点不安,他从没见过季布这种成年人的稳健姿态,她也从没用这么正式的谈话方式跟他谈过,更不好的感觉是,他的模样让她想起了他的爸爸,自己的前夫。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季布越来越像他的父亲,她就迁怒在了季布的身上,所以不愿意待在家里,陪伴这个自己唯一的儿子。

  季布没有保留,把卫未一的话告诉了母亲,"我想卫未一有可能在有些事上夸张了一些,说了对他母亲有利的话。像卫未一那样的孩子,他的母亲一定是个泼妇,也许他的父亲是因为无法忍受她才有外遇,但是那不是对婚姻不忠诚的理由。"

  季慕晗低头沉默了良久,她的嗓子发出一个声音,似乎在忍住一声哽咽,他给了季布一个仓促的微笑,把那枚戒指放回了盒子里,"你说的对,季布,那不是对婚姻不忠诚的理由。"

  季布站起身走到季慕晗身边,"妈妈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不必顾及我,你应该给自己找个合适的男人,结婚,甚至应该早点再生个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季慕晗拉住季布的手,勉强忍住眼泪,但是却说,"孩子,谢谢你,但是我想自己静一静。"

  "好吧,"季布最后说了一句,转身离开妈妈的书房。他在门口停留了一会,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栋建筑里目前为止,唯一一间现代化风格的卧室,他躺在大床上,快捷键拨通了一个号码。这种时候,他想听听女人的声音,即使他不是个跟女人诉苦的那种男人,他也想要在女人那里寻找安慰。

  有一种感觉,从儿时就缠绕着他,那就是——母亲并不爱他。在所有人的眼里,他都是母亲的唯一和骄傲,他们是成功母亲和优秀儿子的典范,即使母亲对他"偶有"疏忽,那也是因为母亲作为一个成功人士必须在工作上分配大量时间和精力的缘故。是的,没有人会怀疑母亲对孩子的爱,尤其是这样一个几近完美的女性。但是季布觉得,母亲透过他的脸,看到的是那个欺骗她的男人,自己只是一场诈骗行为的衍生物。他本来以为这种荒唐的感觉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逝,但是实际上,他发现,虽然成年人更会逃避,但是永远不会真正遗忘。

  他微笑着听手机里陆安说话,听她用撒娇的语气抱怨生活,抱怨工作,抱怨同事,抱怨天气,抱怨交通,抱怨陌生人……是不是就是说,人们需要依赖你,所以就永远不会离开你,你也有了足够的重要性和存在性?


第 4 章

  第二天季布在房间里一直呆到了下午才出门,他本来想去书房看看母亲,可是路过楼下起居室的时候随意一撇,便硬生生站住。卫援正在里面跟母亲坐在一起,他看起来异常憔悴,仅存不多的头发凌乱着,眼睛都熬红了,一下子比昨天晚上至少苍老了十岁,待在母亲身边,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看见季布的时候他很拘谨,显得越发衰老迟缓,他似乎要跟季布解释,两只粗大的双手拧在一起,嘴唇有些哆嗦,"季布,我……"

  母亲站了起来,卫援看了看她没有再继续说话,季慕晗走到季布身边,"我们谈谈,季布。"

  季布没有挪动脚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他不想换地方,季慕晗只好也停下脚步,他们就站在起居室门口,季慕晗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开口,季布的视线漂移开,他几乎已经知道会听见什么,所以他有点希望自己能跳过这一段,但是最后季慕晗还是说了,"季布,我没有想到昨天你会给卫先生打电话,你怎么会这么没有礼貌?你怎么会……像你父亲一样冲动呢?如果卫先生没有做那些事,你对他说的话就可以算是出言侮辱跟毁谤了。你没有想过,会不会是你年纪还小,还不能完全明辨是非,尤其是,你还不能够理解……我们这个年纪人的爱情。"

  季布微微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感觉脸上有些烧红,跟大部分母亲的儿子不同,他没有被母亲批评的经验,奇特的羞耻感蚀咬着他的心脏。被母亲这样和缓的说,就跟被当众辱骂一样羞耻得他心底深处一阵烦躁,他低声说,"妈,我是不是没听懂你说的话,还是,你就是在说你已经原谅了卫先生,而我在多管闲事。"

  "季布,你已经几岁了?"季慕晗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少见地发火,"你已经这么大了还不懂得,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捕风捉影的事情不要做吗?"

  季布仿佛的被煽了一个耳光,只觉得耳鼓里咚咚作响,"对不起,妈妈,"他低声说,撇了卫援一眼转身就往外走。他怎么这么蠢,到了这个时候才想明白,卫未一这个人到底有几分靠谱,如果像他说的卫援是个浅薄恶心愿意跟年轻女人乱搞的暴发户,他又怎么可能会想要跟已经四十五岁的母亲在一起?可是自己对卫援有先入为主的不良印象,所以卫未一的话一说他便确信无疑,说话办事都急了。

  哈,他压抑不住怒火,也许不怪卫未一小小年纪谎话连天,而是自己太蠢。母亲说的对,自己没有想过四五十岁人的爱情如何,激情退却,青春不在,那个爱情图的是什么。

  他在距离自己家五个路口的一家酒吧角落里找到卫未一,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季布就揪住卫未一的衣服,"我他妈真想揍你。"

  卫未一笑得毫不在意,季布忽然觉得他的笑脸变形的很恶心,他一把拎起卫未一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他的脸,他的左脸肿得高了起来。卫未一看到季布惊讶地松了手,于是咧了咧嘴挤给季布一个笑,毫不在意地解释,"老头子知道了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就打了我。"

  "煽了你多少个耳光,才能打成这样?"季布彻底松开他,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用纯学术口吻的冷漠口气跟他探讨。

  "一二十个吧,我本来希望他能均匀点打在我的两边脸上。"卫未一给他一杯酒,"我太瘦了,要是两边脸都打圆还能喜庆点。你喜欢瘦的还是胖的?"

  季布没接受卫未一的酒,又点了一杯自己常喝的,抽出一根烟来,这一次卫未一取出ZIPPO帮他点燃。

  "真可惜,我本来以为喝完这杯酒你就能跟我上床呢?"卫未一把刚才递给季布的酒倒掉,"你为什么这么防备我,"他停顿了一下,试探性地问,"你知道我是同性恋?"

  "我好像特别吸引这个群体,被搭讪多了,看你的眼睛就知道。"季布的怒火压抑得很不明显,他安静地吸烟,对于卫未一本身他好像自始至终就没有什么惊讶,卫未一差点忘记了,季布本质里跟他一样,在无人管束的环境里长大,他不可能仅仅拥有一个大三学生的生活。

  季布吁了口气,"只不过这个群体里大多数人都还不错,虽然不好打发但是都很好拒绝,没有你那种恶心的感觉。不过那都与我无关,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撒谎?"

  卫未一递给季布一张打印出来的纸,上面有几张照片,下边还有连篇累牍的报道,季布扫了一眼,"这些都是我妈捐给博物馆的掐丝珐琅器,你可别跟我说你想敲诈我这个东西?"

  卫未一撇撇嘴,"我拿它当尿壶吗?它对我一钱不值。但是我查了一下,单件估价在一千万,妈的我听说你家里还有不知道多少个这种东西。"

  季布看着他,猜测他想说什么,想要什么,一个高中生,不缺吃不缺穿,到底跟他起哄个什么劲儿?

  他的话题却转了,"你知道老头子有多厌恶我,他根本就不拿我当儿子看,可是我知道他有多期待这场婚姻,他天天都乐得合不拢嘴,呵,我一点都不快乐,凭什么别人那么快乐?凭什么啊?"他阴郁地看着手里的打火机,烦躁地打出火来再关掉,再重复打火。他没有看见季布冷冷地看着他,就像看一个心理畸形的怪胎,他又接着说,"本来我就想拆开他们,再加上那天一见到你,我就想要你,要是老头子娶了你妈,我对你下手太容易被老头子发现。老实说,我本来想要了结了老头的婚事,再来找你,我还想着你妈要是个贪财的女人,你也一定跟我看上的其他男人一样可以想办法用钱买,"卫未一就在季布面前舔了舔嘴唇,顺着季布解开的衣领口向里看。

  "可是这个,"他拿着那张掐丝珐琅器的照片抖得那张破纸哗啦啦地响,抖得季布闹心,"看了这个我就知道了,我的零花钱根本买不起你,你妈也不见的因为缺钱才看上我家老头子。"

  季布看了看他,只说了一句,"你可真敢想。"

  "所以我权衡了一下,只有老头子赶紧娶了你娘,我才有路子。我现在迫不及待要成为你的弟弟,天天跟你待在一个屋檐下。"卫未一看到季布有一个似乎想站起来赶紧走掉的动作,他的两只手立刻撑在桌沿上,向前探出身,看起来活像柜台上摆着的叼着铜钱的蛤蟆,"你就觉得我这么恶心?不过你来就是想听实话的,你最好再多坐一会。"

  卫未一递给季布一张发黄的城市晚报,"我妈在我六岁的时候就死了,老头子从来没有背叛过这个娘们儿。是她跟着别人跑了,没想到跟情夫逍遥的时候出了车祸,五辆车追尾,死伤十多个人,特大交通事故,报纸上都有报道。你要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可以按照这张报纸上报道的内容去查。"

  "几天以前你说你妈是跳楼自杀死的,你连你爸情夫的名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季布没有接那张报纸,也不愿意再轻易相信卫未一的任何一句话。

  "想要撒谎得令人相信,就要把细节都说的无比真实,那个名字是我们班主任的名字,当时我能最快想起来的一个名字。"卫未一看起来很快活,大言不惭地说,视线顺着季布略有些修形的布料衬衫往下走,"我们就快住在一起了。"

  季布倏地站起来,按灭了香烟,这个小崽子实在是太让他恶心,跟他在一起,他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为了一点幼稚的狗屁目的,就可以拿死去的母亲来撒谎。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赶紧转身离开,因为任何原因跟一只癞蛤蟆较劲都是无谓的。

  季布走出门去,没有管卫未一在身后叫他,季布自己的事已经够多了,他绕了个弯办了点事然后就回家去。也许应该跟母亲和卫援道歉,但也似乎全没有这个必要。

  季布吸着烟,抬头看到暮色中的阳台上,刻着围棋盘的小几挪了出来,母亲和卫援对坐而弈,另一张梅花几上放着两把自斟壶和两只酒盏,母亲是不是有停留时光的魔法,阳台上的时间仿佛停止了流泻,黄昏在他们身后成了一道隽永的背景,两个人似乎并没有交谈,宁谧中闲闲落子闲适安然,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偶尔抬头目光相对,季布看不到他们的目光,却从那久久相对的凝视里猜得出内涵。

  像母亲那样的人,肯定不会像自己这样去调查事情的真假,她不会过于留恋什么,也没有过深的执着,母亲活在一种过往里,也活在一种精神里,有的是晋代的名士风流,很多东西,母亲似乎都觉得意到即可,执着追求是无意义的。母亲那样的爱情,他懂得,却学不来。母亲对父亲的放手,和对卫援的信任,都是豁达。自己做不到,只学得到母亲的三分形,却学不到一分神,他也许更像自己的父亲,始终是个凡夫俗子,所以他雇佣了一个私家侦探去查一查卫未一和卫援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季布没有走进家门,在外边抽了两根烟,一直到天空中最末一点太阳的光亮隐没在群楼身后,才走进门。

第 5 章
  秋天的婚礼举行的低调而奢华,很符合母亲的个性和品味。季布得体的发言,让母亲含著眼泪骄傲微笑,然後轻轻被卫援拥入怀中。她很幸福,对於一个女人来说,她现在处在最完美光辉的时刻,成功的事业,爱他的男人,值得骄傲的儿子。

  一切都那麽完美,一直到季布在酒店里发现正在四处拍照的卫未一,他的头发剪短了,上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染成了栗色,现在又是浅黄色,十只指甲还涂成了黑色,举著一只单反相机,长镜头对著季布一阵猛拍。

  季布维持著表情不变,从嘴角哧出一阵冷气,"你在干什麽?"穿著西装礼服的他不能做惹人注目的大动作,只能随手一挥把卫未一炮筒一样的相机推开。

  "你想看看吗?"卫未一友好地问他。

  季布不想跟他的关系闹的太僵,毕竟尽量没有关系才是最佳的相处之道,只好装作感兴趣的样子接过他的相机。随手翻了翻,全是女宾们胸部的特写,季布的嘴角僵硬到几乎要抽搐了,"你跟我来一下。"

  "你不生气?"卫未一跟上他,"你这个完美儿子还真是完美,你是不是还打算做我的完美哥哥啊?你会照顾我吗?"他不在乎季布要把他带到哪去,结果发现竟然站到了酒店外边。"你会照顾我吗?"

  季布转过身来,迅速地对他笑了一下。卫未一不动了,呆呆地看著季布的脸,冲他微笑得这么好看可是头一次,只不过他自己看向季布的目光,让季布非常恶心。所以季布深吸一口气,对招过来的两个保安迅速地低声说,"这个小混混刚才在里边捣乱,把他相机里面的内容全部删除掉,再把他赶出去,通知你们的人看住所有的门。再让我在里面看到他,我就投诉你们。"

  "是的,"保安一把抓住卫未一往台阶下拖,用了不小的力气,卫未一瘦弱的一副小身板没有多大力气,脚底下站不稳被推倒在地上。

  "季布,"他大叫一声。季布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稀罕理睬他,转身就往酒店里走。他站起来想往里面冲,被保安拦腰抱住又推下去,他再次从台阶上摔下去,膝盖从故意剪破的牛仔裤中露出来,在坚硬的地面上擦出几条伤口,血流了出来。他不管那伤口,抬头看酒店门口,季布早就不在那了。

  卫未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不再向里冲,保安也就不管他,他回头想拿回自己的相机,一眼看见保安正在删除他的相片。"啊──,把後面那几张给我留下──"晚了,保安把相机丢还给他,他急急忙忙地打开,已经被全部删除了,包括季布那几张。"混蛋,傻—逼啊你?"他朝著保安冲口就骂。保安是新来的,粗鲁的很,满身无处使的力气,抬手冲著他的脸就打了一拳。

  第二天卫援夫妻叫儿子们回家来吃晚饭,季慕晗不可能离开这个她深爱的房子,所以卫援已经搬来跟她同住,季慕晗周到地为卫未一也准备了一个房间。

  这天季布早早地就赶回来,饭菜上桌的时候,卫未一也来了。肥大的牛仔裤长过他的整条腿很多,窝窝囊囊地堆在脚腕,随便打了一个招呼,就向餐桌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抬起头来,一只被打得青肿得张不开的眼睛抬了起来,丑态十足,"还不开饭吗?我饿死了。"

  "未一,你被谁打了?"季慕晗惊讶地看著他,季布从来就没有顶著被打的伤回家过,她脑子里没有这个概念,看得大惊失色。

  "小晗,你不用管他,这个畜生在外边总是干些偷鸡摸狗聚众打架的事,我早就习惯了。"卫援被气的满脸通红,"可是这副德行你还敢回这个家来?你怎麽不被打死在外边让我省省心?给我滚回你的房间去,不许吃饭,不许离开房间。"

  季慕晗觉得太苛刻了想要阻止,卫未一已经站起身,摇摇晃晃地上楼走回自己房间去,"呯"地一声关上门。

  "小晗你不用管他,你要是知道他小小年纪什麽不是人的事都干过,你就不会觉得我过分了。唉,真是丢人现眼,过几天我还让他自己到原来那边住去。"卫援好容易压下怒气,"季布,来吃饭吧。我正想跟你谈谈,我盖了一辈子房子,赚够了钱,可是一是知道不能永远这样,二是也实在干够了,况且知道你也肯定对这个行业不感兴趣,我想跟你谈谈投资在你的专业领域里。"

  "他才二十一岁,并没有做过生意啊。"季慕晗有些吃吃惊自己听到的话。季布本来还在犹豫著卫未一挨打的原因要不要告诉出来,毕竟跟自己也有关系,但是谈起这个,原来的话就放在一边了。

  "小晗,你知道我原来对季布的这个专业就很感兴趣,说实在的,你并不了解季布,我觉得,我跟季布将来在事业上有很大的合作空间。"卫援爽朗地大笑,这种完全将季布当做心智相当的成年人的态度,让季布不觉对他有了几分好印象。

  交谈之中,卫援谈吐机智幽默,虽然略微有些谨慎保留,但也毕竟是一个奔五十的人了,可以理解他必然是走过大风大浪的人。他跟季布在一些问题的见解上颇有些投合,这是季慕晗没有想到的,她一直陪坐在一边,她是一个收藏家,也许还算是一个古董商人,可是她对世事并非全然了解,所以儿子的成熟微微让她有些从吃惊。

  一直到晚上九点锺,季布才想起来卫未一。

  他到厨房找了点能吃的东西,随便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端上楼。敲了敲卫未一的房门,没有声音,房门也没有锁。他推门进去,立刻感觉到彻骨的冰凉从衣服的缝隙里攀上了他的身体,卫未一就坐在床前的一块地毯上,身上从头到脚蒙著被子。

  "吃晚饭吗?"他问,没有听到回答。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手抓过空调的遥控器调高室内的温度一边掀开卫未一的被子,卫未一露出头来,眯著眼不太能适应外边的光线。季布看到他在打PSP游戏,耳朵上扣著耳机,怪不得听不见。"吃饭吗?"他又问了一句。

  卫未一抬起青肿的眼睛,突然明白了,站起身端过饭菜也不管是什麽就是一阵猛吃。

  季布看着他这副模样多少有点愧疚,"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个酒店保安会打你。你的眼睛没事吧?"

  "用不着说对不起,"卫未一看了他一眼,"我不会告诉老头子我是被谁打的,没有意思。"

  季布被他那一眼看得很不爽,"我可不在乎你说不说。"

  "是吗?那你为什麽给我饭吃?"卫未一轻飘飘地说,口气锐利而满不在乎。季布站起身就要走,根本不想再说话,卫未一放下筷子一把拉住他的裤角,"等等。"

  "干什麽?"季布烦躁地说,真有一脚甩开裤子上泥点的冲动。

  "为什么你跟别人说话时都那麽温柔,笑起来也那麽好看?可是你看我的表情就好像我是垃圾。"卫未一说,不过配上他那只被打得肿成缝的眼睛,这张糗脸让他说的话也显得恶心了。

  "我没有,你还是个孩子,我不会拿你当垃圾看待。"季布不耐烦地解释。

  "当我是垃圾也行,只要你对我的态度跟对别人不同就行。"卫未一却不以为然。

  季布看著他,再也耐不下性子,"怎麽有贱成你这种德行的十七岁孩子?"

  卫未一不说话了,低头沉默了一阵子。季布开始还有点後悔,自己不应该急於摆脱他就口不择言。但是,卫未一开口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我,那我就缠著你,毁了你的生活,毁你毁到你恨我。"

  季布的感觉不再只是看到癞蛤蟆而已,而是仿佛在雨天的泥路上不小心踩到了一只癞蛤蟆,吸溜粘稠地粘在鞋底。这麽龌龊畸形的心理,虽然还是个孩子而已,却让人从里到外地恶心。


第 6 章
  卫未一第二天下午醒来的时候是饿醒的,他在床上平躺了一会,盯着不熟悉的天花板发呆,两分钟之后他才想到昨晚他已经搬进了季慕晗的家里。不过昨天老头子要他滚回原来的房子里自己生活,不知道老头子今天还记不记得这句话,也许他昨晚跟那个老女人滚床单滚到就把这事忘了也说不定。

  他想溜到楼下偷偷观察老头子的脸色,不过最好不要让他看见自己的脸,否则他可能又会暴跳如雷。卫未一鬼鬼祟祟地溜出卧室门几步之后,就直起了腰,大模大样地走下楼,顺着烟味找到了起居室。门开着,季布正在里面的罗汉床上悠闲地交叠着两条长腿,古朴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现代的白色苹果笔记本,烟气从他的指间升起来,在迎着阳光的地方飘浮,然后消散。

  卫未一看着烟圈发呆,季布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注意力重新回到显示器上,"他们蜜月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卫未一觉得肚子里有个气泡快乐地爆炸开来,彩带飘舞。

  季布听出来他口气里的快活,面无表情地说,"我怎么知道?"口气里有点不满,不过不是冲着母亲,而是冲着把儿子丢在这里的卫援,虽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可也不要随便就丢在别人家里。呵,说起来卫未一比阿猫阿狗好的唯一一点就是——他不掉毛。

  "我回家里去把我的行李带过来。"卫未一试探性地问季布,季布懒洋洋地没有搭理他,连他什么时候跑出去的他都不太清楚。他忙着在笔记本上调试一段程序,周一的试验课上要用,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流逝的比较无形,一直到季布听见一声猫叫。

  袅~的一声像是惨叫,后面跟着卫未一的尖叫,"快点回来。"季布觉得眼前一花,一只虎皮大猫跟他脸对脸地蹲上了他的笔记本。

  "啊!"季布吓了一跳,身子向后一闪,手本能地向前伸出去,笔记本被推下桌子。

  卫未一已经到了他面前,抱走了猫,小心翼翼地捡起季布的笔记本,"坏了的话,我……我马上赔你。"

  季布深深吸了一口气,七窍生烟,说出话来倒还是语调平稳,"谁让你带猫来的?"卫未一不得不暗暗佩服季布这身教养,那眼睛都要闪出火来了,声调却连大点的起伏都没有。要不然就是季布知道指望卫未一大彻大悟干点人事儿是不可能的。

  "你怕猫?"卫未一的思路又歪了。

  季布只是讨厌猫,养了三年,只要三天就能忘恩的讨厌东西,何况这屋里都是价值昂贵又怕碎的古董。不过季布都懒得跟他说清楚,再看这猫一眼,根本就是街上到处可见的野猫。以前街上的野猫都是黑色和黄色两种,自从前年开始,季布走路的时候发现又多了一种,黑黄相间的,乍看起来像迷你版的老虎,其实就是zazhong。

  卫未一跟在季布身后发出跟猫类似的哀鸣,那只虎皮猫被季布拎起来,打开窗户用力丢出房去。

  "禁止养猫。"季布拍拍手,该死的低档掉毛货,看着卫未一张开嘴,立刻补了一句,"少废话。"卫未一的嘴闭上了,揉了揉肿眼睛。

  季布去洗澡去掉烟味后换了衣服,不知道卫未一在鬼鬼祟祟地干什么,也懒得再管他。他拉开家门的时候,卫未一在楼梯栏杆上趴着向下看,口气不太强烈却满含幽怨地问他,"季布,已经是晚上了你穿那么帅要去哪里?"

  季布的手在门上哆嗦了一下打了个滑,脑子里忽然出现小时候在艾米家玩,赶上她爸爸外出时她妈妈常会说的话。这种话在自己家里就从没出现过,他有点恍惚,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见卫未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丑脸,心脏颤抖了一下,新的记忆覆盖了旧的记忆,季布脑子里仅有的几幅家庭画面都被抹杀了。他愤愤然往前走,没有搭理那只蹲踞在自家楼上的癞蛤蟆。

  走出门的时候,艾米打过来电话,哥几个在外边玩,要不要出来混一会,季布直截了当地关机,跟陆安约会的时间已经到了比喜马拉雅山上的雪人还稀少到要绝迹的地步了,这帮小子还来这一手,故意捣蛋呢吧。家里的电话在身后响了,季布回头看见卫未一去接电话,这通电话应该也是艾米他们几个打过来的,他犹豫了一下,但是看见卫未一老老实实地听着电话,也就没命令他放下电话,也可能是母亲打回电话问卫未一住的是否习惯。

  他开了自己的车出门,母亲在家的时候,季布只坐出租车,几乎不会自己开车。刚会开车那会儿他出过一次小车祸,酒后驾车,季慕晗在医院里看着季布的那张失望面孔,季布一辈子都忘不了。
从此母亲在家的时候,他就戒了驾驶。艾米说过,这个世界生动是因为这个世界不完美,从来就没有季布和他母亲这样的母子,也没有从来不惹母亲生气哭泣的儿子。艾米这样说的时候,正开着比季布最疯狂的时候还要高速的飞车,季布坐在她旁边,车上音响开得震天响,车窗玻璃都因为汽车的高速运行而啪啪作响,季布真担心这辆车会突然间在高速运行中四分五裂,而他们还保持着惯性冲出去。艾米的母亲曾经在早熟懂事的季布面前哭着数说艾米的顽劣,希望作为好友的季布能规劝她。她朝季布翻个白眼,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谁不知道谁,背地里,他们差不多都是同样的人,谁规劝谁啊!就这样一直到那个混乱的青春期结束,艾米选择在后青春期里徘徊流连,季布选择结束那一切,卖掉了自己心爱的那辆改装车,换成了中规中矩的车型,开始体体面面地做个成年男人。

  也就是这个时候陆安出现了,跟他那一圈朋友完全不同的女人,美丽温柔,富于才情。于是季布迅速做了个决定,就是她了。艾米见过她,作为一个小明星,她很绚烂光鲜,艾米跟季布说,若不是这样的女人,站在季布身边就会被季布抢尽风头,这个倒好,两人相得益彰,很是班配。

  不管怎么说,她就在那儿,正站在季布五步开外的地方,模特一样的高挑身材穿着一件短短的价值不菲的连衣裙,亚麻色的布料上印着手绘图案,显得俏皮又xinggan。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看到季布后立刻变得热烈,唇角一抹掩不住的迷人微笑,顾不得十厘米的高跟鞋,从台阶上跳进季布怀里。

  季布搂着她笑起来,在她鬓角一吻,低头在她耳边低语了什么,换她灿然一笑。

  她坐进季布的车里,"你知道吗,公司又在逼我接下那个烂剧,"季布无奈地笑笑,她看了季布一眼,"如果是和你一起出演的话,即使是演那种白痴偶像剧,我也有兴趣。"

  季布笑着看她,"你是在说你爱我,还是在说我适合白痴偶像剧?"

  陆安的手放在季布的腿上,"你真的不想入行吗?你知道自从上次的派对上我的老板见过你之后,他念叨你多少次了?"

  季布笑出了声,"你可别跟我说,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那娘娘腔的老板是个同性恋。"

  陆安吃吃地笑着,手向季布的关键部位移动过去,"可是你不是呀,我怕什么?"

  "小姑娘,招惹了那里是要付出代价的。"季布收住不知不觉飚出去的车速。

  "可是季布,你知道吗,像我这样没有靠山还想在这行里希望更进一步简直是不可能了,"她伸出手比了一个小小的距离,"就差了这么一点点,我就能冲上云霄,可是就差这么一点点。"她有点沮丧。

  季布没有说话,她有才能,她有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情感细腻丰富,她容易感知这个世界的痛苦和欢愉,也能够完美地再现出另一种人生,所以她善于驾驭一个复杂的角色。然而现在她只是个小偶像,季布知道,就是那么一点点的机遇,她总是得不到。他能说什么呢,劝她,哄她?季布觉得那些无奈的劝慰都是不需要的。

  音乐剧开始的时候,她又欢乐的好像容易满足的孩子,在黑暗的座位里,偷偷握住季布的手。音乐响起,她在季布的耳边低语,呼吸轻柔拂过季布的耳朵,她希望季布能够在黑暗中给她一个温暖的吻,可惜季布没有看懂她的暗示。

  "陆安,这么巧,你也来看音乐剧。"一个突兀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低低响起,季布手里的手掌痉挛地缩了回去。

  "呵呵,放心吧,是我,不是你的fans。"坐在陆安旁边的中年男人口气温柔,眼睛却看着季布。

  那是种不怀好意的锐利眼光,只不过季布慵懒地依靠在座位里继续欣赏着舞台上的光影音乐甚至没有费心琢磨他的意思。

  陆安发出讥讽的一声,"程先生,你也看得懂音乐剧吗?"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陆安重新拉起季布的手,"我们走吧,真扫兴。"

  季布无可无不可,站着跟她一起离开,"不会是变态饭吧,他的年纪好像有点大了。"

  陆安更紧地贴在季布的手臂上,季布一直不太喜欢跟人贴的太近,看起来虽然倒是够酷。"干什么的我也说不准,大概是本城地痞流氓的头子吧。"

  "他骚扰你很久了吗?"季布问她,发觉自己从来不知道陆安身边有这么一号人。

  "他没怎么骚扰我,只是说过喜欢我。"陆安弄了弄头发,"这种人总是有,拿着钱等着包养小女生,只要不理会他,他就会转而去追其他的女明星。"陆安不太挂心他,说的也轻描淡写。她等着季布有所反应,可是季布没有再问。季布年纪虽然不多大,但是沉稳宽容,从来不过问她的工作也不会干涉她的生活,起先,这是她跟朋友们夸耀自己男友的一大优点,可是时间长了,她终于开始明白那些事多的小女人的好处和心胸狭窄的小男人的可爱之处。她有些后悔,可是也过了能跟季布撒娇的最佳时间了,种种习惯都是从交往之初养成的。

  季布开车送陆安回家,下车的时候陆安抓住季布的胳膊猛地把他拽回来,用力吻上去,季布搂住陆安,加深这个吻。

  陆安亲吻着她的爱人,却痛苦地皱起眉头,她跟季布,也是只差那么一点点,那么一点点,让她不知道季布的心到底在哪里。季布对她毫不知情,看不出她的挣扎她在选择边缘的几近崩溃,她有些眩晕,她拼命地保持着平静的外表,在心底养了一个疯子歇斯底里地大叫。突然之间闪光灯闪过,她的想法断裂,从精神层面退回□裸的现实,陆安全身颤抖,惊慌失措,她想尖叫,但是又本能地把尖叫声塞回喉咙。

  照相机的闪光灯持续地在他们头顶闪过,季布在黑夜里强光带来的第一下头晕目眩之后就挡在陆安的前面。一串笑声肆无忌惮地在绿化带那边发生,季布现在对这个声音已经开始熟悉了。

  "你跟踪我?"季布不相信地问了一句废话。

  卫未一从那堆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中挤出来,陆安也走出来,她意识到他们认识,这对她来说,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是谁?"她问季布。

  卫未一快速地笑了一下,"我是谁?季布?"

  "是……"季布看了一眼陆安那期待的眼神,想要骂出的一句话咽了回去,"陆安,他是我弟弟。这只不过是……这孩子的恶作剧。"

  陆安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才能够顺畅地呼吸。卫未一心满意足,季布还是第一次对他的存在有所承认,无论是何种形势的承认。"我是他继父的儿子,"卫未一补充了季布的话,"我……"

  "陆安,"季布打断了卫未一的话,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回头又对陆安说,"我先送你上楼。"

  卫未一果然老老实实地闭嘴待在原地,目送着季布离开。季布在楼上一待就是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卫未一缩在门口,秋天的晚上很凉,卫未一穿的很薄,还是白天那套衣服。见着季布之后就宠物犬一样地窜起来,"你怎么这么久呢,你就不怕我把照片……"

  "你想把照片给谁就给谁,"季布平静地说,声音不大却气得卫未一吞了声,他看着卫未一挑
衅的眼睛,"你最好赶紧把照片发出去,陆安如果现在息了影,马上就能跟我结婚了,我真是求之不得。"

  卫未一沉默了,季布觉得自己几乎看得到他那个呆滞的大脑在缓慢地思考,他没有理会他,径直去开自己的车,一阵冷风过来,卫未一打了个喷嚏,跟到季布的跟前,在车窗外低下头,"你能把我捎回家吗?"

  季布看了他一眼,向旁边摆了摆头,卫未一马上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车开出去,只沉默了头五分钟,卫未一问季布,"刚才你跟她上床了?"

  季布没有理他,好像压根就没听到。

  卫未一不屈不挠地继续问,"你就那么喜欢她,现在就打算跟她结婚了?婚姻有什么好的?你看不到你妈跟我爸吗?"

  季布的车速突然飚了上去,卫未一没系安全带又探过脑袋来跟季布说话,结果被晃了一下,头撞在后面,"cao,又不是战斗机,居然能突然加速到这种程度,都要被你的速度压在靠背上了。"

  一阵沉默,卫未一看得出来季布急于摆脱他。

  "季布,人类都是天生撒谎成性的动物,你也在骗我吧?不然你怎么会一面在酒吧里跟女人勾勾搭搭,一面又说要娶她。"卫未一忽然说,"以你和你妈那样高雅的个性,你们会爱上谁啊?你们会对谁特别用心啊?"

  季布瞥了他一眼,"你还跟着我去了酒吧?"

  "酒吧里我没亲眼看见,是我雇的私人侦探提供的照片。"卫未一谦逊地说,"我的业务能力明显赶不上职业侦探。"

  "亲爱的弟弟,那只是男人婚前醉酒后的正常狂欢。"季布干巴巴地说。

  "是吗?如果你是我的男朋友,哪怕被我抓到一次你跟女人在酒吧里搂抱亲热的醉酒狂欢,我都非杀了你不可。"卫未一嗤笑地说。"你能有多爱那个蠢女人呢?至少没有达到想要娶她的程度。你认识她才一年,她那样的大忙人,你多久才能跟她见一次面上一次床?你要打发很多孤独的时间,所以……不如你来找我吧,我保证能让你满意,而且我还很干净,保证让你用着放心。"

  季布没有回答他,把车开回自己家,停下了车,"把陆安的照片还给我。"

  "你真是绅士,如果你现在动手抢相机的话,我也不一定打得过你。"卫未一缩回座位上,卡片机上在手上抛来抛去。

  "好吧,"季布深吸一口气,"你他 妈少废话,有屁就快放,到底想要什么?"

  卫未一看了他三十秒,最后咬了咬嘴唇,视线移开了,"只要你吻我一下。"

  季布几乎要笑出来了,有一天他竟然会被癞蛤蟆逼到这种地步。他还不能适应已经有女朋友的生活,当然这狗屁理由也根本就不是个理由,他的确对不起陆安,连他自己都很鄙夷自己。但是他不能继续对不起陆安,卫未一这个大麻烦是他带给陆安的。

  所以就要被一只癞蛤蟆胁迫接吻,这可真他妈足够滑天下之大稽了。他探身过去,凑近卫未一,这只癞蛤蟆已经闭上了他的肿眼睛,不要说这一吻下去癞蛤蟆变不成公主,就算能,可是话又说回来,谁又愿意亲吻一只从癞蛤蟆变来的公主?

  季布的嘴唇慢慢碰在卫未一的唇上,这种触感柔软湿润带着温度纯粹暧昧的人体部位,讨人厌的很,不过,也有一种干爽的令人舒服的味道。一吻,季布像是突然玩出了意思,没有立刻离开卫未一,他压迫性地继续贴在卫未一面前,说话的时候呼吸都暧昧地拂在卫未一的耳边,"满意了吗?"

  卫未一呼吸得很局促,他意识到季布没有走开是因为他发现了自己下边的裤子已经支起帐篷,季布的手掌轻轻碰了碰卫未一的耳朵,卫未一在季布的两只胳膊中间瑟缩成一团,季布低笑着问他,"说啊,满意了吗?你这个没人在乎的可怜虫。这么一下就这么大的反应,你平时是怎么想着我的,特别想要吗?你要得到吗?只能这样憋着的龌龊东西,怪不得总是像个蟑螂一样躲在房间里,你在里面跟你的右手上床吗?那时候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呼,真恶心。"

  卫未一把相机塞进季布的手里,推开车门就往门里跑,好像鬼在后面赶着。他拼命跑上楼,跑回自己的房间,眼泪掉了下来,到底多少年没有哭过卫未一根本就不记得了。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这么真实的感觉,现在他又心酸又难过,就想大哭一场,又怕季布走上楼来听到,继续嘲笑自己。他下意识地夹着腿,感觉到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下里面的热度也没有完全褪下去。他用后背把门推上,抹着脸上的眼泪,他难过是因为他不仅仅是下面想要季布而已,这一次麻烦了,他不是只想跟季布上床,他还想要他,想要他完完整整只属于他自己,他又抹了一把眼泪,无声地大哭着,好像能哭出胸腔郁积多年的无名痛苦,就好像动物渴求生存一样,本能地觉得季布能让他的痛苦消逝掉。只是他想要的根本就是不可能,他跟季布,不是一点两点的差距,那是天差地别,就算他想待在季布身边作为一个朋友都是不可能的。季布一定是看出来了,所以胜券在握地嘲讽他,他的痴人说梦也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好,被季布瞧出来了,而且还惹得他发笑。

  季布没有进屋,他还在车里,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翻看着卫未一的相机,删除了跟陆安接吻的照片。向前浏览,相机里有各种各样的抓拍,落日,汽车,猫,吃冰激凌的小孩……最多的是季布,各种季布没注意时候的抓拍。季布的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枝烟。

  卫未一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季布已经去学校了。在这里帮忙打扫煮饭的王阿姨把相机转交给卫未一,卫未一沉默着低头接过相机就出门了。打开电源看了一眼,本来以为季布会直接格式化,结果发现,除了陆安之外的照片都在,卫未一看着相机里的季布,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去。

第 7 章
  7
  国庆长假的时候,季慕晗从国外打回电话给季布,说他们还要过一段时间再回家,季布没有什么可说的,礼貌地通过母亲问候了一下卫援。

  这一个月,卫未一没给他生什么事,如果不是隔三差五能听见他屋里猫叫,季布几乎不知道他在家里,简直是毫无活人生气儿。不过他倒也不是完全没见着他。

  整个长假季布都待在家里,王阿姨也休假走了。他在家里走来走去地活动都没有碰见卫未一,这栋房子好像又剩下了自己。长假的最后一天晚上,季布关掉卧室的灯,走到跟卧室相连的阳台上喝酒,一瓶酒下肚,他倾斜着身子靠在阳台的装饰石柱上,抬头望着城市里红黄色的夜空,星辰早就已经不见了。他摸了摸口袋,烟不知道哪去了,可是季布不想动弹,懒洋洋地靠在原处发呆。

  隔壁同样黑暗的阳台传出轻轻的走路声,季布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出来是卫未一,他在阳台边停下,轻悄悄的夜里,季布听见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在口袋里悉悉索索地掏什么东西。

  "嗤——"地一声一簇火苗在卫未一的手中燃起,季布看见他划着了一根火柴,去点燃阳台上放着的一根蜡烛。火光更明亮了些,卫未一蹲下身看着蜡烛,季布一动不动地看着卫未一的脸,在暖色的蜡烛下出奇地安静柔和,卫未一闭了一会眼睛,然后张开眼睛"呼"地吹灭了蜡烛。阳台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季布意识到卫未一在干什么,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这款手机有一个夜间拍照功能,可以打开一个暴亮的白色灯,跟相机的闪光灯亮度有一拼。一束高亮度的光猛然照在卫未一的脸上,卫未一吓得跳了起来,稀里糊涂地躲避着光亮,听见隔壁季布的笑声,才知道是他。刚才自己那一番蠢头蠢脑的举动,竟然被季布看到了。

  卫未一转身打开灯,想躲回卧室里去。
  "今天是你生日?"季布问他,卫未一没吭声,知道季布后面肯定没有好话,但是季布对他说话,他就像中了什么魔咒一样挪不开步子。

  "没有人给你庆祝生日?"

  卫未一在阳台上趴着,听着季布的问题,然后一声不吭。

  "就算没有父母关心,总应该有朋友吧?你平时一定坏到无可救药了,所以连一起庆祝生日的人都没有。"季布对他做了点评,"像你这个年纪,都是该团伙活动的,你却能闹到这么可怜的地步,学校里的极品了吧?"

  卫未一的脸埋在胳膊上,不理会季布的话,一个东西碰了他的胳膊,他抬起头,是季布递给他一瓶酒。他接了过来,含糊地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季布熟练地攀上露天阳台的栏杆,卫未一给他让出一块距离,季布的长腿轻易地跳了过来。他走进卫未一的卧室,不是很乱,卫未一似乎除了游戏机和笔记本其他什么都不碰,卫未一大概只把这里当做客房来用。他捡了两只抱枕出来丢在阳台地面上,自己坐了一个,卫未一跟着坐了另一个。

  两只酒瓶碰了碰,卫未一也喝了一口,酒在喉咙里辣得他呛了一下,季布竟然喝这么烈的酒。

  季布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竟然不太会喝酒。你的猫呢?"

  卫未一知道季布肯定早就知道他又把猫捡了回来,也就说了实话,"昨天从窗户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跑回来。"

  猫就是这样讨人厌,季布又喝了一点,卫未一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至少眼睛不再肿了。不知道是自己喝多了,还是今天的卫未一的确就是比较柔和,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叛逆和小流氓似的别扭表情都不分明。

  "生日快乐。"季布低声说。

  卫未一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看起来竟然很安静,长了点的头发滑了下去,阳台的灯光打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带了些柔和的光泽。

  季布这个长假都把自己关在家里没有跟人说话,也许是……寂寞了,所以哪怕看见卫未一都觉得还不错。从前这个家里,只要他决定不出门,那就等于只有他自己了。

  要么就是,季布他就是喝多了,人喝多了,话也多。

  "没人送你生日蛋糕?"季布看了看阳台围栏上,刚才卫未一点的蜡烛还在那杵着。

  "我从来就没有过生日蛋糕。"卫未一有点局促地说。

  季布想起什么,"撒谎呢吧,故作可怜相,你这小子嘴里有真话吗?"

  卫未一摇摇头,"我妈就是个工厂的女工,不太知道那些东西,我小时候,那个时候大概生日蛋糕之类的东西也不像现在这样流行,所以她没给我买过。等到我妈死了,也就再没什么人记得我的生日了。你说的对,我一直也都没有什么朋友,不过生日也不过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麻烦事,我今儿就是不知道怎么想起来了。"

  季布模糊地体味到卫未一话里的心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机械地随口说了一句,"那你今天为什么想起生日来了?"

  "因为想找个许愿的机会。"卫未一回答他。季布视线游离开,望着远处的灯火。

  卫未一抬起头笑着看他,"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季布客气地点点头,反问道,"有人喜欢过你么?"

  "那我跟你交换一下,你让我拥抱一下,我就从阳台上跳下去。"卫未一没有了笑容,看着季布的眼睛里没有一贯的暧昧,也没有闪避的神色,直直地看着季布的眼睛,不容得季布回避。

  季布醉眼迷离地点点头,手里还拿着酒瓶就张开双臂,卫未一探身过去,搂住季布的腰。卫未一比陆安要小巧,蜷缩在怀里紧紧攀着自己的时候脆弱地就像一头年幼的小猩猩。

  卫未一松开他,毫不拖泥带水,跳上阳台直接蹦了出去。这栋房子一楼很高,这个位置的二楼还因为整体建筑采用了特殊形状而人为抬高了些,所以这个阳台的位置差不多是一般住宅的三楼高度了。

  季布慢悠悠地站起身,趴在阳台上向下看,卫未一正从地上站起身,"滚上来吧,这下边都是花土,松软得很。"

  季布看着卫未一一瘸一拐地进了大门,可是在阳台上足足等了十分钟,卫未一才打开卧室门走进来,季布看着他,"你是真摔瘸了吗?还是我家有十层?"

  卫未一关上门,站在门口,突然抬起一只手挡住了眼睛哭出了声,季布喝得有点多,眼睛似乎有点花,这时候才注意到卫未一满脸的泪痕,"怎么了?摔疼了?你哭什么,像个娘们儿似的,又不是我推你下去的,你嚎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拦都不拦我一下。我就是喜欢你而已,就那么恶心人吗?"卫未一捂着眼睛嚎哭得山摇地动。季布放下酒瓶,摇摇晃晃地大步走过去,拉开卫未一带着划痕血迹的手,卫未一的哭声低了下去,抽噎着看着季布,他挣扎了一下,因为拿不准季布是不是要一拳打上他的脸。

  季布突然伸出手,把卫未一吓了一哆嗦,但是季布只是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用力推到墙上,墙上挂的装饰画框乱糟糟地掉下来,棱角铬疼了他,他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自己发痛的肩膀,季布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硬扭了回来,他疼的眼泪都要再出来了。

  "看着我,告诉我你为什么缠着我?"季布逼近了他的脸,似乎是酒精的作用,季布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那个冷漠克制的季布不翼而飞,现在的季布眼睛里几乎有火焰在燃烧,整个人都张扬又跋扈,"我在酒吧见过你,缩在角落里盯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这个变态崽子。"

  卫未一惊恐地瞪着季布,季布就像随时会捏死他,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是还是不知死地说了下去,"你跟那些女人胡闹,可是你几乎不跟她们上
床,你对她们没有多少感觉是不是?你不愿意承认……一些事,想逃避?想矫正?"

  他等着季布反驳他,或者痛扁他一顿,但是季布奇异地沉默了。卫未一喘上一口气来,季布看着这个发抖的孩子,正用一双带着点恐惧的清澈眼睛看着自己,跟以前那种浑浊暧昧的眼神比起来,现在的卫未一就像真正从梦游里醒过来一样,他的手劲儿松了一分。

  卫未一的声音低微地就像自言自语,"我知道那种感觉,不希望人知道,希望自己跟别人一样。可是对我来说,还是会有控制不住的意外,我忍不住跟一个男人……结果被我爸发现,我被他打到骨折,其实我猜我是差点被他打死。
  后来我想了很久可是还是想不明白到底该怎么做,可能是我笨。所以我做了个决定,我决定不在乎别人的看法、鄙视、轻视或者是厌恶、痛恨,我就在我自己的世界里活我自己。"

  "我还是希望你滚远一点。"季布看着他,"不要招惹我。"

  "你讨厌我是你的事,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我就是喜欢你,"卫未一提高了嗓音,"你恨我也好,我就是要缠着你,跟着你,一直到我再也缠不动了为止。我不会要你跟你的女朋友分手,我会悄无声息,你妈妈也不会知道我的存在,我保证一切都跟我没出现的时候一样。"

  "你到底要纠缠多久?"季布问他,眼神却有些迷茫,口气也虚软,他听见卫未一说,"我要缠着你一辈子,不管你是结婚还是生子。"

  季布一定是喝多了,他看着那双直视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现在还记得上次触感的嘴唇不停地开合着,不停地许诺,诱骗,当他第十九次说我只想要季布,我只有季布时,这个诅咒开始运行了,季布觉得头晕,他低下头吻了卫未一的嘴唇,柔软、湿润、触感良好,这只小癞蛤蟆的呼吸紊乱了,眼泪从他闭着的眼角流出来,滑落下去滴在季布的手上。

  季布的另一只手有些迟疑地慢慢放在卫未一的腰上,这是一个奇特的第一次,季布什么都不想去想,也想不起来。

  卫未一蹲下身拉开季布的裤子,笨拙地试着挑起季布的欲
望,即使技术不太好,但是现在看起来要达成目标也不是什么难事。季布的手落在卫未一的头上,忍不住抚摸着他细软的头发,小巧的耳朵,他有点受不了他那副卖力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是猥
亵未成年,"够了,起来吧。"

  他拉起卫未一,发现卫未一的面颊在卧室暖色灯光的照射下有些绯红,他看了季布一眼就低下头脱掉自己的衣服,十七岁的年纪生长发育应该差不多已经停止了,可是看起来个头还是这么平庸,好在虽然削瘦,但是并不是只有骨头,季布的手放在卫未一挺翘的臀
部上,慢慢向下抚摸,平时藏在窝窝囊囊肥裤子里的大腿,线条优美,季布看到卫未一面红耳赤,"你竟然会害羞?"

  卫未一抬起眼睛瞄了瞄他,然后舔了舔嘴唇,突然动作起来,像只疯猫一样扯开季布的衣服,跟他滚作一团,季布觉得自己似乎也疯了,很快就把卫未一按趴在床上,丝毫也不客气。

  卫未一咬着嘴唇坚持,季布弄得他太疼了,终于还是没忍住叫出声来。季布停下来,"小崽子,你不是吹嘘说你经常买男人吗?"

  "妈的,那都是他们在下边,老子是第一次……kao,"卫未一咬牙切齿,"让你在下边你能同意跟我上 床吗?继续继续,别啰嗦,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不用管我。"

  季布乐了,捏他的脸,"再骂人就掰下你的小牙!我'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你他 妈是性 爱娃娃吗?"

  结果卫未一伸出小舌头舔了他的手指一下,他把持不住,卫未一翻过身来继续肆无忌惮地点火,不断接吻的嘴唇红润诱人,眼神愉悦性
感,膝盖伸进季布的大腿间磨磨蹭蹭。季布低笑着,索性彻底跟着他发疯,这栋始终孤独的房子第一次让季布觉得不再透不过气来,这里只有他们,而他甚至并不了解卫未一,所以一切变得虚幻,一切又无比真实。卫未一的眼神炽烈直接,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催情的最佳药剂,迷乱亢奋中他亲吻着那张小嘴,舌尖纠缠,没有什么想法,这一刻就是简单的彼此都想要对方,就像一场季布从未有过的原始狂欢,季布模模糊糊地想到也许最初并非只有一块仅仅住着一对男女的伊甸园。

  季布都不太清楚最后折腾了多少次,只记得卫未一又哭又叫又纠缠着他不肯停下来,最后大概是酒精彻底麻痹了他的大脑,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大约是早上六点,他的手机响了。

  他摁掉手机,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在哪,卫未一趴在他怀里,柔软的头发蹭在他的胸口,刺刺痒痒。他抱起卫未一让他枕在他自己的枕头上,他还睡着,脖子以下光洁的皮肤上留着好几处他的吻痕。季布粗鲁地捏起他的小脸看着,睫毛很长,鼻梁微挺形状小巧,微张的红润嘴唇……十足的性
感。季布微微低了一下头,想要吻上去,又停住了,终于放开他,起身离开。

  他回自己的卧室穿上衣服,给艾米回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冲着他的耳朵尖叫,她就在门外,快点给她开门。

  季布打了个呵欠,不情不愿地下楼开门,艾米就站在门外,画着很浓的烟熏妆,衣衫单薄,或者说她只裹了一块小布料。

作者有话要说:迫切地期待大家能够多多留言~
第 8 章
  "借我点钱。"艾米有气无力地说。

  "你被谁揍了?"季布看着那副过浓的烟熏妆,不以为然地调侃,"又被你妈冻结账户了?要多少钱?"

  季布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她熟悉地走进来,去一楼的厨房找了点吃的,回头看了看慵懒的季布满身的性感,"昨晚跟人上 床了?陆安在这儿?"

  "嗯……"季布迟疑了一下,"所以你少废话,赶紧拿钱走人。"季布开始找钱包,他的外衣就丢在门口。

  "给我两万。"艾米说。

  季布找现金的动作停了下来,抽出一张银行卡来,"密码还是那个,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杀人了畏罪潜逃还是勾引人家有妇之夫了被人追杀。"

  "我决定跟你私 奔。"艾米不在乎地说,随手拿起季布的手机,"又换了新的?电子垃圾收集狂。"

  季布把那张银行卡收了回来, "这么大岁数了还玩离家出走不嫌恶心吗?"

  艾米嗤笑一声,玩着季布的手机,"我还以为你当真安分做个你妈眼中的理想男人了呢!怎么?女人玩 够了?"

  季布吃了一惊,艾米把季布的手机屏幕翻过来伸到季布面前,画面虽然小也看得出是季布在跟一个男孩子上
床,季布终于有幸能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目睹昨晚那一幕了。他接过手机,迅速删了下去。

  "你拍的?"艾米笑了笑,只不过她太了解季布,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当然不可能。看来你被这个男孩抓住把柄了,我看我还是找别人帮忙吧,我想你也一定够忙的了。"

  "艾米,"季布看出来艾米很累,几乎像是随时都能倒在地上,"我先送你回家。"

  "你不去问你楼上的男朋友这是怎么回事吗?"艾米的确很累,"没问题吗?"

  "没问题,他自己会滚的。"季布阴着脸回房去换衣服。

  季布保持着阴沉开车送艾米回家,"又玩了一个通宵?"

  艾米深深叹了口气,然后用两只手揉着自己的脸,"不然我还能干什么?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季布嘲讽地笑了笑,"我们现在是又不老又不小的年纪,你还要思考这些哲学问题让人笑掉大牙吗?你省省吧!不要继续胡闹了,好好念你的书,毕业了找个医院当个医生,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艾米沉默了一会,"从小你就会说这些话,中规中矩假模假样,你为什么要活得这么压抑?为了母亲?俄狄浦斯情节太深了吧。我认识了你这么多年,竟然都不知道你是个同
性恋。"她看了看季布,想到季布从前的灿烂情史,"是双性恋?"她又立刻点了点头,她太了解季布,从生下来就认识他,这些年不是白过的,"即使你早就意识到了你是同性恋你也能跟女人上
床是吗?"

  季布没有说话,最后艾米又问了一个问题,"你爱他,那个跟你上 床的男孩?"

  "怎么可能。"季布厌恶地说,他能怎么说,真俗套,喝醉了酒,同性恋的欲
望压抑不住,千载难逢一个好机会,没人会知道的环境,送上门来的男性身体,然后季布就跟发
情一样见人就上了,KAO,真是俗烂。季布阴郁地看着红灯。而且现在看起来,未必是个没人知道的事,搞不好还会尽人皆知。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多嘴多舌的艾米送回家,然后回家处理卫未一。

  艾米下了季布的车就不想往家门口走,季布看出她这个苗头,说不得要把她拎回家门里。季布一面跟着艾米走,一面还留意自己的手机里有没有卫未一的讯息。那个龌龊的东西竟然在卧室里偷拍,季布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疯狂到什么程度就脸色铁青,几乎恨不得赶紧回家去捏死那个小东西,竟然还趁着自己睡着之后把录像转成手机格式偷偷放进自己的手机里,明晃晃的威胁?敲诈?妈的,自己昨天一定是疯了,竟然这么容易上当,栽在这样一个小崽子手里。

  艾米不肯开门,季布恼火地拽开她,自己上去按门铃,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死丫头交到一个能对她负起责任的人的手里。几乎在他伸手的同时,门猛地被推开了。

  艾米的妈妈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季布张开嘴,半天才闭上。艾米的妈妈,他从小就很熟悉,一直变化不大,只不过最近几年她开始有些发福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的缘故,这两年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她,都像一只愤怒的母老虎。季布没有解释什么,这场面经常发生,她经常半夜打电话给季布,疯狂地诉说女儿的失踪,请求季布帮她把女儿找回来,对于季布来说,运气好的话,只要花上半宿就能把艾米找到并且送回家。

  今天艾米的妈同样愤怒,"你这个……你这个畜生,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你是个畜生,畜生!你看看你这个下作样,打扮得像个娼妇,整夜不归。"

  艾米冷笑着站在门口,对于被邻居听见这样丢人现眼的事她已经司空见惯了。季布疲惫地喘了一口气,只能等到艾米的妈妈骂得告一段落时才能离开了。艾米跟家庭的纠纷很简单,要是按照季布来看那简直再简单不过了。

  以前艾米再疯狂那也跟季布一样是偷偷摸摸的,也都有底线,不至于让外边的事找到家里来。可是,自从艾米和季布念到高三开始一切就发生了变化,艾米玩音乐玩疯了不想念大学,并且坚定地认为这是她个人的人生选择,其他人无权干预。她父母把一生的希望都投在了这个死丫头身上,从小给她的就是精英教育,渴望培养一个了不得的女儿,现在一切都没了,明里暗里地埋怨她不负责任,自私自利。结果各有各的理,各自都觉得自己痛苦,都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最后艾米参加了高考,可是成绩不理想,艾米的父亲就是大学医学院的院长,学校对本校子弟的分数线是很低的,她勉勉强强地搭了个边儿跟季布一起进了大学。可是家庭冲突却没从这儿结束。其实季布有点同情艾米,她一闻到消毒水的味道都吐得出来,当然不愿意……可是跟父母产生冲突无论如何都是愚蠢的,也许两边都很愚蠢。

  "你这个畜生,你让我们丢尽了脸面,你简直不是人。"艾米的妈妈尖叫升了格,红肿的眼睛没有止住流泪。

  季布有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和孩子能够互相伤害到这种地步,艾米痛苦地哈哈大笑,可是季布知道的艾米一直都是一个心思细软的女孩子,是她父母把她逼到了这个地步,可也是她把她父母逼到了这个地步,两败俱伤?真是愚蠢。

  艾米的母亲冲过来推开季布,一耳光煽在艾米的脸上,"你这个畜生,你爸爸被查出癌症晚期,可是我却找不到你,因为你像个娼妇一样在外边混,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你爸爸都是被你气出病的。"

  季布呆住了,回头看着艾米,她捂住嘴,突然尖叫着哭出来。她妈妈仿佛疯了似的不断地打着她,季布抓住这个发狂的女人的手,把她拉开,"艾米,别哭了,让你妈妈镇定下来,就算你觉得你没有错,求她原谅还能让你更痛苦吗?"

  艾米听见了季布的话,她茫然地跪了下去,可是哭得更厉害,季布觉得势头不对的时候,她已经晕了过去。

  季布没有机会回家,他把艾米和她的母亲都送到了艾米父亲住院的医院。艾米的父亲是藏族人,藏族人没有姓氏,他选了大学时恩师的姓,姓艾,艾次丹,这个名字以前季布一直觉得而有点搞笑,不过今天他笑不出来了。在他的印象中,次丹一直是个高大强壮皮肤黝黑的男人,他看过不止一次他骑马,没有一丝学者味道,倒像是美洲西部的印第安人。只不过最近一两年他都很削瘦,大家没有注意,以为他只是工作和女儿都要操心的缘故,可是现在医生说他只能活几个月,应该过不了今年。

  他冲季布微笑,季布觉得这个笑容还不如没有的好。他还有很多愿望,他是藏族人,希望遵守传统,在临终之前开着越野车参拜西藏所有的寺庙,但是现在看起来,已经不可能了。季布在他的床边陪伴了一会,在季布幼年的时候,次丹寄托了季布对父亲的所有期待和梦想,高大强壮能把季布举过头顶,让季布高高地骑在脖子上的男人,就是季布对父亲这个形象的所有模糊印象,记忆中他甚至曾经嫉妒艾米。可是现在这个人已经被岁月掏空了,时日无多。

  季布回到艾米那里,她躺在床上,看起来也很虚弱,烟熏妆只能把她显得更加憔悴。

  "季布,"她的声音很小,有些飘忽"我是不是早就该选择你的生活方式,对得起所有人,除了自己,等到最后把自己忘记的时候,也就无所谓对不对得起自己了。"

  "我没觉得对不起我自己。"季布在她床边坐下。

  艾米虚弱地笑了笑,"不想跟你争辩。我对你这种人,既恨又嫉妒。你知道如何生活,如何对自己最好又能顺手成全别人,对于会损害自己的念头不屑一顾。"

  季布无所谓她说什么,"你要不要饮料?"

  艾米摇摇头,干巴巴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都想说谢谢你。"

  如果不是在医院里,季布可能会说,别煽情了,你要是真长心就把小时候抢我的糖,长大欠我的钱都还清。可是今天不是时候,季布只是沉默着。

  季布看到手机里已经有几条短信了,【季布,你在哪呢?】
  【你不能对我不理不睬的吧?】
  【你别忘了……你没看到?】

  "季布,其实,一辈子选择的时候就那么几次。"艾米突然说,转过头去,眼泪又流了出来。"可是我们永远都不知道对错。最惨的就是像我这样,选择了一半,结果……"

  他删除了短信。他没有什么可说可劝慰的,他一直都不觉得自己应该对别人干涉过深,即使是艾米,或者是陆安。如果她们需要他,他就在这儿,但是别人的人生,如何选择都不是自己该干预的。

  季布不知道该说什么,艾米的妈妈走了进来,艾米拉起被子挡住脸,季布低声打了个招呼,离开了。

  季布回家,拉开大门就怒火中烧地喊了一声,"卫未一,你给我滚出来!"

  "季布?"季慕晗刚好走出书房门,惊诧地抬起戴着婚戒的手掩在唇边,"季布,你喊什么?未一在书房跟我聊天呢,你这种态度叫他做什么?"

  季布张开了嘴,恨不得能伸手把自己消散在空中的话给捞回来。

第 9 章
  "季布你过来。"季慕晗看了季布一眼,又走进了书房。季布吹掉嘴里的一口气,只好也走进书房。

  第一眼就看见卫未一正在一张圈椅里安安静静地坐着,身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多余东西,很普通地穿了一件面料柔软的灰色连帽T恤,一条浅绿色长度刚过膝盖的短裤,光着脚丫套着一双拖鞋。头发干净柔软垂顺,配上那副表情看起来就不但无害而且好像还有点委屈。季布进来,他扫了季布一眼就移开视线低下头。

  妈 的,你还学乖了,知道装了,季布愤愤看了他一眼,就收起怒气,回头看母亲。"妈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还要再过一段时间吗?"

  "是小文打了电话给我,说了次丹的事,我不太放心她,就回来了。"季慕晗跟艾米的妈妈从小相识,算得上是手帕交,季布知道母亲会回来,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就到家了。"你去看过艾叔叔了吗?"

  季布点点头,"我刚从医院回来,他看起来不太好。不管是什么人,一旦知道自己到了晚期,精神多半就会垮掉。只是没想到他是医生,病情还发现的这么晚。"季布没说艾米跟她妈妈的现状,他怎么形容她们呢?看起来比次丹还不好。

  季慕晗叹息了一声,沉默一阵子,勉强打起精神来,"季布,我叫你过来是要说点别的。今天我刚回来,未一就来找我。"

  季布扭头给了卫未一阴沉的一眼,卫未一本来正在抬头偷看他,被这一眼看得立刻低下头去。季慕晗没看到季布的表情,倒是看到了卫未一低头的样子,"季布,你都这么大了,就不能成熟点,对小孩子好一点吗?"

  季布愕然。

  季慕晗拿出手帕里包裹的一块玉,一只从唐代飞翔而来的海东青,残了一角,"这个是未一养的那只猫弄碎的,他早上来跟我道歉,问我怎么赔偿这个东西。呵呵,"母亲笑了,温柔地看了那个小子一眼,"未一已经把猫送到原来的家里饲养了。我本来跟他说,一家人是不需要赔偿的,但是我又想起来这只玉雕是季布你的,所以还是要跟你说一声,我让未一跟你道歉,但是他说他不敢。季布……"季慕晗等着季布说原谅卫未一的话。

  真是扯,卫未一还能知道道歉?那个小暴发户一定是早上过来跟母亲说要赔偿玉雕,母亲还以为他那就是在道歉。季布哼一声,"我是无所谓。"

  季慕晗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季布,你就不能对未一态度好一点吗?"

  "妈,你看起来这么累了,还是先去睡一觉吧,过会去看艾叔叔,难免又伤心,更加劳累了。"季布没有回答母亲的话。

  季慕晗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家里两个男生都是这么大的人了,都不是小孩子,再说让他们和睦相处的话自己都觉得为难而且絮叨了。她有些尴尬地看向卫未一,卫未一给了她一个微笑,"我没有关系。"

  季慕晗只好随他们去了,她刚出门,季布就走过去,揪起卫未一的衣襟,"小 崽 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季阿姨,"卫未一声音不大不小地发了出来,季布倏地松手,季慕晗没有听见这声。季布已经觉得自己大概离七窍流血已经不远了。

  "你想要什么?"季布干脆利落地说。

  "跟我上 床。"卫未一回答的也干脆利落。

  "贱 货。"季布简短尖刻地做了个评价。

  "嗯,人至贱则无敌。"卫未一慢慢挪动身子向后坐了坐,身子前倾,低着头,头发垂下去挡住眼睛。

  季布一下子没了话说,你还能对这样一个东西继续说什么呢?卫未一倒是接着说了,"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尤其是你妈妈看到那段录像。我不要求你其他的任何事,我不要求你跟陆安那个小戏子分手,也不妨碍你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我就想要你跟我上
床,不要过了昨晚就把我丢到一边去。"

  卫未一的话说得很小心了,不要多余的,不要过分的,以免刺激到季布,最后自己什么都得不到。季布就在他面前,他受不了这种从心底里传来的模糊诱惑,伸出手想拉住季布的手,在手指碰到季布的那一瞬间,季布用条件发射的速度打开了他的手。

  "你就想要上床是吗?"季布用几乎是可怖的低语问他。

  卫未一拼命忍住自己想要摇头的念头,轻微地点点头。

  季布把他带到楼上他的房间里,扒 光他的衣服,用床单塞住他的嘴,"记住,不许叫住声来。"

  季布把他按趴在床上,他后面肿着的情况清晰可见。季布没有怜悯,粗鲁地进去,卫未一痛得低叫了一声,似乎想要爬走,季布先他一步把他抓住捏着他皮肤光滑的细腰死死按回去,卫未一的双手抠着床单,头发剧烈飘起落下最后被汗水和泪水打湿,却死撑着不再吭一声。

  整个过程都机械原始,类似情形在动物世界讲繁殖期的片子里经常可以找到。季布完事之后站起来,也不过就是拉上裤子拉链而已。卫未一趴在床上,似乎不能动了,季布抓着他的头发拎起他的脑袋,他才有反应,推开季布,奔进浴室的门。

  季布在椅子上坐下,烦得要命,随手打开卫未一桌上没开瓶的雪碧喝了一口,随即放下,他讨厌这样发甜的饮料。季布在医院里回忆过昨晚的事,并不反感,虽然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重复做这样的事。昨晚的卫未一有那么一点可爱,而他也的确早就知道自己对男性的身体有多一点的渴望。只不过,仅此而已,事实证明,昨晚的失控绝对是烂到底的事。

  浴室传来水声,还有隐约的哭声。季布站起身,打开浴室的门。卫未一蹲在浴池里,调到最大量的水从他的头顶铺天盖地地淋下,他赤 裸
着蹲在那里抱着头,压抑地痛哭,水淋在他的脸上,似乎也流到了嘴里去,他哭得好像会被水呛死。

  季布走过去,冰冷的水溅到他的身上,冰凉刺激反而有些像是灼烧,他伸手拎起卫未一,卫未一放下手,转头看到了他,拼命挣扎着要摆脱他的手,他一松手,卫未一就硬是扑进了他怀里,弄湿了他的衣服,"三秒钟,三秒钟就好……"他听到卫未一哆嗦的哀求声音,身体被卫未一紧紧地拥抱着,就好像自己是对方活着的源头,错觉,是对方的一切,错觉,但是季布没有推开他。季布把他抱起来,放到床边,马马虎虎地擦干就把他放进了被子里。冷着脸,转身离开,卫未一的脸埋在枕头里,他已经不哭了,听见外边楼下季布的车响,知道他已经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评论~
第 10 章
  卫未一坐在卧室阳台的栏杆上,腿伸在外边踢来踢去,秋天的阳光很温暖舒服,照得人懒洋洋。他颓丧地叹了口气,十天了,十天没有单独见到季布,季布很忙,大部分时间住在学校里,在校队里做准备,参加了一个由三个字母组成的比赛,卫未一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比赛,只模模糊糊听说是为亚洲赛区的选拔赛做准备。

  "未一——"他听到有人叫他,低下头看见季慕晗从车里走下来,抬手挡住阳光,"小心点,不要这样坐着,会掉下来的。"

  卫未一被阳光晒久了,这一个低头动作有点突然,他只觉得血往上涌,眼前金花乱蹦,身子一下子倾斜了下去。他听见季慕晗发出惊叫,然后他就停止了飞行,四肢杵进泥土,第二次。

  "你没事吧?"季慕晗疾步走过来,扶他起来,"活动一下手脚,没有事吧。"

  卫未一有些窘迫,"没事的,没事的。"

  季慕晗看到他走了几步路,终于放下心来一笑,"我记得季布小时候也从阳台上掉下来过,现在想想好像就在昨天。呵呵,那时候经常有朋友问我,楼下什么都不种,为什么还要保留这么一片土地,为什么不修得气派些,我说是因为小孩太淘气啊,不能把院子修成水泥大理石的让他摔跤。"

  卫未一的个子跟季慕晗差不多,不过她穿着高跟鞋,他就还要矮上了一点。卫未一平视着她,季布的确很像她,一样的优雅美丽,看起来完美无缺,不过他想起了一点,"季布也从那上面掉下来过?"

  "恩,季布小时候很淘气。"季慕晗抬起头看着季布卧室外边的阳台,"我几乎想把阳台改正封闭式的了,可是季布不肯。"

  卫未一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她仰起头,阳光照在她漂亮的额头上,她看着儿子的阳台,眼神温柔慈爱,卫未一吞咽了一下,那是母亲的眼神,温柔纯粹。

  季慕晗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你怎么没去上学呢?今天学校放假了?"

  卫未一语塞,如果季慕晗问他,是不是逃学了,他会马上撒谎说今天放假。但是季慕晗直接想到的似乎就是他放假了,他反而撒不出慌来,"今天我逃学了,不想去学校。"

  他等着季慕晗说他点什么,或者惊讶地蔑视这个不学无术跟季布完全不一样的继子。但是季慕晗看着他,眼神直接,就像季布那样能够用最柔和的视线看到人心里去,"你不喜欢学校吗?还是不太喜欢大学呢?"

  卫未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从来也没想过,最后他说,"我也想上大学,像季布那样,但是我考不上他的大学。"

  "这样啊,"季慕晗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跟自己走进家门,没有跟他理论他的想法有多不切实际,"人有想法的时候,能说出来,都是好的。等到季布回来,你跟他谈谈,他也许会有一些经验,一些方法。你先跟我来书房,我有一件东西要给你,今晚季布和爸爸都不回来,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

  卫未一受宠若惊,张皇失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过晚上季布却回来了。那时候卫未一又睡不着觉,独自坐在一片黑暗的阳台上,想着季布,和没有未来的未来,希望见到季布,然后就像生日那晚对着蜡烛的祈祷一样立刻应验了,他听见了季布的车开进来的声音。他呆了一下,然后从地上爬起来,趴在阳台上呆呆地看着季布高高的个子投下修长的影子,看着他尽量无声地走上台阶,走进大门。

  卫未一狂喜地奔出门,有时候,他就会忘记季布很讨厌他这个事实,仅仅是因为他太久没见到季布了,想要看他一眼,想得心肝肺都一起疼。

  季布在黑暗中走上楼,卫未一就站在二楼的走廊里,他看着季布走到最上面一阶台阶时才看见自己,夜半忽然在漆黑的走廊里看到活人,很是吓了季布一跳,差一点就从楼梯上跌了下去。卫未一局促地后退了一步,给季布让开路,季布低声咒骂了他一句,从他身边走过,回了自己的房间。

  卫未一懊悔地坐在楼梯上,他经常不知道该如何跟人相处,没有父母教导是一个方面,另一面是他也不屑于在这上面留心,他偶尔也希望别人对他表示尊重,那时候他一般都会花钱去买更贱的人,买来更卑贱的尊重和享受。

  季布的门里透出光亮,卫未一在楼梯上坐了一个小时,发觉季布似乎不急着休息,他站起身慢慢蹭到季布门口,走了进去。季布全神贯注地看着笔记本的屏幕,有时候会停顿一下,不过更多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动着。

  "季布,我……"卫未一刚开口,就收到季布冷冷的一个眼神,他吞咽了一下,季布似乎就是在看他敢不敢再跟他废话,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可以在这待一会吗?"他有些怯地看着季布,又赶在季布回答之前迅速地说,"我保证,不干扰你。"

  季布点点头,"当然,你不是攥着我的把柄吗?"

  卫未一看着季布的眼神有点痛苦,季布冷笑一下,"被威胁的人可是我,你那算是什么表情。"

  卫未一走到他身边,把一只玉雕海东青放在季布的桌上,季布低头看着那只鹰在台灯的光下闪烁着温润的色泽,半展着翅膀,仿佛马上就要飞起。"我请你妈妈找人把它修复了,虽然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但是……"

  季布抓起那只鹰,卫未一以为它要把他丢出去,吓得倒吸了一口气,但是季布只是拿起来看看,季布也看到了他的表情,"你喜欢它?"

  "嗯。"卫未一点点头,"它看起来真漂亮,你妈妈说它已经存在了一千多年了,而且,"卫未一接着说,"我没想到猫会打碎你的东西。"

  "别人的东西就都不重要了是吧?"季布问完就后悔了,在心里别扭了一下,自己怎么就认定了自己对卫未一最重要呢?

  卫未一沉默了一会,低声说,"我都已经把猫送回去了。"

  季布也没有话了,把那只海东青放回桌子上,拿了根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卫未一看不懂的图形,注意力又回到手头的算法上去了。

  卫未一自己找了个椅子坐在季布身边,他不敢盯着季布的脸看,索性趴在桌子上,看着季布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跳动。卫未一安下心来,终于困了,眼前工作的手指渐渐模糊。

  季布停下手里的活,看着趴在桌子上熟睡的卫未一,睫毛的阴影下面有点青色,跟上次比起来他脸上的皮肤有些粗糙,失眠了一段时间的模样。

  五点半钟,季布合上笔记本电脑的时候卫未一刷地坐了起来,睡眼朦胧,"你要走了吗?"

  季布看了他两眼,这崽子潜意识里的本能反应怎么跟狗一样强。他没回答他,起身穿外套。卫未一跟在他身后,"我能送你到门口吗?"

  季布回了头,迎上卫未一满是希望的眼神,那热切又委屈的模样就像在屋里关久了的小狗,季布没有拒绝,卫未一跟着他下楼,他喜欢看着季布,观察季布,所以知道为了避免干扰到母亲季布走路很轻,所以卫未一在家里走路的时候干脆就光着脚丫,这样即使自己忘记了要静音也没多大动静。

  季布打开门,在门口停住,卫未一也跟着停住,不知道说什么好,"嗯……开车小心。"

  "我不开车。"季布散漫着声音回答他,看着他低下头有点窘的模样,突然又恶作剧病发似的低下头在卫未一的面颊轻轻一个吻,鼻子里嗅到卫未一那股子好闻的奶香味,这个崽
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乳臭未干,从第一次吻他,季布就闻到过那种味道,淡淡的香甜。

  卫未一惊讶地用了最容易招季布鄙视的天真表情仰起头看季布,随即侧开头不再看他,季布居高临下看到他耳朵脖子都红透,脸上还带着掩不住的浅笑。

  季布走上门口等他的车,艾米这个时间从医院回来,顺便过来捎季布去学校,"就是那个男孩?你吻他没有?"

  "吻了。"季布头靠在后面,"开稳点,我要补觉。"

  艾米一笑,虽然没有从前笑的时候那么热烈,但是好的一面是,讽刺的意味也没有那么强了,她嘟囔了一句,"你早就该听我的,Just a
kid。"她看着门口,一直到自己的车拐弯,那孩子还站在那儿目送着季布,她意义不明地摇了摇头。
第 11 章

  卫未一从季慕晗那里问出了季布的比赛日期,季布好像很重视这个比赛,比赛前卫未一不敢在那节骨眼给季布打电话发短信,他耐着性子等,甚至还跑回学校去上了几天课,可是很快就兴趣索然,卫未一这些天开始有点魂不守舍。

  这城市的十一月份有些阴霾寒冷,所以这个街心小广场的椅子上只有卫未一一个傻瓜对着冷风吃面包。逛的无聊了,就随便找点东西吃,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像流浪狗。四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生和一个女生从他面前走过去,其中一个男生特别高挑俊美,卫未一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距离其他四个人稍远点的地方,扁着嘴拼命撒娇。

  看起来争执的原因是决定不下来去哪里玩,其实跟这男生叫板最起劲的只有那个女生而已,她牵着自己男朋友的手,娇嗔地跟那男生对峙。

  这男孩是个Gay,卫未一看得出来,他一边小发脾气一边却用眼睛留意着其中一个男生的反应,那个男生正朝着他木讷宽厚地微笑。卫未一感兴趣地看着他们,不由得在心里羡慕,不满意就敢撒这么大的脾气,他可真幸福。
  卫未一正看着他发呆,太阳穿出云层,卫未一扬起眉毛,他对光线的变化总是很敏感,太阳从高楼的缝隙间投下金色的光亮,男孩的情人正腼腆宠溺地伸手去拉他的手,阳光照在男孩子闹脾气的脸上,卫未一眼前的画面变得灵动活泼满是张力,他本能地举起相机拍下来。

  "你在干什么!"男孩看见他在拍照,变了脸色,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卫未一,卫未一愣住了,他刚才什么都没想,只是随心所欲地干了他想干的事。

  男孩跟几个朋友低声解释了发生什么事,他的男朋友走了过来,堵在卫未一面前,看起来跟季布差不多高,不过比季布要壮多了,也傻得多,"你怎么随便照别人,快点删掉。"

  凭什么你要我删除我就要删,除了季布谁那么恶劣过,说删掉照片就删掉。卫未一肚子里的火被勾了起来,蛮不讲理随意攻击,嗤笑着说,"你干嘛这么护着你的小男朋友?我帮你拍张牵手照你应该谢谢我。"

  这男生被说窘了,他本来就带了点偷偷摸摸不敢声张的贱德行,再加上旁边那女生指着卫未一说了一句,"呀,他不是一班的学生吗?上次就是他在走廊里把物理老师给打了。"

  "多嘴的婊 子。"卫未一坐在椅子上抬头轻佻地看着她,"你这衣服是从你妈年轻时的箱底里翻出来的吧?穿这么土鳖你出门来吓人吗?"女孩子的脸一下子红了,身后男朋友的脸也沉得像锅底。

  这下子好了,因为女朋友被侮辱这个男生想揍他,另一个听说拍他跟男生牵手照的人是同校的垃圾学生,也激动得想揍他。

  可是地点和时机都不对,这两人刚要动手就被女孩子给拦住了,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就是一个警察。这里离季布学校两个路口,这会学校里来了个国家领导人视察,这条街上五步一个警察,密度堪比垃圾桶。卫未一在这儿兜兜转转三圈了,对这个状况了如指掌,他比了个粗鲁的手势扬长而去,溜溜达达的奔着季布学校晃悠过去。

  其实卫未一虽然占了上风也还是憋气,无名火烧得他的小胸膛闷得很。季布学校真够大的了,他两条腿都要走断了才找对位置,季布应该就是在这个楼里参加电视直播的比赛,现在结束的时间快要到了。

  卫未一在门口挑了个显眼的位置,其实他这身打扮,配上这头耀眼的小黄毛,在这个学校里无论站在哪里都很显眼。

  季布也很显眼,但是那是另一种原因,总之卫未一觉得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一眼把季布从人堆里区分开。

  卫未一看见季布了,但是脚跟没动,如果季布想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走过去,那么他也就会闷不吭声地独自溜回家去。
  季布看到了他,停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卫未一难受地扭开头,他真羡慕那个敢在大街上给情人脸色看的男生。

  他又鼓起勇气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季布站在原地跟同学说着什么,又看了他这边一眼,随后,卫未一的心脏狂跳起来,季布冲那几个人点点头,明显是在道别,之后就向着他走过来了。

  "你怎么来了?"季布问他,就站在他面前,他笑了,真想张开手臂抱住季布的腰,但是他不敢,季布能在这儿现场捏死他。

  "季阿姨说要你回家吃晚饭。"卫未一说。

  季布被他说笑了,"手机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卫未一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你回家吗?"他已经快要想死季布了,只要季布能在他眼前活动就行。

  季布点点头,领着他走近路到校门口打车回家。跟季布一起进家门的时候,卫未一觉得那感觉很奇特,忍不住开始幻想各种一起进家门的时刻,不过刚刚来得及想出三个版本,他就被季布关在了卧室门外。

  二十分钟之后他不屈不挠地端着水果终于进了季布的门,季布似乎刚刚洗了澡,正躺在床上看书,见他磨磨蹭蹭地不想出去,就把手里的书递给他,"给我念。"

  "啊?"卫未一被这任务弄愣了,季布揉了揉眼睛,看上去特别疲惫,"让你念你就念,你不认字吗?"

  "哦,"卫未一坐到季布旁边,张开嘴刚要开始念。季布突然说,"滚到一边去。"把卫未一的口水差点吓出来,季布又补充说,"到床脚去,坐在我旁边干什么。"

  卫未一委屈地叹了口气,季布的床真够大的,坐到床脚离季布太远了。他干巴巴地开始念这本他自己根本就不可能会感兴趣的小说,屁
股突然被踢了一下,"你干嘛啊?"他也有了点脾气,只不过不太敢发。

  "你连断句都不会吗?一个字一个字的蹦,还真没用,读得有感情一点!"季布大爷吩咐他,卫未一苦不堪言,看着季布闭上一眼睛,才敢翻他一个白眼。继续开始读,谁知道季布的脚就没拿走,在他的屁
股上蹭来蹭去。

  "季布!"卫未一的脸红了,有点不是滋味。

  "不喜欢?"季布微笑着问他,抬腿就把他踹下了床,卫未一的腰碰在椅子腿上很疼,一肚子委屈,脱口而出,"季布,你真不是人。"

  季布走过来扯起他的胳膊把他向前一摔,他扑倒在地上,裤子被季布一把扯了下去,臀 部感受到了冰凉的空气,他如今对这个已经很熟悉,委屈到底了,"狗 屎季布。"

  "哭了?不是你攥着我的把柄邀请我上你的吗?"季布贴在他的耳边低语,舌尖伸出来勾了一下他的耳垂。卫未一本能地缩着肩,两手撑地,眼泪打湿了中间的地板。豁出去了的没有挣扎,惨烈得跟等着受刑一样。

  季布看了他一会没有动作,最后把他的裤子提上去,接着把他搂起来,让他坐在自己两腿中间靠在自己怀里。两人沉默着,卫未一对他突然所处的位置非常满意,他原以为还要再过一段时间季布才有可能给他这么好的待遇。他小心翼翼地慢慢把手放进季布的手里,十指交叉,季布没有推开他,更没揍他,掌心相对的时候卫未一暗自吁了一口气,暖洋洋的温度从掌心传来,他抬起头,在季布腮边吻了一下。

  季布看着他傻笑的脸,叹了口气,搂紧了他,吻上他的嘴唇。
  卫未一回味着这个缠绵的吻,他的额头贴在季布的面颊,在这里,有季布的呼吸,季布的温度,季布的心跳,"季布,我爱你。"他低声说不断地重复。

  "为什么?"季布问他。

  没有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卫未一被问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看见了季布,感觉到了季布,然后喜欢,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没有人会问他卫未一你为什么喘气。

  季布却会觉得卫未一肤浅、幼稚、白痴、任性,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是个跟人类社会格格不入的小动物——这是卫未一没法体会到也没法理解的。是的,他就是肤浅,所以季布知道一句话:一见钟情是可以的,但是从第二眼开始你就必须付出代价。而他卫未一是不知道这句话这个道理的。

  下楼吃饭的时候,卫未一看起来很活泼,他是真的很高兴,跟刚见面时那种会惹季布厌恶的故作开心很不同,这种简单直接明快的开心很有感染力。而且季布甚至觉得他跟母亲相处得也很好,卫未一看着母亲的眼神可以说是毫无防备,母亲对他好像也没什么厌恶,这真是大大超出了季布的意料。

  母亲站起身去取东西,卫未一在饭桌对面向季布狡黠地一笑,从季布手里抽出筷子迅速把自己的筷子换过去。季慕晗回头坐下,季布只能无声地瞪着卫未一,卫未一拿起他的筷子吃得更开心。

  这顿饭季布都没吃出什么滋味,卫援回来后他就上楼了。卫未一跟着溜进他房里,开始他还能对卫未一视而不见,后来卫未一蹬鼻子上脸地凑到他床边装模作样地要看他的书,没一会书就掉在地上,两个人滚进被子里,父母在家的偷情格外有味道。卫未一果然只要不被虐待就要上天,之后赖在季布怀里不肯走,满口承诺,会在天亮以前自己醒过来挪回自己卧室。

  天亮季布醒过来,卫未一果然不在,枕头旁边放着一只小纸船,写着【我爱你】。季布随手把那艘船揉成团丢进纸篓,走到阳台上抽烟发呆。也不知道多久之后,隔壁传来一声轻笑。

  他扭头看见卫未一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也发呆?"季布没回答他,这是什么废话,卫未一认真看着他的脸,"你为什么抽这么多烟,喝那么烈的酒?季布,你不痛快吗?"

  季布呆呆看着他,忘了吸烟,季布你不痛快吗?还真他妈没人问的这么正中靶心,这个不知死的小崽子。

第 12 章
  12
  家里只有自己和季布,这感觉不赖,卫未一坐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季布从卧室走出来,略有些凌乱的头型,配上身上黑色的半长风衣,啧啧,真是性感。另一方面,卫未一在心里嘀咕着,想知道季慕晗在不在家看看季布的德行就是了,这时候他正无比潇洒地下楼咚咚咚地把短靴从衣帽间直接穿下来。

  "季布,如果你要去跟陆安约会的话,我也要去。"
  季布回头,看着卫未一像只小猴子一样弯着腰骑坐在楼梯顶端。扭着头梗着脖子,季布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清瘦着面颊,鼻梁高挺,扁着嘴。
  "死猴子,我要去医院,敢跟着我就打断你的腿。"

  "去看那个艾米的爸爸?"卫未一已经无数次听到季布跟季慕晗谈论这个人,他松开手顺着楼梯扶手滑到季布的身边,停下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好容易保持住平衡,斜眼季布的纹丝不动,"我要是掉下去,你真的不拉我一把?"

  季布面无表情抬手就推了卫未一一把——当然不拉,而且还要落井下石,不过卫未一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季布了,季布推他的那瞬间他已经从栏杆上松开手稳稳搂住季布的腰,季布没推下去他,反而被他用头撞过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稳住脚又去抓卫未一,卫未一对季布的身体很熟悉,手指伸进季布风衣里触到他的敏感处,季布笑出来,腰被这小猴子抱着,只好后仰着身子左躲右躲,"你用得着人管?我看你就是野生的不死猴子。"

  "带我一起吧,我可以在医院门口等你。"卫未一双臂紧紧抱着季布的腰,低头窝在他胸前,说话声音很小,却大有 你不答应我不松手
的意味。季布看着眼前蓬松的小黄毛,手指不知不觉地抚摸了上去,又收住,终于还是拿开了,"好吧,那我去开车,你去换衣服。"

  卫未一立马松开季布,亢奋地往楼上跑。季布咬了咬嘴唇,迈开长腿,疾步走了出去。他没打算带卫未一到处招摇,所以启车就很猛,再一个转弯就能把卫未一甩在后面——不过那是季布的一相情愿。那一瞬间的事,季布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卫未一是怎么这么快下的楼从哪里冲出来挡在自己车前的他都不清楚,他能刹住车完全是飙车那两年练就的本能起了作用。

  他一身冷汗,透过车玻璃呆呆地跟卫未一对视着,妈 的,这小蛤蟆竟然有这么复杂的眼神,而季布竟然是第一个转开视线的人。

  他打开车门,让卫未一上来。卫未一说话的时候带了点绝望的愠怒,"我就知道你不会等我。"季布抬手就是一拳,不轻地打在他脸上。卫未一没躲也没反击,他低下头,下巴埋在衣领里,尽力忽视着一边面颊上的痛楚。

  "把安全带系上。"

  "我最受不了被丢下,要么你就杀了我,也要比……"卫未一低着头不看季布也不系安全带。

  "我让你他 妈把安全带系上!"季布粗鲁地打断他。

  卫未一轻蔑地一笑,"我从来就都不系,你就这样飙出去好了,最好撞死我。"

  季布的手攥成拳头,忽地转过身来,卫未一低着头等着他的拳头打过来,季布没打他,扯过安全带给他捆上,那种气势让为卫未一想到季布可能更想用麻绳把他勒在位子上。

  一直到医院,季布都一言不发,停车的时候,卫未一说,像是念叨给自己听,"就算你不明白,可也是真的,我很爱你,只要让我爱你就够了,我都不在乎别的,你就真有那么困难吗?"

  季布向后仰,疲惫地将头靠在后面,半晌,转过头看着卫未一,衣领太高,头发太长,他几乎躲在了衣服和头发里,季布自嘲地嗤笑一声,卫未一抬头疑惑地看他,他说,"对不起。"

  卫未一的眼睛瞪的有点圆,季布伸手摸了摸他被打的那边脸,"在车里等我,车里比较暖和,我大概一个小时就会回来。"卫未一傻呵呵地看着他,到他下车了,也没想出来该跟季布回答什么。

  季布走进医院走廊的时候,又给卫未一发了条短信,简单安抚他一下,他不希望那小东西再鬼鬼祟祟地跟进来给他惹麻烦。卫未一回答的迅速而又乖巧,季布手指在手机上轻轻敲打了两下,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手机又揣回了口袋里。

  病房里没有次丹的学生,这真是难得,自从次丹住院,他的几个大弟子就轮流在这里陪护。次丹靠在床上读着什么,艾米先看见了季布,轻声跟他打了个招呼。次丹抬起头,季布觉得这个男人比先前还要削瘦了,只不过经历了开始的那一段艰难时期之后,他的眼神变得很平静,看起来更像季布所熟悉的那个次丹了。

  "季布,如果我也有个儿子的话,我真希望他能像你一样,可是我没有儿子,我又希望,我能有你这样的女婿,可以把我家的坏女孩托付给你。"次丹放下手里的书本,笑着说,说得倒不见得是笑话。

  季布看了艾米一眼,艾米给了他一个严厉的眼色,季布在次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记得小时候你就对我很好,虽然我没有父亲,不过一个父亲能为艾米做的事,你都为我做过。还记得我第一次骑马吗?在呼伦贝尔草原上,你教我像草原牧人一样骑马。还有我跟艾米十三岁的时候,你开着那辆你舍不得换掉的破越野车带我们到处旅游,结果有一天晚上车抛锚在秦岭,"他们回忆起了那次灾难性的自驾游,都笑起来,季布安静下来,移开视线,"我记得那天晚上的星星很近,我几乎不敢呼吸。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父亲,我就是你的儿子。"

  次丹沉默了,他的表情看起来的确很感动,但又很遗憾,最后他叹了一口气。类似的对季布的试探已经不止一次了,他欣赏季慕晗的儿子,他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跟这样的男人过一辈子。可惜,即使青梅竹马,季布跟艾米却始终都对对方兴趣索然。其实次丹先前已经觉得不在意了,但是现在次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这个念头就越发强烈,但是,唉,长叹息一声也就罢了,也许是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是无能为力。

  卫未一坐在车里打了一会手机游戏,就没了兴致,出门的时候走得太急了,没来得及拿PSP,现在无聊的很。他走下车,漫无目的地在医院院子里转悠,去买了两罐饮料,回来的时候有个腿脚不利落的病人被两个家人搀扶着挡在卫未一前面。

  卫未一跳到一旁的花坛上,从上面跳过去抄到前面,插在裤子口袋里的卡片相机掉了出来,滑出了一段距离掉进一辆车底下。卫未一要跑过去捡,又被一个坐轮椅的病人给挡住了。

  一个女孩正好站在对面,蹲身下去,费力地去车底把卫未一的相机捡起来,"你的?"女孩看着卫未一。

  "嗯。"卫未一接过来,女孩子说话的口音有些怪,虽然很标准,但是微微有些咬音,似乎决心把每个字的发音都说得很清晰。他不觉多看了她几眼,大概一米六的身高,虽然稍微有些矮,但是很苗条。她的皮肤晒得很黑,双眼皮的眼睛大而漂亮,眼神明亮温和,头发极短却自然卷曲着,看起来非常像获得奥斯卡金像奖那年的哈利贝瑞。卫未一本来打算离开,但是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她,她有身掩不住的美妙的异国风情。

  这个哈里贝瑞被他看笑了,显得温和而亲切,卫未一本来话很少,但是似乎生来对温柔的人他就没有什么抵抗力,"你不是中国人?"

  女孩子恬淡地微笑着摇摇头,眼神很剔透。

  "嗯……"卫未一心中一动,"我能给你拍几张照片吗?"

  女孩子点点头,只不过看了看四周,不知道在这个医院的院子里该站在哪。卫未一腼腆地拉拉她的胳膊让她转身站着就可以,他有些后悔只随身揣着方便的卡片机。女孩侧身站在镜头里,黝黑的皮肤带着健康的色泽,阳光亲吻着她的额头、她高挺小巧的鼻梁,把她的侧脸照得明亮光辉。

  "谢谢你。"卫未一有点费力地说,"嗯……如果你想要这几张照片的话,可以把邮件地址留给我。"
  女孩点点头,接过卫未一的手机,把自己的邮箱地址输了进去, "我叫尼玛。"

  尼玛,当时卫未一不知道这个名字有太阳的意思,他知道的那天恰好万念俱灰,根本就不知道太阳在哪。
第 13 章

  13

  艾米去一楼交费离开了病房,季布不想放过这个也许是最后能跟母亲早年的朋友交谈的机会。"艾叔叔,我的父亲,虽然从来没有回来看过我,但是他毕竟还活着,我想知道他……他的一些情况。"

  次丹看着季布,沉默了半晌,再开口的时候有点力不从心,"季布,如果小晗希望你了解的话,她就会自己告诉你。"

  "我只知道我的母亲提都不会提那个男人,我的外公曾经许诺会在我成年后跟我谈谈那个人,但是他在那之前就已经永远离开我了。与我的母亲拥有二十几年友谊的人就只有你跟阿姨了,可是她是不可能告诉我的。我不想去找其他人了解当年的情况,因为我不想通过陌生人知道那些事。"季布直视着次丹的双眼,藏族人的眼睛特别的明亮纯净,那里藏不住东西,季布知道他一定会把他想要的逼出来,"虽然母亲有母亲的理由。我也不想跟她争辩,让她想起那段不愉快的往事,我不想让母亲伤心,可是那对我不公平,我也有父亲。"

  次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父亲的事情,一直梗在你的心里吗?季布。夹在你跟你母亲之间?"

  季布想点头,如果他点头,次丹就会告诉他,但是他想到了更诚实的一个回答,"他不梗在我的心里,他梗在我母亲的心里,然后从那一面夹在我们之间。"

  次丹叹了一口气,"你的父亲……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爱过你的母亲,他也许只是在婚姻的年龄里遇到了合适的婚姻对象,然后就结了婚,有了你。他们……在所有人眼里也都那么适合对方,一样的漂亮、优雅。年轻的时候所有人都盲目过,她那时候一定以为她看到了一个王子,她觉得他很完美。我倒是曾经听你父亲说过,小晗看他的眼光,就是在欣赏一个完美的古代瓷器而已,满意、赏心悦目,然而没有任何激情,没有非他不可的热烈和专注。哦,对了,他是一个成功的作曲家,有过几首不错的曲子,你也许甚至都听过——总之他把激情和热烈看得比一切都重要。那时候他在音乐学院工作,现在已经移民去了国外。"

  季布是第一次听说父亲的事,以前,关于父亲,他一片空白。他找对了人,从一个男人的嘴里,你能听到对一段逝去时光最尽可能中肯的回忆。

  "其实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想小晗早就不在乎那一场婚姻的结果了。只是,"次丹看着季布,"他有一点毛病,我知道小晗担心了很多年,一直在小心观察你,怕你跟他一样。不过后来看起来小晗是担心得太多了。"

  季布的心突然提了起来,模模糊糊地预感到次丹要说什么,他不敢再看次丹的眼睛,微微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他跟一个男人走了,而且走得义无反顾。跟小晗恩断义绝地离婚,连孩子都舍弃不顾。他父母反对他,他就跟那个同性情人远走海外,连爹娘都不认了,你的奶奶都给他跪下了,求他别跟你妈妈离婚,别跟男人鬼混,还是不成。唉,简直像个畜生。"磊落耿直的次丹摇摇头,"我是外科大夫,不通心理学,也不通精神科,同性恋到底算不算是精神疾病我说不上,但是我想像同性恋那样毫无责任感道德感的人实在是败类。小晗跟我谈过很多次,她担心同性恋真的像一些国外的医学杂志说的那样,能够遗传。一直到你高中时有了女朋友,被她无意中发现,她才彻底放心。呵呵,我想看到孩子早恋反而放心的人,只有她吧,可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能理解她吗?"

  "我非常能够理解。"季布干巴巴地说,可是她完全没有提过她的担忧,也不关心他的其他,也许她在意的仅仅是他是否是个"败类"。这要求可真够低的,季布在心里刻薄地嘲讽着自己,怪不得自己所有拼命得到的成绩,她都不太在意。也对,自己那些所谓的成绩,在母亲的成长过程里都曾得到过,甚至远远超过,所以她认为自己就该如此,是理所当然的,她关心的是他会不会像他父亲一样成为一个让她羞耻的"败类"。

  让别人,尤其是让母亲为自己觉得羞耻,这是季布从小到大最惧怕的事情,母亲的教育一直都是让他做一个体面优雅事业有成生活从容的人,而不是……而不是卫未一那样的。所以他极力压抑,压抑一切心底不符合这些标准的东西,他不会像艾米活的那样淋漓尽致,原因很简单,看看艾米就知道了,她得到什么了?只有让深爱自己的人和自己一起痛苦而已。只不过季布也知道,压抑得越是长久,那些不知道朝向何方的叛逆就在心底里越燃越烈,外表越是冷静克制,心底里越是豢养了一头野兽透过他的外表,在他的精神里不停地嘶吼、嘶吼……季布疾步走到了医院的走廊尽头,迎面的冷风兜头吹灭了他的焦躁和无名怒火。

  他也看见了卫未一,紧紧拽着小夹克抱着肚子靠在医院门口的墙上,缩着肩膀,冻得直哆嗦。他走到卫未一面前,卫未一惊讶地抬起头,因为搞不清他的脸色到底代表着什么情绪,所以又疑惑地观察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同性恋很肮脏,是人类的败类。】季布想起这句话,他想起是母亲说的,在他刚刚进入青春期的时候,她告诉他的,从那以后这句话就像警钟一样时不时地在他的脑海里响起。他想着母亲当时的口气,淡淡的不屑的厌恶,还有自己心底以为被发现罪恶时候的紧张恐惧。

  "卫未一,你冷不冷?"季布听见自己说,卫未一的鼻子冻得发红,他穿的太少了,一个人站在冷风里,却朝季布笑了,"我想在附近等你。"他从衣服里拿出一瓶饮料来,"给你,还有点温呢。"

  季布看着他,忽然一把将他塞进自己怀里用风衣的前襟包裹住似乎想让冻透的卫未一暖和起来,卫未一惊诧地甚至有一种自己是季布的唯一,这样的错觉。季布紧紧抱着卫未一,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舒服点,他的头挨着卫未一的头,卫未一埋在他暖和的怀抱里受宠若惊,"季布你怎么了?在医院待着不舒服了吗?我们回家吧。"
  季布点头跟他一起去取车,手机响了,是艾米发过来的短信,【我看到了哦,你做戏做的够足,好有悟性啊你,一点就通。那小子神魂颠倒了吧?不如你现在就开口跟他要视频试一试,要回来就一了百了了,那小子好像很单纯!】

  季布回头看卫未一,嘴角上还挂着一抹糊里糊涂的得意浅笑,见到季布看自己,立刻毫不吝啬地给了季布更灿烂的一笑。【同性恋很恶心,至少在中国,那就像小偷流氓□犯一样,一旦被知道就会遭到社会的唾弃。】那又是谁说的话,季布已经记不清楚了。他们都知道,只有自己不知道,自己以为自己已经极尽所能地做到优秀了,却不知他们在暗处揣测监督着自己,就像监控一个潜在的败德的罪犯,这种感觉让人不寒而栗又备受羞辱。可是那样做的人,是母亲和次丹叔叔,又让季布恨无可恨,怨无可怨。

  他想起艾米有一次说过的话,父母,最惯常做的事就是以爱为名来进行伤害,而他们伤害你的时候,你甚至不能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去怨他们,恨他们,你连这种最简单的自我保护都不能拥有,因为你这样做的时候,你的心就会谴责自己,你就会愧疚痛苦,你就会遭受二次伤害。

  卫未一看得出季布的心情不好,他很有耐性地保持着安静,手却固执地塞在季布的手里,季布知道他那笨拙的意思,就是他一再表达过的——我不会打扰你,可是我要陪着你。

  季布把艾米的短信删了下去,今天他不想……至少不是今天。
作者有话要说:把年前的库存拿出来了,贴个新年第一帖
第 14 章
  季布跟卫未一回家,家里只有帮佣的阿姨,平日只要季布不要求打扫二楼,她就不会到二楼来。季布跟卫未一可以放开胆量在二楼厮混,季布迫不及待地把还一身冷气的卫未一推进自己的房间里脱掉衣服,季布今天很疯狂,不过尺度很好,温柔性感得快要了卫未一的小命。不过其实不管怎么样,卫未一也都乐得陪他,他第一眼看到季布的时候就觉得这家伙一定压抑得很闷
骚,事实也一次次证明了卫未一无因推断的准确性。只不过他被季布折腾得筋疲力尽,太惨了一点,更绝的是,季布完事之后虽然好心地把半身不遂的卫未一拎进浴室洗干净,但是紧接着直接推出门外,颇有点用过即抛的意味。

  卫未一恼羞成怒,不敢大声敲门,猫一样地把季布的门挠得吱吱作响。季布打开门,他立刻跑到季布的床上趴着,回头问季布要不要玩死尸游戏。

  季布说你要是敢死在我的床上,我就鞭 尸。卫未一翻过身来缩进被子里,闷笑着说你奸 尸行不行?

  季布把他揉进怀里,他满意地吐一口气,又嘀咕说你做的时候那么疯狂,为什么做完了这么冷淡。季布不理他,他就胆大妄为地问了季布一句,"同性恋却要逼自己跟异性约会,而且还上
床。你要是结了婚,那不就是等于天天禁 欲?"

  一句话犹如火上浇油,碰得这个正,季布扯他的脸扯得他大声求饶。

  卫未一的侧腰上有块伤疤,季布顺手抚摸到那里,虽然不大,但是却是有点丑的一块地方,被缝过几针,看起来像爬了条虫子。卫未一掩住那里不让季布摸,季布难得看到卫未一敏感,"怎么弄的?"

  "被……"卫未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初中的时候打架,被刀扎了一下。很难看是不是?"

  "那个位置?"季布又摸了一下,"当时伤得很严重吧?"

  "流了不少血,被同学送到医院,出院回家老头子问都不问就打了我一顿。"卫未一抱着季布更紧了,"他都没问我伤得怎么样呢!还是季布好一些,虽然季布的脾气也不太好。"

  "你是被虐狂?"季布捅捅他的脸,听见卫未一轻轻笑了,在他的身上吻了一下,然后低低地说,"我是喜欢你啊季布,我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就是你。"

  季布的手,终于放在了卫未一的头发上,轻轻抚摸,卫未一在他的手腕上亲昵地吻了一下。季布问他,"你爸爸经常揍你?"

  "当然了,我不合他的心意了,他就揍我一顿。这样也很好,这样无论我做什么就都不觉得欠他了,彼此扯平。"卫未一说。

  "你跟男人上床,被你爸爸发现的时候,他也是打了一顿就再不管你了吗?"

  "呵,那次最狠了,我都已经被他打骨折了,他还能怎么样呢?"卫未一笑了一下,"那天我以为我会被他打死,等到我想跑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跑不动了。那时候我心里反而很平静,觉得终于还清了,既然是他生下了我,我把生命还给他的时候,也就终于自由了,没有了什么期待也没有什么痛苦,还感觉很高兴。只不过后来在医院躺得很痛苦。"

  "你爸爸……真够狠的了。"季布缓缓地说了一句。

  卫未一在他怀里蹭蹭,"谁的父母得知自己儿子是同性恋的时候差不多都这样吧,恨不得儿子赶紧死了,或者自己没生过,总之不要活着丢人现眼,让自己绝望。"季布搂着他,心里吃了一惊,还以为卫未一什么都不懂,也不会去想别人的感受,可是原来他其实也知道。

  卫未一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季布说,"我知道你不会想要任何人知道,我也不会让人知道你的事的,我可不想让你那么痛苦。我可以偷偷地待在你身边。要是万一,还是给他们知道了,你就都推在我身上,反正老头子本来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我会告诉他们是我逼你的,老头子也知道我就喜欢欺压良善。"

  季布拂开卫未一额前的碎发,"用不着你这么仗义。"卫未一也笑了,好像觉得自己说得的确有点太了不起了,腼腆地趴回季布的胸前,"总之我就是这个意思嘛,别看我这个
样子,我也会为你着想的。我是活得乱七八糟,可是我不会把你拖累的同样乱七八糟。"

  季布没有说话,他本来不愿意跟人粘得太紧,以前即使跟人上
床也不会跟她过夜,往往是完事之后立刻就躲出个地月距离来,不知道算不算生理洁癖。也没有哪个女人能像卫未一这样拉得下脸来黏人黏到这程度,这么一点小年纪,还长了个脑含量缺斤少两的劣质脑袋,就这么暖烘烘地硬赖着趴在自己怀里说些自以为是的傻话。季布想起就在今天早些时候,还差点把他压在车轮底下,卫未一做事,还真是不计后果,不计代价,也不计未来啊。这样轻率莽撞,如果季布自己是个旁观者,现在已经在感叹,他最后能得到什么呢?可是现在季布却心思复杂地抚摸着他,这个就是爱抚?季布还不知道,也没去想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因为那之前他只有女人,而且也不会在非做
爱的时候这样一直抚摸,动作就像卫未一搂着他的老虎猫。

  艾米曾问他,要挟他的男孩是为了要什么,他的身体还是爱情?季布说他刚刚虐待过他,如果他不是受虐狂那他要的就他
妈是爱情。艾米就苦笑,如果他要的是爱情,那你只要稍微给他些阳光,他就会皈依你,心甘情愿地把攥着的你的把柄还给你,因为想要爱情的话,最后要的都是纯粹,他自己都不想攥着那东西让爱情掺杂。季布犹如醍醐灌顶,于是一面享受着卫未一的身体,一面算计着他。

  卫未一浑然不觉,在季布怀里甜睡酣梦。
第 15 章

  放心地在季布的房间里过 夜这种特权可不是容易能拿到的,卫未一觉得自己实在运气太好了,本来想第二天还要跟季布腻在一起,可是一大早他就被季布踢下了床,赶他去学校。他说他那书念不念都是一样,季布就毫不留情地又给了他一脚。

  卫未一磨磨蹭蹭地穿了衣服,去楼下吃了点王阿姨准备好的早点。又拿了一份早餐殷勤地端到季布房里,然后蹲在季布床边看了一会季布的睡脸,正看得入迷,季布张开了眼睛,刚从回笼觉里醒来睡得稀里糊涂,伸出胳膊猛地勒住卫未一,把他压过来,吻在唇上。

  虽然有点粗暴,可是却是回味悠长的一个吻,让卫未一直到走进校门的时候还在傻笑。
  学校的生活对卫未一来说不但乏味,而且还很愚蠢。他惯常做的事就是在课堂上打游戏,公开拿老师的话开玩笑,嘲讽老师的语病然后再讥讽他们的愤怒,生活对他来说很不愉快,而且他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同样让别人也很不愉快。

  只不过今天不太一样,卫未一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在本子上画一只线条复杂的变形金刚。有个粗粗胖胖的优等生发卷子的时候碰掉了这个小阎王的笔袋,紧张不安地给他捡起来,卫未一也只是点点头,还客客气气地跟人家说了声,"没关系。"

  卫未一的心思不在这儿,有了季布,他实在不觉得生活对他还有多大的亏欠。

  午休的时候,卫未一想逃课回家,想来想去,如果季布不在家他回去也没有意义,如果季布在家,看早上的情形,他逃课回家又铁定会被季布收拾。只好坚持到晚上,那时候季布会回家么?会吧。卫未一叹口气,还是不确定啊。
  卫未一不想去学校食堂,不愿意没事跟人挤在一起,随便买了面包牛奶,就溜达到两栋教学楼背面的犄角里,这里平时没人,卫未一常常逃课在这里发呆。

  只不过今天没可能那么悠闲,卫未一刚咬了一口面包就看见三个男生笔直地朝着他走过来。卫未一坐着没动,其中一个男生他看着有点面熟,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他吃着面包看着三个男生把自己堵在角落里。

  "卫未一,你为什么随意拍别人?"那个高高壮壮的男生严肃地看着他。

  卫未一咬着面包,"喔——"了一声,想起他是谁了,张口就是,"你是那个同性恋男生!"

  那个男生黝黑的面部胀得通红,勉强维持的那种优等生的冷静终于崩溃了,举起拳头就向卫未一打过来。那个姿势实在是太不专业了,他的拳头还没过来,卫未一叼着面包,抬起一条腿一脚狠踹在他下身的重要部位上。那男生"嗷
"地一声就蹲下身去,卫未一就是这个德行,虽然是个小混混模样的外形,可是从来也没把自己定位在那上,从不混帮派,也不要面子,打仗的时候不讲究什么规矩,素来是怎么实用怎么来。他个子小,身材瘦弱,力气也就小,又经常得罪人,不速战速决以一敌百,这些年早就被人揍成零碎了。

  两个男生也不怎么济事,一个去查看那个被踢蹲下的男生要不要紧,另一个摆出狐假虎威的流氓架势,抓起卫未一的衣襟,气势汹汹地打算狠扁他一顿。卫未一比他快,猛吸了一口气,腰部用力带动胳膊轮上来,一记勾拳从下向上准确地打在那男生鼻子上,鼻血飞溅。

  第三个男生还能来得及跟卫未一互动几拳,可是打不到卫未一的要害,反而被卫未一打得鼻青脸肿。卫未一占了上风也不恋战,立刻跳过栏杆,头也不回地跑了。

  只不过这种事能躲多久呢?大概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主管纪律的副校长伙同班主任一起来到教室门前。这个副校长甚至都没费心多问班主任一句哪个是卫未一,卫未一在学校领导层里还是颇有些知名度的,这是谦虚着说,其实可以说【卫未一】这三个字对学校的所有领导来说都是如雷贯耳。

  老子是个房 地 产商,家里也算得上是元宝满地滚的那种殷实程度了,加上进校的时候人又来路不正,所以哪个学校领导是没拿过卫未一老子好处的?就算做人不妨黑些,拿了人家的钱还是可以一推三六五。但是房
地 产商那都是什么角色啊,没听说有不跟高
官勾结的,卫未一的老子平日结交的,说得上话的,都是决策层面上的人物,学校领导也是官,宦海沉浮,最重要的是人脉,谁不愿意巴结那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卫援呢?谁不想成为他关系网中的一个结点?

  所以每回卫未一但凡惹事,最痛苦的不是卫未一,是学校领导。副校长要跟卫未一了解核实了一下情况,卫未一根本不答他的问话,他技没穷也得装黔驴,把找家长的任务交给了班主任之后就躲了,他可不愿意得罪人。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被卫未一气得早生华发很多年了,早就掌握了卫未一老子的电话号码,可惜拨了三五次也没接通。知道卫援是个大忙人,想找他也不容易,叹了口气决定退而求其次,"我听说你父亲最近再婚了,你继母的电话是多少?"

  卫未一哼了一声,"她比老头子还忙,昨天就去了国外。"

  班主任不太相信卫未一的话,"卫未一,我告诉你,你把同学都打到住院了,没有家长来学校处理这件事是肯定行不通的。马上找一个能联系到的对你付得起责任的家人!"

  卫未一跟她对峙着,最后班主任说了一句比较世俗易懂的话,"你想要被打学生的家长把这件事闹到多大?"

  卫未一的手插在口袋里摆弄着相机,不确定地说,"有一个……哥哥。"

第 16 章
  16
  刚刚发生的事对季布来说,还真是有点匪夷所思,他刚从学生处办公室走出来,就接到一个陌生女人打来的电话,对方用克制的嗓音礼貌地请他去一趟卫未一的高中,处理卫未一的伤人事件。挂上电话的时候他觉得异常愤怒,原因有二,其一是,不是动物的卫未一竟然会有伤人事件,其二是卫未一竟然敢把自己的电话号码上缴出去,声明自己是他父母不在时期的监护人。

  季布走进昔日学校教学楼的时候正赶上乱糟糟的下课,他大踏步地穿越人群,引起不少女生的侧目。高大时尚的季布在这群低龄书呆子聚集的地方格外扎眼,有几个活泼的女生甚至笑嘻嘻地一路跟着他。

  季布找到了三楼的教师办公室,门大开着,卫未一抬头看到季布时身体无声地向后微微一仰,看这个德行,这小崽子竟然没料到他会来。季布看着他的眼光很危险——你居然敢麻烦我?季布看得卫未一低下头去,这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您好,您是姜老师吧?"季布礼貌地向距离被罚站的卫未一最近的一个女老师打了招呼。老师看着季布吃了一惊,然后才缓过神来,站了起来,"哦,你是卫未一的哥哥吧,你跟卫未一和卫援先生长得一点都不像,我还真没想到。"

  "很多人都这么说,我们不是一个父亲。"其实也不是一个母亲,季布微笑着说,卫未一却知道那根本不能算是个笑,"我弟弟经常给你添麻烦,很是抱歉。"

  那倒不是客套话,这个老师现在看起来就疲惫得很,只不过在姜老师的眼里,像季布这样一个像样人物,给卫未一当哥哥也是很亏很惨的一件事。好在季布从小经历的场面很多,也算见过点世面,所以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成熟沉稳得多,姜老师根本没想到他在跟一个二十一岁的男生打交道。

  她简单给季布说了一下她所知道的情况,三个人一口咬定是被卫未一打伤的,其中严重的那个鼻骨骨折。

  "卫未一,你说说同学之间到底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还至于把人打伤到那种程度?"姜老师疲惫地叹一口气,"你也这么大了,连与人为善的道理都不懂吗?平时你跟同学的关系就不好,你都没有一点自省的能力吗?独来独往,连个朋友都没有,你就不觉得这样有问题?学习好不好还是次一等的问题,最重要是人的品质。"

  卫未一听见自己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真后悔给了她季布的电话号码,十七八岁的年纪有谁好胜心不强,听得了别人这样没完没了的数落,如果这还算能够忍受,谁又受得了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被指出一身的毛病来。还嫌季布不够厌烦他吗?

  卫未一忍不住了,想都不想就回嘴说,"你说什么废话啊,老处女,没有原因会打架吗?你知道什么前因后果啊就在这里瞎扯?"

  班主任气的脸色发白,手按在桌子上,"好……好,那你说是什么原因?"

  卫未一张了张口却没说出来,他不愿意把别人的隐私拿到这种场合来嚼舌头根,"没有原因。"

  "卫未一!"班主任怒拍了一把桌子。
  他一脸轻蔑不屑,"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打人就赔钱好了,他们几个的老娘想要拿儿子说事换点钱花,想要多少就给他们多少好了,我真是看不出你非要找我的家长有什么意义?你这个老处女是不是太空虚——"

  "啪"地一记耳光落在卫未一脸上打断了卫未一的话,班主任惊讶地抬起头,卫未一左边面颊通红,吃惊地看到季布微抿着嘴唇的表情,季布真的生气了,卫未一有点惊慌。卫未一好比是辆发疯的赛车,跑得太快,却只知道直来直去,不知道拐弯,所以总是会出车祸。

  "姜老师,非常抱歉,对不起。"季布转回头对班主任说,"卫未一实在太不像话了,希望你能原谅他。"

  班主任呆了一会,卫未一神思恍惚地低下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情况下卫未一没有反抗没有回嘴,甚至没有任何不逊。"季先生,你家里都是这样教育卫未一的吗?那就难怪卫未一叛逆的这么强烈。以后你一定要注意方式,打他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季布勉强笑了笑,"姜老师,这个孩子脑子笨,不打是记不住的,你这样跟他讲道理,他也听不懂。等会我会带他到医院里向那几个学生和家长道歉的。"卫未一站在季布的身后,没有反驳,抬头看着季布的后背,眼泪差点掉出来。班主任想跟季布再谈谈卫未一的教育问题,季布根本不给她机会,几句话的功夫就告辞了,顺便把卫未一也领走。

  卫未一沉默地上了季布的车,季布瞥见他眼角的一点泪水,"你还委屈了?人家因为什么三个打你一个?你又干什么找揍的事了?"

  卫未一仰起头,没让眼泪流下去,扯着脖子说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你找我干什么?不关我的事,你就滚下我的车,滚出我的家门,不要再回来。"季布冷森森地说,声音越发克制地压得低沉。

  卫未一推开车门就下车,用力摔上车门,走了十几步又站住,转身飞快地跑回来,重新上了季布的车,绷着一张脸,"我差点忘记了,我凭什么要下你的车不进你的家门,你明明是要听我的,是受制于我的。如果不是因为有把柄被我攥着,你会这么痛快来我的学校?"类似的话他一直想说,包括季布跟他上
床,还有拥抱他,吻他的时候,虽然说出来的时候觉得撕肝裂肺。他知道自己就是贪心不足,可是他也并不想要太多,他就是希望季布心里面有他卫未一的位置,也能偶尔有点疼惜他的意思。小时候卫未一一天到晚脏兮兮地满街跑没人管,骨子里就认为自己是个破罐子破摔的孤儿,这感觉如今还在,他不想要季布什么,不想要季布多把他当回事儿,他就是希望季布能理睬他。那感觉就像小时候饿着肚子蹲在街边,渴望地看着这个广阔温暖又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的世界。

  季布回头看着他,哼了一声,"是啊,呵,我正等着你想起来呢!"说着一拳就打了过去,"你怎么不还手了呢,你不是能把人家直接打进医院去吗?"

  卫未一挨了一拳,红着眼圈看着季布却不肯动手。

  "说,因为什么打架,不说就滚远点,你想拿什么威胁我就去拿,老子还真怕你这个小东西了吗?"季布说得很不屑,要是事事都能被卫未一这小犊子用那段视频要挟住,那简直不要活了。

  "季布你这个畜生。"卫未一咬着嘴唇,他拿季布没辙,季布在他面前要比他还无赖百倍,可是自己爱他,陷进来了就怎么都下作不起来,也没那么多的心思去跟季布玩心眼,斗手段。

  "少废话,说是什么原因打架。"

  卫未一扭头向窗外,抹掉眼泪,一五一十地说了事情经过,刚说完,季布又一拳打过来,这一拳打得很重,卫未一疼得忍不住去揉,没几两肉的小身板经不住打。

  "疼吗?给我记住了,不要再去随便拍别人。就算这次你不是要拿照片威胁人,类似的事你也少做。抓着别人的把柄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我不能拿你怎么样,是因为我还是个人,有点道德底线,你要是想活得长一点,就别总是自掘坟墓。"

  卫未一低着头一声不吭,不再跟季布说话,也不像以前坐季布车时那样一眼一眼地偷瞄他。
  住院的是三人中的两个,在鼻骨骨折的那个男生病房里的时候情况还算是过得去。卫未一低着头说了道歉的话之后,季布礼貌得体地补充了歉意,并且答应负担全部医药费。卫未一没有继续跟季布闹别扭,季布被当成了卫未一的亲哥哥,受了人家不少话。卫未一也不是石头人,心里不好受,季布……卫未一不想也能知道,季布长这么大说不定根本就没受过人家什么歹话。他偷偷地看季布的脸,没有任何不满意的表情,卫未一想季布这人,既能忍又能装模作样,平时在家里就神经质的很,自己有一句话不对都会被他收拾个半死。

  第二个人是那个被卫未一踢伤睾
丸的,卫未一道歉的时候,男生的父亲激动地冲过来想把卫未一打得就地治疗,季布只好挡在卫未一前面拦住那个父亲,想让他冷静下来。没有想到那人的母亲刚好进门,夫妻两个对卫未一来了个包抄。

  卫未一打架的时候那是多机灵的一个小孩儿啊,可惜这个时候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季布挡在自己面前拦着那老头儿,费尽唇舌地劝阻他。没想到身后过来一个母老虎,揪住他的头发,上来就抽了两个大嘴巴,把卫未一打得眼前金花乱迸。

  好在那男生的大队亲戚也进来了,见这么打人势头不好,过来拦下母老虎,季布把卫未一拉到身边来看他的脸,卫未一反而胆战心惊地后退了一步,他知道季布这副冷冰冰的表情换在正常人的脸上那就是怒不可遏的表情。

  母老虎被亲戚拉开只能语无伦次地大骂卫未一,间或夹杂着尖叫。季布看一眼他们身后那个耷拉着脑袋的男生,其实医生说卫未一那一脚并不会给他带来实质性的损害。而这男生受了伤就能火速召集来这么多亲戚,也可见平日里受宠爱的程度之深。

  季布对那个稍微冷静下来的父亲说,"我让卫未一来跟你们道歉是因为他打伤了你儿子,可是事实是你儿子先找了两个人一起打卫未一,你还觉得你儿子是什么严重受害者吗?"

  那个父亲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怒目圆睁,颇有一点怒发冲冠的风采,"打伤了我儿子,我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非要学校把他开除了不可,我还要……"他气得像头公牛一样气喘吁吁,"我还要告他,我要你弟弟也得付出代价!我儿子是清华北大的苗子,是高材生,你家那个狗崽子算是个什么东西?他耽误了我儿子多少天学习时间你知道吗?耽误了我儿子的未来,你们那几个臭钱算什么,你们倾家荡产也赔不起我儿子!你们别以为赔完了医药费就能算完!"

  季布把身后的卫未一往门口推,却看着那个父亲冷笑,"到这个份儿上也没什么可谈的。明天我会让律师过来跟你谈,想要赔钱还是上法庭悉听尊便。"他又转向那个男生,那男生被他看得紧张得似乎要吐了,"你的照片,卫未一都已经删除了,他不是有意要拍的,而且他本来也不会把那个怎么样,你也约束你的父母一点,不要无事生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的视线转回那对暴怒的夫妻,"不过就算多一事,对卫未一来说也没什么可在乎的,倒是你们的宝贝儿子……"

  季布没说下去,也没理会那对不停叫嚷根本听不进别人说话的夫妻,拉起卫未一就走,医院的走廊里挤着不少人,卫未一跌跌撞撞地跟着他。

  季布忽然停住脚,卫未一撞到季布背上,季布转过身来拂开卫未一的头发,仔细看他的脸,卫未一想低头,结果被季布粗鲁地捏起下巴审视,卫未一被那双严肃的眼睛看得心虚了,想跟季布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结果最后问了一句他自己最不关心的话,"他会告我吗?"

  季布没有多大兴致,上车之后跟他说,"能简单处理当然是最好,但是如果他父母想要告你或者去学校找你的麻烦,那我最后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他。"

  "你这么确定?"卫未一很感兴趣地问他,又打了个寒颤,"你以前也打过架吧?你都是自己处理善后的?"

  季布瞥了他一眼,"我可不会飞踹对方睾 丸。"

  说得卫未一满脸绯红,他陷在座位里,歪头看着他那侧的车窗,车外有什么景物他没看到,哑着嗓子问季布,"季布,你是不是心疼我了?"他没听见季布回答他,可也不敢回头去看季布的脸,有点害怕看到的又是一脸沉默平静。

第 17 章

  第二天卫未一没有上学,季布又去了卫未一的学校,这次大概是去找学校的领导谈了,卫未一想问季布谈什么了,季布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跟他说话,他只好讪讪走开。
  最后,卫未一收到的处分是停学一周。学校不能不给他处分,可是又不敢给个货真价实的处分,停学一周倒是最好的选择,在学校可以张扬给外人看看,我们确实严厉处罚了犯错误的学生,对于卫未一这个经常逃学的学生来说,这个处分又不疼不痒。

  季布这几天很忙,这一周只回家一两次,他在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卫未一的尖耳朵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的嘴里冒出来过很多次,知道季布是在给他办事、善后。他不厌其烦地在季布面前晃来晃去,季布的脸冷得像冰块,他不敢冒失上去找骂,只好持续不停地晃来晃去。尽管这样,卫未一也三天没见到季布了,季布对于卫未一的作用简直是毒品一样,三天不见就要把卫未一的呆病引得发作。

  所以停学期间虽然可以无所顾忌地到处去玩,卫未一还是难得地老实巴交地待在家里给季布发短信,不过季布一个都没回。停学周最后一天的时候,季慕晗回来了,就像是一个很好的信号,卫未一知道季布今天是一定会回家来的。

  季布家的餐厅是个很舒服的地方,宽敞明亮色调柔和,从桌边的窗户能望见门口。卫未一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玩电脑,时不时看看窗外,等着季布回来。整理照片的时候,顺便把在医院拍的照片发给了尼玛,不一会尼玛就回了邮件给他。

  【谢谢把我拍的这么好。】

  卫未一猫一样地瞄了一会照片,伸出舌尖舔舔嘴唇,回了一封邮件,【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你的眼睛并不高兴。】

  【你的生活值得高兴吗?】

  卫未一的下巴支在膝盖上,在椅子上团成小虾米,他发觉自己无法回答尼玛的这个问题,生活就是生活,谈到高兴不高兴,那就好像是有点奢侈的问题。他的目光移向窗外。季布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基本上都还是高兴的,因为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季布身上,几乎没有闲工夫去不高兴。但是现在季布不在,他不知道季布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季布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季布现在有没有在搭讪谁,有没有被谁搭讪。

  他没有回答,尼玛又问他,【幸福吗?】
  【不知道。】卫未一抱着膝盖,脚丫踩在凳子上,想了想敲进去几个字,【以前时间对我来说是停滞的,要痛苦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存在着。可是现在有时候觉得日升月落月升日落得都很快,真希望时间能停下来,这个时候是不是幸福?】

  对方停顿了很久,卫未一刷了好几遍他的邮箱,终于有一封信进来,
  【我也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样的。我们西藏有个地方叫做墨脱,那是传说中莲花盛开的圣地。它是中国最闭塞的一座小城,是西藏的孤岛,深藏在雅鲁藏布江峡谷的深处。我一直都相信,在那里一定藏着幸福,总有一天我要到那里去。
  不过,即使是藏族人,也没有多少人曾到过墨脱,因为没有路通往墨脱,想抵达那里必须要爬过雪山,徒步穿越亚热带原始森林,一路还会频繁遭遇雪崩、泥石流,原始森林里遍布沼泽、蚂蝗、毒蛇……然而穿过这条地狱之路,最后人们却会走向墨脱,那个与世隔绝的天堂。
  每一年都有人死在这条路上,然而每一年都有人不断重复踏上这条路。】随信发来的还有一张照片,崇山峻岭之间,奔腾的雅鲁藏布江上狭窄的土路通向远方,那是另一种朝圣之路。

  卫未一看得心里有些刺刺痒痒,【可是,你怎么知道墨脱是天堂呢?】

  这一次尼玛回答的很快,【如果炼狱之路的尽头都不是天堂,都没有幸福,哪里还会有呢?】

  卫未一被这个回答缠住了心思,心头微微有些震动,他没有想过幸福不幸福这么奢华又长远的问题,他只想着季布,想着眼前。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汽车开进来的声音,卫未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丢下了这个复杂的问题,亢奋地合上笔记本,三步跑上楼等待着。

  听到季布在楼下跟母亲说话,然后听到季布上楼来,一步步接近。季布刚走到房门口,就被卫未一扑上来,亲昵急切地从后面紧紧搂住了腰,季布无声地笑了,卫未一的脸贴在季布的背上,声音很低,就像是一个人在嘀嘀咕咕,"季布,对不起,不要再不理我了,我向你保证,那样的事我再也不做了。"

  季布深吸一口气,拉住他的手腕,猛地把他拽进自己的房间,一脚关上门把卫未一推在门板上紧紧搂住吻得难解难分。
  也许是因为现在的卫未一很高兴很是得偿心愿等等的缘故,初次见到卫未一时,卫未一眼里那种暧昧算计的意味现在褪得很干净,他单纯地看着季布,面颊绯红,简单地高兴着,从季布的胳膊下边把手里拿的笔记本丢到季布床上,然后细瘦的两条胳膊搂住季布的脖子,暧昧地勾在他身上,大模大样地说了一句,"季布,你也想我了是不是?"

  季布没有回答他,撩开他的格子衬衣在他的肋下乱摸,卫未一弯腰大笑,奋力反击,被季布一脚绊倒,卫未一抓着季布的衣袖,也一脚踢在季布的膝盖下边,季布跟他一起倒在地上,疯成一团。告一段落的时候,卫未一吻在季布的面颊上,"我喜欢你这样大笑,不喜欢你微笑。"

  季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从地上起来,坐到床上去,随手打开卫未一的电脑。卫未一自己爬起来,也伸头过去看,季布在看到电脑桌面的时候顿了一下,那是自己从外边走向家门时候的一张全身像,他不知道卫未一什么时候拍的,镜头里的自己头微微有些低,头发半掩住了眼睛,那天风似乎很大,扬起外套一边的衣角,看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会是这样的,一个有着年轻面孔优雅外形却又闷闷不乐的男人——他极力隐藏的闷闷不乐啊。他看一眼卫未一,他正咬着下唇紧张地看着自己,在等着评价,他只好十分勉强地说,
  "拍的……不错。"
  拍得……太过于真实了。油画史上,维拉斯贵支曾为教皇英诺森十世画了一副肖像画,季布记得历史上的记载是那位教皇看了画作后尴尬地对维拉斯贵支说,他画得过于真实了。不仅仅是外貌的相似,而是每个人都可以透过那张画看到被画者那颗阴厉刻薄的心灵。当然,摄影不是绘画,它经常会因为忠诚于事实而失去了艺术的真实,但是,这张照片同样过于真实,过于真实地泄露了被拍者。

  季布探过身子,在卫未一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他想起卫未一刚才的话,喜欢自己大笑,不喜欢微笑,呵呵,每个人喜欢的不都是那个永远微笑永远完美的季布吗?卫未一在乎的……却是其他的事。

  卫未一被轻柔地吻了一下,傻呵呵地笑,蹬鼻子上脸地也坐到季布床上,把自己挤进季布的怀里。

  卫未一的电脑里满是他拍的照片,季布甚至找到一个叫做卫未一精选集的文件夹,卫未一不好意思地嘻嘻笑。

  季布一张一张地看得很慢,卫未一很喜欢逆光拍摄,有很多张照片都是如此,就像站在暗处看着阳光的恩赐,那些有了阳光的透射所以更纯粹了的叶子,那些乡村落日下的炊烟,那些明媚的水面……很动人。这就是卫未一的世界?卫未一眼里的世界,出乎意料地,很干净,很剔透,而且温暖。

  当然最多的是自己的照片,自己各个角度各个时候各种动作的照片,他听见卫未一在他身边咽了一口口水,知道他正在担惊受怕。他没凶他,"拍这么多,你干脆把我的照片按照每秒多少帧的速度快放出来做成动画算了。有人赞赏过你的照片吗?"

  卫未一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摇摇头,"没有人看过。"

  季布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插进卫未一的电脑,把卫未一的精选集复制了下来,侧头看见卫未一傻模傻样地呆看着他动作,忍不住又吻了吻他,好像这傻病能够传染似的。

  不知道是谁先把手伸进对方的衣服里的,很快碍事的衣服几乎被撕扯开,季布不想再要思维能力,他想要紧紧贴着这个一万次声明过爱自己的孩子,他跟这孩子的关系是从放纵开始的,所以在这里他不需要任何隐藏和克制,他知道世人认为好的东西,卫未一他不在乎。

  正进行到当口的时候,季布的手机在旁边响了,那个特定的铃声让季布的激情顿时减半,卫未一敏感地感觉到了,伸手想把季布的手机从床头推到地上,季布抢先抓起了手机。

  又是那个讨厌的小明星,卫未一恼火,他连听都不用听就知道是她,能让季布这种表情的一定是那个女人,季布这个傻瓜并不喜欢她,可是却认为自己应该喜欢她。

  季布勉强气息平稳地听电话,却一眼看见身子底下压着的小东西狡猾地冲他笑了一下,季布连忙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卫未一的一只手,可是卫未一的另一只手撩拨地抚摸着他,慢慢地迎着他自己动起来,他再也压不稳气流,随口应了几句,就挂掉电话丢掉手机。卫未一格外的纠缠不休,他知道原因,所以专心不起来,卫未一却越发诱人,季布终究还是败给这个小东西,体力消耗殆尽。

  卫未一看着季布起身穿衣服要去赴女朋友的约会,坐起来揉了揉头发,"你应该不会再跟那个小戏子上 床了吧?"

  季布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敢回头看卫未一,他提醒自己,自己有点对不起的是那个女朋友,自己这种行为是对她有所亏欠而不是对卫未一。

  "晚上要回来,不要在她那里过夜。"卫未一说。

  季布有点烦,"你要不要干脆拿那段视频威胁我不要去见她?"

  卫未一用力咬着下唇,仿佛想咬出血来,他把头扭向窗外,季布就真的不再发一言地离开了。躺回季布的床上,拉起季布的被子蒙住头,这里有季布的味道,仅此而已。他甚至不能在季布的房间里待得太久,那样被人发现的危险性就太高了。

  卫未一说过很多了不起的话,也决心要守在季布身边一辈子,甚至不计较季布结婚生子。可做这个决定,说这些话时那都是季布在眼前的时候,跟季布相处的时间总是很短——以后也许会更短。当季布不在身边的时候,季布在女人身边的时候,没有人晓得他卫未一的心被拧成什么形状。

第 18 章
  18
  卫未一穿上衣服,整理了季布的床,拎起笔记本准备回自己的房间,顺手拿了季布放在门口的一包烟。抽出一支来学着季布的样子叼在嘴上,点燃了香烟,想要成熟地吐一个烟圈,结果被呛得一阵咳嗽。

  他在桌上坐下,吸一口烟,又原路从嘴里吐出来。还不错,他舔了舔留在嘴唇上的味道,又吸了一口,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脏在胸膛里一抽一抽的疼痛。活着的幸福和快乐,都太过虚幻,有一部电影里说,活着就是感受,感受快乐,感受痛苦,尤其是痛苦,让自己意识到自己真切地存在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房门被人拉开,卫未一张开眼笑了出来,回过头来满心以为是季布早早就回来了,谁知一回头就呆住了。卫援满脸怒火地站在他的门口,瞪着眼睛凶神恶煞似的看着他,卫未一那时候突然很有文化地想到了目眦尽裂这个词儿,他手忙脚乱地把烟按灭在桌上。

  卫援已经知道了他在外边惹事的事儿,回来又一眼就看见他还在抽烟,卫未一这简直是从上到下由内而外没有一点能入人眼的地方。卫未一本来想跑出去,被卫援一把逮住,推推搡搡地拎出了卧室。卫未一有点慌,卫援看起来喝多了,这时候屁大点的事都能成天大的事儿。以前这种时候他都是能跑则跑,不能跑就假装自己死了,任凭老头子怎么揍他他都尽力保持大脑一片空白,可是现在他脑子里全是季布。

  酒吧昏暗的灯光下,陆安的脸都看不太清楚了,季布点燃了一支烟,一个相貌平庸的酒吧歌手抱着吉他在麦克风前翻唱一首歌,声音却宛若天籁,酒吧有了一瞬安静,歌声充盈了这个浮世最喧嚣糜烂的空间。
  "j'ai en moi tant de doute que les autres on semés
  C'est l'amour que je redoute et pourtant j'aimerais
  Oublier le passé et me laisser aller pour un jour aimer plus fort
  mais mon coeur est blessé j'aimerais tant t'enlacer
  Et te donner bien plus que ?a bébé ……"

  季布凝神听着,无意识地反反复复翻开手机的收件箱,仍旧没有邮件进来,他在手机里写了几个字,给短信开了个头:卫未一
后面留了一大段空白,季布发了一会呆,而后又迅速删除,合上手机。

  陆安没有听这首歌,她望着季布,季布没有感觉到,所以也没有给她回应。她伸出一只芥末色的指甲,在莫测的光影下顶在季布的胳膊上,她距离季布有多远呢?这么一只手指的距离。可是即使他们裸裎相对紧紧相拥的时候,她依然不知道距离季布有多远,只有一点是她放心的,也许,只是也许季布不会走近任何人,所以季布总会选择自己。"最近很忙吗?你很少打电话给我。"

  季布没有听见她的话,他心不在焉地打开手机,又烦躁地合上放回吧台上。

  "季布——"喧嚣重新充满酒吧的时候,陆安在他的耳边尖叫他的名字,"你到底是在跟我恋爱还是在跟手机恋爱啊?"

  季布深吸一口气,今晚这里的喧嚣让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死了,他望着人群竟然有种溺水的无望感,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小安,我们回去吧。"

  陆安小有一点期待,按照每次约会的惯例下一步都是绝对的私人空间,"去我家吗?"

  季布微笑得有一点勉强,"对不起,小安,今天晚上——"季布停住了,伸进口袋摸钱包的手落了空,他连钱包都忘记带了,有点尴尬地看着陆安。

  至少是今天晚上,陆安对季布不再有指望,"季布,如果三心二意还不如不要来约会。"

  "对不起。"季布回答得很安静,陆安隐隐约约地觉得季布干脆就不觉得有多少对不起她。

  "是因为我工作太忙的缘故吗?"陆安看着季布的眼睛,季布敢于跟她直视,任何时候都不会移开目光,但是陆安看进那双让她痴迷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关于她的任何紧张不安——他不在乎——她得出了这个可怕的结论,她惶恐了,试着伸手抓住季布,就像季布是根救命的稻草,她不想把自己推向她朦朦胧胧做下的那个选择,她希望季布能够拉住她,"我可以……我可以退出娱乐圈,我想……等到明年你毕业的时候,我们可以结婚。呵,大学生不都是这样做的吗?大学时候恋爱,毕业结婚。"

  季布没有回答她,等了很久。她有些冲动,竟然主动向一个男人求婚,可是如果季布现在点头,她也许不会后悔。但是季布微笑了一下,陆安的心底开始愤怒,他宁愿季布选择没有任何表情,她听见季布说,"爱情并不需要相互牺牲,小安。"

  "我愿意,我愿意,"陆安的长指甲插进了手掌,她几乎快要尖叫了,她的生活她受够了,她已经走到了头,想再向上一步,不是比登天还难,而是牺牲太多了,也许她永远不会拥有季布了,也许她会重复很多人的那个俗烂的错误,孤零零地站在巅峰的时候,想要的只有季布。现在只要季布给她一个鼓励,她就可以丢弃那一切,义无反顾地选择季布,"我不在乎那些牺牲。"

  季布没有任何被感动的表示,陆安在头脑中匆匆地回忆着与季布相关的过往,他从没被任何事情感动过,从未对任何东西发疯过。他的理智有时候倒是能让陆安发疯。"小安,在不在乎牺牲这种事,是要付出之后才知道的。我们改天再谈这件事吧。今天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他没想到陆安会说到婚姻,陆安强忍住后面的话,她知道季布这个人缠不得逼不得,就像是有某种心理洁癖。

  "我送你回家。"季布尽力克制着催促的声调,陆安坐在凳子上,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他越来越失去耐性。

  "你先回去吧。"陆安有些孤注一掷了,"我还想再玩一会。"她还在思索着如果季布恼火或者劝说她一起离开的话,她要如何回答。没想到,季布又看了手机一眼说,"好吧,现在还不到十点钟,如果有事的话给我打电话。"

  季布转身,陆安一杯酒灌进嗓子,气炸了肺,冷透了脊梁骨,这就是季布,果然是季布。她细瘦的手指抓过自己的手机,用摁碎手机的力度发泄地拨了一串号码。

  季布坐着出租车快到家门口了他才想起没有带钱包,口袋里的零钱在坐车出去的时候就用光了。他在车里给卫未一打了一个电话,没想到那小犊子根本不接他电话,"妈的,"季布低声咒骂了一句,怒火中烧,还真他妈的要跟他质气吗?季布只好打电话给家里的固定电话,请王阿姨帮忙送钱出来,他恼火地走进家门的时候,愤愤然地想到卫未一这个小犊子早晚有一天会把他逼成一个骂骂咧咧的村汉。

  进门看到母亲有点担忧表情地站在书房外边,季布也只是跟母亲打了个招呼,他习惯性地不去问母亲的事,想直接上楼去看一眼卫未一。不过楼上黑的有点蹊跷,看起来卫未一既没在他的房间里也没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的脚在楼梯上停住了,书房的门关得死死的,隔音良好的门里却隐隐约约传出点声音。

  季布的心一沉,闷得烦躁不安,"妈,卫叔叔回来了?"

  季慕晗微微点了点头,季布两步走下来,有点着急,"卫未一呢?也在这里面?"说着就要推门,季慕晗一把拉住他,"季布,父亲管教自己的儿子的时候,我们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季布只好站住脚,也有了一些犹豫,母亲说的在道理上毋庸置疑,可是他……"妈,卫未一跟他进去多长时间了?"

  季慕晗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大概有快一个小时了吧。"她不太确定,"卫援回来就跟我说了卫未一在学校把同学打伤的事,然后就把卫未一带进书房里,开始还骂了一会,卫未一好像也吵了一会儿,后来……"

  书房里突然传出卫未一一声吃痛的叫声,季布越过母亲一把攥在门把手上,扭开书房的门锁,卫未一皮到了一定程度,让他叫出声来能是好打么?"妈,我看还是先看一眼他打卫未一打到什么程度……"

  季布愣住了,后面的话被塞回喉咙里没说出来。瘦小的卫未一跪在地上,被卫援抡着皮带狠抽,皮带每一次落下来他都瑟缩着小肩膀全身发抖。季布咬着嘴唇有一阵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走过去拉住卫援的手,另一只手去拉卫未一,让他起来。卫未一脸色苍白地抬起头看见季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想站起来,可是腿麻得不太听使唤,抓着季布的手摔趴在地上。

  卫援还在推季布,"季布,你不要管他,这个兔崽子就是该打,我今天非打死他不可,他以后还不定要干多少不是人的事,现在打死他我就净心了。"

  季布不肯松开他,卫援终究是老了,胳膊被季布攥住就搡不开,季布没看他,也不想跟他说话,"妈,你进来看看,卫未一被打成什么样了。"

  一句话提醒了卫援,他回头看到季慕晗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样子,终于清醒了过来,季布松开他,他笨拙尴尬地丢掉皮带,"小晗,我……"

  季布没理会这个粗人跟母亲说什么,他一脸冷漠地扶起卫未一,粗鲁地把他拎出书房,卫未一疼得口里直抽气。刚出了书房门,离开了父母的视线,季布弯腰伸手到卫未一的腿下面,打横把他抱起来。

  卫未一"呀"了一声就闭上嘴,这时候要是多了语气词,说不定季布会把他丢下去。季布沉着脸一言不发,其实卫未一也真轻,抱上楼都毫不费力。他的胳膊可能已经碰在了卫未一的伤口上,不过卫未一哼都不哼,头靠在他的胸口,安静疲惫地待在他的怀里。

  过了一会,王阿姨把家庭急救箱也送了上来。卫未一在自己的卧室里脱掉上衣,脊背上有的地方已经冒出血来,他面无表情地照了照镜子,真惨,真难看。他回头想说季布你先出去,季布已经过来了,动作利落地扒下他的裤子。卫未一"嗷"了一声,虽然说一个爷们儿不穿衣服也不算多大个事儿,更何况他不穿衣服地跟季布在一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屁股、后背上全是一道道伤,也真是太难堪了,就算卫未一再没神经,碰上对方是季布,他也有点受不了。

  "趴在床上。"季布简单地说。

  "你要强 奸我吗?"卫未一问他,季布的脸色变了,卫未一不敢再乱说话,磨磨蹭蹭到床边。

  "卫未一——"季布这声终于达到效果了,卫未一不情不愿地趴在床上,季布坐在他旁边扭开了伤药的盖子,卫未一觉得背上火辣辣地痛的地方清凉了一点,只不过很快又换了一种疼,他把脸扣在床上。

  季布叹了一口气,他惊讶地扭过头看季布,季布朝他笑了一下,似乎带着多少无奈,他的心脏又有点疼,慌乱地伸出手来紧紧抓住季布的手,"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我知道我太不好了,给你惹麻烦,让你很烦。我也知道我这副德行所有人都会瞧不起我,你也不会喜欢,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知道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喜欢你,你能不能稍微等等我。"季布没有回答他,他更加害怕地死死拉着季布的手,"你一定不知道,可我知道你还是有点喜欢我的,我什么都没法为你做,所以我知道我留不住你心里的那点喜欢,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尽量多给我点时间呢?"

  "卫未一,"季布咳嗽了一声,皱着眉头咬着自己的嘴唇,眼神避开了卫未一,半晌,突然俯下身去在卫未一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卫未一紧张不安地笑了,抓起季布的手在唇边一吻。季布痉挛似的一把回握住他的手,用力把他扯进自己怀里,紧紧搂在胸前,贴在心口。

  季布关上了房间里的灯,时间又模糊了,卫未一抱着季布的腰,额头暖热地贴在他的脖子上,谁在随意地拨动书房那架古琴的琴弦,琴音清越。停顿了一会,琴声重新开始,幽静的夜里,琴声宛如行云流水,这栋房子仿佛才彻底安静下来。

  "是季阿姨吗?"卫未一在季布怀里问,季布点点头。

  "你妈妈真好。"卫未一闭上眼,又加了一点解释,"那么好,对我也很好。"

  季布抚摸着卫未一的头发,苦笑了一下,"她连你被打都不管,也好吗?"卫未一摇摇头,他回答不上来,只是她对他真的很好,而且她是季布的妈妈。
第 19 章
  19

  【尼玛,你在吗?我想我活得很高兴,还有什么事比醒来的时候爱人就在身边熟睡更高兴的呢?我想过你说的那个叫做墨脱的地方,我不会想要去那里的。我想幸福距离我也许只有咫尺那么远了,所以也许,我不一定要走到墨脱去才寻找得到。】

  卫未一合上电脑,爬回季布的怀里,天已经亮了,阳光照了进来,季布被卫未一吵醒,睡眼朦胧地看看卫未一,伸开胳膊把他搂进怀里,打了个呵欠,"卫未一你一早折腾什么啊。"

  卫未一笑嘻嘻地看着季布,带着笑容的脸被阳光照得很光亮,季布模模糊糊地想到,卫未一如果高兴的时候那就是高兴,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高兴。
  "季布,我爱你。"他响亮地吻上季布的脸,季布朝他发笑,睡眼惺忪的模样仿佛有点醉态。搂着卫未一就像搂着一个……季布摇摇头,努力赶走心里的那个词,可是抱着卫未一的时候,却模糊觉得比跟谁都更熟悉,比跟谁都更亲近,所以他迷迷糊糊地吻上卫未一的脸,嘴唇触碰到他的面颊的时候,季布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没有想要他的意思,没有别的用心,甚至连脑子里都是空白一片。

  "季布,以后我们去西藏旅游吧,那里离阳光那么近,我想晒得黑一点。季布,你知道墨脱吗?"卫未一趴在他怀里,被季布扯了扯脸,他正观察卫未一的反应,不知道他还疼不疼。

  "为什么要晒黑?爷儿我觉得你这样白白的很好啊。"季布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他不由自主地抚摸着卫未一的脸,捏他藏在头发里的小耳朵。其实若单纯论卫未一的相貌,他长得……很合自己的意。尤其是现在这样,不穿衣服的时候,笑咪咪的全身放松的时候。他手指轻轻抚摸了卫未一背上的伤,他妈的下手真狠,就好像卫未一不是他生的,卫未一再怎么不好,再怎么招他厌烦,他都没想过要把他收拾到这种程度,卫援这亲爹……季布摇摇头,心思回到卫未一的问话上来,反问一句,"墨脱是哪儿?"

  "季布,你会藏语吗?你不是说过,那个次丹就像你的父亲吗?你不是跟次丹的家庭一起长大的吗?"季布又抚摸他的脸,卫未一咬了一口季布的手指,立刻傻眼了。季布刚刚摸了他的脊背,虽然过了一晚上,可他是趴着睡的,而且也不知道昨天季布到底给他抹了多少药,现在脊背上还残留的一点药膏沾到季布手上被卫未一咬进嘴里。卫未一只觉得舌尖又苦又涩,满是怪味,皱着眉头,"呸呸"。

  季布忍不住笑,他现在觉得很舒服,也愿意跟卫未一多说一会话,"会一点。"

  "那你给我取个藏语的名字吧,我将来要是去西藏旅游要用的。"卫未一在这些屁事上都很有兴头,"就取个你现在看着我立刻能想到的词,快点说一个啊。"

  "挪卜。"季布吐出了一个单词,眼睛低了下去,在卫未一这样问的时候,他的确想到了这个词,把自己的心脏吓得快了一拍。

  "是什么意思。"卫未一嘻嘻笑,觉得这个词跟季布的名字有点像,暗自还有点小高兴。

  季布抬起眼睛,笑了出来,"就是狗屎的意思。"

  卫未一不爽,"你是故意骂我的吧,你真的看着我的时候就想起狗屎来?"季布把他抱起来,自己也坐起身,去地上划拉自己的手机,翻开看到里面母亲发来的短信,大概是告诉他王阿姨老家的父亲病危,她一大早就赶回去了。母亲跟卫援今天要去参加香港的一个拍卖会,早上也已经出发了。

  "你知道什么,藏族人经常给孩子这样取名字,这样好养活,就跟咱们汉族人给孩子取名叫狗蛋一样。我给你取名叫狗屎,那是因为希望你少惹事,平安一些。"季布拍拍他脑袋,"家里现在只有咱们两个,我饿了,给我做饭去。"

  "那我要穿你的睡衣。"卫未一绯红了脸嘟囔着站起身。

  "为什么穿我的?"季布大惊小怪,回头看卫未一围着被子慢吞吞地拐进旁边自己的房间。听见他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你不要那么神经质,穿穿你的衣服有什么了不起,我的睡衣都脏了还没有洗。"季布没追他,随便他去自己的房间里乱翻。

  不过季布也没想到卫未一那副小痞子的外形之下,还藏着点真能耐。他坐在吧台旁边悠闲地喝着咖啡,咖啡的味道很不错,卫未一穿着过长的衣裤上下都挽起了好大一截,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崽子,碍事的半长不长头发被揪起来扎成个短短的小辫,可是那端着锅煎鸡蛋的小模样很是熟练。

  "挪卜,"季布叫他,"你还会做饭?"

  卫未一被这个名字搞得有点恼火,皱着眉头哀怨地看了季布一眼,"我只会煎鸡蛋。"

  "总比还要出去吃省事多了。"季布倒不太计较,面包鸡蛋咖啡,凑合吧。

  只是可怜卫未一的屁股疼,只能站着吃,他在面包里夹了鸡蛋,站在桌边,慢慢地向季布凑近,季布吃着早点,注意力放在电脑屏幕上,似乎没注意到他。卫未一偷笑,就快挨到季布身上了,季布突然嗤笑了一声,卫未一大吃一惊以为季布会离他远远的,没想到季布伸出左边胳膊邀请的意思很明显,卫未一大喜过望地贴在季布身上,乐呵呵地继续吃早饭,季布的胳膊就搂在他的腿上。

  卫未一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尼玛已经给他回了封邮件。他打开邮件,咬着面包读下去,

  【真的是幸福吗?站在青春的风口浪尖上时,一切都是有道理的,可是未来却不是这样。
  我也曾经有这样的感觉,类似幸福。我曾愿意为了一个爱人颠覆我的世界,我曾认为世界上所有的约束在我的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我的性格足够坚强独特,我也有足够的勇气。可是最终,却是没有人愿意陪我上演这场轰轰烈烈的戏码。我为了他,想
要抛弃世界,可是世界跟他一起,抛弃了我。】

  卫未一低下头,关掉邮件,那就是尼玛眼里痛苦的出处吗?他看了看季布,他在浏览新闻,他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这个世界想要逼迫季布,即使有一天他卫未一梦想成真地让季布爱上了他,可他也还会离开自己的吧?他的手放在季布的手里,季布顺手就握住了他的手,"你怎么吃得这么少?"

  季布抬起头,看出卫未一的眼神有点异样,"怎么了?"他一笑,"挪卜?"

  "要是将来,我们分开了,我会一直等你的,可是你会去找我吗?"卫未一问季布,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季布的大腿上。"我会在墨脱等你的。"可是他更希望,永远都不松开这只手。

  "墨脱?"季布皱皱眉头,这已经是卫未一第几次说这个地方了?"那到底是哪儿?"

  卫未一扁嘴,"是魔兽世界里的一个FB, 你记得小心点,路上有九十九个BOSS等着砍你,你得跟我组队才能抵达那里。"

  季布哈哈大笑,刚要说话,手机响了,卫未一麻利地把季布的手机掀开放在季布耳边,季布搂着卫未一的手没有放下,就用肩头夹着手机听电话,"你好,我是季布……"他的笑容僵住了。

  卫未一从季布腿上下去,季布的手拿下手机,冲着卫未一的煎蛋发了好半天的呆,卫未一不知道他的煎蛋惹了什么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差一点憋死的时候,季布深吸一口气,终于说了句话,"次丹早上还好好的,可是几分钟以前突然就去世了。"

第 20 章

  卫未一里里外外地跟在季布后面,看着季布急急忙忙地穿衣服,找东西,打电话。季布记着自己应该有好几套纯黑色的西装,可是现在怎么都找不到,王阿姨又不在,他问都没人问。卫未一也丧着脸,不过原因完全不是一个,他好容易有了今天这样一个早晨,说实话不想让季布离开,"你立刻就要去吗?"

  季布又开始到处翻找自己的钱包,"次丹家没有亲戚,只有艾米和她妈,她们现在一定已经哭得什么事都做不了了。次丹在学生中威望很高,可他现在守在身边的几个大弟子却是个学术呆子,次丹去世,他那一大帮学生马上就会来,我得现在去跟他的几个大弟子谈谈,不能让那些学生同时挤上来。还有发讣告的事——"他一回头差点撞到卫未一的身上,卫未一愁眉苦脸地把季布的钱包递过去,"掉在桌子角落里了。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季布舒了口气,胸口发闷,他想到那些铺天盖地的落在他身上,现在他必须去处理,而他根本就没干过的事,可是他必须得为次丹做点什么,至少也要让他的葬礼体面一点。"你待在家里,身上疼吧?那个被你踢坏的学生家长好像还有点暴力倾向,后来又跟我说了一堆狠话,我没时间送你上学,你自己就不要去了,我会给你的老师打电话请假的。饿了就打电话叫外卖来,外卖电话都在厨房冰箱上贴的便签上写着,多吃点饭。这几天没事别出去到处瞎混,如果晚上要守灵的话,我今天不一定能回家来。保安昨天还提醒我说年末是非多,虽然这里保安很多,但是前几天也出了点事,何况这个房子里值钱东西太多,所以你也小心一点,不要关掉防盗系统给任何人开门。"

  季布一口气说了一堆,说到最后发现卫未一微笑着抬头看他,他的嘴闭上了,略微有点尴尬。卫未一连忙转开头,"嗯,知道了。"季布从上面看下去,卫未一的耳朵上又有点红,他尴尬地挠挠头发,尽力装作没看见,"那我走了。"

  卫未一没像以前那样要跟下去送季布,季布走出家门的时候回过头来,卫未一正趴在卧室的阳台上笑眯眯地着看自己,风把他那头小软毛吹乱了,看起来还挺……季布把心里想到的那个形容词用力咽下去。

  【尼玛,通往未来的路有很多条,我向每一条看过去,似乎都将通往痛苦。
  可是我站在这里再怎么想,也都无法预测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反正我也停不下来,所以决定走到这样的未来去看看到底有什么。】

  卫未一赖在季布的屋里打游戏,在季布床前的地毯上一窝就是一上午,零食可乐散了一地,以前季慕晗跟老头子都不在家的时候,他也有这么过日子的时候,开始季布回家看到他这德行的时候收拾了他几顿,他死拉下脸来,屡教不改,结果不知道季布是习惯了还是免疫了,现在也都不太在意这些事了。

  他拆开第三袋薯片的时候,门铃响了,卫未一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家的门铃响。他慢慢站起身,拖拖拉拉地走下楼,希望这个门铃停下来,可是这个铃声锲而不舍地响得卫未一无比闹心。

  "是谁?"卫未一嚼着薯片看着监视屏幕里的男人,脸还不错,看起来年纪比季布要大不少,不过却不怎么成熟,季布的朋友?亲戚?"季布不在家。"

  "季布去哪了?他不接我的电话。"

  卫未一把薯片嚼得卡擦卡擦响,无所谓地说,"他要是不接你电话,一定是有原因的,比如说你本来就不太重要。"

  那人对着摄像头,尴尬地笑,"小孩,你是谁啊?给叔叔开门。"

  "你要拐卖我吗?"卫未一撇撇嘴,"我已经过了最佳拐卖年龄十多年了。另外季布不让我给任何人开门。"

  "季布去哪了?"那人好像觉得卫未一挺好玩,饶有兴趣地跟他聊起来,"他在忙什么?"

  "葬礼。"卫未一简短地说。

  那人停顿了半天,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去参加葬礼了?怪不得不接我电话。不过葬礼不都是在早上举行的吗?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唔,"卫未一解释了一下,"他是主办者。"

  那人在摄像头前哈哈笑起来,"你还真搞啊,我想起你是谁了,你是小蛤蟆吧?"

  "你说什么?"卫未一恼火起来,"你祖宗才是小蛤蟆,滚,我要叫保安了。"

  "等等等等,"这个没谱青年连忙笑着说,"是季布自己说的,今天早上他说他最近养了个小蛤蟆,还把这个小蛤蟆拍的照片发给我,他跟我说如果我有兴趣的话,可以找小蛤蟆谈谈。"

  小蛤蟆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卡擦一声大门开了,男人跟保安登记后走进这片别墅区,熟门熟路地找到季布家,看到小蛤蟆正光脚站在门口,穿着过长的睡衣,手里抱着一大袋薯片跟自己怒目而视,他忍不住笑。不过把这孩子放在镜头下还是不错的素材,皮肤很好,薄眼皮的内双眼睛形状很漂亮,很挺直的小鼻梁,柔软的半长头发,那只耳朵上带着耳环,GAY?除此以外还有一脸年轻气盛的不逊,像非洲平原上半大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豹仔,季布那种人,竟然在家里藏这么一个看起来跟他格格不入的小东西?真是稀奇。

  "我叫柏远,是个职业摄影师。"他迅速介绍自己的身份,他已经感觉到这个小蛤蟆很不好招惹,他想在小蛤蟆把他赶走之前赶紧让他对自己感兴趣,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中国摄影师协会的会员,世界华人摄影师协会的会员。"

  小蛤蟆无动于衷"那是什么狗屁东西?"

  柏远有点狼狈,"我在五个国家做过个人作品展,我拍摄的对象很广泛,嗯……我给国家地理杂志供稿。"

  "病态自大狂,也就是中国国家地理吧?"小蛤蟆似乎觉得他让人很扫兴,回头要关门。

  柏远挡住门,居高临下看着小蛤蟆,"季布想让我跟你谈谈,你是他的继兄弟?"

  卫未一扫了他一眼,这人只有身材跟季布很像,只不过其他地方完全不类似,他走路脚底下像是装了弹簧,长头发跟着一飘一飘的,三十岁的人好像还嫌自己不够拉风似的。卫未一心底下突然有了别的盘算,还算客气地把柏远请进来,"你想跟我谈什么?季布为什么自己不跟我说呢?"
第 21 章
  21

  柏远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卫未一,自己在罗汉床上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放在小几上,卫未一盘着腿坐在另一边,无聊地吃着薯片,"有话就快说。"

  笔记本的屏幕被旋转过来,对着卫未一,"这是我的作品。"卫未一伸进薯片口袋的手指停住了,他屏住呼吸呆呆地看着照片,苍茫沙漠上孤独的骆驼,残阳下瑰丽广袤的天际前老人佝偻的剪影,成群飞起的火烈鸟,猎豹在金色阳光下奔驰,身下的枯草仿佛在燃烧……阳光似乎特别地眷恋那块大陆,大块大块冲击着卫未一视觉的色彩,充斥着每张照片的不受拘束的勃发野性……卫未一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勾着就要呼之欲出。

  "我跟季布是老友,所以对他很了解,也许是家学渊源,季布的美学鉴赏能力很强,今天早上他跟我说有一个人跟我一样有才华,而且比我的潜力更大。这话把我给气坏了,不过季布如果不这么说,我可能根本不会看你的作品。"柏远看着卫未一,卫未一抬起头,好像根本没听懂他说什么,柏远笑了,抬手点了点卫未一的额头,"摄影需要的是灵性,在这点上,你比太多人强了。"

  卫未一不在乎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性,他拍是因为他想拍,他不知道自己那东西被叫做作品,不过,这个长头发张扬人又癫狂的柏远给他打开了一扇窗户,他窥见了一个世界,"你拍遍了非洲?"

  "嗯——我在那儿待了很久,不过还远远不够。"柏远托着下巴,他喜欢欣赏真正懂得摄影的人对他的作品神魂颠倒的模样。他笑嘻嘻地说,"我差不多走遍了世界,你想跟我一起走吗?"

  卫未一继续看着照片,声音有点吞吐,"你在哪个大学念完摄影课程的?"

  "大学?"柏远夸张地大笑,"你怎么还能相信那东西?你是不是被季布那个中规中距的呆子给管傻了?我告诉你,不要相信摄影师是学院培养出来的,想拍的时候拿起相机,就去拍,只要你看得到,就拍得出。即使是一样的景色,一样的人,大多数人却看不出他们的美丽,非要等我们像魔术师一样展示给他。"

  "拍照就能养活自己?"卫未一看着柏远,看来是这样的。有一天他可以不受老头子控制,或许他可以待在他想待的地方。

  柏远扫视了一下这间屋子,"住大房子的小公子哥儿竟然这么实际?"他笑笑,"我可以教你摄影,这个机会可不容易得到。"

  卫未一撇撇嘴,"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柏远看着毫不领情的卫未一,这可真是不讨喜的小孩,"季布希望我能给你一些指点是起因,只不过季布想让我教你一些专业的东西,对你将来考上美术学院的摄影专业有所帮助,但是我不想仅此而已,那毫无意义,而且也是在浪费你的生命和天分。我很欣赏你,所以我想带你跟我一起走,我得到了一个优秀的助理,而作为报酬,只要给我五年时间,我就能把你打造成一个一流的摄影师。"他仰起头,桀骜不驯的脸上带着天才特有的自恋,"如果说除了摄影之外,我还想要什么,那就是更多的一流的华人摄影师。"

  成为一个摄影师,无论是远离人群,还是游走于人群之中,都真正地自由而独立,有点像是天马行空的幻觉,尤其中间还可以跳过进入大学这个艰难又渴望而不可及的步骤。只不过卫未一……"变态的疯子。"

  "你不想走吗?"柏远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你想想吧,这是多好的机会,你会得到我的指导,你的作品会得到我的推荐——未一,人生几十年你能有多少个机会啊?没有几个,而且稍纵即逝。你有才华,有激情,我看得出来,就跟十多年前的我一样,十几年前的我每一天都渴望有人帮帮我,为我指一条路,如果我有你这样的机会,我就会少走至少五年的弯路。"

  卫未一没有回答,他这辈子还没有对一个问题磨蹭这么久无法回答,他一直如同生活在圆球中,困顿疑惑,然而今天眼前出现了一条路,如果早上半年让卫未一认识柏远,他早就义无反顾地走了。

  柏远在电脑上点开了名字为"卫未一"的文件夹,打开一幅照片,斜下方近处季布的侧面像在画面上占了大部分,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微昂起头,一只手向前伸似乎在打一个手势,衬衣袖子整齐地卷起,他眉头轻锁,桌子对面占据相片主要却是稍远位置的是他的母亲,她正面向外,面容平静姿态优雅,却有一丝淡淡的疲倦。"我非常喜欢这张照片,你拍得非常好,你在人物摄影上也很有天分,观察能力敏锐准确,把儿子和母亲之间那种隐晦细微的冲突表现的很好。"

  "我不觉得他们有冲突,"卫未一不高兴地打断他,"你可真烦人。"

  "是吗?"柏远丝毫没有被鲁莽冲撞的意思,"看下一幅,季布有点忧郁,再下一张还是如此,我熟悉季布,他的忧郁很淡,不是很常见。然而我们通常很关注情人的负面情绪,那比愉悦和平静的时候更让我们揪心,所以抓拍你的情人的时候,这点总是会吸引你。你透过镜头关注着你情人的一举一动,你渴望能够抚平他那丝不快?这是很正常的。"他看到卫未一戒备的眼神,伸出一只手制止了卫未一的反驳,"摄影师都有天生的观察能力,所以我知道你爱季布,他是你无法往前走的原因吧?"

  "我了解季布,他只想做个体面的成功人士,"柏远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不管他心里到底怎么想,至少这是他受到的全部教育对他的基本要求。而且我想,从政是他职业选择里非常重要的一个选项,我不知道他对你到底有多少爱意,不过他是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你还小,现在对你来讲,也许你爱上了季布,这就是你的全部,但是将来你会一无所有的。你的爱情会让季布名誉扫地,甚至失去事业成功的机会,你的爱会令他非常痛苦,毁掉他的人生,所以你最终还是得放弃他,成全他也成全自己——C'est
la vie。"

  卫未一被这个自信过头的人搞得恼羞成怒,不过却奇迹般地一言不发,柏远似乎觉得自己得到了赞同的鼓励,他恢复了激情,"而你我在一个世界里,我可以给你考虑时间,我会在国内待上几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我会教你一些东西,我们也可以更多地彼此了解,以后我们会合作的非常好。"

  "你真是狗屎,连季布自己都没跟我说过这些让我走开的话,"卫未一老头子一样皱起眉头.

第 22 章
  夜晚很冷,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了,季布打开家门的时候,手指有点僵硬,他轻轻关上门,把外套脱下来丢在门口,似乎那上边带着殡仪馆的阴冷气味。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想在门口抽根烟,又发现要去外套里拿,还是算了吧。

  上楼的时候,几乎站了两天的腿在微微发抖,寒冷像是津在骨头里化也化不开,连待在家里都觉得冷。脑子有些呆滞,季布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一步踩到了什么东西,再抬脚又踢倒了什么差点滑了个跟头,季布扶着门框站稳了脚打开灯,一地的零食、饮料,季布愣在那半天,硬是没想出来这房间是怎么了。

  自己大床上蜷缩的被团展开了,肇事的小崽子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用手挡着光线,"啊,季——布,你回来了。"

  季布调整了光线强度,光线变成了昏暗的橙色,卫未一放下了挡在眼前的爪子,迷迷糊糊得看见季布就开始瞎高兴,"季布,葬礼不是就在明天吗?你怎么回来了?"

  "现在一点,四点钟我再过去,现在该准备的事都准备好了,我回来歇一会。"季布走到卫未一身边坐下,在看了两天各种悲痛欲绝的和洋洋得意的表情之后,他现在看见卫未一这张不合时宜地迷糊高兴的脸都觉得很招人待见。

  "你怎么了?"卫未一看着季布不大对劲,屁股挪了挪凑近他,"没吃饭?"

  季布勉强笑了一下,伸出手搂住卫未一,脸贴着卫未一的脸,把他按回床上,卫未一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季布趴在他身上,全身冰冷地紧紧搂着他。他受宠若惊又有点担惊受怕,沉默着紧紧回抱住季布。

  季布微微喘息着,更紧地搂着这个全身暖呼呼的孩子,两天了,他一直想找谁说几句话,可是没有什么人可以说,也说不出来,没想到回到家来,却发现卫未一在这儿,等着他。就是这么个小东西,不想要的时候像个讨厌的小蛤蟆,可是丢不掉的时候忽然觉得,他竟然是唯一一个自己可以无所顾忌地谈话的人。这到底是因为自己不在乎他,还是因为只有他真正在自己身边,他麻木的头脑已经分不清楚了,可是这些天的难过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爆发出来,"那些蠢猪,就算作为政敌曾经有多嫉恨那个耿直的藏族汉子,他现在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不放过的,一个个还是学术精英出身,人模人样的,做事却尖酸下作得就像地痞。"

  卫未一第一次听见季布这样骂人,"季布。"他抽出一只胳膊来搂住季布的头,努力想平复着这个失控的季布,却不知道方法。

  "两天了,逼到最后我想到只有去找你爸爸,请他想办法游说……某一些高官参加葬礼……下午医学院的治丧委员会接到那些高官要来的电话,才孙子一样地忙着去把葬礼从埋葬看门老头的规格,提到配得上次丹在国际国内地位的程度。"季布攥着卫未一身上的睡衣,"如果是别的事,达成这样的结果了我也是应该满意了,可是次丹生前不为五斗米折腰,我却在他死后折了他的脊梁骨,哈。"

  卫未一的手上湿润了,他意识到季布在流泪,他不敢动,他能感觉到季布的愤怒和悲伤,就像他身上的寒冷一样,传到自己的身体里,他慢慢地呼吸,紧紧拥抱着季布,觉得自己很生气,"哪有那样的事啊,葬礼办得不够风光就对不起艾米跟她妈妈,办好了又违背了次丹的心愿,那又谁又来关心季布的难处呢?切,我知道我没心没肺,也体会不到你对次丹那种像儿子对父亲一样的感情,我只知道你看起来两天都没睡觉了,而且心里非常不好受。我对你没那么大希望,希望你能做得有多好让所有人都满意,我只希望你赶紧睡一觉。另外要是我死了,季布也这么为我熬尽心血,我乐得都会活过来。"

  季布安静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失控,又是怎么被这个暖烘烘的小蛤蟆弄得心口像是塞了软绵绵的棉花,他坐起来掩饰着眼泪,卫未一扭头装做没看见,把卷成一团的被子踢平,季布关掉灯掀开被子在他身边躺下。

  黑暗中谁都没再说话,只是静听着彼此的呼吸,过了一会,卫未一说,"季布,你将来真的会选择从政吗?"季布没有回答他,柏远的话一直都梗在卫未一的胸口里,他知道柏远有道理,他也知道季布很像要朝那个方向走,而且也会干得不错,他想了很多,最后只是说,"季布,我爱你。"

  季布没有反应,就在卫未一以为他真的睡着了的时候,季布忽然转过头来,卫未一在黑暗里看到他的眼睛很亮,他以为季布要跟他说什么,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美梦成真了,结果气炸肺地听见自己的一句我爱你换来了季布的一声,"挪卜。"

  季布太累了,头偏过去贴着小蛤蟆的脑袋,小蛤蟆叽叽咕咕说什么季布狗屎之类的他还没听清就睡过去了。一直到两个多小时以后小蛤蟆把他叫醒,他觉得自己好像才刚合眼,他快速地冲了个澡,小蛤蟆堵在门口问他葬礼的流程,最后什么时候在哪结束,他不胜其扰地都告诉了他。

  出来看见卫未一坐在他的桌子上,脚丫上勾着一件衣服踢过来,是一套黑色的西装。"怎么?你想借给我衣服?"季布拎起衣服,"我可不穿童装。"卫未一笑嘻嘻地不吭声,季布看了下尺码,是自己的尺码。

  这的确是解决了他的一个大难题,季布在镜子前面把西装穿上,基本上……很不错,他想跟卫未一说声谢谢,不过没说出口。
  卫未一猫一样溜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一边吞口水一边嘀咕,"好帅好帅。"

  季布疲惫地笑了,有那么一点享受,"你怎么买得这么合身?"

  " 当然了,你说我已经有多熟悉你了啊。而且你的那个朋友柏远,他身材不是跟你差不多么?"卫未一从他后面探出头来,从镜子里欣赏季布,"啧啧,你应该多穿西装。"

  季布一边整理袖子一边忍不住惊讶,"柏远?这个疯子真能屈尊降贵地来见你就不错了,竟然还跟你去逛街了?你就让那个天才给我试穿葬礼上的衣服?你要挟他了?他可真够背运的。"

  "我才没有要挟他。"卫未一呲呲牙,想起柏远他还有气呢,真想咬季布一口,"他自己愿意陪我去的,他还问我为什么要买纯黑色款式又古板的西装给你呢。"

  季布不问他了,"他一定是看上你了,那家伙也是个GAY,不过我一直没见过他的男朋友,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的。他肯教你东西吗?他约你再见面了吗?你能跟他相处吗?"

  "唔。"卫未一含混地说,没有把柏远邀请他一起去非洲的事说出来,"他说我可以去他的工作室。"

  "你……喜欢他吗?"季布忽然问了一句,他知道如果卫未一提起某个人的时候没有攻击他,基本上就是说卫未一对那个人相当有好感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卫未一垮下一张脸,"他是很厉害,很酷,可是他说话的时候我真想揍他。"

  季布了然地点点头,"有时候他说话的时候,我也想揍他。"卫未一傻哈哈地大笑起来,看了季布严肃的脸才想起来,季布要去参加葬礼,而且心情很不好,"对……不起。"
第 23 章
  23
  季布说过卫未一这几天可以不上学,可是在家窝了这两天,窝得卫未一肝火旺盛,季布走了之后卫未一补了一小觉,醒来后想想自己还是无处可去,就按照柏远留下的地址去找他。

  柏远一见卫未一就笑得狂妄,教给卫未一的第一件事就是参观柏远的作品展,培养一下徒弟对师父的崇拜之情。卫未一昨天被季布搅和得半个晚上没睡好觉,今天早饭还没吃,被柏远扯着一张照片一张照片的讲,这个作品伟大之处在哪,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是什么样,这只小狮子叫什么什么名字,自己在哪哪哪差点葬身悬崖,又在哪哪哪的土著部落里吃了什么迷幻草药觉得自己见到了释迦牟尼。

  胡诌八扯到中午十一点半,把小蛤蟆连饿带累得头晕眼花,他还不肯放他走,卫未一怒了,"柏远你要再不让我走,我就告诉季布你虐待我。"

  柏远乐了,"你又不是货真价实的小蛤蟆,我怎么虐待得了你?"

  卫未一更加愤怒,如果不是季布的朋友,他真要忍不住动手了,"放开我的手,不然我就告诉季布,你性骚扰我,还拽我的裤子,还……"

  这回柏远松手了,有点尴尬,这小蛤蟆可真敢说,不过他对这小蛤蟆很有好感,"那你要保证每天都来找我一次,要教给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而且——"柏远带了点神秘意味地看着卫未一,"你还没决定跟我走吗?爱情已经把孩子们的眼睛弄瞎了?"他吃吃地笑了,又换了一种语调,"斟满彼此的酒杯,但不要同饮一杯。把你的面包给对方,但不要吃同一个面包。你那么爱他,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卫未一低下头,柏远以为他在深思,卫未一只是目测了某一点,然后抬腿一脚准确地踢过去,柏远"哎呀"一声,一条腿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卫未一哼了一声,"我语文从来就没及格过,听不懂你说什么,就是别用这么嘲弄的语调说我的事,你又不是全知全能,装模作样的看起来真SB。"

  小蛤蟆说完就跑了,柏远"哎——"了一声,"未一,"小蛤蟆头都没回。

  季布送走最后一拨人的时候,在酒店门口偶然回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人,走近几步发觉果然是卫未一,大冷天丧着小脸独自靠在角落里的一根柱子上,立起来的衣领快挡住了半张脸。不知道卫未一在发什么呆,季布走过去,一直到他面前他才发觉,卫未一换过神来,松了一口气似的微笑了出来。

  "来了很久了?怎么不发个短信呢?在这一直站着不冷吗?"季布想搂他一把,可是现在是在外边,尤其是这种地方,季布低了一下头。

  "我发短信了。"卫未一不满地哼了一声,季布掏出手机,果然,已经有好几条短信了,他有点过意不去。

  "还有柏远的短信,他说他惹你生气了,让我替他跟你道歉。"季布翻了翻收件箱,还有陆安的一封邮件,季布的手指略了过去,不太想现在打开。怪不得小蛤蟆今天这个呆样子,"柏远怎么惹着你了,你没跟他动手吧?"

  "动……了。"卫未一声音低微,"没忍住,就踢了他的腿一下,没把他怎么样……"

  "打得好,我早就想揍他了,就是碍着情面。"季布微笑了,卫未一抬起眼睛,有点高兴,虽然不知道季布说得是不是真话,但是心里放松了不少,他不再跟季布保持距离,尽力在看起来不太暧昧的限度下挨着季布。

  "我家就在这附近,你想去吗?"卫未一有点期待地看着季布,"你可以就近先睡一觉。"

  季布点点头,卫未一那点不高兴马上就飞不见了,没心没肺地心花怒放起来,带着季布回家。季布很累,没有精力拒绝卫未一的任何要求,而且他也真想早点挨着床。

  卫未一的家在一栋十多年前的高层里,地段勉强算是还可以,不过,"不过卫先生家资雄厚,本人又是房地产商,怎么就住在这种地方?"季布走出电梯的时候有点迷惑不解,"如果当初十多年前还算不错,现在也早该换掉了。"

  "进来吧,"卫未一在门口殷勤地邀请季布,"老头子从来都不回家,他都忘了这里了吧?在他跟季阿姨结婚前,他根本没有家的概念。这里是我一个人住的地方,就算他也有十分偶然地回这儿的时候,比如回来揍我的时候,那他也至少有十年没在这儿住过了。还算干净吧?"卫未一觉得季布似乎有点洁癖,忐忑不安地看着季布,又补充了一句"一直都有钟点工来打扫。"

  "你不是他带大的?"季布看见门口放着篮球和一只不小的变形金刚模型,天花板上吊下来一只蜘蛛侠,卫未一那只虎斑老猫溜了出来,不怀好意地喵了季布一声。

  "我妈死后,到我十四岁为止,先后有五个保姆照顾我,之后我决定开始只请钟点工了。"卫未一到卧室里把床单被子都换成新的,那只虎斑猫一直想顺着他的裤子往他身上爬,卫未一时不时地轻轻踢开它。

  季布跟过来,靠在门口看卫未一忙碌,卫未一的卧室就跟卫未一通常的穿戴一样乱七八糟的,不过还挺有趣,墙上有NBA的海报,地上有两只塞满CD的奇形怪状的CD架,跟季布那个到处都是书的卧室不同,这里到处都摆着变形金刚模型,床头还站着四个忍者神龟,趴着一只仿真度很高的鳄鱼。窗户上有一排美国大兵,通通脸向外,摆出向外开枪的架势。木板地上铺了地毯,卧室里竟然还有装饰壁炉,上面挂着不知道哪次圣诞节的一只红袜子,粘着一张便签纸。

  季布走过去,拿起那张便签纸,抽抽巴巴的一张纸是卫未一给圣诞老人的一段留言:如果你送我一件礼物,我就给你礼物十倍的价钱。他忍不住笑了。卫未一走过来,跟着看那张纸条,不好意思起来,"那是好几年前写的,我一直都忘记摘下来。"

  季布心里的感觉有点怪,又觉得有点熟悉,他没说卫未一什么,也没他开玩笑。现在,好像还有几天就又是一个圣诞节了。

  季布躺到卫未一这张超乎寻常柔软的床上,却睡意全无。卫未一躺在他怀里充当抱枕,结果他失眠了,这个陪睡的抱枕倒是睡得呼呼响,虎斑猫对季布的恶意相当明显,而且总想跳上床趴在卫未一的肚子上。最后季布不得不把那只胖猫关进另一个房间。回到床上,卫未一没有被折腾醒,他伸过一只胳膊,卫未一就自动在他怀里找个舒服的位置。

  季布躺在床上打量着这间卧室,这是一间满是回忆的卧室,跟自己那个井井有条,仅仅有现在需要和喜好的卧室不同,这里甚至还有卫未一小时候的遥控飞机和遥控汽车,从架子顶上那一排玩具性能的进步上就能看出它们本身的年代。壁炉上都有很多相框,装着卫未一小时候各个时期跟不女人的照片,季布猜想那几个人可能是卫未一的保姆。而这个蠢孩子,这么热衷于拍照,该不会是因为,他认为镜头能留住一切过往吧?

  下午的这里很安静,季布几乎忘记了下面就是喧嚣的闹市。他还是失眠,看着金色的阳光慢慢爬上窗棂,知道已经是傍晚了,他听着酣梦的卫未一均匀的呼吸,慢慢想起汽车抛锚在山顶的那一天,当清晨太阳终于赶走了心头的恐惧时,他看着脚下山峦间飘荡的迷雾,当阳光的色泽涂抹在群山顶峰,白雾消散,这个世界,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清晰和真实,每一阵风,每一片绿色,每一声鸟鸣都比记忆中的任何一次还要真实,他开始怀疑以前的世界都稍带虚假。他抬起头,看着卫未一安心熟睡的脸,就像那天一样,他也隐约地怀疑过往世界的真实程度。闭上眼睛,偷吻了卫未一的面颊。

  卫未一动了一下,季布转回身,脸正对着床边那只高仿的鳄鱼模型,卫未一这家伙,睡觉的时候竟然让这么一只骇人的鳄鱼一直盯着他。季布看了鳄鱼几眼,随手伸进鳄鱼嘴里,竟然掏出一只相册,他无可奈何地摇头笑笑,卫未一这个小东西。

  这是一本老相册,基本都是卫未一很小时候的照片。卫未一小时候还真不错,胖嘟嘟傻乎乎的,没有现在小脸上那么多不讨喜的表情。年轻时候的卫援也算当时的美男子,大眼睛双眼皮国字脸面,真是那年代的审美标准——虽然个头不太高发际线又太高,怪不得他秃顶,幸亏卫未一的发际线不像他那么高。卫未一的妈妈,虽然看起来轻浮造作,相貌可也还不错。还有另一个人反复出现在卫未一父母年轻时的照片里,卫未一不是只有父亲吗?他还有这么一号亲戚?季布多看了那人几眼,个头儿也不高,带着个难看的眼镜,不过细看去内双的眼睛很秀气,高鼻梁,嘴唇性感……季布心头打了个寒战,翻相册的手顿住了,这个相貌,太过熟悉了。

  季布回头仔细地看着卫未一的睡脸,他一直都觉得卫未一不像卫援的儿子,五官跟他没有一处相似的地方,本来以为卫未一那是像母亲,可是现在再看相片上那个年轻男人,就……太像了,他就像身高五官都大一号,再土气一点的卫未一。

  卫未一的妈妈是跟她的情夫一起出了车祸同时死去的,那个情夫曾是卫援一起创业发家的朋友,年轻时的朋友。季布想起来了。他把相册合上,塞回鳄鱼嘴里,再也睡不着了。

第 24 章
  卫未一感觉到自己大概是在做梦,可是却醒不过来。他回到了饭店门口,季布就在面前,跟一群洋洋得意的老头子在一起,季布在送他们走,彼此说一些毫无意义又恶心至极的恭维话,他在人群后面张望着季布,季布看见他了,不过装作没有看见。他着急了,然后他又看见卫援跟季慕晗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众星捧月似的出现在季布身边,都很喜欢季布的样子,卫未一就站在他们后面,没有人回头看卫未一一眼,好像他们根本就看不见他。

  手心在冒虚汗,他捏着拳头不知道该怎么做,季布又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一下,就像他对所有陌生人一样。忽然有人拍了卫未一的肩头一下,他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柏远,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德行,"小蛤蟆,你在干嘛呢?看季布?你快点走吧,你想毁了季布吗?你跟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知不知道你搅和进他的生活,让他有多厌烦吗?小蛤蟆,季布他恨你,恨你给他找了这么多麻烦。"

  "走开。"卫未一不想理他,他想去找季布,他想问问季布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他,柏远却扯住了他的手腕,他惊慌失措地看到柏远笑嘻嘻地说,"小蛤蟆,你是一只懒蛤蟆啊,你看看你的样子,别说是季布了,谁想亲近你啊?"

  卫未一心里有点乱了,恍惚觉得他说得都是真的,自己就是只癞蛤蟆,他想照着镜子看看,这么想着柏远就不见了,前面有一面镜子,他跑过去看,镜子里面真的照出一只黄色的蛤蟆,不是的,我不是癞蛤蟆……卫未一绝望了,人群这时候才回过头来看,随后纷纷远离他,谁也不想碰癞蛤蟆,他要哭了,他想去找季布,季布救救我,你知道我不是癞蛤蟆的,一定是谁弄错了。

  可是季布站得那么远,冷冷地看着他。他想要过去,心说你也觉得我是癞蛤蟆,你就干脆一脚踩死我得了,可是又迈不动步,全身像是有千斤重。

  卫未一想喊,喊不出来,一下子憋醒了。他张开眼,有一阵子不知道自己躺在哪里,只能看见周围一片黑暗,过了一会他想起来了,伸手去摸季布,床边是空的。自己并没哭,可是梦中哭泣的感觉酸胀着他的胸口。

  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急急忙忙地下床去开门,季布他自己走了?

  他光着脚丫跑进客厅,客厅的灯开着,季布在那里,再平常不过了,穿着那件很性感的黑色开衫毛衣坐在沙发上,正逗着膝盖上的虎斑猫,音响低低地放着卫未一的一张CD,老旧而舒缓的音乐让人不由自主地慵懒地放松。卫未一觉得腿有点发软,这个场景总是觉得似曾相识,好像自己哪一辈子就是这样跟季布在一起,岁月呼啦啦地跑,他就那样跟季布度过了一生。何其幸运。

  季布抬起头,卫未一松了一口气,季布没有像梦中那样毫无任何感情地向他微笑,季布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朝他伸出一只手来,"怎么出这么多汗,做噩梦了吗?"卫未一拉住那只手,坐进季布的怀里,季布摸摸他的头,抹掉他额头上的汗,"你可真能睡。"

  "我还以为你走了。"卫未一把猫挤走,自己骑在季布的膝盖上,"我梦见我变成癞蛤蟆了。"

  季布笑了出来,"你是挪卜不是癞蛤蟆。"
  卫未一对梦里的情景心有余悸,没力气跟季布争辩狗屎比癞蛤蟆更差的问题,他搂着季布的脖子贴了上去。

  季布搂住他,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一段熟悉跳跃的曲子响起,季布喃喃着说,"Jimmie
Davis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歌,我最喜欢的曲子,你竟然也藏着这首歌?"
  小蛤蟆没有回答他的话,他紧紧搂着季布的脖子,皱着眉头痛苦似的在他的耳边重复嘟囔,"季布我爱你,季布我爱你。"

  "嗯,嗯。"季布轻声应着他,似乎在安慰一个还在噩梦里的孩子,他托着卫未一的臀部把他抱了起来往餐厅走,"你没睡醒的时候我下去转了转,买了饭菜打包回来,肚子饿不饿?"
  In all my dreams, dear, you seem to leave meWhen I awake my poor
heart pains.So when you come back and make me happyI'll forgive you
dear, I'll take all the blame.
  "如果你爱我,我就不饿了。"卫未一胡言乱语着,被季布放在椅子上,"你要是说爱我,我就把这张CD送给你。"筷子敲上了卫未一的头,卫未一嘻嘻笑,看起来又恢复了活力。

  季布有点洁癖,卫未一知道,所以他故意要把季布的房间弄得脏兮兮乱糟糟,就像一只小动物反复试探着自己的领地,他试探着季布对他的容忍程度,并且对不断拓宽的领地兴高采烈。季布不喜欢轻易跟什么人碰得太近,卫未一也知道,他坐在季布的右侧,用脚把椅子向季布的身边推,一直推到挨着季布的椅子,他坐下去就紧紧挨着季布了,空着的左手放在季布的大腿上。

  "你想让我揍你是不是?"季布问他,卫未一装作没有听到,可是季布也没揍他,足够十个人吃饭的饭桌上,他黏糊糊地紧紧挤着季布。

  虎斑猫扭着肥肚子闻香而至,卫未一跑去把它的猫食碗拿出来,放了点吃的,蹲在地上看着它吃饭。

  季布拎着卫未一的衣领,把他揪起来,"滚回来先把你的猫食吃完。"卫未一立刻又挤在季布身边,喋喋不休地跟季布讲废话。季布从前不愿意跟卫未一多话,可是在被卫未一不停地纠缠之后,他又有了一点人生经验,知道要想让卫未一停止那些无厘头的话只有两个办法,把他拎上床,或者跟他说话。现在他们还在吃饭,所以他就选择了后一种方法,"你为什么不养只血统好点的猫?这只猫是你捡的吧?"

  "唔,那不都是猫吗?我觉得我的虎斑长得还挺不错的,你看它多威风啊,猫咪披着虎皮。"卫未一吞掉季布夹给他的菜,"有一天我忽然想养点动物,就跑到一个破烂的开放式小区里抓了一只小猫,那住的老太太都喜欢喂野猫。季布,你知道我最爱你吗?"

  "你怎么把我接着你的杂种猫说,"季布拿拳头敲敲卫未一的脑袋,"让我摇晃一下看看里面是不是进水了?要是你品味高一点,喜欢的东西档次都高一些,我还能觉得是被恭维了。"

  "所以说我不是恭维你,说喜欢你的人肯定太多了,你这个样子,到了哪里,所有的人都会觉得你很不错,可我是从心里面喜欢你啊。"卫未一呵呵笑了,季布忽然觉得这小崽子的笑有了点无奈的沧桑,"将来你会被很多雌性看中,因为你适合结婚,你有漂亮的外形,你还算有钱,你有才能,最了不起的地方是,除了这些,你还有责任感,虽然你不一定有同情心。我想你是生孩子的理想合作对象。可是对我来说,这些基本都没用,漂亮的人可以想办法花钱买,我也不缺钱,我爱你你的才能才让我觉得为你骄傲又觉得自己不值钱,如果我不爱你,你的才能就是个狗屁。可是我就是爱你,你不是中国最性感的男人,可是你有最合我意的那种相貌,你说话的时候有我最喜欢听的嗓音,你的话很聪明让我很佩服,甚至你身上还有我最爱的味道。我要挟你,你这么讨厌我,可是还是会为我着想,而最重要的是,还有很多我说不出来的东西,让我越来越觉得我永远也不可能爱上其他人。就算你坚持要选择跟女人在一起,我想我也能够待在身边。"
  卫未一叹了口气,"你可以跟陆安继续约会然后结婚。但是我觉得你似乎没那么讨厌我,所以只要……我还能像现在这样待在你身边,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是吗?"季布看着他的眼睛,"本来为了预备你吵闹,平安夜和圣诞节就都没有计划,打算跟你在一起,不过要是你这么想得开的话,那我就去计划了。"

  卫未一惊讶地张大嘴,快乐膨胀起来,压倒了一切,"你圣诞节要跟我一起过吗?哈哈,你不撒谎的吗?你没有计划跟别人一起?千万不要修改计划,千万不要,我要跟你在一起,哈哈,果然梦都是相反的。"他放下筷子扑进季布怀里,"季布,我最爱你了。"

  季布搂着他,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花这么多时间跟这个小犊子在一起,他知道自己不应该选择跟他一起过圣诞节,可是他没管住自己的嘴。
第 25 章
  季布已经在卫未一的家里住了一周了,自己家里帮佣的王阿姨不在,他回去的生活也很麻烦,原本打算在卫未一这里暂住只是因为这里距离学校很近,但是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附加好处——卫未一这小蛤蟆的生存能力很高。

  住这儿第二天晚上季布还在研究外卖电话的功夫,卫未一戴着三枚戒指的手拖着鼠标已经看完了菜谱,季布看着他闷不吭声地进厨房,几分钟后厨房就被他鼓捣出香味,卫未一咬着嘴唇一丝不苟地翻炒。

  季布还是第一次看见卫未一这么认真的表情,惊讶了一会,嘴里冒出一句卫未一式的话,"小犊子做饭的表情真拽啊。"

  卫未一头都没抬,把锅里的菜倒进一只盘子,不安地看了季布一眼,"你看看能不能吃,要是不能吃的话,我就打电话叫外卖去。"

  其实很好吃,季布没话说。

  卫未一的家总共一百多平米,比自己家小了点,而且装修得很没品味,这可能跟卫未一的妈妈有关系,但是这个家又异常混乱,季布觉得这大概是卫未一私自改造过的关系。可是季布有时候觉得这里很舒服,可能因为这里有太多活人的气息,太多他很少能够品味到的生活的散漫。在卫未一这里,犯错永远都是可行的,美学也不是没有,而是如同厕纸上的压花一样无关紧要。

  客厅的红木门上挂着飞镖靶子,不过门上全是飞镖射出来的眼儿,说不上卫未一是故意的还是单纯准头儿太差。两间卧室中的一间已经被卫未一改成了健身房,不过看起来卫未一也不太常进去。里面还丢着一套卫未一玩彩弹射击的全套设备。

  在这里住了几天,季布偶然会在某一个墙角发现一只爬着丝的蜘蛛,有巴掌大小,仔细看过去才发觉它就是只仿真玩具。随意拉开某个抽屉放东西的时候,说不定就飞出一条蛇来。就更不要提那间被卫未一改大的浴室了,季布现在想到第一天洗澡的时候还心有余悸。

  可是不管怎么说,季布住在这里就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外在的表现就是他早上起床的时间越来越迟。卫未一急得热锅蚂蚁一样,季布还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即使严重违背了外祖父的教诲,睡到阳光都照在了脸上,他还是流连在梦里张不开眼睛。

  卫未一第39次走到厨房,突然下定决心加速跑进来,跳上床骑在季布身上,"季布季布,你说今天明天都陪我过的,季布醒醒,你就想睡过去吗?"

  季布哼了一声,"小犊子,你是不是胖了,重死了。"

  "有吗?"卫未一摸了摸自己的腰。
  "几点了?"季布迷迷糊糊地问他。

  "25点了,快起来吧,季布。"卫未一趴在季布身上,脸贴在季布的胸膛上,"跟我约会吧,跟我约会吧,我想跟季布一起出去走走,去哪都行。"

  季布笑了出来,从自己身上拽起抱得像是树袋熊一样的卫未一,把他按在床上压过去激烈亲吻。

  卫未一笑嘻嘻地看着压着他的季布,"季布,你要废了,你爱上我了。"季布什么也没说,撩起了他的衣服。

  如果卫未一去问,季布你会结婚吗?季布一定会说,会的。如果卫未一问他,你会生个小孩吗?季布也一定会回答,会的。季布从不撒谎,卫未一知道,所以卫未一不会问他,卫未一自己就把这些话替季布说了,省了季布尴尬,也省了自己听见这话从季布嘴里出来心脏受不了。可也因为季布唯有对他卫未一真实,所以卫未一知道,季布的眼神,季布的肢体语言是什么意味,绵绵缠缠丝丝络络的东西——绑缚上了,"我爱你季布,你也爱我。"

  卫未一总觉得,谎话说一千遍都能成真,何况爱语呢?

  等到季布跟卫未一磨磨蹭蹭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到晚上了,卫未一不太满意,季布劝他,"平安夜嘛,本来就是晚上比较好。"

  卫未一正在很不高兴地转着头上的帽子,"会不会像女生?"

  "怎么会,"季布说,"最有男子气概的男人才对帽子感兴趣,心理学上说,那是权力的象征。"卫未一果然成功地被安抚了,等到跟季布走出电梯的时候已经兴高采烈了。

  冷风吹过来,季布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围在卫未一的脖子上,卫未一感激地抬头一笑,季布似笑非笑,"挪卜,我这是怕你锁骨上的吻痕太给我装点门面。"卫未一皱起了眉头,拽了拽围巾,把锁骨脖子都挡住,嘟囔了一句,"季布,你爱上我了,我可是灾星,你废了吧你?招灾了吧?破财消灾,你请我去好地方吃顿圣诞大餐吧。"

  "卫未一你这小财主,还在乎我请你吃饭吗?"

  "那不一样啊。"卫未一高高兴兴地走在季布身边,闹市区到处是一坨一坨挤在一起的情侣,"你经常请陆安去哪吃饭?我也要去。"

  "那里啊?"季布刚一犹豫就看见卫未一扯着围巾皱着眉抬起头来看他,平安夜虽然不算是中国的节日,可是视线所及到处都是笑脸,他也就没下得了狠心惹卫未一不高兴。"走吧,我的车没开过来,这里今晚可不大好打车。"

第 26 章
  结果还真就打不到车,市内的交通在平安夜里就像瘫痪在他们周围了,季布跟卫未一说那地方不太近,这附近也有同样好的地方,顺便声明自己坚决不搭要跟别人挤在一起的地铁。卫未一咬牙一狠心说那就走着去,就算在丽江小爷儿今晚上也非在那吃不可。

  季布没说的了,带着小蛤蟆一走就走了一个半小时,低头看看小蛤蟆鼻涕好像都冻出来了。"真脏,别蹭在我的围巾上。"

  卫未一撇撇嘴,手伸进口袋里,根本就没有面巾纸,季布不理他,他就自己去季布的口袋里掏,也没有。

  强忍到了饭店,小蛤蟆怒冲冲地发现没有预约就没有座位。季布无可奈何,"没想到今晚竟然这么多人,要不然我们……"

  卫未一死都不肯走,"等也要在这里吃。"说着抬头四处寻觅,突然愣了一下,伸出短手指,"季布你看,那不是你女朋友吗?"

  季布顺他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是陆安,还有那个男人……音乐剧上碰到的半老男人,姓什么来着?季布想不起来了,陆安似乎感觉到什么,恰好也抬头看过来,登时变了变脸色。

  季布觉得小蛤蟆特别兴奋,死活都要跟他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自己先走过去人模人样地朝陆安打招呼,"我是卫未一,季布的弟弟,你还记得我吗?"

  陆安有点惊慌,紧张地站起来向季布介绍同桌吃饭的男人,其实是在跟季布解释,"这位程先生,是电影的投资方,他们觉得电影里的一个角色很适合我,所以……我们来谈谈。程先生,这是我男朋友季布,这是他的弟弟卫未一。"

  季布礼貌地跟这位有黑社会老大嫌疑的男人打了招呼,他也热情地招呼季布和卫未一坐下,"在下程剑,跟季布见过一面,这个小朋友还是第一次见。见面就是缘分,这顿饭我请大家,圣诞快乐啊。"

  卫未一笑得鼻涕都快出来了,"你对谁都很有成见吗?"

  季布连忙去陆安手边拿过面巾纸来,递给卫未一,"快点,怎么反而严重了呢?"

  "鼻涕冻化了,"卫未一胡诌八扯,一面接过面巾纸,陆安看到卫未一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抬头望了季布一眼,季布也正低头看他,眼神相对,季布好像立刻就明白卫未一的意思,"不用了,就在这儿擦吧,你这小子。"卫未一放心地低下头擦鼻涕,陆安的心里却模糊地有些不舒服。

  陆安也是觉得奇怪,季布那样的洁癖,那样的好面子,竟然容得了卫未一在他旁边擤鼻涕,还连用了三张面巾纸。就这么站在饭桌边,看得程剑好大的火气,季布这毛头小子,太不把他放在眼里。

  最后季布跟卫未一还是在这张桌边坐下。季布没怎么说话,卫未一话倒很多,先是问程剑是做什么生意的,投资电影要多少钱,有多少回报,后来又跟陆安说看过她拍的洗发水广告,直言不讳地说她的头发跟广告上的效果图差太远了。最近陆安工作忙得要死,头发又不断被吹拉造型,搞得不但大把脱落而且还很毛躁,卫未一正是一口说在她最痛恨的话题上了。

  陆安不好发作,只能忍下去,最可恶的是,季布还真的被他说的瞥了自己的头发一眼。

  陆安不明白季布为什么能这么纵容一个白痴胡诌八扯,过了一会她就注意到季布不但能忍受,而且视线还一直跟着卫未一走,偶尔会被卫未一的话逗得微笑。而季布微笑的时候,卫未一就算脑后勺朝着他也能感觉到,十之八九会转过头去看季布一眼也朝他笑笑。

  陆安连床都跟季布上过,不能算是不熟悉季布,可是她就没见季布……她忽然看见卫未一脖子上的围巾,那明明是她买来送给季布的,没在中国发售过的限量版,怎么就那么巧被卫未一也拥有一条呢?可是季布肯把贴身的东西给别人用?那比巧合本身更离谱。

  程剑起身去洗手间,卫未一始终都在用左手扯围巾似乎在挡着什么,他又问了陆安一个白痴问题,陆安瞪着他没回答,季布不以为然地低声给他解释了一句,他探头过去听,围巾被蹭得偏了原来的位置,陆安一眼看到卫未一锁骨上有处再明显不过吻痕,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了,那这还只能引发陆安一个算是异想天开似的猜想,但是接着季布就伸手帮卫未一拽了一下围巾,准确无误地挡住了那处吻痕。

  "季布,"陆安声音尖得有点超过水平线,把季布和卫未一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陆安咳嗽了一声,缓了一下嗓子,"季布,我特别想喝对面那家店的奶茶。"

  卫未一的眉头扬了起来,那副不爽藏都藏不住,陆安看在眼里,声音恰到好处地嗲了半分,"季布——"

  "我帮你买去。"卫未一抢在季布前面开口,"你要什么味道的?"

  季布已经站起身了,拍了拍卫未一的脑袋,"我去吧,未一。香芋味道对吧?"

  陆安笑吟吟地点点头,目送着季布离开,卫未一刚才还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季布一离开桌子,卫未一半声都没有了,百无聊赖地喝着杯子里的酒。

  陆安笑了笑,眼神在卫未一身上转来转去,"季布没跟你说什么吗?季布……他妈妈有没有对我不满意?"

  卫未一没听懂他说什么,看着陆安,"季布他妈妈?"

  "我一直都担心季布他妈妈不喜欢我,你知道,那些小报上总是愿意去捏造明星的负面新闻。我跟季布结婚的事——"她低了一下头,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以前我一直担心季布的妈妈不同意,就算是现在,我也还是担心结婚以后,季布的妈妈不满意我。你也知道,季布是在单亲家庭里长大的,他有多孝顺他母亲啊,简直对他妈妈言听计从。不过这也是季布的好处,有责任感的男人肯定是个好男人。"

  卫未一呆住了,陆安这是在说什么?她已经跟季布订婚了?季布已经决定跟陆安结婚了?他是知道有这一天,可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让他措手不及,他原以为季布会犹豫,他原以为季布会把结婚的事拖到不能再拖的年龄,到那时节他没法子也就认了。可是季布明明好像已经……他的脑子沉得抬不起来,没有留意到一直观察着他的陆安复杂的微笑,他甚至都没有勇气抬头看陆安一眼。

  陆安其实什么都没有说,她没说任何谎话,也没说任何真话,程剑回来了,陆安抬头给他一个阳光灿烂的微笑,程剑有些晕晕乎乎地坐下。

  季布也回来了,给了陆安一杯奶茶,也给了卫未一一份巧克力奶茶,"这个行吧?"卫未一的脸色不太好看,季布茫然四顾,这个德行,怎么好像小蛤蟆被什么吓着了?在这个照明良好,装修奢华的餐厅里?

  卫未一没吭声,喝了一口奶茶站起来就奔着刚才程剑出来的方向跑。季布愣了一下,在椅子上迟疑了三十秒,有些尴尬地站起来,"我……去看看未一是怎么了。"

  卫未一进了洗手间就开始呕吐,胃就像搅在一起了,抽筋地疼。他今天还没有吃饭,这会像是要把胃拧干,搜肠刮肚地吐出去,季布几乎立刻就进来了,"卫未一,你……"

  他走了过来,轻拍卫未一的后背,卫未一放出水来冲,另一只手伸到后面推开季布,"出去……这太恶心……"手被季布抓住,季布一步都没后退,卫未一也已经吐不出来了,就是忍不住干呕,"轻点,未一,我去给你找点热水喝。"

  卫未一缓了过来,低头吐得头晕眼花,季布想去找水又不想松开卫未一让他自己站着。卫未一也攥着季布的胳膊不想撒手,洗手间里没有人,季布把卫未一拎起来搂进怀里,"是怎么了?胃疼?"

  "怀孕了。"卫未一脸色铁青,无厘头地说了一句,被季布扯了扯脸颊,他叹口气对没有幽默感的季布说了实话,"一直有点胃炎,刚才空腹喝酒了吧,大概是这样。"

  "早知道就不让你喝酒了,今天一天都没吃饭,"季布有点无奈,印象中的卫未一好像有时候经常一天都不吃不喝,照样活蹦乱跳,他还以为是野孩子天生好养,"去医院吧。"

  卫未一紧紧拽着季布的衣服,"不去不去绝对不去,你说要跟我一起过平安夜的,就要正儿八经地陪我过,我才不去医院。"

  "那也行,"季布知道跟这小崽子较真没什么用,"那咱们吃点东西就回家去,回家去过平安夜不是一样的吗?"

  "我想要回家去吃饭,"卫未一空出一只手来攥着自己胸前的衣服,皱着眉那样子实在是有点痛苦,季布都有点怀疑他是心脏病发了,"我不想在这儿待着了。"

  "好,"季布把卫未一的衣服拉链拉上,干脆利落地说,"那就回去。"

  季布回到陆安的桌边,"卫未一胃炎犯了,我要把他送回家去。程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您好意邀请我们,我们却要提前离开。"

  程剑无所谓,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陆安看着季布,"你不能把他送回去,然后再来接我吗?"

  "卫未一没人照顾,那样不太好。"季布平静地说,看起来还是不疼不痒的口气,可是陆安知道那不一样。

  "他不是有爸爸吗?他爸不能陪他去医院啊?"

  "程先生,晚上能劳驾您送陆安回家吗?"季布的视线直接从陆安那里就飘到了程剑,这厮点点头,求之不得呢。

  陆安知道季布有点生气了,季布对闹别扭的人没有半点耐性,只不过他的反应比较平淡,看起来似乎没脾气有涵养,其实比谁都绝情。她也只能干生气,扭头去瞪那个躲在季布身后占尽便宜的小崽子,他正在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自己,她忽然想起来这个小崽子是那个著名地产商的儿子,她开始有点后悔刚才一时冲动,跟这样一个财大气粗的小爷儿结梁子。

第 27 章
  【尼玛,好几天都没有你的音讯了。今天的平安夜快乐吗?我很快乐,就是不知道还能这么高兴地蹦跶几天。今天我做了一个决定,以后也许我会后悔,不过我现在,不敢想将来的事。】

  其实卫未一也想要朋友,尤其是在爱情光临到他头上的现在,他不能跟季布废话,而且也说不出口,他又太想找个宣泄情绪的出口。

  在卫未一十几岁以后的生活里,他一直都在扮演一个刺猬,鼓起满身幼稚的刺针对着整个世界,不屑地看着每一个人,毫不在意地挑着身边每个人的痛处,这些似乎就是卫未一保护自己的方式,可是到了身边只有自己的时候,他又在角落里不住地张望,期待有一个人能走过来。

  最近的卫未一倒是对人都不太设防,因为季布?他不太清楚,前几天他闲着没事重看加勒比海盗,突然特别矫情地想明白了,是因为他也把自己的那整颗怦怦跳的心放在季布那里了,所以他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心里有点满足有点期望地看这这个世界,就觉得这个世界也在和颜悦色地对待他。所以私心里就先把总是愿意听他说话,总是会给他回答的尼玛当做了朋友。

  卫未一吃过了饭,洗过澡,湿淋淋地又给另外一个人发了一封邮件,那是一个他付了钱之后一向都跟他合作愉快的人,他刚刚点了发送,季布就走进来吓得他的小心肝乱蹦,季布只是进来把他抱走,带回到卧室去。

  "季布,来年的平安夜你还会跟我一起吗?"卫未一问他,"会吧?"

  "胃还疼吗?"季布就好像的确没听到他的问话似的。

  "来年的平安夜你要陪你老婆吗?"卫未一皱起眉头,心脏好疼,这样下去,自己怕是真要得心脏病了。

  季布笑了出来,"陪什么老婆?"他看着卫未一,喉咙突然有些干涩,他被卫未一引着想得太远了。

  水从卫未一的头发上滴到他的手上,他把毛巾盖在卫未一头上,帮他擦头发,卫未一闭着眼享受,在家里满好的,今天要是不出门就好了,"季布我爱你。"季布我最爱你。

  一个清凉的东西放在他的手掌里,他低下头,手心里托着一只小小的展翅的海东青,"这不是你的……你给我了吗?"卫未一喜出望外,"你……不要了吗?"

  季布笑了,从后面搂住卫未一,"什么是不要了啊?给你了,圣诞礼物。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过你好像很喜欢它。"的确是这样,季布唯一知道的卫未一想要而要不到的东西就是自己,其次就是自己的这只海东青,他总是看见卫未一在他的房间里偷偷伸手摸它。

  "你是因为它摔掉过一角所以才给我吗?"卫未一疑心不死。

  "给你是因为你喜欢它。"季布也想了想,自己是不是不太喜欢它,不过马上又想起卫未一喜欢它的样子,那才是原因。如果将来不能跟卫未一在一起,那么他愿意把所有卫未一想要的东西都拿来放在他脚下。他摇摇头,自己又开始有这样应该被压制的错乱想法。"这是个老东西,我妈从前说过,这样的东西,不管它来自哪,有什么经历,本身有多大的价值,它最好的归宿都该是一个对它一见钟情,对它爱若至宝的人。"季布停了一会,又开口,"虽然在所有穿越千年的物件面前,我们都没有它们长远,而且注定只是它的过客,但是曾经互相拥有就已经足够了。"季布皱起眉头压抑下心头异样的感觉,在卫未一的额头吻了一下。

  卫未一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鹰,现在它已经被他的手暖得温了。他沉默了很久,季布就陪着他沉默,一直到最后他从浴衣口袋里掏出一只光盘,"这是我要给你的东西。那段视频,我已经从电脑里删除了,这是最后的备份。"

  季布愣住了,心里突然空了。他发着呆听见卫未一说,"我想了很久,如果你真的只是被我要挟住了,那你跟我上床就好了,根本就不会对我这样好。所以……我爱你,我想重新开始,我想跟你恋爱,行吗?"

  季布没有回答,拒绝的话他现在已经说不出口,接受的话他又永远都说不出口,可是他吻了卫未一,卫未一以为他答应了,笑起来的模样很天真。卫未一的世界,很简单,然而季布的世界太复杂,盘根错节的东西太多。卫未一在平安夜满足地睡着后,季布在一片黑暗里按住自己的胸口想知道自己的心在哪,可是又惊恐地发觉自己的胸膛是空的,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季布,我最爱你。"卫未一总是这样说。

  季布,我爱你。有很多人说过这句话,只不过没有一个人像卫未一这样,说出来的时候,让季布从心里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可是季布还是茫然,依靠这样一句话,到底能不能活过几十年。而卫未一,傻呵呵地交出了他的筹码,季布发觉自己甚至无数次荒唐地希望卫未一没把那该死的东西拿出来,再给他一个拖延时间的借口。季布只知道有一点自己是确定的,那就是,自己已经不愿意离开卫未一。

  可是季布也更早地习惯了去违背自己的心意,去强迫自己做大多数人都认可的选择。所以季布才是完美的,符合世人和母亲期望的优秀男人。

  但是新年,季布是跟卫未一在一起度过的,春节,季布也是跟卫未一在一起度过的。有时候住在自己家里,有时候待在卫未一的房子里,季布对卫未一很好,几乎是卫未一但凡有所要求的事,季布就没有含糊的——除了回答我爱你。

  季布觉得对不起卫未一,所以拼命补偿。卫未一却在计算季布多久没见过陆安了,他总觉得最后季布会放弃结婚,只不过卫未一找错了防备对象,他还是,不够了解季布。陆安对季布来说什么都不是,就因为如此,他卫未一对于季布来说,也许,同样什么都不是。

  季布早晚要离开卫未一,而且越早越好,因为季布自己也感觉得到卫未一对他的影响日渐深刻。如果卫未一是个女孩子,如果自己恰好又喜欢女孩子,那么这样恋爱也不错,甚至将来有一天也许季布就会跟卫未一求婚。

  也许是因为季布知道结局是什么样的,在这种心思下,季布一天比一天不能够再对卫未一的"我爱你"无动于衷,每天里他握着卫未一手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在卫未一身上花了更多的时间。

  选择卫未一,就会背叛这个世界,而选择这个世界,就会伤害卫未一。卫未一只知道爱季布,只知道拼命地努力让季布爱上他,可是却不知道季布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他已经不能惊世骇俗地跟卫未一一起疯癫,跟他一起做一对被世界惨烈抛弃的傻孩子,甚至,季布已经忘记了爱的意义。

  季布知道自己已经选择了这个世界,所以他想弥补卫未一,却又明白那只是为将来徒增伤害。

  卫未一感觉得到季布每天都不开心,却不知道源头在哪里。他也愿意握着季布的手,像这千百年来所有为爱赌咒的傻瓜一样重复着,"季布,我发誓我会一辈子都陪着你的,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我会一辈子每一天都爱你。"说得季布觉空荡荡的胸口裂开似的疼。

  三月末的时候,跟卫未一在一起整整半年了,太快了,况且季布想想自己对卫未一友善的时候少之又少。在这个时候,季布见到了从拉萨回来的艾米,他张开手臂让这晒得黑炭一样的丫头扑进自己怀里。"季布,我好想你啊。"季布笑了,最近几个月,他连微笑都很少。

  艾米给季布沏了酥油茶,闲谈了很多艾米这几个月的西藏生活之后,艾米问他,"你已经把卫未一搞定了?"

  季布看着窗外浑浊的黄色大风,"他已经把视频还给了我。"

  "你确定卫未一没有副本了吗?"

  "卫未一是不会撒谎的。"季布喝了口酥油茶,看着那只茶杯发呆,"他说希望能够跟我真正地谈一场恋爱。"

  艾米听出意思来,"你还被他缠着?"

  "我该怎么做呢?一拿到视频,立刻把他踢下床吗?"季布叹了口气,那些复杂的垃圾感情,他没必要对别人说出口,留给自己窝在胸口烂在里面就足够了。"我只是想……缓一段时间再跟他分开。不过现在也是时候了,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我吗?自然一点的,我不希望他……"

  "我知道,"艾米笑着摆摆手,"如果他认为他在跟你正常地恋爱,那分手就再容易不过,只要找个像样的理由,他就无法再缠着你了。最好让错误出在那个小孩子身上,让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你不能再跟他在一起的结局。这孩子对你虽然有几分认真,可是他从你这里根本就得不到幸福,还不如早点让他死了心,断了念头,说不定他就能遇见可以让他幸福一辈子的人。你不想要他,没能力要他,就放了他吧。"

  "你跟那个男人到底怎么样了?你竟然连我都瞒了那么久。不过我在葬礼上见到他时觉得,人还真是个好人。你真的琢磨私奔了?"季布问她。

  艾米笑得有点调侃,"我爸病死,我妈受了这么大的打击,我怎么能够再违背她的意思给她伤害呢?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不能嫁给他。他是我爸早年的学生,我爸最有才华的一个学生。当初为了能留在这个医院里,娶了那时候院长的女儿,有了那层关系年轻轻的功成名就……他没有离婚那时候,我闹腾,我爸……呵呵,我总觉的我爸爸是被我气死的。我爸一死他就离婚了,他觉得对不起我爸,我看他现在什么都不要了,他不能看着我独自痛苦自责,他说他再也忍不了了,不能再让我独自承受。可是我却改了主意,对我来说,父母,就像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我这辈子做错的事就两件,一是有梦想,二是有爱情。"她叹口气又恢复了元气,"你的事,不如我帮你办吧。我爸葬礼的事,我一直都想谢谢你,就让我帮你办点事,还还人情吧。"

  季布一阵沉默,喝干了杯子里的酥油茶,仍旧说不出话来。

第 28 章

  季布一周都没有回家了,卫未一只知道他很忙,可是……一周没回家就是没回家。卫未一白天上学,晚上去找柏远,偶尔白天也不上学,去找柏远。

  周六下午,沉寂了好久的尼玛突然来了邮件,告诉他她刚从拉萨回来,给他带了礼物。卫未一有点亢奋,他没有什么值得惦记的朋友,尼玛却让他一直印象深刻,而且,尼玛竟然也惦记着他。

  他们约在酒吧见面,卫未一准时赴约,尼玛已经来了,笑着向他招手。她还是第一次见面时候的那个样子,短短的头发卷曲地贴着头皮,一双看起来纯净又明亮的眼睛,无论什么时候似乎都神采飞扬,让卫未一心里觉得很舒坦。

  尼玛神神秘秘地打开一只盒子,"喏,这是康巴藏族男人最喜欢的东西。"

  卫未一惊讶地看见盒子里放着一把大概二十厘米长做工精巧之极的藏刀,镀金嵌银的刀鞘上雕刻着复杂的纹饰徽记,刀柄缠绕着银丝,底部是椭圆的金底。卫未一忍不住拿在手里细看,抽出刀鞘,清冷的寒刃反射着幽暗的光芒。

  "这是康巴地区老人们手工打磨的刀,"尼玛看着他笑了,"我觉得这是中国最后的刀,那些工厂里大批生产出来的东西,不能叫做刀。我们康巴的藏人脾气暴躁,男孩子从十几岁开始出门就会带着刀,就算是女孩子们也要比拉萨山南那里的男孩子更粗野。呵呵,我的老家就是康巴地区。"

  "可是你脾气很好啊。"卫未一随口说,"你很温柔。"

  尼玛看着他笑了,卫未一忽然觉得尼玛跟季布很像,无论是夸赞他们还是什么其他的事,都不会使他们的视线轻易移开,"有时候我很莽撞的,让我的父母朋友都操了不少心。你看,这个盒子空了一块,这里原来还有一把刀,我把那一把送给我最好的朋友了,我希望接受这把刀的人也能成为我最好的朋友。"

  卫未一有点窘迫,这么开诚布公的宣布要成为朋友的女生,他还是第一次碰到,"嗯……谢谢你。"

  "我想要你知道,我希望我的朋友都能比我过的好,即便……那,来跟我喝酒。"尼玛笑嘻嘻地举起酒杯,"我先干了,你随意。"

  卫未一吓了一跳,他原本以为季布是他见过的最能喝酒的人,不过看起来也没有尼玛这豪气。卫未一觉得自己要是不像尼玛这样喝,就太不够爷们儿,一仰脖也把这杯干了,差点呛死,喉咙里火烧火燎。

  尼玛哈哈大笑,几个小时以后卫未一终于相信,康巴藏人的血性的确在这个女孩身上流淌,这丫头根本就是千杯不倒。

  "未一,你要是知道我爱上了一个结了婚的大了我八岁的男人,会不会就不肯坐下来跟我喝酒了?"尼玛的笑终于没有了欢乐。

  卫未一干了杯中的酒,"尼玛,你要是知道我爱上了一个男人,还会不会坐这儿继续跟我干杯呢?"他醉了,斜眼看着尼玛,"你知道么,其实他心里也是喜欢我的,但是我又蠢又笨又考不上大学,而且还是个男生,所以他有理由不选择我,我都可以理解。但是,你要知道,即使我又蠢又笨又考不上大学,而且还是个男生,我还是爱他,我敢说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他。我不知道你爱上的人什么人,但是爱上一个人又能有多大的错呢?"

  尼玛晃着手里的酒,"爱本身是没有错的。只不过这个世界,也没有为爱让路的义务。"

  卫未一醉了,尼玛说了很多关于爱的话题,结果卫未一不停地想到季布一周都没有回家,季布已经决定跟陆安结婚了,季布最近很不开心,以及,季布的未来里,不一定有自己。最后卫未一醉得一塌糊涂。

  醉了的梦里,他很害怕,真可笑,醉了的他不像清醒的时候那么容易满足,他看见季布结婚了,他看见了季布的孩子,他知道他看见了未来。这个世界都跟季布在一起,而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孤独,无望,无所谓活着,无所谓死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又看见尼玛了,他张开眼睛,清醒了——他真的看见尼玛了。

  阳光苍白地照进季布的房间,卫未一最近每一天都是在这里醒来,可是今天他隐约觉得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脑子里的思维断断续续,连不起来,他只能意识到,他在季布房里,躺在床上,尼玛站在床边看着他,她穿着浴衣?露出脖颈下面的一点点,浴衣里面似乎没有穿……衣服?

  "啊——"卫未一大叫了一声,坐起来,掀起被子看自己身上只穿了内裤。他干什么了?把外边认识的女人带回了家,带进季布的房里,还闹不清楚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你?你?"

  "你醒了啊,未一。"尼玛说,唇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更像季布了。"我是尼玛啊,你不会酒醒了就忘记我是谁了吧?你昨天还说要做我最好的朋友。你要记着朋友的名字哦,尼玛,就是太阳的意思。"她指了指窗外的太阳,只不过她不是任何人的太阳。

  卫未一没有看窗外的太阳,他张大嘴,呆滞地望着正好回家刚走到门口的季布,季布也呆滞地望着他。季布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卫未一从来也没见过。尼玛后来说她都没见过,何况刚认识季布不到一年的卫未一呢?

  尼玛后退了一步,季布一把拽起卫未一的胳膊,"你跟艾米上床?"

  卫未一的胳膊被季布拽得快要掉了,可是他都顾不上了,"艾米?"他甚至想不到抵赖,自己就招认了,"她是尼玛不是艾米啊。"

  季布怒不可遏地拎起卫未一,"尼玛就是艾米,艾米就是尼玛,藏名跟汉名对一个人来说有什么区别?"

  "季布……"卫未一说不出话来,他头晕目眩地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惊慌失措地看着尼玛,如果她不是艾米他是不是还能够求得季布的原谅?会吗?可是跟季布的艾米上床,那就像跟季布的妹妹上床一样不能被饶恕,连他都知道季布一向视那个艾米为同胞手足。他已经没有思维能力,只知道绝望地看尼玛,抱着最后一线混乱的希望,希望尼玛不是艾米,希望季布弄错了。可是尼玛转开了头。

  卫未一以为季布会揍他一顿,可是季布在盛怒之下,奇特地克制住了怒火,"卫未一,滚。"

  卫未一急痛攻心,徒劳无功地抓季布的手,"季布,季布,季布……"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没有一句完整的句子说得出口,他不知道他怎么会把这个女人带回家,他不知道他是怎么跟这个女人上了床,她既然是艾米,又为什么要跟他上床?他只想要求求季布别赶他走,让他怎么低三下四地求季布都可以,要怎么样惩罚他都行,只不过他也知道季布是不可能原谅他的。季布看着他的眼睛里全是愠怒,还有绝望,那股绝望烧穿了卫未一的心,他终归还是让季布对他绝望了,就在季布刚刚答应好好地跟他在一起,就在他觉得季布开始爱上他的时候。

  "滚,"季布的嗓子哑了,"滚。"

  卫未一突然没有了声音,他站直了身子,真的走了,好像行尸走肉一样游荡着离开了季布的房间。

  尼玛关上门,低声说,"季布你装得还真像——"她的话没说完,衣服猛地被季布抓住,接着她被按到门板上,脑袋在门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她大惊失色地看着季布再真实不过的愤怒,"你……怎么……"

  "你真的跟卫未一上床了?"季布问她,这样瞪着她的季布阴森可怖,就像一个尼玛从没见过的魔鬼透过季布优雅的外形向外嘶吼。

  "没有,"尼玛摇头,"卫未一喝多了,在出租车上,吐了我们俩一身。我把他带回来,让他睡觉,然后我只是去你的浴室里洗了个澡,衣服还没干,所以我……"

  季布没有松手,"你他 妈就不能找一个好一点的方法帮我吗?"

  "你他 妈简直是在放 屁,这世上让一个动情的人绝情的方法有哪种能是好受的?"尼玛回敬他,"我现在是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既然你看到他跟别人上床就会发疯,那你就去找他,跟他说我的实话——我没跟他上床。然后从此好好爱他。"

  季布松开了尼玛,他不能……"别穿我的浴衣。"

  尼玛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走到窗边,"分开了就分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卫未一离开你,说不定反而比较幸福。你能让谁幸福啊?你有心吗?"

  季布没有回答,他在椅子上坐下,尼玛看不出季布有没有后悔,她只是觉得季布安静得好像他的世界里只剩了他一个人,她想安慰季布一句,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转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脱口而出,"喂呀,未一走了。"

  季布猛地站起来,想到窗边去看,又忍住。卫未一的枕头底下还放着一把藏刀,跟尼玛送给季布的那把一模一样,季布把它拿起来跟自己的那把放在一起。

第 29 章
  "为什么找我喝酒?"柏远说,他的长头发今天卷得弯弯曲曲的,看起来有点蠢。

  卫未一自己先喝了一杯酒,"因为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找。"

  这小蛤蟆说得太过诚实直接,引得柏远尴尬地笑出来,"季布最近很忙吗?"

  "你说的,会带我去非洲的话,还算数吗?"卫未一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了他一句,直瞪瞪地看着柏远。柏远挑起眉头,看了卫未一半晌,似乎在猜测卫未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最后他点点头,卫未一就满足了,又喝了一杯酒。

  "季布不要我了。"卫未一没等柏远再问他,就直接把底亮了出来。

  "为什么?"柏远问完就咬住了舌头,季布不要他了,那是迟早的事,何必问。

  "因为我做错了事。"卫未一说。"我去哪都是一样了,因为我已经没有了季布。"在柏远来之前,卫未一就喝多了,现在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带我去非洲吧,我也要看红屁股的火烈鸟,我也想让美洲豹吃了我,最好别留尸体,反正也不会有人给我收尸。"

  "嗯……未一,火烈鸟并不只有屁股是红的,非洲也没有美洲豹。"柏远有点犯愁地看着卫未一,"你看起来太不好了,要不要我给季布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了?"

  "跟我说说非洲吧。"卫未一低下头,"季布不喜欢非洲。"

  柏远笑了,"季布那种人,当然是跟非洲格格不入的。忘记他吧,我们一起去拍摄非洲平原的落日,旱季里生命隐忍的等待,雨季里生命的飞速发生。我们可以一起待在豹窝的下风处,运气好的话我们能拍到初生的小豹,待上六周也许母豹甚至会开始信任我们。"柏远有点陶醉在回忆里,"那是块野性的大陆,在那总寻得到生命诞生的意味。我可以等到你的护照签证办好,之后我们可以一起走。"

  卫未一抬起头,"我想再见见季布。"柏远一愣,他才意识到卫未一根本没听他说什么。卫未一站起来就走,身子一晃朝着地面趴了下去,下坠的过程被柏远有力的胳膊终止了,柏远扶起他,"你喝太多了,你这样能走几步路啊?"

  "我要见季布,我想季布。"卫未一挣扎着要推开柏远,没挣扎开,柏远看起来清瘦,实际上却比季布更强壮,那是非洲大陆上得来的体魄。"你这个崽子怎么这么能闹腾,好好好,我让季布马上就过来。"

  "他根本就不会来。"卫未一被柏远按在椅子上。
  "卫未一,你要不要赌赌看,季布到底会不会来?"

  柏远给季布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卫未一喝得太多了,哪也回不去,让他快来接他。卫未一安分了,又喝酒,柏远也不拦,陪着他继续狂饮,过了一会卫未一笑了,"柏远你真好,季布他虽然也能喝,可他从来都不会在外边喝这么多,他还从来都不让我多喝酒,他管东管西的,我这也不行那也不对……"

  柏远笑了,"所以说你应该跟我走,季布会把他关在框框里养傻的。"

  卫未一想说,可是老子散荡够了,就是想要有人管我。胃里的酒突然涌起,就要吐出来了,他的话没说出来。身后传来季布的一声冷哼,"那可真是委屈你了卫未一。"

  卫未一仓皇地站起来回头去看,季布来了,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季布真的来接他了。"季布……"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该跟季布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又什么都想说,可什么也都说不出来。

  他踉跄了一步,向前扑去,季布接住了他。他抓着季布的衣袖,有一阵子苦涩的满足。他趴在季布怀里,没有抬头看季布,嘴里喃喃地叫着"季布,季布……"季布的眉头皱起来。

  卫未一终于想出了唯一一句想跟季布说的话,"季布,你杀了我吧,我真他妈的不是人……"他灌进肚肠的酒终于涌上了嗓子眼,忍不住要吐了,踉跄地向后一步,用力要推开季布,他可不想吐在季布的身上。

  腥味的东西从嗓子里涌出来,他吐了一口,抬头看见季布惊骇地瞪着他。嫌我恶心?卫未一委屈地摇摇晃晃,知道再在季布面前站着也是无趣,不如走吧,季布能来接他已经算是对他不算绝情了,他还真要让季布接他吗?自己又不是没长脚。季布没让他走,他摇晃着要转身,季布已经紧紧地抱住他,他的脚离开了地面,他被季布抱起来了。

  "未一,未一"他听见季布在叫他,模模糊糊张开眼看见季布哭丧着脸。卫未一的嗓子里又一股液体呕上来,他的脑子晕得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用手捂住嘴,吐出来的东西沾在手上,是血?怪不得季布的表情那么恐怖。

  季布把卫未一抱上车,柏远也跟上来。季布痛苦地紧紧搂着卫未一的德行他都瞧在了眼里,那可真是心疼惊恐到了极点的表情。漂亮啊,他柏远认识了季布这小子几年,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家伙明明还处在毛头小子的年龄,却有碰到天大事都不慌不忙的沉稳劲儿,如今却好,看得他很舒坦。

  他在车上坐着瞧季布满头的汗水,心里还真有几分得意,"卫未一这症状就是胃出血,看着是挺吓人的,不过打几针就过来了。"

  季布额头上的汗滴了下去,模糊了他的视线,是啊,应该是胃出血,可他刚才脑子空白心脏麻痹几乎什么都没想到。他看一眼旁边昏迷不醒的卫未一,那样子仍旧是太恐怖,明明是个活蹦乱跳的野猫野狗一样的孩子,现在却身上带着血迹,昏迷不醒,委顿在座位上了无生气。

  季布咬着牙开车,他想骂柏远,竟然让卫未一喝这么多酒,可是却也知道卫未一是为了什么喝这么多酒,他没资格骂任何人。

  柏远在医院里待了一会,等检查结果出来,知道卫未一没什么大碍就离开了。

  卫未一无声无息地睡在病床上的时候,手腕从被单下露出来,插着针头正在输液,季布就待在他的床边,一动不动看着他。周围很安静,低微的嘈杂被隔在走廊外边很远的地方,季布慢慢伸出手,停在卫未一清瘦的面颊旁边,隔了四五下呼吸的时间,修长的手指才碰到卫未一的脸,季布轻轻地抚摸,俯下身慢慢地吻在卫未一的唇上,用了很久的时间,嘴唇在卫未一的唇上轻轻琢磨,就像在吻最珍贵的宝物。季布闭着眼睛,陪伴着卫未一的时候,所有的痛苦、愉悦都无比地真实,却又短暂的比虚幻更失真。

  天亮的时候,艾米来了,季布只能猜测柏远离开医院后又去了酒吧,在那里碰到了艾米。卫未一也已经醒过来了,医生说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但是季布觉得他看起来仍旧不太好。

  卫未一看到艾米就很尴尬,艾米也转开了头,卫未一仔细地看过季布,季布的眼圈下面有些淡淡的青色有点憔悴,可能季布陪了他一晚上,也可能前几天也没有休息好,卫未一心疼他,想拉他的手,却不敢动。

  他终于抬起头看艾米,"尼玛,对不起,那天我喝多了,我……"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苍白的脸因为紧张而开始露出不正常的绯红,眼睛里像是马上就要涨满液体,他终于转开了视线去看季布,眼里的光热切的仿佛在灼烧,"季布,再给我一个机会,我求求你……我……"季布的视线游移开,他看着艾米。

  艾米打断了卫未一的话,"别说了。"

  卫未一退缩地闭嘴,季布的手却落在卫未一的肩头,艾米像是突然忍受不住了,"卫未一,何必这么低微呢?季布他到底有什么好的?我没跟你上床,我是故意那么说的,我们——是故意的。"

  卫未一没有听懂,他懵懂地看着艾米。艾米看向季布,季布低下头没有要拦住她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把话说了下去。

  "我没有跟你上床,季布他那天就知道。我本来只是在帮助季布找个跟你分手的方法。"艾米说,她看着卫未一黑色的眼睛,那里面马上就会被悲哀和绝望弥漫掉,她艰难地张开嘴,"从季布被你要挟开始,我就建议他对你好一些,从你的手里把视频哄骗出来,他这么做了,你也果然很快就把季布的把柄交还给他了。那么剩下的部分就是怎么跟你分手,季布需要一个错误在你的分手,这样你就不会发疯,不会去跟季布没完没了……而我恰好在医院遇见了你,你是一个不错的人,很容易交往,我又跟你保持了联系,所以……卫未一,季布他不爱你,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你希望看到的假象。季布根本不适合你,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早就离开他去找自己真正的爱情。"

  卫未一瞪着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把艾米的话理解消化掉,他回过头去看季布,季布躲开了他的视线,连放在他肩头的手也拿开了。"季布,尼玛是在骗我吧?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们的事被谁知道了?是不是有人在逼你撒谎?"

  季布没有回答他,卫未一伸出手拉住季布的袖子,"你真的在骗我?你从来都不屑撒谎的,你又怎么会骗我。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你对我好的时候,只是做给我看的,其实那时候你也不在乎我的死活?"季布好像死了似的一句回答都没有,卫未一好像在做梦,他觉得胸口裂开了,里面的心脏掉了出来,掉在满是灰的地上,摔得粉碎淌了满地的血,他着急了,"季布,你是怎么了,我不想听她瞎掰,我想听你说话。"季布抓住卫未一的手把它从自己的袖子上扯开,紧紧攥在手里用力捏得卫未一觉得自己要骨折了,但是季布忽然又放开了他。

  "卫未一我……"季布看着卫未一的眼睛,艾米说了真话,他无话可说,他想道歉,想说点什么挽回些什么,但是心里乱做一团,卫未一看着他的眼睛太纯净,那张小脸上的表情太可怜,看着他,自己的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卫未一突然笑了一下,转开了头,季布几乎要过去拉住他,让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病房里一直沉默着,没人还能说得出话来,也没人知道卫未一能不能接受这些话,或者,到底听懂了没有。

  柏远走了进来,被这病房里的诡异气氛弄的一愣,"你们怎么了?小蛤蟆,现在能吃东西吗?想要看点什么解闷么?"

  卫未一没有理会他的话,他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季布,好像想把季布的样子刻在脑子里,"我还是爱你。"柏远也不吭声了。三个人站在床边,围着卫未一,虽然这三个人哪一个都不是他卫未一的朋友。沉默持续了很久,最后卫未一说,"虽然你这么讨厌我,只不过把我看成癞蛤蟆跟狗屎而已,可我还是爱你。不过你走吧,我再也不会去见你,再也不会纠缠你了。其实你何必做的这么绝呢?就算我对你的确是贱了点,可我也不是怎么被踹都要舔你的鞋底儿的狗。那时候视频都还给你了,你说要我离开,我当然就会离开。

  你这么下作一点都不像季布了,我想原因是你真的很厌恶我吧,把你逼到这个份儿上,我也真他妈的挺没劲的。这个结局多少我也早就想得到,我就是一个癞蛤蟆,攀不上你这个天鹅。"卫未一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出乎意料地没有多少愤怒,就是绝望,还有点难以言明的眷恋,那点眷恋看得季布脉搏里的血液似乎都要冲出血管,卫未一笑了笑,季布有点恍惚,觉得以往的卫未一似乎藏了年龄,至少现在他的眼睛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高中生,他抽了口气,平静地对季布说,"从此以后,我们再不见面了。"

  季布的样子就像心脏被针扎了似的,身子跟着震了一下,他同样看着卫未一,紧紧抿着嘴唇,半晌,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外走,卫未一在跟他告别,要他离开,从此两不相见。

  回去的路上由艾米开着季布的车,因为在她看起来,季布那副模样根本就开不了车,"你爱他?"

  "不爱。"季布斩钉截铁地说,紧咬着下嘴唇,面色苍白。

  艾米轻声哼了一声,"就算你爱他,你也不会承认的。而且你还会在心里不停地否认爱他,你一直都是这样,所有不应该的事,都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做,哪怕只是个念头,你也会拼命压制,你将来一定会死于心脏病。所以你放心吧,至少卫未一远离了你之后,他就会活得比你长一点。"

  车在离开医院的第一个红灯前停下,艾米长长地呼吸了一下,
"回去吧,去找卫未一,他都说他还是爱你了。回去找他,他会原谅你,他会吻你,拥抱你,说不定他还会哭出来,然后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你们可以偷偷地约会,也许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你能拥有卫未一十年、二十年……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就是一辈子,也许你们会领养个孩子,你们的儿子一定会比较喜欢卫未一,他会跟你吵架,然后卫未一会不知道怎么办好。然后老去,你不想看卫未一老了之后的样子吗?他可能成了一个著名的摄影师,你也许会在政府的某个部门混出个头脸来,当他得奖的时候,恰好是你把奖杯颁给他,你们的养子在下边看着。离开的时候,你们还可以在车上偷偷亲吻。季布,有那么多个可能的未来,你不想试试这一个吗?"

  季布已经闭上了眼睛,手盖在眼睛上,似乎要睡着了,他含混地跟艾米说,"开车吧,我这个人,不值得卫未一爱上。"

第 30 章
  季布沉重地倒在自己的床上,他全身都在呼唤着睡眠,可是脑子里的神经绷得很紧,躺了很久也无法入睡。只是不断地想起卫未一,然后心口被扯开一样的疼。他坐起来,扶着头痛欲绝的脑袋。他不停地想起离开的时候卫未一的样子和状态,他不放心,想找个人照顾——或者说——看着卫未一那个小混混一段时间,可是根本就找不到人。

  卫未一就像一直都单方面地跟这个世界切断联系,季布想找个跟他有关系的人都找不到。艾米发短信过来,说她已经告诉了柏远,请他代为照顾卫未一。

  季布回了句谢谢,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盯着它发呆,也许卫未一会打过来,说点什么,骂他一顿,扬言报复,但是什么都没有。有几个人打过来,都是不相干的人,不想理会的事,季布没有接。

  从医院回来的头两天,他都是这样魂不守舍地过,两天以后他开始想以前没有卫未一的时候是怎么打发闲暇时间的。有很多事可以做,不过都是可有可无的事,也可以去见很多人,不过现在他连笑都笑不出来,出门去给别人添堵么?

  后来他等着艾米打电话给他,也许柏远会说一些卫未一的情况,但是没有电话。也许是因为卫未一没有生出什么让柏远觉得值得一提的严重情况,这是季布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原因。不过他还是不放心,想见见卫未一,堂而皇之地,不会引起误会的见面,也许有什么东西丢在卫未一家里了。

  季布在窗口抽烟发呆,怎么可能会有?平时季布随身携带的只有笔记本电脑,一切资料都在里面,现在它也老老实实躺在自己的书桌上。也许像卫未一那样拖拖拉拉的生活方式,真是不错的选择。也许卫未一身体好点之后会回来取东西,他从那对一模一样的藏刀里抽出一把,走到卫未一的房间里,放在他的桌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卫未一的床上坐着发呆,烟一支接一支地抽下去,卫未一好像就在眼前,笑嘻嘻地邀请他到他的房间里抽烟——就在这里好了,就算被发现,说是我抽的就好了。可是卫未一被呛得咳嗽了他就会熄掉烟,而且他抱着卫未一的时候也不喜欢卫未一的头发上被他熏出烟味。

  季布在偌大的家里游荡,楼上楼下,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艾米打来了电话,季布接电话时心里一紧。结果艾米就是想让他帮忙把她那台改装车也卖掉,季布有一瞬间想丢掉电话。艾米的车跟自己原来那辆是大约同时改装的,他对它很是了解,他告诉艾米开到他家来,他知道有个人想要买。

  艾米挂掉电话,十分钟之后又打过来,"季布,柏远刚才来电话,卫未一已经出院两天了,这两天基本都待在他的工作室里,他让你放心,他会替你照看他的。"

  "嗯。"季布应了一声,就要挂掉电话。

  "唉,等等等等。"艾米在电话里叫住他,"是这样的……"

  "怎么了?"季布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意思,柏远说等卫未一的签证一下来,他就带卫未一去非洲。"

  季布抬起头呆住了,好像没听清艾米说的话,"你说他要带卫未一去哪?"

  "非洲,非洲,你人老耳聋啊?这么说不是你的主意?"艾米问他。"我还以为你疯了。"

  季布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卫未一要跟他一起去非洲?"

  艾米不耐烦了,"你要是不相信,你就自己去问柏远,不过他竟然没有告诉你就想把卫未一带走。"她停了停,"我说不准柏远那人,本来他那个人就自我到变态的程度,做事就是有点怪。也有可能他觉得他告诉我了,我肯定也会告诉你。你要不要我去劝劝卫未一?"

  "不用了,"季布的声音低下去,"我会处理的。再说卫未一这个时侯做的决定,也不是那么好劝的。"他挂了电话,恼火地拨了柏远的电话,柏远没有接,他就锲而不舍地拨下去。

  终于柏远那个嬉皮笑脸的声音传了过来,"季布,什么事?我正在做新的取材计划,很忙,你最好长话短说。"

  "柏远,我想跟你见个面,有件事我想今天跟你面谈。"季布说。

  柏远哈哈一笑,"季布,你也知道我很忙的。改天再说吧。"

  "有件事我想今天跟你面谈。"季布的语气没有波澜,却不加解释都又重复了一遍。

  那头的柏远沉默下来,再开口时语带讥讽,"那好吧,不过我今天晚上十二点以后才有时间,十二点十分你来我的工作室吧。啊,对了,别来早了,要是卫未一还没走,你们见面一定很尴尬吧?"

  季布"啪"地合上手机,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打过来的,说她今晚回家。
  可是她实际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季布本来让王阿姨给母亲准备了夜宵,而至于他自己本打算跟母亲打个照面就离开。可是母亲却表露出想跟他谈谈的意思。

  季布只好跟着她走进书房,心不在焉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季布,再过几个月你就要找工作了对不对?"季慕晗停了停,"你……没有继续读书的意思对吧?"

  季布点点头,"我没有继续读书的打算。"他看着母亲,猜测着母亲的意思。

  "你知道我跟你外祖父都希望你能从政——当然你的未来还是要由你来决定,无论你选择什么职业我都会支持你。"

  季布心里更多地在盘算时间,"这件事最近我还没有考虑。"

  "还没有考虑?"季慕晗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还有几个月所有跟你同年级的学生就都要找工作了。"

  季布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太不经大脑,事实是他这几个月也确实没有考虑到自己的这些事。他留意到母亲那丝淡淡的失望,心里很不舒服。

  "我想你大概也认同这个选择吧。甚至在你还小的时候,你外祖父就认为你有这方面的天赋,后来你也不断地证明了他对你的评价没有错。"季慕晗温和地笑了笑,"你还记得你外祖父的那个朋友吗?他恰好在那个微妙的位置上,也许现在正是你该跟他好好谈谈的时候了。"

  "是的,我……"季布突然把他原本要说的话吞了下去,"妈妈,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我现在有必须马上解决的事,你说的那个人我会见他的。"季布站起身,拿起外套就向外走,走出门口的时候才长长地喘出一口气,仿佛母亲的书房压抑得他连最后一口气都吐不出来了。

第 31 章
  一杯咖啡放在季布面前,柏远看着他的脸发笑,"你这气色不错啊,赶走了卫未一之后一直都失眠呢吧?"

  季布淡淡一笑,好像并不太在意他说什么,闲聊两句之后,季布随口提到似的说,"我听艾米说你要带卫未一去非洲?"

  "是啊,"柏远呵呵笑,仿佛真不知道季布是为了这个来找他,说的还挺来劲儿,"卫未一很有天赋,你看。"他拿出一本杂志翻开递给季布,"我把他的作品寄到这里,根本就没有报上我的名字,作品就被录用了。"

  季布扫了一眼那本杂志的名字,"在用我的肖像之前,你征求过我的意见吗?"

  "你会起诉吗?这个稿件是卫未一的,法律上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你会告卫未一吗?"柏远狡猾地看了季布一眼。

  季布笑笑,"我只是开个玩笑。"

  "不过重要的是卫未一是个天才,他有了不起的天赋,季布,你真的帮我找了个好苗子。"柏远津津有味地看着杂志上的照片,"让他跟着我,只需要五年,我就能捏土成人,把他塑造成一个国际摄影大师,等着吧,你会在国家地理杂志上看到他的作品。"

  "我赞同你的上一句话,"季布看着他,柏远谨慎地观察着他的眼睛,没有找到任何攻击性,季布又接着说,"卫未一的确有天分,而且人也很聪明,将来他会做的不错。不过我把他介绍给你,只是希望你教给他一些专业上的东西,一些他将来考上我们学校的美院摄影系所需要的知识——我就是对那些不了解,所以才给他找了你这个明白人指点,我可没希望你指出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来糊弄那孩子。"

  柏远笑得好像听到了一句大笑话,"季布,你做梦吧?卫未一他的文化课程度顶多能考个专科。你那学校?那门槛对卫未一来说比天门还高。"

  "那些用不着你操心,"季布没有笑,而且看起来比刚才还要严肃,"就算卫未一不认字他一样可以通过高考,我还是有这个把握的。"

  柏远不笑了,他盯了季布一阵子,"对啊,我几乎都忘记你是谁了。你的确有那个能耐。"他想了想又笑了,带了点蔑视,"季布,你说你才几岁啊,怎么那么深谙那些拿不到台面上来的事呢?你还知道多少行业暗箱操作的流程?"

  季布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口气还算平和,"对于一个摄影家而言的确有点费解,可实际上只不过是因为我活在现实世界里而已。"

  "季布,你让卫未一去念书,那太委屈了他。学院教学不是造就大师的地方,我可以套用一位普利策新闻奖获得者的话,如果你拍不到好照片,是因为你离得不够近。"柏远说,"卫未一也是如此,要让他更贴近摄影,他才能拍出最好的作品,我只想让他走近这世上最值得拍摄的地方。"

  季布冷笑了起来,他的怒火突然失控了,"世界上最值得拍摄的地方?你怎么知道就在非洲?你要把一个有严重胃炎,刚刚胃出血的孩子带到那片连个医生可能都找不到的地方?那里有什么值得拍摄的?被疟疾艾滋病纠缠的大肚子孩子?卷着尘土的非洲叛军车队?等着宰了你的狮子?别以为我不知道说过'如果你拍不到好照片,那是因为你离战场不够近'的那个记者最后就是被战场上的子弹杀死的。我告诉你,卫未一他能不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摄影大师我压根就不关心,我只想让他舒舒服服地活着,最好活在我能看见能照管得到的地方。而且卫未一虽然本性不错,可是他还太不成熟,也没有完整的是非观念,他极端、胆大妄为,本来就比他的大多数同龄人都危险,现在就让他进入社会,他都一定会毁了他自己,更别说那块蛮荒的大陆。所以不管学校到底能教会他什么,那都是一个能够最大程度保护他的地方。至于非洲,想都不应该让他想。"

  柏远看着他发笑,"你是谁?连卫未一他爹都同意了,你还要跳出来管他。你现在可真像是颗走了火的子弹。"

  "别跟我提他那个爹,"季布口气不善地打断了他的话,两个人陷入沉默,最后季布说,"卫未一他非常容易受到别人的蛊惑,而且我也知道他这个时候非常希望离我远一点,非洲倒是够远了。不过你心里最清楚,你能平安从热带草原上活下来,是因为你身体健康而且运气也不错,你比我更清楚非洲,你觉得卫未一去了那里还能活着回来吗?"

  柏远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他,最后他说,"所有通往巅峰的路都是在冒险。"这句不疼不痒的话在艺术家的那个疯子群落里也许还有卖点,可是在现实世界里就激怒了季布。

  季布猛地站起身,怒不可遏,"算了吧,即使不出其他的意外,在那种恶劣的条件下让卫未一待上几个月甚至几年,他根本就没有多少生存下来的可能,某一个时候他一定会再犯一次胃出血,干脆利落地死在缺医少药的非洲,我可能连他的尸体都看不到——你是故意要谋杀他吗?"

  柏远紧闭嘴唇,看着季布攥紧的拳头,"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季布的语气变了,"我从前冒犯过你?你恨我?"

  "当然不是,"柏远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季布脸上挪开。

  季布却盯着他看了整整一分钟,"你也不可能单纯是个疯子。"季布坐回椅子上,看着桌子对面的柏远,"我能用什么跟你交换卫未一呢?所有我拥有的东西,除了卫未一,还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柏远躲避着季布的视线,他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煎熬,季布等待着,一直等到柏远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始一大段季布并不关心的叙述,"我的奶奶,她出身书香门第,清朝的时候祖上出过几个高官。到她出嫁的时候,虽然家族已经没落,可她的嫁妆里还是有几件她母亲给她的老物件。文革的时候我家因为有那个背景,遭了大变故,好在抄家之前,奶奶就把一件她最爱的东西卖给了你的外祖父。我猜她大约是不想这些东西被红卫兵砸烂,毕竟你外祖母的那个背景,在那时候看起来非常有可能保全住那件瓷器。"

  季布大略是明白了,"可是据我所知,后来我外祖父也被抄家,他早年的收藏多半就此散失了。"

  柏远摇摇头,"文革结束后,政府返还给你外祖父的东西里恰好就有这件东西。"

  "你希望我劝说我母亲把那件东西还给你?"季布问他。

  "不,它不在你母亲手里。"柏远又摇摇头,看着季布。

  季布吸了一口气,"在我手里?"

  "我曾去求过你母亲,希望买回,可是季夫人说我想要的那件古董,季老先生临终前已经把它送给了你。就是那件青花渔樵耕读筒瓶,我希望你能让给我,我知道类似的一只在今年的春拍上卖了五百万,我愿意按照这个市场价买回来。"

  季布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外祖父曾精心挑选了几件古董,在遗嘱里把它们给了季布。这些东西都精美异常,价值不菲,不过季布对他们所知不多,即使喜爱,当然也不能像母亲和外祖父那样痴迷其中,只是其中有一件青花筒瓶对季布来说却很不同。那是外祖父的心爱之物,在季布幼年的记忆里它一直摆放在外祖父的案头。而在外祖父生命中的最后两年里,老人更是常常关上门在书房中独对这只青花筒瓶。那段记忆刻在季布的脑海里,于是每看到它,时光便近了,仿佛抚养他长大的那个慈爱的老人还在那扇门里,老旧的留声机里《牡丹亭》唱个不休,老人仍旧独坐在书房慢慢抚摸着那青花的渔樵耕读。

  也正因为它是外祖父的心爱之物,所以才会在临终前直接把它送给了他最疼爱的外孙。所以它对于季布来说也早就已经不是古董,外祖父去世后,季布就把它收起来了,他总是觉得那上面还留有外祖父宽厚手掌的温暖触感。他本来打算把它珍藏一生,再送给自己的孩子,他觉得那就是外祖父的意思——人或许会不在,可是温厚的爱意还足够寄托在它上面,于是爱就借着它有了形体,可以存留下去。

  "我的手头还有几件其他的古董,价值也不低,如果你肯从那里面挑一件的话,我就可以送给你。"

  柏远笑了笑,"卫未一对你果然如此重要,我真是没看错。我的行经很卑鄙,就跟绑架了卫未一跟你要挟一样,我也不妨……干脆说开了,我只要这个,你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我知道你手里的那几件都是值钱的东西,你竟然可以送给我,那我要的这一个,一定是你的心爱之物。夺人所爱不太应该,但是我奶奶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起过,她曾有一只祖传的青花筒瓶,近来更是每天都要提起一次,所以我……我不是个孝顺的孙子,我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而这可能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一件事。"

  季布很久没有说话,最后沉重地叹息一声,"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准备卖掉它的话,必须第一个通知我。"季布停了停,"第二,这件事不能让卫未一知道。卫未一还不太清楚自己很有才华,他有点自卑,你不要让他觉得你是想要我的东西,才接近他欺骗他。你自己找个谎话让卫未一相信你有事无法带他走,而且你还要让他绝了自己去非洲的念头。"

  "第一个能办到,"柏远松了一口气,"第二个也能办到。月底我就带钱去你那里取东西。"他在椅子上放松了身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看着季布,"居然这么谨慎地替他想了这么多,你可真爱他。卫未一其实很幸福,只不过可惜他自己不知道。"

  季布喝了一口咖啡,眼睛看向墙上柏远的作品,满墙,活生生的非洲,
"我从来也没有让他幸福过,以后也没有这个能力,我只希望他能过的好一点,平安一点,顺利一点,将来有个不像我这么混蛋的人……能得到他。他还好吗?身体,还有精神上?"

  "还好,只不过做什么事都六神无主,对什么都没有太大兴致。"柏远又叹了口气,"其实卫未一还是应该跟我走,他真的很有天份。去非洲虽然很危险,但是我会照顾他的。"

  季布嗤笑一声,只不过更像是在笑自己,"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让卫未一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吗?"

  柏远一愣,随即摇摇头,"那当然不会,没有人能受得了让爱人待在有生命危险的地方,那一定会把自己逼得发疯。"

  季布站起身,"我要回去了。认识了你几年,一直以为你是个满脑子浪漫主义的疯子,可没想到我竟然会被这样的一个人算计。"

  柏远笑笑,说不上是不是有点得意,"作为补偿,我在国内的时候,都会帮你照看卫未一的。"

  季布点点头,他紧紧闭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话,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说,"谢谢你。"

第 32 章
  有时候季布也很纳闷,自己为什么要盯着手机发呆,回过神儿来,半个钟头就没了。就好像自己还希望卫未一继续骚扰他似的。有时候季布也琢磨,卫未一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跟季布说了再不见面,就真的声讯全无。可是,即便是现在也仍旧有距离卫未一很近的感觉留在心里,有点暖,只不过也立刻就会想到,卫未一想起自己的时候一定心头发冷,季布叹口气,这种小儿女的唏嘘之意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蹿上心头。

  爱情,这两字季布根本不可能会用,他只不过知道卫未一对他来说是特别的。非常特别,特别到……特别到回忆的时候很暖,想起的时候很疼。可是季布也信奉一句话,"相濡以沫,相呴以湿,不如相忘于江湖"。只可惜想想也知道,季布这条鱼倒是希望游回各自的江河湖海,而叫做卫未一的那条鱼必定是不情愿的。

  相濡以沫的时光虽然让季布也不能不去眷恋,可他还是希望一切归于平静,把这段还没被任何人破坏,还没有变的痛不欲生的过往封存起来,藏在世俗的烟尘无法企及的地方,然后在将来岁月的某个安闲拐角里回味,在将来或痛苦或顺利却注定无心的人生里回忆。也许将来某个时候,他会彻头彻尾的后悔,然后在无人能感觉到的时候对这场人生彻底绝望。然而他必须提醒自己,至少现在不要去想这些。

  可是有些时候还是会碰触出类似的感觉,有些时候,比如说早上醒过来,下意识伸出的手得到空空触感的时候。或者那一天,号码都输进去了,鬼使神差地差点把电话拨给卫未一让他回家去替自己签收快递。还有心不在焉地跟母亲说话的时候,不只一次差点叫错称呼,未一那个名字就像梗在他心口,不管什么时候,稍不留意的时候就会吐出来。所以季布知道自己矫情地没有一刻不想着卫未一,他认为这只不过就是对他不放心而已,因为看不见卫未一,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身体要不要紧,有没有因为柏远不肯带他走就跑出去空虚地胡闹,仅次而已。仅此而已他就坐卧不安,时不时地心头发疼。

  季布决定找点事做,就把外祖父的青花渔樵耕读筒瓶摆在案上,它已经有日子没见到季布了,也许是偶然,还是冥冥中果然有些说法,总之无聊的季布把它肚子里为了保护它而塞着的东西都掏了出来。在那些柔软的填充物下面有一本硬的小册子。季布吃了一惊,当初装箱的人是季布,在这个家庭里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古董的保存方法,他记得他没往里放那种东西。那只能是封装之前外祖父放进去的,记得封装这只瓶子的时候,外祖父刚刚去世,家里乱糟糟的,季布的心里也乱糟糟的,根本没想到里面还会有东西。

  他的手又伸进那只瓶子,这次拿出那东西,一本薄薄的小相册。

  季布在椅子上坐下来,慢慢抚摸着相册的封面,他从来不知道外祖父还有这样一本相册,外祖父把它放在里面是希望自己看到吗?季布这些天以来一直烦躁的心安静下来,这东西的出现本身就像个秘密,隔了这么久才发现它,他有点惭愧。封面上有外祖父的签名,"给我的至爱",季布露出一丝微笑,看着那潇洒飘逸的字体,熟悉温暖的感觉充盈起来,仿佛老人就在身边。一定是外祖父给自己的,外祖父在最后的日子里一定担忧从没离开过他身边的外孙会因为他的逝去而孤独悲伤吧,所以就用这样的方式安慰他。

  季布打开相册,他知道里面一定会有很多自己小时候跟外公的照片,这很像老人会做的事,把最暖色的回忆珍藏着,并且相信它连着未来。只不过第一张黑白小相片就让季布大感意外,那不是季布和外祖父的照片,季布惊诧地发现相册里封存的是一段不属于他们祖孙的时光,他有点尴尬,仿佛无意间闯入了别人的世界。那是一个陌生的苗条清秀的女人,透过岁月在发黄的老相片里向外微笑。他又翻开第二页,还是这个女人,年轻的外祖父站在她身边,他们保持着距离,可是两张年轻的脸上有着近似的快乐神情,看不见却又显而易见的秘密就在他们两人中间存在着。下一页没有照片,季布快速地翻着,但是到最后一张照片中间,再没有什么了,只有相册一页又一页的空白。

  最后一张相片在最后一页,照片上有两个老人,和一个抱着篮球的小男孩。季布对这张相片还有印象,那是他十岁的时候,外祖父带他去看一场篮球比赛,回去的路上顺路去拜访了一位老奶奶,他们一起去公园散了会儿步,在公园里照了这张相片。之前他没见过那位老人,之后也没有。

  外祖父跟一个陌生女人的三张照片,季布来回翻看着,这本相册,三张照片,中间隔着一大段空白,于是竟然就有了种岁月忽已晚的哀恸感觉。那个有着美丽宁静面容的女人终于没抵过时光的诅咒,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季布只能从她的眼角眉梢隐隐看出她昔日的容颜,所有脸上爬满皱纹的老人在人们眼中都是容貌近似的,因为不会有人再去留意一张衰老不堪的脸,但是在外祖父看来呢?那一定还是如当初一样鲜活,因为也许对他来说,那是独一无二的。

  季布忽然有种冲动,把那三张照片都抽了出来,外祖父果然把岁月背后的秘密留在了这里。第一张相片后面只写着一个日期,第二张背面还是一个日期,只不过下面还写着,"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约会——游园惊梦"。季布翻过了第三张照片,呆呆地看着外祖父那熟悉的字,这一定是外祖父在他一生中最后的那些日子里写上去的,因为笔迹是颤抖的,只有几个字,也许是外祖父的绝笔,"爱是不能忘记的"。

  季布咬住嘴唇,痛,就是唯一的感觉。
第 33 章
  柏远没想到季布突然会亲自把青花渔樵耕读筒瓶送到他家来,两个人在柏远家的客厅聊了几句就陷入沉默。柏远知道季布想问什么,"卫未一他……还好,我告诉我的老祖母身体状况恶化,而且取材的目的地国家局势不稳定,中国外交部已经向中国公民发出警告,所以拍摄取材的计划必须要后延。他看上去很失望,这几天也不怎么来找我了。"

  季布叹了一口气,"他不来找你的时候在干点什么,你知道吗?"

  柏远无奈地笑笑,"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看起来还好吗?"季布问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问得很没意思。

  柏远看着季布的眼睛,"我如果说很不好,你会怎么做呢?"

  季布没有回答,答不上来。

  柏远的奶奶被病痛折磨得很厉害,最近几个月她一直瘫痪在床上,季布进去问候她时觉得这个枯瘦的老人已经有了要下世的光景,不觉叹了口气。没想到老人抬头看到他,那双眼突然有了光彩,仿佛生命的力量突然复苏并且凝聚在那双眼睛里。

  "你……啊你是……"老妇人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地抬了起来,"你是……"

  "奶奶,我是季布。"季布说。

  "哦,对对,他的孙子是叫季布。"老妇人笑了,柏远挪过椅子来,老妇人却非要让季布坐在她的床边,离她近一些。

  她见到季布之后的激动有点吓着柏远了,上了年纪的人有这样的激动可是要人命的,他紧张地看着他的奶奶,拿不准要不要现在就叫家庭医生过来。老妇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拉着季布的手,"你长得真像你外公,一样的像外国人那样深陷的眼睛,高鼻梁,呵呵,孩子,还能见到你真好,上一次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才那么高啊,抱着个篮球,跑跑跳跳的没个安分劲儿,可是转眼现在都长这么高了,这么高了。我老了,你外公都去世了。"老人的视线从季布的脸上移开,季布意识到她已经老得有些糊涂了,她自言自语地说,"他葬礼那天我没去,他不会怪我吧?我没去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去的时候,该说自己是谁,我们不是朋友,不是亲人,我们什么都不是。"

  "奶奶,你又糊涂了吧,你在说什么呢?还是躺下好好歇歇吧。"柏远示意季布向后退,他扶老人躺下,"奶奶你睡一会吧,季布还有事,他要走了。"

  "别……别走……"老人焦急地向季布张开手,季布连忙伸出手握住,她放心了一点,"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受苦?"

  季布咬了咬嘴唇,"外公放弃了治疗,没有选择手术,所以他最后走的很安详,他是在睡梦中离开人世的,他没有受苦。"

  "啊,"老妇人长长叹息了一声,浑浊的眼里滚出泪水来,"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那样的人,当然会选择这样的死法,体体面面的,他不是懦夫,到了一定的时候,他是绝不会畏惧死亡的。这样很好,这样很好。"

  "请别太悲伤,"季布连忙劝她,"外祖父怕你心里不好受,所以让我把他的一件东西转赠给你,可惜我一直到几天前才发现这份遗嘱,所以今天才送来。"季布让听的茫然的柏远去把那只箱子抱进来。"我想外祖父是想给你留个念想儿。"

  箱子放在床上,季布打开箱盖,一只青花的渔樵耕读筒瓶安静地躺在箱子里,老妇人呆呆地看着,半晌才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抚摸那只瓶子,几十年的岁月相对这只筒瓶来说实在是太短了,几乎没有给它留下什么痕迹。

  老妇人慢慢地抚摸了它很久,久到柏远又一次想去找医生的时候,老妇人才说出话来,"他把它还回来了,可是却是他的那只,我想我的那只早就碎了。"

  她长叹一生,季布隐约觉得这声长叹是在总结她已经走到尽头的一生,那些他并不清楚却隐约知道的过往让他的心脏也莫名其妙地痛苦。

  她抚摸着瓶子,神态安详,这个时候季布才能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隐约看到照片里,岁月深处那个美丽纤细的女子。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为了这个来我家的。他也有一只青花渔樵耕读筒瓶,听人说我父亲有,他便托人介绍想来看看。那天他抱着他那只来,谁知越看越像跟我家的那只是一对,我父亲见了也很喜欢,所以他想买我家的,我父亲又想买他的那只,两人都不想放弃,买卖也就谈不成。不过买卖虽不成,他却跟我父亲成了忘年交,也就时常来我家看那只筒瓶。我现在还记得他站在我家楼下的模样,高高的个子,眼神温柔……"老妇人微笑了一下,季布眼前的时光模糊了,这只是一个少女,在隐晦地诉说着心中的爱情,她没有细说下去,只是微笑着沉默了一阵子,季布知道她回去了旧时光,在那些谁都不知道的,只属于她的旧时光里留恋着。

  "在认识我们一家之前他就已经订下了亲事,他父亲给他挑了个世家的女儿,我总想知道那女子高不高,美不美,可他从不提她,可惜我也知道,他是绝不会违背父亲的意思,让父亲难堪的。唉,其实我也喜欢他这个性子,倔强得很,宁可牺牲自己,也不会让别人难过。所以他从没说过喜欢我,甚至也没跟我说过几句话,可是我却时常忍不住看他,他也时常会看着我,我想那不是爱情,那只不过是眼神。"老妇人缓慢地笑了,"我过十六岁生日的那一天,父亲不在家,我在街上遇见了他,后来不知怎么的,我们就一起去看了一场戏——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老人轻声念叨着《牡丹亭》的唱词,闭了眼,泪水又滚了下去,"生者可为之死,死又可为之生,那是戏啊,人纵然能到了这一步,若是有缘无分,也依然是生不能一处,死又不能同穴,所以我终究是连杜丽娘那点幸福也不可得。"

  季布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老人的述说,柏远惊诧地看着自己奶奶。

  "十六岁后我家便迁走了,三年后再见他,他告诉我他最终没娶那世家女儿,他等着我说话,然而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我已经嫁了人。"老人叹息一声,"那时候已经解放了,他就娶了一个高干的女儿,这次我知道,他不爱他妻子一分一毫,因为我晓得他,所以只看她一眼,就知道她不是我们一路人。他结婚那年,我的丈夫死了,被人打死了,我父亲家里的人也都被批斗死了。我能怎么办?我已经有了一个一岁大的儿子,为了我的儿子,我嫁给了一个工人,他粗野得像个野蛮人,可是他的政治成分好啊,嫁给他,我和儿子才能得好。我结婚那天,他来看我,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看见他哭,我跟他说,咱们读书人不该信命,我却觉得果然有命,跳不出,逃不得。"

  "我的第二个丈夫酗酒成性,死的很早,他帮助我料理了丧事,有人说闲话,被他女儿听见,唉,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有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告诉我说,为了他的女儿,他再不会来见我了,我答应了。唉,那么久的岁月,十六岁以后,半个多世纪,到他死的前一年,我们见面的次数不会超过二十次。可是每一次见面,他看着我的眼神都那么温柔,无论是十几岁,还是七十几岁。"老妇人微笑了,"后来,那一年,他忽然经常在小区附近的公园里出现,有时候我会鼓足勇气过去跟他说说话,有时候我只是跟他打个招呼就走了。随后半年我没再看到他,一直到有一天我忽然看到了讣告。我在家里哭了整整两天,想去送他,想去看他最后一眼,可是我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再走到门口,再退回来。我想那里没有人认识我,如果有人问我是谁,我要怎么说呢?我不是他的任何人,所以我连出席他葬礼的资格都没有。那时候小远不在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于是我想我这辈子终于能做点什么了,我在胳膊上带了一只黑布条,虽然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是在悼念谁。

  现在我快死了,觉得后悔,对这一辈子很多事后悔,比如他的葬礼,我应该去见他最后一面;再比如,他死前那半年分明是来跟我永远地道别,我却没能明白他的意思,没能跟他多说几次话;我这辈子也有很多遗憾,最大的遗憾就是,他的女儿已经把他跟他的妻子葬在了一起,所以我连跟他死后同穴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生啊,就像午后的悠长一梦,就这样走到了头,他甚至没说过爱我,所以我想,我们甚至不能算是爱情,就这么什么都不是地过了一辈子,远远地,远远地看了彼此一辈子。"

  柏远吸了吸鼻子,转身离开了卧室。季布沉默了一会,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相册,"我外公,还有个东西想要让我替他交给他。"

  老人颤抖着手接过相册,哆嗦着去枕头下翻眼镜,季布连忙帮她找到戴上,然后看着老人哭起来,为了那封面上写着的"给我的至爱",为了这活着的时候,无法开口的爱语。

  一生的爱,到了尽头。老人紧紧攥着相册,先是无声地滴泪,然后是对一个虚弱老人来说无比艰难和无法承受的大哭,吓得柏远冲进来又冲出去叫医生。

  季布离开柏远家,开车直奔卫未一的家里,他已经看够了听够了别人的一生,痛苦不堪。他不知道他想找卫未一做什么,他不知道他能承诺给卫未一什么,也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害惨了卫未一,他只想告诉卫未一,如果自己先死的话,希望死的时候卫未一能守在旁边给他点眼泪,让他不至于孤单,当他们最后都离开人世的时候,他想要他们能躺在一起,那样这一生就算再辛劳痛苦,离开的时候却足够平静满足。

第 34 章
  在楼下看到卫未一家的灯亮着,但是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季布就感觉到卫未一不在家,卫未一出门的时候经常习惯性地忘记关灯。打开门时季布有点讽刺地想到自己,分手了仍旧随身带着卫未一的钥匙,是不是心底里早知道会有用得着的这一天?

  这个熟悉的带着卫未一味道的空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杂乱了一点。季布进屋转了转,厨房里有成堆的方便面,东倒西歪的碳酸饮料,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卫未一不可能因为住过医院就懂得照顾自己,季布心里不太舒服,溜达着拐进卫未一的卧室。

  床旁放着卫未一跟自己的合照,季布伸手把那只相框扣在桌子上,他没做过什么值得卫未一这样来爱的事情。他抽出一只烟,不管卫未一什么时候回来他都打算在这儿等,现在他比刚才冷静了一点,开始考虑到底该跟卫未一说什么,能说什么,卫未一会理他么?总会理他的吧。卫未一可能一见他就怒火中烧地把他赶出去也说不定,不过之后他总该是能够哄他安静下来。只是他不知道卫未一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天在医院里,卫未一的那份平静让他不舒服,那个时候他才知道他有多介意卫未一在想什么。

  现在他回来了,他知道只要卫未一还爱他,总会原谅他的不好,"所以自己才这么恬不知耻地有恃无恐?"他的脑子里冒出这句话,随后忽然有种安慰,卫未一是绝对不会这样想他的,即使他自己都厌恶自己的时候,他在卫未一的眼里仍旧是好到值得全心全意去爱的,他十分确定这一点。他想起多少年前根本不相信爱情的时候,从一本外国小说上读到的一句话——这世上唯一的魔镜就是你情人的眼睛,在那面镜子里秃头也可以照成风度翩翩的王子。

  他在卫未一的床上坐下打开电脑,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卫未一拍的照片。能给卫未一什么他还是不知道,能保证卫未一什么他也不确定,未来……打住吧,季布强迫自己停止所有理性的思维,他只知道现在他就是想要看看卫未一的脸,今晚他心神不宁,这种渴望他再也压抑不下去了。他在心里祈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求——只是祈求他心里那个永远蒙着面纱的权威允许他放肆一次,允许他随心所欲地试着爱上一个人,就这一次,他发誓他一辈子绝对不会再放任自己第二次,就这一次他相信幸福其实不是幻觉。

  谁知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季布抽了不少烟,越来越着急,但是在见面之前又不想先通电话,免得横生枝节。等到终于听见开门的声音,季布站起身来,鬼使神差地发现自己心跳加速。今晚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顾虑重重地压抑着自己的行为,他会按照他的本心去讨好这个孩子,求他原谅自己,他愿意全心全意地对待那个孩子,全心全意地保护他们两个人的生活……

  卫未一在门口发出一阵大笑,季布愣住了,随即意识到卫未一不是一个人回家的。

  卫未一大笑着在门口跟一个蓝头发的男孩缠在一起,那个男孩也笑着,一进门就被卫未一拽下裤子,卫未一咬着男孩打了很多孔穿了一堆环的耳朵,男孩也不甘示弱撕扯开卫未一的衣服,随即又被自己堆在膝盖的裤子绊了个跟头,卫未一顺势跟着倒下去,趴在他身上。

  两个人激烈地亲吻着,男孩气喘吁吁地拉开卫未一的裤子,两个人的手在彼此的关键部位较量,卫未一放开男孩的嘴唇,刚要去咬他的耳朵,突然顿住了,男孩从下面看到卫未一惨白惊愕的仿佛见了鬼一样的脸,也吓了一跳,"卫未一,你怎么了?"

  怎么了?进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那个时候就闻到了熟悉的烟味,可是自己竟然没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都是这男孩身上妖里妖气的香水味太浓,熏昏了他的头。卫未一脸朝下不敢抬头,衣
冠 不 整 地趴在一个几乎全 裸 的男生身上,烟味比刚才还浓,他闭上眼,要是不抬头不睁开眼睛一切就没发生该有多好。

  可他还是张开了眼睛,一点点抬起头,先是熟悉的长腿,然后是再熟悉不过的衣服,最后是季布的脸,他正在抽烟,泰然自若居高临下地瞧着这幅 淫 乱 画面。

  "打搅了啊。"季布吸了一口烟,似乎笑了一下,往那男孩身上脸上看了看,"质量还不错,看起来技术也很娴熟。舒服吧?"

  季布转身向门口走,走出门的时候,卫未一从地上爬起来,追了出去,一把拉住季布胳膊,"你来干什么?"

  季布回头看着卫未一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口气很轻松,"我想起来钥匙还没还你,所以送回来。"

  卫未一接过钥匙就松了手,嗓门很大,"放屁,为了那屁大点事,你是不会等到我回来的。"

  季布看了他一眼,"我走了,你要是想自己继续站在门外的话,记着你裤子拉链还没拉上呢。"

  卫未一看着他走进电梯,突然愤怒地抓着钥匙向电梯里的季布砸过去,"要滚就滚的彻底点,再也别在老子面前出现。"

  电梯门关上了,卫未一呆呆地看着那两扇合金门,没用地幻想着门又开了,季布走出来回到他面前来。可是电梯门上的数字在下行,终于停在一楼不动了,季布走了。

  卫未一走回家,关上门,膝盖发抖,倚着门颓然坐在地上,这次是真的绝了。

  蓝头发的男孩子提上裤子,无所谓地说,"真不巧被你男朋友撞见了。"

  卫未一抱住自己的膝盖,垂下头,一句话都不说。

  男孩等了一会,"嗯……还要继续吗?"

  "滚!"卫未一吼了一声。

  "嗯,好。但是,我们已经讲好价钱我才跟你来的,这样你就耽误了我一晚上工作。"男孩发愁地看着卫未一。

  卫未一手向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摸,摸出钱夹一把抓出所有的钱丢给男孩,"快滚快滚。"

  "嗯,"男孩高高兴兴地收起钱,只不过却没动地方,"可是我今晚没有地方去,你能不能暂时收容我一晚上,反正你男朋友也不会再回来了。"

  卫未一没有理他,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脑袋,突然大哭出来,哭声嘹亮,把那男孩吓了一哆嗦。他担心地拍拍卫未一的胳膊,"算了,同性恋这个圈子就这样,你男朋友自己就能保证干净吗?他肯定也明白这事,过几天就会回来找你的。"

  "你给我滚,给我滚。"卫未一尖叫着大哭,哭得气喘吁吁几乎要把自己肺里的空气都掏干净,"你知道个屁!他是回来找我的,他竟然回来找我了,可是我把一切都给毁了,我把我自己给毁了。"

  男孩被卫未一给吓着了,卫未一拉开门,揪起男孩的衣领就把他丢了出去。这一天晚上卫未一直哭到天亮,哭到人事不省。

  季布在酒吧喝酒喝到快要人事不省,天亮的时候被艾米碰见,艾米尖叫了一声,捏起季布的脸,"靠
,眼睛怎么伤成这样?谁给你弄成这样的?在这么漂亮的脸上留伤口,简直是作孽。"

  季布迷迷糊糊地推开她,"卫未一生气丢钥匙,丢得太巧了碰到我的眼角上,钥匙上的挂件把眼角划了。"

  "去医院了吗?"艾米问他。

  "已经不流血了。"季布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 KAO,季布,你要知道你只有脸还算可取,跟我去医院吧,我看需要缝一两针,你怎么这么能挺?你没有疼痛神经啊?再说卫未一在钥匙上拴什么了?能把眼角划成这样,你的眼球有没有碰到?妈
的,你喝这么多,要是视力下降你也不知道啊。"艾米拽起他就向外走,"我能开你的车吗?"

  把长胳膊长腿的季布推上车,艾米累的汗都冒出来了,"妈 的,卫未一那么爱你,你又去干什么招惹他了,能把他气到拿东西丢你?"

  "谁爱谁啊?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蓝头发穿耳洞脐环的男妓。"季布嗤笑一声,又不知道是在笑谁,头向靠背上一仰就睡了过去。艾米惊讶地看着季布,再叫他,他就是不醒。

第 35 章
  卫未一浑浑噩噩地在窗边坐着,看着日升日落随后街灯渐渐亮起来,起先离开医院那几天他总是恍恍惚惚的,白天去找柏远,或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晚上回到家里等,等着不可能出现的季布来找他。他不相信季布从前全都是在骗他,不是因为季布从前对他的好有多真,而是因为他做错事的时候季布的愤怒是真实的,他的疼痛他都不觉得的时候季布那皱眉的样子也是真实的,还有很多……他说不出来的东西都是真实的。

  他不敢想他竟然会在那个有心理洁癖的季布面前跟人缠成一团,他知道即使他真是个垃圾至少也应该装一装,也不该把所有不堪的模样都让季布看见。现在好了。要是那个时候季布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打一顿,他肯定会好受很多。可是那个季布,皮笑肉不笑的季布,讲话还是轻轻松松,来还他钥匙,干嘛要这么说呢?就不能说是还想他卫未一吗?他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季布还在这儿,微笑着把所有的事都说得轻松之极——那一点都不轻松,那明明是要让他卫未一把心肝都挖出来的事情,这个可恶的季布,这个该死的季布,卫未一的眼泪又出来了,那么久的时间他都以为季布爱上他了,他都以为季布是爱他的,即使季布自己并没意识到。他站起来趴在玻璃窗上往下看,十几层的高度下面是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街道,他有种想要走出窗户的欲望,跌下去,心脏会摔得破碎,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的时候,人要是走到了牛角尖死胡同,又赶上自己独处,就会一门心思地想着非要死不可。

  卫未一想他这短短一生,五六岁以前不太记得,只隐约记得躲在桌子底下看父母打架的片段,之后妈妈死了,这个世界就剩下了他自己。许多个日子他就是这样趴在窗上看着下面的世界,跟他没有什么关系的世界。后来他在下面的世界上游游逛逛,没有人关心他卫未一疼不疼饿不饿,该吃点什么不该吃什么,或是手太脏了衣服太薄了,他就揣着满兜的钞票在这个世界上流浪一直到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活着为了什么,钱已经足够了,不需要赚钱那还应该做什么?

  一直到季布出现了,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许地管束着他,他爱上了这种感觉,生活被季布划出了框子,他却出奇地有了安全感。他喜欢被季布管束着,他知道没人会理解他的这种感觉,可是他知道自己被人拴住了,所以绳子那头一定有人,而且就离他不远。

  他看着楼下的街道,打开了窗户,再活一百年也是那么回事,活着,花钱,浑浑噩噩,躲在角落里,像只癞蛤蟆一样被所有人厌恶,而最痛苦的是,这只癞蛤蟆还在心里惦记着那个视他为狗屎的季布。他想想自己也真像狗屎,季布不小心踩上了他,就被他臭烘烘地粘上了,还要让季布费那么大的气力才甩得开,怪不得季布说他是狗屎,还真是确切。他的脑子乱了,又想起季布回来找他的事,季布还是回来了的,只不过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回来的,他都再也不会回来了。季布终于还是决定再也不见他了,所以才说是把钥匙还回来的吧,呵呵,卫未一想起他们一起住在这里的日子,那时候他快乐得快要升天了,季布也最不像季布。可是季布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句话不停地在他脑子里响,他快要崩溃了,他想让一切停下来,安静下来,他的腿放在了窗外,晃晃两条腿,就像坐在季布的阳台上,只不过这次他跳下去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他这块狗屎会粘在下面的人行道上摔得扁扁的,季布会来看吗?最好别来。卫未一从口袋里套出手帕包着的那只海东青,放在窗台上,等会儿可不要把它摔成粉碎。老头子回来整理遗物的时候一定会把这个还给季布的。

  他的眼泪干了,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天上没有星空,只有城市光污染带来的一片橙红。手机响了,卫未一迟疑了,手机响个不停,他回到窗户里面,去地上捡起手机,是柏远打来的。

  "未一,今天吃饭了吗?"柏远问他。

  "关你屁事?"卫未一又回到了窗前,吃饭这种事好像离他很远了。

  "出来吃个饭怎么样啊?"柏远的脾气总是那么好。

  "不吃。"

  "小一一,待会儿我去你家接你,就这么说定了啊。"柏远呵呵笑着。

  卫未一寒毛都竖起来了,"我不在家。"

  "那……"柏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季布知道卫未一要挂电话了赶紧踢了柏远一脚,柏远顺口胡诌,"今天我看见季布了,他跟我说了不少话,你想不想听听,想听我去接你吃饭啊。"

  挂了电话,柏远很得意,"成了,他说晚上跟我去吃饭。"

  "你提我干什么?"季布并不领情,手指又下意识地抚摸着眼睛上的纱布。

  "我的小爷儿啊,不提你,那个死倔的崽子能跟我去吃饭吗?你说你们俩怎么这么……你头疼?"柏远看到季布痛苦地揉着头。

  "刚醒酒,"季布痛苦地说,"有止痛的药吗?"

  "头一回看见季布这副德行还去喝酒的,还是说是酒后弄的?酒后打架?不像你啊。"柏远笑呵呵地看得挺受用,转头询问地看艾米。

  艾米耸耸肩,"别问我,我是早上发现他的,把他送去医院之后他就在我家一直睡到现在,刚一醒过来就突然跳起来要来找你,我看他一只眼睛开车不太安全就把他送过来了。不过没什么大问题,轻度眼外伤,那只眼睛明天就能用了。"

  柏远连忙摆手,"我可不在乎他的眼睛能不能用,我的时间值多少钱啊,季布你竟然让我无偿接送你的小情人吃饭——不过他要是喜欢上我了,我可以跟他上床吗?"

  艾米给了柏远一个眼色,让他适可而止,他可真能说到正点上。

  季布没有什么大反应,"你可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份大人请呢。昨天晚上出了点事,我也不知道我离开以后卫未一好不好,万一……万一他不好,这两天他非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不可,你替……你多看着他吃东西,我看他瘦了不少。"

  柏远嗤笑,"那要是不瘦得多没长心啊?"

  艾米扭开视线,季布脸上的表情越发暗淡得不像是季布,"总之谢谢你帮忙。"

第 36 章
  "我不想吃。"卫未一无精打采地搅着自己的粥碗,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考究的装潢,"这是喝粥的地方?"

  柏远放下菜单,皱着眉头看着这个难伺候的小祖宗,"你饿死事小,我没法跟季布交代事大,我不管你愿意吃什么,就是快点把肚子填上。"

  "切,季布才不在乎呢!他哪有那么关心我。"卫未一撇撇嘴,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句话,可是季布这两个字一从他嘴里出来,他的眼圈就有些红了。他低了一会头,又吞了一口粥才说,"你看到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柏远"哦"了一声,"也没说什么,就是见到他了,聊起了你,季布说你瘦了,一定是随心所欲地散漫生活,不按时吃饭调养身体,太作贱自己。"他看到卫未一闷头吃粥,就放慢了语速,"其实……未一,不管是谁也好,总要咱们先自己拿自己当回事,人家才能拿咱们当回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才一个月吧,就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衰样儿,头发不是头发,衣服不是衣服,人模鬼样的。未一啊,要是咱们自己破罐子破摔,那季布可就真拿你当破罐子了。"

  卫未一放下吃剩一半的粥碗,眼泪从脸上掉下去滚进碗里,吓了柏远一跳,卫未一自己抹掉脸上的眼泪,"太晚了,季布再也不会看我一眼了。昨晚季布回来找我,正碰上我找了个小男生……"

  "季布昨天去找你,"柏远惊讶地看着卫未一,"他居然回头找你了?你说你这孩子招妓就招妓吧怎么那么不小心就被季布抓了个现形呢?"

  卫未一恼火地抬起红眼睛瞪柏远。

  柏远安慰地拍拍他肩膀,"好了好了,事已至此,你再后悔也没什么用。季布生气了?"

  "他根本就没怎么生气。"卫未一低下头,"他还笑呵呵地看着我。当时太难堪了,看见他我就慌了,现在我都有点记不清他当时到底都说了什么,反正他走了。"

  "呵呵,"柏远笑了笑,"季布真正生气的时候,你能当时就看出来?"

  卫未一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那小子最擅长喜怒不形于色,怎么不憋死这丫的,"柏远笑嘻嘻地说,"今天我见着他的时候,他的脸色可不太好。未一啊,你不用惯着他,凭什么他说不要你就不要你,说要你就来要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他心里不好受我看出来了,甭理他,憋死他。"

  "他才不是那样的呢!开始就是我的错,后来也是我搞砸的,跟他有什么关系。"卫未一皱起眉头。

  "我才说他一句你就受不了了,卫未一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啊,"柏远哼一声,"他是什么好东西么?明明是个死同性恋,却打死不承认,非要跟女人上床,在我看来他才是变态。明明喜欢你,心疼你到心尖上,还非要把你推出去,死活随你去,我听说过柏拉图式□没听说过柏拉图式□的。你还是离他远点吧,像他那样的人,他要承受的生活不是你能负担得了的,你再跟他纠缠,早晚被他累死。"

  "狗屎!"卫未一白了脸,站起来转身就要走,被柏远一把拉住。

  "回来回来,要走也得把粥先喝完了。"柏远搂住卫未一的腰,把奋力挣扎的卫未一硬拖回来,"小祖宗,我告诉你,我这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天你高低得把饭吃完了。我现在搂你可以了吧,这回你不能去找季布告诉他我非礼你了吧?你要是不吃饭我就当众摸你……某些地方了。"

  卫未一气炸了肺,"你这个变态SB,放开你大爷。"柏远哈哈大笑。

  正闹着卫未一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插进来,"柏远,这么大年纪了,你怎么还是这么疯疯癫癫的。"卫未一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是自己倒是立刻被柏远松开了,他活动活动胳膊扯扯衣服,看见来的人是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跟柏远年纪相仿,身边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卫未一直觉是有戏看了,也不急着走了,有几分高兴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啊,陈莫,你来了。"柏远看见那个男人,什么疯癫,什么自大,什么天才式神经质的表情都没有了,说了一句话就呆呆看着那男人,还含义不明地向前伸出了一只手。

  那男人笑了笑,搂住他的肩膀哥们好似的拍了拍,"来,柏远,坐下吧。"卫未一不以为然地撇嘴一笑。

  两个男人坐下了,小女孩也被抱到椅子上,"果果,说叔叔好。"小女孩甜腻可人,脆生生地叫着叔叔好,还大方地送给柏远和卫未一每人一个糖果。

  柏远呆呆地看着那个孩子,直到卫未一看不过去眼踢了柏远一脚,柏远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果果,五岁了吧?"

  "恩,五岁了,淘气的很,今天她妈妈出差了,所以我带着她。"陈莫摸了摸女儿的头,"这位是你的小男友?"陈莫看了看卫未一,大约是觉得自己跟这个年轻漂亮的小男孩差的太远了,所以才自嘲似的笑了笑。

  "啊,不是,他是个朋友,刚才我就是跟他瞎闹。"柏远赶紧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真是蠢材,卫未一讽刺地看了他一眼。

  陈莫也没什么可说的,两个人聊了起来,柏远马上要举行的十周年摄影展,陈莫那普通市民的生活,他的女儿,等等。最后卫未一已经开始打哈欠,有一口没有口地吃着饭,陈莫看着柏远的样子似乎很爱恋,可是小女孩不断地生出事来吸引了陈莫的注意力,他的话题也不停地涉及到跟女儿有关的事,三句话便要讲起女儿的可爱。

  饭菜上来,柏远喝了点酒,喝多了酒就笑了,似乎又要开始疯癫,"陈莫,我不嫉妒你妻子,我只是嫉妒你的女儿,哈哈哈。"陈莫低下了头。

  卫未一猜测这是一场情人间的重逢和约会,只不过这场重逢实在是太平淡了,柏远一个人在喝酒,陈莫说他一会还要开车所以就没有喝,小女孩吃完饭闹着要回家,陈莫也就告辞了。只不过他抱着女儿离开的时候,卫未一看到柏远盯着陈莫的背影红了眼圈。

  陈莫出了门,柏远回头便开始放浪形骸,哈哈哈地狂笑了一阵子,一口喝干一杯酒,"唉,我也还是俗人一个。"

  "他是你情人?"卫未一问他。

  "以前是,我们以前是高中同学。毕业后我在摄影这行当里混,他念大学,也就是十年爱情,没什么大不了的故事。然后他选择跟女人结婚,我不怪他,他爹是工人,他妈是残疾人,他要是娶不着媳妇生不了儿子,他老爸老妈能哭死,他们两个老人辛苦一辈子,供他念书不容易。所以那时候我们还没断,可是等他有了孩子,一切就不同了,那孩子占了他全部的心思。
  哼,有办法吗?不服气吗?人家是什么?是血脉亲情,打断骨头连着筋。爱情是什么?狗屁,风一吹就散了。从那孩子一岁开始,我就再不去见他了。唉,这个世界就他
妈是这个S B样,所以我他妈宁愿远离这个世界,"柏远兴许是醉了,"未一,季布他爱你,所以他连你要去非洲都不同意。我当年去非洲的时候,陈莫他哭一宿求我别去,想方设法地拦着我,我回来他见了我就又哭又笑,他爱我,就像季布爱你一样爱我,可是后来呢,只有那一个小女儿是他的命,我就算死在外边,他顶多叹口气。可是我也不怪他,这就是生活,这他
妈就是生活。孩子,我劝你,找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生活,就去那样生活。不要惦记着季布了,你要知道,咱们都不是这世界的人,这个世界上的人最后都是要殊途同归的,你没有办法拦住他们让他们陪着你去疯去死。所以还是死了心吧,所有的人,最后都是要死心的,死心才能活命。"

  卫未一想起柏远的照片,那没有一点死心的意思,他拍的是生机勃勃的非洲,拍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鲜活的生命,停了一会,卫未一想到了自己,"季布根本就不爱我。"他停了更长的一段时间,"季布他是怎么不同意我去非洲的?你不带我去,是因为你听了他的话?"

  柏远皱起眉头,似乎在想什么,最后说,"啊,我想起来了,季布他不准我告诉你。"

  卫未一深吸一口气刚要骂他娘,柏远抢先说,"过几天我要办个私人摄影沙龙,季布也会来,你愿不愿意来就看你自己了,你来吗?"

  卫未一没有回答他。

第 37 章
  站在最高的楼上,看着太阳从古古怪怪的现代楼群间落入阴霾,而自己远离太阳远离尘嚣,下一张照片,还是这个视角,太阳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说不出口的落寞。在另一张黑白照片上,一对漂亮的男女在宽阔得几乎有些空旷的图书馆里阅读,季布猜想他们本来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同看书的情侣,可是卫未一偏要在正中间的位置取景,又偏偏用一扇拉门的门框挡在视线正中,在视觉上把他们分割在两个不相干的空间里,照片冷漠的黑白色又把空间渲染得无比理智利落。下一张,雾蒙蒙的画面上两个人在一片广阔平地上牵手走向画面一角的强光里,可是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另一角的阴霾里才隐着楼群和死树……

  季布喝了一点柏远从法国带回来的香槟,没有醉却有些晕。艾米跟他一起看着照片,"卫未一拍的真不错,只不过看了之后很难过。季布你觉得呢?"

  "我不想说话。"季布喝光了酒杯里的酒,"也不想听别人说。"

  艾米从来都拿季布的话当耳旁风,"这就是卫未一的内心的话,我觉得他比我想的离你更近。"

  季布的目光没从那些照片上挪开,那种过分的沉醉和专注让艾米觉得有些悲伤,她低了一下头,看到季布无意识地用手指在酒杯上轻微地抚弄,就像心疼的人总会有四肢抽搐的动作,"你心里不好受?"

  "嗯,"季布轻声回答了她,目光仍旧没有转开,"他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又比谁都重要,那种感觉是……"他转开头看到了跟在柏远身边的卫未一,他正面无表情地不停被柏远介绍给圈里有头有脸的人,季布轻笑了一下,"呵,你看他那副样子,离不耐烦已经不远了,如果他现在开口说话,一定会把那些人得罪到对他深恶痛绝的程度。"

  "归根结底还是卫未一选错了人,他要是选了柏远,他就不需要这么痛苦。"艾米看着他们,"柏远那个疯子好像倒是能跟他尿到一个壶里去。"

  季布又看了他们俩一会,含义不明地笑了笑,"卫未一受不了柏远,柏远也受不了卫未一,他们俩——疯不在一个点上。"

  艾米笑出来,一回头,"啊,卫未一往这边看了,我去找喝的了。"

  卫未一看到艾米挽着季布胳膊挨着季布的耳朵说话,心里有点不痛快,皱起了眉头,艾米看见了,抬起手高高兴兴大大方方地做了个道歉的动作,然后就跑开了。卫未一被艾米的爽利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柏远早就看见季布了,笑嘻嘻地在卫未一的耳边说,"去吧,小一一,快点去折磨季布吧,我已经快要等不及看他难受了。"

  卫未一面无表情地看了柏远一眼,脚跟都没挪动地方,柏远笑笑把几个同行带走了。卫未一在原地站得很没趣,终于慢慢走到季布面前,"季布,我……"他愣了一下,声音高了起来,"季布你眼睛旁边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季布低下头摸了摸那块破相的伤疤,总不能说是被卫未一你给打的,"撞的,过几天就好了,医生说完全愈合以后不会特别明显。"

  卫未一仔细地看着他那只眼睛,"眼角都那样了,眼睛没有受伤吗?"

  "唔,"季布被卫未一贴得太近有点紧张,支支吾吾地说,"没有","没什么事"。卫未一眼睛里的那种专注关切,就快让季布紧张得神经质了,离得太近又闻到卫未一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季布心脏跳得有点快,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慌意乱。

  季布很狼狈,甚至有点想掉头跑掉。卫未一理解反了,以为季布对于自己出现在他面前感到厌烦。卫未一委屈,心里拧得很难受,季布这种一贯沉稳优雅有容人之能的人,竟然流露出一见他就想走开的意思,自己真是被他厌恶到底了。被伤得深了也就忘了别的,一出口就带了自我嫌憎的口气,"我就那么让你恶心?"岂不知卫未一这种自我嫌憎的表情口气正是季布最不喜欢的,这一句话就让季布沉下脸来。

  冷冰冰回了他一句,"我没有觉得你恶心,你恶心还是不恶心,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卫未一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咬住下唇,胸口的疼痛升上来,差点逼出眼里的泪水来,"我知道我跟你没有关系。"

  季布别开头,知道自己刚才生气说过头了,却没有办法挽回,就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最近身体还好吗?"

  卫未一没回答他,哼了一声,"用不着说这种客套话。"

  季布看着他,点一点头,"好。"说完转身就要走,卫未一忍着眼泪一把拉住他,"季布,你就那么讨厌我?别人还能做做朋友,我呢?我伤害过你吗?我做过对你不好的事吗?我就是给你带来了一点麻烦,我都跟你保证以后不纠缠你了,可我还是……还是连跟你说说话都不行吗?"

  季布吞咽了一下,仿佛嗓子在疼,他拉起卫未一把他带到一处无人的阳台,"想说话就好好说话。"

  周围没有了人,卫未一放松了一些,靠在窗户上,"那天晚上的事我……"

  "不用说了,那天晚上的事我不在乎。"季布打断了他,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只不过他不想让卫未一再撒谎说他是偶然一次之类的话,他不希望逼着卫未一说话,那样他自己也不舒服。

  卫未一却生起气来,"你不在乎,我当然知道你不在乎。我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了,我找个男孩玩一玩你为什么要那个样子甩手就走?就因为你觉得我跟男
妓混在一起很恶心。恶心着你了是吧,所以你就像一脚踩着狗屎了似的急着摆脱我。"

  "我就是讨厌你这副不自爱的德行,你说得很对,我就是受不了看见什么人跟MB滚在一起,"季布气的七窍生烟,话跟着越说越歪,"你看看你做的事,有哪一件是干净的,你为什么非得这么龌龊?"

  卫未一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心疼得要死,忍着心疼嘴里却不会捡和软的说,"装模作样!这世界上有哪个人是干净的,难道你那个未婚妻就比我好吗?我不自爱又没出去换钱,你的未婚妻就是个biao
子,你还不是拿她当宝贝一样。"

  季布冷笑,"少扯些没影的事儿,我哪来个未婚妻比你还差劲?"

  卫未一从裤子口袋里掏PSP,一边说,"我早就知道你已经向陆安求婚了,说一套做一套,你那么清高为什么又要跟那个biao子混在一起。"

  季布被他说晕了,"谁跟你说……"话没说完他就被卫未一送过来的画面弄愣了,开始他还以为是卫未一昏了头拿一段日本A片给他看,随即他就发现里面的女主角是陆安,男的是……男的是那个他们一起吃过饭的人。卫未一看着季布的脸越来越沉,心里不是滋味,季布凭什么那么在意那个女人,季布难道真为了她背叛他就心里难受?"哪来的?"季布阴沉冰冷地问他。

  "我……那天平安夜吃饭,陆安跟我说你们已经订婚了,回来以后我就找了一直雇的一个私家侦探去查她。私家侦探发现她经常跟那个程剑在同一家宾馆的同一间客房里约会,所以……就有了这个。"卫未一明显感觉到了季布超乎寻常的低气压,话说的没有刚才那么嚣张,谁知话刚说完,季布就一把揪住他的衣服粗鲁地把他推搡在窗户上,卫未一心里痛得抽起来,"为什么你非要这么宝贝她?难道许她干下
贱事,就不许我拍吗?"

  "不是那个事,卫未一,"季布看着他,眼里都要冒出火来,"我跟你说过几次了,要你别干这种龌龊事,抓着人把柄威胁别人是一件多危险的事,你他 妈到底能不能明白?"

  卫未一看了季布半晌,"我不会去威胁她的,我雇私家侦探做这件事的时候你还没有离开我,我只是觉得她跟那男人不对劲,想找出证据来给你看,让你不要跟她结婚……仅此而已。"

  "除了PSP里的这个,你还有副本吗?"

  卫未一眼神里没有一点光彩,干巴巴地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飘忽的笑,"没有了,我留它做什么呢?"

  季布拿走了PSP,松开卫未一,"我告诉你,她愿意做什么我根本就不在乎,我也没跟她求过婚,我求求你以后多用一点脑子,少干一点龌龊事。你就不能稍微干一点大家都会喜欢的事吗?"卫未一低下头,季布无话可说,一肚子火气地拿着PSP离开了阳台。卫未一转身看着窗外,季布抓他的时候可真用力,他的衬衣扣子都绷断了,可笑的是,这竟然是医院那事之后季布自愿离他最近的一次,他茫然看着窗外,想到季布刚才那样子,一定是气得想揍他了。

  他把额头顶在冰凉的玻璃上向下看,季布这么讨厌他,这么讨厌,所以永远都不会爱他,他又有了那样的想法,想从窗户跳下去,只不过离季布这么近,季布一定会看到他摔在地上血肉一片的恶心像,那就真是一点好印象都留不下,倒要让他做一辈子噩梦了。

  他记得以前他干了坏事,老头子揍他的时候,有时候会说这样的话,"卫未一你就不能干一点人事吗?""卫未一你就不能干点让大家都痛快的事吗?""要不然你就干脆死了算了,我看就只有这件事能让人痛快。"他闭上眼,季布也这样说了——"你就不能稍微干一点大家都会喜欢的事吗?"可是他能干什么呢?做点好事?谁稀罕他做好事呢?他做点好事给谁看呢?还不如死了算了,说不定只有这件事能让大家都松一口气。

  有个人进来了,打断了卫未一,他知道不可能是季布,疲惫地转过脸来,看见了艾米,"尼玛。"他低声说了一句。

  "嗨,卫未一,听说你招 妓被季布逮住了。"艾米嘻嘻笑着,卫未一没有吭声,脸还贴在窗户上。艾米不笑了,走过来看他,"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季布那个傻瓜又说你什么了?你不要理他一本正经的那个德行,他说你的时候,你就当做没听见就好了。"艾米说着递给卫未一一只酒杯,"喝一点,看你嘴唇干得都已经发白了。"

  卫未一接过酒杯,喝了一小口,随即又灌了一大口。

  "要是季布让你太生气,你就过去给他一耳光好了,反正他也没怎么对得起你。"艾米犯愁地看着卫未一,"要不你就先打我一耳光吧,反正我也对不起你。"

  卫未一无力地笑了笑,"我敢碰你一根指头,季布说不定会打死我。"

  艾米笑了,眼神很亮,笑容还是那么灿烂,"季布他又不疯,他怎么会舍得打你,他珍惜你简直就跟珍惜命……"艾米停住了口,笑了一下,"我还是不多口的好,走吧,柏远正四处找你呢。"

  卫未一刚才随着她说的话心头跳了一下,这会儿又自嘲地笑笑打消了被勾起的那点想头,"谢谢你,尼玛。"

  艾米看着他笑了,"未一,人活着都有很多不痛快,有时候甚至有点艰难,不过坚持一下撑过去,我们多多少少总能得到些什么,这世上没有真正一无所有的人。"

  卫未一点点头,艾米摸了摸他的头发,"你真乖,长得又这么可爱,你要是开心一点所有人都会喜欢你的。"卫未一恍恍惚惚地看着她,说谎,季布就不是这么说的,从来也没有人这么说过。虽然有点矫情,他倒真希望季布表露过一点点他也招人喜爱的意思。

  反倒是——你真讨人厌——这一定是卫未一一辈子里听过最多的一句话,也是他从别人眼神里看过最多的含义。他恍恍惚惚走出阳台,又从杯子往嘴里灌了一口。季布正在他正前方,恼火地走过来,"卫未一,你有完没完,你不能有个人样子吗?你都什么程度了还随随便便地喝酒?"

  艾米从卫未一身后出来打了季布肩头一巴掌,"你说什么呢?那是我刚给卫未一倒的苹果汁,不是香槟。"

  季布愣住了,再看卫未一手里的酒杯,仔细看果然不是香槟的颜色,自己情急之下竟然没看出来,就认定了卫未一的不好。卫未一呆呆地看着他,眼圈红了,两颗大滴的眼泪滚了下来,季布心惊胆战地伸手去擦,"未一,我……"

  "季布……"卫未一哽咽了一声,声调听起来像是在祈求他了,可是也只有这两个字而已,听得季布心里发疼。卫未一什么也没多说,转身把酒杯交还给艾米,"麻烦你……替我跟柏远说一声,我回家去了。"

  "未一,"季布低声叫了一声,只不过卫未一没回答他,径直走了。

  "去追他。"艾米冷冰冰地说。

  "追上他我又能说什么?"季布在问,却好像在问他自己。

  艾米站到季布前面,"你为什么要虐待他?"问的季布不解地看着她。

  "你关心他身体,希望他过的好,这世上没人比你对他更好,可你还不如不爱他,那至少你对他还能仁慈一点。"艾米冲口而出,恼怒地转身去找柏远了。

  季布在原地站了一会,终于出门去找卫未一。只不过有时候,犹豫一阵子,就什么都找不到了,季布在门口根本就没有看到卫未一的影子。

第 38 章
  给卫未一打电话,没有人接听,季布就在街边蹲下身,电话一个接一个地重复打下去,街边来来往往的车流裹挟着尘土尾气,时不时有过路的女人或直接或掩饰地盯着他看,季布低下头脸朝着地面。他停顿了一会,一个电话就进来了,是季慕晗的电话,季布无可奈何地回答着母亲的话,含糊地答应母亲的要求,就挂断电话,继续重复拨打给卫未一。

  卫未一在出租车里,司机是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听见他的手机在口袋里不住地响,笑了出来,"怎么?跟女朋友吵架了?"

  卫未一知道司机能看到他哭丧的脸,就扭过脖子看着窗外,司机是个大嗓门的厚道人,"我说小伙子,怎么脾气这么大?怎么了,女朋友对不起你?"卫未一没有回答,司机自顾自地说起来,"就算是人家做错了,这不也一直打电话跟你道歉呢么!你要是不爱她,那也就算了,可是你看你那张脸,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没这么折磨自己的,赶紧接她电话,听她是怎么说。唉,小伙子,听我这个过来人跟你说,这两个人,两个心,要毁成一颗心那哪有那么容易的,那得一直磨啊挫啊捏啊,疼着呢!嘿嘿,不过别着急,等修成正果那一天,美着呢,就觉得啊经过这一切,再痛苦,那也值。"

  卫未一不吭声,司机大叔脾气上来了,突然一声暴喝,把卫未一吓了一哆嗦,"我
靠,你倒是接啊!"车也就到了,卫未一低着头给钱下车,司机喊住他,"小伙子,她再打过来你就接,你想想,我CAO,中国十三亿人,你就遇见她了,那可是十三亿分之一的机缘啊,可别一赌气就错过去了。"

  卫未一闷着头上楼,回家。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季布的心脏狂跳起来,卫未一含混的声音在马路边听得很不真切,季布堵上另一只耳朵,"未一,你在哪呢?"

  "在家。"卫未一回答的没有多少气力。

  "我妈妈刚才打电话来,"季布犹豫着,不知道该先说哪句话,"她和你爸爸今晚都回来,还有一个客人要来,你也回来一起吃晚饭好吗?我去接你。"

  卫未一沉默了一会,季布焦急地等待着,一度以为信号已经中断了,他"喂"了几声,卫未一的声音又传过来,"我不去了。他们一起出现,那来的客人一定是很重要的人,我在场会给你搞砸的。"

  季布沉默了,卫未一咳嗽了一声说我要挂了。季布叫住他,自己却又沉默了十秒钟才开口,"未一,我不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未一你还在吗?"

  听筒里一阵安静,季布心急火燎,终于听见卫未一声音不大地"嗯"了一声,季布忍不住了,"未一,我今天说的那些烂话都不是真的,那都是气头上的话,我口不择言,骂你都是我不好,未一——都是我不好,呵,我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去接你好吗?"季布的头低得更深,"我不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是对还是错,所以就没说,可是我太蠢了,能说出来的却又全是错的。我去接你好吗,我有话想跟你说,还有些事情我……我想跟你商量。"

  他等着卫未一回答,隔了一会卫未一说,"季布,信号不太好,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季布深吸了一口气,"我去接你好吗?"

  "我不想去你家,我现在……没力气。"隔了半天卫未一回答他。

  "那我明天能见到你吗?"季布攥紧了手机,"明天……"

  "你真的想见我吗?"卫未一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听起来更低沉模糊了,季布觉得他是在把自己的脸压在枕头里,"那你就请我去平安夜的那家餐馆吃一次饭吧。"

  "好,好的,"季布紧张过头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在那里等你。喂?喂……"卫未一挂了他的电话,季布再打过去,卫未一干脆不再接。

  隔了一会,卫未一发过短信来,【你不要这么快就反悔!】

  季布笑了出来,回短信过去【我打过去不是反悔,我是要问你今晚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嗯】

  【晚上要吃饭】

  【嗯】

  【不能吃方便面】

  【嗯】

  卫未一在床上翻了个身,抹掉眼泪,他不是没听到季布说的话,他是听到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季布本来也没有多大要求,现在季布这样他基本上应该心满意足,卫未一其实很好哄,历来如此。可是,人啊,到底还是有止不住的奢望,他不知道季布明天要跟他说什么,再来一次彻底的分手,还是要说别的,但是至少他还想正正经经没人打扰地跟季布约会一次,所以他非常害怕季布又会反悔。

  三个小时以后,季布又发过来短信,【我跟母亲的朋友谈过了,我已经决定不参加公务员考试。我还是决定放弃从政了,也许我继续从事大学里学的专业也不错,你的意见呢?】

  卫未一对世上的事,多少还是有些驽钝的,他没能理解季布字面底下的事,也许有时候季布偶然会忘记卫未一跟他那些朋友不同,要么就是季布有时候太习惯这种表达方式了。卫未一捏着手机,季布做什么都能做的很好,即使他做的不好,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卫未一当然没有什么意见,他没有贸然回这条短信,只是装做睡着了没有看到,所以季布第一次的这种委婉示爱未果。后来有一天卫未一跟尼玛聊天时她说,季布本来是应该按照他预定的道路发展的,他有良好的背景和人脉,本人也极具那方面的腐臭素养,但是那条路不能跟卫未一共存,所以季布退而求了个更宽松些的职业,被人嚼舌头根的商人肯定要比因为是个同性恋而得不到提升的公务员好很多。

  不过季布这天晚上就已经在那家餐馆里订了位置,所以其实如果卫未一第二天中午能在那里见到季布,季布肯定还是会说得直白得多,卫未一可能会精神紧张到又一次胃抽筋,季布也许会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他们会一起生活一段时间,直到新的麻烦出现,生活继续跟他们开玩笑,考验一下两个白痴意志够不够坚定,以及他们够不够幸运——可惜的是,这个未来没有出现。不过我们站在过去看向未来,总是不知道哪条路更好一些的,因为哪条路上都同样有很多烂事,也不知道哪些事是比较容易克服的,哪条路是真正能修成正果的。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未来——后来季布终于对此深有感触。

第 39 章
  39

  季布很早就到了餐馆,不知道卫未一为什么突然羞涩起来坚决不肯接他电话,他只好短信确认他是否出了门。

  过了一会卫未一短信问他有没有堵车,季布立刻干脆利落地回答他已经在店里。等着卫未一回他的短信,季布忍不住微笑,抬起头环视这家餐馆,他很喜欢这里,以前跟陆安来过几次,只不过那个时候心里半点感觉都没有,所以轻松随意,今天却有些紧张。

  季布的心思全都被卫未一占满了,患得患失的全是跟卫未一有关的,所以陆安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他跟陆安还存着恋人名分。

  "有什么事吗?"季布看着窗外,略微有一些焦急,卫未一差不多应该到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女友讲电话,晚些时候他想要当面跟她说分手的事,在那之前他不希望让卫未一想起她来。

  "季布,我很想你。"陆安悲伤的声音突然充斥了季布的耳朵,季布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女人的悲伤一直都会让他无所适从。

  "季布,我们好久都没有见面了,我突然非常非常想现在就见到你,你来我家好吗?"陆安低声说。

  季布沉默了一会,陆安等待着,他再开口,声调还是她熟悉的优雅从容不迫,"陆安,我今天有些事走不开,过几天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季布,有什么比你女朋友这样求你更重要的?"陆安突然愤怒起来,"季布,你到底爱不爱我?"

  季布皱起眉头,"陆安,你怎么了?是不是工作碰到什么难题了?有我能帮忙的吗?"

  "哈,"陆安尖刻地笑了出来,"我要的不是这种……好吧,如果我陷入了危机,你会保护我吗?"

  "我会尽全力帮助你。"只要对方不是卫未一,季布一向如此,措辞谨慎,思维敏捷,不温不火的。

  "你爱我吗?"陆安的声音有些寂寥。

  季布没有回答她,"陆安,如果今天休息的话就到床上去睡一觉吧,我觉得你太累了。有时候人太累了会胡思乱想。明天我再打电话给你。"对方沉默了一会,挂断了电话。

  季布放下电话,心里有些乱糟糟的,陆安这个反常的电话来的时机太巧了。可是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见卫未一,要跟他坦白说话,然后看看卫未一怎么说,如果卫未一还要发一会脾气,他提醒自己一定要耐着性子等那个小蛤蟆露出原形来,那之后如果卫未一能够原谅他,他还想要跟卫未一商量一些……一些未来的事情。所以这个时候,等待卫未一的时间越长,他越是心神不宁。打电话的时候有条卫未一的短信进来,现在他打开,【季布,吃完饭的时候,我能拥抱你一下吗】

  季布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招惹卫未一,就是怕他说这样的话,露出这样的表情,让他心里难受。他就算看得了卫未一胡闹,也看不下去卫未一低三下四,前者顶多让他生气,后者让他心里边发疼。他叹口气想起卫未一以前贫嘴的玩笑,随手打了一句卫未一说过的话,【抱一下五块钱,满五十元返十块钱服务。】

  季布等着卫未一说什么,手机却没再响。一直等到十二点半,按照卫未一出门的时间来看,现在早就该到了,季布忽然开始不安,打了个电话过去,发现卫未一已经关机了。

  还有五分钟到十二点的时候,卫未一在距离餐馆大约五分钟步行路程的地方下了出租车,想要走过去。他很紧张,总觉得今天会有点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只不过他随即又沮丧地想到,要么是大好事,要么是大坏事。他想走得慢一点,要是季布还没来,他不想在餐馆里面干等着。他胆怯地发了条短信问季布是不是开车来的,路上有没有堵车。季布飞快地回了短信告诉他,他已经在餐馆靠窗户的桌边等着他。

  卫未一舒了一口气,站在这个位置已经看得到餐馆了,一路上他都在担心季布最后会改变主意不来了,现在他终于放了心。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季布给他发了不少短信,并没有说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口气难得的很轻松——那种感觉就像是包裹着季布的硬壳不知什么时候碎了,以前他总会感觉到季布紧绷的精神,戒备的气息,即使被季布搂在怀里,依然时不时地会感觉到永远无法走近季布的沮丧。

  一路上卫未一反复地想季布到底会跟他说什么,如果还是要他滚远一点这类的话季布根本没必要这么认真地跟他见面。也许季布后悔了,卫未一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着了。他知道自己简直已经走火入魔,每一次看见季布,都会觉得想要冲上去拥抱他的想法比上一次更难控制,所以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亲眼看着季布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他知道自己很愚蠢,从第一眼看见季布,就莫名其妙地觉得他跟自己很亲近,就觉得他是自己的人,即使他知道差距是天差地别,即使他读得懂季布眼里的冷漠疏离——或者比那更惨,第一次见面时季布看着他,那双眼里并没有他的投影,季布跟所有人一样,没有看到他。

  卫未一本能地做了他最惯常做的事,拼命地在季布面前做最讨厌的事,像个小丑一样拼命吸引季布的注意力,他把自己对季布所有的爱慕所有的眷恋放在心里,又把这颗心放在泥地里踩得稀巴烂,然后还邀请季布一起来踩……自己就是个SB,自己很清楚,所以季布对他再狠他都不会怪他。有时候他想要是自己走到季布跟前去说,自己要做个好孩子,请季布再给他个机会,那他卫未一简直就是一个更大的SB,他还是有那点尊严不愿意放下的。所以季布甩了他的方法伤透了他的心,他是不可能真的对季布纠缠不休的,他爱着季布,所以不会舍得伤害他,还有他的生活。可惜季布不明白他,季布对他的看法和别人对他的看法没有什么两样,而他从第一天拉下脸来决心做个混蛋开始,就已经决定不跟任何人承认错误,祈求原谅了,大不了彻底毁掉自己,反正也没有人在意——只是以前这样想时没感觉,现在心痛。因为现在他渴望季布爱他,渴望得快要疯了,有时候他想季布再给他一点点爱的意思,他宁可立刻死在那一刻里,至少以后季布再离开他,他就不在乎了。

  他又写了一条短信,【季布,吃完饭的时候,我能拥抱你一下吗】不知道季布会回答他什么,不过他也知道最可能的回答一定又是一阵季布式的沉默。

  "兄弟,我手机和钱包被偷了,你能不能借手机给我,让我打个电话?"一个跟卫未一同样穿着花哨的小青年在卫未一右边跟他搭话,把卫未一的思路打乱了,卫未一扫了他一眼,点点头同意了,一边按了发送键把写给季布的短信发了出去。

  "谢谢哦,兄弟,你这人真够意思,你看见后面那人了吗?他盯你半天了,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那人压低了声音说,眼睛却往卫未一脸上盯。

  卫未一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劲,只是那个时候他心里全是季布,对其它事的反应都迟了半拍,他傻乎乎地一边递过手机一边回头去看是哪个孙子敢跟着他。后面街道上远远的才有一两个穿裙子的女人,倒是左边贴着卫未一站着的人行道边开过来一辆小面包车,贴的有点太近了。卫未一右手里的手机没有被拿走,他的右手腕反被握住了,卫未一惊讶地朝他转过身,抬腿就是一脚踢过去,脚未到,卫未一就听见身后面包车拉开车门的声音,坏了,卫未一的心脏咕咚了一下。他那脚始终没踢到对方身上,身后有几双手拽住了他的腰和腿,前面的小流氓制住了他的两只手把他向车里推。卫未一跌进车里,抓他手的人也跟进车上,车门迅速关上,车开了起来。这一幕能有多快,卫未一直到被塞进车里,还有点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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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他拼命挣扎,拳打脚踢,抓着他的三个人因为空间局促施展不开,都被玩命了的卫未一打了几下,只不过卫未一最后到底还是被绳子捆住,胶带封住了嘴。这一次距离季布能有多近了,五分钟的步行路程。结果他失约了,季布说不定真的决定要爱他了,可是卫未一没有到场,季布会以为他放弃了,季布说不定会离开。卫未一的眼睛湿了,一个男人一边摸着自己脸上的伤一边说,"真他妈的没种,这会就吓哭了,等会保准儿得尿喽。"

  卫未一不知道车开了多久,后来就昏昏沉沉的,他只知道车速越来越快,刹车的时候越来越少,他躺在那里,猜测大概已经出了城。

  郊区的这种工厂很多,卫未一以前跑到郊区拍照的时候知道有这么样的地方,就是不知道这个废弃工厂的具体位置。程剑朝他笑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未必是因为有人看中了卫援的钱才绑架自己的,这一次真的是他自己闯下大祸了。

  程剑正在翻他的电脑,旁边是所有卫未一能存储东西的电子产品,都已经被砸了个稀巴烂。

  "你把那东西放在哪了?"程剑笑呵呵地问他。

  一个男人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扯住卫未一嘴上的胶带一把撕开,卫未一疼得叫了一声,终于能说出话来了,"你他妈想要什么?想要钱就直说,搞这么大架势装个屌啊?显摆你人多?"

  程剑说变脸就变脸,那只肥厚的大巴掌煽在卫未一清瘦的脸上,卫未一被打得呆了呆,像是被煽晕了,程剑皱起眉头破口大骂,"小王 八 羔 子,我
他 妈 早就看你不顺眼,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怎么着?活腻味了?太岁头上动土?我告诉你,就是你爹见了我,他还得客客气气叫我一声剑哥,你是个什么东西?还张口跟我提钱?卫援那个绿王
八的老婆在外头打 野 食生下你这个小 王 八 羔
子,你还以为自己真值钱呢?我要是拿你跟卫援要钱,他一个子儿都不会给我的,我还赔了功夫呢!少他妈跟你爷爷我废话啊,我告诉你,趁早说你把那个私家侦探拍的视频放哪了?"

  卫未一被骂得没反应过来,程剑抬腿就着他肚子就是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上,疼的虾一样地弯腰,被绑在身后的手抽筋似的抓着绳子。两个人过来把他架起来按在一张椅子上,卫未一过了半天才呼出一口气来,"我拿到视频的时候就改了主意,不想把它怎么样了,所以就删了。"

  "删了?"程剑哼一声,"只怕不但不会删,还会拿出去跟人共享吧?你的那个小白脸季布也有一份?"

  卫未一的心抽起来了,他想起那个时候还坐在餐厅里的季布,什么都不知道的在等着他的季布,他的心脏就疼得拧成了麻花,"程先生,这事是我错了,我年纪小胡闹,你饶了我吧。雇人去拍陆安的时候我正跟季布在一起,我当时以为季布想娶她,就想让季布看了那东西对结婚死心,安心跟我玩,可是还没等视频拿到手,我就已经对季布那个装腔作势的东西腻透了,视频也就屁用都没有了。你想我已经包了新的漂亮男生,把季布那个小白脸也甩了,我还把那个视频给季布干什么?我没事闲的么?"

  "少他妈的编瞎话,说的跟真的似的,小王 八 羔
子,你今天是去干什么?不是去见季布吗?"程剑一把拽起卫未一的头发,"别以为我不知道季布就在那家餐厅里等你,我再问你一遍,季布手里也有视频吗?"

  "没有,"卫未一疼得直泛泪花,"我去见季布,是因为我手里有季布跟我上床的视频,季布我已经玩够了,可当初买他的时候我可是花了不少钱,现在我只不过想让他给我吐出来而已。程先生,我真的是一接到视频就删了,我要它屁用啊,网上A片有的是,你那身材又没看头儿。"

  程剑听得一乐,"你们听见没有,这小 王 八 羔
子可真够独的,他倒会算计,"一帮打手附和地笑起来,他反而敛了笑容,看着卫未一"只不过,一我不太信你的话,二我想好好收拾你一顿,让你这辈子都不敢再打这段视频的主意,也给你留个教训,教教你怎么做人。"

  他低下头琢磨着卫未一的脸,"长得倒不错,可惜你怎么有这种癖好?喜欢被男人操?我看你一准儿是像你妈。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就把你跟季布的那段视频拿给我,咱们礼尚往来。你长得这么人模人样的,弄坏了也怪可惜的,你把你跟季布的视频给我,我说不定就把你囫囵个儿放走,不弄残废你了。"

  卫未一咬着嘴唇喘了几口气,"我不会给你的。"

  "那我就把季布也请来,你们现场给我来一段。"程剑口里呵呵笑,眼神却变得锐利,"你在撒谎吧?你是在护着你的小白脸,那个私家侦探被烧掉手的时候,可是说过,看你的口气,你对陆安很是怨恨,可我琢磨着要不是为了你的那个小白脸跟陆安有一腿,陆安怎么会碍着你的眼?"

  卫未一痛苦地闭上眼睛,"你把那个私家侦探怎么了?"他问了,可是其实一点都不想知道他被怎么了。

  "呵呵,他活得不耐烦了,把视频卖给你得了一笔钱,又昏了头来敲诈我想要更大一笔钱,只不过他被我给逮住了,我本打算烧烤了他的四肢和那里,只不过我刚烤到他那个东西的时候,他就疯了。我想他那副德行今后上街要饭,能得不少钱吧。"

  卫未一指甲抠进了手里,还是止不住全身发抖,季布骂了他很多回,他总是不听他说话,现在报应到眼前了,说他卫未一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他快要吓死了,可是有种痛苦比恐惧更严重,他自作自受死就死了,还把季布扯了进来。他想说句话,但是嘴唇发抖没吐出声,他不知道季布会被他害到什么地步,他感觉害怕,比自己要死还痛苦,几个小时以前,他还觉得自己能给季布幸福,季布不选择自己是不应该的,现在他后悔了,后悔让季布认识自己。

  "就算我说视频在哪,你也不会对我放心的,你还是会怀疑我有备份,所以我永远都不会给你。季布没看过视频,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求求你放过他吧,季布对我来说比我自己更重要,所以如果你把季布牵扯进来,只要我不死,我就不会发疯,我也不会放过你跟陆安。我爸爸也许不太喜欢我,可是他的财产还是会留给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会把他的每一分钱都用在杀掉你跟她的身上。"

  程剑松开了卫未一的头发,跟卫未一对视着,那双阴厉的眼睛里变换了几次不同的眼神,他开口说话,还是和颜悦色,"你可能不知道,从来就没什么人敢跟我叫板。你小子竟然敢来招惹我,已经是太不给我面子,现在还敢这么叫嚣……不过来者是客,我总要好好款待,喜欢吃烤肉吗?"

  卫未一恐惧地在他的眼里发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亢奋。他从卫未一眼前走开,让卫未一看见他手下端进来的火盆,盛着满满一盆火炭,卫未一的头皮发麻,"你是变态,你,变态。"

  两个人不发一言地解开了卫未一手腕上的绳子,卫未一立刻发疯一般地拼命攻击挣扎,程剑笑得挺欢,"先出右拳那就是右撇子?那就先右手吧,按着他,对,就这样,你们几个都过去,对,按进去!"

  卫未一凄厉地惨叫,豆大的汗从额上冒下去,他的两只眼空洞地盯着自己从盆里拿出来的手,嘴里发出一连串无法停止的鬼魅尖叫。

作者有话要说:我解释一下吧,我设计的情节,火盆里放的是一堆烧过的火炭,不是有燃烧的火的那种
当然,也很严重,但是不是用火去烧
第 42 章
  41
  季布从电梯里冲出来,发颤的手掏出钥匙插进卫未一家门的锁孔,刚要拧动就已经感觉到这道锁已经坏了。他拔出钥匙直接拉开了卫未一的门,随即呆在了门口,屋里一片狼藉,所有的东西都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地上全是小件东西,他急匆匆走进屋去,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喊着"卫未一",没有回答,屋里根本没有人影。

  季布下楼直奔自己的车,打开车锁伸手去拉车门,这个假动作只继续了一半,季布猛地一转身左手出拳,身后跟踪而来的男人慌忙格住,季布的右手已经从左臂下方伸出去,那个男人的注意力都被季布的左拳吸引过去了,隐约看见手臂下方交叉了一道暗淡的银光,知道不好已经晚了。他跟了季布几天了,一直以为他就是个不算太阔绰的小公子哥儿,老大也说他可能就是卫未一那小财主包养的小白脸,所以他万万没想到,他想一拳打倒他的时候竟然被他给发现了,更没想到他下手比黑道上的人还狠,身上带着军用甩刀,出刀的手法熟练得胜过道上人,而且下手一点犹豫都没有。他能想到这些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院里好几天了,还听说季布可能要告他。

  季布直接放倒了一个人,把另外两个要袭击他的人一时弄愣住了。先攻击季布的人太过分托大了,故意要其他两个站开一段距离接应他,这两人又愣了下神,季布已经坐进车里,艾米的车性能很好,季布开得一直很顺手。

  两个人先是要上前拦季布,一个却聪明些,最后时刻突然发觉车玻璃后面的季布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杀机太甚,猛醒之后向一边扑过去,季布果然直撞过来,把没躲开的那一个撞倒在地,随即倒过车来追那一个逃开的。这人拼命往有小空隙的地方跑,季布才放过了他,开车离开。

  季布把车停在陆安家楼下,这一次找了个显眼又人多的地方。陆安给季布打开门,又回到桌边去,全身上下蒙着厚被子,眼睛有些红肿。

  "对不起,一切都是我不对,你要是生气就全冲我来,想把我怎么样都可以。"季布看着她,"视频那件事东窗事发了是不是?你找新男朋友是你的自由,所以你没必要觉得尴尬。而且卫未一他手里已经没有视频了,如果有人拿那种东西来要挟你,那个人不可能是卫未一。"

  "季布,你爱我吗?"陆安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只是想知道你爱过我吗?"

  季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说爱你,你会相信吗?一个同性恋说爱着一个女人,你能相信吗?"他在陆安身边坐下来,"我曾经希望矫正这一切,在我看起来,你是所有女人中最值得我去爱的,所以如果我能够做到爱上女人,那么我一定会爱上你,陆安。卫未一他什么都比不上你,他不如你漂亮,不如你优雅,不如你有才华,不如你有完成一件事的能力……他根本没法跟你比,可是他恰好是我的那一个,你能了解那种感觉吗?"

  陆安的眼泪淌下来了,"你欣赏我吗?你不觉得我龌龊?"

  "你不觉得我龌龊吗?一个同性恋,竟然求得了你的欢心,我不配被任何人爱上。"

  陆安抹掉眼泪一低头看到了季布身上的血迹,"你怎么……"

  "不是我的血,袭击我的那个人被我侥幸刺伤了。陆安,程剑也想抓我,我现在来找你,你要是恨我,想把我怎么样都行。"

  "季布,我没让他去找你。"陆安呆看着季布,"我是恨你,可我也没想怎么样,我只是害怕卫未一会报复我,把我的那种事弄到网上去。我怎么会让他去袭击你呢?我根本不希望你看到那个东西,又怎么会……"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季布等不下去了,他急躁地站了起来,"如果不是你的意思,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陆安痛苦地蒙住了自己的头,"起先有一天,一个私家侦探忽然来敲诈我,要我给他钱,他要的太多了,我根本给不起,只好告诉了程剑。他答应给那个人钱,其实就是在骗他,拖了两天功夫他就把那个人给查了出来,"陆安一阵哆嗦,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中间我不知道,只听说那个人最后被他折磨得发疯了,在发疯之前咬出了卫未一,说是他雇他干的,还给程剑看了他们的电子邮件。季布,我……我从没想过要把人弄到那种地步,我劝他算了,不要再继续下去,只给卫未一点警告就算了。可是……可他,程剑,他跟我说做事要狠一点,狠的人才能活的好,要是那东西留在别人手里,保不准哪天是祸害,要……要永绝后患。而且他说,从没人敢这样挑衅他,他绝不能善罢甘休。今天我知道他要抓卫未一,我给你打了电话,我想如果你……你说爱我的话,我就告诉你卫未一有危险的事,我……对不起,对不起季布,我觉得我自己被拖进了水里,要溺死了,我没有什么办法,不知道该做什么……"

  季布没有回答,有一会他看起来就像再也说不出来话了,"你知道他们把卫未一带到哪里去了吗?陆安,卫未一他才十八岁,谁十八岁的时候没干过点过分的事啊,他才十八岁啊,我求求你,带我去找他,程剑的行事我也有耳闻,他是狠出了名的,要是晚了,卫未一这辈子肯定就被他毁了。"

  "剑哥,这小子吓昏过去了。"

  "真他妈废物,刚才说的还挺仗义,把他给我弄醒了,昏过去了就不知道疼了,那不是白教育了吗?"程剑在椅子上坐下来,回回虐待人的时候他都亢奋的全身通泰。

  卫未一醒过来,全身缩成一团颤抖着,程剑问他什么他都听不太清楚了,他没哭出来,只是瞪大眼睛,反反复复一直都在哆嗦着说,"季布不知道这事,不要碰他。"

  "剑哥,这小子不会已经吓疯了吧?他年纪太小,可能没经过什么事。"

  "哼,装的吧,这小子滑的很,"程剑笑呵呵地说,"把他的左手也放进去烤烤,看他有没有反应。"

  卫未一听见了这话,突然动了起来,拼命向后缩,程剑笑着,"你看,这不是还能听懂人话吗?"他的人都迟疑了一会,没人想先上前。

  他还没开口催促,一个男人从外边进来,低声在程剑身边说了句什么,他的脸沉了下来,"让他们进来吧,卫未一,你那小白脸还挺够意思。"

  季布在车间门口他还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说他根本就想不出来,也不愿意想。走进去的时候,季布没看程剑,他的目光有些疯狂地到处搜索着卫未一,开始他没看到,后来才在一台机器的角落里看见坐在地上神志不清的卫未一,还有卫未一面前带着火星的炭火盆。他走过去,在看清楚的第一眼后季布几乎昏了过去,这辈子季布第一次有一种古怪的想法——他真希望自己已经死了。死了,就什么都不用看,也就不知道了。

  他机械地蹲下身,搂住卫未一,"未一,能听见我说话吗?跟我说句话。"明明是自己说出的话,却像隔了很远才飘回来。

  卫未一呆滞的眼神有了变化,还完好的左手颤抖着抬起来抓住季布的手,他抬起头好半天才看清季布,突然开始抽噎,"你……不……不,"他的嗓子发出沙哑的声音,他的精神开始变得绝望癫狂,"不要季布,这跟季布没关系,不要季布——"完了,季布被他们抓住了,他把季布牵连进来了,季布也会被他们变成这个样子,他们会毁了季布,他最爱的季布,未来不知道有多好的季布,完了,都是他卫未一干的……他瞪着季布,心脏绞痛,肺里干热,喘息得似乎快要断气了,然后他的眼前黑了,痛苦也跟着抽离。

  开始季布还拍他的背拼命安抚他,后来就是不停地叫他,他都没有反应。最后季布小心地把他抱起来向外走,一屋的打手都有了动作。

  "你就这么把人带走?"程剑温和说,眼里的火气却不小。

  季布伸出一只手,手里握着的手机正在通话中,"视频在我的手里,要是我现在不能出门,我的朋友就会立刻把那段视频上传到网络上,既然你是为了陆安好,我看这事就这么算了,我们也得到教训,以后也不可能跟你再有瓜葛。"

  "程剑,算了,我受不了了,你快点让季布跟卫未一走吧。"陆安几乎不敢去看卫未一的手,"求你了,让他们走吧,我不想再把人害到那种程度。"

  "不行!"程剑断喝一声,"这事没那么容易完了。"

  "程剑,我求你了。"陆安哭了出来,"我不想以后一辈子都睡不好觉,要是你爱我,就放了他们吧。"

  程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季布,季布跟他对视着,怀里紧紧地抱着卫未一。程剑有点慌,明知道眼前只不过是个毛孩子,可是一个毛孩子遇到这么大的事竟然仍旧举止自若。

  季布等待着,突然程剑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越发狐疑地看着季布。

  讲电话的时间不长,程剑很快就挂了电话,模样古怪地一笑,"好吧,既然惊动了这个人,我自然得给他个面子。只不过,季布,你小小年纪,就这么大的神通,以后可不要……跟我为难啊。"

  季布抱紧了卫未一,呆呆地看着卫未一那只可怖的右手,"程先生,我没什么神通,肯给我季布帮忙的人,只是季家的旧友而已,我也仅是借了外祖父的光。以后,我们季家跟卫家都不会来给程先生找麻烦,我还是知道我季布有几斤几两的,程先生肯给我这个面子,是我季布的荣幸。程先生,我弟弟不小心跌倒,手按在烧过的炭上,我得马上带他去医院,你看我可以走了吗?"

  程剑打量着季布,老半天才说一句话,"好!季布,好!我原来真是小看了你,你快带着卫未一去医院吧。"

  陆安惊愕地回头看着季布,这个季布,她越发不认得,看他的模样,冷情寡意,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季布把卫未一抱上车,进城之后换上医院的救护车,艾米已经等在医院里,她接了季布的电话以后就心急火燎地跑到一个已经下班的老专家的家里,心急如焚说自己的亲弟弟被烧伤硬要拉他回医院,这个业务最强的老头一时也想不起来次丹到底有几个孩子,也不休息了又跑回医院里。

  艾米料理完一切手续在医院走廊里找到季布的时候,季布正在从口袋里向外掏烟,她本来想提醒他医院里不能吸烟,但是没说出口。她看着季布打开铁质烟盒,烟立刻撒了一地,季布弯腰去捡,手指抖得厉害,香烟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里掉下去,他弯着腰着了魔似的重复着这个动作,只是一根烟也捡不起来。

  她受不了了,蹲下身,把季布的烟全都捡起来,丢进垃圾桶,把季布的烟盒揣进他的口袋里。季布也就直起腰,呆呆地坐在长椅上。

  艾米担忧地看着他,"季布,你还好吗?喝点水?"

  "未一才十八岁……那只手一定是废了……那个畜生他怎么能……"季布的嘴唇在哆嗦,他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钟,艾米不知道他到底是神情恍惚还是极度渴望时间能够转回去。

  "季布,还不一定呢,李大夫是这方面最好的大夫,他还没说情况有那么糟呢,你怎么就知道?"艾米从来也没有见过季布这个样子。

  现在他在医院白色的灯下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在艾米看起来他更像是已经死了一周了,"未一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他恨不得每一天都跟我说他爱我,我却……我……杀了他不可……"

  "季布,你说什么呢?"艾米摇晃着季布的胳膊,硬把季布的手冰冷的手拽起来,"我跟你说,虽然你们的情况有点复杂,但是也无非就是病人跟家属的关系。家属要是比病人更崩溃更软弱,病人就会很害怕也很痛苦。等会卫未一醒来,不管你要面对什么结果,你都要在他面前装作他没有什么大问题的样子,你还要拿出这件事本身也不是什么可怕的大事的样子,我不管你多难受,卫未一他都比你更难受,而且他一定更害怕。"

  季布呆呆地看着她,却止不住手上的颤抖。

第 43 章
  42

  季布躺在一片黑暗里,耳边一片寂静,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了,悲伤、愤怒、懊悔,一阵又一阵地交替折磨着他,让他开始眩晕,就像漂浮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片漫无边际的黑暗里飘到哪里去,耳边忽然真切地传来卫未一的尖叫声,"季布"

  他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抓住卫未一被吊起固定住的右胳膊,不让他继续乱动。卫未一反抗的力量很大,季布只能用尽全力地紧紧抱着他,卫未一不断地叫嚷着季布的名字,莽撞地在季布怀里踢打着,一直到筋疲力尽。他安静了下来,渐渐意识到自己被人抱着,下巴触在那人的肩头,所以看不见他的脸,卫未一轻声叫了一声,"季布?"

  "啊,是我。"季布哽咽了一声,放开卫未一,在他潮湿的额头上亲吻,"是我,未一,我们在医院里。"

  卫未一呆呆地看着季布,忽然像是又受惊了一样,左手抽搐着去拉季布的胳膊,季布顺从地伸过手来让他摸到,卫未一抽噎起来,"另一只手呢?季布,我是不是害死你了?"

  季布连忙松开他,把搂在他腰间的另一手也拿过来给他看,卫未一没有得到安慰,含糊惊恐地问季布,"其他的手呢?"

  季布握住他的左手,心惊胆战地看着卫未一,"未一,我一共有几只手啊?"

  卫未一呆了一阵,似乎在思考, 渐渐松懈下来,躺回病床上,就像是突然断电的机器,彻底安静了下去。

  "未一,那些事都过去了,你也终于醒了。"季布笑了一下,不过没绷住,两行眼泪掉了下去,"你现在很安全,在医院里,你的手也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卫未一惶恐地看着季布哭,模模糊糊地更加害怕,他环视四周,的确是医院的病房里,他的耳朵似乎比以前还要灵,他能听见走廊里的走路声,他甚至听见了路过的护士压低声音的快速交谈,听见女孩子的说话声,他安心了不少,有女孩的地方,至少意味着很安全。

  季布慢慢抚摸着他的脸,让他转过头来,"疼吗?"

  疼,卫未一从没这么疼过,只不过他没说出来,他想跟季布说"我爱你",只不过他觉得他再也说不出口了。季布说他的手过几天就会好,可能又在骗人,他想钻进被子里哭喊一会,但是季布刚好压住了他的被角,紧张地看着他。

  医生进来又给卫未一检查了一下,给他吃了止痛药,季布紧张地站在旁边,听医生嘱咐他注意事项,卫未一的目光跟着季布转来转去,他第一次看见季布紧张得像个小学生的样子。他感觉得到季布投给他的目光都有些害怕,季布在害怕他,他的胸口沉闷地压着石头,不是这样的,他不是想要这样的,怎么会这样。

  季布看着卫未一瞧着他却不肯说话,过了一会眼睛忽然又转开了,再不看过来。季布有些慌了,他不再管医生还在场,"我会陪着你的,未一,再也不会离开你,你想要怎么样都行,好不好?"季布唯恐卫未一精神上承受不了这一天的事,所以满口的许诺想让他心里舒服点,这会儿不怕有做不到的,就怕有眼下想不起来不及说的。

  卫未一抬起眼睛,呆呆地看着他,撒谎,又撒谎,说得就像真的似的,就算眼下急着哄我,也犯不上这么说,我要是当真了,你可怎么办啊?卫未一恼火地扭开头,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右手,手腕被吊了起来,可能再也不会好了,右手会变成一只难看的爪子,恶心。可是好在季布没事,卫未一心里面的嫌憎感顿时被宽慰的感觉压下去了,至少季布平安无事,自己从前还想过,虽然自己是这样吊儿郎当的样,可是还是愿意拿生命来爱季布的。可是今天终于明白,他的生命也不值几个钱,说被毁了可能也就毁了,反而还要牵连季布。

  他躺在床上,止痛药开始起了作用,他的思维越来越清晰,他想起以前他做错事,季布不是骂他就是打他。现在他惹了这么大的事,还差点赔上季布,可季布不但不怪他,还可怜他,甚至同情他到掉泪的程度,说他最爱听的话,可见季布就算不爱他,对他也算够好的了,他还想要什么呢?还有哪点不知足。季布的手伸过来,紧紧攥着他的左手,贴在他的胸口,卫未一感觉到季布快速的心跳,他的心里什么地方又一次融化了,他自己的脉搏似乎也跟着季布的心跳快速抖动起来,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季布。

  季布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卫未一好像什么都不想听,他的眼神太过凄廖,那跟季布之前担心会出现的过分恐惧不太一样,现在的卫未一就好像彻底不对任何东西报以希望。季布只能看着卫未一,他强迫自己一直看着卫未一的脸,因为只要视线移开,就又会去看着他的右手,然后那种愤怒和痛惜就快要逼疯了他。

第 44 章
  43
  换药和绷带的时候艾米正好赶上,她没进门,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一叠漫画书放在走廊的地上,她捂住自己的耳朵,留季布在里面陪卫未一。艾米觉得自己太不适合做医生,尤其看到季布红着眼睛送医生出去的时候。

  艾米走进病房的时候卫未一也扭过头来,看见是她的时候眼神明显得灰暗了下去。艾米深吸一口气,把病房里的那股沉郁感尽量从头脑中赶开,她把手里的漫画书放在卫未一的床头桌上,"医生今天已经可以确定烧伤的程度了,按他的说法,你的手还不算太坏。"

  卫未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终于回过来一点颜色,他抬起头看她,"真的吗?"

  艾米小心地指着卫未一的手告诉给他,"这一部分比较严重可能会有二……"艾米把那些有点恐怖的医学术语吞了回去,"但是靠近拇指的部分相对轻一些,可能当时你在挣扎,所以只有小指和无名指接触……接触热源比较严重。"艾米小心翼翼地说,"李医生的意思是越早接受手术越好。"

  卫未一没有回答她,她咬咬嘴唇,"你是不是想要季布陪着你。"

  "不需要。"卫未一斩钉截铁地说,从他第二天醒来发现季布不知道哪里去了开始,这两天白天里季布待在他身边的时候就少之又少。晚上季布回来的时候,他不说话,季布也一声不吭。那样沉默着陪在他身边,他宁可季布干脆不要来。

  艾米的手抬起来,落在卫未一的头顶,卫未一的身体僵了一下,可能是从小没妈的原因,他不习惯跟女性接触太近,艾米抚摸了他的头发一下,"别害怕,未一,季布他……"

  "我没有害怕,"卫未一烦躁地打断了她的话,艾米好脾气地笑了笑。

  "未一,季布在忙着跟我爸爸在美国的一个师兄沟通,联系那边的医院和医生,他想让你出国去做手术。但是李医生的意思是在国内做手术,因为这种情况手术时间拖得越晚恢复的就越慢,季布现在有点犹豫,他正在跟美国的几个专家商量治疗方案,一方面也在马不停蹄地给你办各种手续。"艾米吐了吐舌头,俏皮地一笑,"所以你就原谅他吧,好不好?"

  卫未一愣了一会,他没想过那么多,"季布为什么没跟我说过呢?"

  "季布是不说的人,他的心思太深了。"艾米做了个类似赶走苍蝇的动作,"干脆别猜他想什么。跟他相处的话,你只要要求他就好了,但凡他能做到的他都会去做。不过他还没告诉你爸爸,我想他可能怕你爸爸伤心,而且你爸爸也挺忙的。"

  卫未一低下头,"那是因为他也知道告不告诉他都是一样的。我就像是没有人管的野狗,要不是季布好心管我,我只能厚着脸皮去找老头子,他会塞给医院一大把钱,然后我就彻底只能一个人待在这里了,连你也不会来看我。其实我也不在乎,我不希望季布再管我了,他可能觉得这件事他也有责任,哈,他要是这样想,那我简直都要烦心了。我曾经被人打断过骨头,被人捅过两刀,住院也不是第一次,所以这一次也跟以前一样是我自作自受,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低着头,毫不在意地说着刀子一样的话,只不过刀刃全是对着自己,他抽抽鼻子停顿了一下,还要继续说下去,艾米突然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他差异地抬起眼睛。艾米看着他,"我终于能理解季布的感觉了,你要是再说,我就拿医用胶带把你这张刀子嘴粘起来。你还嫌人不够心疼你吗?我问你,你是不是打算出院以后,就真的离开季布了。"

  卫未一被捂着嘴说不出话来,艾米也没想给他回答的机会,"未一,求你了,慢一点做决定。我们都还太年轻了,有时候决定做的太快了。季布太快地决定离开他真正爱的人,我太快地决定帮助朋友达成心愿,结果我害了我的朋友,他又害了你。如果我们当初都没有那样做,季布把他爱你的心送到你的手上,很可能今天你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谁能想到,春天的时候季布站在那个分岔路口,他只看到了你们在一起会遇到的痛苦,但是却无法看到夏天的时候这条路上发生的事,如果他知道这条路上会发生这件事,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因为我也混蛋地犯了错,所以我替季布跟你说,再给他一个机会,好吗?"

  季布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对话,最后卫未一的声音不轻不重地飘出来,"季布也是这样哄我的,可我又不是三岁要打针的小孩,我自己也能处理我自己的事,不至于为这样的事就吓得要人哄骗。"

  季布缓慢而痛苦地呼吸着,想进门,又不知到底该说什么,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对卫未一。他没听见艾米如何回答,屋里沉静了下去,季布在门口呆呆地站着,一直到他听见艾米哼起她还是个小女孩时经常哼的那首歌,"If
happy little blue birds fly beyond the rainbow, why? Oh, why can't I ?
"
  他记得那支忧伤梦幻的曲调是他童年时听过的最难过的歌,他厌恶那种可望不可及的感觉。这支歌刺痛了他,他才感觉到膝盖已经站的酸疼。

  季布轻轻地推开门,艾米趴在小桌上哼唱,偶然两句之间还会加上一个叹息,卫未一躺在床上紧紧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季布走过去却看见他的睫毛上还沾了一点水珠,他抚摸掉那丝泪水。卫未一张开眼睛,他不总是能来得及藏起眼神,那副委屈埋怨的样子看得季布心酸。

  艾米没听见季布进屋的声音,她还趴在桌子上把她那首忧郁寡欢的歌继续唱完,季布已经搂起卫未一,卫未一在季布的怀里昏昏欲睡。他没有什么不满足的,季布至少现在还在身边,艾米仍旧是尼玛,她愿意陪着自己,就像朋友那样。他在季布怀里看见病房的门开了,柏远走了进来,似乎被屋里的情形弄得一愣,随即嘻嘻笑起来,轻手轻脚地把拿来的水果篮子放在一边。

  这样就行了,卫未一真的要睡着了,他朦朦胧胧地想,其实这样就足够了。

第 45 章
  44

  三个多月很快就过去了,季慕晗只知道季布是去国外实习,卫援那边因为没有班主任找家长所以也就没理会卫未一。这三个月里,柏远的奶奶辞世了,他又一次踏上了非洲那块土地,虽然他已经不知道他的梦到底在哪里,三十岁以后迷茫,这实在是一件可耻的事情。艾米又回了一趟西藏,回来的时候晒得黑炭一样,算算日子,季布跟卫未一也就要回来了。

  季布快回来的时候遥控艾米帮他办了不少事,到了他们回来的那天,艾米忙得要死,嫌去机场接他们太麻烦,就在卫未一家的楼下等着他们。

  卫未一第一个从计程车里走下来,闷不吭声地杵在一边,艾米忍不住立刻就往他的右手上看,他的两只手上都戴着手套。季布等了一会才下来,沉着一张脸,同样一声不吭地把把两只箱子拿下来放在地上。两个人之间的低气压明显得可怕,艾米无可奈何地笑了,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看向季布,"怎么了?"

  "在飞机上吵了一架。"季布头一次对吵架这种不雅的事情承认的这么快,那副样子似乎恨不得立刻把这件事吐在垃圾桶里,"话又不肯说的清楚,别别扭扭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如意,在美国我还能忍着他,现在回了家他还愈演愈烈……"

  "季布你闭嘴。你还在飞机上吵架,你真是……"艾米没把话说完,季布恼火地别开头,卫未一那副德行又好像地球重力对他的脑袋影响特别深远似的,她把手里的钥匙拎起来晃了晃,"卫未一,季布走前把钥匙留给了我,所以我已经把你家里完全整理好,另外缺少什么东西我就自作主张添买了。"

  "谢谢你。"卫未一低着头嘟囔了一句,伸手就去把艾米要交还给季布的钥匙接了过来,也不管艾米的惊讶,丢下季布和行李,掉头就往楼里走。

  "你给我站住!"季布愠怒地喝了他一声,一把抓住卫未一连帽T恤后面的帽子,粗暴地把他给扯了回来。卫未一跌跌撞撞地倒进季布怀里,被季布抓住左手腕把他手里抓着的钥匙拽了出去。

  艾米立刻站远了,"受不了你们两个,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缘分能禁得起这么折腾。你们两个最好赶紧分手,少给老娘我找点麻烦。"说的季布不好受,想搂卫未一,被卫未一力气不小地摔开胳膊。

  卫未一先进了楼里,季布满腔怒火地盯着他的背影一面邀请艾米上去坐坐,艾米摇摇脑袋头也不回地走人。

  季布跟着上楼去给卫未一打开门,卫未一低着头走进去,季布一眼就看见了那只渔樵耕读筒瓶,知道是柏远还回来的,他的奶奶一定过世了,说不出为什么,胸口却多了一点说不出的沉闷,忍不住叹息一声。

  只是季布的叹息被卫未一听到,就像一根刺扎进心里一样,"我知道我让你又累又烦,可你干嘛跟在这儿?你不要烂责任心泛滥,觉得应该对我负责,我的事我自己能负责,用不着你老妈子似的跟着我。你就不能从我面前消失让我安静一会吗?我现在看见你就很烦,根本就不喜欢你这个自大狂。我又不用人陪,就算用的话,要招妓也比找你强。"

  "少他妈废话,那你做出一副要哭的脸来给我看干什么?"季布扭起卫未一的下巴,"快点说爱我,要不然我就把你弄哭。"

  "你是小孩吗?"卫未一恼火地推开他,"你真……你真讨人厌。"

  "呵呵,真可惜没有别人这么说过我。像你这样的'挪卜'讨厌我又有什么关系,你的意见很重要吗?挪卜。让你吃饭你不吃,让你睡觉你偷着打游戏,瘦成这个蛤蟆样,难看死了!说你多少遍你能记住这些事啊,你这种'挪卜'的记性都叫蛤蟆吃了?"

  "不许叫我狗屎!"卫未一禁不住红了眼圈,愤怒地抬起头看季布。

  "挪卜,挪卜。"季布笑了笑,"你不喜欢听?那就吃胖点,让你自己摸起来手感好一点,小脸鼓一点,屁
股翘一点,你还以为我觉得对不起你留在这照顾你,我就会抱你么?早知道你复原情况这么好,我在美国的时候就应该少一点负罪感,多抱一些金发翘
臀的小帅哥——现在想想我就很亏。你去哪?怎么了挪卜你不服气是吧?不服气你就自己照照镜子去——啊……"

  卫未一抄起艾米送给他的漫画书就扔过去,挺厚一本合订本漫画书砸在季布的脑袋上,季布"啊"了一声。不过也顾不上揉脑袋上的包,急匆匆跑两步抱住卫未一,伸手在他脸上摸到一脸泪水,心疼地替他抹着。"未一,"他搂住了卫未一,胡乱地在他的脸上吻着。卫未一被抱住挣扎不开,脚底下还是自由的,连踢了季布好几脚,"你在美国的时候还跟人上床了么?怪不得白天都没人影,你跟几个金发帅哥上床了?"

  季布任由他踢着,就是搂着他不放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那不是故意气你的话吗?那个你也能当真吗?"

  "混蛋季布!你这个大狗屎!"卫未一小野马一样连踢带踹着被季布拖上床,按进被子里,在季布不住口的哄劝亲吻里筋疲力尽地睡着。

  季布舒了口气,小心地抚摸着卫未一戴着手套的右手,卫未一即使睡着的时候也不肯把手套摘下去。他怜爱地低头吻上去,听见卫未一在半睡半醒间含含糊糊地习惯性回答他,"不疼。"季布心酸地微笑,趴在床上看着卫未一削瘦的脸庞发呆。

第 46 章
  45

  "尼玛,我能把我的虎斑继续留在你这里吗?"卫未一摸着自己的猫,猫咪很舒服,他在艾米家的椅子上却坐得很不安。艾米的妈妈在家,卫未一的长辈恐惧症又开始发作,见了她就坐立不安,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说话。

  艾米点头,把他领进书房,给他倒了杯酥油茶,"季布不喜欢猫是吧?你可以把它放在这儿,我妈挺喜欢它的。"

  他的手上还戴着手套,拿取东西的时候用的都是左手,艾米也不太好问他的右手到底怎么样了,就转到其他东西上头,"你跟季布怎么样了?和好了?"她瞧见卫未一有点不自在的表情,笑起来,"吵架是好事,季布那人从不肯跟人吵架的,我觉得那家伙一直都打算把优雅完美做到极致。"

  "他才不优雅完美,那个猪头。"卫未一早上又跟季布吵了一架,火气还没有咽下去。早上他想懒在家里,结果季布粗暴地把他的衣服套上就踢他出门,他想自己找个地方玩去,又被季布严厉禁止。结果季布开车出来把他丢在艾米家就走了,告诉他说艾米帮他收拾了房子,他就应该去跟艾米道谢,他要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应该多少懂点人情世故。

  卫未一想起来就很暴躁,"他对待别人都是人模人样的,实际上却是个神经质又粗鲁,狗屎,自大,还幼稚的无赖,现在我想起他就生气。"

  艾米的手托着下巴用同情的表情看着卫未一,"我就知道他总有这一天,总有被你嫌弃的这一天,再好的人走近了看都是那么回事。所以原来远看着越是完美的人,近看越是让人觉得失望。季布这种人,跟他做不相干的人是最好的。"

  卫未一不吭声了,刚才暴躁的情绪消失得很快,转而沮丧,那双不懂得掩饰的眼睛里有太多的寂寞难过,艾米禁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可你还是喜欢他是不是?我并不是想让你离开他,未一,我只是想问你,你准备好了吗?"

  卫未一看着艾米,没有躲开她的手,自己对艾米的第一眼果然没有看错,尼玛仍旧是尼玛,那个眼睛里稍微有些忧郁影子的女孩,让他很安静很舒服。他自己一见着季布就瞎激动,但是见着尼玛的时候却很舒心,因为尼玛看着他的眼神明亮直接,温和宽厚,就像个可以信任的朋友。卫未一觉得有点欲哭无泪,自己在爱上了季布之后就开始变得愈加贪得无厌起来,他想要朋友,还想要……很多。

  "未一,我本来以为那次……那次糟糕的事以后,你会非常恨我,我真没想到你性子其实这么温和。"艾米吐了吐舌头,多少有些尴尬,"我应该跟你道歉,虽然我觉得道歉屁用都没有。"

  卫未一被这么一说倒是尴尬拘谨起来,他当事的时候总是很莽撞,但是却不是一个会事后忌恨人的人,"我没怪过你,那事……我觉得你是季布的朋友,做那事……肯定也是为了季布,你又不是恨我要害我。"

  艾米被他说笑了,"那还不是害你?我说你啊,多少也拿自己当回事一点吧。"她笑着看着卫未一挠头,"季布倒是一个特拿自己当回事的人,所以但凡他做什么,总要把一切想得清楚了才会做,而且还要这事符合他自己的原则。虽然我也觉得他挺狗屁的,但是有时候我又真觉得这是一个太好的优点了,就因为这样,季布可以说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他锲而不舍的模样你大概没看到,否则你一定会觉得他那股劲头跟你不相上下。所以现在他选择了你,就是真的选择了你,你为什么不放松一点呢?开始恋爱是一瞬间,可真到了要打定主意过一辈子的时候,那可就长了,所以寿命长的爱情都不是轰轰烈烈的。"

  卫未一笑得很浅,下意识地又去看自己的右手,"哪里有爱情那回事啊。我知道在季布眼里我就是垃圾而已,一天到晚惹是生非,干一堆烂事,给季布找麻烦。季布他可能觉得我挺可怜所以责任感泛滥,我却看得出来……他现在,一点都不高兴,我看得出来。所以我真是不想再拖累着季布了,他现在在我身边,可他看起来心里有不少事,我不想让他那么沉重地活着。经过这件事,我已经彻底知道自己的确没什么爱季布的资格,我爱他,所以不想让他活的不痛快,不想给他那么多压力。我见过柏远以前的爱人,我觉得那个人离开柏远就活得很好。我现在开始希望季布也能那样,娶个女人,生个可爱的孩子,好好地爱那个孩子,没有我的纠缠,轻轻松松地活着。"

  艾米看了他半天,开口说的第一个词像是个古怪的叹息,卫未一觉得那大概是藏语,她又开口时有点艰难,"你说的都对。但是……不要自己做离开的决定,是你硬要挤进季布的人生,所以……你至少要问清楚季布的真正想法。我知道大多数人在季布眼里都是垃圾,但是你肯定不是。"

  卫未一扭过脸去看着窗户,"季布自己也说过我是垃圾,他每天都叫我'狗屎'。有一次我请季布给我取一个藏族名字,我让季布说出一个他看着我时第一个想到的词,结果他说我是狗屎。"

  艾米发了一会愣,季布可真够可以的了,她无话可说地摆弄手里的橙子,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你听季布胡扯,他总共也说不了几句藏语,他会说的词儿我数都数得过来,可能那时候他只想起'其甲'那一个了,早知道小时候我就不教他这句了。"艾米忍不住又低声加了一句,"季布竟然这么混蛋,我看他才是狗屎。"

  卫未一听见艾米骂季布却有些不自在,"也没有什么关系的。不过不是什么'其甲',他说我是挪卜。"

  艾米没抓住橙子,掉在地上滚出去好远, "你说他叫你什么?"

  卫未一叹了一口气,"他叫我挪卜,那是不是比你说的那个狗屎更狗屎?他经常这样叫我。"卫未一说的心里面有点泛酸。

  艾米放松下去,不正经起来,笑咪咪地挑起卫未一瘦出来的尖下巴,"季布真闷骚。未一,让姐姐亲一下,姐姐就告诉你,'挪卜'到底是什么意思。啧啧,真可怜,竟然被季布骗了这么长时间。"

  卫未一紧张地绷起身子,"走开,尼玛,不要开玩笑了。"

  "那你就答应一辈子给我当牛做马吧,我就告诉你'挪卜'到底是什么意思。"艾米狡猾地笑笑。

  卫未一没有否决这个提议,低下头,声音也低下去,"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宝贝。"艾米声音很嗲地叫他,指尖刮了一下他的脸蛋。

  "不……不要开玩笑,尼玛!"卫未一苍白的脸上有点发红,被艾米弄得很尴尬。

  艾米终于有了点正经的样子,"'挪卜'的意思,就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她看着卫未一呆滞地张开嘴的样子,摇摇头没让他问出口,直接回答了他的话,"你本来就是宝贝,不会错的,而且季布也不会弄错这种常用词的词意。真有意思,即使你不知道,那个闷骚的家伙还是每天叫你宝贝。"

  卫未一红了脸,接着红到脖颈。艾米放假,卫未一就跟着她混了一天,晚上跟艾米回家,季布已经在艾米家门口等着了。

  卫未一见了季布就开始不自在,季布本来恼火艾米把卫未一累了一天,但是瞥见卫未一那怪样子也就没说什么,卫未一自动缩进季布车里,艾米还笑哈哈地过来嘱咐,"可别忘了,你还得继续给我做牛做马呢,以后我找你你可要保证随叫随到!"

  季布瞪她,却又瞧见卫未一那个小犊子在他旁边乖巧地朝艾米点点头,他更不乐意,艾米就笑得更欢。

  车开出来,季布问卫未一,"你跟艾米赌博了么?把自己都搭上去了。"

  卫未一脸朝着车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随口说,"早上不是你说让我感谢艾米,跟她好好相处的吗?"

  "未一,你还在跟我生气吗?"季布有点不爽,小犊子倒是对答如流了。

  "没有。"卫未一回答得更干脆。

  "今天都吃了几顿饭?睡午觉了吗?"

  "没睡。"他把脸贴在车窗上,一大滴雨隔着玻璃砸在他的鼻子上,把他吓了一跳。

  "下雨了,这种天气你的手难受么?"季布缓和了口气,问话的声调温柔了不少,伸过一只手来想摸他的右手,卫未一敏感地抽开手。

  季布不再说话,卫未一本来就尴尬地说不出话来,就这么一直憋到家里。卫未一进了门就直奔浴室,季布也不理会他,打了几个电话以后正在上网,看见卫未一裹着浴衣从他身后跑过去冲进卧室,"呯"地一声关上门,再没动静。

  季布盯着卧室的门板发了半天呆,走过去扭开门,卫未一穿着睡衣闭着眼睛像模像样地睡在床上。"你干嘛?"

  "补午觉。"卫未一没张开眼,嘀咕了一句。

  季布走过去在他的床边坐下,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卫未一,你他妈就是不想看见我是吧?"

  卫未一张开眼睛,季布的火气已经积累到了看都看得到的程度了,他那模样看起来很吓人,卫未一感觉到下巴被捏得很疼,"你要打我吗?"

  季布被问愣住了,手上的力气松了下来,"我干嘛打你,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你经常打我,"卫未一揉了揉眼睛,又补充了一句,"以前。"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最近没有打我,是不是因为最近你觉得我很可怜?"

  季布笑了,笑得很难受,他俯下身去,在卫未一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原来我这么差劲啊。我打过你哪里?"

  卫未一指了指自己的脸,季布吻上去,慢慢地小心地亲吻,卫未一的心脏狂跳起来。季布在他耳边问他,"还有哪里?"

  "肚子。"卫未一几乎要屏住呼吸了,季布掀开被子,推开他的睡衣,在他柔软的肚皮上吻起来,细密的吻渐渐向上。季布解开他的睡衣,没完没了地亲吻。他的呼吸轻轻喷在卫未一的皮肤上,卫未一笑起来,向下缩去,跟季布面对着面,"我爱你,季布,我永远都爱你。"

  他看到季布笑了,好像有多少阴霾本来凝在他的眉头,倏忽间便消散了,季布的笑脸那么好看。他的心里面暖起来,突然紧紧搂住季布,季布自然而然地托起他让他抱得更紧,他好像第一次觉得拥抱也很满足,不担心被推开,不担心他拥抱的人在他看不见的方向冷着一张脸。他想笑又快哭了,最后皱着眉头笑了起来。

第 47 章
  46

  季布走出电梯的时候脚底下的速度还很快,到了卫未一家门口反倒停了下来。在门口站了站才掏出钥匙来,门一拉开季布就忍不住冲着香味抽了抽鼻子,"未一。"

  屋里没人吭声,季布连忙把手里的包放下,急急忙忙地脱鞋,一只鞋子还没完全甩开已经急着迈出一步,在门口绊了一下差一点摔倒。"未一,你没在家吗?"季布快步穿过客厅,拉开餐厅的门,松了一口气。

  卫未一趴在餐桌上睡着了,衬衣袖子卷起来露出细瘦的胳膊,右手上还套着手套,胳膊底下还压着一本书。季布低下头在他的头发上轻吻一下,顺手摸摸他细软的发丝,抬头看了看桌子上盖着的几只菜盘,在卫未一的耳朵上又吻了一下,"未一,没吃饭怎么就睡着了?怎么做饭了呢?手不痛吗?呵,我可要咬你了,真睡着了?"

  卫未一的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得很,"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好饿啊,你也没吃饭吧,饿不饿?"季布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卫未一的身边,搂住了他,"吃饭好吗?"

  卫未一抬起头,季布刚要凑上去亲吻,卫未一转开脸"你身上有酒味,你已经吃过饭了,还吃什么?"

  季布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我去洗澡。"

  "你心情不好或者无聊的时候才会去酒吧的吧?酒吧的女生好玩吗?"卫未一没理他站起身,左手掀开菜盘上的盖子,季布眼看着这小犊子端起盘子就要往垃圾桶里倒,连忙站起来从后面搂住卫未一的腰,另一只手把卫未一端着的盘子抢过去。

  季布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发什么脾气,你见谁给过我脸色看?不就是晚一会儿回来吗?又不是不回来。"

  "你本来昨天就没回来。"卫未一的说话声音很低,就像是一句嘀咕。

  "你嘀咕什么?你能不能大方潇洒一点,说话的时候大一点声,音调好一些,看着对方眼睛?"季布要么是喝多了,要么是酒喝的有点不痛快,话也没多想就出口,"我干嘛要按时回来?",他的确是没有按时回家的概念,而且方才回来之前想着外边的事终于完了,终于要看到卫未一时还高兴得很,可没想到进屋看见的是这样的卫未一,心底烦躁起来。

  卫未一低下头,憋回胸口的酸涩,"你昨晚去哪了?就只发个短信'有事不回来了'——六个字就可以不回来!不回来你去哪里了?有什么事?"

  季布还没被谁这么盘问过,被问得有点烦,觉得眼前的情节倒有点像小时候在艾米家看她父母吵架的样子,似乎从那时候起季布就觉得妻子女人真是麻烦的存在,所以顺口就说了一句,"你烦不烦,搞得好像我老婆一样。"

  这话说的好像有点不太好,季布马上就意识到了,他还搂着卫未一,眼看着卫未一脸上变了颜色,气得喘息也不均匀,小胸膛上下起伏着,季布屏了一口气,等着卫未一骂他,搂着卫未一的手臂却收紧了,生怕卫未一火大走开。

  卫未一咬着嘴唇两三句话的功夫都没弄出声来,季布也没敢开口,算是彻底清醒了,低着头心惊胆战地看着卫未一的脸,卫未一没发火,勉强笑了一下,要说话嗓子又梗住了,咳嗽了一声,"我就是问问,你这么烦,以后我会记着不问的。我知道我不是你的什么人,不用你……提醒我。"

  季布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手指攥着卫未一的衣服攥得生疼,卫未一低头要走开,又被季布抓着不放。季布带着点痛苦地呼出一口气,从后面紧紧抱住卫未一,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低语,"别说那样的话,未一,你心里明明知道你是我的什么人。我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去酒吧,我也不是找谁去玩乐了就把你丢在一边。今天晚上我陪市里几个领导吃饭喝了点酒,昨天也是,喝得太晚了,我就没回来吵你。"

  卫未一回过头来看着季布,季布笑了笑,伸出手来抚摸着卫未一的头发,"我还是那个不回家就到处去疯的大学生吗?没有的事。我要自己开公司做生意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我还有心思玩么?虽然现在起步还算好,一开始就能从美国拿回来合同,可那是我自己真有能耐么?说白了那点关系靠得还是你爸爸的老脸,我要是不快点让自己的人际关系成熟起来……那怎么行呢?不过,等到我把政府的这次订单拿下来,我就能暂时松一口气了。"

  卫未一的脸多云转晴,松口气几乎立刻就笑了出来,"季布,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在忙什么呢?我真是蠢,还以为你也跟我一样在忙着玩。"

  季布被他说笑了,把他搂进怀里紧紧抱着,"你可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呵呵,说得我都快要得心肌梗塞了,你倒是这么好哄。"

  卫未一的脸贴在季布怀里,笑得有点憨,"因为我是野孩子嘛,说我什么都没有关系,我这样的品种天生不怕磕碰。"

  季布闭着眼睛笑起来,"说得我的手都痒痒了,真想揍你啊,卫未一。"

  卫未一不在乎,现在的季布,很柔软。

  季布陪他吃饭,一边啰嗦他,"我要是不回来,或者回来晚了,你不要等我,你自己要按时吃饭,可别再被我发现你不吃饭。"

  "嗯。"卫未一边吃边点头。

  季布脸上有些不自在,想了半天才下定决心说出口,"刚才对不起了。还有以前,跟……更以前,有很多时候都想跟你说对不起,谢谢你一直原谅我,我……"

  季布更好听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卫未一被他的话呛到了,丢下饭碗勺子咳嗽得面红耳赤死去活来。季布一脸尴尬,卫未一拍着小胸膛兀自说着,"妈的,肺好像废了。我真是被虐待的命。"

  季布被说得更尴尬,拉下脸来,"是吗?那今晚玩S M吧,你看怎么样?你家对面那条街往里走就有家性 用品店。"

  卫未一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左手抓起勺子低头继续吃饭吃得十分乖巧。

  季布刷碗的时候他贴在季布的后背上随着季布的动作在厨房里挪来挪去,外加不住地摸这碰那,这种权利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卫未一忽然有种模糊的意识,季布有可能真是他的了,不管他怎么放肆都不会再惹季布真正地生气了,他心满意足地在季布的后背上由衷地叹了口气,"就算现在立刻死了我也满足了。"

  季布手里的盘子一滑差点掉下去,"卫未一,你这混蛋是他妈 的想找揍是不是?"

  卫未一吓得吐吐舌头,"我是打个比方,形容我现在很满足。"

  "你不能用正常人的方式表达感情吗?我看你就是欠揍,今晚跟我玩S M吧,小犊子。"季布擦干手,回头去抓卫未一,被那小子给跑了。

  季布没跟卫未一疯闹,去他的卧室里随手拿了卫未一小时候玩的魔方,回到沙发上坐到他旁边"卫未一,你把魔方复原要几分钟?"

  卫未一舔舔嘴唇,"我还从来没把它复原过呢。"

  季布摇摇头,修长的手指开始动起来,卫未一慢腾腾地还没想到去计时季布就已经把魔方复原又迅速弄乱了。"这东西是有规律的,你试试看。我小时候非常喜欢它,有段时间天天在口袋里揣着它。"

  卫未一接过来摆弄,他还从没跟魔方较过劲,不过他近来的兴趣是——季布喜欢的东西,他统统都有兴趣。季布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右手慢慢地协助左手扭动翻转魔方,季布小心地观察着卫未一每根手指细微的动作。卫未一这个混蛋,一直都拒绝给季布看或者碰他的右手,更不要说给季布展示右手的复原程度,季布又不敢逼他太紧。他给卫未一倒了杯水,"小猪头,你不能拼得快一点吗?"

  卫未一恼火地踢了季布一脚,拿着魔方进了另一间卧室,又从那拐进卫生间。

  "怎么了,未一?"季布有点紧张,站起来跟过去,差点跟进卫生间,被卫未一推了出去。

  "我需要思考空间。"

  "哈?你在厕所里思考的比较快?"季布笑出来,"出来吧,挪卜,我来教你方法。"

  "你等着,季布,小爷我出厕所的时候就是我复原魔方的时候。"卫未一在门里哼哼。

  季布回到沙发上等着卫未一,一边劝卫未一快点出来一边说自己今晚可不想一个人睡觉。没想到几分钟以后卫未一还真出来了,伸给季布的手上果然托着一只拼好的魔方。

  季布笑着看卫未一,"厉害啊,未一,你不是说你从来没……"季布停住口,突然伸出手一把抱住卫未一,"哈哈哈,小东西,把螺丝刀给我交出来,你把魔方给拆开过吧?"

  "哈哈哈,我才没有用螺丝刀,啊,季布,你往哪摸呢,我身上没有藏螺丝刀。"卫未一大笑着被季布按倒在沙发上,到底被季布从口袋里搜出一只螺丝刀。

  季布捏住了他的右手,"恢复的还不错,明天我给你做一款游戏玩玩,要不要?"

  "给我做?给我的?给我自己的?"卫未一的眼睛亮了,季布死沉的趴在他的身上,卫未一攥着季布的手,越攥越紧。

第 48 章
  47

  "季布,你混不混蛋啊?"卫未一在季布的办公室里跳起来冲着季布嚷嚷,季布笑着看他。

  "季布,你成心的是不是?所有游戏的操纵键都是SAWD,在键盘的左边,你做的游戏为什么操纵键都在右边,而且还不可以修改。你成心欺负我么?"卫未一两分钟就被季布收拾下来,急得直蹦跶。

  "挪卜,你少废话,打不赢我就是打不赢哦,少找借口。"

  卫未一火气再大再浮躁,听见季布叫他挪卜,一般也就安分下来,连季布的脸都不敢细看。季布手伸过来按住笔记本的显示器把它关上,"行了,手疼了吧,不能再玩了,明天再玩。你看外边的阳光这么好,别在我这蹲着了,带着相机出去散散步。"

  "不行,柏远让我看的书,我还没看完呢。"卫未一嘟嘟囔囔地凑近季布,季布知道他的意思,顺从地低下头给了他亲吻。他也有点放不开手,一旦开始放纵自己果然就是这个结果,着了卫未一的边儿,就粘粘糊糊的难分难解。

  "反正你一看书就脑袋疼,晚上再看吧。我今天还有不少事要忙呢,未一,不能陪你了。"季布侧过脸在他的耳朵上吻了一下,多亏装修的时候没把这件办公室处理成透明玻璃的。

  卫未一嘻嘻笑着抬起膝盖暧昧地碰碰,"你真要我出去吗?"

  季布笑起来,弯着腰推开肇事的卫未一,"公众场合给我规矩点小犊子,等会你跑了,让我这么欲求不满地被看见女员工,我就成了公司洗手间的谈资了。"

  "可是你总是这么忙,总是这么忙,总是这么忙。"卫未一嘟囔着去拿相机,季布把他的大衣拎过来,帮这个小祖宗穿上,卫未一最近被伺候习惯了,接受季布的服务已经开始不疼不痒,只是当季布拽着他衣服领子,两个人目光相接,卫未一还是忍不住微笑着别开脸,不过眼睛里亮晶晶的。

  "注意安全,不要去人少的地方,不要去太乱的地方,我会每隔一段时间给你打个电话的。"季布把卫未一的手机放进他的大衣内侧口袋,给他拉上衣链,"温度很低,不要在室外待太长时间。"

  "知道了,我又不是智障。"卫未一忍不住堵住季布的嘴。

  季布一笑,"你当然不是智障,只不过你这小崽子即使知道不舒服也太能撑着了,没知觉似的。"

  卫未一没回嘴,也没有从前那种笑嘻嘻喜痛不知的贱样子,他抬头看着季布,眼神明亮,微笑温柔,看着更……漂亮了。季布叹了口气,忍不住亲吻上去,看着卫未一时心里的感觉越来越简单,眷恋的味道越来越浓。大约是从第一天硬不起心肠开始,心里就一天比一天柔软。小崽子伸出手臂抱住季布的腰,"季布我好爱你。"季布笑了,在他的头发上亲吻了一下,小崽子在他的怀里接着说,"那你给我穿得太厚了,我能不能穿你的大衣。"

  "不行,你这个小崽子。"

  "我能不能开你的车?"

  "你还没驾照呢,小犊子。"

  "那我想换个酷一点的车……"

  卫未一被推出了门,一边走一边还用小爪子梳理着一脑袋被季布弄乱的毛——他倒是不在意,不隔三差五跟季布废话啰嗦,不被季布收拾,他就会觉得生活很无趣。不过发呆等电梯的时候有三个男人经过他身后时聊了几句闲天儿,被他听见了。

  "这个?"

  "对,嘘,就是他。"

  "咱们季老板真是个……GAY?。"

  "嘘,嘘,咱可不知道,哈哈。"

  卫未一盯着电梯的门发呆,爷我是GAY怎么了?关你屁事了?抢你钱了还是强 奸你儿子了?卫未一真想揍他们,可是头都没有回,胳膊也没有抬一下。

  他溜达到季布公司附近的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来发呆,GAY怎么了?GAY怎么了?招谁惹谁了了?可是没人会跟他理论,只会用倾斜的眼角看一眼,不屑的口气哼一声。卫未一呢,他自己已经习惯了,他这么一个人,即使他不是GAY,受到的嘲弄轻视也不会少。可季布不是卫未一,季布没做错过什么,干嘛用那种鄙夷的口气议论他?卫未一抬起头,后脑勺仰在长椅背上,看着一群鸽子低空飞行。

  季布受的了吗?

  季布一个人的时候,其实很不开心,卫未一是知道的。卫未一撞见过季布皱眉的时候,烦躁的时候,那远比从前多多了。可是只要一抬头看见自己,季布马上就会展开眉头微笑。有时候季布以为他睡着了,就会偷偷摘下他的手套摸他的右手,一点一点地抚摸,抚摸很久。卫未一想想季布真的很爱他,他现在心满意足,是真的,再没有什么别的更多的要求了。他也想对季布好,可是不知道方法,他想想以前做过的事,都是错的,以后要做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透过镜头,看着这个世界,所以跟这个世界之间总是有隔阂。卫未一还是不太懂这个世界,不过季布说他也不太懂,所以不用想太多,只要去接受就好了。那他觉得,他只要待在季布身边就好了,待在季布身边的时候,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他觉得很满足。可被人议论的时候,就仿佛被人从躲藏的地方扯了出来,他才意识到,除了他跟季布的世界之外,外边的这个世界还很大。他怕被人发现他跟季布的那个世界,他怕被人注意,怕被人伤害,尤其,怕季布受委屈。

  要是我不爱他这么深就好了。卫未一打开相机,从镜头里看着外边。

  有一个人缓慢地走进了他的镜头,他愣了一会,习惯性地拍了下来,又关上相机,站起来看着那个人,想了一会还是觉得很纳闷。

  卫未一朝那个人走了过去,那是个模样普通又可怜兮兮的人,被剃光的脑袋上稍微冒出些头发,看来他没有得到好好地照顾,这样狼狈地待在冷风里连顶能带来些自尊的帽子都没有。他在卫未一前面缓慢地挪着步子,拄着一只破拐杖,他的腿似乎不能随意弯曲,重心也无法放的稳,倒有些像小孩子走路。卫未一走近他,看到他的羽绒服上带着土,可能刚摔过跟头,其他的地方也很脏,带着油泥,好像好久没人给他洗过。

  卫未一在可以的时候,能够拉下脸来做的非常不礼貌,今天就是这样,他差点趴在那人的脸上瞧他,那个人哆嗦着站住脚,目光恐慌闪避。

  "陈莫。"卫未一叫出口,"果然是你,你怎么这样了?"

  这人肯定是陈莫,因为他在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满脸发红,如果不是卫未一扶了他一把,他就跌倒在地上了。

  "你怎么了?"卫未一拽住他的胳膊。

  他哆嗦着张开嘴唇,舌头僵直,发出两个浑浊的单音,卫未一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缓慢地抬起一只胳膊似乎在指自己的脑袋。

  卫未一看着他,还是不知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他想了想问他,"你知道我是谁?"

  陈莫没有反应,卫未一想了想,"柏远他知道你这样了吗?"

  陈莫的眼神变了,他直勾勾地看着卫未一,摇摇头。

  卫未一放心了一些,"原来你不是脑袋坏了啊,你还明白?我是柏远的朋友。"

  陈莫的呼吸急促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向卫未一身后四处看着,那模样有点疯狂,身体也摇摇晃晃地快要一头栽过来,卫未一几乎扶不住他,"陈莫,柏远不在这儿,他去非洲了。陈莫,柏-远-在-非-洲。"卫未一大声的缓慢重复了一遍。陈莫停住了,半天功夫,才点点头,表示他明白了。

  "你怎么了?"卫未一的鼻子有点酸。

  陈莫发出一个浑浊不清的音节来,卫未一听不清,他反复问了几次,陈莫还是无法说出一个像样的词来,最后陈莫恓惶地笑了一下,不再出声。

  "你病了?还是出什么事故了?"卫未一看着他,"你要我帮你联系柏远吗?"

  这一次陈莫摇头,颤抖的一只手死死抓住卫未一的手,发红的眼睛也坚定得可怕,他不想见柏远,或者不想让柏远看到他这副样子,或者他不想这个时候才求着柏远来照顾他。卫未一只能这样猜测,那倒是也都合常理,卫未一能理解。

  卫未一跟他耗了一下午,季布打了三次电话命令他到有供暖的地方去,不能待在公园里,不过卫未一实在不忍心走开。陈莫的表情一直都很木然,卫未一要带他一起走,他倒是也不抗议,他们来到公园门口的咖啡店里。卫未一试着问他情况,不管卫未一说什么,他都不再给他反应,最后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便站起身来要离开。卫未一跟了出去,看到公园外边停了一辆小破车,开车的女人衣着朴素,一脸冷漠,陈莫迟缓地爬上她的车,被她损了几句,卫未一上去帮他的忙,那女人给了卫未一一个疲惫的感谢笑容。陈莫在车上看着卫未一,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陈莫了,现在他的眼神痛苦悲哀到了极点,看得卫未一心里难受,他直勾勾地看着卫未一,摇摇头。卫未一知道他的意思——别告诉柏远。

  季布回家又很晚,卫未一伸展四肢在床上趴着,就像个盖在床上的乌龟。季布硬把他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让我看看脸,小犊子又怎么了?又跟我生气了?"

  "狗屎季布,你简直比老头子还忙。"卫未一抬起头来吻了吻他的脸,又补充一句,"我好想你啊。"季布笑出来,现在这个话听一百遍也还是很高兴。只不过今天晚上,卫未一一直长吁短叹的,季布问了几遍,他才磨磨蹭蹭地说出来。

  "今天在公园遇见一个以前认识的人,不知道怎么搞的,话也不会说了,路也不会走,光着头,人不人鬼不鬼的,好可怜啊?"卫未一在季布的脸上蹭蹭,季布立刻吻了他,他满意了,"他说不清楚话,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他光头?刚做完脑部手术吧,你说的样子应该是脑子出了问题。"季布摸摸他的手,"你这么关心他,是你以前的男朋友么?可不许看着可怜就领回来。"

  卫未一脸上一热,给了季布一拳,"可他脑子很清楚啊,就是说不了话走不了路。"

  季布挠挠头,想了一下,"别是出事故砸出脑出血了吧?你说的怎么跟脑出血手术后的样子那么像呢?在公园里?他在康复训练阶段吧,就他自己,没人陪他?那可够危险的。哪天我陪你去看看他。"

  "我又不知道他住哪。"卫未一叹了口气,"他的衣服都脏兮兮的没人给洗,大冷天的要在公园待到晚上他妻子下班才来接他,他妻子冷冰冰的,还当着外人的面骂他。"

  "他妻子不是还没跟他离婚么,那就算是够意思的女人了。"季布倒没什么感觉,"这么说你跟他也不熟,为什么还这么替他难过?"

  "那还结婚干什么?"卫未一没回答他的话,不满意起来,"不能完成结婚时的诺言,那为什么还要结婚?"

  "未一,"季布觉得没法回答卫未一,他想了一会,最后说,"大概不是所有人都能那么幸运,找到自己真正爱的,又爱着自己的人吧。但是,人嘛又都很自私,总想给自己找个伴儿,解解闷,生生孩子,自己有灾祸地时候让这个人给挡挡,只不过事实上往往是对方有了灾祸,祸连自己,而自己本来也没有承担的心思,那就散火喽。"

  "如果我是个女孩子,你跟我结婚吗?"卫未一突然发问。

  季布摇摇头,利落地说,"不结。我觉得你是个小男生,就现在这样子正好。尤其是这里看起来也很好看……"季布不正经起来,伸手往卫未一的□摸,卫未一跳起来踢他,季布哈哈大笑,"你看你看,这样生龙活虎的才好,你没头没脑地学人家伤感个什么啊?"

  卫未一骑在季布的身上,"你说什么呢,那个人是柏远的情人,不过他已经结婚了,孩子都五岁了吧。"

  "柏远的情人?"季布不笑了,皱起眉头,"那柏远知道吗?"

  "他不让我告诉柏远,你说我该告诉柏远么?"卫未一问他。"柏远又不是他什么人,他要是知道了,不回来心里要难受,回来他见了他那模样就不能不管他,管他的话又夹在人家老婆孩子中间,那不是更难受吗?"

  "挪卜,你还是告诉柏远吧。"季布叹口气,"虽然你说的都对,可是到底只有他才是有权决定的人,作为朋友,你既然知道了,就不应该瞒着。小东西,长人心了哈,还知道想这么多了。"季布拉起他的右手放在唇边一吻。

  "那……他会回来吗?"卫未一问季布,"要是我们将来分手了,我病了,你会回来照顾我吗?"

  "说什么呢你?"季布皱起眉头,"你就欠揍是吧?"卫未一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所以要打他又没地方打,最后扯起卫未一的小脸皮,"你给我记着,不管将来有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卫未一也觉得自己问得有点矫情,咬着嘴唇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磕磕巴巴地把话题转开,"嗯……只不过,发给柏远的邮件,他不一定要多久才能看到。"

第 49 章

  48

  天气越来越冷了,季布也越来越忙,卫未一不太高兴地在一个小黑本里记上季布一个月有七天待在美国,有二十三天晚上是在十二点之后回来的。他故意当着季布的面,趴在床上在他的小黑本上写来写去。季布过意不去,心里有些歉疚就极力想哄卫未一开心,可是回来太晚太累,往往又说不了几句话就睡着了。卫未一多数时候也只能叹口气趴在季布胸口,紧紧搂着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发现右手的手套不见了,手被攥在季布的手里,贴在他唇上。他略微动一动,季布就会皱着眉头攥紧他的手。

  这种时候,卫未一也不能再要求什么了,他知道自己在季布心里的分量很重,也许是太重了,重的超过卫未一所有的希望。那不是不好,只不过卫未一他宁愿季布忘记那件事,他更希望季布快乐。

  卫未一的小心思也就跟着重了起来,卫未一总觉得有些话想要跟季布说,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总不能去跟季布说,我觉得你过的不太好,要真这么说,季布不但不会承认,还会骂他。卫未一这事还没想明白,就在自己家门口看到了柏远这个衣衫单薄头发蓬乱皮肤黝黑胡子拉碴眼睛红肿的野人。卫未一瞪着眼睛看着一大早就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家门口的扫把星,迅速吞掉最后一口季布给他做的早饭,"柏远,你来找我干什么?"

  柏远把手里的手机伸到卫未一面前,那副样子看起来似乎有交流障碍,他足足迟缓了一分钟才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他不接我电话,帮我找到他。"

  卫未一没跟他废话,给柏远找了一件季布的外衣,又把自己穿得像个棉花包似的才出门,把他带到那个小公园,"我只在这里见过他几次,他可能来,也可能不来,来的话也不定是什么时候,我们在这等着吧。"

  卫未一想问他打算怎么办,又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季布很忙,忙到没功夫管卫未一在干嘛,卫未一就在冷风里陪着发疯的柏远在公园里找了三天。在这三天里卫未一深刻认识到柏远是个活该倒霉的白痴,他不知道陈莫原来到底在哪里工作,也不知道陈莫搬家后的住址,不知道陈莫父母的近况……除了陈莫的一个手机号,其他的他都不知道,所以陈莫不接他的电话,他就找不到他。卫未一在心里嘀咕,陈莫离开的原因还真就未必是柏远以为的那个原因。他爱着陈莫,那是千真万确的,只不过……卫未一心里替陈莫有些闷。

  其实卫未一知道一个更简单省事的办法可以找到陈莫,可是他也知道季布对他以前的很多习惯都深恶痛绝,尤其是对于他雇佣私家侦探的事,就算这次他是要干点好事,只怕季布也会反应强烈。他试探性地给季布打了个电话,虽然没敢直接提出来他要干什么,季布还是猜出来了个八九不离十。

  "未一,"季布从一个嘈杂的地方走到个安静所在,卫未一听出来他很忙,心里就有点忐忑,后悔打搅他,季布说话的音调也有些忙,声音却清晰,卫未一握紧了手机听他说,"未一,能不费事就找到那当然简单。可是有很多事,还是应该一步一步地做,少找些捷径,多花一些心思。不过,你让柏远他自己去找吧,你回来吧别在外边冻着了,柏远的事让他自己处理,他应该自己好好想一想,在见到陈莫之前多几天给他思考反而更好。"

  卫未一拿着手机傻乎乎地点头,季布问他听没听见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季布看不见他,他咬了咬嘴唇,忽然狗腿起来,"嗯,季布说的话我都觉得有道理。"

  季布的声音柔和起来,"未一,你是不是做坏事了,你这小流氓装什么乖孩子。"

  卫未一在冷风里笑得很暖和,电话就舍不得放下,想跟季布再多说几句话,却听见有人在电话的那一边很大声地喊季布,卫未一也就不好再继续跟季布聊天,可又总觉得听起来季布并不是在公司。可能是在应酬,卫未一能理解,况且季布自己也未必从心底里高兴作这些事,他卫未一也不是矫情的小女生,多说了废话反而让季布厌烦,卫未一也就挂了电话。

  不过卫未一还是陪着柏远继续找,第四天的时候,卫未一终于看着柏远找到了陈莫,他本来以为柏远那么酷的人,他的情人重逢会别开生面,可结果也只是柏远抱着陈莫失声痛哭这一出滥情剧。而且哭得卫未一心里难过,不过沉重的事却又在后面。

  陈莫的妻子告诉他们,陈莫出了车祸,撞出了脑出血,微创手术虽然很成功,但是恢复起来却是个缓慢艰涩的过程。

  要么他需要钱来进行健复,要么选择更简单也更有效的方法——找一个爱他的家人悉心陪伴照料。可是他的父亲已经病死,母亲瘫痪甚至不能自理,他的妻子也许有责任照顾他,可她还要工作维持全家的生计,更重要的是,其实陈莫已经毁掉了她的生活,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是如此。

  柏远见到陈莫妻子的时候,卫未一在场,卫未一心里甚至还有些可怜这个未老先衰的女人。

  卫未一也注意到,尽管柏远的眼睛红肿,嗓子沙哑,但是他跟陈莫妻子的交谈十分谨慎,那个女人并没有怀疑柏远对陈莫的感情并非仅仅出自朋友之情。

  避开那个女人时,柏远低着头告诉陈莫说卫未一是他柏远的男友,所以陈莫不用担心他在这个时候是因为还对他有非分之想所以才照顾他,卫未一瞪着柏远,柏远给了他一记严厉的眼神,他口里的话只好又咽了下去。陈莫低着头没有看柏远,他要流泪了,柏远一把搂住他,"放心,你很快就会好的,我会陪你走路,陪你说话,去他妈的非洲吧,你一天不回复到以前的模样,我就一天不走,只要有我在,我……。"

  卫未一问柏远,"你他妈干屁啊?你推一把,他就会跟你走了,我看他妻子也不会埋怨,他们离婚了,对她反而更好,跟一个同性恋结婚,会活的很痛快吗?还是说你只是可怜陈莫,不想再要他了?"

  柏远低着头,像是一夜衰老,那个癫狂的,意气风发的天才摄影师不见了,"我想了他这么多年,我才不在乎……
  可是……他以前就说过,他离不了婚,他不能对不起女儿。谁会希望自己的女儿有一个同性恋的爹,这儿是中国,同性恋的父亲会成为那女孩子一辈子的污点,简直就他妈的是奇耻大辱。离婚的时候那个女儿一定会被判给母亲,这个母亲以后也不会想让女儿去见那个同性恋的爹吧,哈,陈莫有多爱他那个宝贝女儿啊,那样我会害死他的。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我还能随心所欲,还能不为陈莫着想么,我现在不想给陈莫压力,我他妈只求他能给我机会让我照顾他,所以我告诉他,我不会再强求他任何事,他选择的人生,我不但会认同而且还会帮他完成。呵呵,他现在那个样子,我快要难受死了,所以只要他能恢复得好,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求了。"

  卫未一不说话了,只是觉得心脏堵的难受。


49章
  "未一,你怎么还没睡呢?"卫未一听见季布在门外叹了口气,可是等到进来的时候脸上又不露什么表情。走近卫未一的床边在他脸上吻了吻,又低头在他的小肩膀上咬一口,"几点了你这小犊子还不睡。"

  卫未一咧开嘴笑了,回了季布一个吻,"季布你最近赌博了?"

  "说什么呢,小犊子。"季布在他身边找了个舒服的窝儿躺下来,"没头没脑的话。"

  "那季布你最近吸毒了?"

  季布终于笑出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又往你这稻草脑袋里装什么了?原来我在你眼里就这样啊?不是赌博就是吸毒的?"

  "那你干嘛这么缺钱啊,天天工作到这么晚,你可别跟我说,你在创业,哪有那么创业的,你想累死啊?"卫未一叹了口气,"有时候我都想,你是不是就是不想回到这里看见我。"

  季布的手伸过来握了卫未一的右手,"不为了见你,我干嘛这么卖力?"季布回答的太直截了当了,卫未一反没话说了。

  季布看了看他,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说话的速度也缓了许多,"不过说实在的未一,现在做的很多事,都是我这辈子还从没做过的。所以有时候心里边有点……再说卫未一你这个浑小子还学会多心了?"

  "季布,"卫未一嘟囔了一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反正你本来就知道我有一堆毛病,又很混蛋,所以我也不用在你面前装好人,掖着藏着的。我就是……唉,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不太高兴,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压在你头上,你跟……跟那时候我们住在你家的那个时候很不一样,好像……好像还不如那个时候……"

  季布拉起卫未一的右手看着他笑了,"那我怎么觉得你没什么大毛病呢?虽说有点混蛋,可是就这缺心眼的小样儿倒也可爱。"

  卫未一不好意思了,咬着舌头转开头,"你最近是不是傻了?眼睛有毛病了?小爷儿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这么夸过。再说,你总不回你家,季阿姨不会问你么?"

  "问我就说跟你在一起,你出了那么大的事,你爸爸也知道了,我照顾你一段时间不是应该的么,忘了我是你哥哥了?这里离学校近,我陪你住在这里比住家里方便多了。"季布摸了摸他的脸,皮肤更柔软光泽,也终于胖了点,"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怎么突然变成这么个忧心忡忡的性格了?那些烦心事都给我,你就别去想了,反正你也没心没肺的,想事儿这活儿不适合你。"

  卫未一踢了他一脚,"我很喜欢季阿姨,所以现在想想就觉得对不起她,她对我真的很好。要是……她知道你……一定会很生气。我爸那时候就是……可是我爸他是个大老爷们儿,我就算把他气个半死也没什么了不起。你妈妈就不一样了,她那么……那么高贵,我从没见过哪个女人像她那样好,她又那么爱你,总觉得惹她伤心是不应该的。而且,而且,我爸知道我是同性恋的时候,他虽然打我打得很重,可我心里其实还是替他难过的。况且你又跟我不一样了,你很喜欢你妈妈是吗?要是有一天她知道了……你会很难受的,我不想让你尝那种感觉。你跟我不一样,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我没什么可失去的,所以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你就不行。以前我……我死活不管地非要追你不可,不是我要怎么样,不是我想死乞白赖地占着你一辈子,我没那么自私,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要你爱我,我想,我要是被你这么好的人爱着,那一定很……我很爱你,所以就想尝尝我爱你你爱我的感觉,当时我就是想,尝一点点就行。我压根就没想太多,也没想以后的事。所以现在的日子,说实话对我来说有点虚!季布,我爱你,所以我不想毁了你。你不要那么……压力那么大,到了一定的时候,非断不可的时候,你不要因为顾虑我而难受,我会离开你的。我不会像以前那样想不开,那样死缠烂打。"

  "既然说得这么了不起你还哭什么?你又不是娘们。"季布说。

  "因为我很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每天我都以为今天我最爱你了,可是过一天,就发现……更喜欢了。"卫未一低下头。

  季布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卫未一,没有人能毁了我的,相信我。我不会把你丢掉的,你也别想离开我的事,让我觉得后背凉飕飕的。现在和以后的这个生活都是我自己选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这点我也知道。你想到得,我都已经想过了,我反反复复犹豫了这么久,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呵呵,而且还为了这份犹豫付出了代价,我不想再来一次了。"

  季布捏着卫未一的右手,卫未一也看着自己的右手。从恢复的情况来看,这已经是不敢想的好结果了,三个指头几乎可以自由活动,只要不是什么精巧的活儿,他的右手都能完成。只是,手掌整体还是有些佝偻,尤其是小指。卫未一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这没什么,也不耽误什么事,我都不在乎了。"

  季布笑得有些难过,他搂住卫未一把他闷在自己怀里,"喜欢我喜欢到可以离开我的程度。你就那么喜欢我?你傻不傻啊?"

  "季布,那你干嘛要跟我在一块呢?你傻不傻啊,白长了一副聪明相。"卫未一立刻还口,季布答不上来,搂着他笑,也对,说白了,都不是什么货真价实的聪明人。

  卫未一还有话要说,可是夜太晚了,季布非要他躺下边聊边睡不可。卫未一才想起要说柏远跟陈莫他们两个的那点破事,就是那件事今天窝在他心里一天不痛快,让他跟季布说了这么多伤感的话。可是话刚开头他就发现季布已经睡着了,有些话又闷在他心里了。

  卫未一把自己的头靠在季布的头上,算一算,每一天每一天,从周一到周日,他跟季布说话的时间每天不会超过一个半小时,然后季布就会疲惫地睡过去,有时候第二天早上季布会陪他一会,给他做点早饭,随后就又匆匆忙忙地不知去向了。卫未一晚上真是他妈的不想睡着,季布能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就这么点儿,他不想一下就睡过去。他最近太想季布了,只不过也知道不能太矫情,他知道自己的毛病太多,太随便,所以就想着应该收敛一点,可又不知道到底该收敛到什么程度。

  他用头在季布的头上蹭蹭,季布可能真的很喜欢他了,很多事都不再跟他计较,可他还是有点害怕,他知道自己跟季布天生就不是一路人,生怕哪一个时候,又突破了季布的底线,要是季布再开始厌恶他,那就坏了,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硬邦邦什么都能承受的野孩子了,他这只刺猬,身上的刺已经快被拔干净了。

  不过卫未一觉得自己现在还真是太矫情了——他知道自己,可以没有季布,但是不能没有季布对他的那点喜欢。反过来讲——他在季布的头发上吻了一下——只要季布喜欢他,他又觉得真就足够了。卫未一想想,从小就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灾星,只能带给人不愉快不吉利,也从来就没让什么人因为他而舒坦过。妈死的早,老头子又是一见他就心烦,同学怕他,老师不喜欢他,朋友是花钱买的随时都能散,想起来还真就只有这一个季布,看见自己的时候会笑会高兴,虽然会发脾气,可也还会心疼他。可是他自己呢,除了口口声声说的爱呀爱的屁话,其实也还是不能给季布什么。手受伤那件事,又让季布比他还难过。那件事季布自责,他也知道,他不愿意让季布看他的手,不是为别的,是不想这件事沉甸甸压在季布胸口上,他希望季布过的轻松高兴,现在这事儿让他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愿意。不然他真觉得自己不像个爷们儿。所以有时候他真想求求……求求也不知道头顶的哪路神仙,求他别让自己把痛苦招给季布。

第五十章
  卫未一按照柏远开给他的单子,采购了几件摄影器材,猫在家里捣鼓了几天,最后还是去找柏远请教了。陈莫也在柏远的工作室里,卫未一去的时候柏远正在强迫他读一份报纸。卫未一看到他满脸通红,一个有着成年人心智的人却要重复幼龄学童的行为,心里必定羞耻难当。他不想读,柏远却态度强硬地强迫他一遍遍重复,他口齿还是不清,柏远几乎要动怒了。

  卫未一哼了一声,轻车熟路地找到柏远的茶水间里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喝了一口,又想起季布屡次让他痛不欲生的教导,条件反射地吐了出去。老老实实又给自己倒了杯白水,咖啡虽然好喝,可是刺激胃,就成了他的禁品,他倒是背着季布喝过几次,结果事后多半会被抓住狠狠修理。季布的鼻子灵敏的可以去海关上班,替替缉毒犬。

  喝完水回到柏远的房间里,卫未一不知死活地一屁股坐在了陈莫对面,陈莫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不肯再出声。卫未一把新相机递给柏远,"给我看看这里是怎么回事?"

  柏远没吭声,抬手给卫未一一巴掌,被卫未一躲过去了,"快点给小爷儿教明白了,小爷儿立刻就走人。"卫未一冲陈莫笑笑,陈莫也勉强笑笑,卫未一原以为他可能会有些拘谨,但是他坐在柏远身边,很安静,就好像他心里其实知道,那才是他该待的位置,或者他心里始终都知道柏远是他的。

  卫未一在心里模拟了一下他的感觉,忽然觉得如果到了最坏的份儿上,像他那样选择也不错。

  "卫未一,你听没听见我说话。"柏远提高了嗓音,敢情他在一边给卫未一讲了半天都是白说了,卫未一又在溜号。

  "就算季布那么差劲,他照顾我的时候都要比你照顾陈莫温柔多了。"卫未一的下巴放在桌子上,"你原来就是这样的吗?怪不得陈莫不爱你了。"

  "老夫老妻的还讲究那么多干什么?"柏远火气很盛,冲口而出。

  陈莫看了他一眼,眼圈红了。卫未一讪讪地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柏远那边有点后悔,自己跟卫未一的话说的太多了,陈莫恐怕早就听出来他跟卫未一其实没有一毛钱暧昧关系,他有点怕陈莫顾虑太多再不来找他,可是手却自然地落在陈莫的腰上不舍得拿开。卫未一看着他们俩,陈莫被搂着的腰要比自己的粗得多,相貌也是烂大街的普通程度,站在柏远那个妖孽男人身边其实根本不相配,可是柏远小心翼翼搂着他的那个样子一样像是搂着个宝贝。

  "那什么我走了。"卫未一看着这一对狗男男,想想还是脱身为好,免得惹一身麻烦。刚一转身,柏远叫住了他。

  "未一,你小子看人的能力很强,直觉准,内心情感够丰富,有同情心,有天生的构图能力,对光影又非常敏感,最重要的是你有个性有爆发力——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把主方向放在人像摄影、时尚摄影上。别像我一样,总以为摄影就应该满世界跑,总觉得自己有点自卑,没钱,没地位,没能力给爱人什么世上最好的东西,再加上自己心又野,就想把这世界上常人到不了的最危险最美丽的地方,都拿来给他看。呵呵,年纪小的时候多半想不到这世上最美的风景本来就在自己身边,结果你跑来跑去就会把这世上最美得地方给丢了,等到你有了掌控生活的能力,回头却发现,身后一片干净,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要是有了那么一个爱人,爱的很深,那就干脆死皮赖脸缠着他,死都别离开他,别去想做个什么理智的狗
屁人,以为自己成长了,回家还在被窝里偷着掉眼泪呢,人前就装得像个大人物似的说什么'放手给你幸福',那都是屁话,真有胆略有担当那就护着他一辈子别离开。"

  卫未一的小心肝被捅了一棍子,有点不敢看柏远的眼睛,柏远语气平静地转了话题,"我有个想法,你想不想去我一个朋友的摄影公司里实习一段时间?"

  卫未一愣了一会,"摄影还有公司?"

  柏远没笑,"当然。"

  "那……以后我也可以开一个公司?就在季布公司的对面?"他茫茫然地问。

  柏远嗤笑一声,"以你爹的财力,那当然。"随后他就想到没什么卫未一不敢干的,这句玩笑可开不得,回头季布那里又不能交差了。"不过你该不会现在就想那么做吧?拿你爹的钱开一个公司,一个月以后关门大吉,把烂摊子丢给季布收拾。"

  他眼看着卫未一的兴儿头迅速垮下去,悻悻地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着陈莫,陈莫在哭,他低头吻了陈莫的脸,这个不美,也不再年轻的爱人,他还是一样的爱。"卫未一是我朋友的爱人,常过来跟我学摄影,也是我的朋友。我只有你一个爱人,以前是,以后也是。别的我没什么可说的,还记得少年时候相爱所以发誓,说了很多傻话,不过那些话我一天也没忘,永远也忘不了。既然发了誓就要应,记得从前我最混蛋的时候你没离开我,现在你情况不好就该轮到我照顾你,一直到你完全康复,就算是为了从前那点情分,让我心里好受点,陈莫,别拒绝。等你好了,你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不勉强你。"

  陈莫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迟钝地抬起手,拉住柏远的手,那时候,车祸的那一瞬间他曾经觉得心脏疼得要命,他以为他要死了,来不及再见一次柏远,不甘心。现在柏远回来了,可他却茫然不知该如何。他有话想说,口齿不清说不出来,他想拥抱柏远,可是胳膊腿都不好使,他想是不是老天惩罚他,今天他剩下的才只有眼泪而已。

  卫未一离开柏远那里,心里不痛快,有些东西压在心里闷得难过,不吐不快,又无处可以发泄,季布太忙,还是不去打扰得好。卫未一心事太重,人也就无精打采,迷迷糊糊地去医院帮柏远取药,在医院门口看到一个哭得惨兮兮的女人,心里嘀咕着这人怎么看起来那么像尼玛。

  绕过去一看果然就是尼玛,吓得卫未一差点跳起来,"尼……尼玛,你怎么了?"尼玛哭得说不出话来,卫未一担心起来,隐约觉得不好。


第五十一章
  尼玛抬起头看着卫未一,仿佛她不认得眼前这个小个子男生了,卫未一吞了一口口水,突然觉得有点害怕,"你到底怎么了?"

  尼玛伸出手来一把抱住卫未一,"未一。"

  "你是怎么了?"卫未一被紧紧搂得有些害羞,想推开尼玛,可是他向来在女土匪一样的尼玛面前胆子都不大放得开。

  尼玛紧紧抓着他的衣袖,颤抖的声音像丝一样缠紧卫未一的耳朵,"我妈妈见到我跟他见面……我跟她吵架了……她……刀,我不知道她真的会……割开手腕威胁……就在我面前……"

  卫未一呆呆地瞪大了眼睛,尼玛抱着他哭泣,就像抱一只玩具猴子,好像本来也没打算他能说出什么,只要听她说就好,卫未一动也不敢动,呆呆地听着尼玛那断断续续的绝望、愧疚,他不能理解事情的起因,没法理解事情的□,他只明白了结果。

  "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他抓紧尼玛的衣袖,她颤抖着,痛苦也渗进了卫未一的情绪,他有些害怕这种痛苦,强烈得让他也跟着发抖。

  "季阿姨陪着她,她不要再见我。我是个畜生,我就是个畜生。"尼玛忽然尖叫了最后一个句子,松开卫未一捂住自己的耳朵。卫未一吓了一哆嗦,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是强迫她松开手,把她硬扯进出租车,他在车上给季布打电话,他似乎在喝酒,刚刚接通电话,就被人抢走电话挂断了,卫未一有点憋气。他不认识其他人,就是抢走了尼玛的手机,在电话号码本里找到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打过去。

  尼玛的男朋友来接走了她,那是个高个子的成熟男人,以卫未一男人看男人的眼光来说,这是个不比季布差多少的人,只是一脸憔悴。他沉默着朝卫未一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卫未一也点点头表示不用多说。他们很快走了,卫未一就在冬天路边的地上坐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叹息,尼玛在他面前崩溃了,他以前没想过像尼玛这样万事都无所谓的女生会有今天这副模样。季布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应酬去了,他想了想,要是能把尼玛交给季布其实是更好的选择,可是季布到底在哪啊?

  他的手冻得难受,季布要是陪着他就好了,尼玛把他给吓着了,要是季布的话能处理的更好吧,至少能知道怎么安慰尼玛,他叹口气,自己可真是没用。

  他本来也以为至少尼玛会幸福,她不比自己胆怯,又比自己成熟,而且最幸运的是,她跟自己一样喜欢男生。卫未一以前想爱情有什么错呢?只是用全部心力爱上一个人而已,又有什么错呢?现在他想想,大概还是错的。也许爱的太深的人,都错了。

  也许是自己偏执,季布就不会这样说。卫未一那天在外边流浪了很久,走过自己家楼下的时候,看到窗户仍旧是黑的,于是就继续流浪。季布说过不会离开他的,所以他只要比柏远再坚强一点,可能真就一辈子都不会跟季布分开了。

  只要能忍得住见不到季布的时候,比见得到的时候还要多。

  他在自己家门口坐了半天,柏远一趟趟地往非洲跑,是不是因为最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呢?等待情人的感觉,很差。要是原因是自己回不来,也许心里就会好很多,柏远说对了,他也想走,走得远远的,走到想见季布一眼都要等到很久才能走回来的距离,那样他就不会因为忍受不住思念而给季布找麻烦了。尼玛是那么好的人,季布也是那么好的人,还有柏远,都不应该是遭受痛苦的人,尤其是……不应该被他们的爱人带来的痛苦锁着。

  生活就是这样,你无法改变,改变和让步的人只能是你。卫未一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突然间冲口叹息,把自己也吓一跳。他又逛了一圈回家的时候季布终于已经回来了,卫未一小心地溜进门,不知道季布会不会以为他又跑出去鬼混了。

  屋里有季布说话的声音,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卫未一轻手轻脚地脱掉鞋,季布总是习惯把包丢在门口,卫未一顺手把他的包拎起来靠到一边,一根红色的笔掉了出来,顺着鞋柜下边滚了进去,卫未一连忙蹲下身去捡那只笔。

  季布已经打完电话,只是酒喝得太多,摇摇晃晃走出来一眼瞧见卫未一蹲在地上,耳朵还冻得通红,不觉火气大了起来,"你去哪了?几点了才回来?"

  卫未一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手拂开额前的头发,"我先去见了柏远,后来又见到了尼玛。"

  季布的脾气缓和了,"尼玛又麻烦你做什么事,把你留到这么晚,你不累么?吃饭了了吗?"

  卫未一低着头站起来, "那你去哪了?"

  "怎么了?又嫌弃我喝酒喝多了?"季布笑了起来,伸手去拉卫未一的右手看,哪知道卫未一猛地推了他一把,季布喝醉了,脚底下没站稳,向后闪了一下扶着墙站住,倒没恼,又伸手去拉卫未一,"怎么了,生气了?那对不起好不好?你要生气,我就心疼了。"

  卫未一没再推他,呆呆看着季布,季布没留心他表情怪异,专心把他的右手放进自己的手里握着,没看见卫未一的眼泪掉了下来,卫未一把从鞋柜下面捡出来的唇彩偷偷放回季布的包里,"季布我爱你。"

  季布搂着他笑,"未一,再说几遍吧,说……十遍。"

  "季布你会结婚吗?"

  季布摇摇晃晃地抱住他,"你跟我求婚的话,能不能别趁我喝醉的时候?"

  卫未一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能忍受,他一拳打开了季布,季布呆住了,半天才冲口骂出来,"你他妈疯了?用右手,你想废了你那只右手吗?"

  "我的右手废不废都是我的事,你少管我。"卫未一说话的速度永远都比脑子的速度快,而且也永远跟散弹枪一样,"右手出事是我自己惹出来的,跟你屁关系都没有,你操什么心?用不着你一天到晚那副德行,我又不是手坏就不能活。"

  季布抬手冲着卫未一的脸就是一巴掌,煽过去,酒也醒了,心跟着疼起来,硬拽住卫未一把他搂进怀里,紧紧抱着,任凭他怎么闹就是不撒手,季布的眼泪也快出来了,"未一,别生气,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别闹了,你到底要怎么样,给我说出来。你还觉得我不够难受么?"

  "难受就别跟我在一起,你一天到晚都不高兴,到底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你忙成这样,你要累死吗?你根本就没必要这么累,滚回你那个家里去,你什么都是现成的,根本不需要……根本不需要从头开始做,一切都是我惹出来的,我……"卫未一的眼泪掉得太多,湿了季布衬衫的袖子。

  季布只好松开他给他抹着眼泪,"什么事你至于哭成这样?你闹腾什么?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我还能把你自己丢在这里,不死不活地吗?你讲点理行吗?"

  卫未一闭上了嘴,"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呢?你跟女人在一起,我也要接受吗?好吧,你要是想要我接受,就告诉我,至少别瞒着我。"

  季布没有了表情,"你又雇人跟着我?还是你自己跟着我了?"

  卫未一的脸色变得煞白,"我说没有你也不信吧?"

  季布迟疑了一下,酒精让他的脑子有些迟钝,卫未一转身推开家门向外边走。季布追上两步,硬拖回来,反锁上门,"吵架就想摔门离家出走?不说明白了,这辈子咱们两个谁都别出这扇门。"

  卫未一满肚子火气,听了这一句话又消了,可能不管季布做了什么到底还是很爱他。他不想跟季布吵架,再说下去肯定更伤人,自己也就罢了,可季布那种人根本没受过委屈,自己干嘛给他委屈受。

  季布堵在门口,他就向里走,这回季布慢了一步,卫未一在他面前"呯"地一声把卧室门关上反锁掉,任凭季布怎么敲就是不开。

  "卫未一,那几个俄罗斯女人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跟她们喝了杯酒,真的只是那样,不是我要找她们的,是程剑那个畜生找来玩的。未一,我……"季布的拳头砸在门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女人,你还生什么气?"

  卫未一拿在手里的相机"咚"地一声掉在地上,手指哆嗦,心乱如麻。

  "未一,你在干什么呢?"季布一阵烦躁,他现在不想把卫未一单独放在什么地方,"小崽子,你给我出来。"门里一声都没有,季布气血上涌狠狠一拳打在门上的玻璃,玻璃在身后碎裂的声音把卫未一吓得哆嗦了一下,回过头看见季布带着血的手伸进来把门锁扭开。

  "未一,"季布走进来,看也不看地刚要骂他什么,突然愣住了,卫未一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咬着嘴唇呆愣地看着他正往下淌血的右手,季布猛醒过来,两下脱掉衬衣把右手卷住,上前搂卫未一,"未一,别害怕。"

  "你一直跟程剑来往?"卫未一喘上一口气来,季布没回答他,卫未一惊慌失措地看着破碎的玻璃门,"季布,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在忙什么?"

52
  季布又一次被闹钟吵醒,心烦气躁,他的头有点疼,脑子里乱糟糟的,记得自己这一宿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闭着眼睛去摸闹钟,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在自己身边乱摸,摸来摸去都是空的。季布醒了。

  右手缠着纱布,看来昨天晚上去过医院的那一段不是在做梦,季布坐了起来,"卫未一,卫未一——"没人回答他,他掀开被跳起来,"卫未一。"

  客厅空荡荡的,静悄悄没有声音,厨房的门开着,从这儿一眼就能看过去,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季布抓过手机打给卫未一,结果卫未一的电话在沙发上响,他愤愤然地挂掉手机,"卫未一你这个混蛋。"

  季布又浮躁起来,三两下穿上衣服,拉开门锁一脚踢开门,卫未一肿着眼睛就站在门外,看那样子被突然踢开的门吓了一跳。

  季布眼睁睁地看着卫未一的脸色迅速消沉暗淡下去,他从季布身边挤过去,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这么早你又要走了啊,不吃早饭了么?"季布瞧着他,卫未一说话的样子很勉强,就像硬从嘴里挤出话来。

  季布在他身后把门关上,心里面有点堵得慌,他去抓卫未一的胳膊,卫未一跟着站住,让他从背后搂住,却低着头,头发垂下去挡住眼睛。

  季布紧紧抱着他细瘦的身体,想说声对不起,又觉得该说对不起的时候太多了,现在要开口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卫未一开口了,还是都说絮叨了的那句话,"季布,我爱你。"

  季布眼眶有点热,有句到了嘴边的话,他忽然意识到现在非说不可,不过嘴就有点笨了,"未一,你知道的,我……我也爱你。"

  卫未一笑了出来,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转过身来看见季布也笑了,"未一,你说,像我这样总是做错总是做错,你肯原谅我多少回呢?"

  他低下头来,额头贴在卫未一的额上,两只手抚摸着卫未一的面颊,卫未一摩挲着他手上的纱布,"我……"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未一,"季布闭上眼睛,"要是我在什么时候实在太委屈你了,你就直接告诉我。我有时候想想,我实在是蠢的时候多。"

  季布说了爱他,这是他等了那么久的事,本来以为这该是最完美的时刻,可是他现在已经顾不上了,"你为什么会跟程剑玩在一起?"

  季布抬起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未一,我这个人……不说,只是不说而已。我对你……不会比你对我的感觉少,不然最开始我也不会掉进你的那个白痴圈套里。我曾经想尽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只要想起你,就强迫自己去想你的缺点,去把你往某些不好的地方去想,我强迫自己不喜欢你,我压抑自己,我对你很差,可那不代表我不关心你。那天我去程剑的工厂,我在那儿看见你——就这么说吧,我这一辈子从来没尝过那种感觉,当时我只是本能地不表现出任何举动,可是我感觉我就快疯了;我在那看到的一切,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也没有一天能忘记。还有后来,你在医院受了多少罪,还有昨天,你听见他的名字的时候还在发抖,你看到我的手受伤的时候,你看起来就要崩溃了。可是那个畜生,那个畜生,他还有脸来找我,想要我背后的关系,想拉着我做朋友做哥们儿——我看见他的脸就想让他去死。"

  "季布,"卫未一哽咽了一声说不出话来,季布也沉默了,卫未一吸了一口气,"别再跟程剑有瓜葛了,我求你了。"

  季布第一次在卫未一面前转开眼睛,低下声音,只不过说的还是,"我做不到。"

  "混蛋,你是多好的人,你为什么要跟那种畜生搅合在一起。"卫未一觉得胸口发闷,"什么报仇不报仇,别说这只手还能用,就算是我没了手,没了脚,我也不想报仇,我根本就不想那些事。我就希望跟你在一起,天天都能跟你说话,跟你一起吃饭,一起玩,除此以外,别的那些破事都他妈不算个事。"

  季布把他抱起来到床上去。卫未一没那么大的意志力拒绝季布的引诱,所以季布用这种方式解决争端很卑鄙,只是很可惜,卫未一总结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没了力气,季布在他的额头上吻了吻然后就出门去了。

  以前尼玛跟卫未一说过,季布这人,貌似聪明有礼,其实很难相处,他这人从小到大没输过,为什么,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的意志格外坚定,所以想让他改变主意,是很难的。

  尤其对卫未一来说更难,从一开始他对季布就没有一点办法,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一点,因为他总是以为,季布的一定是正确的。这一次也许季布还是对的,只不过他太害怕了。

  他不想招惹程剑那样的恶狗,在那个痛苦的下午,他是很疼,可是还有恐惧。程剑是个疯子,虐待人的时候他很开心,卫未一还记得他眼睛里的兴奋,他就是个该死的虐待狂。卫未一死都不想让季布靠近这样的人,那天他害怕季布也会被他那样对待,害怕到后悔认识季布,害怕到希望自己在认识季布以前就死了。那天以后他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程剑这样的人早晚也有暴死的那么一天,只要他和季布都跟他不再有关系就行。可是季布……


53
  "未一。"季布在桌子对面说话的时候,卫未一还在对着餐巾纸盒发呆。

  "卫未一。"季布板着脸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卫未一茫然地抬起头来,"嗯?"

  "最近怎么变得傻呵呵的?"季布在桌子上面伸过手去摸了摸他的脸,大庭广众之下,卫未一有点不好意思,侧头傻呵呵地笑了。

  "中午跑这么远过来跟我吃饭累不累?"季布笑了,看着他的情人,"柏远给你找了个地方实习?有趣吗?"

  "嗯,能看到很多明星。"卫未一想了想,脸上的表情生动起来,"带我的摄影师很厉害,说话很有趣,想法也很多。我还见到了好几个明星,虽然都是明星,可有一些人近看起来就是烂货,不过有两个画面感非常好,我的老师偶尔也让我拍。"

  季布哼了一声,"你这小财主看到明星还至于大惊小怪吗,你不想包养一个?"

  卫未一愣了一下,不过这次反应还挺快的,"虽然是比较好看,可要是跟季布比,所有人都差很多了,我还是喜欢拍季布,要是季布有时间给我拍就好了。等我成为大牌摄影师那天,就用季布做专属模特,季布不到我就耍大牌不拍。到那时候街上所有的巨型广告屏幕上都是季布的脸,我在哪里一回头都能看见你。"

  面对一个如此明显的马屁,季布本来想绷住脸,可是其实听起来心里还是很受用的,忍不住面露得意之色,卫未一笑得很腻。季布忽然想起别的,"我好像看过一个心理学统计,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朋友会坐在午餐桌的两面,但是当他们成为恋人的时候百分之九十九会转到同一侧。"

  卫未一咬着勺子还没明白,季布就直说了,"我看你不顺眼已经有段时间了,小犊子,为什么你以前死活都要腻在我身边,现在却非要坐在我对面。"

  卫未一笑了,迅速扫了一眼吃饭的其他人,低下头来,"这里是你公司附近,要是被人看见又要说你闲话了,我可不想听见有人说你难听话。"

  季布没听见似的,面色安然地向里挪了一个位置坐在窗边,低头吃饭没有说话,卫未一咬咬嘴唇,硬着头皮端着盘子换到季布身边,"季布季布,你还跟程剑来往吗?"

  "你当个小孩子好不好,别瞎操心。"季布端起杯子喝水,看着卫未一的头顶,"看你现在这么乖,我还真是有点担心。"

  "季布,"卫未一低头拨拉着盘子里的东西,"季布,你怎么这么任性呢?"

  季布一口水呛住,咳嗽起来。

  "你今天晚上几点回家?"卫未一仍旧低着头,脖子顶上还挂着工卡,想是出门的时候忘记摘下来了,"今天是初几了?"

  季布没想起来,刚要看手机,卫未一闷闷地又发话了,"我就知道你想不起来,还有七天过年,今晚你要是不在七点以前进家门,我就死给你看。"

  季布没吭声,拿起餐巾,"我吃完了。"

  卫未一恼火地抬起头转过脸来,"我就这么一点要求,季布,你不要……"

  季布快速给了他一吻把他的话堵住了,卫未一愣住了,脸上染了一片绯色,脑袋上的乱毛还因为静电而支起来不少,看起来就像只傻猫,季布摸摸他的脸,"快吃饭,我说不行了么?七点以前我就回家,我记住了。"

  卫未一惊弓之鸟似的看了看四周的人,没人注意他们,可能是吧。他胆战心惊地回头看季布,要骂季布是个疯子,可是他又实在喜欢那个吻,骂也没骂出口。

  季布看着他低下头急急忙忙吃饭的模样就忍不住笑,这小子怎么一副掩耳盗铃的模样,还紧张兮兮的,他忍不住把手放在卫未一的腿上,卫未一右手拿着勺子吃饭,左手伸下来暗暗握住季布的手塞进衣服下摆里藏着。

  "我问你,挪卜,你以前做事那么不管不顾的,可现在为什么小心成这样?谁要挟你了?还是谁吓着你了?"季布握着卫未一的手慢慢抚摸着,从住院的时候开始,卫未一眼里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就没了,变得像个小动物一样小心翼翼地瞪着这个世界,不肯上学也不肯见他自己的父亲,发呆的时候多,要是叫他一声还会吓他一哆嗦。季布看着心疼,他宁可要以前那个顽劣的卫未一,他后悔,要是他没离开他,要是他不那么自私,愿意被那个不住闯祸的卫未一牵连着,那么那件事也许就不会发生。

  季布自然而然地伸手搂住卫未一的脑袋,在他的头发上吻了一下。卫未一满脸通红,抬起手揉了揉鼻子,声音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季布——疯子。"

  季布松开他,眼神却没离开,心里那道锁一旦打开,倾泻出来的东西就再也止不住。"未一——"

  "季先生。"季布的话被一声轻唤打断了,卫未一跟季布一起抬起头来,只不过卫未一扫了一眼面前性感的女人,就把视线又投在季布的脸上,随后又低下头。

  "您好,请问您是——"季布是真的记不得她是谁了。

  "季先生怎么忘了,咱们在程先生的酒吧见过一次面。"女人微笑着看着他,"记得季先生好酒量,程先生在跟您那次豪饮之后,还说呢,能把他喝倒下的人,只有你季先生。程先生说您够意思,是个人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总找不到您,估计您是太忙了,程先生说上一次您跟我聊天聊得还算投契,所以今天您一定会给我面子,就让我替他来请您。怎么样季先生,今天是小年,程先生找了几个朋友,想一起聚聚。"

  季布伸手示意他坐下,"请坐,陈小姐,我想起您了,那天我喝多了,所以有些事不大记得了,请原谅。不过我记得陈小姐您还是我的校友,我还应该叫您声学姐。那天我喝醉了酒,对陈小姐可能多有得罪,不过陈小姐可不能怪我,我当时是怎么也没想到在学校鼎鼎大名的陈乐学姐原来是在程先生处高就。"

  女人的脸上有一阵不好看,卫未一的手轻微挣了一下,被季布按住,捏在手里继续握着。这个小动作没逃过陈乐的眼睛,她露出一抹笑容,略带点嘲讽,又不明显,说起话来语调慵懒,"季先生……多心喽。"

  卫未一的脸上很不自在,他本来对熟女就有点恐惧感,这个女人从气势上看起来就跟季布势均力敌,这就更让卫未一不爽,回头看季布,果然在饶有兴趣地微笑,他就知道季布会感兴趣的。

  "陈小姐,过会儿我会给程先生打电话,今晚我要陪家人,不能过去了。"季布一句话说得卫未一安分下来。

  陈乐笑着看了看卫未一,从卫未一的脸上看到了点小兴奋小得意,这么个小东西,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她看一眼就一目了然,"季先生,您不过去,可是太拂了我们程先生的好意了。程先生特意给季先生准备了一份好礼。就这么说吧,为这份礼物,我们程先生揣摩季先生的喜好,物色了好一阵子了,又是让兄弟们去找,又是亲自挑选的,也不知道费了多大功夫——程先生这一番心意可都是为了化解当初那点小误会,给季先生赔礼道歉的。人家都说心诚则灵,程先生真心实意结交您,那件礼物您一见就会喜欢的,可说是色色都要比你手上现有的齐全。"

  话是说给季布的,最后一句话说完目光却落在卫未一脸上,卫未一看着她的眼神有些迷茫,他听这话像是在说古董。她笑笑又看向季布,"季先生,您晚上要是不过来,程先生下午可就把礼物给您送过来了。"

  季布笑了,掌心在卫未一的手上磨蹭,"陈小姐,你知道我家里是搞收藏的,所以我一直也都觉得旧的才是好的。再说那件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也不在乎,大家当初不是也说过旧事谁都不要再提么,程先生的心意我已经领了,这就够了。"

  "不成啊,季先生。"陈乐笑起来,眼神却冷冽没有一点笑意,"季先生,我跟您说句实话。我知道您呢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我也知道您这是要干什么,但是我是不会说出去的,因为你我要干的事,其实是一个事,所以咱们俩应该经常互通声气儿。我就先告诉您一句话,您要是不收这个礼物,那程先生,他没法儿信任您,您的事儿也就办不成。"

  季布攥着卫未一的手忽地用了力气,把卫未一吓了一跳。陈乐站起身来,还是笑吟吟的,"那就这么着,季先生,我走了。卫先生,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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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餐厅的时候,卫未一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一下,"你……今天晚上还会按说好的时间回家吗?"

  季布在下一级台阶上站住脚,回过头来看着他笑了,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会的,准时回家。"

  卫未一也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安,又挠了挠脑袋,"我是不是有点婆妈?"

  "有人不停地问我几点回家是好感觉。"季布看着卫未一的笑脸,很疼爱,很爱,是真的。他看着卫未一,忽然说,"未一,我的公司有一部分在美国,我将来想把重心都移到那边去,咱们出国吧,好吗?"

  卫未一愣了一下,看着季布身后的车水马龙,"嗯?"

  "未一,是这样,我想先把你送出国,我保证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会过去,那时候我每个月多数时候都陪你在美国,只要一个月回来几天处理这边的业务就好,你觉得这样可以吗?"季布说话的速度很快,卫未一不得不拽住他的袖子,好像如果不这样,季布就已经卷起他的铺盖,把他丢过海洋了。

  "等等,你不会是想把我送走,然后再在国内偷偷结婚吧?"卫未一皱了眉头,警惕地问,随即就一口回绝,"不可以,除非你跟我一起去,否则别想支开我在这里胡搞。"

  季布被他说得笑了,低了一下头,好像自己也觉得这个主意卫未一不可能接受,认命似的自己摇摇头,"好吧。"

  卫未一又想了想,"其实……我还是喜欢待在这里,不想出国。不过你要出国的时候,我是一定要去的。"

  季布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是明亮,"我真是蠢。"卫未一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又笑了,"我都忘了,你要比我念旧得多,让你离开这里,你一定会觉得很难受。就算我没说吧,宝贝。"

  卫未一呆了,惊讶地看着季布微笑的脸,季布向他伸出两只手去,他几乎是跌下台阶,掉进季布怀里的,他笨拙地抱住季布的腰,让季布搂住他。季布就那么抱住他,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下巴贴在他的耳朵上,在他的耳边低语,"我爱你。"

  卫未一笑得快要哭出来了,闷在季布怀里说,"变态……真变态,两个爷们儿抱在街上。"

  "闭嘴,小犊子,不要煞风景。"季布抱得更紧,在他的耳朵上吻了一下,深吸了卫未一头发上他已经习惯了的淡淡香味,"真想每天从早到晚都跟你在一起。"

  "大概你是疯了。"卫未一的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了,从季布怀里出来,走得跌跌撞撞的,季布一把拉住他,看见他小牙咬着嘴唇,乐得快要癫了的模样。

  季布脑子里好像塞进了软绵绵的棉花糖,也想不起要说什么,"我没时间送你,你自己打车回去路上要小心。"

  卫未一笑咪咪地点点头,拦了车之后就乖巧地坐上去,季布一直看着他的车开过前面的路口。卫未一这个小犊子,也就是看着顽劣,需求其实不多,胡打乱凿的惹人厌其实就是不得法,也不晓得如何去要,然而等到一旦得到了满足,那简直就唯恐自己还不够乖,生怕丢了这一点点的拥有。卫未一的车已经不见了,季布还没回过神来,一直向着卫未一离开的方向发呆。季布也傻笑得有点迷糊,模模糊糊地想到要是能让卫未一总是这么高兴,他还有什么别的可求的?

  不过现实总是现实,手机响了,季布的笑容就褪的不见了,一张脸又恢复到了得体的冷漠,哪怕他面对的只是手机。

作者有话要说:只能稍微撒点土了
最近太忙了,可能更新的都很零碎
实在对不起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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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城市的上空阴沉沉的,空气却有些湿润,远处的声音听起来奇怪地拉近了,季布抬起头看看天空,过会大概会下雪。街上人很多,一个正在跟自己男友疯闹的女孩失去平衡猛地撞了季布一下,转过头来朝季布抱歉地吐吐舌头,胳膊上挂着一大堆东西的男友笑着替她向季布道歉,季布宽容地点点头。他想起来也许应该给卫未一买件礼物,可是想了想也没想出来卫未一需要什么。

  季布下午没有去公司,他还是去见程剑了,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和将要做的事情是对还是错,可是他太想找到处理程剑的方法了。只是眼下还没有眉目,靠近程剑却是唯一的途径。季布没想过他要做的事值不值得,这是习惯,要是做事之前总是习惯性地去想这事该不该做,而不是去想怎么做,那这事一定做不成。只是,可能也没有什么事比一个聪明人被鬼迷了心窍更危险。

  走近酒吧的时候,季布还在想着卫未一,这个时间这件酒吧还没开业,里面只坐了一伙人。程剑,和几个平时最喜欢奉承他的生意人,另外还有一个人,坐在最边上,怯懦地低垂着头,身子有些瘦小,一脑袋软毛,习惯性地微微撇嘴。季布看见他的第一眼,包就掉在了地上,幸好如此,季布弯腰去捡起自己的包,掩饰了自己的紧张,他差一点就扑过去责问程剑怎么把卫未一带来了。那不是卫未一,只是像,非常像。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卫未一又被弄过来了,他的心脏都跟着疼起来。

  程剑很满意季布盯着那孩子看时的表情,"怎么样?合你的口味?"

  季布笑笑,"在哪弄来的?"

  程剑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兄弟,哥哥我知道你好这一口儿,这个怎么样?不比你以前玩的那个差吧?老哥哥我不小心把你的那个小东西弄坏了,可是一直都记在心里,今天这个就是大哥给你赔罪的。以后你还想玩什么样的,跟大哥说,大哥就算跑遍世界也能给你弄来。"

  季布笑着开了几句玩笑,程剑看起来中午已经喝了不少酒,神智也就能撑到这时候,再说了几句话就糊涂了,车轱辘话说个没完没了。季布不多会儿就领着人告辞了,他高兴地很,嘴里的玩笑跟着越开越下流,临走又问季布这么急着走,是不是很相中这个小男生的屁股翘,急不可待了。

  季布前脚刚走,陈乐就笑着揶揄程剑,"老板,人家季布是什么出身,差不多也算是半个贵族了吧。你看你什么话都说,他怎么受得了?"

  "贵族?屁!"程剑哈哈一笑,"贵族还上男人屁
股?我告诉你,他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有钱,长的好,念过书,女人都喜欢他,他呢,玩女人太多玩够了,就想要换换口味玩玩男人。小乐,啊对了,你也给我找一个小男生,要……小……要漂亮干净的,我也试试,在床上摁着个公的到底是什么滋味,能把季布这小子弄得五迷三道的,见着男的就急着上。妈的,说不定真比弄你们娘们儿爽。"程剑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快点,给我送一个过来。"

  "好,马上就有。"陈乐假笑得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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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什么名字?"季布在酒店的沙发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魏维。"

  季布微微一笑,"用不着连名字都弄成这样吧?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魏维跟着他进了酒店,本来就有些紧张,被他这样一盘问更混乱了,也不知道季布问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就是叫魏维。"

  季布没说话,慢慢地吸着烟,打量着这个连名字都跟卫未一相似的男孩。细看起来他跟卫未一其实很不一样,皮肤更白皙一些,个子更矮了一些,眼睛比卫未一大一些,看起来也更乖一些,可能他从来就没有像卫未一那样无法无天过。

  魏维坐在季布身边,他本来以为必须要跟程剑那个混蛋上床,可是没想到会被送到这么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面前。可是季布不说话,他想起程剑吓唬他的那些话,琢磨着自己也许应该主动一点,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随口就说了正在想着的话,"你是混血吗?"

  季布回过神儿来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季布个子很高,身材匀称,五官又不太像亚洲人那样平铺扁平——就这么说吧,他实际上更像是一个黄皮肤黑头发的欧洲人。他向魏维摇了摇头,又没有话了。魏维不知道季布想怎么样,他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所以有人说只要他跟男人上床就有钱可拿的时候他就同意了。等到看到买主是程剑的时候他后悔了,可是看见季布,他又有点期待。

  季布抽第二根烟的时候终于开口了,"从业不久吧?多大了?"

  魏维被问得有点窘,"十九,在本市读大一。"

  季布想到这孩子跟卫未一可大不一样,卫未一未成年就已经不知道跟多少人上过床了,他已经十九岁,可在性的方面看起来比卫未一要青涩得多。季布接下去问得更直接了,"以前做过吗?"

  魏维红着脸摇了摇头,眼睛更黑亮了,像是要被问哭了,季布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触处细腻,倒像比卫未一的小脸更香软。"看你还像个好孩子,不在学校好好念书,为什么非要出来卖?不过我知道有一种人天性喜欢被男人……"

  季布已经给他留了面子,话没最后说完,魏维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他的唇形很性感,很像是天生为了接吻上床而生出来的。

  "把衣服脱掉吧,你还等着我给你脱吗?真没职业道德。"

  魏维没出来卖过,不大知道该随和的时候要随和,其实就是心气还没被磨平,咬着嘴唇死撑着不动弹,季布哼了一声站起身,就要向外边走。魏维慌了,一把拉住季布的胳膊,"别别,我钱都拿了,要是你不要我,那我怎么办?"

  季布站住脚,"那你就脱啊,脱 光了,快一点。"

  他被季布逼得皱着眉头拼命忍眼泪,赌气似的扯掉身上的衬衣,露出上身,季布坐回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快点。"他解开了裤带,脱下牛仔裤以后终于没了底气,身上只剩一条小内裤哆哆嗦嗦地站在季布面前。

  "这个德行你干嘛出来卖?你知不知道跟情人做
爱的时候,不是这种调调?"季布笑着看他,像是在看一个笑话,他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季布慢悠悠地接着说,"你想过男人们什么时候才想要招
妓么?一是想要做的时候,二是想要从弱势群体里拎出一个来发泄的时候。"

  "你不就是想要我顺从你的方式让你上得爽一点吗?那么多……那么多废话干什么?"魏维有些哆嗦,这个看起来完美的季布就跟侦探小说里说的双面变态类似,他开始后悔自己涉世未深,想得简单了,以为自己本来是个同性恋,又找不到爱人,所以干脆就出来卖算了,一举两得,可是现实跟想象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那就把内裤也脱了,你还费什么话?"季布向后倚在沙发上,"然后自己做给我看。"

  魏维抽噎着一点点扯下内裤,又本能用手挡着自己。

  "你怎么了,既然都能出来卖,自己难道背地里没SY过?"季布嗤笑一声,又一根烟快要燃尽了,"把手伸过来。"

  魏维惧怕地看着季布,慢慢伸出一只手来,季布停了停,"不是这只手,把右手伸出来。"

  他换了一只手,季布在他的手心里弹落了烟灰,魏维的手抖了起来,看着季布手里的烟头一点点靠近他的手心,季布已经不像是在吓唬他了,"别……别……"他惊慌失措,想抽回手,季布已经攥住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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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布靠在沙发上接起电话来,虽然只是"嗯"了几声,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是他的嘴角带了真正的笑意,眼神也温柔。

  魏维抹了一把眼泪,他的手还是好的,季布最后没把烟头按在他的手上,虽然他当时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厌恶他,真的很想那么做。紧要关头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了,季布听到铃声就立刻丢开他,好像他是什么恶心东西,可是电话接起来的时候他又微笑了,从眼睛里微笑。

  "继续。"季布放下手机,笑呵呵地看着赤 条条的魏维,季布的声音从容不迫,没有喜欢,可也没有厌恶的影子,却能有条不紊地逼迫着他。

  他哭了起来,他才十九岁,小城市里下岗职工的儿子,没有卫未一的富足生活也没有季布的历练见识,他不了解他们的那种无所谓,他只是个被父母奶奶娇宠长大的好学生。"求你……"

  季布偏过了头不去看他,这个该死的男妓,只有哭的时候特别像卫未一。"败兴的东西。"

  "我做不到。"他哭着抹眼泪,忘了下边露出来,"求你……放了我吧。"

  "你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啊?"季布仰起头,"浪费我的时间。程剑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他说每个月给我三千块钱,"魏维抽噎了一声,"他一次性给了我一万八,包……包我陪你。"

  季布笑了笑,"包你半年,一个月三千,一天晚上一百,要是按照每天晚上两次的保守估计,一次五十块钱——配狗都比你贵。你是太不懂行情,还是在骗我?"

  "我又没有卖过,他问我一个月要多少钱,我说三千就行,他就答应了。"魏维哭得声高了些。

  "你让我放了你,你是打算去找程剑退钱吗?"季布问他。

  "我已经把钱寄给我妈了……你要是告诉那个老大似的人说我没被你上,他会把我怎么样啊,我是个学生,也没地方躲他。"魏维哭得胸口疼,"我知道……我是个混蛋……到了大学就在玩,挂了好几科……我爸妈还以为我跟高中时学习一样好,会得奖学金……"

  "你就说你那一万八是奖学金。"季布到这儿才真正觉得好笑,"不错啊,你可真有出息。"

  "把衣服穿上吧。"季布叹息了一声,这是在哪找到的跟卫未一缺心眼程度半斤八两的人呢?

  他捡起短裤,在季布面前尴尬地穿上,"你……不那个了吗?"

  "我只喜欢□,可是你要是这么胆小的话,那还玩什么啊?"季布看着他,"我对你印象还不错,不会跟程剑说今天的事,让你在他那儿吃苦头的——除非你自己蠢到跟他说实话。"季布停了停,看着他已经穿上牛仔裤了,正在偷偷地抹眼泪。

  "谢谢你。"他低头说,有点不相信季布真的放过他了。

  "这次就算了。不过你要把自己的手机号,学校,院系名称,班级,学号都留给我——也就是说我想找你的时候,你必须随叫随到。"季布看到他急于脱身,立刻就去裤子口袋里掏学生证给他看,这也真是厚道到家了,怪不得三千块钱就能把自己卖了。自己猜得也不错,在程剑眼里,跟女人生孩子才算是个事儿,跟男人勾勾搭搭不过就是在玩,季布这个小公子哥儿如果肯要他送的漂亮男生,他自然也就更加坚信了这个看法。那么他伤害卫未一,也就只是一件小事,季布不会蠢到为了这么一件事就耿耿于怀的,季布应该看重更大的利益,长远的利益,他们也就有了更广阔的合作空间。季布松了一口气,也多亏程剑送来的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家伙。

  "谢谢。"魏维的样子就像是在嫌弃自己窝囊,连看都不敢看季布。

  "你可要保证随叫随到。"季布又嘱咐了一遍。

  "嗯。"他眼泪汪汪地答应了一声,想着下一次要怎么熬过去还不知道,可至少那不是今天、眼下的难关。

作者有话要说:久未更新了,昨天输入绿JJ账户密码的时候,忽然账户想不起来了,试了好几个才最后摸进来
汗啊,好险啊,我差点把自己堵在家门口进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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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布回家的路上给卫未一打了个电话,卫未一的声音听起来很有活力,让季布飘忽的心里踏实下来,他才发现告诉卫未一他很快就回家是件让他自己也很高兴的事。

  不过季布在卫未一的家门口停了一会,抽出一只烟来,想把刚才那件事完全忘记,他多少觉得自己刚才有点恶心。没料到才吸了一口烟,门就开了,卫未一满脸是笑地探出头来,见到果然是他,跳出来窜上他的脊背,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季布熄掉烟,背着卫未一进家门,"你怎么知道是我回来了?"

  "感觉到了。"卫未一吻在他的脸上,"比七点还早半个钟头呢。"

  "想我了?"季布侧过头回吻他,在他的脸上嗅了嗅,"好香啊,好想吃啊。"

  "哈哈,"卫未一笑起来。

  "我说你厨房飘出来的味道,有些饿了,所以想吃饭,你想什么呢?"季布笑着说,卫未一拉下脸来,手伸进季布的衬衣里报复,季布痒得哈哈大笑。

  "还好一会才能吃饭呢。"卫未一从他身上爬下去,拽着他的西装外套帮他换衣服。

  季布有些累了,闭上眼睛躺在床上任凭这小东西伺候他,卫未一出去拿了水给他,嘴里叨咕着,"好可怜呢,好可怜呢,竟然累得像死狗一样。那你要不要吸管躺着喝?"

  季布笑出声,张开眼睛就看见他穿着小围裙,挽着T恤的袖子站在旁边,怎么看怎么爱,伸出手去,想抓住他的手,"未一。"

  卫未一后退一步,坐在桌子上,拿起一个苹果来吃,"不过去。"想了想又把咬了一口的苹果伸给他,"要么?"

  季布不理他,又想起一件事来,"今天秘书说我胖了,我有吗?"他摸了摸自己的腰。

  "不瘦就不错了,累成那样还会胖?"卫未一哼了一声,"不过也没准儿会出现办公室体型,或者老头子那样的啤酒桶体型。我来帮你减肥吧。"卫未一叼着苹果走近床边,坐在他的腿上,"好了,你来做仰卧起坐。快点,看我干什么。"卫未一想了想,"起来一次就接吻一次。"

  季布马上开始仰卧起坐,卫未一被吻得呵呵笑。

  只是还没运动两下,"季布,季布,你那里有变化了,顶到我了。"卫未一拿着苹果,故意挪挪腿坐到那个位置。
  季布笑了一声泄了气,只能仰卧,没力气起坐了,"小犊子,你坐在我腿上,我还能没感觉么。你今天是存心折磨我吧?"

  卫未一笑着趴在他身上搂着他,季布自然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像只大猫一样享受着,"快要过年了,过年——你是要回家的吧。"

  "恩,差不多这几天就要回去住了。"季布不动声色地慢慢喘息了一下,很像是叹了一口气,被卫未一觉察了出来,他在季布怀里瞪大了他的眼睛,很像一只谨慎的小动物。季布又说,"你跟我一起回去吧?你不愿意在我家住么?"

  "愿意的,你家的每间房子里都收拾的很有味道,好像光看着屋里的东西就可以慢悠悠地过上一天。"卫未一说。季布笑了,卫未一竟然能体会到那座房子的好处,确是那样的,他想起了跟外祖父一同消磨掉一天时间的那种乐趣。卫未一接着说,"我也喜欢你妈妈,她对我很好。"卫未一的声音低下去了,季布觉得他好像对自己母亲有很大的愧疚,似乎觉得她的儿子会成为同性恋完全是因为他的勾引。

  季布拉过他的手来亲吻,"只是回去就不能明目张胆地睡在一起了,那你是希望晚上帮我留个门,还是比较喜欢我从阳台上走呢——那样浪漫一点。"

  卫未一没憋住笑,他有很多担心的事,有很多害怕的事,可是那些东西都像一个虚幻的影子,他没想过那些担心害怕的事会以何种方式来,就更不知道来的时候该如何解决。可是季布好像跟他不一样,季布是讲求实际的人,做事如同大侠拆招一样一招一式扎扎实实地来,一件一件地解决犯难的事。如果自己也算是季布生活中的一件事,也许季布也能把他解决掉。所以他抬头看季布,想问季布你爱我吗?可是到底没问,太矫情了,像个女人似的跟她的男人不停地问你爱我吗爱多久,那就太蠢了。季布也许会因此讨厌他。

  可是季布眼神温柔地直视进他的眼睛,就像听见他问了似的回答他,"我爱你。"

  卫未一的呼吸断开了,像得了呼吸麻痹症,缓了一下才咳嗽一声,空气重新冲进他的肺,他的心脏砰砰跳动着,想说什么,结果笨拙地咬住了舌头,最后也只是说"我也爱你。"真的,这世界上没有其他话比这么简短的一句话,更清楚,更明白。

  卫未一辛苦做的饭菜在厨房糊掉了,他没管,继续亲吻着季布□的肩头,跟他纠缠在一起。他温柔的情人就像他初见时所想象的那样,完美,深情,所以他有时候开心,有时候害怕,他是不配有这么好的情人的。现在这短短的宁静他必须好好地享受,他觉得季布大概是被催眠了,被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催眠了,他很怕季布会醒来,季布会重新看到他的不好,会在清醒中离开他。季布就像是季宅里设着的那块美玉,而他呢,大概只是玉上的瑕疵。他用季布和卫老头子的视角审视过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上没有一点优点,也没有一点能力,更不知道怎么经营爱情。就像所有不相称的爱情最后总会走向终点一样,他知道自己的爱情也不太可能幸免。而他又太贪心了,已经没法全身而退。

  季布看见卫未一的睫毛上慢慢挂上了泪珠,他的动作停下来了,关切地看着他,慢慢地抚摸着卫未一的小脸,"未一,"他低低地笑了,"一般我们把不情愿的性
行为定义为强 奸,我强 奸你了么?"

  卫未一笑了,季布的额头贴在卫未一的额头上,抚摸着他的头发,"你要相信我。所以什么都不要想,只想着我,我是你的。"

  卫未一紧紧搂住他,大颗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季布,季布……"季布吻上在他怀里不安得快要发抖的宝贝,"我是你的。"卫未一又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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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未一不知怎么连穿衣服都磨磨蹭蹭的,季布拎起卫未一的外套,故意粗鲁地给他套上,"你要在镜子面前站多长时间啊,又不是女生。"却又低头跟他亲吻,耽误了更长的时间。

  "我我我怕你妈妈会多心,或者老头子多心,要么还是不要一起回去了。"卫未一嘟囔着,犯难地挠了挠脑袋。

  "没事的,这种事,你费心担忧小心隐藏也是藏不住的,早晚会被知道。还不如随意一些,没被注意就算了,被发现就被发现吧。"季布把他揪得立起来的头发又抚平。

  卫未一差点想要咬自己的手指头,"你在说什么呢,大傻瓜,被发现就糟了。"

  "被发现我就能不要你了吗?被发现我就不是同性恋了吗?"季布皱着眉头,"这种事要么就别做,既然下定决心在一起了,就坦然点,不要杞人忧天。"

  "你听说有些家长会把孩子送进私人医院,用电击矫正同性恋吗?"卫未一思维又散了,想起别的事。

  季布反感地哼了一声,"用电击矫正爱情?别看那些网页上边边角角的狗屁新闻,什么恶心新闻都有!再说你已经十八岁了。"

  "就是觉得有些孩子真可怜,好在我爸只是普普通通的打了我一顿。"卫未一抽抽鼻子,他看见那样的新闻就很不舒服。

  "打到骨折还算普普通通?"季布在他的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卫未一给了他一脚,他没在乎,"要是你以后再让什么人伤害你,我可不会放过你的。"

  "程剑说老头子不是我爸爸。那我是谁生的?"卫未一又想了想,季布心跳了一下,留神观察卫未一的脸,并没看见什么太难过的神色,才稍微放下心来。他告诉过卫援他儿子的手受伤了,不过他太忙,所以一次也没来看过卫未一,季布心里一直都不大舒服,也注意不提起卫援来,生怕卫未一难受。不过看起来卫未一还是要比他想得钝多了,"凭良心说,其实老头子对我算是好的了,给我钱花,也没有无缘无故地打过我。程剑那个S
B——我知道我妈不是什么好人,小时候也有的是人指指点点说我是野种,可那也用不着那个S B多嘴啊,他又不是老娘们儿。"

  季布被他说笑了,"你还真够有良心的,什么事到你这儿都能轻描淡写。"

  卫未一看着季布笑了,他可不是什么事真都能轻描淡写的,至少是不是卫援儿子的这个问题,就烦了他一个童年,后来他想明白,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可是现在季布想要他了,那就足够了,他愿意乐呵呵地把自己完全送给季布,他看着季布,想着自己可真爱他啊,不过没说出口,只是笑眯眯地低下了头。

  不过他又想起刚才的话题,说的话又串到前面去了,"你是不是疯了,要是被季阿姨知道了,你该多难受啊。"

  季布没回答上来,卫未一摇摇头偷偷摸摸在心里叹息季布脑子是不是也坏了,一边拎起自己的相机工具包准备出门,季布习惯性地接过来替他拎着,"难不成知道总有一天要死,人就都不活着了?"

  卫未一故意挤着他,跟他一起走出房门,"季布你说得好有魄力。"

  季布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回去的时候再敢犯愁,我就随时□你。"

  人已经站在门外了,卫未一不想再跟他说会引起人误会的话,抬腿给了季布一脚,季布笑着没还击。

  只不过两个人到底还是磨蹭着都不太愿意回去,卫未一说想要去商场买东西,季布就马上同意了。不过卫未一其实也没什么要买的,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一对男女在珠宝区挑钻戒,两人和店员都在笑,喜气洋洋的,看起来像是要结婚。

  季布拽了拽卫未一的耳朵,卫未一的脚步停了下来,季布低声说,"你继续跟上去啊,再跟一步你就贴在那女孩屁股上了。找打啊你!要不然是你看上那个瘪三样的男人了?"

  "没有哇。"卫未一傻兮兮地回过头来,"你看他们在买戒指。"

  "你想要戒指用得着这么费劲地暗示我吗?"季布把卫未一拖到了十步开外,"那我们也去买对戒。"

  卫未一甩开他的手,"我才不稀罕对戒,我……我不是……混蛋!"最后一句是骂季布的,季布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也向那对男女的方向看过去。卫未一没好气儿地拽他,"走啊,走啊,回家吧,我饿了。"

  季布瞧见那女孩子把一枚钻石戒指戴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突然明白了,任凭卫未一把自己拽出了商场,忍不住觉得好笑,也不说破,卫未一更变得气鼓鼓的。

60
  季慕晗和卫援都在家里,进屋的时候卫未一本来在季布前面,见到自己父亲的眼神,他的腿有点软,走在后面的季布撞在了他的身上。季布放下手里拎的包,推了卫未一的腰一把,卫未一向前面挪了三步。

  不过季布也没想到卫援劈头就问卫未一为什么要退学的事,他有点烦躁,卫未一倒是一改往日的作风,低着头也不反驳也不解释。季布插了一句,把话题转到卫未一的手受伤的地方,不过卫援大概领会错了,把话题重点转到感谢季布的身上。季布有点尴尬,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的脸色有点冷,似乎有些不满季布做了点好事就要张扬出来。

  卫未一现在怕季慕晗胜过怕卫援,又挪了两步,彻底跟季布拉开一段距离,季布看了他一眼,真想踹他屁股。卫未一做贼一样地瞥了他一下,看见季布在看他,就赶紧转开头。

  两个人上楼放行李,季布把东西向自己屋里的地上一丢就跑到卫未一那边,一脚踢上门,从卫未一身后搂住他,"未一,你干嘛离我那么远?"

  "我害怕你妈。"他用胳膊肘顶着季布让他放手。季布哼了一声,可就是不撒手。

  "你先别下去,我先去跟你爸爸解释一下你退学以后的打算。估计差不多了再下楼。"季布又吻了他一下,才松开手。

  卫未一赶紧拉住他,"我觉得你妈妈好像已经知道了。"

  季布笑着低声说,"我妈要是知道了,怎么会这么平静,肯定会立刻把我逼个半死的。"

  他是随口说说,卫未一的脸却立刻有点变色,季布连忙安慰他,"没事,别怕,我不会离开你的。最坏大不了咱们出国几年,然后再回来。"

  季布本来想详细跟卫援谈谈卫未一受伤的情况,然后再跟他说说卫未一的天赋,但是他却不大想先谈这个问题。季布一下楼,卫援就跟他提起了遗嘱的事。

  卫援将要把他名下的大部分产业交给季布,季布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局面,实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可是,未一才是你的儿子啊。"

  卫援笑了,"我会给他留下足够他吃喝一辈子的钱,那小子是个废物,够他吃够他喝也就够了,难道还要把我一辈子打下来的江山交给他来败落吗?我是想跟你说,过了年,你就把你的公司关掉,来我这里做事吧,我希望你趁早熟悉熟悉。"

  季布在沙发里仰起头,在楼梯的拐角看到一个影子,知道卫未一也许就躲在那里,"卫叔叔,我的公司刚刚上了轨道,我现在还没有其他想法。"

  "季布,你卫叔叔年纪已经大了,希望你能给他帮帮忙,你就应该去啊。你自己摆弄的那个娃娃家,我看还是趁早关了吧,能弄出什么名堂来?"季慕晗说话的音调略微有些严厉,看着自己这个半年不曾回家的儿子。

  季布想说点什么,但是面对母亲他有种习惯性的沉默和顺从。季布本质上是个渴望做点事儿的人,他自己的公司在母亲和卫援看来,的确就是个娃娃家,他也的确希望找个大点的舞台,这恐怕母亲和卫援也都看得出来,可是……

  他瞥了一眼楼上的影子,只要他一答应,就会在不知不觉中陷落进更深的束缚里,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用他投入了大量心血的东西来要挟他离开卫未一,如果他胆敢拒绝,就会立刻一无所有,连跟卫未一在一起的能力都没有了。

  "季布。"卫援似乎想开始一段非常长的话。

  季布连忙打断他,"卫叔叔,我想考虑考虑。但是,我并没有接受的想法,我希望您能谅解。"

  季布躲开母亲失望的眼神,"卫叔叔,妈妈,我得去打几个电话,今天还有些事。"

  他沉默着走上楼,一把拉起卫未一塞进屋里,"我让你偷听了吗?"

  "季布,我觉得……我觉得很好。你也想玩点大的是吗?再说你肯定比老头子强多了。你也想要试试吧?"卫未一掩饰着自己的担忧,尽力把话说的平缓漂亮一点。"你不会是因为我,所以才不要的吧?"

  "不是那样,你爸爸是商战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我比他还差得远。"他把门关好,"再说我想要的多了,哪能事事如意。我还想你跟我结婚呢,可是中国还没有同性恋结婚法。"

  卫未一笑了,很满足的笑容,看着季布,季布也笑了。卫未一拉了季布的一只手,"我有时候想,我可真爱你。"

  季布嘲笑他,"你干嘛搞得这么清纯啊,爱我就只跟我拉拉小手么?"说着一只腿伸过去就把卫未一绊倒在床上,季布跟着压上去亲吻,卫未一喘不上来气,急的直揍他,又忍不住笑,"变态色情狂!要是让你妈妈看见,我就宰了你。"

  结果季布的妈妈还是没看见的,卫未一顶着一脑袋乱毛从床上爬起来,要去浴室洗个澡,想想自己刚才提心吊胆的样儿还是有点憋气,回过头来朝着完事就在床上装睡的季布连踢三脚。季布笑出声来,"小犊子不穿衣服踢人的时候都特别英武。再踢我一下,我要从这个角度拍照留念。"

  卫未一窘了,头也不回地跑进浴室。

  吃晚饭的时候季慕晗的脸色好了一些,还是同往常差不多的平静温柔,卫援也没再提任何煞风景的话题,毕竟要过年了。季布一顿饭都没跟卫未一说话,基本保持了原来的家庭气氛。只不过顺手把卫未一杯子里的红酒换成果汁,遭了卫未一一个白眼,卫未一又弄了个吸管,卫援起身接电话,季慕晗去厨房的空儿,他把吸管偷偷伸进了季布的酒杯。季布突然发现酒杯里的酒少了一块的时候,神经松懈了,笑出声来,被卫未一踩了一脚。

  "敢偷喝我的酒。"季布压低了声音。

  "喝一点能死啊,就一点点。"卫未一低声嘀咕着。

  "不行。"季布说的斩钉截铁,顺便还了卫未一一脚。

  卫援把手机关上了,不打算再被打扰,季慕晗也回来了,问了卫未一受伤的事,复原的状况,还有未来的打算。季布专心吃饭,听着卫未一的回答,偶尔看他一眼。卫未一心里有鬼,很怕季慕晗,说话的模样也就越发谨慎。他免不了有胆怯的时候,不知道如何说的时候,这时候也就忍不住要瞥季布一眼。季慕晗微微笑了笑,目光在卫未一和季布之间转了转,有些食不下咽。

61
  大年初一的黎明,卫未一终于在季布的房子里翻出来一把吉他,季布调了音,随意拨动琴弦,哼一首"close to
you",断断续续地想不起歌词来,手便轻轻拍在吉他上,轻轻吹起口哨代替了歌词。

  卫未一躺在地板上,头枕在他的腿上,闭上眼睛,新的一年开始了,而他还待在季布身边,这就足够了。他张开眼,季布看着他轻笑。

  "我爱你。"卫未一说了旧历新年的第一句话。

  季布的手指又开始娴熟地拨动琴弦,音乐换成了"you are my
sunshine",卫未一也很喜欢这首歌,不过没有季布那么喜欢,季布对这首歌的喜爱程度简直到了有点偏执的程度。

  "季布,你是曼联的球迷么?"他只想起了这一个理由。

  "未一,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要在婚礼上唱这首歌。我想我已经不需要再寻找了,"季布忽然说,他微笑着,手放在了卫未一的额头上,低声呢喃,"you
are my sunshine."

  卫未一在美国待了将近半年,不可能不知道季布最喜欢的一首歌是什么意思。他呆了,脸上烧热起来,他想问季布,你真的决定了吗,不过没问出口,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

  季布捏住了他的鼻子,"你刚满十八岁不久,结婚是早了点哈,我要是跟你商量大约什么时候开始领养个孩子,领养几个孩子才比较好,你是不是就要被吓懵了?"

  卫未一差点又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坐了起来,紧紧挨着季布,"你连收养孩子的事都想了?"他是吓了一跳,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收养的司法程序很麻烦,不过在中国嘛,就那么回事,走走后门总是可以的。那要不然你打算自己生吗?"季布把话题扯偏了,去摸卫未一的小肚子,卫未一痒得笑起来,跟季布扭成一团,吉它被挤到一边去。

  季布跟卫未一并肩躺在地板上,一起看着窗外冬夜的烟花。"我爱你,未一。"季布侧头在他的额角吻了吻,深深呼吸着未一发丝间的淡淡香味。

  卫未一笑了,转过头,额头顶着季布的额头,他确信,现在他们两个都更像是两个孩子。

  "等我们有了孩子,我是不是就要做个负责人的大人了。"卫未一小声问他,"我是不是不能胡闹了,你也不能吸烟了?"

  季布笑了,窗外有爆竹的喧嚣,窗里却如此安静贴心,"那要好多年后呢,现在你安心做个小孩吧,让我好好爱你,只爱你自己。"

  卫未一笑了,眼泪也流下来了,季布拉着他的右手,他为了现在付出了很多代价,可他都不在乎,只要有现在。

  等过了年,等过了年,他要好好跟季布谈谈,他想要求季布一些,要求季布多陪他,他还想要季布离程剑远一点——季布总以为他是小孩子而随便忽略掉他的话,所以他一定要拽住季布好好地谈一谈,说出他的想法,他的担忧,还有他渴望跟季布平静生活的念头。前十几年,他已经闹腾够了,以后,他只想平平常常安安稳稳地生活。可能在季布的生活里,他只是个影子,也许以后,季布在他的生活里,也会渐渐成为一个影子,可是当家里的门关上,他们在他们俩的生活里,完整地拥有彼此,也就有了一切。那让他很安心。

  他缩进了季布的怀里,季布紧紧搂着他,那一刻,他还相信,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因为他胸口紧贴的这份温暖太过真实了。可是几天以后他再回想起来,只觉得他们两人紧挨着躺在漫天花火的地板上的那一幕,并不那么浪漫,那更像是暗夜面前紧拥着的两个婴儿。

  呵,当他们幸福的时候,他们时常忘记了遮掩,也许是因为在人的潜意识里幸福就意味着安全,也就会糊涂地以为这个世界根本不会伤害两个自顾自幸福的人。所以在季布的公司里,在季布的朋友圈里,不只一个人感觉到了,或者,就是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不过即使季布的妈妈不是因为怀疑他们的关系而去打听,可能她早晚也还是会听说,或是看到的。因为归根结底,爱情是没法掩饰的。总是偶然相碰的眼神,下意识里相同的动作,听到对方名字或是声音时候嘴角边那不经意的微笑,都在出卖着它们的主人。

  只有孩子,才会以为无人能窥到他的秘密。然后在被发现的时候,无助地为了那随时可能会降临的失去而失声痛哭。

  卫未一也想要失声痛哭,可是哭不出来。他爱的太深了,他惧怕他的爱人被夺走,可是却哭不出来,如果他没有了季布,那么他也就没有了活着的力气,哭并不能发泄他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爱情这个词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再提了,因为它太矫情,可如果你在一生中有那么一次用尽了心力去爱了某个人,你也许就明白了,它也许是人类最大的伤痛和弱处。

  大年初一那一天,楼下的女人在歇斯底里地哭泣尖叫着。卫未一坐在楼上自己冰冷的房间里,呆呆地听着,他从来不知道季布的母亲会发出这么不优雅,这么崩溃的声音。季布没有上来,他下去的时候很沉着,但是卫未一知道他不可能预料到母亲会有这么疯狂的反应。卫未一觉得自责,他没想要伤害什么人,更不敢伤害一个女人到这种地步,他也心疼季布,现在他开始怀疑季布最初做下的那个远离他的决定是对的,他不该缠着季布,他不该让季布爱他。他惊慌失措地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季阿姨哭得那么尖利,他连走下去跟季布站在一起的勇气都没有,他的思维从一点跳到另一点,忽然又想到自己要是没出生就好了,不会爱季布,不会被季布爱,就不会让季布痛苦……

  卫援出现在他的门口,把他吓得跳了起来,"爸爸……"他慌张地看着卫援,开始了语无伦次的哀求,"是我的错,不是季布……你跟季阿姨说……是我的错……我……"

  卫援看起来很疲惫,出了这样的事他很自责,也没有什么脸见季慕晗,也许再过一会季慕晗就会把他也赶出门。

  卫未一后退了一步,他很害怕卫援会失去理智,再打他一顿,但是卫援比他想得宽厚得多,"别说了。你先离开这里吧。"

  卫未一没有迟疑,拎起外套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机会跟季布说一声,季布在书房里面对季慕晗,他没脸进去,更不敢见到季慕晗。

  大年初一,卫未一被人赶了出去,走在比往日冷清得多的街道上,走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带手机,也没有带钱包。他只管急急忙忙地走着,离开季布家的大门,穿过街道,他只想要逃走,逃得越远越好,离季布的家越远越好。

  他就那么一直走到自己的家,停下来的时候才觉得腿都要断了,冻得瑟瑟发抖,他还戴着钥匙,作为一个从小独居的孩子,到哪里都带着钥匙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他用了最后一点力气进了家门,关上门就跌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这个无人的地方十几年以来一直都充当着最后保护他的蜗牛壳。他搂住自己的胳膊,却控制不住发抖,他把季布给丢下了。因为他没法再在那里待下去,他害怕,怕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也怕季布。

  他渐渐地开始剧烈地喘息,揪住自己的头发,仿佛要痛苦地喘掉肺里的最后一口气了,急喘让他的眼前出现了金星,他听见家里的电话铃在响,可是他站不起来,甚至根本就动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不那么喘了,眼前还是看不清楚,他就蜷缩在门口,待在一片黑暗里。有人把钥匙插进了他的门里,他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有人拉开了门,他失去了依靠整个向后仰去。一双手在他躺倒之前抱住了他,把他拉起来,拽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未一,未一。"季布在叫他,他也紧紧拽着季布的衣服,"你怎么了,未一,你怎么能自己走呢?不带手机,不带钱包,你……"

  季布顾不上说了,卫未一的脚离开了地面,他被抱到床上,他不知道季布给他喝了什么,但是他乱七八糟的神智被拽了回来,眼前也清楚了。季布把他抱进怀里,紧紧地搂着他,吻他的额头,"未一,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离开你,我爱你——这些话不是在没事的时候随便说的。"

  可卫未一抓住了季布的手,季布的手竟然也变得这么冰冷了。

62
  卫未一照常上班,当他的小学徒,只是眼睛里越来越没精神,连带他的老师都看出来了,以为他身体不好,就想放他几天假。他拒绝了,白天放假的话他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去。现在他很怕单独待在家里,卫援已经来找过他一次了,他不想再有一次单独见到父亲的时候,他太害怕了。他也不愿意待在季布那里,他现在本能地想跟季布保持距离,仿佛这样就能安全了。艾米失了踪,始终不知去向,柏远那边同样焦头烂额。他找不到人可以稍微缓解一下紧张。

  卫援来找他的那天,时间掐得刚刚好,正是他下了班,而季布还没回家的时候。他没有办法再用以前那副无所谓的态度来面对父亲,这一次他是真有所谓了。他看见卫援进门的时候,甚至不确定卫援会不会再打他一顿,现在的他跟以前也不同了,以前被打死都无所谓,现在他恨怕疼,这大约是季布宠出来的。可是卫援没有以前那样的激烈态度,他疲惫地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有些衰老。

  卫未一紧张地看着父亲,紧张得头皮发麻,像是在一动不动地等着死刑的宣判,等着自己所有的一切被人夺走——他甚至不能伸手拉一把,因为在所有人的眼中那都不是他的。

  卫援叹了一口气,叹得很沉重,卫未一觉得他很痛心,像在哀叹自己,他看着卫未一,慢慢地说,"这么多年,我对你的管教很不到位。是,我的方法不对,我的教育方法太粗暴简单。我应该对你有耐心,应该一点一点地引导你。现在我想,要是我对你更尽责一点,或许你就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结果现在,不但你自己闹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把人家的孩子祸害成那样。未一,我就是想问你,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知道人家季布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吗?他的生活是你无法想象的。你是想毁了他的一生吗?"

  卫未一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哆嗦,头也有些晕。所有人都会这样来问他是不是想毁了季布,就好像他毫不在意季布死活似的,就好像从没有人知道,他才是这世上最爱季布的人。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胀,像是要流下泪来。卫援到底是他的爸爸,他小时候很盼望他能好好地跟他聊一聊,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现在他就在这样做了。如果卫未一现在真的哭了,可能卫援就会以为自己推心置腹的谈话起了作用,卫未一是因为愧疚而流泪,那么他就会更温和地哄劝卫未一离开季布。那样的话他就会比现在更不知所措。

  现在卫援看着卫未一听不进他的劝告,就决定说得更深些,"季布有没有跟你说,他妈妈正在准备跟他脱离母子关系?"

  卫未一抬起头来,这次他是真的慌了,"季阿姨?为什么?"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居然蠢到问为什么。

  "当然是小晗没法忍受儿子跟男人搞在一起。她不愿意忍受那样的羞辱。"

  卫未一急的真是要哭了,季布他妈妈竟然都不要他了,季布怎么可能受得了这样的打击,怪不得他这些天整个人都沉重成那样子。大约之前季布是真的想到会有东窗事发的时候,也真准备好了要跟自己一起扛过去,可是季布绝对不会想到他妈妈会把他往死里逼吧。

  卫援看到了卫未一的惊慌模样,后面更严厉的责备的话就没有继续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细致地做卫未一的思想工作,他决心继续说实际的东西。"如果我撤回投资给季布的资金,小晗跟他断绝母子关系,他就要四面楚歌了,没有运转的资金,社会关系也要陷入僵局。那个时候他的公司开不下去,他也没有什么将来了。一个小孩子,看着再好,可是没有人把他扶上马,送他走一程,他就什么都不是。这就好比一棵幼苗,他有成为参天大树的可能,可也同样有夭折的可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不要毁了季布。你也不要任性,你们做个朋友,十年二十年后再见面,他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你也同样如此,那不是很好吗?"

  卫未一全身都紧绷着,十年二十年后再见,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这是卫未一看到的所有未来里,最让他毛骨悚然,最让他绝望的一种。

  "我想你还是应该继续读书。我给你联系了澳大利亚的一个学校,我想你去再念几年书,也许思维方式就会发生变化,会比今天深刻很多。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今天做出离开的决定是对的了。"卫援和缓地说完,就要告辞了,临走时还对卫未一难得的教诲了一次,"我们古人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可以查查这句话的意思,那是一种人生哲学,也是一种大智慧。你也不小了,应该学会思考。"

  他走了以后,卫未一还真是百度了那句话的意思,看完之后独自哇哇大哭了一场。

  他原以为卫援是不可能懂得他们的感情的,可是看了这句话之后才觉得原来他跟季布不过就是小孩子,不但能被大人玩得团团转,而且还能被人一眼看透。其实他也是不知道,初出茅庐,初入社会时,人微言轻,谁都会有这样的窘境和屈辱。只是,他太心疼季布。

  他没法不去权衡卫援的话,季布一向那么拿自己当回事,倘或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自尊心哪里受得了,更不要说被母亲断绝关系,卫未一知道季布有多尊重母亲,有多爱他那个母亲,所以卫未一他就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能这样逼迫季布。她一定也是爱他的,卫未一听说过,这个世界上只有母亲是最爱孩子的,最为孩子的一切着想的,那么她想尽办法逼迫孩子走到正路上,也许也就是对的。错的是他。一直如此。

  他反反复复想着卫援的话,想得经常神经恍惚。两天以后的晚上,卫未一跟季布在一起的时候,忽然脱口而出,"季布,要不,咱们分手吧。"他听见自己的话,自己就吓坏了。他想走开,假装自己没说过,但是他又移不开看着季布的视线。

  季布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变得冷冰冰的,他跟他说,"卫未一你给我闭嘴,这句话,再也别说出来。"

  卫未一一时放了心。满足了。可是过后还是又重复说了出来,季布生气了,到最后气得干脆躲出家门,不听他说。他趴在床上,一个人在夜晚的黑暗里不停地在心里跟季布说,我爱你,我爱你。好像只要这样,就能在心底里永远跟季布在一起,哪怕实际上他们已经分开,再不相见。

63
  季布下午见了几个北方来的客户,几个豪爽的爷们把他喝得快要人事不省。回来就在公司里醒酒,直到下班的时间过了,他还在办公室里发呆,看着那个外形酷似卫未一的小子跟自己报告工作进展,他却一句都没听进去。他让他在这里打工,不过自己都不知道是真的看中了他那点小才华,还是仅仅因为他跟卫未一酷似的外形,所以他就愿意帮助他。

  魏维停了下来,看着发呆的季布,笑了出来,"怎么了,你被甩了?"

  季布笑了笑,这小子直觉敏锐这点还真是像卫未一,"是不是小孩子的第六感都格外的强?"

  魏维听出他这话里至少包含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让季布时时牵肠挂肚的人。季布对他很温和,格外的温和,季布的性子可能很恶劣,可是魏维也知道他绝不是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混蛋。

  开始他以为季布对他有好感,可是一来二去的接触,他渐渐发现季布的和气里是带着底线的,虽然能感觉到他的确是个同性恋,,但是他是不容自己过于接近的。

  只有一个时候,季布会对他比较暧昧,就是在带他参加那伙流氓的聚会的时候。他不愿意问季布为什么,他不愿意探究他跟那些流氓之间的是是非非。

  他比较在意的是季布打电话的样子。季布手机里有一个铃声,只要那个轻快的旋律一响起,无论季布正在做什么,都会立刻不自觉地微笑。他会走到一边去接电话,语气未必温软,可眼里却是亮晶晶的。那是他情人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才是他真正的情人,季布爱着那人,也许爱得还很深。

  "因为什么吵架?有那么严重吗,你还至于不回家?"魏维问他。

  季布抬起头看着魏维的脸,略有些削瘦的脸庞线条很利落,皮肤白皙,有小巧高挺的鼻梁和一双睫毛很长形状不错的眼睛。他长得很像卫未一,只是气质更柔和一些,也许是因为自幼受到了足够的宠爱,所以他脸上总会轻易露出快乐的神采,一双眼也比卫未一更澄澈,更敢于直视。

  卫未一不会像魏维这样一直盯着自己,卫未一常常在看他一眼后就会立刻转开头,只不过他会侧着脸微笑。季布不觉笑了,想着卫未一扭开头却忍不住微笑的模样,他开始想他,只是却不想回家。

  "喝点茶也许你就能觉得好些。"魏维随和地笑着,自来熟地从季布的办公室里翻出茶叶来去给他沏了杯茶,"好像能解酒吧?"

  季布喝了一点,头痛似乎好了些,突然很想跟人说说话,也不管对方听得懂还是听不懂,"我就是不明白,一个人他……他很爱你,为什么还会想要离开你?这个时候,为什么不跟我站在一起顶着一切,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要退缩?我本来……我本来以为我选择了他,就是找到了我最该皈依的地方,从此以后不论这个世界怎么变,他都不会离开我,所以我才能放心地背靠着他面对这个世界。本来……本来应该是这样,可是他干嘛要干这种釜底抽薪的事。哈,这个世界上最痛苦尴尬的事,就是我可能不得不承认,我当初做错了选择。"

  魏维仰头一气喝掉了半瓶雪碧,舔了舔嘴唇,他不知道季布到底在说什么,但是也明白了差不多,本来么,人世间的事都那么回事,大同小异,事都差不多,不同的是人。"可能你朋友他有难言之隐,他可能也很难受。"

  "为什么不能跟我说呢?"季布叹了口气,看着窗外被灯光污染的不清晰的夜空,"两个人明明那么近,却非要弄得那么远。呵呵,其实无论是多严重的事情,只要两个人还在一起,什么事都会慢慢挺过去的……我没有办法,大概只能暂时离开,让他冷静一下。"

  "我记得哪本书上有首诗,嗯……我记不得了,大概是说,当我们相逢的一瞬间,我们惊诧于彼此的光芒,虽然那只是夏夜星空的一抹,可是我们却以为我们是独一无二的永恒,但是……嗯……我们错了。"魏维摸了摸鼻子,他实在记不清了,"反正就是说,每个人开始恋爱的时候,都以为他们的爱情是独一无二的,是世界上最热烈最真诚的,他们珍爱对方胜过自己的生命,于是就觉得他们绝不会分手。但是事实是,每个爱情都是一样的。别人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分手,那么你们也不会例外——谁都不会例外。"

  季布笑了,又转开头似乎想掩饰着什么,"看不出来你还是文艺青年?"

  魏维嘿嘿笑了,又挠了挠脑袋,说得有点费劲,"我是想说,同性恋的爱情不容易,你也没可能那么顺利。所以面临分手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当然最好还是……嗯,还是不要分手。他要离开你,你就不让他走,软磨硬泡也好,扣下他东西也好,就是别让他走就行了嘛。"

  季布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说,只是看着魏维。魏维拉起季布的手腕,"快点回家去吧,我妈跟我爸吵架的时候,如果他们有一个摔门出走,准保之后更难和好,冷战期没完没了。可要是谁都不走的话,哪怕对打起来呢,之后也好得特别快,照样你侬我侬的。"

  季布还真是在意了这句话,他没有什么正常家庭处理纠纷的经验,卫未一更不可能有。他心里琢磨着事,又有些酒醉,站起来的时候脚底绊了一下,魏维赶忙扶住他。靠近季布的时候,他的心脏跳得有些快,从季布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木质香味让他的肾上腺素分泌的有些异常。

  "季布,其实……其实……其实同性恋的爱情可能确实变数很大,如果……如果……你还是跟你的情人分手了的话,你能不能选……选我试试?"魏维吭哧着说,一双酷似卫未一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季布,性感的嘴唇微微分着,就跟卫未一想要索吻的时候也很像。季布迟疑了,魏维忽然吻了上去,嘴唇相触,季布没能分开,魏维刚想要加深这个吻,季布忽然笑了出来。

  魏维仓促地离开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季布笑着说,"抱歉,我只是忽然想到如果我的未一恰好看见这一幕,然后——我还没想后面会怎么样,就觉得头皮发麻了。"他的确有些抱歉,顺手拍了拍他的头。

  "没关系。"魏维低下头,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对不起。"季布低声说,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没了方才的玩笑意味,"可能是他太爱我了,我没法做出对不起他的事,那让我全身不舒服。"

  魏维点点头,笑得样子像是嘴唇有点抽筋,"真羡慕你,要是我也能有你这样的感觉……那就幸福了。好像真的是夫妻一样。"

  季布低了一会眼睛,最后笑了,"我想你说的也对,我应该赶紧跟他结婚,也许很多问题就没了,说不定就没问题了。"

64
  季布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卫未一正好好睡在床上,他摸进卫未一的被窝,在被子里面搂住卫未一细瘦的小身板,抬起头亲吻了他的额头,"未一,你在睡吗?"

  卫未一翻了个身,伸出两只胳膊来搂他,像个小猴子一样窝进他怀里,季布忍不住笑了,紧紧搂着他,"未一,我想你。你的心情好点了吗?"

  卫未一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颈窝里,"我也在想你。"

  季布在黑暗中不住地吻他,"我在想,休假一段时间好不好?咱们出国去旅游,你想去什么地方?"

  本来卫未一应该为了季布暂停工作而欢呼雀跃,如果在年前,一定如此。可是卫未一憋了半天都没有出声,憋的季布都有些不放心了,"未一,你怎么了?又琢磨着不想要我了?"

  卫未一在他的锁骨上吻了吻,"我爱你。不要你,我就是不要命了。"

  季布被这句话说得有些不舒服,他搂着卫未一,揉揉他的头发,"别瞎说。我们出去走走,散散心,应该也不错?"散散心的时候再顺便求求婚,说不定以后就会好了,卫未一应该有保护婚姻的意识——就算没有也可以教育。也许那个时候卫未一的视角就会转到正常的位置,知道应该先把自己和他视为一个整体,或者至少卫未一的底气能足一点。

  可没想到卫未一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为什么要给自己休假呢?是不是你的公司做不下去了。"

  季布笑了,扯了卫未一的耳朵一把,"你没事咒我干什么?盼着我破产然后你养活我么?"

  卫未一从他的怀里分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你还瞒着我,季阿姨不是要跟你断绝关系吗?你还装作没事似的,可是你心里不好受的话,我又怎么会好受?"

  季布长长地出了口气,翻了个身平躺在卫未一身边,"谁跟你说的?我妈?"

  卫未一没吭声,却伸手拉住了季布的手,季布拉起他的手吻了一下,"是你爸爸说的,是吧?我说他来找你,怎么没揍你呢?原来是来说这些破事了。"

  "我想了好几天,觉得我爸说的也有道理。"卫未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不是会毁了你啊季布?"

  "现在想起来了,那你怎么不早滚呢?当初要死要活地勾引我干什么?"季布的破脾气上来了,心里烦说得也狠。卫未一一脚踢过去,踢在他腿上,很疼,不过季布没出声。

  卫未一翻身向外,把一个冷冰冰的脊背留给了季布。季布伸手去抚摸卫未一的腰,算是道歉加示好的意味了,可是卫未一重重地推开了他的手。季布还没受过这种待遇,从床上坐起来,"行,就是想跟我分手是不是?那好,咱们现在就分手,我去外边的沙发上睡。明天你把我的东西收拾出来,下午我会叫人来取。"

  干脆利落地说完,季布摔上卧室门就走了,房子里静悄悄的,卫未一的呼吸好像也跟着静止下来。三十秒后,卧室门又开了,季布跑进来,掀开卫未一的被子,重新贴着卫未一躺回来,"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外边太冷了,还是有你的地方比较暖和。别这样,待在我身边还冷冰冰的不让我碰了,你这是对我性虐待么?"

  季布搂着卫未一,硬把他扳过来,卫未一转过身来,忽然贴进季布怀里嚎啕大哭,季布吓坏了,只能紧紧抱着他,不停地抚摸亲吻,贴着他的耳朵不住地哄慰,卫未一安静下去。他苦笑着搂紧了卫未一,"真是……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我的爱人就不能对我稍微有信心一点吗?因为要对我好,所以就要跟我分手,这个理由很侮辱人啊,挪卜。"

  卫未一紧紧抱着季布,仿佛他随时会消失一样,他舍不得季布,是真的舍不得。季布慢慢地亲吻他,"我爱你。你怎么能总想着离开我呢?明天把你的身份证钱包都给我交出来,我看你能跑到哪去?"说得卫未一笑了,季布扯扯他的耳朵,"吻你呢,严肃点。"

65
  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天,卫未一在休假,季布在不知道忙什么。可至少没人来打扰他们。

  第三天早上卫未一准备去上班,可还是有些没精神。

  "如果我不在家的时候,卫先生再来,不要给他开门。"季布在门口唠叨了一句,向卫未一招招手。卫未一老实地走过去,给季布搂着吻了吻头顶。季布又接着说,"如果我妈妈打电话找你,不要去见她,真有什么事的话就叫我,我跟你一起去。"

  "嗯。"卫未一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他已经穿好衣服打算跟季布一起出门,"你开车送我吗?"

  "当然了。"季布习惯性地蹲下身给卫未一系鞋带。这个习惯是卫未一手伤后养成的,虽然后来卫未一自己也能系上,就是慢了一点,卫未一又故意只买那些鞋带特别长特别复杂的鞋穿,所以季布也就伺候得习惯成自然了。

  季布站起身来又吻了吻他,"把钱包给我。"没等卫未一动作,季布就从他的衣袋里把钱夹抽了出来,"银行卡,银行卡,信用卡,信用卡,还是信用卡,这么多,身份证。现金——你钱包里只有十块钱现金。"

  "喔喔,就十块钱,我怎么活一天?"卫未一快要跳起来抢卡了。季布躲开他,把他的卡一张张插回自己钱包里,又从自己钱包里拿出五百块钱,刚要给卫未一,想了想又抽回来两张。

  卫未一的嘴扁了,"老婆你太小气了,隔壁的太太每天早上都给老公发五百。"

  "是吗?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跟她偷过情,隔天早上她也给你发过票子?"季布顺口跟他胡掐,"你这没良心的,从二十一岁我就跟着你,你说我容易吗?我有哪里不好,莫非胸没有她大?"

  卫未一笑得透不过气来,气得直踢他,季布笑着把他往怀里拉,两个人在狭窄的门口闹得差点摔倒,还是季布站稳了,把卫未一拎了起来,搂进怀里亲吻。

  卫未一脸红心跳地挣扎着推开他,"再闹就出不去家门了,谁像你迟到也没关系。"

  "小犊子最近怎么这么认真上班?今天送你过去,我要跟带你的老师打个招呼,他不会是个帅哥吧?你这么乖又是目的不纯?"季布帮卫未一把衣服整理好了,推开门要出去,卫未一故意要跟他一起出门硬把他挤在门框上。季布笑着回头锁门的时候,卫未一贴回在他身上。

  "你不要去,我会不好意思。"卫未一吞了一口口水,咬季布一口,"啧啧,真好吃。"

  "为什么我不能去?你哥哥去感激一下罩你的哥们,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越说越可疑。"季布看着他微笑了一下,又正经起来,"难得你这么认真,规规矩矩准时准点地去上班,我想看看你工作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还真想象不出来。"

  卫未一笑了,搂着他进电梯,趁着没人就抱住他不想撒手,"等到我够资格做摄影师的时候,我会找你来的,我想拍你,天天都想赶快能拍你。"

  季布笑了出来,"你拍得还少吗?天天不都在拍吗?我看那些照片都可以每秒二十四张连放成动画片了,我就是活体动漫人物。"

  "那不一样。"卫未一忍着笑,电梯在一楼停下来,卫未一从季布身上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他旁边,
"我喜欢拍人像,我喜欢看人的眼睛,我也喜欢找每个人最漂亮的角度,还有还有抓拍某些人偶然泄露出来的独特气质,那感觉也很好——不过你是最好看的,哪个角度都很美,拍出来的照片就又是一样感觉,我最喜欢。"卫未一喘了一口气,"总有一天,他们都会来约我拍照,我要把这城市里的所有广告牌都换上你的照片。"

  "哈,"季布笑出来,"然后我的脸就到处被人写上——'办证:*****','根治糖尿病','房屋出租'……"

  卫未一笑得要倒了,"季布你这个混蛋。"

  不过在卫未一的强烈抗议之下,季布还是没去他工作的地方。季布走后很快又给他打来电话,没有什么事,就是开车的时候找他闲聊。但是这个早上太忙了,卫未一不断地被人呼来喊去地使唤,来不及多跟季布说几句话就只得挂掉电话。

  他正蹲在地上调灯光的时候,有个女生助理跑过来跟他说,有个姓季的找他。他还愣了一下,不知道季布怎么又回来了,他捋了一下挡在眼前的头发,"他在哪呢?他怎么进来的?"

  那女孩子指了一下摄影棚的门口,"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她好像跟老板很熟。她就在那儿呢,她说你认识她。"

  卫未一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来人,就感觉脑袋里摇晃了一下,可能是蹲着低头很久的关系,他差点摔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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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未一顾不上摄影棚里的活,出去见了季慕晗,心里又愧又怕,可季慕晗还是那么温柔和气,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她问卫未一能不能找个地方谈一谈,言语里仍旧客气,给了卫未一足够的尊重,卫未一反而不能拒绝她。

  他们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这个时间店里的人很少,安静舒缓的音乐低低地流泻,咖啡也很香浓,可是卫未一却觉得如芒在背。他不敢看季布的妈妈,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汗水,右手还戴着手套,他怕季慕晗觉得太古怪,就把右手放在了桌子底下的膝盖上。

  季慕晗看着卫未一低着头的头顶,勉强笑了笑,"未一……"

  "季阿姨,对不起。"卫未一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季慕晗的眉微微扬了起来,仿佛在猜测着他这句道歉到底是什么意思。卫未一吞咽了一下,死死地盯着自己杯子里的咖啡,"是我的错,请你别跟季布生气。你也知道我……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不是季布的错。季布他很尊敬你,也很爱你,你千万别不要他这个儿子,不然他就太难受了。"

  季慕晗有一阵子没说出话来,她准备好的话都被卫未一给打乱了,好半天她才开口,"你也不要这样说,你只不过顽皮一点,那也是因为你年纪小,其实你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这样说了,我都没法说你什么了。不过我倒觉得错不在你,你还小,还没念大学,季布却已经成年,而且已经工作了,错在他,他太不负责任了。不但是对别人,对他自己,还是对你也是,他都太不负责任。"

  卫未一抬起头来,一双漂亮的眸子错愕地看着季慕晗。以他的人生经验来看,每一次打架之后别人的家长找上门来,都是要骂得他狗血喷头的。所有的家长都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是宝贝,别人的孩子是狗崽子。

  季慕晗继续说话,声音不高,语气也不激烈,还是那么高雅得体,"你才这么小,很多事还不懂得。而且,我想卫援对你的教育也简单粗暴了一些,所以你可能心理年龄要比实际的外表更小一些,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说,你还是个单纯的孩子。可是季布不同,他很成熟是吗?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个二十三岁的大男孩,对不对?"

  卫未一点点头,季布的确不像二十三岁。

  季慕晗微笑了,"作为一个成年人,就该负起成年人的责任,就不应该跟一个孩子在一起,他让我很失望。在我看起来,他的行为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在勾引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不要说你是个男孩子,就算你是个女孩,只有这么一点年纪,我也不会同意你们现在结婚的。"她看出卫未一要反驳她,就向卫未一点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你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是个成年人。但是其实不是的。你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要跟一个同性在一起,这个决定太大了,它会让你和季布的一生都无比晦暗,痛苦不堪。你还这么小,还没资格做这么大的决定,如果季布真的对你负责任,他也不该就这么简单地决定跟你在一起。"

  卫未一咬住了嘴唇,他想说自己早在十八岁以前就抱过好几个男人,他想说他觉得自己不管几岁都是一样,从见过季布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季布就不能活了。

  不过他没说,季慕晗现在还在和颜悦色地跟他说话,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贱货。

  季慕晗微微叹了一口气,"你一定在心里觉得,季布是你的唯一,你没有季布就活不下去了。"她笑了,不算讥讽,"每个孩子都会有这样的时候。可是当生活压迫过他们,当生活磨钝了他们之后,他们就会发现人跟人其实没什么差别,跟谁都可以生活下去。而且,有意思的是,这个世界太复杂了,每个人都不是任何人的唯一,每个人也没有唯一。"

  卫未一执拗地摇摇头,他眼睛里有些湿润,"季阿姨,我要说的话可能很对不起你。但是……我想跟你说……我可以离开季布,要是我真的挡了他的路,我可以走,我会走得很远。但是,我想跟你说……我爱他。我不管别人为什么做不到,但是他就是我这一生的唯一,不管我是在他身边……还是……我不在了,或者是……死了,我都只爱他。"

  季慕晗看着他的眼睛,他又低下了头,季慕晗喝了一点咖啡,"你可真是个死心眼的孩子。"她停了一会,似乎在犹豫什么,"你真的很了解季布吗?你凭什么断定,你们会在一起……一生呢?呵呵,不过我也刚好想跟你打听,季布最近为什么跟一些混帮派的人搞在一起?"

  卫未一紧张起来,他想说不知道,可是又不愿意骗季慕晗,而且觉得自己如果说了不知道,那对季布太不公平。可是他也不想解释给季慕晗听,最后他忍着心口疼,只是说,"季布跟那些人交往,是我的错。"

  季慕晗笑了笑,那神情似乎是在说,她早知道是如此,她无关痛痒地说了一句,"要是爱情让人堕落,那不要也罢。"

  卫未一死死咬着嘴唇,半晌才说,"你能劝季布不跟那些人在一起吗?太危险了。"

  "怎么劝呢?那么大的人了,难道连是非曲直都不知道吗?"

  这话是在说季布,可却像是在说卫未一,他的脸烧热起来,"对不起。季阿姨,我知道我不对,但是我也不能离开季布,让他伤心。我知道你爱他,可是我也爱他,当然可能我的爱错了,但是我不能伤害他。季阿姨,你能给我点时间吗?让我跟季布谈谈,跟他好好商量一下,是不是该分手。"卫未一的话说得磕磕巴巴,他心慌的厉害,眼圈已经红了。

  季慕晗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她甚至也没有明确地要求什么,"那我先走了,改天再谈。不过,未一,就算你跟季布分开了,你也还是我家的孩子。"

  卫未一听了这话差点当时就哭了出来,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你对他不好,他不大在意,可对他好些,他就受不住了。

  季慕晗却没留心,她站起来要走,从皮包里拿出一只U盘,"我对季布很失望,呵呵,但是他还是我的儿子,我不能放弃他,不过也许你可以。"她将那只小巧的U盘给了卫未一。

  卫未一送她离开,他有些混乱,不知道自己到底答应了季慕晗什么,还有,他到底要怎么跟季布说,说什么。

  他回到公司里,找到他的笔记本,U盘里只有照片,卫未一不知道季慕晗给他这个是为什么。可他很快就明白了,点开第一张照片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随即抽筋似的抓住鼠标,狠狠地把那张照片关上。

  忙碌的人们在四周跑来跑去,卫未一独自坐在一个墙角,呆呆地盯着他的笔记本屏幕,所有人都很忙,没人留心到他在做什么,他仿佛已经傻了似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伸出手来,重新打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细看着,看着季布在酒桌上,在高尔夫球场上……等等……搂着一个男孩子,还有一些照片拍的是季布公司的门口,还是那个孩子,跟季布同进同出,他看见季布向着那男孩大笑。

  卫未一抬起左手,放在唇上,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拇指。他的胸膛空了,酸涩难当,他的手在发抖,他忘记了自己在哪,发疯似地不停地浏览着那些照片。那是他的季布,明明是他的季布,他有多爱他。他为之痛苦的,拼命守护的到底是什么啊?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忽然捂住耳朵尖叫,有人来看他,有人围观他,有人关心地问他是怎么了,还有人在拉他,最后他的师父也来了,硬把他架走了。

  卫未一有些崩溃,不过这个公司的压力一向很大,他不是第一个崩溃的摄影师,围观的人很快散开,公司又恢复了忙碌的平静。

  卫未一被放了假,他回到家里,可还是不断地看着那些照片,翻来覆去,他希望那是假的,最后他合上了笔记本,呆呆地坐在桌边,一坐就是一天,一直到季布回家。

67
  季布走进家门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笑着脱掉外衣,走过来在卫未一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又在不高兴?怎么了?傻呆呆的。"他故意把卫未一的小脸团变了形,笑着问他,"是不是想我了?"

  卫未一推开他的手,低下头,季布才意识到不对劲,只不过最近卫未一不高兴的时候太多了,所以他一时间还没意识到这次问题的严重性,所以没打算忍住笑,这时候他正在高兴,挨着卫未一坐下来,"生气了?饿不饿?中午吃什么了?晚上出去吃饭吧?我不开车了,晚上咱们喝点酒,怎么样?"

  卫未一转过头来看着季布,季布被卫未一的眼神吓了一跳,终于正经起来,关切地看着卫未一,低声问他,"怎么了,未一。"

  "我爱你。"卫未一的声音有些哆嗦。季布伸出胳膊来搂住他,在他的耳朵上亲吻了一下,"我也爱你。"

  "我爱你。"卫未一突然抱住了季布,紧紧搂着,"季布,我爱你,你是我最爱的人。"

  "嗯,我知道。"季布感觉到了卫未一的情绪有些反常,他搂着自己,就像搂着一根救命稻草,贴着卫未一,他几乎感觉得到他剧烈的心跳。"我也爱你,未一,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爱你,"卫未一贴着季布的耳朵呢喃着,不知道说了多少句,说的季布的心里像是有股温暖柔和的东西在甜腻地涌动,这样的时候他总是觉得他就要醉了。可是这一次,在一串"我爱你"之后,卫未一停顿了一会,慢慢松开了他,"可是你是个混蛋,季布。"

  这句话卫未一时常会骂出来,可都不是这个口气,这一次卫未一说得冷冰冰的,冰到了季布的心里去,季布大吃一惊,看着卫未一那双漂亮的眼眸,那里面有怨愤、痛苦、绝望,还有敌意。季布伸手去拉他,"我怎么了,未一?呵,为什么是这个口气,我爱你啊。"

  卫未一笑了,笑得面色苍白,"我好像变成了僵尸。"

  "你怎么了,未一。"季布想抱住他,这孩子今天好像真的在变的苍白透明起来了,好像就要不再属于他了。

  "我虽然还活着,可是好像渐渐死了。"卫未一挣脱开季布的胳膊,季布有些无力。

  他直视着季布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跟别人在一起?我不好?"

  季布的嘴唇有些发干,勉强还能挤出一个笑来,"我跟谁在一起了?我只有你。"

  卫未一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转了过去,不知道是屏幕的光照的还是怎的,季布的脸也白得像是没有人色,"你又雇了私家侦探跟着我是不是?"

  "现在那还重要吗?"卫未一几乎是喊了出来。

  "你喊什么?"季布猛地合上电脑,"你先跟我说你为什么还要雇人搞监视?你还被害得不够惨是不是?你不能按照正常人的套路走么?"

  "你觉得我就不是正常人是吗?"卫未一抓住了他的重点,他的眼圈红了,眼睛里开始有了泪水的影子,但是眼泪没有流下来,"原来这果然是真正的照片,不是合成的。呵呵,你觉得我有了那次教训,开始乖乖地听你的话,我就永远都不会发现你的那些事了,是吗?所以你就放心大胆地找情人?现在我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季布不想吵架,他没什么理,也解释不清,但是心里却难过,"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呵呵,那你又是怎么看我的呢?不像正常人,是个无赖,痞子,而且还特别贱是不是?所以现在我知道了这些事,又能怎么样呢?你哄哄我,我还会跟你在一起,那是一定的,因为我就是这么贱,就是爱你。"卫未一咬着舌头,拼命把眼泪忍回去,"那个男生很好是不是?又干净又乖巧的学生,长得比我好看,身上又有跟你合得上的那个气质,一看就跟你是一类人……他有什么地方不如我吗?没有,所以你他妈的甚至还带着那个傻
逼去买戒指?"

  "卫未一,"季布看着卫未一的眼睛,他知道是自己的错,可是卫未一眼里的冷漠疏远又激怒了他,他从来没在这种情况下跟卫未一吵过架,他有些慌,又有些气恼,还有下意识里知道要拉不住未一的惊惧。"那不是给他买戒指……"

  "是给我买的,你带他去帮你选款式——你骗谁啊?"卫未一抢过来他的话。

  "本来就是的。"季布突然觉得自己真是要死了。

  卫未一怒极反笑,"你那么聪明的人,就不能编个我想不出来的谎话吗?"

  卫未一站起身,一只手搭在季布的肩头,"你哄哄我吧,跟我说你只不过是偶然控制不住。"

  季布抬起头看着卫未一,他也有被卫未一逼到犄角的这一天,而且还是自作孽不可活,"别这样,未一。"

  "跟我上床。"卫未一说得更直接了,伸手过来扯季布的衣服。

  季布拽回自己的衣服来,"未一,你……未一,我说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你信不信我?"

  卫未一忽然笑了起来,"我说这些照片不是我雇人拍的,你信不信我?"

  季布略一迟疑,卫未一不笑了,变了脸色,"季布,你去死吧。"他一把抓起季布向门外推。

  季布不知道卫未一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他被卫未一直推到门口,脊背顶在门上,"未一,听我说,未一,我爱你。"

  "你爱我?"卫未一又笑了起来,"谢谢你啊,你是不是接着还要跟我说,你选择我,你马上跟那个男孩断绝关系?"

  "我不是,我……"季布抓住了卫未一,硬把他搂紧怀里,"不是那样的,你相信我一次,我把他找来,我把这件事当面解释清楚,我……"

  只不过卫未一已经听不进去了,"你给我滚开,你给我滚,放开我,滚。"他在季布的怀里不住地挣扎着,拳打脚踢。卫未一虽然瘦小一些,可好歹是个男人,并不那么容易被控制住

  卫未一揪住了季布的衣襟,因为挣扎和情绪激动而剧烈地喘息着,"我爱你,我他妈的爱你,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可是……你赶紧滚吧,如果我再求你爱我,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瞧得起我自己了。季布我爱你。"

  季布看着卫未一红了的眼睛,已经有泪从未一的脸上滚落下来了,季布想给他擦眼泪,这孩子的语言已经混乱了,就像有两个不同的念头正在撕扯着他,季布心疼他,胸膛里疼得要命,疼的他的眼睛也要湿了,面对着发疯了似的卫未一他不得不服软,他低声呢喃着祈求他说,"我错了,宝贝,我错了,原谅我,原谅我这么蠢,最后原谅我一次。"

  可是卫未一领会错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在为背叛的行为道歉。卫未一的怒火更胜了,还有羞耻感。他那么卑微地把自己的心都捧给季布了,季布想怎么践踏都行,可是季布不能这样对自己,他不能这样羞辱自己的心。那种羞耻火辣辣地炙烤着他的眼睛,让他的眼泪不住地流下来,心酸加剧了眼泪的流速,他却不觉得自己在哭,"我那么爱你,你可以杀了我,我宁远你杀了我,你可以把我的心挖出来,拧碎了再扔进垃圾桶,可是你不能……我爱你……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我要是不认识你就好了,那天我为什么要去吃那顿晚饭……我趴在栏杆上从上往下看见你,我就疯了……我就他妈的爱上你了,我爱你,我爱你……"

  卫未一猛地拉开了门锁,季布被他推出门外,连同他放在门口的包和外套。

  季布紧紧拉住卫未一的右胳膊.

  卫未一拼命挣扎着,季布的手从卫未一的小臂上滑脱到手腕,他不敢用力拉卫未一的右手,就那么松开了他。卫未一在他面前"呯"地一声把门关上,从里面反锁。

  季布重重地砸着门,"卫未一,你给我开门,卫未一,你滚出来,卫未一,你这个弱智,你欠揍是不是?给我开门。"

  门里一声不响。

  "未一。"季布的声音软了,他的额头贴在门上,贴着门低语,"我爱你,让我看看你,未一。事情不是看起来的那么回事,你要相信我,你就原谅我这个蠢材吧。"

68
  季布出了门,卫未一也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颓然坐倒在门口,听着季布砸门。

  他的心口已经被人戳开了,所以他甚至不觉得自己还活着,他昏昏沉沉地倚门坐在地上,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变成魂魄,飘飘渺渺,忽忽悠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疲惫地合上眼,睡了过去,没多久又醒过来,四周静悄悄得没有声息。

  季布走了?

  这是卫未一的第一个念头,他惊慌失措地爬起来,打开门,门外什么人都没有,季布走了。他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嘴里有了一股血腥味,他瞪着门口,仿佛还能看见季布最后站在这里的影子。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地,感觉却清晰起来,清晰到连呼吸都在刺痛肺部。

  卫未一关上了门,他不知道季布还回不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念头驱使着他,他只知道自己也应该离开。离开这些人,离开这些他爱着,却不爱着他的人,离开这个地方,远远走开,他不知道他恨不恨这个城市,但是他连死都不想死在这里。

  他没想带走任何东西,只拎起了一只沉甸甸的工具箱,那是他的全部摄影家当,他只是不想丢掉它,只觉得那才是属于他的。

  他要走了,赶紧逃走。他早就该走了。他把季布和那个男孩的照片都删除掉,想起包里还有昨天帮季布买的烟,忘记拿出来了。他把烟拿出来放在平常季布放烟的柜橱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沉稳。他想要快些走开,又想要尽可能地磨蹭。

  不过他走到门口实在是走不动了,回头再看一眼这里,心口酸疼。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撕下一张便签,写下几件他实在不放心的事——不要再抽烟了,不要再多喝酒,不要再跟程剑交往。他用右手写字,有些歪歪扭扭的。最后再想想,还有许多的不放心,可是太多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写了,只好写了一句:保重,我走了。他的许多嘱咐和牵挂都在这句话里了,希望季布能明白。他脑子乱,心里糊涂,实在没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想走开,想走的念头反反复复地在他脑子里,已经不是一天了,这件事最后断了他留下来的希望。

  卫未一锁好门,走进电梯,有些希望自己能遇到回来的季布,希望季布能拦住他。可是没有。他拉开大门的时候,清冷的风涌过来,让他咳嗽了一下。外边的车位里也没有季布的车。

  他站在门口忽然想到他应该跟什么道别。可是尼玛已经先他一步失踪了。柏远这个时间也许正在把他的情人送回情人的老婆那里。师父那边呢,现在大概还在忙着加班。

  他抬起头,这个城市上空灰蒙蒙的天正在被路灯染成橙红色,他想起小时候听别人的奶奶讲的一个故事,一个老是希望从别人那里得到东西的小孩,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因为太贪婪,太软弱,太想不劳而获了。

  卫未一离开了他住的街道,脑子里不断地回想起初遇季布时候的事情,他第一次看见季布,他好羡慕季布,他有他期望一个男人该有的一切。他希望季布能救他,也许错了,他向季布要求的太多了,却不知道季布想要什么。

  他想过季布会跟女人结婚,没有关系,他可以谅解,可是没有想过季布另有情人,那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天开始下雨夹雪,这样的天气他的右手总是很难受,他没说过,但是季布有感觉。季布总责备他对自己不在乎,疼痛的神经似乎都不明显,犯愁的时候也不会说出来。其实他不是那样的,他只是不敢说,不敢拿自己的不舒服,或者愁闷去烦季布,季布的脾气其实并不是很好,他生怕自己会成为季布的麻烦,怕自己低落的情绪会传染给季布,让他也不高兴。他在季布面前宁可永远是开心的,或者至少也是做出开心的样子来,他怕的事太多了,生怕会……

  他已经给季布找了够多的麻烦。

  他不知道别人,或者说聪明人是如何恋爱的,也许那个男孩子很会恋爱也说不定,毕竟季布跟他在一起的照片都是很高兴的,好多张季布大笑的照片。而卫未一自己,似乎很难让季布那么高兴,他纠缠着季布的时候,季布不开心,然后他的手受伤了,就更没什么可值得高兴的事了,再后来的事……卫未一就记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己是个笨蛋。

  卫未一到了火车站,买了他能买得起的最远的火车票。发车时间很近,快得似乎不给卫未一后悔的时间,他坐火车的次数不多,有些好奇地看着月台上形形色色的人,他上了拥挤的火车,然后看着月台在后退,窗外的景色换成了衰败的城郊和村庄。

  他终于检讨够了自己,开始委屈。没仔细想自己负气而走有什么后果,也没想自己回不回去,什么时候回去。他也累了,头靠在车窗上,他没买到卧铺票,也没买到坐票,他被一群扛着编织袋的乡下人挤到了两节车厢连接的地方,他紧紧靠着车门站着,沉重的工具箱放在腿边,他叹了口气,头靠在车窗上。

  火车里很热,有人在这里抽烟,辛辣的烟味混着汗臭味,不通气的车厢越来越让卫未一窒息,他转过头来看那些人,有些好奇他们的粗野举止,粗野,却直爽。汗水很快湿透了卫未一里边穿着的T恤,他很难受,不过这种身体上的难受却奇特地缓解了心头的伤痛。

  他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偶尔一点点的灯火,他猜测那大概是些村庄,或者远处的小城市。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夜晚,他离开了熟悉的季布,跟一群不相干的人一起,去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却知道那里必然没有季布,而既然没有季布,他也就不关心了。

  他在火车上站了一宿,看着车门上不断下去又上来的人,有人在月台上抱头痛哭,有人在月台上欢蹦乱跳。天色微明的时候,他坐在地上睡着了一会,梦里季布拥抱着他,柔情蜜意地说着情话,醒来觉得眼睛酸疼,知道自己又哭了。

  他爬起来想看看外边,结果被面前高耸着又紧贴着车窗的山峰吓了一哆嗦,他从前很少旅游,见到山的机会也不多,乍一看到山,很是吓了他一跳。他站起身,火车继续前行,视野开阔起来,眼前全是连绵的高山。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但是却有些敬畏地看着那些高山,第一次发觉它们跟人力搭建的高楼大厦不同,亲眼见到才知道它们那种巍然沉厚的气韵,不是哪座城市的高楼可以比的。

  他呆呆地看着车窗外,突然伸出手去……然后愣在那里,他竟然条件反射地想要去摇晃季布的袖子,想说,你看你看,多美啊。季布不在这里,他忘了季布不在这里,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眼泪流了下去,他真想让季布也看看。如果他能有什么好东西,他总是希望能够拿给季布,现在他看见了说不出口的美,也想叫季布看。

  车快要到了终点站,现在火车上的人都有了座位,只有卫未一自己还站在车厢连接处。他想跟季布说说话,不管他能不能听到。

  他从兜里掏出一只mp4,打开录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窗外,对着话筒说,"今天是2006年三月五日,我是卫未一,我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他停顿了一会,又轻轻地说,"季布,我爱你。"


69
  季布在门外等了很久,知道这一次自己是自作孽,再怎么解释,卫未一眼下正在气头上,也未必信他。等着卫未一消气之后再解释是明智的,可是这个时候,他又不能放着卫未一不管。他在门外既心疼又担心,急得满头大汗。忽然想到该把魏维找来,让他亲自来跟卫未一解释,那样卫未一总该相信了。

  他等不得明天,生怕这事跟他母亲或者卫援有关,如果他们再横生枝节,真是要折磨死卫未一了。他给魏维打了个电话,可是他的手机偏偏关机了,忽然想起来,魏维说这几天开学有门功课要补考。他也来不及再等,一边跑下楼去开车,一边给学校系里的熟人打电话,询问教学秘书的电话,随后又打给教学秘书,问今天补考的考场。

  一个多小时以后果然就从考场的门口看到了正在答卷的魏维,可是季布接下来也只有等他考完。一面打电话给卫未一,想先安抚他一阵子,可是电话又没人接,他不停地发着短信,长长的短信一条接一条的足够凑成一篇悔过书了。可是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卫未一已经离开了家门。

  魏维出来看见季布的时候还以为季布又找他去伪装男朋友喝酒吃饭,随口开玩笑,"一看见你我就饿了。"再看一眼又觉得季布脸色不对,"你怎么啦?又被甩了?"

  季布没回答他,拉着他出门上车,一路飞驰,车速快得让魏维的脸都绿了,连话都不敢说,生怕分了季布的心,一个不小心就连车带人地把他葬送了。

  季布却开始说了,把前因后果极其简练地说了出来。

  魏维挠了挠脑袋,大概是明白了,最后说了一句,"真活该。"

  季布铁青着脸无话可说,魏维却很觉得有些受用,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季布满头大汗的样子。他早就想见见季布的正牌情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满口答应要帮他说明白。

  "谢谢你。"季布沉默了一会,忽然道谢,说得很真诚。魏维一笑,难得的事都在今天碰上了。

  季布在卫未一门前又狂敲了一阵,里边什么声音都没有,魏维尴尬地看了看四周,生怕有邻居找来骂季布,再把自己给捎上。"你用钥匙试试看,说不定他后来心软了,又不好意思给你开门,就把里面反锁的打开了。"

  这句话提醒了季布,他从衣兜里掏出钥匙,可是终于拧开这扇铁门的时候他却不觉得轻松,反倒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打开门,屋里所有的灯都亮着,却看不见卫未一的影子。

  季布的第一个反应是卫未一自杀了,随即想到这个非常可能发生的事故他今晚竟然没有早些想到,汗从他的额头滴进眼睛,他揉了一把眼睛,胆战心惊地跑进卧室去,没有,再跑进浴室,猛地拉开浴室紧闭的门,还是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暂时庆幸,还是更加恐惧。

  他费了半天力气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卫未一打电话,可是卫未一的手机又在沙发上响起来,情况跟从前的那天早上很像,只不过季布确定卫未一这一次肯定不是出去给他买早饭的。他抓起卫未一的手机,恨不得把他的手机捏碎。

  魏维从进屋开始就站在门口,看着季布狂躁地跑来跑去,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季布,这个是他给你的吧?"

  季布回过头来,看到魏维拿着一张便签,似乎正在读。他阴沉着脸走过去接过那张便签,看着上面卫未一那歪歪扭扭的字体:
  不要再抽烟了,
  不要再多喝酒,
  不要再跟程剑交往。
  保重,我走了
  ——卫未一
  他的手抖了起来,一遍一遍地看着那几行字,仿佛还能看出更多的字来,看出卫未一的眼泪,卫未一的伤心欲绝,还有卫未一平素里,对他生活习惯的那些嘀嘀咕咕的抗议。

  魏维笑了笑,他突然有些可怜季布,"他真爱你,季布。"

  季布没听见他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看着那张便签上的最后一句话,【保重,我走了。】怎么可以走呢,来的时候说来就来,不管自己愿不愿意,硬挤进来,走的时候说走就走,干干脆脆。他把那张便签揉成了纸团,一股怒火冲上胸腔,就想要把那纸团狠狠丢掉,可捏在手里却总是舍不得松开,最后塞进了胸口的口袋里。

  魏维看见泪水含在季布的眼睛里,看着这么一个男人哭是很让人难过的事,而且似乎也不太礼貌。他沉默着告辞了。

  季布拿起笔,又写了一张便签,是写给卫未一的,告诉他,自己去找他了,如果这个时候他又回家来了,一定要等他一会。

  季布出了门,却不知道到哪去找卫未一,他想起卫未一从一开始来到他身边的时候,就在不断地说,他不会缠着自己一辈子,实在不行的时候,该走的时候,他就会走。他一直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才知道,卫未一从来也没有把他的身边当做过自己的家,他只是寄居在自己身边,爱情大概是他们此生唯一的纽带。可是,实际上的卫未一没有家,也没有根,他离开了自己,自己就找不到他。

  季布觉得心疼,已经太晚了,他知道是自己错了,可能一直都没有正确过,他没有留过卫未一,他只是以为卫未一不会走。

  或者季布本来就是个只在意这个世界,却不在意自己的人,所以他爱上了卫未一,就直接把他当做了自己人,甚至视作了自己的一部分,于是就一起忽略掉,眼睛只是紧盯着这个世界。

  卫未一失踪前没有联系任何人,除了摄影器材,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没有身份证,没有多少钱,只有随身的衣服。季布日夜奔波,找了警察,找了私家侦探。一个平素跟他有些交情的刑警就事论事地告诉他,以他的办案经验来看,在这种情况下,失踪者可能是选择了自杀而非离家出走。

  季布没有理会他的话,托了很多交情,想方设法请各地的警察帮忙,柏远也在帮他找,只不过他帮不了多大的忙,反而赞同那位刑警的话,"我以前被陈莫甩了想自杀的时候,也想抱着照相机跳悬崖——除了陈莫就是摄影,我总得有点什么陪着。"

  季布没有什么神采的眼睛看着柏远,季布在这些日子里虽然不见得怎么特别悲伤,却越发沉默了,他的头发凌乱了,眼圈青黑,仿佛老了很多,他听柏远说完,也只是慢吞吞地回答,
"那么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之我得把他找回来,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外边。"

  柏远的眼圈有些红,他已经不觉得卫未一还活着。他观察季布的表现,发觉季布奇怪地越来越冷静,他猜测季布在心底里或许也认为卫未一已经自杀了,可是季布的这种冷静和有条不紊,似乎是表明,他已经打定主意哪怕是花上一辈子也要把卫未一找回来,不论找回来的是什么。然后呢?大约季布会陪他一生,不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卫未一。柏远忽然想名字是不是诅咒,季布这个一诺千金的名字,可能真给了季布非要信守诺言的命运。

70
  卫未一发觉自己来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小城市里。他拎着沉甸甸的摄影器材,在这个小城市里穿行,这里有一条街直贯南北,那条街很短,他步行便可以从这座城市的一头走到另一头。

  他在形形色色的人身边穿行,这里的街道乱纷纷的,三轮车可以在市区里乱按喇叭,街上的车不是特别多,孩子们可以在没有斑马线的地方追逐着穿过马路,这里的车速也没有那么快,车辆会躲避行人,顶多是司机探出头来大骂一句。

  卫未一随意地乱走着,不知道该到哪里去,该做些什么。他觉得肚子饿了,钱包里剩下的钱已经在上次肚子饿的时候花光了——要么就是放丢了,总之,现在他没有钱,没有手机,他回不去,也走不了。

  他在街边坐了下来,已经饿得头昏眼花,以前一天不吃饭没有什么,可是现在却受不了。被季布养成的那些严格的作息习惯,并不因为他没有了季布就打算自行消失。

  卫未一有气无力地坐在异乡脏兮兮的街道边上,终于觉得自己的人生走到了谷底。

  他想着自己的糊涂人生,开始的也许就不光彩,就像所有被父母忽视的孩子都会怀疑自己是被人收养的一样,他从小也这样猜测过,所以程剑说他不是卫援亲生的,是他母亲跟别人的私生子,他是相信的。

  卫未一也许诸事不留心,不在意,可是却不傻,只要看卫援在遗嘱上排除了他的继承权,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心里还是当卫援是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那滋味不好受。其实卫援本来也不用对卫未一有多好,只要有父亲这个角色存在着,卫未一想起来的时候就会觉得很安慰,何况他从来也不觉得卫援对自己很坏,顶多只能不算是特别好。

  只不过他知道自己一旦成年之后,就不应该再拿卫援的钱了。所以其实就算季布不拿走他的信用卡,他也很久没有从那里面划钱了。他实习换来的薪水很微薄,只是这段时间他要花钱的地方也并不多,所以连季布都没有发觉。

  但是,卫未一不再花卫援的钱,那只是因为他觉得卫援给他的已经够多了,没有义务再给他钱而已,卫未一自己本身对于金钱和经济的概念并不是很强。没有钱对他来说,就只是不去买新衣服新玩具而已,那些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何况季布看见他没有什么的时候自然就会去给他买,季布送他东西他自然更开心,比他自己买要高兴多了。再有花钱的地方那个顶多就是发觉打车的时候钱消耗得很快,那就搭季布的车好了。

  所以,他还没有真正尝过一分钱没有的滋味。以前钱对他来说没有特别的意义,他没有觉得自己很有钱过,但是也不知道没钱意味着什么,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可以独自花钱,钱就是一些可以换东西的票子,仅此而已。他不是一个奢侈的孩子,小时候他觉得商店里的东西都是他的,所以他也不急着换回很多来,都是想要的时候才去拿——更何况还有很多时候,他更喜欢从别的孩子手里抢东西。只是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不是他的了,他什么也换不了。

  只是肚子饿这种事实在是太屈辱了——这些天没一件事不让他觉得屈辱。他不想看路人探询的眼光,干脆深低着头,让头发挡住眼睛。他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终于想到他的人生真是没多大意思,还不如结束了的好。

  出了这座小城就是中国很著名的一座大山,也许他可以给自己挑一座僻静的山崖,永远沉睡不被人打扰。可是他又想起来,从这儿到那座山也还有好远的路,如果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会不会饿倒在半路上。要是那样的话,他真不如找个下水道跳进去算了,他会成为一条电视新闻,让很多人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忍不住笑。不过他的一生本来就是一个笑话,干脆就以一个大笑话结尾也没有什么了不得。

  他就那样任由自己胡思乱想着,忽然意识到有个小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到了他面前。他不想冲小孩喊滚开,只好任由那个小孩子看自己。

  他继续深深地低着头,忽然间眼前多了十元钱,攥在小孩的小胖手里,"哥哥,给你。"

  卫未一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个胖嘟嘟的小男孩,他正挺着小肚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十元钱,见他不要,便把钱放在了他的膝盖上,转身就跑开了。

  卫未一回头看见他跑到一个小女孩身边,那小女孩高他半头,看起来比小男孩大一些,大约六七岁了,她开始责备自己的弟弟,"你真傻,他不是要饭的。"

  "怎么不是?"小男孩不服气地反抗着,"你看他也是背个包,坐在路边。前几天咱们看到那个母亲病了,不能念书的姐姐不也是这么讨钱的吗?我爸爸也给她钱了。"

  "那才不是呢!"小女孩不好意思地偷偷瞥了卫未一一眼,"你看他面前的地上也没有用粉笔写他为什么讨钱啊。他可能就是身体不舒服了,所以坐下休息一会。你看见他的鞋了吗?那双鞋哥哥也有,是名牌,很贵的。你可真傻,如果人家不是乞丐,你却给他钱,他会觉得你羞辱了他。"

  "什么是'羞辱'?"小男孩眨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问他姐姐。

  "就是会生气,会骂你。就像我诬赖你是小偷,你也会生气一样。"那个小姐姐做了直观的解释。

  小男孩吓坏了,"那咱们快跑。"说着拉着小女孩就跑,小女孩本来就觉得不好意思,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也正看着他们,吓得一吐舌头,两人一溜烟地跑不见了。

  剩下卫未一傻在那里,看着膝盖上的十元钱,现在想还给那孩子也不成了,两人都跑得没了影。他拿起那十块钱,有点发懵,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被一个孩子当成乞丐,还施舍了十块钱。

  他想那个孩子也许会回来要回他的零花钱,可是一直到天快黑了,那孩子也没有回来。他站了起来,手指玩弄着那张可悲的十元钱,很想用了它,可是又拿不准怎么用,是拿着十块钱坐车上山呢,还是买一块面包?他忽然笑了起来,想着自己可真是天下最可悲的人,竟然想要拿一个孩子的十元钱去自杀,那孩子是想帮助人,不是想拿十元钱去谋杀。他去死可以,不过可真玷污了那孩子。

  最后他去路边买了一块钱的水,和两元钱的面包。坐在路边吃起来,肚子填饱的感觉让他好受了一点,想起他第一天在季布妈妈的家里,老头子不准他吃饭。那天他背运死了,一天里被人打了二顿,身上又疼,肚子又饿。就缩在被子里打游戏,希望能忘记疼痛饥饿,后来还是季布端了饭菜给他吃。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那么矫情,别人给他饭吃他也想哭,那时候他银行卡里的钱足够开个小饭馆,可是他就是想抱着季布哭。为了转变情绪,别真的哭出来,他就出言讥讽季布,结果真的激怒了季布,其实季布也太爱生气了,虽然在外人面前特别能忍,能装。

  天很快就黑透了,卫未一决定在公交车站的椅子上坐一夜。这里比他的城市暖和一些,他觉得自己可以在露天的地方过夜,可是到了半夜还是被冻得哆哆嗦嗦,心里也委屈到了极点。

  "今天是2006年三月九日,我在一个我忘记了名字的小县城。我的钱花光了,有一个小男孩把我当成了乞丐,施舍了我十元钱,我买了一个面包……这里地产的面包很粗糙,不过很大一块。明天我不知道该怎么过,我想我现在大概是在流浪吧,感觉……还可以。"他停了一会,眼睛有些酸胀,音调终于垮了,"我真不想活了……希望那个给我钱的小男孩以后会遇见你,希望你能替我谢谢他……虽然你不会听到这段录音,我还是想说……季布,我爱你。"

71
  季布走进了自己的家,他怀念这里,不过是因为他怀念拥有外公的童年。那个童年,虽然因为没有父母陪伴而存在缺憾,可是外公是那么慈祥可亲,他的童年很幸福。他挑选了几件外公留给他的瓷器,卖掉,卖出去的时候心头像被刀割一样得疼,晚上他去给外公烧纸,为自己的不孝道歉,他知道宽容的外公总是能够理解他的——现在他真是需要钱。

  季慕晗冷冷地看着季布把当初卫援投资给他的钱还回来,"卫叔叔,我不多说了,总之是谢谢您。"

  卫援却有些不大舒服,他当初只是说着吓唬吓唬季布,他很欣赏季布,也挺喜欢季布,再说季布在他眼里就是个孩子,他不会真的跟一个孩子较真,所以他根本没想让他真把钱拿回来,"怎么你要关了那公司了吗?"

  "不,还能勉强维持。"季布立即回答了他。卫援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季布从不把话说满,他既然说能勉强维持,只怕就是说其实还不错。

  季布低了一会儿头,似乎不知如何开口,"卫叔叔,您……不是未一的亲生父亲吧?"

  此言一出,连季慕晗也吃了一惊,卫援愣了半天,看着季布,他已经知道了卫未一失踪的事情,但想到卫未一不过是小孩子耍脾气,说不定只是要让人更注意他罢了,又知道季布正在上天入地的寻找,觉得早晚能找得到,或者卫未一自己就回来了,所以也就一直装作不知。现在季布这样一问,他却颇有些尴尬,季布的问话,倒像是在指责他不负责任了。可是转念一想,又不知季布如何得知未一并非他的亲生儿子,难道是卫未一自己早就知道了,所以告诉他的吗?想了半天,只能尴尬地问季布,"未一知道了?"

  季布点点头,"我想未一早就知道。不过他心里还是将你当做亲生父亲看待。那次你去家里劝他离开我——当然我不怪您,您说的都是一个慈父该说的话。未一他听了心里很感动,觉得对不起您,几次说了想跟我分手,是我没同意,不是未一不听话不知道进退。未一说他第一次跟您那样谈话,他说他终于知道您很爱他这个儿子,只是太晚了,他说他以前做了太多让您伤心失望的事——我也知道未一以前有许多不好,但是我希望您能原谅他,您知道未一他就是个笨孩子,他一直想跟您道歉,却不好意思跟您说。"

  卫援有些坐不住了,这些话他从没指望听到过,听到后面更是如坐针毡。

  季布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是,卫叔叔,
未一他失踪之前,很生我的气,他……卫叔叔您可能不大了解他,他恐怕没法一个人生活。您知道吗?他的右手始终没有完全恢复,算是有一点残疾,只能勉强使用,不那么灵便。以前我没跟您说的这么严重,是怕您问他,让他心里难过。他还曾经……胃出血过,您也知道那毛病没有人好好照顾,是会再犯的,很危险。最重要的是,他又实在是个实心眼的傻瓜,就知道一条道跑到黑。他很爱我,我们曾经分开过,他那时候情况就很不好,我很怕他这次会想不开,会出什么事。"

  "季布。"季慕晗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呵斥了季布一声。

  季布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卫先生,我最想跟您说的是,如果未一在您那里,您不必告诉我他到底在哪,但是至少我能放心;如果未一不在您那里,我怕他……会自杀。卫先生,不管卫未一是不是您亲生的,他都的的确确是您儿子。"

  卫援解开了领口的扣子,这个矮小的男人有些动情。虽然他厌恶卫未一的父母,有时候也厌恶卫未一,但是那也是因为卫未一实在太可气可厌了,他心里还是希望卫未一好的,虽然管束得一直不得法,内心深处在对卫未一的管还是不管之间也始终有矛盾,但是,季布说得没错,那是他的儿子,他养了他这么多年,不是没有感情。"季布,别说了。我不知道他在哪,我以为他只是在跟你耍脾气,我不知道这么严重。我马上会想办法找他。"

  可是季布听了并没有什么轻松的反应,反而更沉重,卫未一不在卫援那儿,那就更糟糕了。

  "季布,你还有完没完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季慕晗再也听不下去了,"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就非得找男人干那些下贱事呢!人家走了,你还要去找!"

  季布看了一眼他的母亲,"妈妈,未一手里拿的那些照片是您叫人拍的吧?"

  "你还有脸问我这些事?"季慕晗说的很严厉。

  季布看着他的母亲,有一阵子说不出话来,"妈妈,我不能怪你。是我自己自作自受,怪不了别人。"

  季布很痛苦,可是季慕晗并不怜悯他,她有时候觉得痛苦能让人更深刻一些,逆境本来就比顺境更磨砺人才,她这个儿子本来就该吃些苦头。也许他知道了生活的不容易,就不会再有胆子整日跟男人泡在一起。

  "找回了卫未一,你还打算怎么办?"季慕晗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她心里其实不明白他怎么能变成今天这副没有雄心壮志的模样。

  "求他原谅我,然后陪他一生。"季布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激怒了母亲,但是口气很坚决,不容改变。

  "糊涂东西,你那个没出息的爹,没养过你一天,你怎么就那么像他?"季慕晗再也控制不住,隔了几十年的怒火兜头盖脸地向着自己的儿子发了过去,"他是个连他爹娘都不要了的畜生,你也是,对不对?我白教养了你这么多年,我真恨没早点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否则的话,我根本就不会生下你。"

  季布脸上的表情很怪,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憋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不知道我爸爸是什么样的,你从没跟我说过。"他吞咽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住什么,最后又长长呼了一口气,"不过我想我更像我外公。"

  季慕晗立起了眉毛,"你胡说什么?你哪里会像你外公?"

  季布低下了头,"外公一生都只爱着一个人,一直到死都念念不忘。这件事妈妈也知道,那在妈妈的眼里也是不应该的爱情,可是外公还是爱她。妈妈也许不知道那个女人就叫小晗,外公给你自己的女儿取名为慕晗,大概是因为外公倾慕了她一生。"

  季慕晗愣住了,随即脸上有了些愤怒,不知道是对谁的。对季布,对背叛了自己的丈夫,还是对背叛了母亲的父亲。那就像是她逃不开的怪圈。

  季布站了起来,"妈,我对您非常愧疚,我知道我对不起您。可是您没有我,还有卫先生,他很爱您,我看得出来。而且,您的生活本来就没有我,所以即使现在没有了我,您的生活也还能继续,可是未一他不一样,他要是没有我,是真的活不下去的——我没有他也一样。"季布走近了她,"妈,我一直不大记得您抱过我,好像小时候就很少,现在您能拥抱我一下吗?"

  季慕晗冷冷地抱着自己的胳膊,不肯站起来拥抱季布,卫援忍不住了,"小晗。"他的声音带了些责备,可是季慕晗紧绷着身子,不肯靠近季布。

  季布苦笑了一下,"妈妈,您真当我是您的儿子吗?呵呵,您今天这身衣服很漂亮,可是您走出去的时候,还需要搭配一个包吧。那个皮包必须要够大牌,够体面,还要能搭配您这身衣服,对吗?我在您眼里,也只不过就是搭配您身份气度的一只皮包而已。您不关心我是不是难受,是不是高兴,您只想让我够体面,够优秀,够理智。可惜我实在没法达到那么完美的境界,我只不过是一个傻瓜而已。"

  季慕晗像是被人打了当头一棒一样,她瞪着她的儿子,她的儿子从来也没有这样同她说话过,他现在简直就像卫未一一样直接,不讲情面,不理智。

  季布还是不敢跟母亲对视,他转开了视线,可他还是继续说了,"妈妈,我没那么乱,我只有卫未一。我没法跟您解释我跟卫未一是怎么回事,就像我也不知道别人的感情是怎么回事。我跟卫未一在一起,除了是人都会有的欲望之外,还有……他会等我,这让我觉得安心,他心疼我,这让我觉得我的每一天都很暖。我不知道人生到底该是什么样,但是有人事事都想着我,惦记着我,这让我觉得活着很开心。其实我这么说就矫情了,说得更直白一点,我就是喜欢他,很简单的,没有什么原因,别人是怎么看他我不知道也管不着,可我自己对他就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季慕晗的嘴唇微微有些发抖,她的情绪激动地难以抑制住,"季布,你给我滚。两个男人之间还有这么多软绵绵的情谊,你可真让我觉得恶心。你赶紧给我滚,永远都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我就当我从没有生过你。"

  季布转身就走了,刚走到门口。季慕晗猛然尖叫了他的名字。他回过身来看见母亲眼里全是泪水,母亲被气坏了,他站住了,心里很愧疚。季慕晗稳住了自己的声音,"你给我回来。"

  可是季布只站了片刻,就离开了家门。

72
  城市小总归是有城市小的好处,卫未一把这条街走一遍,想找什么地方就都找得到了。

  他走进了一家卖电子制品的商场,卖摄影器材的小老板很热情,忙不迭地问他要买什么,一面又给他云里雾里地介绍相机。卫未一听了半天,挠了挠脑袋,这人说的话有的是对的,有的是瞎扯,不过他这会儿情绪低落,也不想给人指出来。就直接告诉那男生,他是来卖相机的。

  那男生一听说他是来卖的,登时热情减掉一半,不过还算客气,问卫未一想卖什么相机。等卫未一慢吞吞地打开自己包的时候,那男生直了眼,"酷啊,你是职业摄影师吧,我能看看你这几个镜头吗?"

  卫未一不想说自己现在只有行头是职业的,不过他点点头,让那男生逐个看了他的镜头,"真酷,你要是卖这个,我可不买,买了在这地方我也卖不出去。"不过他磨磨蹭蹭地拿着卫未一的家伙事儿,有些爱不释手,"嘿,哥们儿,这个镜头怎么也要八万多吧。"

  卫未一没吭声,其实远不止那个价。那是季布给他买的,季布自己是个低调的人,可是给他买东西却奢华的很,那只镜头是限量版,季布就喜欢在他身上花大头钱。

  "哥们,你打算卖什么?"那男生问卫未一,在他眼里,像卫未一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有这么一箱宝贝,真够幸运的了。

  可他是不知道口袋里只有七块钱的卫未一的窘迫。卫未一红着脸,拿出一台相机来,"这个。"

  男生看了看,真是好东西,"五千。"

  卫未一愣了一下,他就算再不拿钱当回事,可他也不傻,"这个买的时候花了四万块钱。"

  "电子产品的规则,二手货必打对折,"那男生耸耸肩,"尤其你又在我们这么个小城市卖,在这里高端产品没有买家。"

  这是一个现实,把卫未一给僵住了。卫未一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那男生,把那男生看得有些想笑,卫未一这全身的名牌样一看就是个小财主,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跑来卖相机,他倒是能借机会捡个漏了。

  卫未一皱着眉看着他,略一思索,把相机收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卡片机,"卖这个。"

  卖相机的男生登时大失所望,"这个……这个……"

  "这个是五千块钱买的,你给我一千我就卖了。不然我就去你门口摆地摊。"卫未一说得认认真真,旁边两个买相机的都看着他发笑。这一次轮到那男生瞪着眼看着卫未一说不出话来,卫未一已经把包重新背上,丝毫不给他留余地了。

  男生查看了一下相机,眼下还是流行款,仔细地检查了一下,也的确保养得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卫未一还奉送存储卡,他实在挑不出大毛病,"这个……我卖出去也有点费劲,你怎么说也要让我赚一点。"他摆弄了一下手机,"你要是卖刚才那台相机,我给你八千怎么样?"

  "九百,不买我就走了。"卫未一拿回了相机,转身就要走。

  那男生连忙把他叫住,这款相机刚出来不到四个月,现在还在卖四千多,九百块钱收了,无论是再卖还是自己留着用都不错。

  不过他同意了,卫未一却有点心疼,季布给他买这个就是给他平时抓拍用的,比他原来的那只便携相机更轻些,季布是想给他不大便利的右手减轻点负担。

  卫未一走出商场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是把季布给卖了,至少也是把季布的好心给卖了。他找了个小饭店用这钱吃了个饭,他还是平生第一次想到要算计着钱花,头一回知道钱花没了就没了。

  吃完了饭,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到哪里去,又开始体会到活着的无聊无措,他坐了直通山脚下的班车,却拿不准自己要不要上山去把自己结束掉。拿着季布的钱去找死,要是季布知道了,一定会暴打自己一顿,他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随即又想到,死都死了,他上哪儿打自己去?

  这么一想,卫未一又觉得自己好笑,是不是被季布给管傻了。他坐在车窗边,对着车玻璃笑了,却看见自己映在车玻璃上的影子正在流泪。他抬起手,擦干了眼泪。

  下了车,卫未一在车边站了半天,一直到那车开走了,喷了他一身尾气。他的两眼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是旁边的人都在爬山,他也就随波逐流地跟着向上走。这时候是旅游的淡季,来这玩的人多数都是附近的,以锻炼身体为目的的居多,所以越向上走人越少。卫未一低着头只看着路,闷不吭声地向上走,走得又太快了些,最后他忽然发觉身边静悄悄地。

  他茫然地抬头,不知道怎么搞的又是只剩下了自己,只是这一次举目四望,却把自己给吓住了,险些跌坐在地上。他大约已经爬到了半山腰,只见四周峰峦叠嶂,自己站在一处危险的小路上,虽然路边有栏杆围着,可是脚底下的山谷里飘荡着的浓雾也不知道有多深。

  他呆了一会,这个从小没见过山的人瞪着四周高大险峻的群山,心底里还是敬畏。他想等着后面的人上来
,即使不认识,还是可以同行,可是等了一阵子也不见有人。他自己刚才上山的时候,心思都不知道在哪,浑浑噩噩的,又走得太快了,或许走到了歧路上,正常游人走的可能并不是这里。卫未一叹了口气,如果自己跳出围栏,扑进白雾里,就一了百了了,不是一直想要死吗,这就是最好的一个机会。什么季布啊,就都记不得了,那不是更省心吗?

  只不过卫未一马上又想到,自己是不是真的希望忘了季布。他回答自己的速度很快,那是他绝不希望的。他不能忘了季布,季布是那么好,看着他,自己就觉得活着很开心。他在小路上坐了下来,看着四周雄伟的群山,一群鸟飞了起来,卫未一默默地感叹着,那些傻东西竟然能飞这么高,飞上来干嘛,还不是要落的,就像他,早死晚死还不是要死的。

  要是他从这儿跳下去了,季布也不知道,季布一定只是觉得自己离开了而已,他会继续过他的日子,生活总是会继续的。其实即使离开了季布,自己的生活也同样会继续,可他卫未一偏偏不甘心。他不甘心跟这个世界妥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最终结果只是这世界唾弃了他而已。可他的生活跌到谷底的时候,季布接受他了,把他重新拽了回去。

  他想着自己如果没遇到季布会不会更快乐些,大概是不会的。他可能会活的很混乱,跟不同男人上床,最后嗑药,不停地跟人打架,被打,也许最后会捅出什么大事来,被人打死在哪个阴沟里……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没什么可隐晦的。季布怎么就喜欢上他了呢,就算季布的确是喜欢男人,可也轮不到他的份啊。所以他真有资格责备季布吗?他当初不是想,像季布那样的人,能抱抱就不错了吗?

  他想不出所以然来,就是觉得自己又饿了,爬了半天山了,当然会饿。他从包里拿出面包和饮用水,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自己这是在搞笑吗?想着来自杀,结果却在悬崖边上大吃大喝。

  他想起以前,他饿了也不一定要吃东西,自虐的感觉有时候还挺舒服的。他跟季布聊天的时候说起过,季布说他大概是在体会活着呢,有时候活着就是感受,感受快乐,感受兴奋,感受痛苦,快乐就像虚幻,而痛苦更强烈一点,所以痛苦的时候也会更强烈地觉得自己还活着。

  说那话的时候,季布坐在椅子上,他坐在桌子上,穿着短裤,脚丫踩在季布的腿上,季布说完话在他的膝盖上吻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他抱上床。他那时候觉得季布好像真的很疼爱他啊,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膝盖上是热的,带着季布唇上的温度。

  他擦了一把眼睛里流出来的眼泪,那为什么还跟别人在一起,以前的好都是作假的吗?可他也忽然知道自己根本就不会跳下去,就像他饿了就要去想办法找东西吃,这是季布强迫他养成的习惯,太痛了就会去寻找保护,这也是季布给他养成的习惯,他不敢跳下去,就是觉得季布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被气死。有一个人把他当做宝一样,他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了,那他又哪敢随便把自己处理掉。

  卫未一也困惑,要是他跟季布之间其实什么都不是,也经不起什么,那为什么又会这样?他不了解季布,却能预想到季布的每个举动,那是不是太奇怪了。他不知道季布爱不爱他,可是又知道自己要是怎样了,季布会怎样。卫未一糊涂了,山谷间的白雾像是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闭了一会眼睛,睡了过去。再张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山间缭绕的雾气散了,不远处一条狭窄的瀑布奔泻而下,瀑布上挂着一道小小的彩虹,卫未一从没见过这么又小又可爱的彩虹,忍不住咧嘴笑了。他站起身,山谷里似乎有人家,可是看不分明,周围的山峰在雾气散尽之后明晰起来,鸟儿已经不见,却听见山谷中它们的婉转鸣叫。

  卫未一轻轻地呼吸着,这里虽然有水声,有鸟鸣,可是却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好像是自己的耳朵突然灵便了起来似的。卫未一想了半天才明白,是因为他太习惯了城市的嘈杂声,平时虽然不觉得,但现在背景的嘈杂声一退,才知道宁静是什么意思。

  他掏出相机来取景,不一会儿竟然高兴起来,这地方还真是好,不论哪个角度都够美,不像在城市里,要躲开这个,避开那个。他拎着东西又向上走去,心里想着要是能让季布也看看这里就好了,这里的好,是他说不出口的。可他想想,就算季布没有跟别人在一起,也是没有时间陪他穷耗的。他倒像是注定要一个人。

73
  卫未一拍了不少照片,有几次太忘情了,身子差点从悬崖边闪下去,吓了一头冷汗。惊吓之后,又想自己可真没骨气,之前想自杀想了那么多,现在又因为差点掉下悬崖而吓了个半死。

  不过这条上山的路比卫未一想得要艰辛得多,最后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拍照了,爬上山顶的时候,他累得两眼一抹黑,像死狗一样趴在一块平整的地上,动都不想动了。

  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听见一个老头问他,"小孩,你这是累哭了?"

  卫未一有些不好意思,顶峰上有好几个人,他们都是从主路上上来的,没有卫未一这么累。

  卫未一擦擦眼睛爬了起来,跟他说话的是一个有一头灰白头发的矮个老头。这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头,有一张略有些扁的圆脸,和一双细长的小眼睛,不过那双小眼睛很有神采,他看起来就像个聪明人,季布也有那样的眼神。

  卫未一不大善于跟人打交道,他不想冒犯这个老人,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摇摇头。他的两条腿都在发颤,只好重新坐在地上,他渴的要死,从包里拿出水瓶,只喝了一口,水瓶就干了。这里还不是旅游的季节,山顶上只有三五个人,根本就没有卖水的地方。

  有人注意到了卫未一在跟空瓶子较劲,递了一瓶水给卫未一,"喝我的吧。"

  卫未一看了一眼拿着瓶子的那只手,他手腕上带的手表价值不菲。卫未一没有接那瓶水,那人又解释了一句,"拿着喝吧,还没开封。"

  卫未一接过来,他不喜欢仰头看人。费了半天力气靠着一块石头站了起来,扭开瓶盖仰着脖子一气喝光,"谢了。"随手又把空瓶塞回自己包里,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那人。

  卫未一记得自己卖相机的时候,他好像就站在身边,现在又遇上了。卫未一不喜欢他的眼神,那双眼里带着贱兮兮的微笑,仿佛连陌生人都想讨好似的。天下哪有白给的好处,季布说的那句类似的话叫什么来着,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好像是这句,他当时还赞叹地说此屁有理甚合我意,结果被季布绊倒在床上。

  卫未一又陷入了回忆,那男人好像没把卫未一给他的尴尬放在心上,反而误以为卫未一很温顺,"一个人旅游?"

  卫未一抬起眼睛恍恍惚惚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相貌一般,气质就那么回事吧,卫未一满脑子都是季布,看谁都会拿来跟季布比一比,结果他看谁都觉得没人样。

  那男人却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清秀的男生,看他年岁好像只有十七八,看起来又有些失魂落魄,像是个离家出走身无分文的孩子。现在他同这孩子说话,那孩子只用一双长着长睫毛的漂亮眼睛看着自己,像是可以容忍他的搭讪,便微笑着看着他的眼睛,极尽善解人意之道,"不太痛快?下山的时候一起走吧,晚上回到市里,我请你喝酒怎么样?但愿我这个老人家不会让你太无聊。"

  若是再往前两年,若是在某个酒吧里,卫未一可能会骂一句"操"然后摇摇摆摆地走开,但是今天卫未一没有那个精力,"我喝不了酒。"

  虽然卫未一的口气有点不屑,但那人却好像得到了鼓励,"那一起吃个饭好了,我还有几个朋友,跟你年纪差不多,说实在的我不大放心你一个人,你看起来闷闷不乐的。交个朋友,一起玩怎么样。"

  卫未一不知道他是不是觉得给了自己一瓶水,这份恩情很大。卫未一心里很厌烦,"我卖相机的时候好像见过你……还有你旁边一个小男生,他没跟你一起上来吗?"

  那男人笑了,好像更高兴了一些,"你还记得我。我的那位小朋友爬山爬到一半就下去了。我还一直担心你,是不是钱包丢了?没关系,我可以借你钱,出门在外谁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

  "孩子。"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的老人忽然开口,卫未一回过头来,看到老人皱着眉头,看着那男人的脸色很有些严厉。这个老人显然看出来有几个臭钱的中年男人有意要笼络那孩子,那孩子年纪又太小,他想出声提醒那孩子离家在外不要被人骗了,但是又不好一下子说的太明显。

  卫未一知道老人的意思,心里有点感激,不过他的处理方式有点刺激老人家。他回过头来看着那男人,"你是想跟我上床吧?"

  那人一愣,不好意思说想,也不愿意说不想。结果就僵在那里。

  卫未一说,"你这个死同性恋是觉得我现在正好没有钱,所以可能会冲着你的钱跟你上床吧?"

  那人连忙说,"没有没有,我无意冒犯。"他的眼神有些变化,说不上是尴尬还是恼火,可是又舍不得转开眼睛走开。

  卫未一有些屈辱地上上下下打量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得有点癫狂。他忽然想到,原来自己以前就是这个德行啊,自以为有几个钱,就可以连哄带逼迫地拐人上床。现在想想才知道自己可真猥琐,季布到底是为什么会接受自己呢?可怜自己?还是季布瞎了眼?他想不清楚,他这样的人是不是就应该离季布远一点。他不知道自己对于季布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季布可以容忍他,但是,却不需要他。

  那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忽喜忽悲,便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走开,最后见卫未一脸上又似乎有些悲哀,还以为他在决心把自己卖掉。

  "我只是想跟小朋友交个朋友。"那人笑呵呵地说,他心里一阵兴奋,以为自己已经勾搭成了一半了。他早就瞄上了这个看起来在离家出走的漂亮孩子,说什么也不愿意放着现成的便宜不捡,怎么都要试一试。

  卫未一歪了歪嘴,似乎是一个笑,"好啊。"

  卫未一放下左手拎着的包,"刷"地一下干脆利落地拉掉右手的手套,把身边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这么个清秀漂亮孩子,右手却满是烧伤的伤疤,他带着手套的时候旁人还看不出他的手指微微有些佝偻,现在一看之下,颇有些骇人。

  那男人还算修养好,没露出什么惊恐恶心的表情。卫未一笑了笑,故意要恶心他,"我身上全是这样的烧伤,你还想跟我上床吗?"

  中年男人尴尬万分,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就走了。

  卫未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恼怒,只是最后却有些悲哀。他回过头来,看到那老人正用一种略有些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他有些不舒服,低头把手套戴回去,一边小声说,"我是骗他的,我身上没有烧伤。"

  "哦!"老人似乎如释重负,小眼睛里闪出了笑意,"那就好,那就好。"

  卫未一不习惯陌生人的关怀,自己有没有烧伤,与他一个陌生人又有什么关系?但是看他年岁很大,衣着纯朴,神情温厚,眼睛里的光也很真诚,所以他也没说什么。

  老人倒接着说了下去,"你这奇怪小孩,你费那么大力气爬上了山顶,却不看风景,光盯着脚下,你是干嘛来了?"

  卫未一愣了一下,举目四望,目瞪口呆地看着四周,这地方,真他
妈漂亮。他又想起一个词,壮阔,这里就是壮阔。他要是从这里跳下去,就什么都不是什么,立刻就会被这里淹没,他太小了,不值得死。

  他沉默了,坐在山顶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呆呆地看着风景,甚至都忘记了拍照。

74
  山顶的温度很低,游人渐渐下去了,只剩下一老一少。老人悠闲地举着相机拍照,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卫未一说话,"孩子,你怎么不跟朋友一起来玩?"

  "我没有朋友。"卫未一坐在地上赌气说。

  隔了一会儿,老人又问他,"你父母知道你独自出来玩吗?"

  "我也没有父母。"

  老人放下相机,"你这小孩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不得看着冰冰凉。"

  卫未一这些天一直神思恍惚,愣了一下才知道老人在开玩笑,他不大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终于说了一句比较符合常理逻辑的话,"我家人不大管我。"

  "这年月不负责任的大人是越来越多了。"老人叹了口气,"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卫未一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老人也没再问,"我要下山了,你走不走?"

  卫未一呆着脸没有什么反应,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老人看看天色,有些犯难,"再晚一会下山,等不到走上大路天就黑了,你一个人走迷在山里,那可危险。山上也没有旅店,这个季节山上太冷了,在这儿过夜,一定会冻死的。"他看到卫未一听了他的话,脸上有些迷茫不知所措,就想了个主意,"我是一个独居的老头子,你要是身上钱少不愿意住旅店,就跟我下山去,在我家里住一晚上,你可以住我孙子的房间。明天你要是想好了,决定回家了,老头子可以借你车费。"

  卫未一没有主意了,可是既不想冻死,也不想一个人乱闯进山里饿死,那可太惨了。有人带他一起下山,他就应该跟着下去。

  下山的时候,卫未一连摔了几个大跟头,额头都碰肿了,最后反倒被那老头扶着走。卫未一心里觉得窝囊至极,偏偏那老人走得稳稳当当,好像上上下下这么高的山全都不在话下。还慢悠悠地跟卫未一说,"你没听人说过,上山容易下山难么?那话可不是逗趣儿的。再说,你上山的时候一定也走得太急了,年轻人就好如此,做什么事都一味着急。人一辈子,爬坡的时候多了,有时候爬上了一个高坡,刚喘一口气,觉得意气风发了,想指点江山了,下一步就跌下坡去,摔得满头包,可是呢,这时候也别灰心,再走几步,还能登顶。要知道这就是人生,起起伏伏的,没什么大不了。小孩,你一个人跑出来,是不是也遇到挫折了,我看,多半是高考没考好?"

  卫未一没吭声,却笑了一下,他倒是不在乎高考的。

  其实老人也知道他离家出走大概不是那个原因,他虽然看起来是考大学的年龄,可是现在却不是高考发榜的月份。老人只是想拿不相干的话跟他聊天,人要自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能看出来的,眼前这孩子就带着那种神情。他不知道这孩子刚开个头的人生里有什么事至于把人逼到绝路上,不过他却知道一个人在二十岁时想自杀的事,到三十岁时再回想起来就会觉得无谓,到五十岁时就会觉得好笑了。

  老人家住在距离山最近的一栋楼里,两室一厅,装修得很简单不过却很舒适。卫未一进了老人的家门就累得倒在沙发上起不来。偏偏老人又叫卫未一去帮他做饭,卫未一待在陌生人家里拉不下脸来不去,只好去厨房帮忙。这一通忙活下来,卫未一哪还有功夫伤心难过,只盼着早点吃晚饭,然后躺下休息,这会哪怕让他躺在客厅的地毯上睡觉也行了。

  一顿晚饭下来,老人话不多,卫未一又累又饿,话就更少了。马马虎虎吃完晚饭,老人带他到孙子卧室去休息。卧室的灯一打开,卫未一就被挂得满墙的摄影作品弄得目眩神迷。

  老人很骄傲地指着墙——那都是他孙子拍的。卫未一瞥了一眼摄影作品下的签名,他不但知道这个名字,看过他的作品,而且他还在柏远的个人作品展上跟这人有一面之缘。他还记得那是一个黑黑瘦瘦的年轻男人,不是很英俊,但是眼睛里总是很有精神,现在想起来,他的确长得很像这个老人。卫未一还记得他的血统很乱,有四分之一中国血统,现在定居国外。

  老人一个人去看电视了,卫未一在那个人的床上躺下,开着灯看着满墙的照片,想着他的祖父一定很爱他,整三面墙的照片就像许多段旅途的印记,他一定走过很远的路,见过很多的美景,可是不论他走到哪,这里都有一个替他收集照片的人。卫未一很羡慕他。

  卫未一全身酸疼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想起这个摄影师,就想到柏远作品展上那个坏脾气的季布,再想到那天晚上季布突然打来的柔情蜜意的电话,现在想想季布好像是要跟自己表白似的,可惜了。自己那天要是不那么任性,当天晚上就去季布家里,那就好了。过后又想到后来发生的事,他的手坏了,季布再也没离开他,幸亏如此,要不然他可真活不下去了,要是季布不那么尽心地照顾他,没有带他去国外手术,那他一定残废得很严重,那他心里该有多窝囊啊,根本就活不了了。季布很喜欢自己吧?喜欢自己什么啊?自己就像是个废品。一定是季布他妈妈喜欢收集旧货,所以季布喜欢收集废品,他们可真是母子。

  他突然把被子掀起来盖在头上,他很想季布。又有些无名的愤怒,他从被子里伸出手去,在椅子上搭的外衣兜里摸出MP4来,在被窝里小声小气地说,"季布,今天我跟一个陌生男人回家了,现在躺在一个男人的床上,你生气吗?"

  他发泄了怒气,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就累得沉沉睡去。

75
  季布在家里,在他跟卫未一的家里接待了陈乐。

  她看了季布一眼,有些忍不住发笑,"季学弟,你看起来可不好啊。"

  季布没回答她,从烟盒里拿出一只烟来,她随手拿起打火机想帮他点上,不过季布又把烟拧断在烟灰缸里,淡淡地解释了一句,"抱歉,我正在戒烟。"

  她笑了笑,顺手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掩饰了尴尬。她修长的美腿交叠起来,一双眼却看着季布,"我很好奇同性恋到底对异性有没有反应,我能试试你吗?"

  季布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却有丝明显的警告意味,她一笑也就罢了,不想真的惹恼了季布这小子。"我说你,真不想跟我合作吗?"

  "不想。"季布摇摇头,口气却很坚决。

  "现在不想了,那你当初干嘛花那么大的力气?"她白了季布一眼,"你的小情人,他的手好了?"

  "劳你关心十分过意不去。"季布平静地说着,眼睛里也黯淡无光,整个人仿佛就要马上断电关机了似的。

  她看着心里很是纳闷,有意撩拨了几句,季布却始终不为所动。

  "都是因为我非想要报复程剑不可,才把时间精力都搭出去,结果……我要是多花些时间陪我的爱人,恐怕他也不至于不相信我。我现在失去了他,还找程剑干什么?程剑说不定明天自己就被车撞死了,早死晚死不都是死吗——我现在才觉得未一这话说的很对。我不想再关心程剑的事了。"

  她愣了一会,忽然意识到事情变的十分棘手,她试探性地想要笼络住季布,"需不需要我的人帮你找人?"

  "用不着,你不要吓着他。"季布的眼睛里终于有些神采了,似乎随口说出似的,"要是我知道你们的人在找卫未一,我可不会放过你。"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她赶忙说,一时间觉得自己有些狼狈,不过她很快又转出笑容来,"不过看在过去你我交情的份儿上,我还是愿意跟你透露一些关于程剑的事情,你不想再管这些烂事可以,不过听听也不坏。"

  季布没有说话,她得到鼓励,笑着说下去,"但是我也不能真正地告诉你,几事不密则不成嘛。"

  季布冷淡地笑了笑,"既然你胸有成竹,就尽管自己去做吧,不必告诉我。他要是死了,我也是很高兴的。不过猫有猫的道,鼠有鼠的道,我本来就不该跟老鼠凑合在一起。我说了我不再掺和你们的事了,就不想再听你说了。"

  陈乐挑起了眉头,"你能把他送进监狱,对不对?"她忽然单刀直入,截断了季布的话。

  季布疲惫地向后仰靠在沙发上,闭了会眼睛,"然后呢?他有的是钱,判他死缓,他进了监狱,过些年死缓就会改成无期,再过些年无期又会改成十五年,十五年又会改为五年,总之,他至多在监狱里待上五年到十年。呵呵。"

  "只要他进了监狱,我就可以让他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我看他还有本事贿赂哪只猫?"她笑了笑,"他早就不得人心了,盼着他死的可不止是我。他没了钱,就没有推磨的鬼了。我现在犯难的只是他这些年拿钱把猫都喂饱了,想把他送进去可不容易。"

  季布抬起了头,看着那个美艳的女人,忽然有些敬畏,"你已经把他的人都控制住了?"

  "差不多,那些东西根本不算是人……呵呵,总之只要他进了监狱,我就可以在外边让他彻底一无所有。他还想兴风作浪?要是他被判了死刑,挨了枪子儿那还算他运气,一旦他到了落魄的时候,恐怕用不着咱们,自有旁人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呢。"

  季布思索了一会,终于说道,"你有他的证据吗?最好有,这样容易些。"

  "他是个二百五,不过要拿他的证据却不特别容易。"她叹了一口气,却是心满意足的模样,"可我还是拿到了。"她又笑了,看起来几乎像个天真的小女孩——只是外表,季布提醒自己,那个把她当做小女孩的蠢男人就快要被她弄死了。

  "你有把握把他送进去吗?"

  季布权衡了一阵子,终于开口,"中国有一个特别好的司法习惯,叫做'严打'。"他似笑非笑,说不上是不是在嘲讽,"每遇到这种时候,各地都会狠狠抓一些典型,铲除一批黑社会,整顿的力度要超过正常时候。每逢这个时候,各地的黑帮头子多数会到外地躲避灾祸,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你要从现在开始,拖住程剑,不要让他离开本市。"

  "可是现在没听说……"她说了半句,忽然意识到季布绝不会是凭空说这个。

  "今年是零六年,后年就是零八年,要严打就在今年。"季布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像是一个苦笑,"猫有猫的道,鼠有鼠的道,我早就不该跟程剑结交,根本不必……我真是蠢,怨不得……。"他抿了抿下唇,"我知道他的事本地的司法部门不管,不过我外公有一些旧相识还没有卸任,我会在上面运作,他会被定性为'黑恶势力'专案调查,判刑也是一定的。不过我能做的事到此为止,之后的事就是你的了。"

  她面露微笑,连连点头,这就是了,季布的手能伸到的地方是她万万碰不到的,如果没有季布她只能继续等待机会,当然她能做的也是季布万万做不到的事,她向季布伸出手去,季布握了握她的手。

  送走陈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季布抽出一支烟来,刚放到嘴边又拿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如果未一现在还在这里,他一定会觉得胸中一口闷气终于能舒展开了。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走进卧室里,第几十次默默核对着卫未一带走的东西,一包摄影器材,一只MP4播放器,哪件衣服哪条裤子,钱包里大约有多少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自己钱包里的卫未一的身份证,颓然地想着他到底在哪呢,连这个都没有,那就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吧,那么一点钱,现在早就该花光了,前几天他还期待着哪个朋友能接到卫未一的求助电话,或者卫未一自己回来取银行卡。可是现在他已经快要绝望了。

  他模模糊糊地觉得卫未一也许真的不再活着了,但是他不敢想下去,他想起从前的卫未一,虽然怪癖了一些,可却是个活泼的孩子,是他把那孩子一点点地弄得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现在又……

  他在没有了卫未一的床上躺下,继续失眠。想着自己的愚蠢,自己为什么要在别人身上花那么多时间,明知道卫未一朋友很少,很寂寞,却不肯陪着卫未一。卫未一已经跟他说过几次了,他都没在意,也许卫未一会因此觉得自己不关心他,出了那事之后自然会以为他的时间大把的花在别的男孩身上。如果自己在卫未一身上用足了时间,就算有那样的照片他或许也不会那么生气,随后又想到自己是不是糊涂了,要是自己不去招惹程剑那个蠢货,又从哪来那样的照片。

  他想到后来就想冷笑,原来自己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了不得的人,不管什么事都驾驭得了,现在毁了,吃亏了,自己吃亏就好了,为什么委屈要给卫未一受着呢。那孩子是招谁惹谁了了,想到后来,又是满腹怒火,却全是在跟自己生气。再想到卫未一或许已经……就开始心口酸疼。折腾到最后,躺是躺不住了,只好在窗边站着,看着楼下的灯火发呆,最后看着又一个白天慢慢降临。

  没有卫未一的生活很寂静。他站在窗边,看着这城市又一个冰冷无望的一天开始了,今天注定没有卫未一,那么明天呢,后天呢,如果他总是找不到卫未一,他到底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评论,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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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常跟我儿子和我孙子说,美景无处不在,只是瞧你有没有那份心境看出美景来。"老人走在前面的山路上,这条小路不算难走,眼下正是春日,这条路的尽头就在繁花深处,"杨万里说'年年不带看花眼,不是愁中即病中',就是这样。心境不对,愁病难避,春景再美,终究没心思看。"

  卫未一愣了一会,他正在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一大早就被老人叫起来,老人自告奋勇地给他当向导,要带他走进大山深处看看。还叫他背了个双肩包,里面塞满了老人让他背的食物和饮料。

  他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环顾四周一圈,"这里是很美。"说完话他顿了一下,惊诧于眼前那长满黄绿色草的山坳,他看得呆了,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取景拍照。

  老人唠唠叨叨地说,"我孙子也很喜欢这里。我昨晚看了你拍的照片,你比我孙子在这儿拍的好。对了,我知道几个摄影比赛正在征稿,我把地址给你,你也投投看,我看你将来不会比我孙子差。"

  "我的摄影手法走的是野路子,我总觉得不精致,我没念过大学,没在大学里学过摄影。"卫未一说的声音有些轻,"说我拍的好的人,要么是我的爱人,要么是我爱人的朋友,所以我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我到底拍的好不好。"

  "当然好,"老人差点立起眼睛,仿佛谁把他激怒了,卫未一吐了吐舌头,老人的口气强硬的像是在训斥他,"少年人有自省习惯是好的,但是可不能怀疑自己。"

  卫未一挠了挠脑袋,他太不习惯被表扬。

  老人的语气缓和了,好像也知道自己刚才脾气太大,"我儿子也是摄影师,他就没有在学校里学过摄影。他以前开了小工厂,后来有一天他拿起相机,想拍照,于是就那么一路拍下去了。摄影而已,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有一种作品,虽然它可能有短处,可却能自成一种风格,这就是难能可贵的上品。至于技巧,我觉得你的技巧还不错,虽然稍欠火候,不过那都是可以慢慢修习来的。呵呵,你的小女朋友倒挺有眼光,知道欣赏你的作品。"

  "嗯,"卫未一想起季布,可是想不出怎么形容他,"他……很好很好。"

  "很好很好?"老人哈哈大笑,笑得卫未一更不好意思。

  老人带着卫未一继续向山上走,卫未一有些喘,好在老人走的不快,"小孩,你这么喜欢你的小女朋友,怎么还自己跑到这儿来了?我也没见你拿手机,你这个年纪的小孩谈恋爱不都是一直'吧啦吧啦'地不停按手机发短信的吗?"

  卫未一没有回答老人的问话,老人似乎也只是在自言自语,"我记得,孙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交了个小朋友,他爸爸不喜欢,说小孩子早恋不好,还揍了他一顿。嘿,我记得他自己也是十七岁就找了女朋友,后来还不是生了个聪明儿子。不过后来,那小女孩就不敢直接给他写信了,她就把信邮给我。哈哈,我还记得我孙子每次到我的书房里来取信,都一蹦三尺高。唉,真是羡慕年轻人,恋爱可真是好。"

  卫未一想起季布的外公,有个爷爷或是外公可真好。要是季布的外公也在,会比较喜欢自己吗?他总是觉得也许会的。要是季布的外公还在就好了,他说不定能分享一个外公,那就幸福了。"那后来,他和那女孩分手了吗?"

  "哈哈,已经结婚了,可惜婚后就移民国外了。听孙子说今年他们打算要孩子。"老人说到这里,喜悦之情已经溢于言表,"说不定我年底或者来年就要做太爷爷了。"

  卫未一安静地笑了,他喜欢听老人说话。

  "可惜啊,即使有重孙子,却没法四世同堂。"老人叹口气,脸色有些暗淡,"我儿子儿媳先去了国外,然后是孙子孙子媳妇,他们想让我过去,可我老了,不会英语,唉,其实就是人老之后故土难舍。剩下我自己了,我就离开城市,搬回老家这里,买个小房子。我孙子年年回来看我,不像我那个没长心的儿子,所以我只给我孙子留个房间就够了。"老人说完又哈哈大笑,显见并没把自己抱怨的事放在心上,卫未一第一次见到这么豁达的老人,忍不住也跟着他笑了。

  老人看着微笑的卫未一,他也喜欢这个肯安静听他讲话的孩子,"你离家出走,是为了你的小女朋友吧。"

  卫未一没吭声,其实不是为了他的小女朋友,是为了他的一个大男朋友。

  "她跟你分手了?"老人选了个块风景不错的地方准备野餐。"她为什么跟你分手?就因为你的手上有伤?"

  "不为那个。"卫未一忍不住开始说话。季布不会为那个离开他,季布不是那样的人,哪怕是不认识季布的人,他也不希望那人冤枉季布,不希望有人说他不好。

  "你做错事了?"

  "我不知道我做对过没有。"卫未一垮下脸来,"再说我也配不上他。"

  "她移情别恋了?要是那样的女孩,离开她也没什么。"

  卫未一听了这么直接的一句话,差点没哭出来,丧着小脸低下了头。

  "她不爱你?"老人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招呼卫未一也坐下歇着。

  卫未一咬住了嘴唇,脸色涨得绯红,好一阵子,才用力说出一句话,"他很爱我。"

  老人似乎松了口气,他本来还担心这孩子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肯说。老人也许历尽沧桑,但是声音却很柔和,"你离开她,主要还不是因为她不爱你,而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对吧?唉,两个人年轻的时候,总会遇到这类的事。他有钱我没钱了,这个有高学历那个没有了,等等等等,各式各样的问题,然后有人会劝你有自知之明,有人会劝你别理世俗,可是啊,到底怎么决定,只有看你们自己。做了决定,过些年也许你们会后悔,不过也有可能不会,人生可没个准儿啊。再说,年轻人要面对的这一类的事还有很多,还不仅仅是爱情问题,一次就馁了,以后怎么办?"

  卫未一低下头,一阵风吹过来,扬起他半长的头发,一株黄色的小花在他的脚边微微颤动。"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只爱我,而且我也害怕他不会爱我很久。爷爷,你见过那么多人和事,你见过……"卫未一没说出口。

  "孩子,你可不要问我爱情的问题,那可是太深刻的哲学问题了,那是聪明人都想不透的东西。理智与情感的选择本来是人类几千年都无法解决的难题。"一阵大风吹过来,老人闭了闭眼睛,似乎在躲风沙,又似乎是在思索,"我想最简单的答案就是——那是因人而异的。一般来说,傻瓜比聪明人更容易得到幸福。我们二十岁的时候,觉得感情要胜过理智,三十岁和四十岁的时候我们瞧不起感情,后悔年少轻狂。可等到了五十岁以后,我们又觉得这一辈子争来争去的到底是为什么呢?名利?什么意趣呢?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最后就发现啊,这一辈子竟然成了一个圈。到老了,儿孙都大了,自己也老了,寂寞躲都躲不开,这时候你只有回忆是最珍贵的,你不会记得你赚了多少钱,那些失去的权力回忆起来更是只能增添失落,所以你愿意回忆起来的全是细碎的事,小事。"

  卫未一的鼻子酸了,他抽了抽鼻子。

  "回家去吧,你的小女朋友可能急的在家里哭鼻子呢。"老人笑呵呵地开着这位小友的玩笑。

  卫未一执拗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从来都不知道。我害怕……失去他。我想……我想去摄影,要是我没有了他,可能……可能至少我还能继续拍照片。爷爷,其实我是逃走的,我怕他跟我分手,又觉得为了他好我也应该跟他分手,又不想分手,所以就跑了,我想我们没有正式分手,就还算爱人吧。我真蠢是不是?"

  "你不回家,你的父母不会担心你吗?"

  "我的父母都死了。把我养大的父亲一向都不怎么管我。"

  "好吧,"老人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人不能只有爱情,你的选择也是对的,你有摄影天赋,应该好好利用。只不过,孩子,不管是什么情况,留下的那个人总比走的人承受得更多,也许,还要更痛苦一些。"

  卫未一因为这句话开始心神不定起来,在这之前他还没有想到季布发现他不在了会怎么样。在他眼里,季布比他成熟的多,沉稳的多,也理智的多,他很少想到季布承受的多少。他也从没想过,他要跟季布分手,季布会不会痛苦,他不辞而别季布会不会痛苦,在他眼里,季布足够理智,很容易就能调整好生活。这到底是小孩子的软弱还是小孩子的不负责任,卫未一还意识不到,想不清楚。

77
  卫未一离开老人家之前,终于忍不住给季布拨了个电话,老人的话让他开始放心不下,至少他想要听听季布的声音。他已经很多年没怎么用过固定电话,等待接通时听筒里的"嘟嘟"声大得有些震荡他的心脏。他紧张地抓着电话线,焦虑地几乎要不由自主地挂掉电话。

  等待的时间慢地像是过了一辈子,他一动不动地等着,直到季布那熟悉的声音被听筒送进了他的耳朵——"您好"。卫未一张开了嘴,呆呆地听着季布的声音,连呼吸都屏住了。季布的声音清晰而柔和——"喂?请问您是哪位?"卫未一不想说话,可喘息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他捂住了嘴,忽然听见季布轻叹了口气,像是一声疲惫的叹息,卫未一的心揪了起来,季布又问了最后一声,"喂?"随即认定了这只是个骚扰电话,随手挂断。

  卫未一皱着眉头听了半日话筒里的忙音,直到听筒里一个机械的女声提醒他应该挂断电话。

  他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走到老人的房间,老人正在读书,他在老人身边坐下,"爷爷,我要走了。"

  老人点点头,"你打算去哪?"

  卫未一摇摇头,"我还没想好呢,我买了一本旅游手册,随便走到哪都好。我想过几天再回家。"

  老人沉思了一会,想劝眼前的孩子回家,可想想也就罢了,这么大的孩子有的是勇气和热情,缺的是人生的经验,可那些经验也不是哪个人能够告诉给他们的,每个人都只有自己去经历,然后得到,除此以为,别无捷径。"好吧,记住我的电话号码。你在外边遇到难处的时候,不想跟家里人说,就打电话给我。咱们爷俩儿算是投缘,不论你有什么事,我都愿意帮忙,你可不要瞧不起老头子。"

  卫未一心里很感激,却说不出话来,就像他不知道季布为什么看起来是那么爱他一样,他也不明白老人为什么要对一个连名字都不愿意说的陌生人那么好。他想说谢谢你,可是嘴唇有些哆嗦,他咬住嘴唇,"爷爷,我叫卫未一。"

  老人温和地点点头,"我记住你了,不会忘记你这个小友的。"

  卫未一为了这句话,心里暖了起来,一句话冲口而出,"爷爷,你为什么对陌生人这么好?"说完他又有点后悔,这句话好像有些冒犯人。

  老人宽厚地笑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了点顽童般的狡猾笑意,"我为什么要对你不好?"卫未一愕然了,无话可说,脑子也有点跟不上。"你是一个走到我家门口的迷路孩子,我是一个老人,对孩子本来就负有责任。"

  卫未一的小心脏有点受冲击,老人慈爱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孩子看起来应该吃过不少的苦,所以才有这么清冷的眼神,在山顶才露出了那么古怪的性格。可这孩子并不怯于跟人直视,分明就是个好孩子。

  卫未一有些惭愧,认真想想,他虽然已经成年却从没真把自己当做成年人过,他总是委屈,跟生活委屈,有意无意地觉得生活对不起他,这个世界对不起他。他裹在自己的小空间里委屈,根本没有心思看别人一眼对别人好一点。以前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现在他的世界里只季布。

  季布接到无声电话的时候刚刚睡着,他的失眠越来越严重,可是每天要做的事很多,他没有拖拉的习惯,所有该做的事仍旧自虐似地按部就班地做着。所以他只有去医院开回来安眠药,即使这样睡着,他也常会做到噩梦,他曾经被警察叫到公安局冰冷的太平间里辨认尸体,那个死去的孩子不是他的未一,不过梦中一切都会混乱重叠。

  醒来后,他要走到盥洗间去将冷水拍在脸上,才能彻底清醒,摆脱掉梦魇的困扰。

  这天手机响的时候,季布刚睡着,他躺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祈祷着是有好消息传来,结果却看见一个陌生地区的号码。他有些失望,接起电话来,果然只是个无声的骚扰电话。

  季布关掉手机,重新躺回床上,习惯性地躺在床的一侧。安眠药开始起作用,他很快睡了过去,睡梦中模模糊糊地觉得不安,他又梦到卫未一,却醒不过来。三个小时以后他从梦里惊醒,有个念头飞进他的脑子里,他猛然坐起来,抓过手机来查找来电记录,他的手指有些发抖。

  电话接通了,季布声音不稳,"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您好。"

  季布的心向下坠落到无底的深潭,他本以为是卫未一打回来的,可现在想想又觉得有些荒唐,他强打起精神来,"您好,我是想问几个小时以前你这里有人给我的号码打过电话吗?"

  对方停顿了一会,似乎那个老人在思索,季布低下了头,习惯性地叹了口气,耳朵里却陡然听见了他朝思暮想的名字,"哦,你是卫未一的家人吗?"

  季布的胸口好像猛地被捶了一下,他抬起头,紧紧抓着手机,就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是,我是卫未一的……哥哥,你您能让他听电话吗?"

  老人的声音很和缓,似乎已经感觉到了对方的急迫,他说得更加沉稳平和,"你先不要着急,卫未一他很好。"

  "他……他很好吗?"季布又听见老人重说了一遍卫未一的名字,知道老人没有搞错人,季布数日以来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他又惊又喜地笑了出来,随即又咬紧嘴唇绷住了脸上的表情,"他他给我打电话了吗?"

  "你不要担心,我看见他打过一个电话,这么说他大概是打给你了。"

  季布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握着电话的手指都在发麻,"您能让他听电话吗?"

  "你是卫未一的哥哥,请问你姓卫吗?"

  "我姓季。"季布赶紧回答他,这个未曾谋面的老人简直就是救星一般的存在。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也没听卫未一说过他在外地有什么亲戚,不过他猜测这人也许是卫未一母亲家里的亲戚也说不定,他可能马上就能见到未一,兴奋让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哦,季先生,你先别着急,卫未一他这几天都在我这里,他很好,但是两个小时以前他坐火车走了。"

  季布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他是回家了吗?"

  "季先生,他走的时候说想要去各地走走看看拍些照片,然后再回家。"老人已经听到了对方的急迫紧张,说得越发和缓,"放心吧,他很快就会回家去的。"老人在电话里慢慢地把遇到卫未一的经过都讲了出来,他知道对方的关心急迫,便把卫未一这些天的情形说得十分详细。

  季布紧张地听着,生怕漏掉一句话,渐渐地他重新坐回床上,老人说得已经够细了,他还是一问再问,直说了一个小时。到最后,已经是老人在宽慰他了。

  季布心里感激,喉头却像哽着东西,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是含糊地说着,"谢谢你,谢谢,真是谢谢你,谢谢你照顾他。"
作者有话要说: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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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布看着老人墙上挂的字,笔势雄健洒脱,虽还未到大家的程度,但已很有些气象。旁边一张花梨木的小几只怕是个老物件,上面还设着一只梅瓶,大约是清中期的。其实整间老人独居的房子都装修的简约而不乏品味,这位老人应该是位年高有德的长者,季布想到卫未一流落在外头,半死不活的时候能遇到这样一位贵人拉他一把,点拨他几句,实在是未一的运气,也是他季布的运气。在他心里面,他对这位老人的感激厚重的无法言说。

  老人很沉稳,语速缓慢而安详,"季先生,你在火车站没有找到关于未一去向的线索,那也是情理之中的,那虽然是个小站,可每天客流量也很大。你不必过于担心,我看未一那孩子走的时候气色已经和缓了,一定不会有事的。"

  季布点点头,这是自卫未一离家出走以后,唯一一个用这么肯定的语气说未一没事的人,他心里感激。他本来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大男人,可是老人这么简单的一个肯定却让他鼻子有些发酸。

  老人温和地笑了,"季先生比我想的年轻,在电话里我以为你的年纪要更大一些。我本来想等你来了,要骂你一顿,怎么平时不多关心一下弟弟,要闹到他离家出走,才知道着急。不过我看到你才知道,原来你也还是个大孩子,那就怪不得你了。"

  季布低下头,嘴唇微微有些颤抖,"不,这的确是我的错。"

  "你也不要太愧疚,未一说想四处走走,看看外边的世界,拍拍照片,你就随他去吧,也不要拘得他太紧,小孩子就是那样,你拼命拽他,他就想跑,你给他自由,他跑够了就会回来。"老人安慰了他几句,从柜子里拿出一只软布包裹的东西,放在季布面前,"这个孩子啊,也是有些让人心疼。他在我这儿住了几天,说麻烦我了,就留了个条子,要把这个东西送给我。这孩子太孤独了,好像对这个世界总有些紧张兮兮的,特别怕欠别人的人情。可你说我一个老人家,怎么能要一个小孩子的东西。"

  季布揭开软布,惊讶地看着他送给未一的唐代海东青玉雕,他几乎都忘记它了。那个他原本最珍爱的,碎了的,又重现的海东青,他把它给了卫未一,又被卫未一给送了出去。季布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来。人们常说情人的心思总是难测的,即便情人是个男孩子也是如此。

  不过季布想了想又笑了,卫未一的这一只海东青本来就来路不正,那段时期,连同自己的某些过往,还是送出去的好。如果未一给他机会,他要给他更好的东西。

  季布坚持不肯替卫未一收回这只玉雕,他告诉老人,作为一个兄长,他不干涉弟弟的行为。老人说不过这个固执的年轻人,只好要求季布答应他,一旦找到卫未一,一定要跟他联系。

  他们聊了一会卫未一,季布很少跟人聊起卫未一,不是对方不合适,就是他必须要避嫌。老人却很喜欢卫未一,言谈里对那孩子的天赋和品质都大加赞赏,季布模模糊糊地竟然觉得跟老人有点相见恨晚,算是在卫未一的问题上觅到了个知音。

  季布离开这里时,比来的时候更轻松了一些。卫未一似乎随时可能回家,他期待着哪一天他回到家里打开门的时候,未一就在家里,或者他待在家里的时候,突然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只是,等待随着时间的延长而渐渐焦灼人心,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季布始终也没等来卫未一。

  其实卫未一最初的几天,每天都在考虑要不要回家,思念季布的念头压过了对季布的失望恼怒和其他一切情绪。每一天他都在想着,"明天要回家",可真要回家又觉得有点茫然,就这么一拖再拖。随后卫未一开始迷上了他的新生活,他会花上大半个月的时间,跟在背着一大捆绳子的向导身后穿过森林,或是开着租来的汽车穿越草原寻找湖泊。

  不需要跟太多的人扯上关系,即使寂寞,却很安然,并且每一天都有新奇出现,他渐渐爱上了这样的生活。

  卫未一有点忽略掉了时间,他自由松散的生活没有任何时间要求,他尽可以随意地在大山里转来转去,用上《西游记》里的那句话就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卫未一这个小猢狲,考虑问题终究是不怎么全面深刻的,他一面深信季布是绝对能处理好生活的,而且没有他或许会更好,另一面他又深切地期望季布会为他的失踪而难过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少了点,但还是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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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浪大约是很多人心目中羡慕的,自由可能也是很多人心中渴望的,只是并没有多少人甘愿自我放逐,不为别的,只是本钱太大。

  不过有些人可能天性喜欢漂泊,那还好些,卫未一很像那种人,但是骨子里却不是。九月末的时候卫未一半夜在一片林子里淋了场雨,着了凉,发烧的时候他终于挺不住了,趴在旅馆陌生的被子里难受地呻吟的时候,他求遍了他能想起来的所有的神,求他们把季布还给他,发誓等天再亮的时候,他就要给季布打电话,如果他不来接他,那他就自己回去,赖在季布身边,死活都不再离开。

  可是天亮的时候,他退了烧,电话也没有打。他坐在旅馆的电话旁边,看了话机很久,他不能因为自己需要季布,自己离不开季布这个理由,就想要回去,那不但又可耻又自私,而且他也很害怕有一天他终将无处可回。

  不过卫未一还是决定回家去看看,半年多了,至少他得回去看看季布。他收拾了他的包,越来越重的包,像个乌龟的壳,压在他的身上。他一点也不像一个职业摄影师,一个有职业素养的摄影师是不会因为路途越走越远,就把包弄得越来越沉的。可卫未一他就是这个性子,一路走一路舍不得丢掉的东西太多了。

  这个时候卫未一已经走到了四川,他离西藏已经不远了。

  他做了个决定,在回家看季布之前,先去西藏看看,去墨脱看看,他琢磨着传说中的天堂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卫未一总觉得自己现在路越走越远,包袱越来越沉,作品越来越多,可心却越来越干瘪。尼玛说幸福存在于朝圣之路的终点,他半信半疑,但是他很愿意试试。

  在这几个月里,他也想过自己回家以后会怎么样,想来想去都没有结果。就算季布还是季布,可这个世界也还是这个世界,他依然有许多无法解决也无法回避的难题。那么他就不如真的去墨脱找找看了,也许在这世界上最接近太阳的地方,他找得到意想不到的幸福。

  虽然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尼玛说通往墨脱的路是一条炼狱之路,是世上最难走的路,那么就冲着这条路他也愿意去试试。对于卫未一来说,如果他知道这世界上有一条路能真正走到季布的身边去,那么哪怕这条路上有刀山火海
性 变 态,他也愿意走。他痛苦的不是路途的艰辛,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路在哪里。

  卫未一在旅馆里停留了几天,整理照片,重复他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在做的工作——筛选。第一等的发出去参加大大小小的各种比赛,第二等的发给各个摄影杂志,第三等的发给各个旅游杂志和旅游网站。其实卫未一真正喜欢的是第三等的照片,作品能获奖那当然很好,他终于知道自己的摄影水准很高那是真的不是季布在哄他,只是获奖也没人为卫未一庆祝,他独自高兴一会儿也就过去了,可第三等的照片却能给他带来不低的收入,那可是实际的钱,得到钱的时候这个货真价实的小地主竟然欢呼雀跃,远比获奖更有成就感。

  他第一次收到旅游网站邮给他的九千块钱的时候,兴奋地被面包噎住了,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用靠典当度日了。他高高兴兴地旅行到了一个大些的城市,挥霍掉所有赚来的钱,给季布买了一件礼物。他本想立刻邮给季布,但是最后又迟疑了,季布的品味一向很高,他怕季布不喜欢。结果他就又多了一件一直得背着的东西了。

  他离开旅馆之前给季布打了个电话,结果怎么打都显示季布不在服务区。

  "为什么没信号?季布,你现在在铁桶里吗?"

  十月份卫未一终于向着在他眼里距离太阳只有咫尺之遥的西藏出发了,入藏的时候坐的是汽车,走青藏公路。过唐古拉山口的时候,卫未一眯着眼睛看着雪山,即使他没喝红景天,他的高原反应也很微弱,在看到一个在平原出生的藏族人半死不活时,他把自己背的红景天都送给了人家,还为自己生命力的顽强而感到很骄傲,想着总有一天他要对季布说这事,炫耀一下。

  唐古拉山口挂着经幡,他看见有两个藏族女人跪拜在地上祈求山神保佑路途平安,卫未一惊讶地看着,不过车很快就开过去了。他的视线又被高原的美景吸引过去,那纯净的天空,广袤的草原,还有雄伟的雪山,看得他目眩神迷。他痴迷地看着这一切,渐渐地又一次融了进去,又一次不想走了,他想多在这里流连一段时日,把这许多他口不能言说的美丽用镜头记录下来。有时候,他总觉得他的镜头常会扼杀掉美景中灵动的部分,使得照片与他心中所想的眼中所见的始终留有差距,所以他不停地奔走着追寻着,就是希望能留得住他看到的全部美丽。

  他在汽车上,托腮凝望着高原的阳光,又想起季布来,季布就很美,如果是拍季布,他就知道要如何捕捉季布最特别的时刻。

  雪山就在周围,雄丽苍凉,胜过他以往见过的所有景致,他忽然模模糊糊地想到,也许是他拍照的时候还不够静,他心底有个地方始终是焦躁的,那份隐约的焦躁破坏了他用镜头捕捉的耐性。这样想的时候,他忽然有些跟自己生气,责备自己浪费了半年时间,甚至还不能达到自己的标准。

  不过他又想起那份焦躁是什么,真要割舍掉的话……真要割舍掉的话,那他还不如从冈底斯山上跳下去。

  卫未一到达拉萨的时候是晚上,他在路上听常穿行在这条道上的人说,高原反应其实是很可怕的,有个男孩子在车上就是睡了一觉,等下车的时候,人们再推他,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死了。

  卫未一稍微觉得有些害怕,他在酒店给季布打了个电话,季布关机。他开始有些担心季布,这一晚上他给季布打了无数个电话,一直到他因为路途的疲惫而沉沉睡去,他也始终没能打通季布的手机。睡梦里他还有点孩子气的委屈,责怪季布为什么要关机让他担心。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卫未一带着相机在八角街转悠,吃惊地看着那些磕长头的人,他本来觉得旁若无人地跪拜有点不好意思,可是看那礼佛的人,满脸的肃穆虔诚,卫未一看住了,他也模模糊糊地开始崇拜大昭寺里的佛。如果这里不是神灵特别眷顾的地方,人们又怎么会如此虔诚。

  卫未一举起相机,突然,他觉得他从镜头里看到了人群中季布的身影,他惊喜交加,放下相机,呆愣愣地看着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可根本就没有季布。他不死心,拎着相机在高原的街道上奔跑起来,很快就气喘吁吁。他在大昭寺外坐了下来,知道自己只是看错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拼命忍住眼泪。半年多了,他一直都在哄骗自己,骗自己并没有对季布朝思暮想。

  一个顶多十岁的藏族男孩在他身边,合十了双手,高举过头,向前一步,双手移至面前,再行一步,双手合十移至胸前,迈出第三步,掌心朝下俯地,膝盖着地,而后全身俯地,额头叩在地面。卫未一不懂,他看着那个孩子,不知道他这么小这么虔诚到底是在乞求什么,还是只是因为满足而在感激神佛。

  卫未一站了起来,跟在那个小男孩的身后,模仿着他的动作,也深深地跪拜下去。

  他再次站起来,一个熟悉的好听的女声传过来,"卫未一,果然是你。你在这里干嘛呢?你玩疯了?"

  卫未一咧嘴笑开了,转过头去看到带着绿松石项链的尼玛正在向他微笑,她的脸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黑黑的,不过笑容依然明亮。卫未一太久没有看到熟悉的人了,他抱住了尼玛。

  尼玛笑起来,上午绚烂的高原阳光下,她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终于见到你了,宝贝,我很想你。"

  卫未一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他很喜欢尼玛的吻,尼玛纯净恬美的嗓音,甚至还有尼玛说话时特有的咬音的腔调,最重要的是——有人想念他——这样好的事对他而言始终是奢侈的幸福。

  尼玛带着他四处溜达,在布达拉宫广场附近的酥油茶馆,尼玛给他倒上了酥油茶,他很喜欢那味道,季布以前给他喝过。

  尼玛听他说了很多这半年的事,很是羡慕他。

  卫未一说了一个小时以后,终于忍不住了,"尼玛,季布最近怎么样?"

  尼玛摇摇头,"我一直没回去,只打过电话。季布——季布那人即使过的不好也不会说,所以我也不知道。"

  卫未一低下头,自言自语地说,"他不会有什么事的。"可是声调却有些不自信,听起来就像自欺欺人。

  尼玛笑了,"还不赶紧回家去,季布爱你,爱逾性命,你真舍得他啊。他让你生气的那件事,我不替他解释,还是等你见到他的时候,听他自己说吧。"

  卫未一摸着温暖的茶杯,皱起了清秀的眉头,"回去了,然后呢,所有的问题还不是摆在那里吗?"

  尼玛看到卫未一轻轻地叹息,眉眼间已不再像昔日那样是个完全的孩子了。这半年他走了许多路吧,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思索那些看似没有解的难题,很苦。她从桌子对面伸过手去,抚起了他的头,"我们活着到底是求什么呢?我们活着到底什么是最重要的呢?呵呵,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你了,你是我见过的人里,唯一一个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人,在这点上,连季布都不如你。回家去吧,你这样的人,应该得到回报,让季布好好地爱你吧。"

  "我会回去的,不过我想先去墨脱一趟。"

  尼玛微笑了,"我也正想要去那里。我愿意跟你一起去。"

  卫未一感激地笑笑,他真有点怕那么艰难的路,只有他一个人走。尼玛说要带卫未一去看看她的奶奶,在路上卫未一忽然仔细看了尼玛两眼,尼玛好像变得温柔了,温柔的意思就是,她好像很忧伤,"尼玛,你为什么也要去墨脱呢?还有你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你的男朋友呢?"

  尼玛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作者有话要说:评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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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布把一只硬币抛进了水池,看着硬币划出一道弧线,又归于水中。城市的夜晚喧嚣而又孤寂,他不想回家,也无处可回,等待是他这辈子最无助的时候。他已经不期望卫未一能够早些回来,他只希望卫未一平安,他祈求卫未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能对他好一些,他只是个孩子,他希望不要有人再难为他。

  他想起初遇卫未一的时候,他没有想过他会成为自己的爱人,他也没有想过,那孩子将会爱上自己多深。他得到过世上最好的东西,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知道怎么留住。当那孩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的时候,他虽然喝醉了,可还是仔细地看了那孩子,抛弃了所有他的教养带给他的偏见,他发觉那是个让他心折的孩子。他跟自己说只要一个拥抱,他就可以从楼上跳下去,他吻了,他也跳的毫不犹豫。

  他已经记不得那时候他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了,只是记得自己心里是敬佩他的。未一想要什么便去要什么,连一点掩饰都不加,炽烈直接得让季布羞愧,如果异地处之,季布知道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季布喜欢这样痛快的个性,他那时候还不知道,现在想想,他对未一似乎从那时候起就有一些迷恋。

  可如果未一只是如此,他或许并不会跟他在一起。

  他还记得那天未一就说过,要纠缠自己一辈子,不管自己是结婚了还是生子了,他心里是很喜欢这句话的。所幸后来未一也一说再说,他有时候虽然很烦躁,但那烦躁其实都不是针对未一的。他太孤独了,在感情上也太胆怯了,他心底里其实希望有一个人纠缠着自己,永远也别放开手,他惧怕被人抛弃,然后重新孤独。

  他记得小时候,他想跟妈妈说说他小孩子的烦心事,妈妈微笑着告诉他男孩子要坚强点,不要有那么多抱怨,然后就去忙了。他还记得自己那时候的羞愧。渐渐地他不喜欢再开口说自己的事,自己的事都是小事而已,所有负面的情绪都是应该依靠自己理智地克制的,只是他发觉自己渐渐地与所有人都有了距离。那种无法化解的孤独,越发难以宣之与口。

  当他发觉自己喜欢男人时,这个秘密更成了他决心要永远埋藏在心底衣橱里的骷髅。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有胆量喜欢男人,冷漠、克制与愤怒一起在心里燃烧,当未一想爱他的时候,却不知道其实是正在逼迫他,于是他把他对生活的愤怒都发泄给了未一,他喜怒无常,甚至有点作践未一,作践自己的爱人。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男人,外人看到的是拼命克制了的自己,而留给未一的是一个差劲的男人,好在未一还是爱他。未一这个傻瓜。

  当未一的手坏了的时候,他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比较重要,什么压根就不值得重视一分。他还记得那个时候,他恨死了自己,恨自己怎么能自私到那种地步,如果一个人活着,连对自己的爱人都不肯让步妥协,而只顾全自己是不是舒服,这个人到底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在未一病床边的每一天都在这样悔恨,烧伤后每天换药的疼痛是难以忍受的,未一的尖叫声让他的心都在发颤,他不停地想自己这都是干了什么啊。

  本来,这是一个天大的教训,他应该吸取,可是他到底还是又错了这一次。本来应该恨的人是他自己,可他偏偏把所有的错都安在了程剑的身上。真是蠢啊,他都没有多想想未一,未一根本不肯花力气恨程剑,对未一来说,失去的根本不值得去闹心去伤悲,抓住自己想要的才是重要的。未一是简单的,却是正确的,自己是复杂的,错的很复杂。未一走后,他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对程剑执迷不悟,他觉得是自己在下意识里把对未一出事的悔恨都转嫁在了程剑的身上,这样自己就能好受一些。真蠢。而且也过于自大。

  所以现在,他失落了爱人。而且就像上次一样,他又把未一推到了危险的境地去,他很担心未一,他一直在想未一到底在哪,为什么还是没有消息,他猜测着未一在想什么,为什么不但不回家,而且连个电话都没有。是未一终于觉得该是时候了结吗?还是未一出了什么事了,他的爱人再也不会回家了?每一天等到傍晚,他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太阳坠落在楼群的后头,心都跟着坠进了深渊,那样的惶恐惊惧是说不出来的。然后随着每一次太阳升起,他都又一次在绝望中等待着。

  有时候他也会去寻找,漫无目的地寻找,回忆着未一说过的每一句话,想着未一曾表露过兴趣的地方、东西。可他也知道,找到未一的机会微乎其微。

  现在已经是十月份了,未一失踪了七个月。七个月了,季布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又走到了家门口,看着亮着灯的窗口发呆,他一直都开着灯,他希望未一心软的时候,走回到这里的时候,能看到他其实是在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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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未一跟尼玛在出发的当天磨蹭了很久,一直到中午的时候才到了车站。主要原因是尼玛一再想起忘记买的必需品,卫未一对尼玛的信任度降到了水平线以下,他想起季布以前的话是对的——不要跟尼玛出门,尤其不能跟尼玛去像墨脱那么危险的地方,因为像尼玛那样丢三落四稀里糊涂的人,跟她在一起,哪怕仅仅在本市里也未必安全。

  卫未一摆弄着尼玛给他的云南白药还有蛇药,皱了皱眉头,尼玛扫了他一眼,"你怕蛇是不是?去墨脱的林子里有很多蛇,雨后到处都是一坨一坨的,像活动的大便。"

  卫未一把那些药放进包里,"以前怕,现在觉得无所谓了。"

  "哎呀,别说无所谓,我最怕人家说无所谓这三个字,配上合适的语境简直闷死人。"尼玛摇了摇头。

  等进了东郊车站,尼玛又想起来,"哦对了,我想应该买一盒烟,好像对付蚂蝗还是用烟烫比较好。"

  "不用买了,我口袋里还有一盒烟。"卫未一低声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尼玛吐了吐舌头,他可没见卫未一吸过烟,那一定是季布的烟,恐怕卫未一离家出走的时候,身上刚好替季布揣着,就一直留着了。

  尼玛跟卫未一刚走进东郊车站,就呼啦一下被许多人给包围了,七嘴八舌地问他们去不去八一。卫未一有点晕乎,尼玛随便挑了个巴士,在车上冲卫未一笑了笑,"走这条线路去墨脱的人都要过八一,现在去墨脱的人很多,这些人一看咱们这身装备就知道咱们要去哪了。"

  就像是要印证尼玛的话似的,卫未一看见又有几个背着大包拎着登山杖的人上了车,听他们谈话的内容,也是要上墨脱的,而且各个神采飞扬,好像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广场。

  卫未一呆了一会,"这么多人去墨脱?"

  "等到了八一就会有人不再往前走,到了派乡又会有人回头。"尼玛不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过总还是有人在这条路上前仆后继的。不管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体力和经验。我听说前年春天时候有一伙傻子,在多雄拉山口又拍照又留念,大声喧哗地像是上了香山,结果——"

  卫未一等着尼玛往下讲,前座一个年轻男子也留心听着尼玛说,一看就也是经验不足的人,临时抱佛脚,想多听听。尼玛接着说,"在那么高的地方,积雪那么深,又是春天,所有的空气振动都很微妙,结果这伙SB喊下来一场雪崩,真惨。"尼玛耸耸肩。

  前面的男生回过头去,跟同伴交头接耳地说了些什么。尼玛接着向卫未一说,"去年有个背夫,就是替人背东西的门巴人,遇到一场山体崩塌,被砸死了,他家还有八个小孩。对了,今年春天的时候,往返在多雄拉山口的背夫在冰雪融化的季节发现一具去年冻死在冰缝里的女孩尸体。至于从悬崖峭壁上的路上一头栽进雅鲁藏布江的那就更不知道多少了。而且有些路被瀑布冲得滑得……"

  卫未一被周围人的视线弄得如坐针毡,"尼玛,小点声。"

  尼玛声音降了下去,"万一咱们要是挂了,你就再也看不见季布了。这跟你在别的地方野跑,可不是一回事啊。"

  卫未一低下头,被尼玛说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是说,你真不给季布打个电话吗?"

  "你告诉季布我要去墨脱了?"卫未一说不上心里到底希望什么答案。

  "没有,我尊重你的选择。"尼玛说得很痛快,"再说我打了电话,他会更着急,要么就你去给他打电话,要么就干脆别打。"

  尼玛说得很正确,卫未一的脸色越来越苦,"苦得快要滴出苦水来。"尼玛笑着说。

  卫未一没有理睬她,"我还是不给他打电话了,万一我要是死了,他肯定会难受,他要是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

  尼玛没有说话,汽车迟迟不开,司机说要等到人坐满了才能开车,这里没有按时间发车的习惯,尼玛很愤怒,不过看见卫未一头靠在车窗上,还真的是态度沉稳。

  "你不着急吗?"

  "在野外不能慌。"卫未一随口答了一句,"啊,我是说离家在外的时候不能慌张,尤其不能生气。"

  尼玛打量了卫未一半天,"好啊,你这样回家一定会把季布吓一跳。"她用细长的手指扯了扯卫未一的脸皮,"这里面还是不是卫未一了?"

  卫未一随便她调戏自己,结果尼玛变本加厉地用力吻了他一下,他瞪着她,一面拿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尼玛跟季布有一点很像,那就是不顺心的时候,都很会折磨人。

  "尼玛,你毕业的这段时间去哪了?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卫未一执拗地又一次提起这个问题,"我问季布,他说他不知道。可是我看他根本就是知道。"

  尼玛笑着装傻,长长的眼睫毛垂了下去,卫未一扭开一瓶水喝起水来,他觉得尼玛根本不会说,神神秘秘的,可是尼玛说了,"我怀孕了,所以就……"

  卫未一一口水喷在自己的裤子上,"啊,你竟然躲出去生孩子了?跟那个男人生的?"

  车上又有几个人侧目,卫未一很尴尬,他们俩刚才表现的像个情侣,现在又像在闹伦理纠纷。

  "那他呢?他怎么没跟你在一起?孩子呢?生了还是流产了?"卫未一瞪着尼玛,像在看一个怪物,结果挨了尼玛一巴掌。

  "你最后看我的时候,我已经怀孕快三个月了,正在想要打掉还是要生。"尼玛叹了口气,语速快的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他那时候已经在办离婚,也准备辞职去私人医院。所以我想我就是把孩子生下来也可以了。"

  卫未一点了点头,谨慎地表示赞同,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谈论这样的事情,他震惊地有点想咬手指头。

  "可是事情后来有点变化,他妻子一直在闹,还有他的孩子……啊对,还有他的父母,他妻子的父母,他的领导,其实最后让他回头的不是他的妻子和孩子,是他的领导,"尼玛笑得像是这人与她无关,"他的领导告诉他,他们这次有意提拔他,只要不搞出乱七八糟的事影响名声,那么……总之他就离开我了。我错了,爱错了人,就这么简单。"尼玛点点头,做了个总结。

  "你想把孩子生下来要挟他?"卫未一想起了电视剧。

  "靠,我有那么无聊吗?"尼玛笑了一下,有些疲惫,"等到事情最后定下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六个多月了,他希望我打掉孩子,哭得死去活来的,说对不起我。六个多月可以流产,可是我最后没有下定决心,六个月的时候孩子已经成形了,流产就跟谋杀婴儿一样让我不舒服。"

  卫未一没有说话,尼玛继续说,"我一直以为我是世上最理解他的人,我理解他不幸福的婚姻,我爱他,同情他。我以为我们是知音,是可遇不可求的一对。最后发现我错了,我爸爸才是对的。我太幼稚,以为他最爱我,呵,我的确是这世上他最爱的女人,可是爱情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我太蠢了,如果他不是这种人,他当初又怎么会为了事业就委屈地娶一个不爱的女人呢?当初他会为了事业娶一个女人的背景,今天也会为了事业舍弃一个女人。像他这种人,自私和野心是刻在骨子里的。如果我能早点用世俗的眼光看这个世界,我早就该发现了。"

  车还没有开,看起来一时半会也开不了,卫未一突然一言不发地下了车,尼玛愣了一下,跟了下去。

  卫未一走到一个清静些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看进尼玛的眼睛,"那孩子呢?我在你奶奶家没看到啊。"

  尼玛勉强笑了笑,"我才几岁啊,单身,带个孩子,我还怎么活后半辈子。孩子一生下来就被我妈妈送走了,送到四川的一个孤儿院里。她是对的。我决定开始我自己的生活,好好活着,所以我不能有孩子。"

  卫未一咬住了嘴唇,忽然蹦出一句话来,"你跟他一样自私讨人厌。"

  尼玛愣住了,眼神里有些慌乱,卫未一冷冰冰地说着厌恶,眼神里也是毫不遮掩的厌恶。

  "你就像你那个畜生男朋友一样讨厌,你有什么资格随随便便地就生出孩子来,凭什么随随便便就决定一个孩子的一生。"卫未一在生气,尼玛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卫未一,她被卫未一那双眼睛看得无处遁形,几乎想要逃走,"你的孩子将来会过得很惨,他得罪过你吗?你为什么要这么整他?"

  "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活得无所顾忌,我还有我自己的生活,我被一个男人毁了一半,我毁了我的父母,我不能再被孩子毁了后一半。"尼玛的眼泪流了出来,"你以为谁都有你那样的幸运,有一个爱人竭尽全力地托着你,扶着你?"

  卫未一怪异地笑了一下,"那你好好看着我,我就没有亲生父母,你的孩子将来可能就会像我一样。"

  "我不是要说你……像你一样没有什么不好,我本来就觉得你很好。"尼玛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伤了卫未一的心,只能咬牙说回来,又忍不住加了一句,"孩子能活着不是很好吗?总比被打掉,变成什么也不是强些。我有哪里对不起孩子了,至少比想掐死他们的生物性父亲要好很多了。"

  "比畜生好一点就是好了?"也不知道卫未一今天是怎么了,突然就抓着尼玛不放,不但口里尖刻,而且即使尼玛已经明白地表露了她不想跟卫未一谈下去了,他也还是不肯走。"尼玛,我告诉你那孩子会怎样长大,他会跟我一样,小时候经常被人欺负,没人肯听他说心里话,他对不对错不错都不会有人管。不会有妈妈看见他不舒服,他哪里疼都只能自己忍着,等到忍出病来才会有人看到。他没被人爱过,等他长大了,可能他爱死了什么人,可是却不知道怎么爱。他这辈子会走很多弯路,做很多糊涂事,害人害己。他一辈子心里都在憧憬你,可他只能想象你是什么样子的,他会为此偷偷哭很多次,他可能会经常在心里问你为什么生下他却不管他,有多大的苦衷才要对他这么残忍。他特别疼的时候还会埋怨你把他生下来,他会说你要是不想要他,干嘛不早点把他打掉。我真不明白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也要干这样的事。"

  卫未一说完转身就走,重新回到车上,尼玛在下边站了很久才回到车上来,眼睛已经有些肿。车终于开动了,尼玛说,"我已经签了份合同,要参加一个援非项目,这样回来我既可以保博,又能被那家不错的医院录用,明天春天我就要去非洲了,三年以后我才能回来。我很自私,可我还是要给自己谋个出路,我不能什么都没有。"

  "对不起。"卫未一低低地说,"我不该说。我只是很生气,却不知道该跟谁生气,我本来以为你会过的很好,我真想替你揍那男人一顿。"

  尼玛忍不住笑了,"你越来越像我弟弟了。"她合上长长的睫毛,"其实我一直都希望有人骂我一顿,我心里会好受些。呵呵,我已经不相信墨脱有天堂了,只是不去看一眼总是不放心。"

  汽车过米拉山口后,天开始下雨,冷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尼玛瑟缩在卫未一身边,卫未一似乎睡着了,尼玛轻轻叹了口气,卫未一说了句话,"你把孩子送到季布家里让他抚养吧,总要比丢在孤儿院里好的多。"

  尼玛笑了出来,"你真是觉得季布是你的人了,你怎么知道季布一定答应呢,就替他做了决定了。我怕孩子毁了我,难道季布就不怕被拖累吗?麻烦朋友也要有个限度。"

  "你们这些人都是怎么回事啊,一个小孩能有多麻烦?我要说我替你 养,你信得着我吗?"

  "不是一个。"尼玛闭上了眼睛。

  卫未一吃了一惊,"你还挺能生啊。"

  尼玛气得笑了出来,"是一对龙凤胎。"

  卫未一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他的心头笼了一层阴影,"你生完孩子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你能活着走出墨脱吗?"

  尼玛没有回答他。她的故事结束了,而且以一个最世俗的结尾嘲弄了她,可这个结局也是最可预料的。她被生活碾碎了,侮辱了,但是她不想抱怨任何人,这条路已经走到了终点,她终于可以舒一口气走其他的路了。

  不过卫未一却哭了,尼玛搂住他的肩头,在这世界上最高的公路上,夜晚已经降临了,尼玛跟卫未一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卫未一低声问她,或是在问这里高高在上的神佛,"为什么非得这么疼呢?"

  尼玛答不上来,卫未一说,"不要去墨脱了,天堂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可是如果不去看看,那又怎么能安心呢。"

82
  "你看到这张照片了吗?那这张呢?这张呢?"柏远指着三五本杂志里的照片给季布看,季布没看出什么来,柏远露出一副季布已经无可救药的惋惜表情,"你看到这个诡异的摄影角度了吗?真他妈有个性。我真不知道这小子为了从这个角度拍照,等这簇阳光等了几个小时?"

  季布接过杂志来,他知道卫未一特别在意画面中的光,虽然摄影师都会在意光线,但是卫未一是个特别迷恋阳光的人,他会把阳光当做画面的一个隐秘的主角来做,但是也不能因此就认定这肯定就是卫未一拍的吧。他谨慎地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了,生怕会再失望一次。

  柏远无奈地摇摇头,"这段时间我留意了所有杂志上新人的照片,你知道卫未一他本人的作品是有资格上这些杂志的,只是他自己太不自信。但是我想,当他缺钱的时候,他一定会本能地发作品给杂志社碰碰运气的。"柏远指着作者的名字,"起先我还只是有些疑惑,可是他的作品越发越多,而且风格越来越强烈,手法越来越熟练。你再看这个名字。"

  "小横?"季布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恐怕卫未一随手写了个一,编辑看不出他写的是什么,要是一的话,又跟一个已经有些名气的摄影师重名了,所以擅自给改成了横,干脆叫小横了。"

  季布接过那些照片,一张张地看过去,再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不稳,"我应该见见这几个杂志的编辑,我……卫未一用什么银行卡收稿费的,他……"

  柏远像是正等着他问这个问题,夸张地神气活现着说,"我要是不打听好了,怎么敢跑来跟你说。"把季布按回椅子上,"我跟那些编辑都是老交情了,我向他们要了一张这个小横的银行卡信息,那编辑还给我找了一张他签约的身份证复印件看。"柏远说到这里,笑得太大劲了,一时站不住,坐回椅子里,"你说这事有多搞笑,你一直都在找卫未一,可就没想到自己。卫未一没有带身份证,恐怕他到哪里都没法用自己的真名,那他最可能用的名字一定是季布,哈哈,我没想到,你也没想到,还是我家陈莫说了,可他没说清楚,我也没往心里去。"

  季布被他说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真想给柏远这个大疯子一拳,可又知道只能沉住气,"能不能快点说。"

  "好吧,我一看那张身份证复印件,当时就笑坏了,那居然是季布你的。还有银行卡,就是以你的名字开的户头。这人要不是卫未一,我就把这几本杂志都吃了。"

  "我的身份证一直在我手里。"季布皱起了眉头,可是心里却已经隐隐约约知道柏远的话说的不错。

  "不是你那张身份证,我问你,中国统一更换二代身份证的时候,你把一代身份证——就是那个单面的老身份证交出去了吗?"柏远忍着笑,他今天就是来看季布失算的样子,和季布痛心疾首的样子的,最好季布能对他感激涕零,那就更好了。

  季布果然愣在椅子里,好半天都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模样,呆愣地看着柏远面前的水杯,很久以后才说出话来,"为了办事方便我是没交上那张身份证。还是在我家的时候,那张老身份证就在卫未一手里,因为卫未一经常要拿着他的身份证和我的身份证帮我取快件。我都已经忘记了。"

  "那就是了,卫未一一定就拿着你的身份证在银行办的银行卡。小地方的银行没有那么认真负责,可能根本没注意到他不是本人在开户,而且一代身份证不但模糊,那照片还是你高中时候的,你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难免有点夫妻相,不仔细看,真有些神似。"柏远说得开心,得意洋洋地假装侦探,"以此类推,卫未一找住的地方,也是一样。他去的地方都不是大城市,小地方的小旅馆根本不用身份证登记。也不仅仅是小旅馆,就算一般的经济型酒店要登记,前台服务也未必会那么敬业地仔细查看身份证是不是本人的。卫未一那个从小在外边混日子的小孩,这些事情上只怕比你更熟。所以说,你是查错了方向。你托了那么多警察,私家侦探,要找一个叫卫未一的人,那是找不到的,可是如果你要找的是你自己,是季布,恐怕你一周以内就给他定位了。"

  柏远说的高兴,笑得倒在椅子里,手里扬着那张卫未一银行卡信息的复印件,"你只要查这张卡最近的支出地点,就能知道他最近的大致活动范围。这是最快的,其他的东西我相信你也很快就能找出来。嗤——"他刚坐起来又笑得仰过去,"卫未一这小子干这么搞笑的事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可真够'毒辣'的。你这小子白长了一副聪明样子,被卫未一耍的这么狠。"

  季布呆呆坐在椅子上,这一半天,柏远的话都像雷声似的在他脑子里慢慢地轰,他拿起那些杂志,慢慢地看上面所有柏远做了记号的照片。一遍看完了,他忽然笑了一下,这还是卫未一走后,柏远第一次看见季布笑,笑的如释重负又有点满怀希翼,柏远缩缩肩,"你这小子还真挺性感的,你冲卫未一笑的时候都是这副德行?那小子哪里招架得了你?"

  季布摇摇头,没说话,再翻看一遍那些照片,爱不释手,他看到了未一去了不少地方,他一遍遍看着那些照片,不像在看照片,倒像是在看那个镜头后面拍照人的心。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这半年,他都在担心,要么担心他活不下去,要么担心他生活不下去,担心他受委屈,生活困顿不堪,现在看来,他比他能想象的最好的样子还好,他脸上微笑着,心头禁不住欣喜若狂。今天晚上他放下心来,却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更迫切地想要马上见到卫未一。

  这个时候,尼玛跟未一刚刚下了车,正在八一的街头向最近的旅店走。尼玛在未一身后落后了几步,凉飕飕的夜风吹得他们都有些发抖。未一转过头来等尼玛,"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尼玛摇摇头,"我只是在想,我在向哪走?"

  "你不是说炼狱之路的尽头一定会有天堂吗?如果天堂存在,就一定在那里。"未一站在旅店的台阶上向下看着尼玛,这几天的尼玛都很飘忽,不像从前他见到她时那样的坚定,虽然也没那么大的戾气了,但是气息微弱的就像快要消失了。他看着她身后的八一,就像中国其他的小地方一样,有马路,有广告牌,这里不像他想象的西藏。

  "如果炼狱的尽头只有炼狱呢?"尼玛抬起头,她知道自己问卫未一是没有用的,卫未一也不会知道答案。

  卫未一看着她的眼睛,叹了一口气,"就算那样,我还是希望你快乐地活着,而且能痛快地活着。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再后悔也改变不了,季布总是这么说——有闲工夫不如看看明天做什么好,虽然我知道季布他根本就做不到,但是我想这个意思还是对的。我现在想,什么是痛快的活着,就是不管别人有没有对不起自己,自己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这样才会痛快。以前我活的很乱,虽然有时候很高兴,可是更多的时候都觉得对不起我爸。现在我在外边走来走去,虽然觉得我离开季布对季布是好的,可是心里还是觉得对不起季布,我一直都欠季布一个交代。我出来很久才慢慢开始想起来,季布那个人心事太重,做事也要拐很多弯,常常行动和心思是不一样的,看季布做事,很难在一天里看明白他在做什么。我总是猜不透他在做什么,但是今天我忽然想明白,季布心底是坦坦荡荡的,这我是知道的,所以不如不去看他到底在外边都干了什么,因为我知道他的心思,他不是会背叛的人。
所以错的人可能是我,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废了。所以等我到墨脱看一眼,就想马上回家去。你也去把孩子找回来好不好?不要因此一辈子不痛快。那个男人是个烂货,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他就是坨狗屎,你踩了一脚狗屎,就够倒霉了,难道还能跟狗屎较劲吗?何况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去踩狗屎?"

  尼玛没有说话,她看着卫未一,在那孩子的眼里,一切都很简单,他用最简单的视角看世界,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你不能说他不对,但是……你总是想说但是,可在卫未一眼里,那些"但是"都不值一提。

  "如果你担心未婚生子名声太不好了,会毁了你的生活,那你就嫁给季布好了,对别人说那孩子是季布的,我想季布根本不会在乎。以后你遇到了真正的爱人,就和季布离婚好了。"卫未一说的一本正经,仿佛这是他深思熟虑出来的最佳解决之道。

  "你缺心眼吗?为什么给自己找麻烦?"尼玛看着他。

  "你想去非洲,那也好,孩子可以寄养在季布那里几年。等孩子懂事的时候,你也就回来了。"卫未一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要么你嫁给我,不过我有点小。可反正季布又不会在乎,我也不在乎,我爸爸也不在乎,他说不定还挺高兴,总之根本没人会在乎。你不就是爱错了一个人,生了两个孩子吗?把自己活成各种各样怪样子的人有的是,走错了路的,不知道往哪走的人每天都有很多。可天下真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么?拿我举个例子,就像……就像如果季布真的不爱我——唉,爱不爱我是他的事,爱不爱他才是我的事,我本来也没希求太多,那也……那也不是什么活不下去的事。我觉得人总是会越得到越不知足,我原先只希望短暂地拥有季布一段时间就足够了,后来就越想要的越多,你最开始不也是觉得只要爱他就够了吗?后来得到的越多越想要,早就忘记了最开始的心了。不过当然,你可能觉得到头来发现他是个烂货很恶心,可是孩子又有什么错呢?我就是我妈妈婚外情生下来的孩子,我爸爸本来可以把我扔掉,可他还是养了我这么多年,他是个好人,我心里很感激他,可是你居然要把自己的孩子扔掉。唉,我说不明白,我知道你心里觉得不公平,以前我也总觉得不公平。我这么说只是想跟你说,我觉得要活得痛快才是最重要的,我不会说道理,我只是说我的感觉,我觉得问心无愧才能活的痛快,与其去计较我得到的够不够,不如去想想我亏欠的多不多,如果我真的没欠任何人,我管这个世界怎么待我?小爷我还瞧不起这个世界呢!唉,算了,我要是再说下去,我就更觉得想见季布了。"

  尼玛再也说不出来话了,她抬起头,想止住眼泪流下来,结果后来只是冲着西藏的夜空无声地大哭。她把自己送上了绝路,卫未一却在为她找路。卫未一的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陪着她,等着她安静下来。

  小旅店里有人听见外边的声音,走出来接待,卫未一先走了进去。尼玛擦干了眼泪,看见门旁的墙上贴着一张纸,她走过去撕了下来,拿在手上看。

  卫未一停住脚,"尼玛,进来啊。"

  尼玛没有挪步,只是看着那张纸,"未一,我想你根本不用去墨脱了,你的天堂根本不在墨脱。"

  尼玛把那张纸递给了未一,他疑惑地接过去,一眼看到自己跟季布的脸,那是一张打印在纸上的合照,他的脑子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思考,最后移了移视线,看到上面"寻人启事"四个字,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照片下面的字,半天才理解到那些字是说照片上左边的孩子失踪了,可能会来墨脱……

  卫未一的眼泪滴在纸上,他擦了一把眼泪,又哭又笑。店主出来看了他一眼就笑了,"哦,你是那孩子吧?你哥哥前几天从墨脱走出来,一路贴寻人启事找你,我们还不相信走失的孩子会走到这里来,头一回看到丢了孩子会走到墨脱来找的。可他跟我们说了不少恳求的话,请我们把这张纸留着,可奇怪了,你还真来了。"

  卫未一回头看着尼玛,拿着那张纸,瞪着眼睛却说不出话来,尼玛低下了头,慢慢地叹了一口气,"可能天堂真不在墨脱,或者天堂无处不在,根本不需要去墨脱。还可能天堂其实就在回头的地方,走了太远的路,却都走错了。能救赎自己的天堂,未必是自己所以为的样子,不过天堂却是存在着的。"

  卫未一拿着那张宝贵的纸,就站在世界的屋脊上哇哇大哭。第一天觉得他出来的太久了,太可恶了,早就该回家了。


83
  尼玛把卫未一拉进了小旅馆的房间里,卫未一还在对着那张寻人启事掉眼泪。

  尼玛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季布居然特意用了你们两个的合影,一般寻人启事不都是单照么,真狡猾。"

  卫未一啜泣着没有说话,尼玛坐在一旁发呆,虽然已经将近午夜,可两个人都没有什么睡意,卫未一第无数次重新看着季布贴的那张寻人启事,忽然"啊"了一声,尼玛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卫未一好像被自己的什么想法吓着了,"季布几天前就从墨脱出去,那他……他现在应该回家了,可是可是……"

  尼玛本来有些神思恍惚,可听见卫未一说话声音都变了,她缓过神来,"怎么了?"

  "我我我我那几天给季布打电话打不通,前天给季布打电话,他也关机了,他他他从来都不关机,我打了一天也不通,我……"卫未一来西藏的这一路上已经看尽了西藏的险,也听够了各种事故,初时不觉什么,现在想起季布失去了联系,毛骨悚然。

  尼玛皱着眉头咬了咬嘴唇,去自己的包里找手机,"不会的,不会的。"

  她的手机也早就关了机塞在包的最里面,她翻了好一阵子也没摸到手机,卫未一急的汗都流了下来,尼玛看了他一眼,抄起包的底倒拎起来,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床,尼玛抓起手机递给卫未一,"再打一下,一定打得通。"

  卫未一抽泣了一声没有接那个手机,他看向尼玛的眼神有些可怜,他想让尼玛替他打。尼玛把手机硬塞在他手上,她已经很久没跟季布也没跟过去的朋友联系了,她有些不敢见他们。

  卫未一生怕这个电话再打不通,他就要无法崩溃了,把手机又塞回尼玛手里,一部手机成了个你推我避的炸弹。尼玛的脾气要爆发了,她把手机塞回给卫未一,"卫未一,你再不打我就摔了电话。"

  卫未一拿起了手机,吸了吸鼻子,一狠心拨了季布的电话,举着手机的右手微微发抖,电话里没有哪个邪恶的女声告诉他对方已关机,他瞪大了眼睛听到一声等待的嘟嘟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隔了一声等待音,电话一下子就接通了,季布带了点厌倦加怒火的声音传过来,"喂?"

  听得卫未一还没来得及放心就哆嗦了一下,季布恼了?他刚要开口说话,季布的下一句话又把他的勇气打回去了,"这段时间你死哪去了?连个电话都没有。"

  卫未一傻里吧唧地没有意识到他拿的是尼玛的手机,季布想当然地会以为是在跟尼玛说话,他以为季布在跟他生气,他是想道歉的,不过没说出话来,一张口就委屈地抽泣了一声。

  季布那个时候正坐在窗前,身边放着那些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摄影杂志,他听到那声抽泣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个抽泣声熟悉的就像本来是刻在他脑子里的,他呆住了,听电话里那个人压抑的哭声,他的火气消了,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夜空,声音变的温柔而小心,好像怕惊飞了话筒里的声音,"未一?是你吗?"

  卫未一"嗯"了一声,看了尼玛一眼,尼玛长舒了一口气,他不好意思地抹掉泪水,背对着尼玛走到窗前。叫了一声"季布。"然后就说不出话来了,这两个字他许久都没怎么说了。

  "嗯。"听筒里传过来季布熟悉的答应,他的声音有些焦急,"你怎么哭了?你在哪呢?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事。"卫未一抽了抽鼻子,窝窝囊囊地说,"我我过几天回……回去。"他担心季布会生气,所以说话底气不大足,根据他的经验,季布见到他时如果不是立即给他一拳,那就算怪事了。而且就算季布想他,想让他回去,可是这种时候季布也一定会恼羞成怒,口是心非地骂他几句,损他几句难听的话,所以他谨慎地都只说"回去"没敢说"回家",免得季布说他没家。他了解季布的行为规律,所以不在乎他有些时候的话,只是难免有时候还是觉得刺心,季布向来都很会收拾他。

  果然听筒里沉默了一阵子,卫未一害怕季布会突然说一句,"你不用回来了,爱哪玩就哪玩去吧。"那那那他非得心绞痛不可。他拿不准要不要立刻挂掉电话,不听季布说话,就在这个时候话筒里传来季布的一声叹息,"你不能明天就回家来吗?"

  卫未一的心狂跳起来,就算他知道季布的心,那也不如他亲口说出来时,来的舒心。卫未一的手几乎要把尼玛的手机捏碎了,"我我太远了,一周之内,我一定会回去的。"

  "嗯,"季布回答的声音很轻,他没再要求什么,两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季布终于问他,"你想不想我?"

  卫未一的心这辈子都不能跳得比这个时候更快了,他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我想你。"季布没有回答,隔了一会卫未一终于想起自己一直担心的事,"你过的好不好?"

  这次隔了更久的时间,然后季布的音量突然变得很大,带了十足的愤慨,吼得山响,"不好。你还知道问我,你这个小犊子,你他妈再不回来,我就要挂了。"

  "嗯。"卫未一小心地答了一声,可怜巴巴地说,"对……对不起。"

  "你少他妈的装可怜。就为了那么屁大点事,你就一走了之,连个影儿都找不到,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他妈的属白眼狼的是不是,老子养不住你是不是?"季布吼得卫未一的耳朵都快炸了,村话漫天,卫未一都不知道季布这么能骂人。"我没跟别的男人女人猫猫狗狗有乱七八糟的事,你他妈爱信不信。你不说话是他妈什么意思?委屈?不满意?七个月不回家你还他妈有理了?"

  卫未一扁着嘴,想说我不说话是因为你也不让我插嘴啊,"不是,我错了。"

  "什么他妈的不是你错了,是我错了,你也得给我机会跟你解释啊。"季布吼上了一个新的高度,"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是是,"卫未一很憋屈地说,"我是说我没理,是我错了。我马上就回家,你再等我几天。"

  "我去接你。"

  "不用了。"卫未一赶紧说,他可不想让季布再上一次西藏了,"我保证,我马上就回家,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找车,你别生气了。"

  季布喘了口大气,声音柔和了,"不要太着急,安全第一,赶时间的时候不要太勉强,我只要你回来就行,再多几天我也能等。"

  "嗯,"季布一温柔,卫未一就要哭了,"都是我不好,我马上就回家,回家以后你打我吧。"

  "你他妈以为你回家之后我还能亲你吗?干脆我就打折你的腿,养活个三条腿蛤蟆算了。"季布又吼了起来,"把尼玛那个死丫头也领回来,都他妈的在外边扯什么淡?我估计你们俩既然能遇到,现在就都在西藏吧?还想去墨脱?都滚回来,作死呢你们!卫未一你要是真去墨脱了,我就打断你的两条腿。"

  "我不会去了,我马上就回家。"卫未一赶紧说。季布骂得没完,后头的话乱七八糟,季布偶尔骂上了档次卫未一就听不大懂了,不过今天季布说的大多都是市井俚语,也不知道这七个月积累了多少,此时任意挥洒,卫未一听得一愣一愣的,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我马上就回家。

  季布骂够了,吩咐了卫未一一句话,"注意安全,早点回家。"然后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卫未一愣了一会,再听电话果然是挂了,他瞪了电话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真他妈有气势。"

84
  卫未一可能是有点兴奋过度,他的感冒本来就有点没好利索,第二天早上感冒的症状就更明显了。卫未一还一再表示不放心尼玛一个女孩子自己去走墨脱那条路,如果尼玛非要进墨脱不可,那么他就晚回家几天,陪尼玛去一趟。尼玛却知道住惯了平原的人在高原上感冒是很危险的事,这种事大意不得,应该把卫未一尽快送下高原,何况她也知道,天堂并不在通往墨脱那条路的尽头,至少卫未一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不过一路上观察卫未一倒不像有什么大碍的样子,也许是终于要回家了,他轻松的很,嘴里嘟嘟嘟地说个不停,把尼玛说的心烦意乱。

  "闭嘴吧,未一。"尼玛把一只苹果塞进卫未一手里,"你看我都活成这个样子了,我能把孩子教得很好吗?如果孩子活成了我这样,那还有什么意思?"她低下了眼睛,咬了咬嘴唇,"我妈说那个孤儿院很正规,孩子未必比跟着我活的差。"

  卫未一想了想,尼玛觉得他的眼睛亮得十分讨厌,一看就是在想办法,她一直都以为卫未一是不大坚持己见的,不过现在看起来那只是卫未一平时好说话而已。

  果然卫未一慢慢地说,"你说的也对,你是不一定能把孩子教育好。"尼玛狠狠瞪了他一眼,卫未一抬起眼睛,又接着说,"可是你至少会保护他们。你知道吗?有些变态就喜欢从孤儿院领养小孩,然后猥
亵他们,小孩子太小,什么都不知道。"

  尼玛看着卫未一,她没有想过这么多,"怎……怎么可能会那样?"

  "怎么不可能?网上的国产黄片里经常有跟小孩子那个那个的,你觉得那孩子能是他自己家的亲生小孩吗?"卫未一说的很安静,脸上看不出强烈谴责的意思,不过嘴却很损,"女孩子小时候被猥
亵很惨,说不定将来就生不了小宝宝了,小男孩可能好点,不过说不定长大以后小
弟弟就站不起来了。你说他们俩要是有这样的命运该多凄惨,嗯……我想起季布那句老头子样的话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别总想着侥幸的事'。要不你就把孩子找回来,抚养半年,然后让季布替你照看几年,等你觉得你可以抚养孩子的时候再接回去。至少季布人品还不错,再说我也会替你看着他的。"

  "别说的那么恶心,季布干嘛猥 亵我的孩子?"尼玛扭开头,肩头微微有些发抖,"孤儿院的领养不是有审核制度的吗?"

  "屁,在中国有什么制度是不能绕过去的?"卫未一咬了一口苹果,"你可真天真,我用季布的身份证在银行开户,在酒店登记都能行得通,我要是用他的身份去诈骗,现在已经腰缠万贯了。"

  尼玛没有说话,她知道卫未一是在夸张,可说的也没有一句不是现实,在成都生下孩子之后的这大半个月以来,她没想过那些潜在的危险,想不到,顾不到,她只是想着自己也未必就能让那两个孩子过的更好,只想着自己的处境,想着自己的混沌。然后在孩子的问题上相信了母亲,她相信了母亲的经验,相信她会给孩子找一个更好的地方,她的孩子会被合理的人领养,不管那家是有钱还是没钱,至少会比一个愚蠢的单亲母亲更适合孩子。然后她会在一个安全的非洲国家里跟着导师参与援非项目,回来中规中矩地生活,直到哪天终于被高楼上落下的花盆砸死,结束她那乱七八糟的生活。

  她想去墨脱,因为她迷茫,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她该有的目标。从前她渴望与众不同,渴望真切地活着,渴望做个歌手,哪怕只是酒吧歌手,爸爸砸碎了她的吉他,她问他为什么不行,他说他希望她有出息。她的愤怒无从发泄。季布说过,她太敏感了,敏感于自己的痛觉,愤怒和痛苦让她盲目,她看不见别人。她知道季布说对了,可是然后呢?而后是爱情,爱情对她到底是什么?也许只是精神鸦片。她醉生梦死,不知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她就快要活不下去了,不希望两个孩子跟着她疯疯癫癫,她希望他们既然已经来了,就活下来,活得比她好一点,正常一点。

  如果说卫未一想去墨脱,为的是那条路,而她想去墨脱,为的是想要寻一个目的地。她不希望那里是爱情的天堂,她只想在最难抵达的目的地里寻找一个活下去的目标。

  卫未一眯着眼睛把苹果吃掉了半个,又想起了新的话题,"你知道地下黑市里倒卖器官吗?"

  "你给我闭嘴,未一。"尼玛猛地抬起头,她受不了了,卫未一是成心要往最恐怖的地方说吗?

  "啧啧,你是未来的大夫,说不定内幕比我知道得还多。"卫未一继续吃苹果,"我知道得也不多,不过我知道如果一个人知道渠道,而且他有足够的钱,还特别想要一个器官,他总是能找到的。我有时候想,难道卖肾的真那么多吗?就算卖肾的多,那卖心脏的呢?你说拐卖儿童的,都是要往偏远农村卖?农村自己家不会生啊?他们才不在乎计划生育呢。"

  "别说了,别说了。"尼玛忍无可忍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卫未一看到她低着头,眼泪滑过脸庞,大颗大颗地滴在衣服上,他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苹果放进垃圾袋里。

  在四川的时候,卫未一在车站边的草丛里看到一只五彩斑斓的毛毛虫,好奇地问尼玛这是什么虫子。尼玛没好气地扫了一眼,"别碰它,被它蛰一下,就会阳
痿,你的小 弟弟就翘不起来了。"

  卫未一咬着指头觉得尼玛这话耳熟,却没想起来源。

  最后他们在成都分手,尼玛在火车站拥抱终于要回家的卫未一,卫未一摸了摸她的头发,"把孩子带回来吧,要是办手续有麻烦就给季布打电话,他会给你想办法的。"

  "我只是去看看,看看他们过的好不好,至少亲眼看看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尼玛低声说。

  "小孩子有一种魔力,你多看他们几眼,他们就会让你难以放开了。"卫未一说得正正经经,"我就想过我爸爸那么恨我妈为什么还要收养我,给我那么多钱花,后来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小时候长得可爱吧。"

  尼玛啼笑皆非,"你现在也是可爱的小正太。"

  卫未一在火车上向她摆手,站台渐渐远去。卫未一沉默着,有些难受,他太不喜欢分别了。随后又想起了他离开那座城市离开季布的那一天,那一次还不知道要去哪,这一次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要去哪,他要回到他真正的生活里了,他现在才知道天堂在哪。没有比这种感觉更好的了,他忽然觉得满足。

85
  坐火车旅行,虽然环境不大好,嘈杂凌乱,还有点脏兮兮,但是却又很有趣。卫未一坐在卧铺旁边的小凳子上,心满意足地看着火车一站一站地走走停停,就像第一次出门时一样好奇地打量着外边的田地村庄以及月台上抱头痛哭或者欢声大笑的人。

  坐长途火车的人一般会觉得无聊,卫未一却坐得神采奕奕,晚上高兴得睡不着觉,后半夜勉强睡一会,天蒙蒙亮的时候又一定会醒来,欢欣雀跃地看着车窗外泛蓝的晨雾。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离季布就又近了一步。他高高兴兴地拿着列车时刻本对着列车的站数,看着路程缩短,车站一个又一个地减少,几乎就要傻笑了。

  他看着窗外发呆,想起季布在电话里说的话,骂他的他都记不清了,季布骂得太多了,他想着季布竟然问他能不能第二天就回家,季布想他了,季布这么愤怒一定是过的不大好,季布离不开他?呵呵呵,卫未一又傻笑起来,如果季布离不开他,他就没有任何理由离开季布。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到,他希望自己将来能弥补季布因为跟他在一起而失去的那部分,想到这儿他又叹了口气。

  现在想想季布骂他骂得可真凶,他当时虽然战战兢兢吓得都要哭了,不过现在想一想,季布一定是既担心又委屈,能委屈季布一把也很爽,不过卫未一爽到一半就开始自责,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回家。今天傍晚火车就会驶到终点站了,可惜他没买到直接回自己城市的车票,还要在另一个城市下车,再坐汽车回家。

  他无聊地在卧铺上躺下去,等回到了家一定免不了一顿毒打,打就打呗,他看着上铺发呆,嘟囔了一句'我可是金刚不坏之身',不过季布如果打他,他一定要哭一场,装作疼一点委屈一点,让季布消消气,这样打完了,季布会加倍赔偿给他的。对了,季布还说不会亲他了,真能吹牛皮,他在心里大笑。季布那么喜欢他,顶多也就是假装一会矜持,然后肯定会……他回忆起季布在床上的样子,特别性感,那是种很纯粹的性感——或者说很原始的放荡——他在心里换了个贬义词。不过卫未一忽然又想起来,脑子里怎么就那么自然地飘出一句"季布那么喜欢我"呢?脑子坏了吧?太张狂了吧?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卫未一爬起来看着窗外,就快到了,他想着自己还是在终点站这个城市里住一晚上吧,反正天也黑了,季布又说过不着急。最重要的是他要压压心里的亢奋之情,如果他这个样子高高兴兴地一头闯回家,季布要不一怒之下把他的腿打断那季布就不姓季了。他要缓冲一天晚上,想点憋屈事儿,明天回家的时候要拉长脸,低调一点,最好哭着回家,要让季布觉得他受足了七个月的委屈,这样说不定会逃过一顿羞辱——季布可是很会挖苦人的,而且季布还会很乖顺体贴,到时候一定是他卫未一想怎么样都会遂心。他忍不住又要笑了,赶紧脸朝窗户,生怕被车上的人当做疯子。

  卫未一走下火车,踩到不再摇晃的地面,心头一阵轻松。他连背带提着他的一堆包,走进这个城市,找了个经济型酒店,决心先住上一晚。他在酒店洗了澡,又摇摇晃晃地出去逛了个街,剪了个头发,把自己从半个野人变成了城市文明人。只不过回到酒店又是大半宿睡不着,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拖着行李上了汽车,他实在等不及要见季布了,再拖一刻都要崩溃了。

  四个小时的车程几乎要急死未一了,下汽车的时候他看着熟悉的风光景物几乎要大笑三声,不过现在是中午,季布大概在忙?在吃饭?在应酬?他可以回家等季布,可不知道季布是不是早就搬回季家住了,季布知道他这几天要回来,大概晚上会回他的家里吧。

  卫未一拖着行李出了汽车站,在台阶上高兴地举目四望,让他惊喜得差点灵魂出窍的是,他一眼就看见了季布的车,他几乎要一蹦三尺高,拖着行李拖拖拉拉地奔过去,还差五米,他几乎要大喊了。就在这时候,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男生拉开了车门,动作潇洒地把背包甩在后座上,然后坐进了副驾驶的位子。

  卫未一张大了嘴,这次是真要灵魂出窍了,那个男生不就是照片上的男生吗?他真希望自己看错了,可那车牌号是没错的,男孩拉开车门时他看到驾驶员的侧影,虽然隔了一段距离,可要是他能把季布认错,他就可以去死了。

  一直到那车开走了,留下一串万恶的尾气,卫未一还是没闭上嘴,他呆呆地看着季布的车开走,憋不住差点当街大哭。这也太要命了吧,他卫未一怎么那么倒霉,季布这个畜生怎么这么差劲。

  卫未一呆呆地在街上站着,也想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有点不想回家,可又太疲惫了,也不想再走,何况这一回他满肚子都是气,再没一点对季布的过意不去。他没打车,最近省钱省习惯了,上了一辆公交车,过了一个十字路口路上开始有些堵车,车速变缓了,他又看见了季布的车。

  卫未一心里有点悲凉,可又不死心,拉开公交车的车窗,伸出头去看季布那辆车。那的的确确就是季布,旁边坐的男孩子看着真可爱,举着两只手比比划划地也不知道在跟季布说什么,还掏出手机给季布看着什么。季布似乎是笑了,虽然隔了有点远,看不清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在说话,卫未一还是满腹怒火,把头整个探出去,想看得清楚些。

  公交车道最先畅通了,车开始向前开,开车的大婶用最大的嗓门广播,"把脑袋伸出车窗的那位乘客,你怎么回事?我这车还装不下你的脑袋了?"

  卫未一愣了一下,赶紧缩回头,车上的人已经有几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卫未一讪讪地四处看看,低下了头。

  等卫未一最后回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了。他妈的,卫未一简直想破口大骂,他在这个城市里住了他妈的快要整二十年了,竟然搞不清这里的公交线路。拎着一大堆东西不断地坐错车,最后还是打车回来的。

  卫未一满腔怒火骂骂咧咧地上了楼,掏钥匙开锁,没好气儿地用力拽开门,季布正好从沙发上站起来,呆呆地看着他,上上下下地看着他。

  这本来或许应该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历史时刻,可卫未一沉着脸,随随便便地说了一句,"靠,你在家啊。"他的声音不高,不过季布整张脸都僵住了,整个人的气势都从刚才的平和提升到战备状态了,这么个剑拔弩张的时刻,只要季布回骂一句,卫未一可能就会迅速被打回原型,变成一个不跟他讲理也不跟他解释的街头小混混。

  可是季布把火压了回去,又变得安静起来。卫未一心里很不满,他就是想跟季布找个麻烦,最好打一架,然后……然后再说然后的。可是卫未一发现季布瘦了,瘦了不少,怎么搞的瘦成这个样子,卫未一心疼的快要掉眼泪了,为了掩饰,他低下头去拎自己散在门口的行李。

  季布默默地走过来帮他把包都拎进门来,他拿起最后一个包,刚转身进来,季布就张开手臂搂住他,他没吭声,也没动,季布吻了他的头顶,"未一,回来了。"

  卫未一咬着嘴唇,忍住了眼泪,挣脱开季布的怀抱,季布有点不知所措,呆在一边,沉默地看着卫未一把包都踢到一边去,让出一条走路的通道来。

  "你这是干嘛?不打算打开?打算住几天还走?"季布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季布并没有发火,现在的季布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可能更像是有些悲伤。

  卫未一在沙发上坐下,扭开头不去看他,他从没看过季布有这样的表情,看得他心口发疼,季布在搞什么嘛。"我在自己家里住几天关你什么事?"

  季布靠在墙上,眼睛却一直看着卫未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跟你是什么关系,我是你什么人?你想撇清就撇清了?你想走就可以走?"

  "我是我自己的,当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卫未一低着头说。家里收拾的真干净,茶桌下面都一尘不染,比自己在的时候还干净,真像季布的风格。

  "你他妈的放屁呢?"季布的声音不高,很低沉,"你还要我告诉你,你是我的……吗?"

  卫未一心头的火气又窜起来,我是你的,那个讨厌的男孩也是你的,这样你就满足了?他心里有气,虽然也想着季布未必跟那个男孩真有什么,可是瓜田李下的,他妈的就不能离远点吗?卫未一心中一恼,就顺口胡诌,"真恶心,我什么时候是你的?上次打电话你一直都在骂我,我还没功夫告诉你,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少动不动就凶我。这次我就是回来收拾东西,拿了我要的东西我就走。我是对不起你不该说走就走,连分手都没有正式来一次,你要是生气就现在打我一顿好了,打完咱们了事。"

  卫未一说这话的时候一直都没有抬头。季布紧紧咬着下唇,他的胸口好像都空了,哪里还有逻辑能力辨别卫未一的话。他想起上一个电话,自己太草率地以为卫未一是真要回来了,现在想想卫未一并没有像一贯那样不停地述说着爱语,他以为他跟卫未一已经到了今天的程度,根本用不着再说那些话,谁知却是卫未一他已经不想说了。

  他有一阵子激动得快要上去把卫未一拎起来了,但是他还是靠在墙上,没有什么动作。

  卫未一痛快地舒了一口气,季布居然没揍他,也没骂他,真难得让他占一次上风,发泄了积攒了一中午的怨气。他听见季布的声音低低地问他,"你在说真的?"

  "嗯。"卫未一很快地答应了一声,季布一定是相信了,他还是头一次欺骗季布成功,太爽了,足够出他胸口这股恶气的了。只不过他不敢抬头,他不大敢顶着季布的目光撒谎,"我跟他在一起两个月了,觉得不错,至少比在这里好些。"

  "比在这里?比跟我在一起好些?"季布声音微弱地问他。他没回答,他不觉得这世界上会有那么一个人,自己跟那人在一起会比跟季布在一起更好,即使是撒谎他都不愿意说。

  不过季布却以为他默认了。季布觉得自己还没有这么痛苦过,不知道卫未一在哪里的时候他很痛苦,但是总是知道自己的爱人是因为爱自己爱惨了才会愤而出走的,他只会自责自己没做到。更何况季布绝不会去想卫未一不爱他了,或者卫未一爱上了别人。只是,没人在爱情里是绝对自信的。他偶尔也会想,未一这么久连个电话都不打给他,是不是未一其实早就已经累了,不想要他了,不在乎他了,或者是已经习惯了漂泊的生活。他皱起眉头,咬着嘴唇,忍住心脏的疼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他是什么样的人?"

  卫未一舔了舔嘴唇,决心把这个谎撒得圆一点,干脆增添一些细节以求引人入胜,"没有你那么好,只念过专科学校,差不多是小市民一个吧。是个做小买卖的,卖相机的。跟我差不多高,挺爱玩的一个人,我缺钱卖相机的时候认识他的,他帮了我不少忙,就……我觉得他挺好的。"

  季布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自己还不如一个专科毕业卖相机的?那个人……挺爱玩的,专科毕业,说不定确实比自己更容易跟卫未一合得来。他皱着眉头,向卫未一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的时候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了重量,只有胸口疼的快要炸开了,"他对你好不好?才两个月时间,你能看出什么来啊?就要离开我跟他在一起?"

  卫未一有点赌气,自己又不是瞎子,干嘛用那么不屑的口气问自己能看出什么来,自己难道不会看人么?"他人很好,就是很好。很喜欢我,我做什么事他都不会觉得我是白痴。我跟他同居两个月,他下班就回家,周末陪我一起外出拍照,虽然没有钱,不过他总是高高兴兴的说以后会好的,我喜欢他这么平凡的人,就跟我一样。再说他又没有跟别人在一起。"

  季布说不出话来了,他看着卫未一的头顶,漂亮的额头,直挺的小鼻梁……他思念得太久了,可是未一都不肯看自己一眼了,已经不是他的未一了?他还能再抚摸他一下,亲吻他一下了么?

  卫未一不敢抬头,等着季布发脾气,季布却不发一言,他有点紧张了,妈的,现在就好像对面坐了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窜起来的老虎一样。他等着季布揍他,估计这一下不轻,他需要抵挡一下。

  可是季布始终一动不动,最后问他,"你很爱他吗?"

  卫未一有点慌了,季布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季布觉得反正他有了主了,就算了,丢开手也没什么了。他不敢再说下去,怕季布干脆不要他。

  其实季布也不想等他回答,他怕卫未一说很爱,那他就彻底绝望了,他这会儿有些浑浑噩噩,却知道眼前这个卫未一他是怎么也舍不了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什么拖泥带水的犹豫,"你非要走不可吗?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卫未一的心脏"呯"地差点在胸口里炸开,季布在说什么呢?他抬起头,一下子看见季布眼里浓烈的痛苦,他的脑子"嗡"地一声乱了,知道玩笑开大了。现在想说回来,也有点晚了,想顺杆爬说好的我可以不走了,他又没那么厚的脸皮。卫未一骑虎难下,自作孽不可活,想去拉季布的手说我胡诌八扯呢,你别难受,可是又不敢。僵在那儿,突然肚子里发出咕噜噜的饥饿声音。

  季布也听见了,他站了起来,卫未一的胃不好,不能让他挨饿这早就被他当做头等大事来抓了。何况他也不敢坐着等着卫未一回答他,他走进厨房里想给卫未一找点吃的,拉开冰箱却只看到一块面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他正在看出厂日期,卫未一从身后伸出脖子来,"一看就坏了,扔了吧,冰箱怎么这么空?"

  "我去买点吃的东西,你想吃什么?"季布转过身来看着卫未一,卫未一的眼睛下面有些发青,眼睛里也有红血丝,似乎是累坏了,没有休息好,"你在家等我,我马上就回来。"他低了一会头,又抬起头看着卫未一疲倦地笑了笑,"你能等到我回来吗?不会我一出门你就走掉了吧?"

  卫未一心里不舒服,他根本就不会再离开季布了,他回答的声音含混不清,"我不会走。"季布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就走了。他本来是想要一个拥抱和一个亲吻的,可是他自己给自己掘了个坟墓,季布以为他不再爱他了,举止很是拘谨,他有点快要抓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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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布走了,卫未一低头反思了三分钟,事儿闹大了,他惹季布伤心了。其实现在想想,季布是去接了那个男生,他是很生气,可他又不是女生,还打算气多久?虽然刚才是很生气,又饿又累又憋气,但是现在想想,季布有多大可能真的跟别人有一腿?他皱着眉头想想,可能性微乎其微。等会季布回来了,他道歉,季布会不会不理他?他又估计了一下,恼羞成怒倒是有可能,不理他大概也不会持续很久,不理他,那他就哄哄呗,不要他了更不大可能。刚才他以为自己有外遇了,都没有说不要他。

  一想到季布说"再给我个机会",他的小心肝就狂跳起来,老天爷啊,他可以指天发誓,他绝不是想看一个如此没气势的季布的,他都要心疼欲绝了,不过——他也可以指天发誓,过后想想他还是很高兴。

  他是很混蛋,可季布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不会计较那么多的,总会原谅他,大不了从明天开始他就很听话,异常听话,百依百顺,有什么了不起的。再说季布本来就活该,卫未一仗着胆儿这样想了想,又软了,他真心疼季布。

  他在自己家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变,除了没有烟盒。他刚想着季布可能一直没住在这儿,就看见卧室地上散落着季布的书,季布的衣服搭在椅子上,桌上放着季布的笔记本,还有很多本来不在这里,而应该在季家季布卧室里的东西。

  卫未一脱掉外衣,扑倒在床上,不知不觉钻进温暖舒适的被子里,这里有季布的味道。他的头枕在季布的枕头上,扭头看到他的黑猩猩玩偶坐在自己的枕头上。他伸出胳膊把那只黑猩猩搂进怀里,"我不在家,你怎么跟季布上床了?是季布强迫你的吧?"

  他亲了亲他的小猩猩,在床上翻了个身,这里真舒服,卫未一只要一躺在有季布味道的地方,就会困的睁不开眼睛。

  季布回来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他心头疼了一下,好在卫未一的包都丢在门口,应该还没走。他把手里的粥放进厨房,走进卧室去找卫未一,真有些担心卫未一还是走了,不过他在门口吁了一口气。那只小猴崽正躺在床上呼哧呼哧地睡着,手里还搂着一只黑猩猩玩偶。

  季布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抚摸,再俯下身轻吻在他的脸上。刚才出门的时候他冷静了一下,卫未一叫嚣得很吓人,不过他想想,还是觉得卫未一说的都不大可能,多半是卫未一最近又受了什么委屈,回来发泄愤怒。何况他出门的时候,卫未一差点就伸手来拉他了,那副后悔要哭的神情,他都看在眼里。

  他挤在卫未一的身边,侧身躺下陪着他,忍不住又在未一的脸上吻了两下。卫未一折腾了几天早就已经困的死来活去,这会儿睡的很熟,大概睡梦中被吻得很不耐烦,他模糊地哼了两声,翻了个身背朝着季布,继续呼呼大睡。

  季布无可奈何地坐起来,"你这个没心没肺狼心狗肺的东西。"他站起身想去把买来的粥重新加热,这时候是四点钟,卧室里的光线很柔和,季布忽然愣了一下,看见卫未一白色T恤后背上有萤绿色的两排大字。

  那一定是卫未一用他放在床边桌上的那只绿色荧光笔写出来的:【季布我错了原谅我胡扯吧,我从来都只有季布和小猩猩。】底下还有一个磕头轻饶的小人形象。

  季布的心头忽地轻松起来,就像登上飞机离开高原,重新在熟悉的气压下呼吸时的感觉。他忍不住笑出来,笑得胸口舒畅。一面又想自己怎么那么蠢,居然又被卫未一这个混蛋三言两语给骗了。当初刚认识的时候,卫未一这个小犊子就谎话连篇,把他骗得很惨,谁知现在卫未一还是恶习不改,自己也还是蠢到了家。

  他俯下身又吻了吻卫未一,他心疼卫未一在外边的这七个月,所以倒是不怪这个混蛋乱发脾气。季布现在的心思,只要卫未一平安回来了,不会再走了,他就没有别的要求了。卫未一年级小,委屈了就要发发脾气,这没什么,等过一会也就好了。不过卫未一这混蛋也太能扯谈了,是想要了他季布的命么?他疲惫地慢慢叹了口气,又是心酸,又是心疼,可是又不想立刻叫醒这个睡得热乎乎的小犊子。

  季布到厨房去把粥加热,走回客厅里,看着卫未一地上放着的包就觉得碍眼,再想起卫未一说的那些话,虽然是谎话,终究刺心。他坐在沙发上,拎过卫未一的一只包来,打算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归类整理了,免得放在那里让他看一眼就觉得心惊肉跳的。

  季布本来想把这些什么睡袋之类的东西都丢出去扔掉,但是又想起来卫未一或许会想要留下来做个纪念。再打开一个包,沉甸甸的,里面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各种地方卖的小东西,季布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有些东西他自己旅游的时候也见过,有一些东西他没见过,甚至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不过当季布从包里掏出来一只装满石头的口袋的时候,他觉得他太阳穴上的神经都在抽,石头再好看还用得着千里迢迢地背着吗?再说卫未一居然捡这么多石头,又不是六岁未满。

  最后在这么多不伦不类的小东西里,竟然突兀地出现了一只手表盒子。季布打开了那只堂皇的盒子,不知道卫未一怎么会买这么个东西,这么商务款式的手表跟卫未一简直是格格不入。盒子里面塞了一张信纸,季布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上面是卫未一的字:
  【亲爱的季布:
  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前天我第一次赚到了九千块钱,我把它们换成了一件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只手表。你喜欢吗?
  我爱你。】

  季布笑了,从盒子里拿出那只手表来看看,很喜欢,怎么看怎么喜欢。他两把扯下自己的手表,桌子上堆满了卫未一的破烂,他随手就把自己那块同样也价值不菲的手表丢到对面的沙发上,再把卫未一给他买的手表戴在腕上。

  看看时间已经是五点了,卫未一虽然看起来很累,可这个年纪睡一会就能缓解不少,还是起来吃饭比较重要。他走进卧室去拍了拍卫未一的头,卫未一朦朦胧胧张开眼睛,"啊,季布,你回来了。"跟着就迷迷糊糊条件反射地伸出胳膊去搂季布的脖子,让季布把他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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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未一坐在床上揉眼睛,他这几天一直疲惫不堪,只靠一股兴奋劲撑着,现在到家了,就没了精神头,撑不住睡着了,有点醒不过来,季布坐在他身边让他靠在怀里,很好脾气的样子。

  季布一手搂着卫未一,一手托着一杯水递给他喝,他正渴的要死,接过来咕嘟咕嘟地一气喝干。都七个月没人这么照顾过他了,他鼻子一酸,想想自己真是不知道死活好歹。他回头去抱季布,季布在他的面颊上吻了吻,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抱起来,一直抱到饭桌边。

  桌子上放了一只粥碗,一盘包子,一看就是附近他最喜欢的那家粥店卖的,他现在饿得真是能把它们瞬间消灭掉。季布给了他勺子,他就立刻往嘴里放了一口粥,还想起来问一句,"季布,你为什么不吃呢?"

  季布安静地坐在他身边,"还不饿。"

  卫未一把勺子送到季布唇边,季布迟疑了一下,可卫未一就是不肯放下勺子,他只好吃了一口。卫未一低下头,嘀咕了一声,"你瘦了好多。"

  季布吃不出味道来,也低下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是对的。

  卫未一伸过左手来握住季布的手,季布心里一暖,凑过去在他的脸上又吻了一下,卫未一立刻喜笑颜开,丢开粥碗转身去搂住这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可还是觉得不够近,他干脆骑坐在季布的大腿上搂着季布的脖子。季布笑了,季布这样的大男人笑起来很温暖,卫未一看着他就忍不住低下头吻了他的嘴唇,季布小心地回吻着他,小心地搂着这个暖烘烘的后背还带字儿的宝贝。

  一吻结束,卫未一紧紧搂着季布,眼神明亮,直视着季布,性感的嘴唇微微分着,卫未一接吻之后的表情一向都很好,很诱人,不过跟着他的小嘴就扁成了鸭子嘴,"你干嘛不爱我?我讨人厌吗?"

  季布被他问的心头苦涩,张口都有些困难,"未一,我哪天不爱你了?你凭什么瞎说?凭那几张照片?你是不是没长心啊?"

  卫未一被骂得馁了,搂住季布,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肩头上,低声说,"总之你就是搂了那个小男生。"

  "是,我搂了,搂给程剑看,那个男生是他给我的。"

  "靠,又是这个S B,我真他妈的跟他相克,躲都躲不开他,真想□他妈。"卫未一暴出一声放肆的辱骂。

  "你给我闭嘴,又胡扯什么。"季布搂紧了卫未一,仿佛生怕他跑了,"这里边的事太多,我要解释给你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你听不听?"

  "听。"卫未一又趴回他怀里,听着季布把当时的情形分析给他听,听得他有点不耐烦了,在季布的怀里动来动去的,季布说的很合理,不过眼下那些他都已经不关心了。

  季布最后说,"那天我知道照片摆在那里,你又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就去找他来让他来跟你说清楚。可我带他回家时你已经跑了。唯一让我舒坦一点的就是程剑现在已经在监狱里了,只是审判的程序太过冗长,他不停地翻供其实也就是拖延时间,他的家产都被人搞走了,现在可以用大势已去来形容。你是对的,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能做工作的层面是在司法部门,我根本就不应该去跟他结交,什么用都没有,在那帮败类堆里我实在是个新手。"

  "靠。"卫未一抬起头来,"谁他妈关心他的死活。你接着说那个男生啊,算了,我这么问吧,你跟他上过 床没有?"

  季布郑重其事地看着卫未一的眼睛说,"我发誓,一次都没有。"

  "那你有过要跟他上 床的念头吗?"

  "没有过。他跟你长得特别像,我看见他的时候,只会想回家跟你上床。"季布随着他一起把话说得直白了,随后又疑惑不解地问卫未一,"你判断爱不爱就是用想不想上
床吗?"

  "那当然复杂得多,不过这个最直观。"

  卫未一的情绪缓和多了,顺便在季布的耳朵上咬了一口,跟着又在季布的锁骨上吻了一下。

  季布的心一松,直觉卫未一已经恢复了从前的举止,似乎是已经打算把这件事过去了,不由得搂紧了卫未一,心里舒坦多了。

  卫未一又抬起头,嘴唇贴着季布的耳朵,"对不起季布。我真差劲。可我还是爱你,你爱我吗?"

  季布的心跳加快了,他想听卫未一说爱他已经想念得太久了,现在听到,心里又是心酸又是甘甜,畅快得几乎想要把卫未一揉进自己的胸膛里去,声调都有些不稳了,"我当然爱你。"

  谁知道卫未一突然抬起头哈哈大笑,"我说直观吧,你刚说爱我,小 弟弟就顶到我了。"

  季布一愣,卫未一那小犊子已经跳起来,坐回原来的位子上去吃粥了。季布有些恼羞成怒,"你这个小犊子,你坐在我的大腿上,我的精神放松了自然会……那让我看看你的爱够不够直观。"

  卫未一赶紧把粥扒拉进肚子,"季布你真下流,我还吃饭呢。"结果季布真就收手了,卫未一有点扫兴,他本来正希望季布抱他呢,时间有的事,其他的话可以慢慢再说。

  他仔细看着季布的脸,季布是微笑的,视线看着他的时候也一样温柔,只是转开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点……忧伤?卫未一不知道季布是怎么了?要是用忧伤来形容季布这么个大男人似乎太矫情了,可是季布眼底那种意味似乎就是如此。

  卫未一有点希望季布骂他一顿,或者打他一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样的季布让他觉得离他很远,他又搂住了季布,想要感受一下,季布马上就抱住了他,但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试着说想要去外边再吃顿晚饭,故意说了个很远的地方,季布马上就答应了,脸上的表情却淡淡地,眼睛虽然是看着他的,可是他却不知道季布在想什么。

  卫未一有点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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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布从前话也不多,可是今天在餐厅里吃饭的时候,话就更少了。卫未一先在桌边坐下,季布自然地坐在了对面,跟他隔了一张桌子。桌面并不宽阔,但是卫未一知道季布那下意识的肢体语言似乎是在说,他不想再拉着他的手吃饭,不想跟他再那么亲近。

  季布不怎么说话,卫未一就一直说,说了他这段时间去过的地方遇到的好笑事,季布静静地听着,几乎一言不发。有几次,卫未一停住了话头,以为季布不感兴趣,但是每次一停下来,季布又会追问几句,问得他重新有兴趣讲下去。

  卫未一心里渐渐不痛快,结果他就吃多了。似乎是他不能喝酒,所以排解的方法就变成了一直吃。季布还是没吃多少东西,他一直在喝酒,卫未一知道那酒度数不高,季布的酒量也不小,可是季布就坐在他对面,就那么一直喝。他觉得季布心里也不痛快。

  卫未一说完了一处见闻,停了下来,终于觉得该说点他真正想说的话了,"这几个月你住在哪?"

  "你家。"季布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没有看向卫未一,卫未一不知道他是不是醉了,他的表情多少有些吊儿郎当。

  "我不在,你住在我家干嘛呢?为什么不回你家呢?"卫未一心里觉得很遗憾,他多少希望这半年来,季布跟母亲的关系能够修复,现在想想原来这半年时间就这么被季布浪费了。

  "我要是回家了,那岂不是让你觉得你的牺牲有了意义?"季布笑了一下,他知道卫未一怎么想。

  不过这有点激怒了小蛤蟆,卫未一鼓起腮帮子想回敬一句什么,不过最后还是偃旗息鼓了。想了半天,卫未一说,"你就觉得我是个傻子,是吗?"

  季布低下头,晃着手中的酒杯,让那浅金色的液体不停地摇晃。他皱起了眉,最后说,"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卫未一这回终于愤怒了,七窍生烟,热得他把外套脱了下去,丢在一边的椅子上,"在家我还没跟你说完呢,你说程剑那个S
B进了监狱,那今天中午你怎么还会去接那个男孩?"

  季布恍然大悟,"哦,你也是坐汽车回来的,所以你回家以后才发那么大脾气?"他愣了一会,随后摇摇头,"靠,我他妈可真背。如果你不是说出来,而是掉头就走了,我上哪猜原因去,还他妈在家傻等呢。怎么又赶得那么巧。"

  卫未一脸上气变了色,"你你什么意思?你……"

  季布没有抬头,还低头看着他面前的那块餐巾纸,卫未一心里又苦又涩,"噌"地站起来,抓了外套就要走。

  季布也不拉他,"卫未一你有种再走一次,就一辈子别他妈让我再看见你。你爱上山上山,爱下海下海,我就当从来不认识你卫未一。明天我就如你所愿地回家,结婚生孩子,只不过从此以后你别再来找我,不要打扰我。以前那些事全当没发生过,你要滚就快滚。"

  卫未一定定地站在他旁边,像是成了泥胎偶人,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却是背对着背。卫未一艰难地向前迈了一步,缓缓地又是一步,然后脚步加快,头也不回地走了。

  卫未一出了餐厅,夜晚的街头熙熙攘攘,他在人群中向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过了几个十字路口。他听见一个人脚步匆匆地追上来,他站住了,还没来得及回头,他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季布紧紧抱着他,他本来要破口大骂,可是季布把头放在他的肩上,他的T恤湿了,有水珠落在他手上,他愣了一下,去季布脸上摸到一片水,他惊慌地想转身,可是季布没让他动,"你还真走啊,你对我不满就立刻要走?我是你什么人?爱啊爱的那些话都是扯淡么?果然说的多的人都是做不到的?以后呢?但凡处境不妙,或者你觉得我有不检点,你都丢下我抬腿就走?你是越来越能耐了,七个月不但完好无损,而且还精神百倍,以后你要走可是更容易了。"季布说不下去了,叹息一声听起来满是懊丧伤感,"是我太不好了吗?我对你总是不够好?还是我不够爱你?让你离开我时反比跟我在一起时看起来更好?不管怎么说,你要走总归是因为我不能让你满意。我愿意等你,可是你走惯了每次都会回来吗?还是你能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

  卫未一的眼泪流了出来,他没见过这样的季布,心疼愧疚第一次完全占满了他的心头,把他自己的什么委屈都冲散了,他低着头,觉得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季布,我……"

  "你什么?你给我闭嘴!"季布沉重地呼吸了一次,却忍不住眼泪,"七个月啊,你他妈的要给我个厉害瞧瞧,走一个月就足够了,怎么能走上七个月呢?你那小胸膛里没长人心是不是?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好容易你回来了,居然告诉我你有新的爱人了,还说的有模有样的——就因为我顺路捎了那小子一程?那我要是告诉你,我还借了钱给他还债,提供了他一个实习职位呢?是,我知道我应该跟他断绝联系比较好些,可是那小子他太像你了,不但长的像,稀里糊涂闯祸的样子也像。你别动!"季布吼了一声,把挣扎的卫未一紧紧搂住,"我不是因为他像你所以就去爱他,是因为他像你,所以我能帮他的时候就愿意帮他,因为我希望你在外边在我根本就找不到的地方也能遇到人帮你。我找不到你,不知道你在外边流浪成什么模样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那么像你,有时候我觉得我要是帮了他的忙,也许老天就会公平地把别人的帮助拨给你一份,兴许你在外边的路上也会遇到个好人。"

  "你还信那个?"卫未一低下头,大颗泪珠划过面颊,他记得季布从前从来不会温情到这个地步,从前的季布因为理智过了头儿,是最鄙视做没用事的,"哪有那种零存整取帮助的业务。"

  "我什么都不信的时候,是因为没把我逼到那个地步。找不到你的时候我什么都信,连神佛我都去拜过。"季布轻声说,突然他像是再也忍不住了,发泄似的吼了一大通话,把心底郁积的那些东西都泼洒了出来,"你这个蠢东西,我这么爱你,宝贝你,哄着你,供着你,你他妈的还凭什么总觉得我不喜欢你,瞧不起你?我想什么你就一点都不知道是不是?说走就走,什么也不带,差不多一分钱都没有,你他妈要离家出走,至少多拿点钱啊,你……那些有经验的刑警都跟我说,要做最坏的打算,他们都觉得你不会活着了。我心里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你很有可能已经不再活着了,我把我的爱人逼死了……你知道我带着这种念头是怎么活过那一天又一天的,你他妈以为你只是出去拍拍照片?从你的手被烫坏的那天开始我就发誓,要好好守着你,好好爱你,结果我还是把你弄丢了。你知不知道我被警察叫去辨认死者身份,去的路上我都不觉得我还活着了。万幸那不是你,可是我再也忘不了我在太平间里看到的那个轻生的孩子,我生怕哪一天我再被叫去的时候……"季布再也忍不住,搂着卫未一就在大街上嚎啕大哭,"忽然有了个电话,可我找到那儿的时候你又走了,再之后就是几个月没有一点消息……"

  来来往往的人都斜眼瞅着,不过没人停下来看热闹,在他们看起来,这也不过又是一个喝醉了酒,在这里哭天的窝囊男人。

  卫未一挣扎着转过身来,满眼泪水,扑进季布怀里,痛哭失声,嘴里不住地混乱地说对不起,把这场颇具行为艺术格调的街头秀推上了高 潮。

  哭到后来,卫未一觉得丢人了,把脑袋藏进季布的外套里,他出去这趟又瘦了,身上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那个姿势越发显得腰身纤细小屁
屁挺翘,黑灯瞎火的,来往的人大约把他当做了女孩。他T恤后背上的荧光字却在路灯下很是显眼。

  "哈哈,你看。"

  "她男朋友叫季布?"

  "也许是她叫季布。不会是她男朋友写给她的道歉信吧?真有创意,哈哈哈。"

  "那小猩猩是什么?他们儿子的名字吗?"

  "白痴啊。"

  卫未一抽噎地站直了身子,扁着嘴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季布眼里虽然还有泪,却忍不住笑了,卫未一有点恼了,"我都忘了……刚才你看见了怎么不告诉我呢?我就这么跑出来这么远?"

  季布没说话,帮着他把外套穿上,他拉着季布的手腕大步离开那个丢人现眼的地方。走了一会,季布的手腕动了动,轻轻挣脱他的手,他松开手,这一次季布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贴。卫未一别开脸,拉着季布的手,却好像再也不敢看季布了。

  "未一。"季布叫了他一声。

  他抽泣了一声,低声下气地"嗯"了一声。

  季布扭过他的头来,狠狠吻了一下,又紧紧拥抱了他。

89
  两个人停住脚,站在人行路的一棵大树底下,十月份的夜晚凉爽宜人。季布看着卫未一笑了,卫未一却再也笑不出来了,"季布,我我爱你。我让你那么担心……我真自私,我……我还以为我很好呢我……我都想不到……我什么都想不到……真自私。"他又哭了,哭得哽咽,"我又自私又任性,你还喜欢我……真……真辛苦你了。"

  季布本来心里难受,可听到最后一句说辛苦他了,忍不住又笑了出来,"没事,为人民服务,不怕辛苦。尤其是为你服务,一向是心甘情愿。"

  卫未一忍不住也哭着笑了,"你还搞笑。要是我……要是我总也不是太好,总有点毛病,那……那你会不会喜欢别人。尤其,尤其,现在我还有了个备份。"

  "屁备份,别胡扯。"季布捏了他的脸一把,"他就是看着像你,会让我想起你,其实是不一样的,从骨子里就不是一回事。卫未一只有一个。不过你觉得不舒服,那我就不再联系他了,他有事找我帮忙我会叫别人去安排。反正你回来了,我肯定忙得要死,别的也顾不上了。"季布搂紧了他,"今天我要独享你一天,谁都不告诉你回来了。等明天给你爸爸打个电话,他也在找你,很担心你。他知道你回来了,可能会想见你,我想明天或者哪天他有时间,咱们可以请他在外边吃个饭。"

  "真的?"卫未一的眼泪没了,抬起头傻里吧唧地笑了,"他也找我了?"

  "当然了。还有柏远。小横是吧?"季布忽然瞪了卫未一一眼,卫未一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个小横就是柏远前几天看出来的,就算你不回来,我恐怕也快要能找到你了。柏远也一直在担心你。你回来了就要去跟大家打个招呼。陈莫也一直惦记你。还有你在那家工作室的师父和朋友,隔一段时间就会给我打个电话,问你找到了没有。"季布疼爱地抚摸了卫未一的小耳朵,"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想着你,怎么我一个人惹恼了你,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呢?你还真是谁也不联系,真够冷心冷肺的了。"

  卫未一笑起来,那是另一种欢乐,跟看见季布是不同的,但也很开心,"真的,他们都记着我?"他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嘿嘿嘿。"

  季布笑了,"我能不能跟你打个商量啊,下次你要离家出走,能不能走得近点,去哪个朋友家待一会就得了?我去接你,跟你道歉赔不是,你就跟我回来,那样行不行?"

  卫未一晕晕乎乎地,傻里吧唧地说了一声,"行啊。"

  季布一巴掌狠狠拍在他屁股上,他"啊"了一声跳开,不但疼,而且还是在大街上,"你你你……流氓。"

  "我流氓?你还想着离家出走呢?"季布吼了他一声。

  卫未一又挠了挠脑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凑近季布,"对不起,行了吧,真小心眼。回家我让你胖揍一顿解气怎么样?让你打出七个月的份来。"

  季布一把搂紧他亲吻了一下,就拖着他向那家餐厅走,车还在那里呢。"反正你就是没心没肺,挨打挨骂全不在乎,宠你爱你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爱我的。"卫未一低声说,季布没说话,但是卫未一看见他微笑了。卫未一紧走两步贴在他的胳膊上,"现在我还有人要,真是不可思议。"

  季布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别说那样的话。"

  "季布,陈莫怎么样了?"

  "好点了,走路很稳,只是说话还有些含混。他妻子跟他离婚了,带走了女儿。他住在柏远那里,因为女儿的事很难过,不过柏远毕竟是他的爱人,所以还好吧。柏远算是终于得到了他,只是两个人都有各自的遗憾。少年情侣,竟然要搞到了这种地步才能在一起。呵呵,不过我前几天还挺羡慕他们的,我想着你要是能在我死之前回家来,我就满足了。"

  卫未一咬住了嘴唇,鼻腔酸涩,眼泪流了出来,抚摸着季布的手越摸心口越疼,"不过就是七个月嘛,你怎么想到那儿去了。"

  "看不见你当然什么都会想,也不知道你到底怎样了,如果你真的在外边出事了,我不就是一眼都看不见你了吗?当然会羡慕他们,好歹他们俩大概算是能老在一块儿了。"季布拉着他走进了停车场,卫未一走快了一步挡在前面抱住季布,季布低声问他,"你真的不会再离开我了吗?你这小子,做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说爱我的时候是这样,要离开我的时候也是这样。你再折腾一次,我就活不下去了。你就那么口口声声说我不爱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然后就离开我。然后呢?总有一天,你会不属于我吧?天下人何其多啊?季布也不只一个,你总会发现一个人让你很喜欢,又可以在一起生活的。而我只能接受这一切,接受你为了我而离开我,接受你跟别人一起生活。我怎么这么倒霉?"季布叹了口气,"我真想跟你结婚,让你知道你有责任爱我陪伴我,不管是贫贱还是富贵,是疾病还是其他的什么狗屎情况。"

  季布说得太急了,最后缓了一口气,转开头。

  卫未一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季布,"我对婚姻要求不高,不用买房子买车,也不用财产公证,婚姻法就是个屁,没有什么意思,我也不需要法律保护。只要你有一对戒指作为证物,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娶你。结婚以后,我会全心全意地爱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离开你,你妈不喜欢我,我会小心保持低调的,尽量让她忽略我。你要是再敢让我吃醋,我就要跟你大打一场,到时候你不要怪我不分场合就找你械斗——空手我打不过你,你的反应速度太快了力气也大。我可不会像我爸容忍我妈一样。"

  季布已经转过头来看着他了,他说完话,季布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卫未一猜到他可能在掏什么,一瞬间心被幸福涨满了。季布掏出来一只小盒,打开来放在卫未一面前,两枚戒指在盒子里闪烁着金属的光泽,"那一次就是去给你买戒指了,可是你就是不相信。吵架的那天戒指还没有拿到手,因为国内样式太少,这一对是订回来的,耽误了些时间。你刚才说的话算数吗?你能现在跟我结婚吗?啊,我我在求婚,你需要我跪下来吗?你是男孩子,我跪下来你会不会反而不爽?"

  卫未一抿着嘴唇,呆呆地看着那两枚精巧的戒指,"我现在就跟你结婚。"

  "不是开玩笑的。"季布看着他。

  卫未一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说的话都算数。形式不重要,我知道婚姻是什么。"

  季布拿起卫未一尺寸的那枚戒指戴在卫未一的手上,卫未一看着手指上的那枚戒指,三只精巧的金属圆环套在一起,首尾相接,无始无终,他的心脏"呯呯"地跳动着,这一刻是他这辈子最欢欣幸福的时刻,哪怕是在停车场里。他拿起另一枚戒指,拉过季布手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戒指。季布安静地等待着,等他把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两个人都沉默着,季布低头吻了卫未一的嘴唇,卫未一吻得很虔诚,他张开眼睛,季布在他的面颊上又补了一个吻,"吻了就是我的了。我也是你的。"

  卫未一咬着嘴唇笑了,高兴的眼泪掉了下来,狼狈得是鼻涕也快要流出来了。季布用带着戒指的手握住卫未一的手,十指交叉,戒指碰在一起。卫未一用另一只胳膊紧紧抱着季布,开始是低声地哭,然后是痛痛快快地哭。他走了好远的路,现在走到了终点,他不想再离开季布,他想要好好地守着他。现在他在哭着,却模模糊糊地想到他可以想以后的事了,可以放心大胆地想他们两个以后的事了。

  这个婚礼真是太简单了,不过之后回家的路上,季布一直安然地开着车,唇边带着一抹满足的微笑,卫未一则是哈哈哈地一路都在傻笑。其实与其说是这个简单的婚礼让季布满足了,还不如说是卫未一这个傻笑的满足状态最后让季布满足了。一场真正的婚姻是否存在,并不在形式上,而是在人心里。

90
  卫未一光着脚丫站在地上,季布脱掉了他的上衣,在他身上亲亲啃啃,卫未一笑着往他怀里靠,被他推出去,又扒 下裤子,"站好了,让我检查检查身上多了多少块伤疤。"

  卫未一抬高手臂让他检查,"你看,只有几块小青紫,很快就会好。几道小伤疤都不深,等到来年我晒一晒就会看不出来了。"

  季布没说话,他吻了卫未一的脖子,一路吻下去,季布吻得太认真了,让卫未一觉得他的□意味至多只占了三分。卫未一享受着他的吻,季布单膝跪在地上,不动声色地去脱卫未一的手套。脱到一半卫未一才意识到,有点着急地想阻止他,"别,别。"

  季布停住了动作,却攥住他的手腕,"让我看看没关系的。"卫未一的神色有些凝重,他没有再拦季布,忐忑不安地看着季布一点点脱下他的手套,露出他自己都不愿意看的右手。季布抚摸着他的手,动了动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跟他的手十指交叉,"用一下力给我看看。"

  卫未一报复性地狠捏了他一把,季布抬起头来笑了,"还不错,好像比之前更好了。"季布抚摸着他有些佝偻的小指和无名指,他这两根手指始终用不上力气,季布一定感觉到了。卫未一心里有些难过,倒不是为自己,而是因为他看见季布在吻自己的那两根手指。季布那么心疼自己,自己本该更小心才是,还折腾个什么意思呢?自己真是个太不知足的蠢货。

  卫未一低头看着他的爱人,他的心口疼痛着,随后化为了酥麻,他皱着眉头,紧紧捏着季布的手,"季布,我爱你。"这是句爱语,却说的疼痛万分。

  季布闭上眼睛,亲吻着他的两只手,"比我想的好多了,未一,太好了,你终于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我当然会平平安安了。我可是按时吃饭,从不喝酒,太危险的地方即使再美都没有去,没跟人吵过,从没打过架,处处都小心。"卫未一皱起眉头,"如果是从前,我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季布温暖地笑了,看着他的爱人。卫未一拉他起来,他站起来拥住了未一,卫未一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季布的脸,"可是你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都是我不好,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傻瓜,让我再苦一点都是活该的。"

  季布吻了他的手指,有些愧疚似的低声说,"你回来了,一切就都会好了。再说我也不好,蠢得很,对不起你了。"

  "对不起。"卫未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到了这个时候,才觉得自己真的回家了,季布也真的在他身边了。那些一直以来缠绕着他的烦躁和委屈都已经寻不到了,他整个人也变得安静温软,"我再也不会了,好吗?我会好好地爱你,就像你爱我那样地爱你。原来我一直都这么幸福,我自己却不知道,像个白痴似的揣着面包还喊饿。"他抚摸着季布的脸,季布抬起手抚摸着他的手,他们无名指上相同的戒指碰在了一起。

  "你永远都不用说对不起。"季布闭上了眼睛,好像很享受这一刻,他的手表从衬衣袖口露了出来,卫未一看得吃了一惊。

  "你的手表……"

  季布看了自己的手表一眼,笑了出来,"哦,老婆给买的,好看么?反正也是给我的,我没等他费事送我,就提前戴上了。没问题吧?"

  卫未一笑着拉过他的手腕来看,装模作样地赞叹着,"我觉得很好看,你老婆真有眼力。"

  "是么,我也这么觉得。"季布笑呵呵地说,卷起袖子,让手表彻底露出来,有些炫耀的样子,"我很喜欢。"

  卫未一高兴得有些眩晕,却看见季布袖子里露出来的一角白色纱布,"你胳膊受伤了?"

  "划破了皮,没事。"季布拉下了袖子,"冷了吧?我们到卧室的床上去。"

  "你抱我的时候不疼吗?"卫未一没有上季布的当,执意要解开季布的黑色衬衣。

  季布找了几个借口都没成功,结果衬衣硬被卫未一给扯开了,"未一,你搞婚内□么?"季布笑着想掩住衬衣,妄图蒙混过关,可还是没得逞。

  卫未一惊诧地看着季布上身很多青紫的痕迹,还有几块红肿的地方,像是被蚊虫叮咬之后过敏了。不但是他的小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的肩头也有一处被绷带包扎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伤口。另一边的肩头还有背包带勒出来的红色伤痕。

  卫未一的心口酸疼,问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你这是怎么搞的?"

  季布笑了笑,"你以为墨脱是那么容易走进去的。"

  "我……"卫未一皱着眉头的话还没说出来,季布堵住了他的嘴,把他推到床上去。

  "那些事明天再说,"季布吻着怀里的未一,"快点洞房吧,相公,奴家已经等不及了。"

  卫未一被季布压在床上,忍不住笑,"季布你……"

  "我怎么样?"季布亲吻了他的嘴唇,"今天可是新婚之夜,还啰里八嗦的什么,我等这个时候已经多久了。"

  季布嘴上说着,动作却缓下来,慢慢抚摸着卫未一精致的小脸,轻轻呢喃了一句,"今夕何夕,得此良人。"

  "良人是什么?"卫未一在接吻的间隙问他。

  "就是……就是宝贝的意思。"季布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深深地呼吸着思念已久的熟悉味道,他喜欢这样跟未一无逻辑无道理地低声交谈的时候,或者说沉醉在这种感觉里。

  "那挪卜呢?"卫未一伸出手搂住了季布的脖子,小心地绕过他肩头的绷带,抚摸着他的爱人,"挪卜是什么意思?"

  "也是宝贝。"季布低低地说,"卫未一是宝贝。"

  卫未一笑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小胸膛涨满了欢乐,心脏在呯呯地跳着,他在季布的怀里,听季布说着细碎的情话,甜腻地拥吻,紧贴着季布的身体喘息,隔了七个月的欢爱刺激得让他差点昏过去,其实他只要听见季布火热的喘息声他就要发疯了。最后季布翻了个身躺下,把他抱到自己的身上拥吻,他搂着季布的腰,心满意足地叹息,"幸福幸福。"

  季布忍不住又去吻他,在他的耳朵边不住地低语,"未一,爱你。"

  睡得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季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他看了一眼枕边的手表,心里想着这可真是睡到日上三竿了,比安眠药还管用。回头还想再吻一下未一,却对着空了的床愣了一下,心头一沉。

  他猛然撑起身子,一时间精神过分紧张,整个人都愣在床上,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么发呆的功夫,耳朵里就听见厨房里轻微的"乒乒乓乓"声音,还有卫未一吹口哨的声音,他听出来卫未一正在吹一首加快版的《You
are my sunshine》。

  季布忍不住笑了,他重新躺回床上,知道自己是过度紧张,而且恐怕一段时间内也放松不了。不过他躺在床上,看着满室阳光,听着卫未一的口哨声,又有说不出的安心,还有最平和的幸福。

  卫未一的早午饭做得很欢乐,一边做饭一边往自己嘴里塞,口哨吹得也很欢快,突然回过头来看到季布正倚在厨房的门框上微笑着看他。

  "季布!"他高兴地叫了一声,丢下锅铲,活泼地像头小野驴,加速直冲过去,扑进季布的怀里,季布没提防他用这么大的力气,差点被撞了个跟头。

  季布搂住卫未一,"小犊子,你这是在外边混野了啊。"厨房里香气四溢,季布忍不住嗅了嗅,"你出去买菜了?"

  "是啊。"卫未一从他怀里站起来,回到锅边手脚麻利地把菜倒进盘子里,"你真能睡啊,是不是人老啦?运动一下就睡不醒了。"

  季布气得飞起一脚踢过去,卫未一哈哈笑着闪开,跟着"哎哟"一声,腾出一只手来扶着腰,"小爷的腰好酸,过来给爷揉揉。"季布走了过去,没什么脾气地给卫未一按摩。

  "你身上那两处伤到底缝了几针?"卫未一转过头看了季布一眼,叹了口气,不再笑了,他低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合在一起,"要是你走墨脱的时候,我陪着你就好了。"

  "我可不用你跟我一起进去。"季布敏感地提高声音,"卫未一,我还是那句话,如果这辈子你还有去墨脱的念头,那我趁早现在就打断你的两条腿。"

  卫未一嘟囔了一句什么,故意没说出声。

  季布笑了,在桌边坐下等着卫未一宣布开饭,"因为我去了,你没去过,你就老是惦记那里是吧?我告诉你,那条路上,我至少有两次觉得自己走不回来了。第一次我大概是遇到了山体滑坡,平时看着坚不可摧的山峰突然开始掉石头,大的比我的脑袋还大,速度又很快,我知道跑是跑不过去了,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呵呵,只觉得石头在头顶和身边乱飞。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生,或者等着死。我算是够幸运了,等那些石头掉的差不多了,站起来一看只有肩膀和胳膊被砸坏了,呵呵,不怕你笑话,我当时都没觉得疼,紧张得麻木了。我的背包也挨了一石头,手机都被打碎了。"季布摇摇头,"不过反正那条路上根本没有移动信号,到了墨脱那条路,手机只能用来看时间。再说回来吧,鬼才知道山有一天也能变得零碎,我那时也不了解那种情况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等多久,有一会儿我觉得石头掉下来的少了,就撒腿跑了过去。等我跑过那块大约两百米的塌方区不多一会,又听见那座山跟打雷似的,回头一看那会儿掉下石头个头更大,我原来蹲着的地方已经被埋没了。妈的,幸亏我跑了。可我出去之后,听说第二天那里就砸死了一个背夫。未一,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走一次那条路的"季布叹了口气,他想起那些艰辛的背夫总是有些难过。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来看到卫未一瞪大的眼里那惊恐的意味,才知道卫未一害怕了,连忙把后面的话说得更简略些,"第二次危险是过多雄拉山口出来的时候,没有体力了,山口有雾,风雪凄迷,我掉了队,没有跟住背夫,我差点迷失方向。转了很久,好在给我做向导的那位门巴族背夫很讲义气,又回来找我了。那时候我的衣服里灌进了雪,我已经冻僵了,背夫把他背的东西都丢掉,硬把我拖过山口。"

  卫未一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却沉默了很长时间,"怪不得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开始没有信号,后来你又在关机。"卫未一跪在椅子上,探身过去抚摸着季布的脸,"我在卧室抽屉里看到安眠药了,你脸色不好,还这么削瘦,是因为这段时间在失眠?"

  季布侧过脸去,有些不想承认,不管怎么说男人失眠……那实在有点丢脸。

  卫未一咬了咬嘴唇,"在野外徒步旅行,没有充足的体力,或者精神状态不能集中,那都太危险了。何况是走那条路。你居然在这种失眠的状态下,去走了一圈,真是……不要命。"他把嘴唇咬出了一道深印,低下了头深深呼吸了一下,"你才是疯子。"他看了一眼季布,他只系了一只扣子,露出性感的锁骨和胸膛,"还是个风骚的疯子。"

  季布呵呵地笑了,他走了一遍,所以卫未一不必再走,这才是最幸运的事,他现在想想只付出了这么一点点代价,他是满足的。他的手里被卫未一塞进一双筷子,卫未一的手伸进了季布的衣服,抚摸着季布肩头上包扎的绷带,心疼地皱起眉头,"你最后走到了墨脱,据说那里是个与世隔绝的天堂。那里很美吧?"

  "天堂。"季布点点头,愤慨地说,"狗屎天堂!!!"

  卫未一缩缩脖子,被吓了一跳。

  "我在墨脱住了一周时间,那里有饭店,有邮局,有小旅店,有商店,那里实在是跟一般的贫穷小县城差不多,就是更小更破。啊,最搞笑的是,你说的天堂里还铺了条柏油马路。我天天在那个所谓的淳朴天然的墨脱等你,你没等来,倒是被妓女搭讪了三次!他妈的,还天堂!我徒步跋涉,差点丢掉命,就是为了去那里嫖个妓?"

  卫未一愣住了,瞪大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季布,好像有些发懵。季布觉得卫未一这次回来,眼睛比以前明亮得多,经常神采奕奕的,身子虽然比走之前瘦了,却结实了不少,行动举止都更有活力,从前脸上偶然露出来的无聊和讨嫌的表情走之前虽然就已经很少了,但现在更是几乎已经找不到,现在的卫未一跟他第一次在酒店里见过的卫未一判若两人。尤其是今天,季布觉得卫未一的这种变化更明显。就像现在,自己看着卫未一的眼睛,卫未一也看着他,不会再腼腆地避开,眼神里的忧伤怯懦也少了很多。

  "怎么会那样呢?"卫未一嘟囔了一声,扁了小嘴。

  季布伸出胳膊把他搂在怀里,"对不起啊,小朋友,粉碎了你的美梦。不过,未一,事情大抵就是这样,心如果到了,无处不是墨脱,何必那么矫情地去那里?心不到,就算走遍天下的路,那也找不到一个满足的宁静,不过就是自欺欺人罢了。"

  卫未一若有所思地皱起眉,抱住了季布,"唔,我在去墨脱的路口看到了你贴的路标,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