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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另、8月中旬開始包包的工作會比較忙,所以一切更新暫緩,希望各位親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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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院》作者:酥油饼(VIP完结)

1

楔子 ...


  圣院,全名圣帕德斯魔法学院。
  即便现在的梦大陆上又多了两家以培养骑士为主的圣索维荣耀学院和光明神会所开设的圣迪安光辉学院,也依然不能动摇圣院在梦大陆高高在上、独一无二的崇高地位。
  比起那两家操纵在骑士协会和教皇手中,与各国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学院,圣帕德斯学院干净得就像生长在悬崖的百合花。她远离权利和欲望的魔爪,随心所欲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比如在某小国被侵略的时候伸出援手,比如在某个地区遇到灾难的时候前去救援……
  她的地位并不是各国的君主所施与的,而是全大陆的人民真心追捧的。
  所以,当每三年一次的招生考试来临时,整个大陆的学子都像待嫁少女一样兴奋得不能自已。
  ——即使三十年前,圣索维学院和圣迪安学院由于嫉妒圣帕德斯学院的报考率,宣布任何参加圣帕德斯学院考试的考生都不得再报考它们学院的规定,也依然阻止不了圣院每三年一次的如火如荼的景象。

  但是这美好而令人感动的一切显然不能冲淡圣院学院长奥罗赛心头的烦恼。
  当年建立圣院的四位贤者为了让圣帕德斯魔法学院完完全全地摆脱当权者的政治阴影,与他们签订协议,同意每届都会招收七位免试的贵族子弟,当然,交换条件是圣帕德斯魔法学院将拥有一块遗世独立,不受争议的土地。
  于是他们拥有了土地……和每三年一次的麻烦。
  当身负各国期望的王子公主来到学院,想让圣院绝对远离政治纷争便成了不可能。
  而这种纷争在上一届得到了进一步的恶化。
  来自大陆两个最强大国家——砍丁帝国的皇子西罗和来自沙曼里尔的公主乔妮在学院里公然上演了一出你争我夺的权力战争。三分之一的学生都被卷入这张斗争中,学院被闹得鸡飞狗跳,影响极坏。
  尽管最终以将这两位送返各自国家闭门思过为结果,但他们遗留和暴露出来的问题却让学院内的老师们望而却步。
  奥罗赛低头看自己手上的这份名单。
  拥有独立带班资格的导师们统统找各种借口逃避下一批就读的免试贵族学生们。如果在学生到达前,他还不能找到他们专属的导师的话,那么他将不得不亲自担当。
  "学院长大人。"他的秘书蜜雪儿看出他的烦恼,提醒道,"并不是所有导师都拒绝了,至少还有一位。"
  奥罗赛眼睛一亮,"谁?"
  蜜雪儿抽出圣院全体导师名单,指着最底下那行道,"塔吉利斯教授,十阶正魔导师。我查过了,挂下他名下的学生人数是零,他还可以带十个学生。因为长期呆在实验室的缘故,所以这次的教授意见问询表中没有提及他。我想您可以询问下他的意见。"
  "海德因?"奥罗赛露出极为古怪的表情。

  由初级院派出的六位精英魔导师突破重重魔法阵,终于来到实验室的门口。
  作为初级院这一届的教导长,麦克瑞斯不得不身先士卒,出来敲门。
  门在他指尖碰触到的刹那,毫无预警地打开了。
  一张苍白削瘦却极为英俊的脸出现在门后,湛蓝的眼眸渗得他们心里一阵发慌。
  "谁允许你们来打扰我的?"海德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麦克瑞斯干咳一声,挺直腰背道:"是这样的。我们是受伟大的奥罗赛学院长的委托,来请问你是否愿意带几个学生?"
  "学生?"他的嗓音清朗中带着点甜腻,在音调上扬时,有种说不出来的暧昧。
  其他人都紧张地等着他的回答。
  "唔。也好。"海德因突然指了指身后,"这是我五年的研究成果。你们帮我搬到图书馆机密档案室锁起来。"
  麦克瑞斯愣了愣道:"可是研究成果必须要经过学院议会一致通过之后,才能决定是锁进机密档案室,还是载入教材或是其他什么地方。"
  海德因冷哼道:"你觉得你们能看懂我的东西吗?"
  六个精英石化,有志一同地安慰自己:他是海德因,他是海德因,他是海德因……所以这种态度是正常的是正常的是正常的……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
  "还有,我的学生必须由我亲自挑选。"海德因傲慢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了然的目光,"我可不是垃圾收容所。"
  "……"
  如果奥罗赛能够未卜先知的话,宁可自己带学生,也绝对不会把他放出来吧?
  麦克瑞斯几乎已经看到奥罗赛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捶胸顿足的景象。

作者有话要说:翻了下黄历,今天是动土的好日子,所以就……动了。O(∩_∩)O~


2

新生待遇(一) ...


  船停靠在湖畔。
  从船上不断走动的人影来看,船上已经乘坐了很多学生。
  索索站在山坡上,一边听着宫廷礼仪师不厌其烦的嘱咐,一边紧紧盯着船的方向。
  狄林见他的心思已经飞了出去,解围道:"比尔老师,我相信索索一定会成为圣帕德斯学院和具兰王国共同的骄傲。"
  比尔这才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道:"我毫不怀疑这一点。但这是索索王子头一次离开具兰,我实在放心不下。"
  狄林道:"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那是当然。"有了他的保证,比尔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你们的母亲是亲姐妹,而你们的感情一向比亲兄弟还亲。"
  狄林看了看天色道:"我想我们必须要走了。"
  "好的。请千万写信回来。"比尔躬身行礼。
  狄林点点头,拉着早已经不耐烦地索索朝船的方向走去。
  "向老师挥挥手吧。"等他们走出五六米的时候,狄林在索索的耳边轻声道。
  索索听话地回头,用力摆了摆胳膊。
  比尔也抬起手轻轻地摇了摇。作为宫廷礼仪师,他时刻克制着自己的言行,尽管他内心无比激动和不舍。
  索索突然抬手摸了摸他的空间袋,"啊,我想再检查检查我的船票。"船票是和圣院录取通知书一起夹在信封中送给每个新入学的学生的,是去圣院的唯一凭证。
  狄林无奈地摊开手掌,"你的船票在我这里。"
  "你什么时候拿去的?"索索惊讶地看着他。
  "昨晚比尔老师交给我的。"狄林突然有种自己很可能会成为他保姆的预感。
  索索伸手捏了他一下。
  狄林缩了缩胳膊,"你做什么?"
  "我只是想证明现在不是在做梦。"索索露出兴奋的神情。
  狄林扬手,"我有更好的证明办法。你要试试看吗?"
  索索吐了吐舌头,猛然发力朝船奔去。
  狄林怕他摔倒,只好小跑着跟在身后。
  尽管是圣院专属的船,但外形看上去却和那些平民用的摆渡船没什么区别。一楼船舱低矮而狭窄,左右两排长凳,每张长凳只能坐三个人。二楼是瞭望台,没什么人。
  索索和狄林交了船票,径自走到一楼的船舱找位置坐。
  船舱的位置被占据了一大半。他们好不容易才在最后面找到一条空着的长凳。
  索索和狄林弯腰坐下。
  由于两人进来的时候,手上什么行李也没有,不免引起别人的瞩目。
  坐在他们前面的一个褐发少年转过头来,讶异道:"你们的行李呢?"
  索索眨眨眼睛,戳着自己的空间袋道:"装在这里。"
  "这么小?"褐发少年眼珠瞪得滚圆。
  "那是空间袋,贵族才用得起的东西。"他身后,一个浓密黑发的大眼少年懒洋洋道。
  "贵族啊。"褐发少年看他们的目光顿时有所保留。
  大眼少年嘲讽道:"不用考试就能入学的贵族啊。"
  索索扁了扁嘴巴,不知所措地看向狄林。
  狄林淡淡道:"在下是沙曼里尔巴塞科公爵之子狄林·巴塞科,请多多指教。"
  船舱内静默下来。
  其他人都惊异地看着他们。
  再孤陋寡闻的人也不会没听过沙曼里尔的巴塞科公爵。那是掌握着沙曼里尔半国军队的强大家族,听说他们甚至有一支独属于家族的魔法军团。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看上去比女孩还漂亮的贵族少年很可能已经学过魔法。
  死气沉沉般的宁静让索索感到不安。
  他悄悄地拉了拉狄林的袖子。
  狄林侧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
  索索放下心来。在任何时候,只要能够看到他狄林的笑容,他就觉得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可怕的。
  又有新的学生陆陆续续上船来。
  船上又渐渐恢复了活力——除了狄林和索索所在的一角。
  或许在他们各自的国土上,他们是受人尊敬和仰望的贵族,但是在这里,他们却只是靠家族庇荫进入圣院的贵族免试生。
  到了傍晚,船终于慢慢离开岸边。
  清风从船舱两边不断地吹进来,让人昏昏欲睡。
  索索的兴奋在冷漠中迅速冷却,最后趴在狄林的肩膀上睡着了。
  狄林也有些犯困,但是船舱内不时传来的不友善目光让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船的四周依旧是一望无垠的湖水。
  趴下的人越来越多。
  狄林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切。"前面有人发出嗤笑。
  尽管没有前因后果,但狄林却能感觉到这声嗤笑是针对他而来的。原本有些弯曲的腰瞬间又挺得笔直。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个声音尖叫道:"看,灯光!"
  沉寂的船舱一下子苏醒过来。连索索都伸长脑袋往前面看去。
  果然,船的正前方有一点白色的光芒,正一闪一闪地指引着方向。
  船内放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随即,再度陷入静谧中。
  但这次静谧和上次不同,这次每个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船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着。要不是手里没有浆,他们会很乐意亲自帮忙加速的。
  灯光逐渐在视野中变大,一块广阔的陆地也从天海一线处清晰起来。
  因为是晚上,所以陆地黑漆漆的,好像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森林。
  索索低声道:"好像很可怕。"
  狄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眼少年冷笑道:"第一场考试里中有一道题就是考圣帕德斯魔法学院的地理位置。它的东西两面是沙漠,北面是梦魇林,南面是幻景湖,校舍周围覆盖着浓密的森林。"
  "谢谢。"索索真心实意道。
  大眼少年愣了愣。他原意是想羞辱他们的,没想到竟然会得到一句谢谢。
  索索想了想,还是决定为自己争辩道:"其实这些我也知道的,只是刚才太兴奋,忘掉了。"
  大眼少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搭话。
  船头有学生惊呼道:"到了到了。"
  果然,没多久船就靠了岸,学生们拖着行李,一个个排队兴奋地冲到岸上。
  索索和狄林跟在最后。
  "欢迎大家来到圣帕德斯魔法学院。"不等他们俩站稳,就听到一个浑厚的男声从他们的正前方传来。
  学生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们正前方,一个穿着白袍的魔法师正打着灯笼飘浮在半空,微笑地看着他们,"我是你们的教导长,十阶正魔导师麦克瑞斯。在你们这届毕业之前,我们的命运将会一直牵连在一起。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会严厉地对待你们,恰恰相反的是,我保证我在大多数时候都相当的和蔼可亲。"
  ……大多数时候?
  这句,应该是下马威吧?
  学生们腹诽。
  "好吧。我想你们大家都累了,让我先带你们去住所休息吧。"麦克瑞斯身体在半空里转了半圈,朝前方飘去。
  索索贴着狄林,轻声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像传说中的幽灵?"
  狄林捂住他的嘴巴。魔法师们对周遭的感觉是相当灵敏的。
  果然,麦克瑞斯突然转过头来,看的就是他这个方向。
  狄林一脸镇定。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他们终于在一处放着一个大袋子的空地上停下。
  麦克瑞斯望着茫然的新生,含笑道:"袋子里有帐篷,你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其他事,我明天再安排。"
  众学生:"……"
  一直听说圣帕德斯魔法学院是三大圣学院中财政最困难的,但没想到竟然困难到这个地步!


3

新生待遇(二) ...


  冲击性的兴奋渐渐退却,疲倦和困意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侵袭着每个人。
  空地四周挂着几盏小油灯,看上去就像不起眼的萤火虫。
  所有人都埋头打着帐篷。
  细沙流动般的悉悉索索声充斥四周,好似催眠曲。不少人已经放弃了,干脆倒在帐篷的垫子上,盖着布幕呼呼大睡。
  索索刚开始还饶有兴致地帮忙,但坚持三分钟之后,就只会抱着垫子流哈拉子。
  出身梦大陆最显赫贵族的狄林原本也不懂如何搭帐篷,幸好来之前,他的魔法启蒙导师已经提醒并亲自教会了他做这件事情。可见,在圣帕德斯学院搭帐篷是学院一项宝贵的传统。
  几乎黑灯瞎火的情况下,他足足用了一个小时才将帐篷搭好。这时候,大多数的人已经进入梦乡了。狄林将索索挪进帐篷的一边,才吁了口气躺下。
  终于到了。
  他闭上眼睛。
  只有经历过,才知道走到这一步是多么的不容易。事实上,如果不是乔妮公主在最后关头被勒令休学回家反省,也许他此刻身下躺着的地方就是圣索维荣耀学院的学生宿舍。难以忘记父亲带回这个消息时,他内心的激动和兴奋。尽管在沙曼里尔,骑士一样受人尊敬,但这不符合他内心的那个小算盘。
  他想成为圣帕德斯的学生不仅仅因为他想成为魔法师,更多的原因是他想摆脱皇权、家族的桎梏。而这点,只有圣帕德斯学院才能做到。
  身旁的索索翻了个身,暖呼呼的鼻息不断地喷着他的耳垂。
  狄林从空间袋里取出毯子,盖在两人的身上,然后转身睡去。
  帐篷垫子的柔软度有限,所以天还蒙蒙亮,狄林和索索就被酸痛的腰背折腾醒了。两人分别从空间袋里取出漱口水漱口,然后用毛巾擦了擦脸。
  索索突然道:"我们现在在圣帕德斯学院吧?不是我在野营的时候做个荒诞的梦吧?"
  狄林对他时不时冒出来的兴奋已经麻木了,顺手收拾东西,打开帐篷走出去。
  一出帐篷,他就呆住了。
  因为麦克瑞斯正带着一群魔导师对着帐篷做记号。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麦克瑞斯回过头冲他露齿一笑。
  索索正好探出头来,看到他的笑容猛然尖叫起来。他的嗓门原本就不小,更何况是在宁静的清晨。顿时,所有的学生都被惊动了,慌慌忙忙地钻出帐篷来,戒备地看着四周。
  麦克瑞斯的笑容僵住。
  跟在他身后,正在帐篷上做记号的魔导师们也僵住。
  狄林无奈地揉了揉额头,伸手捂住索索的嘴巴。他几乎可以预料,有了索索,他未来六年的学习生涯一定会过得相当精彩。

  不管怎么说,索索毕竟是完成了叫醒服务。
  麦克瑞斯亲自过来表示"问候","我万分好奇你尖叫的原因。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解释一下?"
  索索缩了缩肩膀。自从昨夜看到他在半空中飘来飘去之后,索索对他就打从心眼里有了抵触情绪。
  狄林镇定地解释道:"他从小就是阁下的崇拜者,所以才会对您的笑容表现得如此激动。"
  "哦?是这样么?"麦克瑞斯狐疑地看着索索。
  索索低头。
  这个举动显然被他误解成为害羞,麦克瑞斯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好吧。你们俩在这里留一下,我先安排好其他学生。"
  其实不用他安排,他带来的魔导师们也已经将学生们挑拣得差不多了。
  索索见自己和狄林被孤零零地丢在一边,不安道:"我们会不会被退回去?"
  "不会。"对于这点,狄林倒是很有信心。圣帕德斯学院宁可把他们丢在仓库里封存,也绝对不会冒险违反约定来退货。
  麦克瑞斯将剩下几个学生随便拨给还有名额的魔导师,让他们带人离开之后,转身回来。
  索索身体绷得笔直。
  麦克瑞斯满意地点点头。对于崇拜自己的人,他从来不吝啬表现出温柔的一面,"那顶帐篷是你们的吗?"
  不等狄林回答,索索已经抢先道:"不是!"
  麦克瑞斯愣了愣道:"那么你们的……"
  "没有我们的。"索索咬着嘴唇,坚定道,"都是学院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麦克瑞斯想要进一步表达自己的意思,就听索索又激动地接下去道,"我已经做好随时为学院奉献的准备了!"
  麦克瑞斯:"……"如果他没记错,他们办的应该是学校,不是军队吧?
  狄林微笑地解释道:"只要是关于您的事,他总是特别容易激动。尤其今年您的名字高挂在梦大陆魔法师排名的第九位。"
  魔法公会每一年都会举行一次魔法师排名,以暗示自己才是最大的魔法师组织。当然,为了提高魔法公会的地位,这里面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猫腻。比如魔法公会每次都会当仁不让地包揽前三名。尽管在大多数圣院魔导师眼里,所谓第一第二第三高手根本就是每天只有掉头发力气的糟老头。
  麦克瑞斯皱眉道:"魔法公会还在胡搞吗?"不过他没有继续追究这个话题,而是从空间袋里取出一支火红色的笔,走到他们的帐篷旁边,画了一个徽章。
  每个会制作魔法卷轴的魔法师都是画图高手。
  索索眨了眨眼睛,小声道:"我家族的徽章不是这样的。"他顿了顿,又道,"巴塞科家族也不是。"
  麦克瑞斯道:"这当然不是你们家族的徽章,这是十阶正魔导师海德因·塔吉利斯的徽章。"
  狄林恍然道:"他是我们未来的导师?"
  "是的。"麦克瑞斯看着眼前这两张富有朝气的脸,突然有些不忍心,"海德因他是个伟大的魔导师。就算千百年后,也没有人能够否认这一点。"
  狄林察觉到他口气里头的古怪。
  索索倒没有想那么多,而是单纯地眼睛一亮,道:"啊。所以你不是我们的导师?"
  麦克瑞斯见他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还以为他为此而感到难过,安抚道:"这还说不得准。要看海德因是否愿意收下你们。"由于海德因坚持要挑选学生,所以学院最后研究决定,万一海德因刷下学生,那么他身为教导长,必须责无旁贷地接收他们。对于这个半强制半强迫的决定,他原本颇有微词,但看到索索纯真而明亮的目光之后,他突然改变了决定,"努力表现吧。如果真的无法通过的话,我会收下你们的。"
  索索想也不想道:"我一定会努力通过的!"
  麦克瑞斯:"……"
  狄林解释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在您的面前丢脸的。"
  麦克瑞斯慈祥地看着索索那张充满斗志的脸。真是好孩子啊。
  狄林则望着海德因的徽章发呆。
  他终于想起来了,他似乎曾从魔法启蒙导师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一个……不怎么受欢迎的人物。

  麦克瑞斯送给他们俩一人一本小册子,上面详细地描绘了圣帕德斯学院的地理位置。诸如生活用品的领取,食堂的位置……然后,就由着他们自生自灭了。
  索索睡了一个午觉后,看到四周密密麻麻的空帐篷,担忧地朝坐在树下看书的狄林道:"我们会不会被遗弃了?"
  狄林头也不抬道:"新生报到日一共有三天,我们来得太早了。"
  索索道:"可是为什么只有我们的导师没出现呢?"
  这种被丢在一边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狄林想起关于海德因的种种传言,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如果他们的导师确定是他的话……
  东南面突然出现鼓鼓的风声。
  索索和狄林同时站起身,抬头看去。
  不一会儿,四个魔法师便出现在天空中,他们每个人都抓着一根竹竿。四根相交的竹竿上放着一把椅子,一个穿着繁复考究皇族宴会装束的青年傲慢地坐在上面。他们似乎没有察觉底下的人,而是径自朝学院所在的方向飞去。
  由于逆光的缘故,青年的面容藏在一片光亮中。
  但狄林对椅子下面那金色鹰头的徽章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砍丁帝国皇室。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中秋节快乐!O(∩_∩)O~


4

新生待遇(三) ...


  索索嘀咕道:"不知道砍丁帝国这次派谁来。"
  索索所在的具兰和狄林所在沙曼里尔是友邦,在国家利益上,都是砍丁帝国的宿敌。
  狄林收回目光,继续坐下看书。
  "你不好奇吗?"索索在他身边趴下,双手支着下巴,忧心忡忡道,"希望不是什么难缠的人物。"
  "这是老师要烦恼的问题。"狄林耸耸肩。他相信圣帕德斯学院的光辉校史绝对不是吹嘘出来的。
  索索撅着嘴巴翻了个身,将头枕在狄林的膝盖上,然后闭上眼睛。
  为了让他躺得更加舒服,狄林从空间袋取出一把巨伞来遮挡阳光。
  索索满足地咧了咧嘴,进行今天下午第二个午觉。
  等他再度醒来,太阳已经挂到了西边。
  狄林捶着发麻的大腿站起来,决定去寻找地图上的食堂。
  索索举双手赞成。空间袋里虽然带着各种食物,但是储存了这么多天,早就不怎么新鲜了。他现在热切地渴望热可可和鲜牛排的味道。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便拿着地图开始冒险。
  小册子上的地图是相当清晰简单的,一共有几条弯曲的线组成,旁边连简易的路标都没有。
  狄林只能猜测着地图和现实可能的比例来寻找出路。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越来越暗。
  索索忍不住拿出空间袋里的食物充饥。
  一直走在前面带路的狄林突然停下脚步,"我好像听到了人声。"
  索索掰面包的手微微一顿,侧耳听了会儿,"我听到的是水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继续向前走去。
  声音果然近了。
  大概过了十几秒钟,他们就看到一群黑压压的人正涌过来。迎面走在最前的,正是他们今天早上刚刚遇到过的麦克瑞斯。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麦克瑞斯和他们一样惊讶。
  索索最先关注的是他的双脚。虽然天色有点暗,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两只脚是贴在地面上的。
  "我们迷路了。"狄林诚实道。
  麦克瑞斯道:"我不是给了你们地图?"
  狄林伸出手,掌中赫然捧着那本册子,"我就是边看着它,边迷路的。"
  麦克瑞斯皱了皱眉,突然指着自己的后方道:"你知道这是哪一边吗?"
  狄林想了想道:"东边?"
  麦克瑞斯摸着下巴道:"看来,海德因要上的第一堂课就是教你如何辨别东西南北。好吧,现在跟我来,我带你们回去,顺便安置下新丁们。"
  狄林这才知道原来他身后这群就是第二天到的新生。这样说来,他刚才走的方向不就是幻景湖?这个方向应该是……南边才对。
  他脸后知后觉地红起来。
  "请恕冒昧打扰。请问是狄林·巴塞科勋爵阁下吗?"清幽的声音如小溪般滑过狄林的耳垂,他霍然回首,却看到一个头发灰白的矮个少年正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正对着月光的脸看上去有些惨白,柔和而普通的五官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一张容易让人忽略的脸,但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眸仿佛有魔力似的,牢牢地吸引着对方的视线。
  "是的。请问您是……"狄林迟疑地问道。
  "我是宁亚·尤,来自朗赞。"宁亚微微一笑,瞳孔半掩在笑眼下,刚才那犀利的气势消失得一干二净。
  狄林想了想,恍然道:"朗赞的小王子。"
  "是的。曾有幸在巴塞科公爵的家宴上见过尊容。"宁亚恭谨地低下头。
  尽管狄林对这位来自朗赞的小王子的印象只剩下那串简短的名字,但这并不妨碍他内心升起的愉悦。他虽然没有像索索一样将被排斥和孤立的郁闷放在脸上,但事实上,对向来自尊心极强的他来说,其他学生无声蔑视所带给他的愤怒远比索索要多得多。只是他不会将这一切表现出来,相较于抱怨和咒骂,他更喜欢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
  所以当同样身为贵族免试生的宁亚·尤出现时,他下意识地将对方划归于自己这一方的行列。
  "很高兴能在这里再次遇到您。"狄林主动伸出手来。
  宁亚谦恭地握了握。
  索索凑上来,也伸出手道:"我是具兰小王子,索索·万特拉。"
  宁亚边握手边道:"久仰您的盛名,能在此遇到您,不胜荣幸。"
  索索讶异地看着狄林,"啊,我的名气很大吗?"
  狄林敏锐地感到麦克瑞斯的耳朵正朝这边直直地竖着,便道:"当然不能与你崇拜的麦克瑞斯老师相比。"
  ……他崇拜的麦克瑞斯?
  索索皱眉想了想。他的确有崇拜的人,他也的确认识一个叫麦克瑞斯的人。可是两样加起来……
  那是谁?
  幸好扎满帐篷的营地出现了,才阻止了他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麦克瑞斯像交代狄林他们那样交代这一批新生帐篷任务之后,如昨天那般潇洒地离开了。
  索索拉着狄林的袖子,好奇道:"啊,他们好像还没有回来。"
  狄林淡淡地看了眼仍然空荡荡的帐篷,便帮宁亚搭起帐篷来。
  由于帐篷数远远大于新生人数除以二,所以宁亚并没有室友。
  等狄林帮他搭好帐篷,三人正要互相告别,准备就寝,就听远处有杂乱的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狄林问:"那是什么方向?"
  宁亚道:"西北方。"
  大概有了动静,不少原本钻进帐篷的学员又探出头来张望。
  狄林和宁亚也不急着回去睡觉了。
  索索更不急,反正他已经睡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脚步声的主人终于从林中显露出来。
  索索认出带头的那个正是昨天那个大眼少年,不由惊呼道:"啊,他们回来了。不过他们看上去好像刚洗了个澡。"
  宁亚笑道:"与其说洗澡,倒不如说是在哪里打了水仗。"
  的确,他们全身都湿漉漉的,好像刚被人从池塘里捞出来。
  "你们去哪里了?"第二批到达的新学员中有人按捺不住问。
  但没有一个人回答。
  他们好像被集体下了禁止开口的诅咒,一个个拖着疲惫的身躯钻进帐篷里就再也不出来了。
  狄林感到宁亚的目光正对着自己。他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宁亚理解地笑道:"看来我们需要花上一大段的时间来适应学院的生活。"
  此刻,狄林是感激他的善解人意的。
  "请早点歇息,晚安。"宁亚说着,躬身进了帐篷。
  索索见狄林的视线还留在宁亚刚才所在的位置,不由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狄林愣了愣,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因为宁亚纤细的腰身而失神。
  "没什么。"他很快收敛心绪,摸摸索索的脑袋道,"不早了,快点睡吧。"
  索索突然指着天空的方向道:"那是什么?"
  狄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东北方,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正从空中飞来。
  看到这一幕的不止他们,很多人又从帐篷里探出身子。
  一时之间,惊叫声此起彼伏。
  狄林下意识地看向宁亚的帐篷。他果然也出来了,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斗篷,显得他整个人异常瘦弱。他看了眼那团影子,惊讶道:"怎么会是他?"
  那团影子缓缓从空中落下,一团浓烈的火焰从那个方向燃起。
  一个披着猩红斗篷的青年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守卫在他身边的,是四个穿着黑色法师袍的魔法师。
  索索低声叫道:"啊,他是中午那个。"
  狄林眉头微蹙。
  他不但认出他是下午那个坐着椅子从空中飞过的砍丁帝国皇族,他还认出他的身份——
  砍丁帝国卡斯达隆二世的皇次子,西罗·卡斯达隆。那个造成乔妮公主休学回家闭门思过的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要说:名字的确很难记啊,大家干脆把它们当中文名记吧,狄林姓狄名林之类的。姓是浮云,我也是复制粘贴的。
这两天我会做一份地图出来,这样各个国家之间的关系就比较清晰啦。O(∩_∩)O~


5

新生待遇(四) ...


  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照着他英挺冷峻的脸庞,两片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脚一步步地朝狄林的方向走来。
  四周静悄悄的。
  平民学生虽然不认识他,但他的排场足以表明他尊贵的身份。
  索索见他越走越近,忍不住朝狄林身后缩了缩,但圆溜溜的大眼睛却好奇地张望着。
  宁亚悄悄退了半步,不经意拉开和狄林的距离。
  西罗终于走到狄林面前,瘦削的下巴微微抬起,"狄林·巴塞科。"
  狄林右手轻按左胸,弯腰三十度行礼道:"西罗殿下。"
  两个名字引起一大片窃窃私语声。
  全大陆都知道大陆最强大的两个国家——砍丁帝国和沙曼里尔是宿敌。尤其是近五十年来,明里暗里各种纷争从未间断。尽管还没有上演到入侵彼此领土的白热化阶段,但是他们在他国的领土上却从不吝啬于留下战绩。
  西罗淡淡地望着狄林橘红色的发顶,"你的父亲,安德烈·巴塞科曾经在十五年前的纳尼翁战役中,用五万的军队打败我砍丁帝国的八万大军。"
  狄林缓缓抬头,翠绿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他。既不骄傲,也不惊慌。
  西罗道:"我不是在歌颂你父亲的功勋。"
  狄林道:"砍丁帝国的皇子不会这样做。"
  "纠正,"西罗用手指指着他的鼻尖,"是永不会。"
  狄林盯着近在咫尺的手指,不卑不亢道:"我可以将它视作挑战的信号吗?"
  西罗嘴角一弯,收起手指,"可以。但不是现在。我向来只杀成年的猪。"
  狄林道:"如皇子这样的年龄?"
  西罗收敛笑容,眼中迸射出如冰般寒冷的光芒。
  狄林沉着地与他对视着。
  索索不安地朝旁边挪了挪,但很快发现这样是露怯,又悄悄地挪了回去。
  "索索·万特拉?"西罗不知何时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
  索索紧张地吞了口口水,轻轻地点头。
  西罗道:"听说具兰王有意让你继承王位,希望不是一个太错误的决定。"
  狄林反击道:"对砍丁帝国来说是错误,对具兰和沙曼里尔而言就是大大的喜讯。"
  西罗抬起手掌,一朵火焰花在他掌中燃烧着,"由衷希望你的实力将有你口才的一半。"
  狄林欠身道:"万分乐意实现您的期待。"
  西罗收手,目光扫过宁亚,却未作停留,转身朝适才降落的位置走去。
  随行的四个魔法师已经帮他搭好了帐篷,等西罗走进帐篷之后,便架起竹竿和椅子,重新飞上空中离开了。
  索索这时候才敢喘气道:"他也要住在这里吗?"
  狄林也十分不解。乔妮公主之所以被休学在家检讨,就是因为和西罗在学院里斗得太凶,造成恶劣影响,惊动学院长奥罗赛。但如今看来,受罚的似乎只有乔妮一方?
  宁亚在旁轻声道:"只有初级新生才会住在野外。"
  "初级?"索索惊讶道,"可是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年轻!"
  宁亚道:"学院没有规定入学的年龄。而且,西罗殿下才十九岁。"
  索索道:"怪不得。比我大四岁啊。对了,他不是三年前就入学了吗?为什么还在初级?"
  狄林恍然道:"他被留级了?"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他改变了学院惩罚的方式。
  宁亚轻轻摇了摇头道:"或许不是这样。"
  狄林等着他的猜测,但他没有往下说,而是拢了拢斗篷道:"夜很深了,我们还是早点歇息吧。"
  他既然不愿说,狄林自然不会强求,便互相道了晚安,拉着索索进帐篷。
  大概白天睡过了头,索索一点困意都没有,翻来覆去睡不着。
  狄林向来浅眠,只好跟着一起失眠。
  两人一直闹到半夜才睡着。
  次日早上,狄林睡得正香时,听到有人不停地叫唤着他的名字,猛然惊醒过来,才发现是索索在说梦话。他无语地抱着被子呆坐半晌,才伸手帮索索拉好被子,走出帐篷找地方洗漱。
  等他洗漱回来,便看到宁亚站在帐篷外,疑惑地看着麦克瑞斯带着另一群魔导师挨个做记号。
  狄林走过去解释道:"他们在挑选学生。"
  "有特别的标准吗?"宁亚好奇道。
  狄林耸肩道:"或许是单双号?"
  如果他们此刻站在那群魔导师中间的话,就会听到他们不时的自言自语——
  "这个帐篷搭得很结实,有力气。不错。"
  "啊,这根杆子要断掉了。住在里面的一定是笨蛋,不要不要。"
  "天,他的腿居然露在帐篷外面……这么多腿毛,可以用来点火,不错。"
  "……"
  魔导师们很快按照各自的喜好挑选好学生,剩下来的又被麦克瑞斯推给没招够学生的导师们。
  看着学生一个个被叫出帐篷,跟着各自的导师离去,宁亚疑惑道:"我们呢?"
  狄林道:"我们是例外。"他的目光落在西罗的帐篷上。如果圣院的制度是导师带各自的学生,那么三年前入学的西罗应该有自己的导师吧?所以,尽管都是初级,他们很可能并不在一起上课?
  说实话,他心里并不愿意和西罗发生太多的纠葛。
  他之所以来圣帕德斯学院就是躲开那些烦人的纷争,但是昨天晚上,他很郁闷地发现自己似乎不但没有逃离,反而自己走进了一个纷争最为激烈的地方。
  尽管大陆各国的势力无法渗透圣帕德斯学院,但是他们能够渗透学院里的学生,这已经足够掀起波浪。西罗和乔妮联手证明这一点。
  宁亚若有所悟。
  第二天到达的新生离开没多久,第一天到达的新生又被他们的导师带走。偌大空地上,顿时只剩下狄林、索索、宁亚和一直没从帐篷里出来的西罗。
  "我饿了。"索索从帐篷里伸出脑袋。
  狄林重新拿出小册子,决定完成昨天没有完成的探险。
  宁亚也加入了进来。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就开始了他们的旅程。
  在方向发生错误时有宁亚及时指正的情况下,狄林他们顺利找到了食堂——一座气势磅礴的城堡。
  有两层那么高的大门敞开着,食物的香气隐约飘散在空中。
  索索感动地冲进去,"啊,这是房子!"
  狄林跟在身后,调侃道:"具兰是游牧族么?"
  索索抱怨道:"住了两天的帐篷,我快忘记具兰皇宫的样子了。"
  大门里面放着密密麻麻的长桌子,可以想象,当它们全部被坐满时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桌椅尽头是一排横着的,和屋柱连在一起的石台。石台后面站着一个两米多高的巨人,浓密的胡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食物的香味正不断从他身后那排木桶中散发出来。
  索索咽着口水走到台子前面,"是在这里用餐吗?"
  巨人眨了眨眼睛,"是的。"
  "啊,我要两份牛排!"索索伸手比了个二。
  巨人拿起一个与他体型完全相称的大木勺,指了指墙上的挂钟,"还有两个小时才到吃饭时间。"
  索索垮下脸来,"可是我肚子饿了。"
  巨人挑眉道:"为什么不吃你空间袋里的面包呢?"
  索索吃惊地瞪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的空间袋里有面包?"
  巨人缓缓弯下腰,动了动他那两个硕大的鼻孔道:"面包的味道告诉我的。"
  狄林暗暗心惊。
  从某个角度来说,空间袋是全密封的,绝对不可能有香味飘出来。但看巨人的样子又不像是瞎蒙的。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圣帕德斯学院一直远远领先于其他学院。
  ——这是一个连厨师都深藏不露的地方。
  他们在食堂里挑了个偏远的位置坐下。
  狄林看书,宁亚和索索则愉快地聊着彼此的国家。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两个小时即将过去,外面突然发出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
  狄林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今天早上神赳赳气昂昂离开的新生们一个个像落汤鸡似的冲进来,导师们在他们的身后呼喝。
  混乱了很久,他们才终于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
  巨人站在石台后面,大勺一挥。
  无数个盘子朝空中飞去,然后有秩序地落在每个人的面前。
  然后是食物和刀叉。
  索索瞪大眼睛,拿起刀叉插起盘中那块牛排,惊呼道:"天哪!这是魔法?"
  狄林舒了口气,将书收进空间袋,"看来在未来的日子里,我必须要戒掉大惊小怪的习惯。"

  用完午餐,新生们又被导师们呼喝着走了。
  狄林他们淡定地看着盘子和刀叉自动飞回石台,重新继续上午被打断的事情。
  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倒不如吃完晚饭再走,省的来来回回那么长的路。
  当然,这其中最大的原因是——
  圣帕德斯学院的膳食非常不错。
  等他们吃完饭,心满意足地迎着林间清风,踩着悠闲小步回到空地,第三批入学的新生已经到了。
  狄林下意识地搜寻西罗的身影。
  他果然从帐篷里出来了,正和一个褐发小矮个说话。不,应该说,褐发小矮个正拼命地和他说话。西罗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漠然的样子。
  索索目光在一群忙碌搭帐篷的人中扫来扫去,"这么多人,谁会是我们的同学呢?"
  宁亚低声道:"西罗皇子身边的就是。"
  狄林竖起耳朵。
  "他是比亚各女皇的表外甥,阿里迪·波波夫。"
  索索兴致缺缺。比亚各和砍丁帝国的关系就像具兰和沙曼里尔。连带的,比亚各和沙曼里尔、具兰的关系也十分紧张。
  狄林算了算道:"一共七个名额,还剩下三个。"
  宁亚道:"或许是两个。"
  狄林望着他。
  大概被看得不好意思,宁亚不得不将昨天未说完的话说了下去,"圣院有着和法律一样严苛的规章制度,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轻易改变对学生的处罚的。"
  狄林脑海中灵光一闪,"你的意思是说,西罗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占用了今年给砍丁帝国的名额?"怪不得站在西罗身边的是来自比亚各的阿里迪,而不是砍丁帝国的人。
  宁亚羞涩道:"这只是我的猜测。"
  狄林对他另眼相看。看来,他的内在并不像他的外在这样平凡。

  究竟谁是同学,在狄林到圣院的第四天清晨就昭然若揭了——
  剩下面面相觑的就是。
  在互相做了自我介绍之后,来自森里斯加的瑞蒙·切尔说出在场所有人心中所想:
  "该死的!我们的导师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地图画好了,就在简介下面,嘿嘿。
以下是狄林和他同学的简介:
三派——砍丁派、沙曼派、中立派。

首先,沙曼派:
(和《陆小凤》里的江沙曼没关系……不过如果这样好记一点的话,咳咳,可以假装有关系。)
【沙曼里尔】狄林(手握军权的公爵之子)
【具兰】索索(王子)
楼上是表兄弟。

其次,砍丁派:
(真的和砍男丁没关系,这个一定要解释清楚的。/(ㄒoㄒ)/~~)
【砍丁帝国】西罗(皇子,而且是野心勃勃的那种。)
【比亚各】阿里迪(阿里巴巴,阿里迪——你们明白的。)

下面的可能比较没有存在感——中立派。
【朗赞】宁亚(完全可以当中文名记。而且经过那小细腰事件之后,他应该是有存在感的。)
【森里斯加】瑞蒙(在本章结尾,逮到机会晃了一圈的家伙。)
【桑图】杰弗瑞(大家看地图就知道桑图这个国家的位置有多么悲催。而更悲催的是,杰弗瑞同学明明这章已经出场了,但愣是没机会被提到。╮(╯_╰)╭唉。)


6

新生待遇(五) ...


  海德因正坐在圣院最大的图书馆——一号图书馆喝咖啡。
  在他面前的是一号图书馆全体工作人员上蹿下跳的忙碌身影。
  一号图书馆馆长指挥着他们将最后一箱资料放上书柜最角落最隐秘的右上方之后,擦了擦额头密布的细汗,问海德因道:"塔吉利斯,这样可以了吗?"
  海德因摸着他那因过于高挺而显得盛气凌人的鼻子,缓缓道:"我始终觉得,它们应该陈列在机密档案室里。"
  馆长垮下脸。他可不希望整整三天的努力全都变成无用功。"塔吉利斯,你知道学院的规矩。除非议会同意,不然我无权私下开启机密档案室的大门。"
  海德因眯起眼睛,"无权?"他特有的,带着些许鼻音的甜腻嗓音中透出满满的不屑,"需要我检验一下机密档案室开门的次数吗?我保证比议会同意的次数要多得多。"
  馆长干笑道:"我偶尔会进去打扫打扫。"
  海德因斜睨着他。
  馆长被他盯得吃不消,讨饶道:"好吧好吧,我保证马上帮你向议会申请将这些实验成果放入机密档案室的资格。一经议会通过,我立即将他们锁进机密档案室去!"
  "资格?"海德因不悦地撇撇嘴角,"他们成立议会的时候可没向我申请过资格。"
  馆长已经习惯于他时不时冒出的嚣张言语,将目光转向其他地方。
  墙上挂钟的时针和分针分别指向九点和三十分。
  他转了转眼珠,惊讶道:"昨天不是新生报到最后一日吗?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海德因问道:"不然我应该在哪里?"
  馆长道:"你应该在你学生在的地方。"
  海德因道:"如果我不在,他们会离开吗?"
  "不会。"不是他自吹自擂,圣院创办这么多年来,还从未见过有人主动退学的。
  海德因挑眉道:"那我急什么?"
  在馆长和其他工作人员无语的注目下,他慢悠悠地花了一个多小时喝完咖啡,又在馆长"盛情邀请"下,享用完午餐,才施施然地朝空地的方向走去。
  现在正是午餐时间,狄林他们都去了食堂,帐篷里空荡荡的。
  海德因转了一圈,在西罗的帐篷前停了下来。
  帐篷猛地掀开,西罗走了出来,英俊的面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塔吉利斯魔导师?"
  海德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留级?"
  西罗微怔,"这么说……也可以。"他用新生名额复学的事是经过学院议会讨论后首肯的,作为他的导师,海德因没道理不知道。
  海德因撇撇嘴角,"作为圣帕德斯创校以来的第一个留级生,你应该被做成标本放在展览柜里。"
  西罗抿了抿嘴唇。
  海德因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道:"现在十一点二十分,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把那群自由散漫,一点都不尊师重道的小家伙抓回来。"
  西罗皱眉道:"十分钟?"
  海德因道:"你想从十分钟里再分点时间出来讨价还价?"
  "我不认为我有义务去叫他们回来。"海德因张狂的态度终于激怒他。
  海德因道:"当然不是义务,你可以拒绝。不过……你确定要么?"
  西罗眼眸一沉。
  海德因不理他,径自从空间袋里拿出一把躺椅,坐在上面闭目养神。
  西罗深吸了口气,嘴巴喃喃地念着咒语,身体骤然被一阵风刮离原地。

  等狄林等人匆匆赶回来的时候,海德因怀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四十分。
  西罗会魔法,所以赶在三十分之前回到原地。
  看着海德因从以上缓缓站起来,莫测高深的模样,狄林等人都有些忐忑。虽说是因为海德因迟到,所以他们才去食堂,但是……他们并不指望海德因能心平气和地和他们一起讨论这个前因后果的关系。
  出乎意料的,海德因并没有在时间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而是单刀直入地问道:"除了这位留级生以外,还有谁会魔法?"
  狄林看了其他人一眼,朝前走了一步。
  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阿里迪和瑞蒙。
  海德因退后半步,"展示一下吧。"他顿了顿,对西罗弯眼一笑道,"留级生,你也来。"
  "我叫西罗·卡斯特隆。"西罗说着,伸出手掌,一朵红艳艳的火焰在他掌中熊熊燃烧。
  海德因扬眉,手掌往上一翻,顿时,一条火舌朝空中窜起,那嚣张的气焰一如它的主人。
  西罗嘴唇抿得死紧。他在紧张和愤怒的时候都喜欢抿唇。
  海德因收起手掌,"连这种低级程度都没有达到的人,是没有资格报名字的。"
  狄林等人看着西罗挺到近乎倔强的背影,心里都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下一个谁呢?"海德因的目光在众人堆里搜了一圈,定在狄林的身上,"露出你的肉爪,挥舞一下吧。"
  "……"
  狄林沉着地上前一步,闭上眼睛。
  安德烈·巴塞科曾经为他请过魔法教师,但是教师认为以他的出身将来一定可以进入圣帕德斯学院修习,所以只教他最基础的法门,以便于将来能够更好地适应圣院导师。
  他感到思绪正渐渐平静下来,水元素慢慢从脑海中浮现,以前所未有的清晰模样。
  他惊讶了。
  那密密麻麻的水蓝色小圆点像游鱼一样在四周游来游去,它们是那么闪亮,那么耀眼。他从来不知道它们真实的模样竟然是这样的美丽。
  不过他为什么突然之间对魔法元素的感应力提高了这么多?
  ……还是说,这只是他的幻觉?
  额头突然被弹了一下。
  狄林猛然睁开眼睛,却见海德因正眯着眼睛打量他。
  从两人的距离来看,刚才弹他额头的不做第二人想。
  "我允许你报上你的名字。"海德因湛蓝的眼眸隐隐发着光。
  狄林发现海德因和西罗在某些时候非常地想象,比如说话的时候都喜欢有意无意地抬高下巴。或者,这是所有傲慢者的通病?
  "狄林·巴塞科。"他听到自己平静地回答道。
  除了西罗之外,其他人都疑惑地看着他们,似乎不能理解只是闭着眼睛站在那里的狄林究竟凭什么让海德因另眼相看。
  西罗望向狄林的目光则多了一种忌惮。尽管他是火系魔法的修习者,但在刚刚一刹那,他分明感到四周水元素兴奋地活跃起来。
  他的导师,十阶正魔导师柴福昂曾经说过,真正强大的元素魔法师修习的并不是那些复杂拗口的咒语,也不是那些难以熟记的手势,而是和元素们的感应、沟通,获得它们的喜爱与信任。当你与它们达成心灵上毫无窒碍的沟通时,忘记咒语吧,忘记手势吧,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元素魔法师!
  所以,狄林在入学之前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吗?
  西罗眉头微微一皱。
  接下来上场的是阿里迪和瑞蒙。
  阿里迪修习的是木系魔法。
  在四系元素魔法师中,修习木系魔法的魔法师数量是最少的。甚至很多极有天赋的魔法师宁可放弃自己的天赋,也要选择另外三系魔法。因为相比几乎无处不在另外三系元素,木系受到苛刻的地理位置的约束——只要他所在的位置没有植物,那么他就无法施展他的魔法。
  阿里迪的选择多少有些出乎狄林的意料。
  只见阿里迪蹲□,将手放在地面上,双唇不停地上下抖动着。
  狄林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
  大约过了一分钟,阿里迪筋疲力尽地站起身,向海德因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完毕。"
  狄林等人看着曾被他手覆盖过的地方,不停地将头侧左侧右,妄图看出点什么名堂来。正准备大显身手的瑞蒙在看到三个不断出人意料的先例之后,犹豫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学狄林和阿里迪那样装神弄鬼地糊弄过去。毕竟,真正使用了魔法的西罗的下场可不怎么值得后辈学习。
  "唔。"海德因撇着嘴角,"草长长了一毫米。"
  "……"狄林等人都钦佩地看着他,没想到他居然连一毫米都看得出来。
  阿里迪几乎热泪盈眶。
  他表演了这么多次,终于有人能证明他不是瞎说了!
  海德因耸肩道:"我的火系精灵告诉我的。"
  ……
  火系精灵?
  元素的最终形态——精灵?
  除了索索还很迷茫地自顾自走神之外,其他人的眼睛都瞪得滚圆滚圆。


7

新生待遇(六) ...


  要知道,精灵可是每个魔法师的终极梦想!只要能和元素精灵沟通,即使不会那像教科书一样冗长难记的禁咒咒语,也能轻易使出媲美禁咒的魔法。
  据说连当初建立圣院的四位贤者中,也只有两位拥有精灵。
  面对学生们崇拜的眼神,海德因轻描淡写道:"想要见见吗?"
  瑞蒙和阿里迪开心地叫起来。
  海德因道:"当你们和我一样厉害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瑞蒙和阿里迪的欢呼声被硬生生掐断。
  狄林和西罗望天。就知道是这样。
  "下一个。"海德因看向瑞蒙。
  瑞蒙深吸了口气,双手合什,口中念念有词。他脚边的泥土慢慢耸动起来,以他为圆心,朝旁边慢慢地推了开去。这种现象大约持续了十几秒,瑞蒙精疲力尽地放下手。
  海德因挑眉道:"你用的是咒语,为什么合拢双手?"
  瑞蒙抬起僵硬的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紧张。"
  海德因歪头道:"我很好奇,如果把你的手绑起来,你还能不能驱动魔法。"
  瑞蒙道:"这取决于你把我的手绑在前面还是后面。"如果绑在前面,他还是能双手合什的。
  海德因默然,转头冲剩下的三人努了努嘴巴,"站出来,让我看看你们的资质。"
  索索胆怯地看向狄林。
  狄林微笑鼓励。
  索索这才跟在宁亚和来自桑图的杰弗瑞身后上前。
  海德因先将手放在宁亚的额头前,"闭上眼睛,放缓呼吸,用你的心来看待周围的世界。"
  宁亚依言闭上了眼睛。
  "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到。"宁亚老老实实道。
  "那感觉呢?"
  "脚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宁亚不是很确定。
  海德因放开手,"你对土元素的感知远远高于其他三系元素。"
  宁亚讶异道:"土元素?"
  "目前看,是的。如果你想选择其他元素也可以,只是结果可能不如修习土系魔法出色。"海德因像背书一样尽完作为一个导师的义务后,暴露本性道,"你的资质相当一般。"
  宁亚不以为意地笑笑道:"多谢导师。"
  海德因看向索索,"轮到你了。"
  索索僵硬地点点头,慢吞吞地闭上眼睛。
  海德因将手放到他的额前,随即皱起眉头,一朵灿烂的火花突然从他的掌中喷出。
  从头到尾一直关注着索索的狄林想也不想地伸手将索索拖进怀里。
  "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
  海德因和狄林同时怒视对方。
  索索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两个对峙的男子。
  海德因冷哼道:"如果我要杀他,你阻止有用吗?"
  狄林刚才完全是出自本能,等理智回笼之后,才想到以海德因的实力,完全没必要对索索下手。至少,完全没必要当着他们的面对索索下手。
  他收敛神情,放开索索,虔诚地道歉道:"我失礼了。"
  海德因并不领情,"从你刚才兔子一样的反应来看,你应该去圣索维那家跳蚤场。"
  索索道:"为什么圣索维光辉学院是跳蚤场?它不是全大陆最出色骑士的摇篮吗?"
  "骑士难道不是跳蚤?"海德因理所当然地反问。
  索索呆住。
  狄林道完歉,抬头,理直气壮道:"我相信导师所作的一切都由您的原因。但我由衷希望您能解释刚才的所作所为。"
  海德因眯起眼睛,"如果我不达成你的希望呢?"
  狄林面不改色道:"我毫无办法。"
  海德因目光冷冷地从他脸上划过,然后落在索索身上,"你身上被下了禁锢的咒语。"
  索索变色道:"禁锢的咒语?会死吗?"
  "不会死。"海德因见他稍稍安心之后,又"好心"地送上一句,"但是会变成废人。"
  狄林看索索脸色苍白,不忍道:"导师的意思是说他的身体会出状况?"
  "不是身体出状况,而是说他的禁锢咒语如果不解开,那么他这一辈子都不能感应和接触到元素。"海德因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我很好奇这背后的原因。"从咒语在他身上的契合度看,应该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但很多年前,这个少年应该还是个孩子……
  对孩子下禁锢的咒语,隔绝他和元素的接触。想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因为对方不想让这个孩子成为魔法师。另一种是因为有个不得已的理由必须要隔绝孩子与元素之间的感应。
  狄林试探道:"导师知道下咒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海德因回答得干脆。
  狄林和索索一阵失望。
  如果知道那个人是谁,或许就能解开这个谜团。
  海德因又道:"但是我大概能才出来。"
  狄林眼睛一亮,"是谁?"
  "一个喜欢画画,却总是画得很糟糕的糟老头。"海德因撇了撇嘴角,似乎并不想就这件事展开深入的讨论,"今天到这里。合格的名单我会明天公布。"
  被晾在一旁的杰弗瑞正想开口,但狄林的速度更快,一个箭步上前道:"导师,那么索索……"
  "他现在还不是我的学生。"简而言之,海德因还没有负担他的义务。
  狄林还想说什么,海德因却在原地消失了。
  宁亚站在杰弗瑞身边,小声道:"你还没有进行测试吧?"
  杰弗瑞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没关系。就算没有通过测试,学院也会另外派导师给我的。"
  宁亚同情地看着他。
  连考试都没有进行就被刷下来,恐怕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甘心吧。
  狄林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歉疚地看着他道:"或者,明天他会再给你一次机会的。"
  这么多人安慰他,杰弗瑞反倒受宠若惊起来,"其实,没关系的。哪个导师对我来说都一样。再说,我也不是第一次被忽视了。"
  最后一句应当很哀怨的话被他说得极为平静和自然,可见忽视这两个字已经深入到他的生命和骨髓,并不以为痛了。
  狄林知道,桑图的地理位置非常尴尬,夹在大陆最强大国家砍丁帝国和沙曼里尔之间的它经常成为两国交战的炮灰。在圣院里也是如此。而且由于圣索维光辉学院设立在桑图境内,桑图人民更欣赏骑士,魔法师并不盛行。
  所以对于桑图贵族来说,来圣院读书不但不是美差,而且还是一件苦差。
  杰弗瑞会被推选进入圣院,就说明他的家族在桑图不够强大。
  瑞蒙见他们都不说话了,憋不住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索索突然朝旁边看了看道:"西罗不见了。"
  不但西罗不见了,连阿里迪也跟着不见了。
  狄林对此没什么反应。对他来说,西罗不见才好。他现在期望海德因把西罗刷出去,以便他能平平安安、专心致志地呆在学院里修习魔法。
  宁亚低声道:"听说西罗皇子的导师是柴福昂·孟雷拉大魔导师。"
  狄林低头想了想道:"大陆排名第四的柴福昂·孟雷拉?"
  宁亚点点头。
  瑞蒙道:"看来西罗不会和我们一个导师了。没有人会放弃这样好的导师。"
  他们的预感很灵验。
  第二天早上,西罗帐篷上的徽章就变了,但阿里迪还是老样子。
  狄林一伙人坐在帐篷群旁边,一边分享着各自的食物,一边等海德因的出现。
  瑞蒙道:"我很想知道,其他新生每天在做什么。"
  索索附和道:"他们昨天回来的时候,衣服上都是烧焦的小洞。"
  狄林和宁亚对圣院的教育方式略有耳闻,但都没有多嘴。
  瑞蒙压低声音道:"你说,圣院招收新生会不会是个幌子?"
  "那他们实际是做什么呢?"带着鼻音的声音淡淡地问。
  瑞蒙毫无所觉地接下去道:"做苦工?"
  狄林噌得站起来,恭敬道:"塔吉利斯导师阁下。"
  瑞蒙转头,看着那个穿着宽大黑色魔法袍沐浴着晨光的英俊男子傻眼。

作者有话要说:七人小班的角色——
西罗:学习优秀但意外留级的学长。
阿里迪:学长的跟班。
狄林:有责任心的班长。
宁亚:辅助班长的副班长。
索索:听话的乖学生。
瑞蒙:逆反心理很重的捣蛋鬼。
杰弗瑞:翘课也不会被发现的透明生。


8

新生待遇(七) ...


  "苦工?"海德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如果这是你的期望,我不介意成全。"
  瑞蒙噌得站起来,红晕从小麦肤色的脸上透出来,"导师。"
  海德因挑眉,"我有说过收下你吗?"
  瑞蒙的脸一下子由红转白。
  海德因嘴角慢悠悠地掀起,"成为我的学生并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在场所有人都有同感。
  "可能比你们现在想象中还要不幸一点儿。"海德因笑得邪恶。
  瑞蒙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希望被选上还是不被选上了。
  "所以,如果要放弃的话,"海德因放慢语速,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划过,"现在还来得及。"
  阿里迪嘴唇动了动。
  他是想离开的。在这里,他只能信任和依靠来自砍丁帝国的西罗。但是西罗离开的时候并未和他打招呼,这让他极为被动。
  他看了看海德因的神情,最终将话咽了下去。
  反正他修习的只是木系魔法,他的家族也并不指望他能成为一个厉害的魔法师。所以,导师是谁,成绩怎样,并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真的没有吗?"海德因又问了一遍。
  狄林突然觉得他是期待有人走出来的,以一种游戏的心态。
  "既然这样,"海德因微笑道,"那么我宣布名单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他。
  不管他是一个怎么样的老师,没有人喜欢被刷下来。
  "索索。"海德因眼睛直视着他。
  索索白皙的脸蛋在他的目光下很快泛红,双眼激动地看着他。
  海德因残忍地吐出三个字,"你离开。"
  索索脸变得愈加红,又大又圆的眼睛好似随时会有水滴流出来。
  狄林拳头一紧,正好海德因看过来,眼里似乎含着一朵不易察觉的火花。
  这种火花狄林见过很多次。从他成年之后,就有数不清的贵族向他挑战,那时候,他们的眼中就有这样的火花。
  他将胸口的怒气强自按捺了下去。
  他不想刚刚进入圣院就闹出事来,更不想就着海德因的期待往前走。
  "若是您不介意的话,可以解释下原因吗?"狄林用谦恭的语气问。
  "一个没有办法接触元素的学生,我要来做什么?"海德因毫不客气地反问。
  狄林窒住。
  索索的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这里是圣帕德斯魔法学院,全大陆最强魔法师的汇聚地。在他的心目中,无论索索遇到什么问题,在这里都一定会获得解决的。现在看来,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索索眼眶湿了,但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用极轻的声音问道:"那我怎么办?"
  所有眼光齐刷刷地凝聚在海德因的脸上,
  海德因抱胸,"我怎么知道?"
  狄林思索道:"我记得您提过,下咒语的是一位喜欢画画却画画很糟的老者……"
  "糟老头。"海德因纠正他。
  狄林道:"可否告知他的身份?"
  海德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理由?"
  瑞蒙看不下去,嘀咕道:"你不是魔导师吗?"
  "我只负责我的学生,他不是我的学生,我为什么要负责?"海德因盯着狄林,眼中火花再现。
  狄林嘴唇抿成一条线。
  "如果你们非要知道不可的话,"海德因突然松口道,"也不是不可以。"
  狄林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等着他的条件。
  阿里迪幸灾乐祸。并且庆幸西罗没有带自己离开,不然他就不能看到沙曼里尔和具兰的人倒霉的场面了。
  "入学三十天之后,圣院会有一场比赛。如果你们能包揽前六名的话,我就告诉你们。"海德因顿了顿,"而且在这三十天之前,他可以留在我这里当旁听生。"
  瑞蒙好奇道:"什么比赛?"
  狄林皱眉。比试的内容他听说过,如果用四个字形容的话就是——极其变态。
  海德因道:"背书。"
  瑞蒙眨眨眼睛,"背书?"因为比赛而沸腾的血液一下又沉寂下去。
  海德因微微一笑道:"不过是学院的规章制度而已,不多。"
  瑞蒙谨慎地问道:"不多是多少?"
  海德因挥了挥手,一堆书从他的空间袋里掉落出来,很快堆成小山,"只有这么一点。"
  "……"
  这么一点?
  这得有多厚的脸皮才能对着这么一座小山丘的书说这么一点啊?!
  一阵风卷过。
  气氛很萧索。
  阿里迪壮着胆子问道:"六个人包揽前六名的意思,是不是如果有人退出,那么他们就算输了?"他用"他们"两个字将自己隔离于其他人之外。
  狄林冷冷地瞥着他。
  瑞蒙的眼光也没多友善。
  阿里迪心里头发憷,但眼睛还是直盯盯地看着海德因。
  海德因扬眉道:"当然。如果你放弃,这个条件就无法成立。"
  狄林面容一绷。
  海德因又接着道:"你有选择的自由。"
  阿里迪肩膀一松。
  海德因睨着他,"但我有不高兴的权利。"
  阿里迪身体僵住。
  "天色还早,我们去踏青吧。"海德因说着,转身朝北方的林子走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
  踏青,真是一项不错的活动。
  但为什么从海德因嘴里说出来,就有种前途未卜的错觉呢?

  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
  蓝天白云,绿荫如盖,清风一阵一阵迎面扑来。
  狄林几个人紧跟在海德因身后,刚开始还悠悠闲闲的,但慢慢地,海德因加速了。尽管他迈步的速度和距离不变,但是狄林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脚并没有踩到地面。也就是说,他根本是用风推着走的。
  原本清凉的风渐渐变成了暖风。
  四大元素中,火元素和水元素都存在空气中,肉眼不可见。它们都可以用自身的流动来实现风魔法。只是火元素会传出阵阵温热感。
  阿里迪和索索开始小跑,然后是杰弗瑞、宁亚、瑞蒙、狄林。
  脚步越跨越大,越迈越疾。
  最后六个人干脆拔腿狂奔起来。
  即便如此,海德因的身影还是在视线内远去。
  索索抓着狄林的手,"跑不动了。"
  狄林等人见反正追不到了,干脆放慢脚步,悠悠闲闲地往前走。
  "哎,前面有什么声音?"瑞蒙突然叫起来。
  狄林和宁亚都听到了,脚不由自主地朝水声的方向走去。
  如果没猜错,恐怕前面就是其他新生每天上课的地方。
  虽然狄林和宁亚大概知道他们上课的内容,但都没有亲眼见过,心里不是不好奇的。其他人更不用说,一见他们转向,一个个都跟了上去。
  越往前走,水声越大,几乎是万川奔腾。
  每个人脑海中浮现了一条又长又宽的瀑布,但是真的到了地头,他们才大大的吃了一惊。
  面前哪里有什么瀑布?
  只有一个巨大的水球,水流不断地绕着水球的圆心滚动,水花不时从水球上飞溅下来。
  索索惊讶地张大嘴巴,"这是怎么做到的?"
  狄林一指水球下面。
  一个魔法师正站在正中,说里拿着魔法棒。旁边是一圈又一圈的学生,一个个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瑞蒙道:"我打赌,他们中间最起码有一半的人已经睡着了。"
  狄林道:"水声很大。"
  瑞蒙心有灵犀地接道:"正好掩盖呼噜声。"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有几分英雄惜英雄的感慨。
  索索茫然道:"他们在做什么?乘凉吗?"
  因为巨大水球的关系,附近到处都凉飕飕的,索索甚至在考虑要不要从空间袋里找衣服穿。
  狄林解释道:"在测试他们对水元素是否有感应。"
  在这样充沛的水元素刺激下,其他人多多少少应该能感觉到水元素。
  狄林感到自己仿佛置身在水球之中,浑身被水元素所包围。
  宁亚道:"无法感应四大元素的学生将会被退学。"入学试考的是智力、体力、品格。而对元素感应测试却是在入学之后才考的,也可以说是第二道考试。只有安然度过这一道关卡,他们才能被正式承认为圣院的学生。
  这个话题无疑很沉重。
  狄林握索索的手不由一紧。


9

新生待遇(八) ...


  "你们要试试吗?"海德因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狄林等人转身。
  海德因手里多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
  瑞蒙道:"但我不是水系的。"
  海德因道:"你的导师是这样教你的?"
  瑞蒙愣了愣。
  "每个魔法师只能感应一种元素?"海德因面露不屑,并丝毫不加掩饰,"没想到何种庸才居然能当魔法师,更没想到居然有人会请这种庸才魔法师当老师。"
  瑞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两只手摆来摆去,放不好位置。
  海德因转头,冲狄林挑眉道:"狄林,你能感应到什么?"
  狄林不用闭上眼睛也能感应到数之不尽的水元素在四周澎湃激荡,"水元素。无数的水元素。"
  海德因撇嘴道:"我要把你的名字从我的脑海中驱逐出去。因为你也不配让我记住你的名字。"他手指一指那个巨大的水球,"用肉眼也知道这里有很多水元素!"
  狄林目光闪了闪,闭上眼睛。
  亮闪闪的水元素铺天盖地地冲进他的脑海。他几乎觉得自己的脑袋在发光。水元素四处拥挤着,不停地在旋转旋转旋转……
  水球的形状慢慢从他脑海中清晰起来,他仿佛能用这种冥想的方式来看清楚水的走向。
  但应当不仅仅是如此。
  听海德因话里的意思,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是他应该感应到却没有感应到的。
  是什么呢?
  狄林努力地调试着呼吸,将胸口瞬间涌上的烦躁慢慢驱逐出去。
  行程水球的水元素渐渐透明起来,就好像他想过一道墙,然后那道墙渐渐地消失了,显现出里面的景象——
  一个数字7!
  明亮的水元素摆出7的造型,互相拥挤着,白花花的光芒充斥着他整个脑海。
  "七。"他听到自己脱口而出。
  四周没有回答。
  狄林睁开眼睛,却见海德因正不满地瞪着自己,那双与天空一样湛蓝的眼眸中带着丝丝让人不舒服的嘲讽,"只有七?"
  狄林没回过神。
  海德因朝瑞蒙一指,"等你毕业之后,可以去他家混饭吃。"
  瑞蒙很想找棵树把自己遮挡住。
  海德因朝剩下的人看去,"你们也试试。"
  宁亚、阿里迪和杰弗瑞不敢怠慢,各自闭起眼睛。
  索索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终于下定决心要合上眼皮,却听海德因道:"你就不用了。还不到打瞌睡的时间。"
  狄林和瑞蒙对视一眼,继续寻找着元素的感觉。
  水声越来越大,最后连他们周围的声音都听不太清楚了。
  狄林觉得脑袋好像浸在水里,除了水之外,什么都不存在,连索索拉他手的感觉都渐渐从身体的感知里脱离开来。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好像要融化到水里面去,和水元素化为一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狄林几乎忘记自己是个人的时候,水声停了。
  脑海中那白花花的水元素忽然散了开去。
  "狄林。"他听到索索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喊着。
  狄林慢慢睁开眼睛,正对着索索担忧的脸。
  "你没事吧?"
  狄林看他的嘴巴在一张一合。"你说什么?"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轻如蚊鸣。
  索索张大嘴巴,将刚才的话又吼了一遍。
  狄林摸摸耳朵,"我好像耳鸣了。"他扭头看四周,"其他人呢?"
  "吃饭去了。"索索递了块烙饼给他。这时候,他就不得不感激一直照顾自己的夏洛特夫人是多么的先见之明。
  狄林看了看天色道:"现在几点?"
  索索掏出怀表,"十一点二十分。"
  "这么晚?"狄林吓了一跳。
  索索道:"嗯。海德因导师很早就离开了,后来是杰弗瑞、阿里迪、瑞蒙,宁亚是第二个醒过来的,不过倒晚饭时分还没等到你,就先离开了。"
  狄林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讨厌事情脱离他的掌控,而且还在他人在现场却没有知觉的时候。
  他摸摸索索的脑袋,"你等了很久。"
  "还好。"索索想了想道,"不过刚才我看到西罗了。"
  "西罗?"狄林全身上下都警惕起来,"在哪里?"
  索索道:"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魔导师。但他好像没有看到我们。"
  狄林想,那个四十多岁的魔导师多半就是他之前的导师柴福昂了。"海德因离开前留下过什么话吗?"
  "有的。"索索羞怯地低下头,"他说别忘记比赛。"
  "我们先回去吧。"狄林的手忍不住搭到他的脑袋上,摸摸他比嫩草更柔软的头发。
  两人顺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月光照在这样的小道上,竟有几分暖意。
  索索侧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狄林,我要是被退学了怎么办?"
  狄林的手微微一僵,但仍是轻轻地拍了拍他,"不会有这么一天的。"他的自信并非毫无缘由,贵族免试生的七个名额是当初圣院创校者白纸黑字写下来的,学院长想赖也不行。唯一要担心的是,如果解不开索索身上的咒语,那么他就算留下来也是浪费时间,根本不能接触元素学习魔法。
  想着想着,他心情微微沉重起来。
  当初具兰国王是希望索索加入圣索维光辉学院,成为一名骑士的。但索索知道他想来圣院之后便软磨硬泡地磨着国王要到了这个名额。所以如果索索不能学习魔法的话,等于是他间接地害他浪费掉宝贵的三年和一个名额。或许,当这一切真的成为定局不能改变的时候,他应该劝索索离开。
  索索抓住他的手,道:"就算被退学,我也不会离开的。"
  狄林微愕,却看他正坚定地望着前方。这句话似乎是对他说的,又似乎是在对自己说的,为了表达决心。
  "我想和狄林在一起。"索索五指紧紧扣着他的手掌。
  狄林手掌被捏得发疼,轻轻晃了晃道:"毕业后呢?"
  "如果你留下,我也留下。如果你回国,我就去沙曼里尔。"索索显然将未来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反正父王对于我的去向并不很关心的。"这个名额,还是他父王看在狄林的面子上才磨到的。
  狄林逗趣道:"那我结婚了呢?"
  "那我就住隔壁,当邻居。"索索想了想,"我还能带孩子。"
  狄林笑了,"傻瓜。"
  索索突然担忧地转头看他,"你真的要和乔妮公主结婚吗?"
  狄林笑容僵住。
  "是真的?"索索看上去有点纠结。"我和她的关系可不怎么样。看来我以后要听父王的话,好好巴结巴结她才行。"
  "我不会娶她。"尽管知道说出这种是不合时宜的,毕竟乔妮是沙曼里尔的公主,他所效忠的对象。但是这句话压抑在心里太久。为了避开她,他甚至打算放弃这次入学的机会!想起那张娇艳却盛气凌人的脸,他的脑袋就一阵阵地痛起来。
  "那我还要巴结她吗?"索索有点儿烦恼。
  他稚气十足的话总能让狄林跑开烦恼,"你可以看着办。不过她现在可不在这里,除非你想游过幻景湖去。"
  索索道:"我可以写信的。"
  "怎么写?"
  索索开始认真地思索起来。
  快到他们驻扎帐篷的空地时,他突然道:"我想开门见山会好一点。"
  "嗯。那么直接写,我是具兰的索索·万特拉,我是来巴结你的?"
  "这样太没诚意了。"
  "……那么你的意思是?"
  "我是具兰的索索·万特拉,请允许我献上我十二万分的虔诚和真心来巴结您,尊贵的乔妮殿下!"
  狄林正要咧嘴大笑,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宁亚!"索索大叫。
  "不,刚才那个是阿里迪。"狄林道。
  "但出拳的是宁亚。"索索对自己的眼力向来很自信。
  狄林其实也看见了刚才那一幕,但是他显然没有索索那么自信。因为他很难想象,记忆中那个纤弱的人居然会能挥出这样充满力量的拳头。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O(∩_∩)O~


10

新生待遇(九) ...


  狄林和索索走过去时,阿里迪正咆哮着站起来,朝宁亚扑过去。
  瑞蒙幸灾乐祸地站在两个人之间,眼睛紧紧地盯着阿里迪的脚,准备随时伸出去让他跌个狗吃屎。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森里斯加更加靠近朗赞,两国关系不错。从性格来说,他也更愿意亲近宁亚,而不是跟在西罗屁股后面转悠的阿里迪。
  "阿里迪。"
  淡淡的语气像咒语一样将阿里迪的脚步定在原地。
  狄林和索索停住脚步,西罗正掀起帐篷走出来。
  有些人天生拥有让人不可忽视的存在感,无论他身上穿着什么。就好像西罗,虽然身上穿着的睡衣像一只肥大的布袋,但仍无损于他的威仪——至少在阿里迪的眼里是这样的。
  阿里迪像被欺负的小孩突然看到自家大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西罗不解。在他眼里,阿里迪只是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友邦贵族弟子,实在想不通他对自己的依赖和信任从何而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走到阿里迪身边,眼睛却看着宁亚。
  阿里迪眼睛更红了,这次却是因为怒火。他手指指着宁亚,"他揍我!"
  噗、噗噗、噗哈哈……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喷笑声。
  宁亚的脖子梗得很直,原本就不见血色的脸更加苍白,那头灰白的头发更让他看上去虚弱得随时随地会昏过去。
  阿里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幼稚又可笑,急忙放下手,但眼睛仍死死地瞪着宁亚,一副随时会冲过去的架势。
  在笑声中,西罗显得格外冷静了,"原因呢?"
  宁亚嘴唇动了动,没有分辩。
  阿里迪以为他心虚,表情更加委屈,"他是个疯子。"他低声形容着当时的状况。自己好端端得和杰弗瑞聊着天,宁亚却突然从旁边冲过来,给了他狠狠地的一拳。
  杰弗瑞感到西罗的目光瞟过来,犹豫了下,点点头。
  狄林看着宁亚脸上毫无愧色,心中一动,正要开口,就听西罗道:"你们在聊什么?"
  阿里迪愣了下,眼睛朝杰弗瑞瞥去。
  杰弗瑞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努力将自己置身事外。
  阿里迪鄙视地冷哼,转头对西罗道:"没什么,只是谈起另外两所学校罢了。"
  他没有特指是哪两所学校,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全大陆能与圣院相提并论的只有圣索维和圣迪安而已。
  瑞蒙突然道:"你曾经在圣索维就读过?"他这句话是对着宁亚问的。
  所有的目光又重新集中在宁亚的脸上。
  宁亚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阿里迪反应过来了,"你认识黛安芬·伯格?"他细想刚才的谈话里,唯一冒犯的就是这位女骑士了。
  宁亚缓缓抬起头,幽黑的眼眸森冷地盯着他。
  阿里迪不禁打了个寒战,"就算你认识她又怎么样?我并没有说错!全大陆都知道她和有妇之夫私奔去了朗赞,最后却给情夫的老婆毒死了。"说全大陆有点夸张,但由于黛安芬不仅是坦吉尔利的贵族,还是大陆三位金玫瑰骑士之一,所以名气很大,其他国家的贵族都很关注她的消息。阿里迪是因为没有来自坦吉尔利的贵族同学,所以才肆无忌惮地谈论她的,没想到却触及了宁亚的逆鳞。
  宁亚一字一顿道:"她没有私奔,也不是被毒死的!"
  阿里迪从来没想过,一个这样不起眼的人发起火来竟然这样犀利,但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退缩。于是他也梗着脖子道:"大陆都是这么传的!"
  宁亚眼睛微微发红,眼睛越发地亮起来。
  "够了。"西罗突然打断他们。尽管他不觉得这件事和他有关,但阿里迪的态度却让他不得不插手,"为了道听途说的流言蜚语,你们就要破坏同学之间的友谊吗?"
  如果心声能变成语言的话,那么现在一定会有一连串此起彼伏的不屑声,包括西罗自己。
  这句话实在很肉麻。
  不过没有人会把心声大咧咧地说出口,尤其对方是西罗。所以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很真诚。
  狄林放开索索的手,走到宁亚身边,用只有他们几个才能听到的声音道:"还要做三年的同学。"
  宁亚侧过头,瞳孔如黑色的锆石,一闪不闪地看着他。
  狄林定定地回望着他,毫不掩饰眼中的担忧。
  宁亚垂头。
  从他耸动的肩膀来看,他深吸了口气。
  狄林踌躇着要不要再劝几句,宁亚却突然抬起头。
  大概那一脚踢的阿里迪太过深刻,所以在宁亚抬头的刹那,脚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西罗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淡不可见的不屑。
  "对不起。"宁亚淡淡道,"我冲动了。"
  ……
  只是冲动?
  我也很想冲动!
  阿里迪被他一句话噎得差点跳起来。但西罗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接受他的道歉么?"虽然是问句,但听上去却更像是陈述。
  阿里迪扭头看他,似乎想看看他掩藏在眼睛的态度。
  但西罗此刻的眼里却只有狄林。
  阿里迪不舒服地挪动着脚跟。明明他是受害者,是主角,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忽视了呢?
  狄林缓缓开口道:"一个真正的贵族,是不会随意议论毫无根据的谣言的。"从宁亚和他搭话开始,他已经擅自将他划分到自己的阵营里来。不过事实的确如此,目前看来,西罗阵营里只有一个阿里迪而已。
  阿里迪气得发抖,"我只是随口说的。"
  "我可以想象你当时是多么的随意。"狄林正面对上他。
  西罗道:"想象本身就是一件随意且毫无根据的事。"
  阿里迪精神一振。西罗终于为他说话了。
  狄林不以为意地一笑道:"看来我受到坏榜样的影响,我郑重地道歉。"他灼灼地看着阿里迪,"为我不负责任、毫无根据的胡言。"
  阿里迪撇过头。他已经挨了一脚了,休想再用这种方式来激他道歉。
  西罗也不想再将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扯下去,"你的口才不下于你对水元素的感应。"
  狄林微愕,不明白他为什么将事情扯到水元素上面去。
  西罗掀起嘴角,"我期待你追赶上我的那一日。"
  讽刺自己还远远不如他吗?狄林淡然道:"那从来不是我的目标。"
  "是么?"西罗下巴微扬。
  几次交锋之后,狄林已经明白他的这个动作代表着本人的心情有点不悦。
  "既然如此,"西罗慢慢上前迈了一步,"让我拭目以待,你能走得多远。"
  阿里迪莫名地看着对峙的两个人。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刚刚被踹了一脚的人是他才对。可为什么事情发展得好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呢?
  无论如何,这场差点熊熊燃烧的大火终究在西罗和狄林的合作下扑灭了。而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嫌隙显然必须追溯到两国的恩怨,绝不是三言两语或是三拳两脚可以勾销的。所以这件事就以狄林和西罗互丢战书而终结。
  索索见狄林回帐篷,正要跟进去,就看到宁亚的身影比他更快,抢先入内。
  这种临时帐篷的面积并不大,所以索索只好半个身子蹲在门外,眨巴着眼睛看他们。
  宁亚过意不去,解释道:"我是来谢谢狄林的。"
  狄林摆手道:"我什么都没做。"
  宁亚想了想,低声道:"黛安芬是我的导师。"
  狄林愣住。
  "她是一个真正的骑士。仁慈、公正、正义、谦和、勇敢、守信、忠诚、宽容。她拥有一切美好的品质,事情并不是像传说中那样。"宁亚低喃着,倾诉着,脸上满是压抑和痛苦,"她是我一生最尊敬的人,我不能容忍任何人诋毁她,诽谤她!不能容忍。"
  索索道:"你为什么不说出真相呢?如果你说出真相,那些人既不会误会她了。"
  宁亚痛苦的神色越浓,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地颤抖着。
  狄林无声地叹了口气,"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宁亚单手撑地,想要站起来,但心脏突然起来的悸动让他呼吸一紧,整个人向前跪趴着。
  狄林吓了一跳,扶住他的肩膀道:"你没事吧?"
  宁亚摇摇头。
  月光从索索的肩膀上划过,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层朦胧的浅灰。
  狄林担忧道:"你的脸色很难看。"
  宁亚苦笑道:"大概坐太久了。"
  狄林从来不知道,在自己帐篷里坐五分钟可以把一个人的脸色坐得这样难看。但他没有戳穿,而是松开手,任由宁亚钻出帐篷。
  索索四肢并用地爬进来,"他既然是圣索维荣耀学院的学生为什么还要进入圣帕德斯呢?"
  "总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索索好奇地睁大眼睛。
  "原因,我明天早上再告诉你。"狄林道。反正第二天早上他一定不记得自己曾经答应过什么。
  "好。不许赖皮。"索索想了想,补充道,"我总觉得你好像有很多事忘记告诉我了。"
  狄林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道:"这是你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11

新生待遇(十) ...


  清晨,海德因没有出现,而是让麦克瑞斯带来一张纸条,让他们自由活动。
  现在的自由活动可不像之前那么无所事事。狄林他们至少已经有了两种选择——
  背书和当其他导师的旁听生。
  瑞蒙看了看四周,确定海德因不会像上次那样突然出现后,小声抱怨道:"我想我们是最倒霉最透明的新生了。"
  狄林突然道:"谁记得昨天那一山的书去了哪里?"
  宁亚从空间袋里将它们一本本地取出来道:"我收起来了。"
  狄林松了口气。他敢打赌,要是他们弄丢了书,以海德因的性格,绝对不会再送他们一套。
  "所以我们今天去看书?"瑞蒙皱眉。对他来说,看书实在不是一件有趣的活动。
  "不是看书。"狄林摇头。
  瑞蒙眼睛一亮。
  "是背书。"狄林随手拿了最大最后的一本放在他的掌心里,"要比赛的。"
  瑞蒙皱着脸。如果这不是一场关系着索索去留的比赛,而只是一场单纯考试的话,他宁可不及格也绝对不愿意和这样一座山的书较劲。"全部都背吗?"
  狄林也很犯愁。这么多的内容别说是背书,哪怕让他们拿着书考试,也未必全都找得到。
  宁亚道:"学院里有好几座图书馆,也许里面会有历年比赛资料总汇。"
  瑞蒙眼睛又亮起来,"啊。那我们只要被考卷上的那些就好了?"
  宁亚道:"不,我们可以参考出题的方式,或许能得到启发。"
  不管有没有启发,只要不用全背就好。瑞蒙抢先拿出发的那本小册子,照着上面的地图朝学院所在的方向走去。
  宁亚看了狄林一眼。虽然他认为自己的选择很正确,却担心狄林误解他想偷懒而故意不努力。
  狄林微笑道:"你的决定是正确的。"
  宁亚这才露出笑容来。
  索索扁着嘴巴道:"都怪我。"
  "这和你没关系。"狄林和宁亚异口同声,随即相视而笑。
  "那么,"杰弗瑞怯怯地开口,"我们走吧?"他边说边看宁亚的脸色。尽管昨天和阿里迪聊天的过程中,他扮演的只是倾听者,但总不是个太光彩的角色。
  宁亚友善地一笑。
  这样一来,一直离他们五六米远,蹲在地上研究草的阿里迪就成了被孤立者。
  索索同情地看着他。
  似乎感应到他的眼神,阿里迪很快回视了他一眼,又低头,心里不断哼着比亚各的国歌给自己鼓劲。
  一双擦得崭亮的牛皮靴慢慢停在他的面前。
  阿里迪抬头,狄林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倏地站起身,半仰头地盯着他,戒备道:"你想做什么?"
  "邀请你一起去图书馆。"狄林笑眯眯道。
  阿里迪心里蠢蠢欲动,但面子仍有些挂不住,"你想利用我?"
  狄林含笑道:"不,我是邀请你加入我们的团体一同努力。"
  加入团体无疑是个很诱惑的条件。
  毕竟西罗不在,他一个人呆着又寂寞又孤单。但是狄林来自沙曼里尔,那个和砍丁帝国,和比亚各很不对盘的国家。
  狄林见他沉吟,又道:"我们是同学,不是吗?"
  "同学?"阿里迪想了想,决定暂时放下国家之间的恩怨,和他们一起熟悉学院情况再说。反正在这里他也没办法进行什么打击报复,从昨天宁亚揍了那一拳之后,他深刻地领悟到自己的力量是多么薄弱。"好吧。但是我不保证比赛里一定能获得前六名。"
  他偷瞄了那堆书一眼。开玩笑,他来这里是学习魔法的,不是来当书呆子的。
  狄林笑容不变,"当然。只要你尽力了,结果不如预期也没办法。"
  "……"阿里迪总觉得他笑容里好像带着威胁。

  瑞蒙的方向感显然和狄林不在一个档次。
  六个人花了两个多小时就离开树林,来到那座媲美城市的学院中。
  "天哪!"瑞蒙大惊小怪地叫起来,"看看这里是多么宽广和豪华?为什么我们必须挤在那顶破帐篷里?我打赌,这里绝对有很多空着的房间每天沐浴着灰尘!"
  杰弗瑞和阿里迪虽然没开口,但眼睛表达的意思也差不多。
  宁亚道:"生活在树林里更能贴近元素。"
  狄林慢慢地走在学院那条白玉般的大道上,"我感到我对水元素的感应弱了。"
  "并不是你的感应弱了,而是这里的水元素不如树林那么充沛。"一个和蔼的声音从他们身边响起。
  狄林等人看了看附近,什么人也没有。最近的那个人正站在草坪上画画,而且看他的姿势,似乎并没有关注这里。
  索索的脸色发白,"难道是幽灵?"
  瑞蒙否定道:"这里是圣帕德斯魔法学院,就算有幽灵也早就被那些魔导师们解决掉了。"
  索索道:"可是声音从哪里冒出来的?"
  "当然是这里。"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狄林突然朝那个画画的老头走去。
  宁亚等人急忙跟在他身后。
  "很抱歉打扰您。"狄林将右手放在左胸上行礼。
  老头转过头,白花花的胡子像棉花一样铺在胸前,雪白的眉毛垂下来,正好和胡子混和在一处。总体来说,他脸上最突出的部位就是那又红又圆又打的鼻头,相形之下,那双眼皮耷拉的眼睛看上去很没有神采,尤其是在打量人的时候。"哦,你好,漂亮的年轻人。"
  狄林目光微闪,不是因为他的赞美,而是因为他的声音,"您的声音很耳熟。"
  "当然,我们刚刚才交谈过。"老头笑了笑,指着自己的画道,"你觉得我画得怎么样?"
  狄林瞄了一眼,"充满了盎然的生机。"
  老头兴奋道:"你能看得出我在画花园?"
  狄林默默道:我不是看出来的,我只是根据四周的环境猜出来的。他微笑道:"您色彩运用得极为巧妙。"
  老头坦然接受赞美,"是的,这是我的长项。"
  听他们一问一答,瑞蒙几乎怀疑他们看的不是同一幅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幅放在画架上的画都不能用巧妙来形容。如果非要找一个形容词,他只想得起"乱七八糟"。
  狄林转移话题道:"您是学院的导师吗?"
  "当然不是。"老头将笔放在嘴巴里舔了舔,然后很快又将那条绿油油的舌头缩了回去,"我人生的追求和他们不同。"
  索索道:"你是园丁?"
  "园丁?"老头转头看他,"很像吗?"
  "不,一点也不像。"索索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索索道:"我只是在画师和园丁中更偏向后者。"
  老头皱着红鼻子,看上去有些纠结。
  狄林急忙转移话题道:"您知道图书馆在哪里吗?"
  老头道:"你要找哪个图书馆?学院里一共有七座图书馆,这还不包括部分变态导师的私人书馆。"
  狄林道:"我想查找关于三十天后比赛的资料。"
  老头道:"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章制度?哦,这大概是学院最愚蠢的比赛了。奖励也不够丰厚,完全是糊弄你们这些刚入学的新生的。相信我,准备这个比赛将是你们人生中最得不偿失的一件事。"
  狄林苦笑道:"我们别无选择。"也只有海德因这样的导师会让他们把精力放在这种比赛上。
  "既然你们坚持,好吧。"老头指着左边那条路,"一直顺着这条路走,你们会看到一座阴森森的古朴城堡,城堡最高的两扇窗户是红色的,很好认。"
  狄林不放心地追问道:"那是图书馆?"
  "是的。一号图书馆,学院最大最齐全的图书馆。"老头挥挥手,"祝你们早日找到想要找的东西。"
  "谢谢您的指点,我们将铭记于心。"狄林与他道别,朝一号图书馆走去。

  一号图书馆果然如老头所言,显眼得很——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建筑风格。
  索索道:"我讨厌那两扇红色的窗户,看上去就好像魔鬼的眼睛。"
  瑞蒙附和道:"整个图书馆合起来就是魔鬼的脸。"
  图书馆看上去的确很阴森,比很多城堡都要阴森,而且占地面积太大了,站在下面,有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狄林想,只要它分出百分之一的地方来藏书,那么他们可能就会淹死在书的海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只需要看和比赛有关的书就可以了。
  图书馆的门很高。用索索的话说,走进去就像走进一张血盆大口里。
  但图书馆里面却和外表截然想法,窗明几净,阳光一束束地晒进来,天花板上到处是吊灯。在这样的光线照射下,即使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大书架看上去也暖洋洋的。
  大门旁边有一张阔台,一个穿着贴身长袍的中年男人正慢悠悠地喝着咖啡拨弄着台上的仙人掌,看到他们进来,微微一愣道:"新生?不上课吗?"
  狄林道:"导师让我们来这里查资料。"
  "不行。"男人想也不想地拒绝道,"你们还没有领到校徽,还不是正式的学生,没有资格进入图书馆。"
  几个人的脸顿时垮下来。
  狄林皱眉道:"不能通融一下吗?"
  "当然不能。"男人板起脸道,"你们的导师难道没有告诉你们这个规定吗?他真是太不像话了!"
  "你说谁太不像话了?"懒洋洋甜腻腻的声音响起。
  男人脖子一缩,暗道糟糕。他早该知道,在新生导师里,只有这位才会做这种明知故犯的事情。
  一楼半,那专门用来看书的休闲区里,海德因正端着咖啡杯似笑非笑地靠着栏杆往下看,"你刚才说什么规定?我没有听清楚。"
  男人脸色从白到红到青到黑轮流一遍之后,重新恢复正常,对狄林笑眯眯地问道:"你们要找什么书?"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成。O(∩_∩)O~
好困,实在撑不住了,大家晚安。祝国庆节快乐,假期开心!


12

适应过程(一) ...


  狄林说出来得目的,男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看着海德因,似乎在等待他跳出来说什么。
  海德因的确开口了,"嗯,这是条不错的捷径。那么,你帮他们赢得这场胜利吧。"
  男人愣住,手指呆呆地举起,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帮他们赢得这场胜利?"
  海德因歪头睨着他,"我可以把你现在的表情当做……欣喜若狂吗?"
  当然不可以!
  他现在哪里是欣喜若狂,要不是海德因太过强大,强大得太过变态,他简直想丧心病狂!
  狄林等人又欣赏了一次男人变脸的功夫。
  "其实,这个比赛一点都不重要。"男人咽了口口水,希望自己的口齿能突然变得伶俐些,至少伶俐得能打消海德因的念头。
  但他很快就失望了。海德因的念头大多数时候都和他的脾气一样坚固执拗,"是的,比赛一点都不重要。你帮他们赢吧。"
  男人噎住。
  "你不会连这样一场不重要的比赛都赢不了吧?"海德因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你不是拿过一届最佳朗诵奖吗?"
  男人道:"朗诵比赛和开学那场无聊无趣的背书比赛有什么相似处?"
  海德因道:"都是比赛,都很无聊无趣。"
  男人气结。最佳朗诵比赛的奖项是他前半生最珍贵最美好的回忆,海德因居然将它说得一文不值!"好!我一定会帮他们赢得比赛的。"
  海德因嘴角微微扬起,"的确。这种比赛很适合你。"
  狄林等人同情地看着那个男人。虽然海德因才是他们的导师,但是在这一刻,他们是站在男人这一边的。人总是会下意识地同情弱者。
  男人从台子后面走出来,朝里面走去。
  狄林等人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并挨个地做着自我介绍,然后道:"不知道如何称呼您?"
  男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我叫卢塞。"他没有像狄林那样通报自己的姓。
  狄林他们没有在意。通常贵族们才执着于姓氏,因为它代表着家族和荣耀,平民倒是不怎么在乎的。
  "就是这里了。"卢塞在一个巨大的书架前停下。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架子上的书仿佛在闪闪发光。
  "背书比赛的题量很大。"卢塞抽出其中一本道,"但是有很多考题是绝对不会考到的。"
  其实考生最喜欢听的不外乎两种,一种是绝对会考到的,另一种是绝对不会考到的。所以包括狄林在内的所有人都明显精神一振。
  "比如说《奥加布十三规章》。它的内容其实已经被后来的《玛尼修正规章》覆盖了。但是为了尊重和纪念《奥加布十三规章》的起草者奥加布·克拉克伦,学院并没有将三十规章从比赛内容中取消。"
  阿里迪皱着眉头道:"为什么我觉得奥加布·克拉克伦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
  其他人无语。
  狄林道:"奥加布·克拉克伦是创建圣帕德斯学院的四位贤者之一。"
  阿里迪脸上一红。成为圣院学生却不知道圣院的创始人,这无疑是件很丢脸的事。
  卢塞盯着他道:"看来我必须对你重点关照。"
  阿里迪嘀咕道:"大不了我不比了。"
  "不行!"卢塞回答得斩钉截铁,随即发现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缓和道,"我既然答应了塔吉利斯,就必须要做到。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们拿到勤勉奖的。"
  狄林好奇道:"勤勉奖是什么?"
  "比赛设置的奖项,只提供给前五十名。"卢塞见他们一脸的尴尬,终于察觉到不对,"海德因给你们的标准是……"
  瑞蒙没好气道:"前六名。"
  卢塞有点懵,呆呆地问道:"为什么?"第一名是勤勉奖,第五十名也是勤勉奖,奖励一模一样,为什么一定要争前六名?"你们一共几个人?"
  狄林道:"六个人。"
  卢塞目光在他们中间扫一圈,"你们都是各国的贵族吧?"
  自从入校以来,狄林就觉得贵族这两个字褪去了荣耀和尊贵的光环,变成一种累赘,走到哪里都显示出自己的弱势。
  但卢塞显然不是这个意思,"那么你们平时一定会背很多礼仪教条吧?"
  狄林道:"如果是国法、家训和礼仪标准的话,是的。"
  卢塞松了口气,"那么你们的记忆力一定不错。"
  瑞蒙道:"那些我从来没有背全过。"
  索索道:"只要背有用的就可以。"
  阿里迪难得符合他们,"这些东西不用考试。"
  杰弗瑞没说话,但表情所表达的意思是一样的。
  卢塞的目光最后落在宁亚和狄林身上。他看得出来,这两个人是这个小团体的灵魂人物。
  狄林道:"我们有专门的课程,但是课程持续了五年。"
  ……
  卢塞一动不动地晒了会儿太阳,然后将书抛给狄林,自己转身又重新翻起书架来,"既然这样,我们更不能浪费一丁点的时间。"
  狄林等人很快就知道不能浪费一丁点时间的真正含义。
  吃饭?
  啃面包。
  喝水?
  白开水。
  上厕所?
  限时间。
  时间不够?
  下次再去。
  由于卢塞守着图书馆唯一的大门,所以狄林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难以逃过他的眼睛。而海德因除了最开始那天出现过之外,其后就蒸发了。
  狄林几个人的不习惯只持续了开始的一礼拜,之后就适应了这种近乎于压榨的背书方式。
  连阿里迪的抱怨都从一天三十次,减少到三天一次。
  时间一天一天地减少。
  三十天很快就要到了。
  狄林他们已经进入了抽背阶段。
  至今为止,表现最好的是狄林、宁亚和杰弗瑞。瑞蒙和索索总是记前面忘了后面,记了后面又忘了前面。而阿里迪更糟,是串着记的,无论多么不相干的话到了他的脑袋里总能扭成一股绳。
  "阿里迪。"纵然是好脾气的宁亚都有些无奈和烦躁了,"喜欢喝玫瑰花茶的是基恩·林,不是恩特罗·布鲁斯。"
  阿里迪的头发被自己抓成了鸡窝,"他们已经过世这么久了,为什么我还要去关注他们喝什么?难道这也是学魔法所必须的吗?"
  狄林解释道:"这是为了基恩·林的《玫瑰花茶制度》所做的铺垫。"
  阿里迪又抓了把头上的鸡窝,"天!喝玫瑰花茶都要制度,我以后一定要戒掉它。"
  "喝柠檬茶吧。"索索好心地建议,"这个是恩特罗·布鲁斯喜欢喝的。"
  阿里迪郁闷道:"我讨厌喝茶。"
  门口的方向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狄林探出头,看到卢塞正带着一堆图书馆工作人员急匆匆地往里走。海德因跟在他们的身后,悠悠然地步子,闲散得就像在自己家后院里散步。
  瑞蒙他们听到脚步声,也都伸着头过来。
  卢塞他们一直走到图书馆最里面的位置,然后工作人员们飘起来了,然后迅速消失在旁边两排书架的后面。
  瑞蒙好奇道:"他们在做什么?"
  "搬书。"海德因靠着他们身后的书架,施施然地回答道。
  狄林连忙站起来,恭敬道:"导师。"
  海德因用下巴朝前一努,"去帮忙。"
  狄林虽然不知道能帮什么忙,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过去了。
  瑞蒙等人想跟上,却被海德因阻止,"我只要一个人。"
  宁亚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这句话背后似乎另有所指。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弄弄画的图,其实真的很漂亮。《圣院》的封面还是请编编到时候统一安排吧。
无论如何,希望大家能更关注我的文。/(ㄒoㄒ)/~~


13

适应过程(二) ...


  狄林原以为只是帮一把手,不会花多少时间,但真的帮忙之后才知道工作量有多大。等他照着卢塞的指挥,将所有书和文件都房间一间密闭狭小的房间之后,天已经黑了。他告别卢塞,特地回到那排关于比赛资料的书架前,果然有一个人等在那里。
  幽暗的油灯挂在书架旁,那人坐着摇椅一晃一晃,似睡似醒。
  狄林眯着眼睛细看了好几眼,才发现那个人竟然是海德因。
  "导师。"他将吃惊放在心底,原以为这时候还会留下来等他的只有索索。
  海德因淡淡道:"收拾好了?"
  狄林像应声虫一样回答道:"收拾好了。"
  "搬得很辛苦?"
  换成别人,狄林一定以为对方是因为感激才这么问,但海德因不是这种人。他接触他的次数不多,但是对于这点却异常笃定。"还好。"
  "那些是我的实验成果。"海德因顿了顿,补充道,"近几年的。"
  狄林顿时明白他刚才那个问题所隐藏的含义了。他甚至可以看到海德因的内心里一定在这样说:看,你光是搬就搬得这么久这么累,应该能想象我当初做这个实验花了多长的时间,付出多少的心血,最重要的是,取得了多大的成功了吧?
  摇椅突然停了,海德因抓着扶手慢慢站起来,"你很久没有参加元素的感知练习了。"
  狄林脸有些发烫,就好像小时候开小差被宫廷礼仪师抓到,"最近一直在背书。"
  "这些东西很难吗?"海德因朝书架一挥手,一本书飞到他的掌心。他并没有翻开,而是将书递给狄林,"《玫瑰花茶制度》第六十四页说的是什么?"
  狄林愣住,半天才道:"有具体的问题吗?"
  "每一杯玫瑰花茶都有它独特的韵味,它是每一朵玫瑰花燃烧生命所绽放的香气。所以,在喝玫瑰花茶之前必须虔诚地祈祷,尊重每一朵花,爱惜每一个消逝的生命。"
  狄林将信将疑地翻到第六十四页,一模一样的语句让他的眼睛瞬间睁大。
  "第六十五页。红色的玫瑰花代表热情奔放,只有在冬季或夜里才能领悟它的魅力。桌上必须放着一个烛台,用火焰来呼应它的芬芳。"
  "第六十六页。若在温暖或闷热的天气饮下玫瑰花茶,那么,请忏悔吧。你必须要忏悔。因为那和红玫瑰的颜色完全不匹配。这是亵渎,无人愿意见到此事。"
  "第六十七页……"
  "你全都记下来了?"狄林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头疼地打断他。
  海德因直视他,"需要换一本书吗?"
  狄林看着他坦荡荡的目光,默然地摇头。
  在进入圣院之前,他已经有了遇到各种各样强者的觉悟,但是这种觉悟是建立在魔法基础上的,他从来没想过有人能用背书就将他比得五体投地。
  "你拿过背书比赛的第一?"
  "我没有参加。"海德因傲慢道,"没有对手的比赛根本没有参加的价值。"
  狄林不解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背下来?"难道他也喜欢玫瑰花茶?
  海德因道:"就算是废话,我也讨厌有我不知道的废话。"
  狄林双眼的疑惑未释。
  海德因解释得更加直白,"我喜欢无所不知的感觉。"
  狄林:"……"眼前这个张狂到不可一世、无可救药的人真的是他未来三年的导师?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前途开始崎岖起来。
  海德因很快证实他的预感是正确的。"但是作为我的学生,我对你的表现非常、非常、非常的不满。"三个非常说出口的时候都间隔了一段时间,比加重音更加加重音的感觉。
  狄林低头不语。
  "跟我来。"
  海德因手一挥,油灯灭了。
  狄林能感觉到他那件黑色的宽大长袍从身边擦过,带着一阵风。他不敢怠慢,急忙跟上。
  卢塞坐在台子里惬意地吃着牛排。累的半死不活之后,能够这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实在是件美好的事。
  "晚餐很香。"对某些人来说,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点突然冒出海德因的声音,实在有种惊悚的效果。
  卢塞就是某些人之一。即将送进口里的叉子蓦然停在半空。他抬头看着走到面前的海德因,脸上露出了一个绝对称不上自然的笑容,"塔吉利斯?"
  海德因挥手,挂在卢塞身后的灯火窜高了些,"弱视和弱智只有一字之差,你要小心。"
  认识海德因久了就会知道,有时候忽略和隐忍也是一种生存之道。卢塞就靠着这条道路生存至今,"我确保你的研究成果正躺在机密档案室里睡着美美的大觉。呃,那你为什么还需要出现在这里?"
  海德因靠近台子。
  居高临下的压力让卢塞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
  海德因伸出手,将他面前的盘子接过去,然后递给狄林。
  狄林愣愣地接过来。在海德因面前,他的观察力毫无用武之地。对方总是不断地做着超乎他认知和想象的事。
  "你饿了吧?"海德因问。
  狄林看着只剩下半块的牛排,眼角微微一抽。尽管看不出来,但他从觉得牛排被切割的缺口上好像正沾着卢塞的口水。
  卢塞微弱地抗议道:"那是我的晚餐。"
  狄林抓住机会,连忙将盘子放了回去,并从空间袋里取出面包道:"我吃面包就好。"
  海德因挑眉,"面包比牛排好吃吗?"
  卢塞二话不说,拿起叉子一把戳在牛排上,送进嘴里,原本消瘦的面颊一下子鼓了出来。
  海德因侧头看着狄林。
  狄林捏着面包不说话。
  半晌,海德因从他手中抽走面包,送到嘴巴啃了一口,转身往外走。
  狄林看了看空空的掌心,无奈地从空间袋里取出另一只面包,边啃边跟了上去。

  海德因并没有走多远,只是在树林里找了个宽敞的空地。
  狄林见海德因已经吃完面包,立刻三下五除二将面包塞进嘴巴里。
  海德因抬起手,猛然一簇火焰窜起,"你感觉到了吗?"
  狄林先是望着火,然后闭上眼睛。
  火光的绿影还留在眼前,但他的脑海却投射出很多亮晶晶的水元素来。"水元素,很多水元素。"
  "这样呢?"
  海德因的声音突然很近,和他的声音一起飘过来的还有一道热气。
  狄林感到水元素突然散了开去,莫名地睁开眼睛,却看到火焰正在鼻子前熊熊燃烧的,顿时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但背却被海德因的手臂牢牢地挡住。
  海德因沉声道:"一个优秀的魔法师会被其他魔法师的元素战败,却从来不会被其他魔法师的元素吓到。"
  火光跳动着。不止在狄林的面前,也在狄林睁大的瞳孔里。
  海德因没有收回手,因为他赶到汗水正从狄林背后的衣服里渗出来。
  "魔法师对元素,就像骑士对剑,都是武器。你必须了解它们,无论是水元素,火元素,木元素,还是土元素。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要学会野心。"海德因的话轻轻地吹拂在狄林的耳边,比火焰更炽热,"无所不知的野心。"
  狄林感到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强忍着火焰在鼻尖前晃动的恐惧,慢慢地闭上眼睛。
  海德因眸光闪了闪。他察觉到狄林的心跳平缓下来了。


14

适应过程(三) ...


  火元素凝聚成火焰,将散开的水元素逼退到四周。
  尽管狄林能清晰地感受到火光和热度,但是脑海里属于火焰的位置却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背上突然一凉,那只一直支撑着自己的手撤走了。
  狄林睁开眼睛。
  海德因已经收起了火焰。
  夜空稀疏的银星降下一层灰色薄光,刚好罩在他们的头顶。
  狄林头一次觉得海德因眼眸中闪烁的光不再那么明亮得渗人。
  "看来,是我高估了你。"海德因用高半个头的优势,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狄林放在身侧的手指蓦然握紧,"明天再来!"
  海德因撇嘴,"我看上去像天天有空的人么?"
  狄林嘴唇抿紧。
  "或许,"海德因的脸向他的耳朵凑近,"你之前将心思都放在背书上是对的。"
  狄林侧头。
  两人鼻尖对鼻尖,相差只有一张纸的厚度。
  "我会拿第一的。"狄林一字一顿道。
  呼吸的热气喷在海德因的嘴唇上,让他情不自禁地皱着眉头往后靠。
  "也会达到你的标准。"狄林瞪着他,尽管知道对方未必能看到他的神情,但他依然表现得严肃而坚定。
  "我的标准?"海德因轻哼一声,旋即转身朝林外走。
  狄林在原地站了会儿。林中的风不时拂过他的后背,帮他将身上的汗水慢慢收起。

  回到帐篷,索索正头朝外趴着睡,肉嘟嘟脸旁拖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
  狄林无奈地掏出手帕帮他擦掉。
  索索动了动,将头换到另一边继续睡。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上面托着一碗玉米浓汤。
  狄林顺着手转头,便看到宁亚正冲着他微笑。"我帮你留的晚餐。"
  一块面包的确不能顶太久。
  狄林在闻到玉米浓汤的第一瞬间就感到肚子里传来强烈的渴求。他接过碗,含笑道:"谢谢。"
  宁亚在他旁边蹲下,"可惜凉了。"
  狄林啜了一口,称赞道:"凉了也很好吃。"
  "是么?"宁亚眼睛从玉米浓汤上一扫而过。
  狄林惊讶道:"你没喝?"他随即醒悟过来,这碗汤必定是宁亚省下来给他的。因为学院食堂的那位大厨是根据人头来分餐的。他看着碗,踌躇着要不要分半碗给他。毕竟这碗汤他已经喝过了,这样分出去,显然是极不礼貌的。
  像是看透他的迟疑,宁亚笑道:"我吃了一整块牛排,胃撑到现在还难受。"
  狄林这才低头继续喝汤。
  喝完汤,宁亚就极为自然地将碗接了过去,等狄林反应过来,他已经连人带碗走出很远。
  看着他的背影,狄林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宁亚对他的态度似乎已经超出他所认知的范围。
  他在帐篷外坐下,静静地等着宁亚回来,算是他此刻唯一能回敬的礼貌。
  身后慢慢地传来细碎脚步声。
  狄林忍不住回头。
  阿里迪正弯着腰悄悄地走过来,见他回头,微微吃了一惊,加快脚步,在他身边蹲下。
  "怎么了?"狄林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时间不早,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了,因此阿里迪小心翼翼的样子显得格外可笑。
  "我知道这次比赛的考卷放在哪里。"阿里迪压低声音道,"就在一号图书馆。"
  狄林皱了皱眉,"那又怎么样?"
  阿里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们这样背,就能背出前六名来?"
  狄林道:"你目前最应该关心的是自己。"
  阿里迪兴冲冲而来,却吃了这样一鼻子的灰,心里大感没趣,甩手道:"随便你。反正赌注是索索,对我来说,具兰人越倒霉我越开心。"他见狄林目光骤然变冷,不禁缩了缩肩膀,又像来时那样,弓腰回去了。
  被他这么一扫兴,狄林也反身回帐篷躺下。
  尽管四周很安静,但他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海德因的每字每句,每个表情都栩栩如生得在脑海中重演。他甚至用想象力修补了林中晦暗光线中,海德因当时可能的表情。
  一定是傲慢、不屑、失望……
  狄林怔了怔。
  失望的前提是希望。为什么海德因独独对他抱有希望?
  亦或是,他其实已经将这些话告诉了宁亚他们,因为他不在,所以才单独帮他补充?
  他想着海德因,顺着又想到比赛。
  其实阿里迪的主意虽然烂,但他表达的意思却没有错。就算他们很努力地背书,但拿到前六名的希望仍旧很茫然。据他所知,能够加入圣院的学生中,有很多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才,不止是领悟力,感知力,还包括记忆力。也许他们翻来覆去都未必记住的内容,别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熟记。
  他坐起身,看着索索天真的睡颜,长长地叹了口气。索索在具兰的处境并不好。他原本还希望能让索索用圣院毕业生的身份来改善自己的地位,现在看来,竟然也是困难重重。
  或许……
  他眸色一深。
  或许阿里迪的提议并不是完全不可行的。

  狄林心烦意乱地钻出帐篷。
  空地上只有寥寥身影晃动。
  他想起去洗碗的宁亚,便走到宁亚和瑞蒙的帐篷前,悄悄用手指勾开一条小缝,想确认他是否已经回来。但眼前的情景却让他大吃一惊。
  帐篷里不仅没有宁亚,连瑞蒙都不见踪影。
  狄林脸色一沉,快步走到阿里迪的帐篷前。
  阿里迪和杰弗瑞正背对着背躺着。
  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阿里迪翻身坐起,"你!"
  "宁亚呢?"
  阿里迪大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我怎么知道?"
  "他和瑞蒙都不见了。"狄林沉声道,"如果你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的话,那么我只好找导师来想办法。"
  阿里迪见他转身要走,急了,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
  狄林斜眼盯着他。
  "我只是告诉他们答案在一号图书馆。是他们自己决定要去的。"阿里迪咕哝着道。
  狄林甩头就走。
  阿里迪不安地坐在帐篷里。
  杰弗瑞这时才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阿里迪冷哼。
  要真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早就在狄林开口说话的时候就坐起来了。何必等人走了再惺惺作态?不过阿里迪现在也没空揭穿他的小把戏。狄林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极蠢的事。明明是一片好心,现在却闹得他像是罪魁祸首。
  他啐了一口,猛然冲出帐篷。

  夜里的一号图书馆阴森恐怖如传说中鬼魅的住宅。
  狄林跑到大门前停下,慢慢地调整着呼吸。
  图书馆的大门半掩着,卢塞出乎意料地并不在他常驻的位置上。
  正前方那条这个月来走了不下百遍的走道好似成了一个无尽的黑洞。月光止步于两边的落地窗前十几厘米的地方,灰与黑分明。
  狄林深吸了口气,手掌摸着左胸激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地走了进去。
  脚下皮鞋轻轻地叩打着地板,一下一下。
  狄林头一次知道,原来图书馆地板发出的声音这样清脆。


15

适应过程(四) ...


  他眼睛密切地注视着四周。图书馆这么大,他不知道卢塞的住所是不是就在图书馆里面。他很清楚,这个看上去有点儿墙头草的图书管理员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离门的距离越来越远。
  狄林记得自己已经走过了一百六十排书架。
  他们在背书背得头昏脑胀时数过图书馆的书架,这一层,一共是两百五十排。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走过了一大半。
  他突然想起,自己忘记问阿里迪考卷的位置,不由懊恼。宁亚和瑞蒙一定也和他一样如履薄冰地藏匿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这样找等于大海捞针,双方就算感觉到彼此也不敢确认。
  他看看前方,又回头看看门的方向,心里立即有了计较,转身往回走。
  忽然,他脑海中一白又一黑,就像海德因让他感觉火元素时的情景。
  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地,他用力向前一扑。
  一朵火花在他原先站立的位置绽放,火舌向四面八方铺开来。
  狄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向前冲去。
  火势来得这么快这么急,完全没给人任何思考和反应的空间。
  狄林除了跑还是跑。
  不知过了多久,水元素又慢慢地填补着刚才被火元素侵袭的位置。狄林胸腔里的心脏依旧剧烈地跳动着。他喘了口气,慢慢地回头,原本被火焰铺满的长道上漆黑而宁静。书架木讷地排立着,月光依旧稀疏。
  他抬手抹着额头和头颈里渗出的汗水。
  这是证明他刚才并没有做梦的唯一证明。
  他闭上眼睛,再次确定水元素都安静地充盈在各处,才重新用打量起四周来。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是朝着大门的方向跑的,所以这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
  狄林猛然转身。
  绝对不应该是这堵墙!
  身上的热汗慢慢变成了冷汗。
  他对自己的判断力向来很自信,这一点,就连他那向来挑剔苛刻的父亲也不能否认。所以他不认为是自己在慌乱中作出了错误判断。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图书馆的位置变化了。
  这并不是不可能的。狄林在选择圣院之前,就已经经过了详细的魔法知识学习。据他所知,魔法除了元素魔法之外,还有充满神秘的空间魔法、让人闻之生畏的死灵魔法以及教会从来不承认却无法阻止魔法公会将它收入魔法分类的神法。
  如果这次和上次都没有判断错,那么他现在面对的应该就是空间魔法。
  狄林努力在脑海中搜集着他之前的家庭魔法教师关于空间魔法的只字片语。
  ——空间魔法就像是用同一道门开启了不同的房间。它们有时候是魔法师的人为控制,有时候不是。如果是魔法师控制着空间魔法,那么他必然也困在这个空间里面。打败他,空间魔法就会像烈日下的冰渣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另一种完全处于自发的空间魔法则是有一定规律的,就像白天黑夜的轮流,春夏秋冬的交替。抓住规律,你会发现这是一个美丽的游戏。
  "规律?"狄林喃喃出声,随即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这种时候无论是别人还是自己,只要是声音就会让人精神紧张。
  他很快作出判断,这并不是一个人为的魔法。如果是人为,那么对方不会对他下狠手。这是出于对圣院导师的信任。以他们的手段,要抓住他轻而易举。
  所以他现在很可能出于另一个空间里,很显然,是一个两头都是墙,没有门的空间。而宁亚和瑞蒙有可能和他处于同一个空间,也有可能不是。他现在不知道这个图书馆一共设下了多少空间,更不知道空间轮换的时间是多久。如果能弄清这两件事,也许还有微弱地希望能和宁亚他们一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
  这时候,他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宁亚!"他大喊了一声。
  既然在不同的空间,那么原来空间的人应该不会听到他的呼唤才对。
  狄林心怦怦直跳着。
  长道传来他的回声。
  ……
  不在同一个空间吗?
  狄林失望地朝窗户的方向挪去。
  在黑暗里呆的太久,他太需要光线的安慰。
  狄林摸着窗台慢慢坐下。那薄薄的透明玻璃窗户对他来说是一种无声的诱惑。他的家庭魔法老师没有告诉他,如果他把装着空间魔法的房间墙打破,会有什么后果。
  在他的认知里,应该是走出房间才对。
  只是这样势必会惊动圣院。
  他叹了口气,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墙的方向。
  如果空间魔法真的按照时间轮换的话,那么到了一定时间,那道大门就会出现,就如他每天早晨来这里报到时的样子。
  对身边环境的警醒和对宁亚、瑞蒙的担忧,让他的精神即使在凌晨也处于极端亢奋的状态。盯着门的眸子熠熠生辉,如果这时候一盏灯,就能看到他的瞳孔是多么闪亮。
  如果不是这样的高度关注,那么狄林一定不能亲眼看到空间魔法转换的一幕——
  一道门在墙壁最中央的位置慢慢地显现出来。
  他霍然起身,不死心地又大喊了一声,"宁亚!"
  这次的回声比刚才还响亮。
  夹杂在回声中的,是一声急促又惊慌的呼唤,"狄林?"
  事后,狄林想了很久都没有想起当时的心情。因为在听到他呼唤的一刹那,他的脚就已经朝声音的方向冲过去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这次冲的很小心。尤其是经过上一次冒火的地方,他几乎是用飞蹿的。
  脑海的水元素再度起了作用。但他这次感觉到的不止是水元素被挤压去了别处,而且隐隐有黯淡的星光在飞舞。
  不过这种时刻他已经无暇去关注那是什么东西了。
  因为他看到了前面不远处,那被身后熊熊火光所清楚照耀出的面孔。宁亚原本病态的苍白因为红色的火光而泛起一层妖艳的红晕,连带那灰白色的头发都变得生机勃□来。
  "小心。"宁亚担忧地看着他飞速朝前冲的身体,伸出双手,准备随时接下他。
  但狄林心里很清楚,这火光并不会赶尽杀绝地追到墙壁。
  他心里默默地倒数着,然后猛然停下。
  在宁亚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火光消失了。
  厚重的黑暗重新席卷整个图书馆,包裹着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
  "你没事吧?"宁亚终于开口。
  狄林没有回答,而是径自走到他旁边,"瑞蒙呢?"
  "瑞蒙?"宁亚愣了愣,"他还没有解完手吗?"
  "解手?"这次轮到狄林愣住,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呃,可能遇到了点疏通困难。"他因为看到瑞蒙和宁亚同时不在帐篷,便下意识地将他们归类到了一处。现在想想,以瑞蒙的性格,如果来偷试卷,一定会更张扬地多叫上几个人。
  宁亚道:"试卷在二楼,我上不去。"
  狄林道:"上楼必须要学院的徽章。"而他们还没有获得佩戴徽章的资格。
  黑暗中有短暂的沉默。
  宁亚重新开口道:"对不起。"
  "奋不顾身地独闯图书馆,不像是你的风格。"狄林知道空间转换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并不很着急。
  宁亚的脚步朝他的位置挪了一步。
  狄林能感觉到他的肩膀正碰着自己。
  "我只是希望能为你做点事。"宁亚轻声道。


16

适应过程(五) ...


  狄林心头涌起一阵怪异的感受。因为他肯定自己在来圣院之前,绝对不认识他。他甚至不曾与朗赞有过任何交集。但宁亚的话却让他有种两人拥有十几年交情的错觉。
  "我们先想办法出去。"他下意识地避开宁亚的目光。
  宁亚猛地抓住他的手。
  狄林一愣,转头看他。
  宁亚犹疑了下,道:"为什么来救我?偷盗试卷被发现的后果很严重,就算是贵族,也可能被开除。"
  狄林平静道,"和海德因的赌约其实与你们无关。即使受到处罚,也应该是我和索索来承担。"
  他不知道宁亚听了这番话是什么表情,因为他一直低着头。他只知道那只抓住自己的手,慢慢松开了。
  狄林反手抓住他,在宁亚怔忡之前解释道:"图书馆被设置了空间魔法,一起走,别走散。"
  "嗯。"宁亚反手抓住他。
  两人慢慢地朝图书馆的中央靠近。
  狄林对于喷火的位置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所以这次他的并没有太紧张,相反,他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期待。如果没猜错,刚才脑海中那晦涩的星光应该就是火元素。
  如果自己真的能在这里感应到火元素的话,那真的是因祸得福。
  "快到了,小心。"狄林握着宁亚的手微微用力,两人并肩跑,脚步慢慢加快,直到——
  "冲!"狄林脑海再度浮现那若隐若现的星光,尽管依然暗淡,但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鼓舞。
  这次的火焰比前两次更为凶猛。如果不是狄林和宁亚早有准备,说不定真的会被火光吞噬。
  砰。
  狄林和宁亚双双撞在门板上。
  "门?"狄林惊讶地眨眨眼睛。他还以为这个时候空间魔法又起了作用呢。他不敢怠慢,拉着宁亚道:"我们快走吧。"
  宁亚的呼吸声又疾又重,交握的手心不断地冒着冷汗,听到他的话之后,足足十秒钟才回答道:"好。"
  狄林用另一只手抓着门把,一点一点地拉开。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个担忧,那就是空间魔法的范围不止覆盖了图书馆,甚至还覆盖着图书馆周遭。如果这样,他们的处境就会变得相当糟糕。
  当他把门拉到足够让自己侧身出去的刹那,他的动作僵住,心头且喜且忧。
  欢喜的是,看到眼前这个人,说明他并没有被空间魔法传送到其他什么的地方去。
  忧虑的是,怎么向眼前这个人解释自己半夜出现在图书馆的原因。
  海德因站在图书馆前,双手拢在袖子里。夜空的月亮正好挂在他的正前方,月光照进他的瞳孔,反射出一层森冷的光。
  狄林无声地叹了口气。若不是图书馆里设有空间魔法,他会选择一个人来承担这份责任,可惜现在却不得不把宁亚拉出来。
  "夜晚的记忆比白天更好吗?"海德因的声音经过夜色的衬托,仿佛夹带着一丝妖气。
  "至少比不记要好。"他沉着地问道,"您怎么来了?"该不会卢塞也知道了吧?知道的人越多,后果就会越严重。狄林在心中不停地盘算着。
  海德因慢慢地走了过来,"你不会以为帐篷上的徽章只是用来辨别的印章吧?"
  狄林心头一松。这么说来,发现他们的只有海德因一个人。这样,他咬死他们是来温书而逃过惩罚的几率又高了很多。比起偷试卷,偷偷学习这个借口显然更招老师的喜欢。
  海德因只走了三步就停下来,目光从狄林的面颊擦过,看着他身后的宁亚道:"你的伙伴看上去快要死了。"
  狄林一愣,转头看宁亚,却发现他的脸色极为苍白,墨黑的眼眸氤氲着一层雾气,的确是病怏怏的样子。他急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宁亚靠在他身后,闭上眼睛,用近乎自言自语的低喃回答道:"没关系,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海德因伸出手,放在宁亚的额前。
  狄林焦急地看着他。只见他脸上的神情从起先的满不在乎慢慢变得凝重,最后定格在严峻上。
  "怎么样?"狄林觉得宁亚靠过来的重量越来越重,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海德因放下手,不悦地皱眉道:"又是一个被诅咒的。"
  狄林讶异道:"诅咒?"
  海德因盯着宁亚的目光冷若寒霜,"而且是神级的诅咒。"尽管魔法师没有神的信仰,但是最起码的尊敬还是有的。所以对于得罪神明的人向来没好感。
  "不是神……"尽管宁亚虚弱到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是尽力地反驳道,"他不是神……"
  "他?"狄林道,"你知道他是谁?"
  宁亚默默地看着他的肩膀,半晌之后,缓缓站直身体,"他是魔鬼。"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但瞳孔那层如雾气般的哀伤却并没有消退。
  海德因挑眉道:"你是在怀疑我的判断吗?"
  宁亚垂眸,"或许他拥有神明一般的强大力量,但他完全没有神明应该拥有的慈悲心肠!"
  海德因定定地看着他,忽而笑道:"谁规定神一定要有慈悲心肠呢?"
  宁亚猛然抬头,似乎想要争执什么,但海德因却已经转身顺着小径朝学院更深处走去。
  狄林担忧地追了两步道:"今晚的事……"
  "今晚有什么事?"海德因淡淡地嘲弄着反问。
  狄林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回去,转头和宁亚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轻松。
  "你真的没事了吧?"狄林依旧很担忧。
  宁亚微笑着摇摇头,"没事。"
  "那么我们回去吧。"既然他不想说,狄林也不再多问。
  两人沿着小径慢悠悠地走回空地。
  阿里迪从帐篷里偷偷伸出头来,看到他们俩一脸惬意地回来才松了口气。其实他之前跟在狄林身后,也到了图书馆。只是他守在门外,没有进去。后来看到有人从远处走来,他才急急忙忙地跑回来,心里一直担心狄林和宁亚抓住之后会把自己供出去,现在看他们都平安无事,才放心地钻回被窝。
  宁亚和狄林在帐篷外告别,各自回到帐篷。
  狄林躺下之后,心潮澎湃,久久难以平静。
  这场惊心动魄的冒险对他来说并不是没有收获的,至少他能够感应到火元素了。虽然还很微弱,但算得上是良好的开端。想着想着,他又想到了宁亚。
  无论是他的话,还是他身上的诅咒,都让他蒙上了一层极为神秘的面纱。
  但他却没有揭开面纱的欲望。
  神的诅咒。
  无论是善良的神,还是如宁亚口中所说邪恶的神,对他来说,都是一件想象不出来的麻烦。而现在的他,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没有承受这种麻烦的准备。他最大的愿望只是平平安安地毕业,然后获取留校资格而已。
  狄林睁大眼睛望着帐篷的顶部,心中闪过一丝歉然。
  他能感觉到宁亚对他是怀有期待的——一种在他想来毫无缘由却又确确实实存在的期待。
  ——他注定要辜负了。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像原先那样过得一板一眼。
  夜闯图书馆的事情正如海德因所说的那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卢塞依然每天在他们到达之前坐在那张台子后面等着他们,海德因的行踪依然和天上的白云那样不可捉摸,而图书馆的空间魔法在白天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仿佛一切都和往常无一,但狄林却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地改变。在平常的相处中,他时不时能感受到宁亚递过来的眼神,一种与瑞蒙等人不一样的、过于亲厚的眼神。
  如果只是进一步的友情,狄林并不会为此而感到别扭。但他总觉得宁亚那双承载着太多秘密的眼眸在看他的时候,好似带着深深的期待和渴求。
  他不明白这种期待和渴求的根源是什么。这种不明白让他感到焦躁。
  他想,他或许应该和宁亚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个念头刚起了没多久,宁亚就主动提供了机会。
  "等比赛结束,我能与你谈一谈吗?"宁亚看着他,眼睛充满着让狄林倍感压力的期盼。
  尽管头顶疑云缭绕,狄林表现得却很平静,"当然可以。"
  约定就这样定了下来。确定比赛后能够得到部分答案的狄林逐渐将这些烦恼抛开,全心全力地对付起这次背书比赛来。当然,对火元素的感知他并没有放弃。为了锻炼自己,他甚至经常让索索帮他烤火,但几次下来,都没什么收获。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背书比赛终于来临。
  每个新生对这次比赛都很紧张。当然,他们紧张的不是那只有五十个名额的勤勉奖,而是背书比赛之后,圣院将会公布留下的学生名单。只有通过这一关,才算真正的圣院学生。


17

适应过程(六) ...


  狄林他们担忧的方向显然和他们相左。
  他们蹲在圣院一号大礼堂靠东南边的角落,拼命地抓住最后的机会恶补着。
  "上课打瞌睡,严重侵害导师尊严,无视导师心血,破坏课堂风气者,当除以什么惩罚?"瑞蒙眼睛迅速溜了一圈,然后定在阿里迪身上,"你来回答。"
  对于这个问题,阿里迪成竹在胸,"这一共分外几种情况。第一,尽管在睡梦中,依然保持礼仪和对导师的尊重,没打呼噜、没磨牙、没流口水者,施以打扫教室一周的处罚。第二,在睡梦中打呼噜,眼中影响导师讲课情绪,其他同学学习热情者,施以打扫教室一个月的处罚。第三……"
  瑞蒙难得听他从头到尾没有一字错漏,赞扬道:"你对事关切身利益的条款记得很牢。"
  阿里迪磨牙。
  狄林见索索紧张得脸色发白,拍拍他的脑袋道:"没关系,尽力就好。"
  索索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泫然欲泣,"我好像……都忘记了。"
  "……"
  其他人都无语地看着他。
  狄林道:"没关系,比赛的时候记得就好。"
  索索哭丧着脸道:"万一不记得怎么办?"
  狄林道:"我会另外想办法帮你找到下咒语的人。"
  索索吸吸鼻子,"真的?"
  "嗯。"狄林温柔地笑笑。
  阿里迪松了口气道:"早知道就不用背那么辛苦了。"
  狄林笑容不改,对着他道:"刚才的话,我是对索索说的。"
  阿里迪不服道:"凭什么?"
  狄林答非所问道:"图书馆的晚上真是凉爽。"
  阿里迪像只泄了气的球,蔫了。

  比赛分组开始。
  狄林这组被安排在最后。
  其他学员有紧张有放松,表情不一。
  暂时担当考官的导师们的表情倒是很一致,一致的无聊。
  这种比赛每三年举行一次对他们来说已经嫌太多。每年各大导师的意见簿里总有一条关于取消比赛的提议,但也每年都因为提议太小而被忽视。
  所以,不管多么嫌弃,导师们还是不得不一本正经地坐在这里,然后从那一堆小山丘似的书里随手挑一本,找一道最不起眼或者最难的问题来问。如果说这种比赛还有一点乐趣的话,大概就是看到学员脸上露出困惑和羞怯的表情了吧。
  狄林在他们并没有拿出所谓的考卷,而是随手拿一本书翻阅的刹那,脸色就变了。
  阿里迪当然明白他变色的原因,原本还带着几分幽怨的面孔一下子苍白得毫无血色。但以为狄林会喝问他关于考卷的事,也准备好了答案,但出乎意料的,狄林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头继续看书。
  阿里迪悄悄观察了很久,发现他真的没有马上兴师问罪的迹象之后,反而觉得更加忐忑不安,捧在手里的书突然变得晦涩难懂起来,原本记在脑子里的句子也开始慢慢地蒸发。
  他坐立不安了半个小时,终于决定主动走过去向狄林坦白,"关于考卷的事,其实……"
  "什么考卷?"狄林迷茫地看着他。
  阿里迪愣了下,"就是图书馆……"
  "我从来没有听过考卷的事。"狄林微微一笑道,"快要比赛了,还是想想比赛吧。其他的事都无关紧要。"
  ……
  这是说他不计较了吗?
  阿里迪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他原因为他就算不大发雷霆,也一定会借这件事来为难奚落他,没想到就这么平安度过了?还是说,他准备等比赛完秋后算账。
  他想了想,绝对相信后面这种可能。因为以沙曼里尔和比亚各的关系而言,他们能和平相处已经是奇迹。
  其实阿里迪的确是多虑了,狄林并没有将这件事怪在他头上的意思。因为他很清楚,能够知道图书馆夜晚不安全且希望他去冒险的人并不是阿里迪。不客气的说,他绝对没有这样大的胆量。若他没有猜错,这件事应该是由西罗主导的才是。能够让阿里迪这样深信不疑的人本来就只有他一个。
  尽管心中愤怒,但他暂时压制住了。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迎接这场比赛,至于西罗……那是比赛后要考虑的事。
  很快轮到倒数第二组。
  狄林等六人站在场边做准备。
  索索突然指着最靠墙的大眼少年道:"是他。"
  狄林认出是曾经在船上讥嘲过他们的那个少年。他的表现在第二组中堪称出类拔萃。在其他人都结结巴巴,挠头挠腮的时候,他不但气定神闲,而且对答如流。
  站在他身后的杰弗瑞紧张道:"他好强啊。"
  狄林转头,冲他微笑道:"你不比他差的。"
  尽管他很清楚这个时候稳定军心的重要,但是从他的年龄和经验而言,要完成这个任务显然有点艰难。至少杰弗瑞的担忧并没有减少多少。
  倒数第二组很快下场,那个大眼少年在经过他们身边时,还特地看了他们一眼。
  狄林抿唇。
  从这个大眼少年的表现来说,他们获得前六名的机会渺茫。
  "来吧。"他率先走上场。
  索索照旧跟在他身后,接下去依次是杰弗瑞、瑞蒙、阿里迪和宁亚。
  考官们看在最后一组的份上,稍稍打起精神,然后继续翻到哪里算哪里地考试。
  狄林镇定地望着面前的考官。
  为了确保比赛的公正性,来当考官的导师都是陌生脸孔。没有看到海德因,显然让狄林松了一口气,回答问题的速度不比刚才那个大眼少年逊色。
  相较之下,索索的声音总是断断续续的,但值得欣慰的是,每次断了之后总还是能继续。
  考官的问答大概进行了十分钟左右,但是对于六个人来说,却好像度过了十年。等他们下场时,一个个都是如释重负的神情。
  狄林见阿里迪的神情很沮丧,心中一沉。其实知道这次比赛的内容之后,他对他们能拿下前六名的信心也并不很足,只是犹抱着一丝希望罢了。但事已至此,再怎么遗憾和懊恼都是无济于事的,因此他道:"比赛已经结束,让我们好好轻松一下吧。"
  瑞蒙最喜欢"轻松",忙问道:"怎么轻松?"
  狄林道:"一起去食堂吃饭?"
  瑞蒙的兴奋大打折扣,"天。这真是我见过最节俭和省力的轻松方式。"
  宁亚道:"比赛结果要下午才能出来,或许我们可以先回去睡个午觉。"
  在瑞蒙心目中,这个提议显然比狄林的要好上那么一点儿,"好吧。不过我还是轻松完狄林的,在去轻松你的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学员朝食堂的方向走去。狄林等人不敢怠慢,赶紧跟在后面。
  用完午餐,瑞蒙就迫不及待地准备睡个美美的午觉。为了今天的比赛,他的脑子一直在高速地运转着,连带睡觉都能梦到那一本本的书在他面前翻开。所以这个能够心无杂念地睡觉的机会实在很难得。
  宁亚故意放慢了脚步。
  狄林见状,知道他肯定想现在就谈一谈,便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索索一直和他并排走着。
  然后三人慢慢地拐进了林子里。
  索索压低声音道:"我们有什么秘密行动吗?"
  不能怪他这么想,因为宁亚和狄林的表情很凝重。
  狄林道:"不,我们只是有点事要谈。"
  宁亚冲索索微微一笑道:"能不能请你稍微离开一会儿。"
  索索看向狄林。
  狄林犹豫了下,点点头。
  索索道:"好吧,我帮你们把风。还是老规矩,要是有人来,我就吹口哨。"
  狄林道:"不用见到谁都吹。"
  索索道:"那见到谁才吹?我和你的父母都不可能来这里。"
  狄林不假思索道:"看到海德因导师就吹。"
  "好吧!"索索弓着腰,紧张地朝外走去。看他探头探脑的样子,应该是在找一个潜伏地。


18

适应过程(七) ...


  宁亚见狄林转头望着他,脸上微微一红,稍显局促道:"我们去那棵树下说吧。"从这里走到那棵树只有五六步,他想借着这五六步来缓一缓心头紧张的情绪。
  狄林默默地跟着他走到古槐巨大的树荫下。
  林间的风悄悄从两人之间溜过。
  宁亚鼓起勇气抬起头,墨黑的瞳孔中闪烁着狄林熟悉的期盼光芒,"我想,请你帮个忙。"
  狄林疑惑道:"什么忙?"
  宁亚道:"我听说,巴塞科家族拥有自己的魔法师军团。"
  尽管从圣帕德斯魔法学院创建以来,开办魔法学校就成为了梦大陆的新风尚,但真正的魔法师的数量却并没有因此而猛增。事实上,由于那些半桶水的庸师误导,很多能够成为魔法师的学徒都被白白浪费了。
  所以,作为公爵,能够拥有一支私人的魔法师军团,的确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狄林眼睑微垂。他似乎已经预料到,这个忙将会与他的家族牵扯关系。
  宁亚见他没有回答,原本就忐忑的心情更加不安起来,"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
  狄林道:"可以具体一点地告诉我吗?"
  宁亚深吸一口气道:"我可不可以请你将这支魔法师军团借给我?"
  狄林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他。
  "不要问我原因。"宁亚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轻,但望着他的目光依然很坚定。
  狄林微微蹙眉,"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宁亚咬着下唇,眉宇间满是踌躇,半晌,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狄林叹气道:"光凭这句话,我的父亲是不可能答应让我调度魔法士军团的。"他这句并不是推脱。他的父亲,那位沙曼里尔赫赫有名的公爵大人从来都不是盲目宠溺孩子的慈父。
  宁亚焦急道:"用我当抵押好不好?"
  狄林又是一怔。
  宁亚在他的注视下,脸色越来越红,并且蔓延到了领子深处,"我可以答应你做任何事,就算不公开也没有关系。"这句话他讲得艰难,覆盖着灰白发丝的头颅越说越低,几乎要和膝盖齐平。
  狄林终于开口,但声音却有些发涩,"你的意思是……"
  宁亚心猛烈地跳动了好几下,突然将手搭着腰带用力一抽,外衣顿时散开两边,露出洁白光洁的肌肤。他将双手放在身后,轻轻地拉扯了下衣袖,外衣顿时落到地上。他又很快地解开了裤子,任由它掉在地上。
  狄林看着他赤|裸的身躯,喉咙一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腰肢上。
  或许宁亚的容貌只能算普通偏清秀,但他的身体绝对算得上神的杰作,尤其是那纤细的腰肢,就好像白玉打造一般,弧度完美到无可挑剔。
  宁亚身体微微地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踩着裤子,往前挪了两步。
  狄林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是视线依然牢牢地凝在他那纤细的腰身上。
  "我不介意你以后想拥有自己的继承人。"宁亚舔了舔嘴唇。换做以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说出这样大胆的言辞,做出这样大胆的举动。但现在近乎走投无路的他不得不将矜持、尊严放到一边。"我可以一直留在你的身边,就算永远不再回到朗赞。"因为羞涩惭愧的混合情绪,宁亚说出的每个字都像粘在一起,柔柔软软,黏黏糊糊。
  狄林猛然转过身,按着心脏的位置,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母亲?"
  这次轮到宁亚愣住。
  狄林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我的母亲和索索的母亲都曾经是具兰著名的美人,当年在她们家门前求亲的马车通宵达旦络绎不绝。我母亲有个很好听的为好,叫细腰公主。她拥有非常纤细和美丽的腰身。"
  宁亚眼中闪过一抹震惊,身体慢慢地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狄林并没有看到他身上的这些变化,兀自接下去道:"她在我四岁那年不幸因病过世,我对她的印象不深,唯一能记住的就是她那纤细美丽的腰身。也因为如此,我平时总是忍不住会去看那些腰长得很漂亮的人。呃,也许是一种怀旧的情绪?又或者是怪异的癖好?谁知道呢。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和你分享一些我内心的秘密,毕竟,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他说着,缓缓转回身来。
  宁亚无声地望着他,墨黑的眼眸好似被阴云笼罩,暗暗沉沉地看不出情绪。
  狄林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原因的话,也许我可以……"
  "我告诉你,你能保证帮我守住秘密,不再告诉其他人吗?"宁亚木然地问。
  狄林张了张嘴,最终慢慢地摇了摇头。要调遣魔法师军团,就必须说服他的父亲。而说服他的父亲,就必须拿出足够让他信服的理由。他不知道理由是什么,所以他不能保证什么。
  宁亚嘴角微微勾起,似嘲非嘲。
  狄林觉得心口一撞,有种疼惜的情绪在胸腔流转。
  "嘘……"
  是那独具索索特色的,永远吹得有气无力的口哨。
  狄林紧张地一个箭步挡住宁亚。
  宁亚已经转身开始穿裤子。
  但穿衣服显然比脱衣服要浪费时间得多。至少海德因过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宁亚胸前那片来不及遮住的雪白肌肤。
  "唔。好像打扰到了。"海德因目光在宁亚和狄林之间流转。
  经过刚才的打击之后,宁亚已经拥有足够的淡定。他弯腰捡起腰带,有条不紊地系好。
  狄林尴尬地解释道:"刚才有东西掉进他的衣服里去了。"
  海德因似笑非笑道:"你的手?"
  狄林:"……"他不得不承认,宁亚是对的,这种时候沉默才是金。
  索索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冲狄林眨了眨眼睛道:"起作用了吗?"
  狄林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他之前吹的口哨,便点了点头。
  索索很欣慰道:"那就好。"
  海德因回头,望着索索微微一笑道:"说起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特地叫我进来看这一幕呢?我以为我们还没有一起偷窥的交情。"
  狄林抢在索索解释之前大声道:"特地叫你进来?"
  海德因点头道:"嗯。我只是从林子外面经过罢了,是他嘘了一声,让我进来的。"
  狄林无语地看向索索。
  索索委屈道:"不是老规矩?你恶作剧,我把风。有动静就吹口哨吗?"
  海德因有意无意地瞟了宁亚一眼,挑眉道:"恶作剧?"
  宁亚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的目光凝固在自己脚尖前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狄林张嘴欲喊,但视线扫过海德因饶有兴致的笑容,终究将话吞了回去,任由宁亚慢慢地、慢慢地走出了自己的视线。
  海德因道:"看来,你的恶作剧不怎么受人欢迎。"
  如果说之前因为海德因帮他隐瞒夜闯图书馆的事情而让他生出一丝丝的好感的话,那么现在,这一丝丝好感完全变成了恶感,而且还是成倍成倍变的。
  索索见狄林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拉着自己离开,不由担忧地回头看了看海德因。
  海德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笑得十分……意味深长。


19

适应过程(八) ...


  清风在林间穿梭,偶尔拂过狄林的面颊,却拂不去他眉宇间的烦躁。
  索索拉着他的手,边走边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脸色。
  狄林松开手,按着他的头顶,慢慢转到前方,"看着路走。"
  索索听话地将脖子固定在正前方,但眼珠子却灵活地扫向他,"你和宁亚吵架了吗?"
  吵架?
  狄林苦笑。恐怕比吵架严重百倍。
  他甚至能想象得出宁亚此刻心中所承受的羞怒和耻辱。如果易地而处,那个不惜用身体为代价来诱惑对方的人是他的话……他恐怕会杀了对方灭口。
  索索突然抓着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怎么了?"狄林看向他。
  索索侧着头,嘴巴不停地往后面努着。
  狄林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向后看去,只见海德因正悠悠然地跟在他们身后,看到他回头,尖尖的嘴角微微上扬。
  当一个人透过一块黄色琉璃去看世界时,他眼里的世界都是黄色的。当透过红色琉璃时,世界又变成了红色。狄林眼前现在就有这样一块琉璃。所以在索索眼中只是纯粹打招呼的笑容在狄林看来,就像是对刚才在林中撞见那一幕的嘲讽。
  他收住脚步,等着海德因一步一步地靠近。
  狄林道:"海……导师。"背后叫惯了海德因三个字,差点改不过来。
  海德因挑眉道:"我怎么不知道我原来姓海呢?"
  狄林镇定道:"我刚才说的是,嗨,导师。"
  "哦?"海德因的嘴角又像风帆般扬起。
  面对他,狄林从来不敢大意。他收起所有不良情绪,"导师也是去营地?"
  "很快就会公布成绩和被留下学员的名单。"海德因湛蓝的眼眸闪烁着戏谑的光芒,"不过,也许对你来说,捡掉在衣服里的东西更加重要?"
  狄林脸上那层伪装的面具差点破裂,"您说笑了。"
  海德因道:"想知道背书比赛的结果吗?"
  狄林心头一紧,紧张地看着他道:"结果出来了?"
  "嗯。"海德因满意地看着狄林猛然睁大的眼睛,悠悠然道,"应该出来了。麦克瑞斯通知我去你家聆听结果。"
  狄林愣了愣,"我家?"
  海德因道:"就是你口中的……营地。"
  狄林心跳加快。背书比赛关系着索索身上的咒语。尽管他在索索面前打着包票,但事实上,他一点信心都没有。
  "你怕了?"海德因毫不掩饰口中的幸灾乐祸。
  狄林悄悄地吸了口气,淡淡道:"我已经尽力了。"
  海德因似笑非笑,"失败者都喜欢用这句话安慰自己。"
  狄林不理他的挑衅,拉着索索的手,退到一边,"导师请。"
  "唔。这是你的尊师重道呢?还是不放心我走在你的身后呢?"海德因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狄林终究忍不住,反击道:"导师难道不应该被尊重吗?"
  "等我正式收下你之后,再来尊重我吧。"海德因轻飘飘地丢下话,昂首向营地的方向走去。
  索索等他走出五六米,才小声道:"他好像很喜欢你。"
  狄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怎么可能?"
  索索道:"刚才他一直看着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我一眼。"
  狄林高声道:"那是因为我一直在和他说话。"
  索索歪头想了先道:"不止是因为说话,就好像他的眼里只看得见你一样。"他刚刚明明想插话,却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狄林对他的想象力没辙,拍拍他的肩膀道:"走吧。"

  回到营地,狄林看到所有学员都整整齐齐地排着队。
  麦克瑞斯站在队伍的正前方,数十个魔导师站在他的身后,就好像两军对峙一般,严肃地看着学员脸上或紧张或惶恐或期待的神情。海德因和两边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像是第三方,极为突兀。
  狄林和索索悄悄地排在队伍最后列的位置。
  狄林还用眼睛搜索了一圈,找宁亚,可惜毫无所获。
  麦克瑞斯若有似无地扫了他们一眼,清了清嗓子道:"现在公布背书比赛的结果。"
  狄林等人都凝神静气地盯着他。
  麦克瑞斯慢条斯理道:"众所周知,背书比赛缘起于……"
  狄林等人眼睛中的神采随着他的长篇大论一点点地暗淡。就在大多数学生连眼皮都快撑不住的时候,他听到麦克瑞斯道:"第一名,凯文,第二名,狄林,第三名,瑞蒙……"
  狄林脑袋轰得一下,足足三秒之后才反应过来,他们输了,从一开始就输了。他下意识地去看看索索。脸色有点苍白,但很镇定。
  麦克瑞斯的宣布还在继续,"第二十二名,金,第二十三名,休斯,第二十四名,索索……"
  索索抓着狄林的手指因听到自己的名字而轻轻地缩了下。
  狄林反手握住他的手,想要将力量传递过去。虽然他自己也不知所措得很。
  "第五十名,雷顿,"麦克瑞斯报完,有意无意地看了狄林一眼,眼中隐隐藏着鼓励和赞许。除了根本没有参赛的西罗之外,这一届六名贵族免试生统统获得勤勉奖。
  "获得勤勉奖的学员将获得选择宿舍的优先权。"
  麦克瑞斯宣布的奖励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事实上,大多数人都知道背书比赛的鸡肋特性,没有对这次的比赛奖励抱有期待。
  "那么接下来,我将宣布通过考验的合格学院名单。"麦克瑞斯缓缓道。
  这句话才真正将在场所有学员的心都提了起来。
  "狄林、索索、宁亚……"这届的七位贵族免试生成了前七个被点到名的合格学员。但狄林却并不觉得兴奋。他们能够留在圣院,这是毫无疑问的。凭借着圣院和各国签订的协议,即使他们不适合学习魔法,也一定能够留下来。但是他不肯定这样留下来是否对索索有利。和海德因打的赌已经输了,索索身上的咒语依然是个谜。正如海德因说的,不能学习魔法的学生又有什么用?
  麦克瑞斯报名的语速并不慢,但没有听到自己名字的学员却恨不得他嘴巴张合的速度能再快一些。
  "安东尼奥,一共是六十六名。"麦克瑞斯从名单里抬起头。
  营地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
  落针可闻。
  ……
  上一届招收了一百八十一位学员的圣帕德斯魔法学院这次居然只招收六十六名?
  麦克瑞斯将纸放回空间袋,眼睛随意地望着营地一角,尽量不去碰触那些被淘汰学员伤心失望的眼神,"你们有三天的时间来准备离开,如果需要家人来接的话,可以与我联系。我会帮忙安排。"
  离开两个字终于剥落淘汰者坚强的伪装。
  细微的哭泣声纷纷响起,如倒翻的杯中水,慢慢地蔓延开来,然后淹没所有人。
  索索的眼眶也慢慢地红了。
  狄林见他缩着肩膀小声啜泣着,忍不住搂住他道:"没关系。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学院里这么多导师,总会有人愿意帮我们的。"
  索索抽泣道:"我不是,哭这个。"
  "那你哭什么?"
  "不知道。"索索努力地吸着鼻涕,"大家都在哭。"
  狄林:"……"

  海德因走到麦克瑞斯身边,淡淡道:"我只收一个。"
  原本就因为哭声而头大的麦克瑞斯一下子提高音量道:"你说什么?"
  海德因毫无愧色地看着他,"我说过,我不是垃圾收容所,我的学生我自己选。"
  麦克瑞斯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不太狰狞,"但你之前已经答应接受了!"
  "我只是给他们考验的机会。"海德因睨着他,"你不是也只选了六十六个吗?"
  ……
  话是没错。但他手下的六个都是贵族免试生,情况不同。
  麦克瑞斯舔了舔嘴唇道:"这件事是学院长吩咐的。"关键时刻,只能抬出后台。他的内心被小小的羞耻感所刺痛着。
  "我没亲耳听他说过。"海德因挑眉,"或者,你可以让他亲自来吩、咐我。"
  麦克瑞斯沉吟了下,"我们还是想想别的解决方式吧。"
  尽管没有尝试,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奥赛罗学院长绝对会拒绝与海德因直接面谈——如果他是学院长,他也会这么做的。和海德因打交道,绝对是一件能避免就避免的事。
  也许世人永远不会知道,圣帕德斯魔法学院下一任的学院长就是在此时此刻坚定了爬上学院长宝座的决心。
  有时候,人生就是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瞬间,彻底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O(∩_∩)O~


20

适应过程(九) ...


  海德因只打算收一个,就意味着有五个人将回归无导师状态。
  麦克瑞斯立刻查看了所有导师带学生的情况。在圣院,每个导师都只能带十个学生,以免学生太多,导师无暇兼顾,反而影响他们的课业。
  他望着表格,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通常,圣院的导师除了传授课业之外,还会同时进行一定量的魔法研究。比起千篇一律地传授着自己滚瓜烂熟的知识,很多导师更喜欢探索魔法新的领域。这样导致的结果是导师有时候会抢着把学生推出去。
  所以一般留到最后还有名额的导师都属于推脱功夫一流,十分难缠的导师。
  ——尤其是,他们还曾经联合抵制了贵族免试生。
  海德因对麦克瑞斯的愁眉苦脸视而不见。
  "你觉得,用什么办法能最快地激发一个人对魔法的潜力呢?"
  麦克瑞斯头也不抬道:"战斗!"
  海德因用手指轻轻勾住自己的下巴,"战斗么?"
  麦克瑞斯突然又不好的预感,"学习必须循序渐进。太过激进的教学方式只会毁掉学生!"
  海德因斜眼看他,"你刚刚才说战斗是激发一个人对魔法潜力最快的方式。"
  麦克瑞斯道:"但并不是人人都适合的方式。"
  海德因眯起眼睛。
  麦克瑞斯心咯噔一下。
  "不要怀疑我的眼光。"海德因的语气中带着超强的自信。
  麦克瑞斯记起他忘记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选中的究竟是哪一个?"
  "狄林。"
  "狄林·巴塞科?"麦克瑞斯头更加痛。
  尽管圣院独立于梦大陆所有国家之外,也从来不需看任何国家的脸色,但这只是正常情况下。如果沙曼里尔最具权势的巴塞科公爵之子在圣院受到伤害的话,也许圣院和大陆各国相安无事的惯例就会被打破。
  麦克瑞斯开始慎重地考虑,是不是应该让海德因重新回到他的实验室里去。
  "他是我的。"海德因不悦地盯着他。
  麦克瑞斯一愣,"你为什么非要他不可?"
  海德因勾起嘴角,"因为他很像我。"
  ……
  麦克瑞斯和狄林的接触不多。印象中,他是个稳重谦和的少年。如果说有什么和海德因想象的,应该就是两个人长得都很不错,都很容易吸引别人的目光。至于很像……那完全是海德因的一厢情愿。
  "你心目中的自己就是狄林这样的?"麦克瑞斯吃惊地问。
  海德因撇嘴,"只是魔法天赋。"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他方面他和我差得太远。尤其是性格。"
  "这是他最大的优点。"麦克瑞斯将这句话含在嘴里。

  麦克瑞斯最终挑出了两个魔导师。
  西罗的导师——柴福昂。
  背书比赛第一名,凯文的导师——美莲娜。
  同样是学院里出名的难缠人物,但名声稍微比海德因好一点儿。
  ——只是一点儿。
  麦克瑞斯没有和海德因商量,直接将他们两个请到了办公室,简单地介绍了下目前的情况。
  柴福昂大约四十岁上下,身体微微的发福,但黑色的魔法师将他的肚子藏得很好,只显得他那张脸比较圆比较大而已。他的眼角有深刻的笑纹,嘴巴一咧,眼角笑纹就像扇子折了起来,"让海德因都头疼的学生?我很感兴趣。"
  海德因从他们一进来,脸色就变得不太好看,此时闻言更冷眼瞪他,"头疼?哼,我只是不愿意将时间浪费在垃圾身上。"
  柴福昂不以为意道:"我接受你为自己找的台阶。"他冲麦克瑞斯微微一笑,"我愿意接受两名学生。"
  麦克瑞斯微微皱眉,"只是两名?"他的目光看向坐在沙发最右边,和其他人都保持着适度距离的美莲娜。
  美莲娜的年纪差不多是柴福昂加上海德因的总和。年近七十的她保养得很好,挺直的腰板,纤瘦的腰身,还有那头银亮而光洁的盘发。但是永远只有一种表情的脸总带着层生人熟人都勿近的寒意。"我最多再接受一个。"
  麦克瑞斯的脸垮下来,"但是这次一共有六个学生。"
  柴福昂皮笑肉不笑道:"我已经带了三名学生。"他看向美莲娜,"您呢?"作为美莲娜曾经的学生,他始终对她怀有敬意。
  美莲娜淡淡道:"两名。"
  麦克瑞斯求助地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抬头看天花板。
  麦克瑞斯尴尬地干咳一声道:"我已经让他们过来了,或许你们可以见过他们再做决定。"
  柴福昂和美莲娜不置可否。
  麦克瑞斯知道,他们都是固执己见的人,想要在短时间内改变决定是极难的。他郁闷地想:难道他真的要去请那些接近退休的议会长老出山吗?
  ……
  奥罗赛学院长一定会用法杖打爆他的头!

  在麦克瑞斯宣布完名单之后,狄林就一直很注意海德因的动向。
  因为以海德因的性格,如果事情完全和自己无关,他绝对不会浪费时间来参加的。果然,在全场一片哭声中,他看到海德因和麦克瑞斯交谈,然后麦克瑞斯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听不到他们交谈的内容,但从麦克瑞斯不经意看过来的目光,他感觉到这件事与他们有关。
  麦克瑞斯傍晚的邀请证实了他的猜测。
  在去的路上,阿里迪兴奋地问道:"你说,他是不是准备给我们另外的奖赏?"作为他在背书比赛中得了第十名的他来说,他觉得自己的名次完全应该获得更多的奖励。
  瑞蒙冷笑道:"奖赏你只获得第十名?"
  阿里迪反驳道:"狄林也没有获得第一,这不能怪我。"
  狄林看着索索那两只红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安慰地拍着他的肩膀。
  阿里迪看到索索的眼睛,以为他是因为他们没有获得前六名而难过,便讪讪地住了口。
  一群人跟着领路的学长走到一座由许多长方体纵横拼合成的小城里。
  长长的吊桥架在一条明显人工挖掘的小池上面。
  浅灰色的天空照在深灰色的小城上,既宁静,又萧索。
  学长介绍道:"这是根据朗赞皇宫所建造的。"
  瑞蒙等人都朝宁亚看去。
  狄林也是。事实上,他正想找个名正言顺地借口打量他。
  宁亚的表情很淡,淡得好像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你没事吧?"瑞蒙迟疑着开口。
  宁亚瞳孔仿佛没有焦距,对着正前方,轻声道:"没事。"
  索索扯着狄林的袖子,眼里充满询问。
  狄林别开头,拉着索索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做错。他不可能拿巴塞科家族的魔法师军团当做证明,证明和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朋友之间的友情。但是他和宁亚的关系变成如今这步田地,却又让他不自禁地感到郁闷。
  如果宁亚愿意信任他,愿意说出原因的话,他会很愿意帮忙的。
  可惜……

  狄林一行人走进麦克瑞斯的办公室时,麦克瑞斯正满头大汗地竭力挽留美莲娜。
  她的耐心显然和年龄成反比。
  所以当麦克瑞斯看到狄林他们时,心里大大地舒了口气,冲美莲娜微笑道:"他们已经到了。"
  美莲娜眼睛冷漠得从所有人脸上扫过,然后一指宁亚道:"就是他了。"
  狄林等人都迷惑地看着她。
  连宁亚的眼眸都流露出几分茫然。
  美莲娜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美莲娜·霍普金的学生。"
  柴福昂笑道:"导师您还是这样心急。唔,让我好好看看,该找谁和西罗做伴呢?"
  阿里迪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就见宁亚突然上前一步,双眼直盯盯地看着柴福昂,坚定道:"请您收下我!"
  柴福昂:"……"
  美莲娜表情不变,但身上冰冷的气息却陡然增加了数倍。
  一直望着天花板的海德因终于将视线调回正前方,嘴角兴味盎然地上扬。
  麦克瑞斯很想找张被子把自己盖起来。被子不用太大,只要不让他看到眼前发展得乱七八糟的局面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完成。\(^o^)/~


21

教学方式(一) ...


  宁亚对周遭的诡异氛围视而不见,径自望着柴福昂,重复道:"请您收下我。"
  柴福昂尴尬地看着美莲娜高傲的背影,"美莲娜是我的导师,我相信她一定能给予你更好的指导。"
  宁亚抿唇一言不发。
  美莲娜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抬起下巴,冲麦克瑞斯道:"不是说挑学生吗?"她的目光再也未瞟向宁亚的方向。
  宁亚深吸了口气,悄悄地退后半步。
  狄林想开口安慰点什么,但眼角却瞄到海德因似笑非笑的神情,最终将话又咽了回去。
  麦克瑞斯干咳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对宁亚等人道:"我想你们应该已经明白,在座的三位将是你们未来的导师。只是具体的分配还没有定下来,所以,请你们过来自我介绍一下。"
  狄林皱了皱眉,疑惑地看向海德因。
  那目光仿佛在询问,为什么他的学生会多出两个导师。
  海德因将他的询问当做了不安,原本就不错的兴致更加高昂,施施然开口道:"你忘记补充一点了。"
  麦克瑞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是的。你已经向我宣布过,狄林·巴塞科是属于你的……"他原本想收口,又觉得这句话太有歧义,于是又补充了两个字,"学生。"
  狄林明显能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脸上。
  包括柴福昂,包括索索和瑞蒙。
  他心中疑云更浓,还以为在林中感应火元素的那次已经让海德因对自己大为失望,没想到他竟然独独挑了自己?
  柴福昂摸了摸圆圆的鼻头,笑眯眯道:"哦?能让塔吉利斯挂心的学生,我也很感兴趣呢?"
  海德因冷哼道:"我以为你的兴趣仅止于女人的胸部。"
  "海德因!"美莲娜不悦地出声。作为在场唯一的女士,她显然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请注意你的措辞。"
  海德因道:"我不认为我刚才的措辞有问题。它与你的得意学生相当匹配。"
  美莲娜并没有被激怒,至少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冷冷地盯着他,"这是你从巴森身上学到的?"
  "你总是喜欢把话题扯到他身上。"海德因挑了挑眉,"我可以假设,你是想通过我的口来打听他的下落吗?"
  美莲娜神情不变,只是将目光移到麦克瑞斯身上,"还不开始吗?"
  "马上开始。"麦克瑞斯很清楚这几位都是圣院的顶梁柱,每个人的时间都宝贵得可以用宝石当做单位来计算。所以他向瑞蒙使了个眼色。
  瑞蒙不卑不亢地上前一步道:"我来自森里斯加……"
  如果说外形和气质,他大概是在场除了狄林之外最出挑的一个。宁亚的长相略显普通,而索索看上去像个长不大的小孩,阿里迪个子不高,走在哪里都容易被人忽略,而杰弗瑞,毫无疑问,是已经被忽略的那个。
  所以当瑞蒙介绍完,美莲娜就拍板决定将他收归自己的门下。
  麦克瑞斯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人贩子,恨不得多推销出去几个,所以他很快将索索推了上来。
  光以容貌而言,索索长得非常讨喜。圆嘟嘟的脸蛋,又大又圆的眼睛,粉红的嘴唇,再加上他带着点天真和胆怯的眼神,实在很招人喜欢。
  美莲娜仔细打量他几眼之后,似乎对于自己只要一个名额的决定动摇起来。
  麦克瑞斯趁热打铁,让索索自我介绍。
  索索犹豫地看着狄林,轻声道:"我想和狄林在一起。"
  海德因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不会接受你。"
  索索的脸一下子垮下来,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样子。
  海德因视若无睹。
  狄林皱了皱眉。他在衡量着,如果他和宁亚一样,拒绝导师的安排会有什么后果。从目前来看,海德因和另外两位导师的关系似乎不怎么样。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恶劣到愿意喜欢看他出糗的地步。
  他还在犹豫,柴福昂开口了,"这个孩子不错,不如跟我吧。"
  索索睁大眼睛,看着他圆鼓鼓的肚子,然后看向狄林。
  狄林想了想,轻轻点点头。
  不管怎么样,先找到导师再说。圣院的情况太复杂,这是他来之前远远没有预料到的。除了学生势力之外,好像导师之间也分着派系。
  索索又不甘愿地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斜坐着,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他的身上被下了咒语。"
  柴福昂愣了愣,朝索索招手道:"过来。"
  索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柴福昂努力摆出笑容,"不要怕。我只是看看你身上的咒语。"
  索索迟疑着慢慢挪步到他面前。
  柴福昂伸出手,轻轻抵在他的额前,半晌才松手道:"唔。是他?"
  美莲娜道:"谁?"
  柴福昂道:"克拉克伦导师。"
  美莲娜道:"为什么?"
  柴福昂道:"他被封印了与元素的感知。这通常有两个原因。本人人品有问题,或者……"他收了口,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道:"目前来看,有问题的是他的智商,不是他的人品。"
  美莲娜将柴福昂未说完的话接了下去,"或者,他的元素精灵有问题。"
  在场导师级人物面面相觑。
  以索索的年纪,就算学过魔法应该也不会学很久,而这个封印却已经存在了很久。这说明,索索应该是在不会魔法的时候就被封印了。换句话说,他天生能够感应道元素精灵!
  即使像海德因这样学院公认的天才也是在接触魔法很久之后才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元素精灵,而现在,居然有人天生就有!
  柴福昂和美莲娜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惊愕。
  显然这个猜测大大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麦克瑞斯忍不住将索索叫过来,也测试了下他的咒语,然后皱眉道:"好强大的咒语。"
  美莲娜道:"很显然,这个咒语对人体是有害的。"
  狄林紧张道:"什么害处?"
  美莲娜没回答。
  回答的是海德因,"难道你不觉得他的脑袋有问题吗?"
  狄林愣住。他的表情明显地说着,不觉得。
  索索看看狄林,又看看其他人,怯生生地问:"很严重吗?"
  麦克瑞斯也觉得这是个烫手芋头。从目前来看,索索是不能学元素魔法,而圣院目前只公开传授元素魔法,这就意味着,索索在圣院将一无所获。
  "我并没有改变我的决定。"柴福昂缓缓开口。
  麦克瑞斯惊讶地看着他。
  "难道这不是一项很有趣的魔法研究吗?"柴福昂朝海德因送去挑衅的一眼。
  他的话让狄林感到浑身不舒服。
  狄林突然很希望海德因也能有这种感觉,然后拍桌站起来,将索索要回来。
  海德因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做。他只是撇撇嘴角,"这算是,你对自己不是天才的这项缺憾的弥补?"
  柴福昂的手指微缩。
  作为四十几岁就荣登十阶正魔导师的他来说,任谁都要承认他其实是个天才。
  但这个认知在海德因面前被击得粉碎。
  因为海德因只用了二十年。
  宁亚最终如愿以偿地分给了柴福昂。这倒不是因为宁亚的决心打动了他,而是因为海德因说他身上也有咒语,所以让他一并接收去研究。
  而美莲娜为了显示自己的行情并不太差,除了瑞蒙之外,将杰弗瑞和阿里迪全都收了。
  阿里迪郁闷得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早知道他也和宁亚一样,大声地表达他的想法了。一想到自己就这样将和西罗同一个导师的机会放走,他心里就难过得要命。但是没办法,他没有宁亚的勇气,敢对着美莲娜那张脸大声地说不。
  于是,麦克瑞斯的烦恼就这样被解决了。
  海德因如他所愿地独占了狄林。
  柴福昂收到了两位被诅咒的学生。
  而美莲娜,清场。


22

教学方式(二) ...


  导师终于定下来了。
  狄林被带回营地收拾东西,准备真正搬入圣院宿舍。
  索索不停地看着别在胸前的校徽。
  圣院的校徽是一块磨平了的黑晶石,周遭用金皮包住,上面用魔法水写着圣帕德斯魔法学院。这种魔法水不但防水防火不退色,而且在夜里还会闪烁出极微弱的光。
  索索突然扯着自己新换上的校服,将校徽移到狄林面前,"我们以后能够用这个去图书馆借书了吗?"
  狄林愣了愣,笑道:"当然可以。你想看什么书?"
  索索道:"图画书,有故事的那种。"
  狄林望着他天真的面孔,突然想起海德因那句"难道你不觉得他的脑袋有问题吗?"心下一沉,摸着他的脑袋道:"就快开学了,你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才对。"
  索索皱了皱眉道:"可是海德因说我不能学习魔法。"
  "柴福昂导师一定会有办法的。"狄林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没关系。反正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和你一起而已。不能学魔法也没关系的,到时候你保护我就好了。"索索说着说着,担忧地蹙眉道,"可是我的导师还带着西罗。"
  西罗的确是个头疼的问题。
  狄林想起上次他唆使阿里迪骗宁亚去图书馆的事。以索索和他的关系,难保西罗不会对他下手。
  索索见狄林皱着眉头,忍不住道:"啊,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反正还有宁亚和我一起。"
  "宁亚。"狄林面容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宁亚的那个帐篷。
  正好宁亚从帐篷里钻出来,四目相望,竟一时谁都没有移开。
  狄林嘴巴一张,正要打招呼,就见宁亚已经将头转了过去。
  瑞蒙跟在宁亚身后,两人一起走了过来。
  狄林拉着索索也从帐篷里出来。
  瑞蒙高兴地笑道:"明天我们能优先选宿舍,这真好。啊哈,没想到背书比赛的鸡肋奖励还是有点好处的。"
  大概他笑得太大声,阿里迪和杰弗瑞也从帐篷里探出头来。
  宁亚突然道:"我想和阿里迪一间房。"圣院的宿舍从来都是两人一个房间。
  瑞蒙笑声骤止,吃惊地瞪着他道:"为什么?"
  从来都是隐形人的杰弗瑞说了一句不太隐形的话,"是不是你睡觉打呼噜太吵了?"
  瑞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睡觉才不打呼噜呢!"
  杰弗瑞立刻缩回头。
  瑞蒙看着宁亚,眼中有点犹疑不定,"真的是我太吵了?"
  "不是。"宁亚垂目看地,似乎在想怎么解释。
  狄林插嘴道:"宁亚不如和索索一个房间吧?"
  宁亚抬起头来。
  狄林温和地笑道:"你和索索都是柴福昂导师的学生,以后可以有个照应。"尽管他和宁亚有一段莫名其妙的尴尬往事,但他相信如果西罗真的欺负索索的话,宁亚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宁亚嘴唇动了动。
  索索已经抓着狄林的手,眼泪汪汪道:"你不和我一起住吗?"
  狄林安抚他道:"我们可以当邻居,住在隔壁。"
  瑞蒙似乎被宁亚刚才的决定伤透了心,身体向狄林的位置挪了半步道:"我和你一个房间。"
  狄林微笑着点头。
  阿里迪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怎么说,刚才宁亚也是选择了他的。但是他想了很多说辞,又觉得这段对话里,似乎没有他插嘴的空间。这样想着,他不免回头瞪了杰弗瑞一眼。连向来被无视的杰弗瑞都被重视了一回,为什么这回明明该被重视的他,又被无视了?
  ……
  是又!
  宿舍的安排就这样在宁亚的沉默中定了下来。
  阿里迪小小的心思当然被他本人以外的所有人都再次无视了。

  第二天的清晨,营地上方萦绕着一团名为悲伤的空气。
  即便被留下来的学生,也都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群和自己一样满载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的伙伴在失意中踏上归途。
  狄林等人站在营地最边缘,看着一小群送着一大群人出去。
  尽管学院给了他们三天的收拾时间,但在这种情况下,任谁都不愿意再多留一天的。
  瑞蒙感慨道:"这一届收的学生真少。"
  阿里迪冷哼道:"没办法。上几届收了太多笨蛋,使得很多不能毕业的学生被囤积了下来,造成师资短缺。"
  瑞蒙斜了他一眼,"现在又多了一个。"
  阿里迪怒视着他,"我会魔法的,谁说我是笨蛋?!"
  瑞蒙道:"那种只有元素精灵才能欣赏的魔法?"
  阿里迪语塞,转头,突然迁怒索索道:"至少比他强。"
  瑞蒙不屑道:"你没听导师们说吗?他是因为他的元素精灵有点儿小问题。你明白什么是元素精灵吗?我相信他的咒语被除去之后,一定会成为一个超级棒的魔法师!"
  阿里迪悻悻然。
  索索悄悄拉着狄林的手问道:"我真的会变成超级厉害的魔法师吗?"
  狄林摸着他的头,笑得异常坚定,"会,一定会!"

  那群学生送完人回来,脸上已经不见悲伤之色,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无论如何,他们的明天总是很灿烂的。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麦克瑞斯出现了,将他们带去宿舍。
  如奖励所说,背书比赛的前五十名拥有选择宿舍的优先权——但真正能使用这项权利的却只有五分之一。
  宿舍在一座石头做成的城堡里。
  黑漆漆的大门好像石洞一样阴森。
  打开门进去,就看到一只巨大的水晶吊灯挂在十米高的天花板上。
  灯上面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有点暗沉。
  城堡大厅的四周都是石壁,一块一块比人高的石头让身处其境的人的心里忍不住生出一股压抑感。
  从进城堡的那刻起,索索的手就一直紧紧地拉着狄林。
  麦克瑞斯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的。他那宽大的长袍成了所有人的精神支柱,每个人的眼睛都牢牢地盯着他的后背。
  "城堡分东西两座,中间就是靠着这里连接。"麦克瑞斯站在楼梯的最高处,朝下面仰望着他的学生们做解释,"每一座都有四层楼,每层楼有六个房间。"他目光落在最前排的背书比赛勤勉小组身上,"现在,你们可以使用你们的优先权了。谁先来呢?"
  狄林道:"当然是第一名,凯文。"虽然比赛已经结束,索索的问题似乎也用另一种方式解决了。但他对于那个获得第一名的人依然有些难以释怀。
  和索索他们有过几面之缘的大眼少年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是我。"
  索索愕然道:"啊,你叫凯文?"
  凯文瞄了他一眼,"像你这样的贵族,不需要特地记我的名字。"
  他的话带着淡淡的挑衅,让狄林不悦。不过不等他表现出来,索索已经开口道:"可是我们认识啊。"
  凯文似乎愣了下,"认识?"
  索索道:"我见过你好几次。我们还说过话。你不记得了吗?"
  怎么会不记得?
  凯文迎上索索那双纯真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的讽刺苍白又幼稚。
  麦克瑞斯见双方没有进一步交流的欲望,便道:"好了,开始分配房间吧。"
  凯文迟疑了下道:"我想一个人一个房间。"并不是他有心如此,而是和他同一个帐篷的人被刷了下去,而其他认识的人又都有了同伴。
  麦克瑞斯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当然可以。这里有多余的房间。你可以先行挑选。"等凯文上楼之后,他又看向狄林。
  狄林等人便按照之前安排好的分配。
  尽管四楼跑上跑下很麻烦,但狄林和瑞蒙都不愿意让其他人踩在他们的脑袋上走来走去,所以挑选了最高层。索索则是一定要住在狄林隔壁的,宁亚没什么意见。阿里迪本来不想和他们靠太近,但更不想自己孤零零地住在平民中间,只好和杰弗瑞一起靠了过来。
  最后,六个人都住在东边的四楼。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那位最先选择的凯文。等他知道之后,木已成舟。他成了东边四楼宿舍中唯一一个平民。


23

教学方式(三) ...


  有了正式的房间,藏在空间袋里的东西就能拿出来装饰了。
  瑞蒙和狄林都出身贵族,所以对于生活都保持着一定的水准品味,两人又是拿花瓶,又是拿画,弄了半天才将空空荡荡的房间装饰得像模像样。
  狄林收拾好床铺,便往外走。
  瑞蒙道:"去找索索?"
  狄林点头道:"我去看看他。"
  瑞蒙犹豫了下,在他打开门之前道:"宁亚他……"
  狄林抓着门把的手,微微一紧,面不改色地转过头来。
  瑞蒙道:"你不觉得他今天有点古怪吗?"
  狄林心虚,装作不知,"哪里古怪?"
  "我觉得他好像因为柴福昂是西罗的导师,才故意选他的。而且阿里迪一直向着西罗,他谁都不选,偏偏要和他一个宿舍,不觉得很古怪?"瑞蒙还惦记着宁亚宁愿和阿里迪一个宿舍,也不愿意和他住在一起的事。
  狄林脑海中闪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但没什么意愿去揭开它。揭开又怎么样呢?终究是别人的事。他既然帮不上忙,当然更不能去妨碍他。
  "柴福昂导师的名气很大,也许他很崇拜他。所以想和阿里迪、西罗打好关系,也很正常。"同样一句话,他却把因果颠倒了过来。
  瑞蒙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坚持,耸肩道:"或许吧。"
  "要和我一起过去吗?"狄林感觉出他对宁亚的不满,便想帮他们缓和关系。
  瑞蒙从空间袋里拿出一大套的连环画丢在地上,"不了,谁知道上课以后会遇到什么?我要充分利用我有限的时间。"
  狄林无奈地笑笑,走出门去。
  正好凯文也从房间里出来。其实他不是没想过再换个房间,但想来想去都觉得这样表现得太明显,反而会得罪人,所以按捺下来。反正他和这些贵族都不在同一个老师门下,平常遇到的机会也很少——这点,他显然错估了。
  "你好,凯文。要出去吗?"狄林主动打招呼。
  这种情况下,凯文当然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板着脸,回应道:"嗯,去食堂。"
  "我叫上索索,我们一起去吧?"狄林根本不给他有拒绝地机会,直接敲响了索索房间的门。
  凯文站在他的身后,感到十分郁闷。
  作为平民,和他们走得太近,很容易会被视为巴结贵族,但是太冷淡,又显得不不近人情。毕竟到目前为止,狄林都表现得非常友善。
  他正在纠结,门被打开了。
  宁亚望着狄林。
  狄林脑海中顿时浮现他光着身体的样子,不禁有些尴尬,"都收拾好了吗?"
  宁亚定定地看着他,须臾,露出一抹浅笑,将门拉开,让出条路道:"好了。"
  这笑容仿佛在宣告着那件事一笔勾销。
  狄林舒了口气,进门对着正和被单抗战的索索道:"回来再收拾吧。先去吃饭。"
  索索闻言立马跳下来,"我肚子正好饿了。"
  狄林看向宁亚,"一起去吗?"
  宁亚想了想,摇头道:"不了,我还要继续收拾东西。"
  虽然不能再回到从前,但是能和宁亚保持这样的关系已经让狄林感到满足。
  "好吧。那我们走了。"狄林拉着索索,和心情复杂地等在门外的凯文一起下楼去食堂。

  宿舍换了之后,与食堂的距离被拉近很多。
  当他们到时,食堂里差不多坐满了。
  又是食物漫天飞的场面,但狄林他们都已经见怪不怪。
  索索突然伸手往食堂另一头一指,"啊,西罗!"
  狄林抬头望去,果然见他坐在一条长桌最前方。他的对面没有人,旁边的人仿佛很敬畏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索索道:"他为什么来这里吃饭?"
  虽然西罗名义上是初级班的成员,但谁都能看出来他享受的是中级班的待遇。至少他的房间并不和狄林他们一起。想必这就是柴福昂得意门生的好处。
  "因为这里有很多学生来自砍丁王国。"凯文冷不丁地回答。
  狄林不经意地皱了皱眉。
  他可没有忘记西罗和乔妮公主之前搞出的风波。难道西罗还不死心,还准备继续将这场风波延续下去?他有点头疼。乔妮不在,最能代表沙曼里尔的人就变成了他。
  而他一万分地不想被卷进去。
  "你来自哪里?"索索突然问凯文。
  凯文埋头没说话。
  狄林收起心思,随口道:"你来自具兰?"
  凯文一怔,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这下轮到狄林怔住,"我随便猜的。"
  索索兴奋道:"你真的来自具兰吗?啊,那你是我国的子民了。"
  凯文面孔微僵,字像一个一个地从嘴巴里蹦出来,"我搬了。"
  "啊?"索索茫然地看着他。
  "我搬家了。我现在住在坦吉尔利。"凯文淡淡道。
  索索捏着勺子,小声道:"其实具兰的房价和税收都不是很贵的。"
  叮。
  凯文的勺子敲在盘子上,眼睛狠狠地瞪着索索。
  狄林抬头摸了摸索索的额头,顺便隔开凯文的目光,"把鸡肉吃光。"
  索索扁着嘴巴,"我讨厌吃鸡胸脯的肉。"
  狄林道:"你可以假装它是大腿肉。"
  索索用叉子插了一块进嘴巴,咀嚼半天,郁闷道:"那它可真是太假了。"

  从食堂回来,狄林特地省下玉米浓汤给宁亚。看着他微笑着将汤碗接过去,狄林正式确认那件尴尬的事情已经成为了过去。
  因为明天要正式上课,所以他们很早就告别彼此,早早跳上床睡觉。
  狄林睡到一半,就听到门被轻轻地敲着。
  他见瑞蒙还在蒙头大睡,只好起身开门。
  门外的是索索。他抱着枕头,委屈地看着狄林,"我睡不着。"
  狄林很讶异。连帐篷都能睡得像只小猪的索索居然睡不着?"床不舒服吗?"他记得他帮铺床的时候已经感受过那张床了,虽然比不上具兰皇宫里的那么柔软舒适,但绝对比帐篷好得多。
  索索皱着脸道:"我很担心。"
  狄林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顿时软成一堆泥。他关上门,将索索拉上床,自己睡在外侧,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不要担心,柴福昂是一位很伟大的导师,他一定能让你领略到魔法的奥秘。"
  索索道:"我怕西罗。"
  狄林的手顿了顿。
  "他是砍丁王国的人。"索索咬着下唇。
  其实别说索索,狄林对西罗也很忌惮。但这句话绝对不能对索索说出来,不然他很可能会吓得整天躲在宿舍里,逃课。这样事情以前曾经发生过的。
  狄林沉思道:"上课的时候,你要尽量和宁亚在一起。"
  索索声音极轻地应了一声。
  "离西罗远一点。"他也只能这么嘱咐了。
  索索又应了一声。
  "不要反驳柴福昂导师的话。尽量做到他说的每个指令。"狄林轻声地在索索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叨唠着,知道他的呼吸变得匀称。
  狄林翻了翻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发现失眠的变成了自己。
  "明天……"

  瑞蒙对于一大早起来发现多了一个室友的事情表达了一定程度的震惊。他更震惊的是昨晚有人敲门而他居然没有丝毫反应。自从宁亚拒绝和他同住之后,他对自己睡觉的习惯就有了一定程度的怀疑。
  对此,狄林用了很多理由来安慰他。比如敲门声很轻,时间很短,而瑞蒙的脑袋正好裹在被子里。
  最后,瑞蒙再三邀请索索晚上一定要再来敲门一次,以表示他绝对不是一个贪睡、睡相不好的人。以至于索索很久都没明白,贪睡和睡相不好有什么必然的关联。

  每个导师都有自己教学的教室,除了课外教学之外,他们每天都固定在那个教室上课。
  狄林和索索等人从食堂出来,正准备往教室的方向走,就看到海德因正悠然地站在食堂门前的那棵树下等他。
  纯金色的发,湛蓝的眼眸,还有身后郁郁葱葱的绿树,画面美好得让人不忍移开视线。
  ——如果海德因能一直站着不说话的话。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灾难,即将开始。"他微笑着说。


24

教学方式(四) ...


  狄林跟着海德因走到林中小湖边。
  清澈的湖面平静地倒映着他们并立而站的身影。但狄林却一点都不觉得美好,因为即便从倒影看,他也比海德因矮上那么一点儿。也许,他应该多喝牛奶。
  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一如既往地沉静。
  海德因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
  深灰色的,有棱有角,丢到石头堆里绝对找不到的那种。
  "记得它的样子了吗?"海德因将石头放在狄林面前。
  狄林仔细看着,半晌点点头。
  海德因抬手敲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是痴呆症,用这么久才记住?"他将小石头丢开,俯身又捡了一颗给他。
  这次狄林不敢像刚才那样看得面面俱到,粗略地看了两眼,便点头。
  海德因这次没有将小石头丢在地上,还是用力地抛向了湖中央。
  狄林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海德因道:"去捡回来。"
  狄林瞪着他。
  这种事情他曾经也干过,不过当时的对象是一条狗。
  海德因施施然地看着他,道:"懂水性吗?"
  沙曼里尔有很多湖,所以大多数贵族都识水性。但话到嘴边,狄林却把它变成,"不懂。"
  海德因并不感到失望,点点头道:"不错。一个不识水性的水元素魔法师。"
  不等狄林反应过这句话背后的真正意思,他就被一阵不知明的风卷到湖里去了。
  湖水冰冷,让狄林忍不住地打了个寒战。他极快地从水里探出头,就看到海德因站在湖边,眼中闪烁着得意的目光,"你学得很快。"
  狄林没有与他继续对峙下去,而是一扭身,深入湖底去找那颗所谓的石头。
  海德因坐下来,无聊地火元素左右移动着前面那堆小石头。
  这么多年,他一直想把风系魔法独立出来,成为单独的魔法类别,而不是混淆在水系和火系之下。为此,他甚至开始着手研究风系的大规模杀伤魔法以及尝试着将它们整理成单独理论的可行性。但柴福昂的想法正与他相反,他写了几篇论文和报告都想将风系归拢在水系之下,以拓展水系魔法,即便能使用风的不止是水元素。他排斥火元素出风系魔法的理由是火元素本身带有温度,高强度的使用火元素创造风系魔法的结果是极度高温,从而掩盖了风系魔法的威力。
  海德因嗤之以鼻,却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学院长和议会目前对两种说法都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显然,他们关注的并不是风系魔法的归属,而是风系魔法的研究成果。
  想到这里,海德因眼前石头突然像被龙卷风席卷般,柱状上升,然后猛地朝湖中央飞去。
  狄林刚从水里露头,就看到一大串石头朝自己打来,嘴巴反射性地念出一串咒语。
  湖里的水顿时荡漾起一层透明的水罩将他护住。
  但石头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落下来,而是像花瓣一样四散开,落在水罩的周围。
  "谁教你的?"海德因的声音陡然迫近!
  狄林转头,就见他站在一米远的湖面上,法师袍的衣袖被清风吹得轻颤。
  狄林撤去水罩,低声道:"里奇老师。"
  "我命令你,从现在开始,立刻、马上忘掉!"海德因沉色道。
  狄林皱了皱眉。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他潜意识地抗拒,但他并没有正面反驳,"里奇老师是八阶魔法师。"魔导师是学院才有的称谓。在外面,无论几阶都是魔法师。
  "你知道为什么我是火系,你是水系,但我却仍然能成为你的导师吗?"海德因压制住刚才一刹那涌上来的愤怒,淡淡地问道。
  狄林毫不迟疑道:"因为你传授的是与元素感知沟通和运用的方式。"
  这就是圣院和其他魔法学院最大的差别。
  其他魔法学院为了能够尽快让每个学生学会魔法,会安排同系的魔法师作为他们的老师。这样,学生只要照搬照抄老师的魔法,就能极快地毕业。
  而圣院并不。
  它从来不允许学生成为某某第二,无论那个某某有多么伟大多么厉害。每个学生想从圣院毕业,必须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魔法。这就是明明圣院的生源是全大陆第一,但毕业生的比例却远远低于其他学校的原因。
  海德因定定地看着他,直到狄林慢慢地低下头去。
  "我知道了。"
  狄林对着自己倒映在湖面的倒影说。尽管不想承认,但海德因是对的。
  海德因目光微暖,"找到石头了吗?"
  狄林这才想起刚才的任务,急忙将一直攥在手里的小石头给他看。
  其实每块小石头的外形都差不多,比如他手里的这一颗,他自认为和之前看到的那颗一模一样。但海德因连瞄都没瞄,直接摇头道:"不是。继续。"
  狄林眉头一皱。
  海德因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径自乘风回岸边。
  狄林丢开石头,一个猛扎再次入水。

  天色越来越暗,四周已经开始模糊在灰暗中。
  狄林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抓着石头游到岸边,他只感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好像要泡化在水里,四肢不自主地打颤。他从来没有升起过这样浓烈的对陆地的渴望。
  但是海德因高大冷峻的声音就好像世上最坚固的结界。每当他脑海浮起上岸的念头,就能看到海德因的目光冷冷地射过来,将他的身体定回原地。
  "不是。"海德因无情地打断他上岸的奢望。
  狄林握紧石头,任由石头上的棱角来刺激掌心。
  他需要疼痛来延续自己的意志力。
  "狄林?"索索的呼唤声从不远处传来。
  狄林精神一振,眼睛立刻朝索索声音的位置看去。
  海德因目光闪了闪,"他很关心你。"
  狄林有气无力道:"他是我的表弟。"他这么解释,是因为觉得以海德因的性格,未必会注意这种细节。
  果然,海德因挑眉道:"哦?"
  狄林正考虑要不要出声,就听他接着道:"那么,如果他遇到危险,是否能够激发你的潜能?"
  狄林浑身汗毛顿时炸开,"什么意思?"
  海德因张开五指。一团火焰在他的手心里燃烧。"我只是想让教学变得更加多元化。"
  狄林咬牙道:"我再去找,这次一定会找到。"
  海德因收起火焰,冷声道:"你根本不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
  狄林身体一顿,脸上露出些许茫然。
  找什么?不是找石头吗?
  可是海德因为什么看都不看就能知道那些石头不是呢?
  他承认他到最后的确是胡乱摸几块就上来,因为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几乎不记得原先石头的样子了。那么,海德因又是靠什么来否认的?难道也是胡乱否认?
  海德因似乎看出他的想法,突然伸手刮起一阵风。
  狄林只是一眨眼,就看到索索被那阵风刮到了眼前。
  "你要做什么?"他紧张地问。
  海德因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索索道:"今天柴福昂教了你什么?"
  索索苍白着脸,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那阵风的速度中回过神来,直到海德因问第二遍,才讷讷道:"整理资料。"
  海德因勾起唇角,这个答案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圣帕德斯从来没有学生是因为整理资料整理得太好而毕业的。"
  索索的脸色更白。
  狄林抿唇。
  海德因看着狄林,就好像看着一条正要上钩的鱼,"我帮你们找到那个下咒语的人。"
  狄林心头一颤,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以他对他的了解,他每给一个好处,必然会带着一个难以实现的条件。
  海德因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如果你能找到那块石头的话。"
  风吹过。
  狄林露在湖面的肌肤一阵轻颤。
  海德因缓缓道:"我在石头上禁锢了火元素。"
  火元素?
  狄林知道答案刹那,几乎想捶自己的脑袋。
  是了。其他石头一直沉在湖底,就算拿上来,表面也一定密布着水元素。海德因认石头根本不用看它的样子和形状,只要感觉石头上面有没有火元素就可以。
  知道了方向,狄林深吸了口气,又朝湖中心游去。
  索索看到狄林离开,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恐慌。
  站在旁边的这个人尽管是学院的导师,却总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
  海德因突然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咒语不能解开怎么办?"
  索索先一惊,又一怔,然后老老实实地摇头。
  "那么,从现在开始想一想。"


25

教学方式(五) ...


  水里黑漆漆的。
  狄林只能闭上眼睛,用自己对水元素的感应来找到那块表面藏着火元素的小石头。
  脑海中明灿灿的一片水元素,密密麻麻得好像散落一地的银色芝麻。别说火元素,连一点空隙都看不到。
  狄林又一次浮出水面换气。
  湖水虽然不是很深,但他在水里呆了这么长的时间,体力和意志力都在耗尽的边缘。
  他忍不住转头看了眼岸边。
  只是一会儿的工夫,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海德因和索索的身影一起淹没在那片树林中。他只能靠记忆中的位置,隐约去猜测他们可能在的方向。
  "呼……"
  他听到自己深深地呼出口气,然后继续沉入水底。
  他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入湖底,每次都希望是最后一次,每次都失望。他该庆幸自己从小玩水,所以才能坚持到现在么?如果不是这样……
  狄林想象海德因的模样,立刻得出结论,就算不会游水,他也会把自己踹下来的。
  或许,对他来说,只有他方法的使用,没有是不适用。
  脑海中的水元素突然闪了一下。
  所谓闪烁,就是一明一暗。
  他心头一紧,慢慢地游回原来的位置。
  那黯淡的点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狄林伸出手,在湖底慢慢地摸索着,一块一块……直到抓住。
  "咕噜咕噜……"
  抓到石头的他顷刻将意志和身体都放松下来。
  等他发觉不好,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而空气却不停地从鼻腔中逃散出去……

  索索低着头,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脚尖的位置。
  其实他是看不清楚脚尖的。但黑暗给他提供了太好的掩护,以至于就算眼前站着的这个是他一贯害怕的海德因,他也觉得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
  只是他的那个问题——
  说实话,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本来对魔法就没有太大的兴趣,如果能够留在学院,那么哪怕是做着像今天一样整理资料文书的工作,他也觉得很不错。至少这里比具兰要清静得多,又可以天天见到狄林。这样想着,索索便觉得快乐起来。
  海德因望着湖面默默地算着时间,脸色蓦然一变,身体随着一阵疾风刮到湖面上,狄林下水的位置。他高高扬起手,火柱就像他手中的长矛深深地朝水中刺下去!
  索索震惊地看着湖水翻腾起来,然后像被火推开一般,朝岸边上涌来。
  湖水很快漫过他的双脚,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湖的位置。看海德因的样子,他也猜到一定是狄林出事了。
  插|在湖中央的火柱猛然分开,在海德因的周遭画了个圈,将他包裹在中央。
  由于火焰太猛烈,索索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只知道过了会儿,那道火焰慢慢熄灭。
  海德因抱着狄林慢慢飞回岸上。
  "狄林?"索索凑过去,却被海德因一转身避开。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脱力晕倒吗?"海德因冷冷地问。
  索索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因为你让他去捡石头。"
  海德因不悦地撇嘴,"他可以拒绝的。"
  索索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劲,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地方不对劲。
  海德因见他不吭声,乘胜追击道:"为了你,他不能拒绝。"
  索索茫然地看着他。
  海德因道:"他想帮你揭开身上的枷锁。"
  索索唇角动了动,轻声道:"我没关系的。"
  海德因道:"如果你一直这样弱,那么他会一直认为你有关系下去。你的脑袋虽然笨,但总不是完全空的。你应该好好利用剩余的东西找到自己的未来。"
  索索眼中更加茫然。
  湖水慢慢退去。
  海德因将狄林放在岸上,用手指掰开他的嘴巴,想了想,用一些火元素进入他的身体将水元素驱赶了出来。
  "咳咳。"狄林被胸腔的热度烫醒,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海德因,须臾,才抬起手,将手中的石头给他,"我找到了。"
  海德因收回火元素,淡淡道:"我会遵守约定。"
  狄林放心了,举起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索索怯怯地望着海德因,悄悄走到狄林的另一侧,抓着他的手道:"你没事吗?"
  "没事。"狄林给他安抚的笑。
  海德因挑眉道:"你不觉得以你这种样子,他的问题问得很没脑子,你的回答答得很没诚意吗?"
  索索咬唇。
  狄林抓着索索的胳膊慢慢站起来,全身的酸疼让他差点就想永远地躺下去不起来,"我们回去吧。"
  索索郁闷道:"晚餐已经结束了。"
  狄林拍拍他的肩膀,"对不起。"
  索索刚想辩解他是怕狄林这么累还吃不到热乎乎的晚餐,就被海德因截断道:"你养了一只猪。"
  狄林对他三番四次针对索索的态度感到不悦,反驳道:"我愿意。"
  ……
  三人走了一段。
  海德因突然道:"所以他真的是只猪。"
  狄林:"……"

  经过这次溺水事件,海德因接下来的教学方式总算温和许多,大多数时候都能吃上午餐和晚餐。
  狄林一只记挂着找到那个下咒语的魔法师的事。
  海德因便抽了一个晚上,带着他和狄林朝学院杂务人员住宅走去。
  尽管是杂务人员,但他们的住所并不比学员住得差。就狄林的眼光看,他们住宅的光线设计,比他目前住的房子要好得多。这或许是因为学员在这里住不了多久,而他们却要住一辈子吧。
  海德因的到来造成了一定的轰动。
  虽然狄林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场景,但事实就是,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
  原本很悠闲自得的人也一下子变得紧张兮兮起来。
  索索不明所以地问道:"他们怎么了?"
  海德因难得合作地回答道:"没什么。我只是偶尔会让他们帮助我做做实验。"
  亲身经历过海德因教学方式并差点尸沉湖底的狄林顿时对员工们的行为深表同情和理解。
  通向阁楼的是一把古旧的梯子,踩在上面有吱嘎吱嘎声。
  狄林让索索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以防不测。而海德因则是用魔法飞了上去。
  阁楼有股颜料的怪味。
  狄林走上阁楼,就看到各种各样惨不忍睹的画放在房间的四周。
  微弱的灯光完全不能增加图画的美感,反而让他们看上去更加的恐怖狰狞。
  海德因站在窗户边,他身边坐着一个老头,白花花的胡子,圆滚滚的鼻头。
  狄林觉得很严肃,索索抢先一步叫出来道:"啊,是你。"
  老头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看着海德因道:"你不像是多管闲事的人。"
  海德因指着狄林道:"这是我的学生。"
  "所以?"
  "这不是闲事。"
  "那他是谁的学生?"老头指着索索。
  海德因几乎是用鼻子来念那个名字,"柴福昂。"
  老头撇了撇嘴角,"看,你实在没必要把他们带到我面前来。柴福昂就很清楚,我绝对不会解开他的封印。"
  海德因道:"我和他的约定是带他们来见你,至于要不要解开,那是你和他们之间的事情。"
  狄林忍不住道:"您能告诉我,为什么不能解开他的封印吗?"
  老头慢慢地转头,然后指着墙上的一幅画道:"你觉得这幅画画得怎么样?"
  狄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这是一幅很难形容的画,上面只有白色和深深浅浅的橘红色,而且乱七八糟地掺和在一起,完全不懂表达什么。
  海德因道:"你画画的天赋和魔法的天赋成反比。"
  老头道:"我承认我魔法天赋烂得要命。"
  狄林慢吞吞道:"这幅画……和您像。"
  老头眼睛顿时亮起来,"你看得出这是我的自画像?"
  海德因也惊奇地看着他。
  狄林硬着头皮点点头。他认出的是那只大鼻头。


26

教学方式(六) ...


  老头两只眼睛不停地闪烁着灿烂星光盯着狄林,"你是海德因的学生?"
  狄林点点头。
  老头突然站起身,转头灿烂地望着海德因,"让给我吧?"
  海德因想也不想地回答:"做梦。"
  "我用我最新发明的魔法阵跟你换!"
  "刚刚好像有人承认他魔法天赋烂得要命。"海德因施施然道,"我为什么要一个魔法天赋烂得要命的人的魔法阵?"
  老头眼睛在房间里转一圈,忍痛道:"我用我的画跟你换!"
  海德因朝狄林比了比手势,"有什么话想说快说。"
  狄林见老头依然"深情"地望着海德因,不由迟疑了下。
  "还是你想和这里画做等价交换?"海德因挑眉。
  "您能告诉我,为什么不能解开索索的封印吗?"狄林迅速问道。
  老头见海德因对自己的恳求不为所动,郁闷地坐回那把老旧的椅子上,"因为他的元素感知太强了。"
  狄林一怔,"太强?难道这不是好事吗?"
  索索也惊讶地看着他。
  老头道:"嗯,本来是一件好事的,但是没处理好,就变成了坏事。"
  狄林和索索都是一脸茫然。
  老头道:"你知道为什么圣院招生标准,最低十三岁吗?"
  狄林摇头。
  "因为太小的孩子根本不懂得魔法的危险性。"老头伸出手指,在面前那幅画上轻轻地摩挲着,"魔法,是武器。非常危险的武器。"
  这点狄林承认。比起伤害的范围和严重性,刀剑和魔法并不在一个等级上。
  "所以太小的孩子拥有太强的元素感知,就很可能会反过来被元素所利用。"老头看着索索,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
  狄林皱眉道:"元素并没有意识。"
  "元素没有,但元素精灵有。"
  狄林吃惊道:"难道索索能够驱使元素精灵?"
  老头道:"而且是个脾气极端暴戾的元素精灵。"
  狄林眨了眨眼睛,迅速将获得信息在脑海中汇总分析,"难道说,如果解开咒语,索索会被那个元素精灵控制?"
  "不知道会不会被控制,但绝对会造成不小的麻烦。"老头说着,还叹了口气。
  海德因道:"你似乎遇到过这场麻烦。"
  老头撇撇嘴角,"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封印他?"
  索索小心翼翼地问道:"我造成过什么麻烦?"
  狄林皱着眉头,似乎想起什么,喃喃道:"我听说具兰皇宫……曾经大规模修缮过。"具兰存在这么久,修缮皇宫什么都很正常。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父亲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表情有点古怪。而且大规模三个字就好像在暗示皇宫已经不能正常居住。
  海德因和老头的目光都落在索索身上。
  海德因突然勾起嘴角道:"有意思。"
  老头瞥了他一眼,"你想收他当学生?"
  狄林和索索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如果海德因愿意收索索为学生,那么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上课了。
  海德因没有正面回答,"你的导师是柴福昂。"
  索索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
  狄林还想说什么,就被老头拉着鉴赏他的其他画作。
  狄林出身贵族,对画作也算有一定鉴赏力。但是随着老头的介绍,他发现自己能运用的词汇越来越少。就在他窘迫之际,海德因起身告辞。
  他忙不迭地拉着索索跟上。
  老头看着慢慢下梯子,意犹未尽地趴在地板上,对他叫道:"记得常来。我每天都能完成一幅新画的。"
  狄林回头冲他微笑,但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快。
  出了员工宿舍,海德因就丢下他们,回自己的住所。
  狄林只好和索索一起回宿舍。
  索索见狄林闷闷不乐,便道:"其实我对魔法没什么兴趣的。不学也没关系。"
  狄林道:"我不想你在这里浪费时间。"
  "其实也不算浪费时间,西罗每天都会让我做很多事情。"
  "西罗?"狄林猛然收住脚步,震惊地盯着他。
  索索扁着嘴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嗯。导师让他指导我。"
  狄林紧张道:"那他有没有找你的麻烦?"
  "还没有。"
  还没有的意思就是认定他会有,但还没来得及施展吗?
  狄林皱起眉,"他指导你什么?"
  索索想了想道:"帮他翻书。"
  "还有?"
  "抄书。"
  狄林的声音越来越沉,"还有?"
  "呃,偶尔还要煮咖啡……"他看狄林的脸色差不多和校服一个颜色,连忙道,"都是很轻松的。"
  狄林深吸了口气道:"我带你去找麦克瑞斯导师。"
  索索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帮你申请换导师。"狄林说着,就转身准备去找导师的宿舍,但他还没有迈步,就听索索在他身后小声道:"我不要。"
  狄林僵住。
  这是他和索索认识这么就,他第一次正面拒绝自己的提议。
  索索似乎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住了,半天才继续道:"反正我不能使用魔法,换哪个老师都是一样的。"
  狄林转头看他。
  索索抬起头,圆圆的眼睛笑成两个月牙,"只要狄林变成十阶大魔法师,就能保护我了。反正我以后住在你的隔壁,有什么事情叫你很方便的。"
  ……
  狄林回身摸摸他的头发。
  索索笑得越发不见眼睛。
  "我保护你,那你的妻子谁保护?"狄林似笑非笑地问。
  索索愣了下,"妻子?"
  "嗯。"
  索索很认真地思索起来,"那,狄林一起保护吧。反正她以后和我住在一起,和你也是邻居,保护起来也很方便的。"
  "……"狄林想,他必须要学好魔法,因为要保护的家族太庞大了。

  虽然最终没有帮索索换导师,但狄林还是嘱咐索索有空尽量和宁亚在一起,离西罗远一点。他自己则更加拼命地学习。
  海德因见他对火元素的感知始终难以再近一步,便转向了木元素的学习。
  这种学习方式倒不危险,但是枯燥得很。
  狄林一天下来,就是对着一棵树,不停地看。睁着眼睛看,闭着眼睛用脑看,看到最后,做梦都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棵树,但还是不知道木元素究竟是什么样子。
  问海德因,得到的回答是继续。
  他想来想去,认识的人中只有阿里迪是休息木系魔法的,便主动去问他。
  阿里迪虽然一直对狄林抱着敌意,但是难得有人来向他请教木系魔法,虚荣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所以拿腔作调地揶揄了他几句,便解释起来。
  "木元素和土元素一样,是固定地拥挤在一起的。不像火元素和水元素,是分布在空气中的。"阿里迪说的,其实是常识。但是狄林在来圣院之前就被测出对水元素有极强的感知,所以一直下功夫学习水元素,从来没有关注过这方面的知识。
  "所以它们比火元素和水元素更容易被感应。"阿里迪说了这句,觉得好像有点贬低自己,急忙补充道,"当然,学好木系魔法和土系魔法,也能成为非常非常厉害的魔法师!"
  狄林微笑道:"这是当然的。"
  阿里迪见他态度良好,又接下去道:"木系元素很愿意亲近人,尤其是弱者。咳,我的意思是说,总之要对它亲切点,温柔点,它就会理你了。"他觉得自己越说越不对劲,怎么好像又在贬低自己?于是扯开话题道:"你不是水系魔法的吗?为什么问木系?"
  狄林道:"这是作业。"
  "作业?"阿里迪伸长耳朵,"什么作业?"其实他是很羡慕狄林被海德因一对一教学的,因为美莲娜经常神出鬼没,每次出现都是草草指点几句,让他们自己领悟,随即又不见踪影了。
  听说很多圣院导师都是这个样子。没办法,带出毕业生是他们的本分,所以对于晋升没什么帮助。只有在魔法研究上有所建树,才能让他们更快地升职加薪。
  狄林毫不耐烦地继续回答,"家庭作业。"
  阿里迪不耐烦了,"你就不能主动说完整吗?"
  狄林只好再补充地完整些,"导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27

教学方式(七) ...


  从阿里迪宿舍回来,狄林就觉得手痒,忍不住下楼随便找了棵树在那里继续感知。
  说来奇怪,他对于水元素好似有天生的感应,从小到大都有模模糊糊地感觉,后来经过老师一点拨,那种感觉就好像被拨开云雾般,鲜明地显露了出来。但对其他三系,他的感知就很弱,弱得几乎可以忽略。
  他的启蒙老师对此也觉得有些奇怪。能感应到一种元素的人通常也能感应到其他元素,或许一种,或许两种,又或许四种都能。只是感知有强有弱,等固定修炼一种之后,另外几种就会越来越淡,直到被彻底忽视。像他这么专一的,实在少见。
  狄林不知道海德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让他感知到其他三种。他这样努力,完全是出于少年的好胜心。
  将近十一点。
  夜格外宁静。
  狄林站得双腿有点发麻。
  如往常般的一无所获让他感到沮丧。阿里迪说过,感觉要温柔要亲切,他自以为已经很努力地温柔了。难道说,还不够亲切吗?
  狄林呆呆地看着树。
  不知道他对着树木微笑的话,木元素能不能感应到?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咧了少许。
  这是一幅极怪异的画面。
  一个橘红色短发的漂亮少年正对着一棵树露出深情款款的微笑。
  清脆的脚步声闯入画中。
  狄林立刻抿唇,朝着脚步声的方向看去。
  宁亚神情漠然地往回走,就好像在月光下飘荡的幽灵。
  "宁亚?"狄林轻唤了一声。
  宁亚侧头,那双黑得像无底洞的眼睛映着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眼睛,黑白得极端分明。
  狄林迎上前,关切道:"你没事吧?"
  宁亚目光闪了闪,嘴唇无力地吐出两个字,"没事。"
  "你……"
  "我很累。"宁亚避开狄林伸过来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宿舍走去。
  狄林想了想,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其实在楼梯的每个转角,宁亚都能看到狄林跟在身后的身影,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就好像除了眼前的路,他什么都看不见。
  狄林心里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记得当初宁亚寻求他帮助未果,也是这个表情……
  宁亚很快回到房间。
  狄林回房,将躺在自己床上睡得人事不知的索索摇醒,让他回自己的房间。
  "为什么?"索索揉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宁亚的心情不好。"狄林看了眼从连环画中抬头的瑞蒙,压低声音道:"你去陪着他吧。"
  索索擦掉眼角因为瞌睡而渗出来的泪花,起身穿鞋,然后担忧地看着狄林道:"我不知道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狄林拍拍他的肩膀,"不要让他独处就好。"
  "继续睡觉也可以吗?"索索羞怯地问。他真的很困。
  狄林道:"你回去的时候,他差不多应该也准备睡了。"
  索索这才安心地回去了。
  瑞蒙等他关上门,突然很感兴趣地转过头来,"我总觉得宁亚好像不是来学习魔法的。"
  狄林不动声色道:"为什么这么说?"
  瑞蒙道:"他似乎总是不停地在结交朋友。"
  "我也很喜欢结交朋友。"狄林冲他微笑道,"难道你不是?"
  "唉,那不一样。"瑞蒙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你总是替他说话?"
  狄林低头沉默三秒,才缓缓道:"因为我觉得他过得很辛苦。"
  从刚开始认识宁亚的第一瞬间,就觉得这个苍白少年的肩膀上好像负担着什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即便他从来不说,也很少流露。
  狄林想起偷考卷那夜,宁亚所承受的诅咒,双眉紧锁。

  第二天,狄林看着宁亚与昨夜迥然不同的温和神情,默默地将原本要说的关怀藏回心中,独自用完早餐,向和海德因约定的林中走去。
  天气晴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草甜香。
  狄林正回忆着小时候和母亲一起郊外踏青的情景,就感到脑中一黯,巨大的火舌直扑面门!
  身体在一刹那产生反应,朝右边扑去。
  热风在左耳边呼啸而过,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你为什么不考骑士学院?"海德因独特的嗓音在前方响起。
  狄林动了动腿,发现自己的四肢还没有僵硬地太彻底,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海德因显然不打算这样轻易放过他,"在危险的时候用身手来保命,是骑士的本能。"
  狄林沉不住气,回答道:"因为我尊重您的教导,忘记了曾经学过的水系魔法。"
  海德因冷嘲道:"你会忘记,那是因为它并不属于你。如果是属于你的,就算是死,也不会忘记。"
  狄林抬眸,眼中闪烁的光芒像是在揣测他话中深意。
  "一个真正的魔法师,他拥有的并不是那些前人所遗留下来的魔法,而是创造属于自己适合自己的魔法。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你根本没有来圣帕德斯学习魔法的必要。以你家族的财力,买一堆魔法卷轴来挥霍应该不难吧?"海德因下巴稍稍上扬,眼睛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满是不屑。
  狄林嘴唇抿成一条线。
  所谓魔法卷轴,相当于和元素的契约。用宝石来充当和元素沟通的桥梁,用卷轴上魔法药水书写的咒语来启动魔法的形态。它的优点是只要稍微有点元素感应的人就能使用,缺点是价格不菲。
  "我下次会注意。"狄林听到自己冷冷地回答。
  "下次?"海德因手中凝聚出一朵火焰。
  狄林心头一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火焰,脑海中的水元素翻江倒海般翻滚起来。他的习惯让他差点就使出里奇老师教过的水罩,但好强心让他很快将这个欲望克制了下去。
  创造……
  创造……
  创造……
  他的思绪被这两个字搅和得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如何去创造属于自己的魔法,到最后,他的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灭火!
  或许是这个念头太过强烈。
  水元素突然拥挤到一起,一起朝火元素所凝聚的位置扑去!
  哗啦!
  极大的水声。
  狄林呆呆地看着被一大瓢水从头浇到脚的海德因,还有他保持着适才的姿势,依旧伸在半空中却已经空了的手掌。
  "海……德因导师?"他艰难地开口。
  浑身湿漉漉的海德因突然诡异一笑,"原来你心目中的魔法,就是这样的。"
  狄林嘴角不自然地上翘。
  "毫无美感。"海德因冷漠地转身,滴着水珠,朝林子更深处走去。
  狄林踌躇着要不要追上去。
  "继续练习木元素。"海德因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是!"他大声地回答,然后松了一大口气。

  木元素的联系依旧没有进展。
  但狄林的心情不错。
  不管怎么说,能够看到狼狈的海德因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虽然他觉得,海德因是故意没有抵挡的,但这并不能阻止他的好心情。
  回到宿舍,他发现瑞蒙和索索都没有回来。他便下楼边联系木元素边等,直到天色全黑,肚子咕噜噜地叫了很久,都没见半个学生的身影。
  这太违反常理了。
  难道说他们正在参加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活动?
  如果说一个导师一个学生有什么不好的话,那就是消息闭塞。尤其导师还是像海德因这样独来独往的人。
  狄林甚至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找谁打听。
  他在原地兜兜转转了一会儿,决定去麦克瑞斯的住所看看,作为初级班的教导长,也许他那里会有点儿消息。
  导师和学生的宿舍并不隔得很远。
  步行的话差不多二十分钟。狄林用的是小跑,所以他只用十几分钟就到了。
  导师楼灯火通明。
  他正要走上前,就看到麦克瑞斯从楼里走出来,后边还跟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只是一眼,狄林就认出那个人。
  月光下的苍白,他实在太熟悉了。
  宁亚。


28

教学方式(八) ...


  麦克瑞斯最先发现狄林的身影,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了看宁亚,"你的朋友来接你了。"作为初级院的教导长,他对学生私底下的关系了如指掌。
  宁亚眼神恍惚了下,半晌,才慢慢恢复清明,看着狄林慢慢靠近。
  "教导长阁下。"狄林行礼。
  麦克瑞斯点点头,道:"你是来找宁亚的吗?"
  狄林有些怔忡。他是来问为什么宿舍里空无一人的,但是看着宁亚苍白的面孔和麦克瑞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下意识地将问题藏在心底,"他没事吧?"
  麦克瑞斯叹了口气,"你先带他回去吧。"
  狄林担忧地看着宁亚。
  宁亚转身,朝麦克瑞斯行了一礼,然后低着头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狄林犹豫地望向麦克瑞斯,见他无声点头,才跟了上去。
  "或许你可以依靠朋友的力量。"麦克瑞斯站在原地低声道。
  狄林不明所以地回头。
  麦克瑞斯已经转身回去了。
  "你……"狄林加快两步,走到宁亚身边,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地看着他。从侧面看,宁亚的脸颊看上去比刚认识时更加消瘦,透明的肤色好似随时会融化在空气中。
  "你是来找索索的吗?"宁亚瞟了他一眼。
  狄林表情有点尴尬。
  宁亚面无表情道:"他们在之前的空地上举行篝火晚会,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一起去?"狄林试探道。
  宁亚摇摇头,"我要去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嗯。"宁亚肩膀微微垮下来,"我要回家了。"
  狄林呼吸猛然一窒,脱口问道:"为什么?"
  "我想家了。"
  "可是我们才刚来没多久!"想也知道想家只是个借口。进入圣帕德斯对于梦大陆每个人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梦想!没有人会因为想家而放弃这个梦想。
  狄林胸口闷闷的,忍不住道:"是因为你之前拜托我的那件事吗?"
  宁亚眉头轻蹙,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道:"如果你当我是朋友,可不可以忘记那件事?"
  狄林收住脚步,眼睛定定地回望着他,"你来圣帕德斯,是为了寻求圣院的帮助?"
  "你不当我是朋友。"宁亚轻轻地垂下眼睑。
  "是你不当我是朋友!"狄林冲动地上前一步道,"如果你当我是朋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困难?!"
  "因为你来自沙曼里尔,我来自朗赞。"宁亚看着他,又好像透过他看着他身后的国家。
  狄林僵住。
  纵然他们来到圣帕德斯,这个远离各国政治的地方,也不能改变他们身上的各国标签。
  "那,"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不想让气氛继续这样凝重下去,"西罗呢?他可以帮忙吗?"
  宁亚抬起头,眼中隐隐有火苗一闪而过,"他和你不一样。"
  狄林愣了愣。
  "还是,"宁亚的脸好像被冰霜冻住,又冷又硬,"你觉得,我对你做过的事会肆无忌惮地对每一个做?"
  狄林的脸噌得一下红起来,讷讷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但宁亚没有听他的解释,转头就走。
  狄林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就如昨夜。
  来时,路明明很长,但去时却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快到狄林还没有想清楚自己应该怎么道歉。
  ——尽管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但狄林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在心底偷偷揣测过宁亚会不会将在林中对自己做的事情再对西罗做一遍。
  宁亚回到房间,并没有关门,而是将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拾起来。除了日常要用的,统统丢进了空间戒指里。
  "你真的要走?"狄林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
  宁亚没做声。
  "学院不帮你吗?"狄林很难理清自己对眼前这个虚弱少年到底是什么感情。或许是同情,因为那身摇摇欲坠的虚弱。或许是在意,因为他是他生命中第一个对他表示有异样情感的同性。又或许……是依赖,因为他是这个学院里,唯一一个曾让他感到可以依靠的朋友。
  "暂时不能。"宁亚手指一紧。
  "暂时?"狄林道,"那是不是以后就可以?"
  宁亚抬起头,看着窗户外的月色,淡淡道:"没有以后了。"
  他的话,狄林到很久很久之后才明白,只是那个时候,就算懊恼也改变不了现实。

  瑞蒙他们一直到半夜才回来。
  喧哗声一下子像海潮一样涌进宁静的宿舍,竟让狄林分外不适应。
  阿里迪是被杰弗瑞和瑞蒙两个人一个扛手一个扛脚地扛回来的。三个人都喝了不少酒,这点从阿里迪脸上的淤青就能看出来。
  狄林在门口等了很久,才看到索索的身影——
  挂在西罗的身上。
  尽管隔得有点远,狄林也能感觉到西罗身上那濒临爆发的怒火。
  狄林皱了皱眉,迎上去。
  他今天晚上的心情可以用糟糕来表示,所以他一点都不介意找个对手来吵上一架!
  "把他从我身上弄下去!"西罗没有给狄林任何发言的机会,就怒气冲冲道。
  狄林微微吃惊。他认识的西罗是个阴沉得鲜少将喜怒放到脸上的人。眼前这个显然和他的认识有些出入。不过他很快知道了原因。
  西罗胸前正散发着一股酒气和臭气。如果没看错,那应该是呕吐后的痕迹。
  "索索。"狄林的声音分外轻柔。
  如果不是西罗的表情太过狰狞,他大概还会拍着索索的脑袋,赞扬他干得好。
  当然,他也不介意将这件事留到回去之后慢慢做。
  "这样叫得醒才怪。"西罗强忍着胸前传来的一阵阵恶臭,想将索索从身上甩下来。他平时真是小看了他,别看个子不高,四肢不长,但扒人的功夫实在一流。他将他连拽带拉地甩了几次,结果是差点撕裂自己的衣服,让自己光着膀子。
  狄林看到索索手背和颈项都有红红的手印,目光陡然一沉,上前一步,搂住索索的腰,轻轻摸着他的头道:"乖,到家了。"
  西罗冷冷地盯着他,眼中分明是嘲弄。
  但出乎他的意料,索索真的放开了双手,乖乖地移到了狄林的怀里。
  骤然失去身上重负的西罗只觉原本被抱的地方一阵发冷,忍不住颤了下。
  "多谢西罗皇子殿下将索索送还。"不悦归不悦,到底是索索死活扒着对方,狄林没什么发飙的借口,还得感谢他送索索回来。
  西罗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狄林知道他肯定是回去洗澡,心情大好,抱着索索往楼上走。
  索索安分得像只小猫,连狄林将他抱上床也没什么知觉,径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进入梦乡。
  狄林气喘吁吁地坐在床边捂着鼻子。
  有两个醉鬼在房间,他也别想好好睡觉了。
  他想了想,干脆去了隔壁。
  因为索索经常在两个房间穿梭,所以宁亚几乎不关门。狄林进房时,他已经睡了。
  狄林蹑手蹑脚地爬上床,背对着墙,看着宁亚的背影。
  月光洒在他的背脊上,微微颤抖。
  狄林猛然坐起来。
  因为他发现颤抖的不是月光,而是宁亚。
  他想起图书馆外,宁亚身上诅咒发作的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低声扶着他的肩膀道:"很难过吗?"
  宁亚轻轻地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
  "你……"狄林刚说一个字,就骇然地看着他的后颈有一条黑色的藤蔓慢慢地往上蔓延。
  宁亚将头缩回被窝,身体蜷成一团。
  对于诅咒,狄林一筹莫展,只能坐在床边,隔着被子轻轻地握住他的手,默默地传递力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撒到两张床之间。
  宁亚回过头,低声道:"没事了。"
  "每天晚上都这样吗?"狄林凝眉。
  宁亚抬起头,灰白色的头发黏在额头上,黑墨似的瞳孔沉寂如深潭,"回家就好了。"
  狄林喉咙痒痒的,我借你魔法军团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终只是几乎。
  他拥有魔法军团,是因为他姓巴塞科。
  因为他姓巴塞科,所以不能无缘无故地借给宁亚魔法军团。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一开始就注定无解。

29

教学方式(九) ...


  宁亚一大早起来收拾剩下的东西,床单、被子,一件不落。
  狄林坐在床边,看着房间里属于宁亚的东西一件一件减少,直到全都装进他的空间袋里。
  "你真的决定了?"狄林闷闷地问。
  宁亚微笑着看他,苍白的脸色在晨曦的照耀下泛起微微的金色,竟出奇好看。"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但我会永远记得你这个朋友。"他伸出手,瘦骨嶙峋,却异常坚定。
  狄林站起身,郑重地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一如他的人。
  宁亚主动松开手,"我要走了。"
  "不和其他同学告别?"狄林看着还蒙蒙亮的天色。这个时候索索、瑞蒙他们一定还在睡觉。
  "不了。"宁亚道,"也没什么好说的。"
  狄林听他这么说,也不再坚持,"我送你。"
  "好。"宁亚这回没有拒绝。
  两人走到楼下,就看到麦克瑞斯等在那里。
  "你还是要走?"麦克瑞斯微讶。
  宁亚点点头。
  麦克瑞斯踌躇道:"也许你可以再等等。"
  宁亚垂下目光,"我怕来不及。"
  麦克瑞斯叹了口气,眼中闪烁着对这个柔弱少年的同情,"尽管不关我的事,但我还是要说,抱歉,让你失望了。"
  宁亚肩膀微微一震,抬起头,复杂的情绪从他眼眸中一闪而逝,随即浅笑道:"麦克瑞斯魔导师阁下,您言重了。"
  麦克瑞斯不再说什么,转身朝幻景湖的方向走去。
  宁亚和狄林默默地跟他在身后。
  路上,狄林几次想开口打破沉静,但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麦克瑞斯沉重的脚步和宁亚漠然的神情让他觉得追求轻松氛围是一种奢侈。
  幻景湖渐渐出现在视野所及处。
  蔚蓝的湖水犹如天空一般纯净无暇。清晨凉风吹皱湖面,波光粼粼。
  船停靠在岸边。
  狄林看着船,眼神微涩。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家。
  "我走了。"宁亚在他身边低声道。
  狄林回神,望着他,正色道:"保重。"
  宁亚微笑,转身上船,走进船舱,匆忙得好像急于逃开身后一切,又好像急于去什么地方。
  船一点一点离岸,慢慢踏上旅程。
  麦克瑞斯突然道:"他没有寻求你的帮助吗?"
  狄林耳朵一热,半晌才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麦克瑞斯低头瞄了他一眼,缓缓摇头道:"算了。"他丢下仍站在岸边眺望的狄林,起步往回走。从进入圣帕德斯求学开始,他就习惯了看各色各样的人来来去去,所以宁亚的离开他虽然惋惜和遗憾,但那种感觉也只维持短短的一刹那。
  狄林望着越来越小的船影,左手慢慢地抚上心的方向,就好像有什么感觉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失了。

  宁亚的离开并未在学生中激起太大涟漪,除了索索和瑞蒙还难过了一阵子之外,其他人似乎根本没有注意过他的消失。
  狄林问了问索索关于西罗的事,但索索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显然对昨天晚上的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狄林只好叮嘱他以后不能一个人喝酒,如果去聚会一定要和他一起去。
  索索答应了。
  事实上他原本是想回来叫狄林的,但是被瑞蒙一杯酒灌下去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晚,瑞蒙就收到了狄林的警告。为了引起他足够的重视,狄林特地将事态渲染得极为严重。
  瑞蒙以为自己一时兴起差点酿成两国王子的对战,心中愧疚不已,从此在索索面前夹着尾巴做人。
  时光匆匆,一转眼,两个月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过去了。
  在这两个月,狄林通过不懈的努力,终于感知到了木元素和土元素,虽然很微弱,但是这种能够感知四系元素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凯文的表现大大地泼了一盆凉水。
  看着凯文轻松地使用魔法创造出一个巨大的螺旋水涡,他内心的喜悦就被卷得无影无踪。
  由于是平民,凯文在进入圣帕德斯之前是完全不会魔法的,但他现在对水系魔法的掌握却远远在他之上,这种被反超的感觉就好像一把重锤敲在心底,让他两眼发黑。
  索索和瑞蒙见狄林回来脸色不大好,都很讶异。印象中的狄林似乎是个永远温和的稳重少年,极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索索担忧地摇晃着他的胳膊,"海德因又欺负你了?"
  狄林想点头,但想了想,又摇摇头。
  瑞蒙趴在枕头上,两只脚轻轻地来回摆动,"学习遇到了困难?"
  狄林盯着他道:"美莲娜导师教你魔法了吗?"
  "魔法?那当然。"瑞蒙疑惑道,"我们来圣帕德斯魔法学院不就是学习魔法吗?"
  狄林抿唇。
  瑞蒙吃惊道:"难道你到现在还没有学过魔法?"
  狄林道:"没有具体的学过。"
  "什么叫没有具体的学过?"瑞蒙双手撑床,盘膝坐起来,"难道说海德因没有教过你魔法咒语吗?"
  "没有。"狄林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说,真正的魔法师不应该学习前人遗留下来的魔法,而是应该创造属于自己的魔法。"
  瑞蒙皱眉道:"开什么玩笑?我们这样连魔法是什么都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创造魔法?而且,创造属于自己的魔法不是圣帕德斯的毕业考试吗?你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学到呢,怎么可能创造属于自己的魔法?"
  原本一直存在心头没有说出口的疑虑终于被瑞蒙一语道破,狄林的脸色由黑转红。
  索索听得迷迷茫茫,"狄林,你到现在还没有学过真正的魔法吗?那你这么多天到底在学什么?"
  狄林缓缓道:"感应其他三系元素。"这件事他只在请教阿里迪的时候,提到过,别人都不知道。
  瑞蒙叫道:"天!这算是什么导师!谁都知道随着魔法师对自己挑选的那一系魔法学习的深入,对其他三系元素的感应会慢慢消失,直到完全没感觉。现在学习感应其他三系,简直是浪费时间。"
  索索道:"啊。那海德因为什么这么做?"
  "天知道。"瑞蒙同情地看着狄林。原本他还很羡慕狄林能够得到海德因的一对一教学,如今看来,那绝对是劫难。
  "你们先去吃饭,我离开一下。"狄林说着,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索索追了两步,转头看瑞蒙道:"他去哪里?"
  瑞蒙道:"找罪魁祸首算账。"

  狄林出来的时候是带着一肚子的气愤和不解,准备好好质问海德因的。但当他真的看到海德因,气愤不解还在,那满肚子的质问却不知道从哪里起头。
  海德因从书本里抬头,挑眉看着站在面前一动不动的狄林,"你满头大汗地跑来,就是为了站在这里挡住我的阳光?"
  狄林沉声道:"我有话想问你。"
  "问你?"海德因将最后一个字拖长音,然后撇嘴角道,"似乎是来兴师问罪的。"
  狄林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教我水系魔法。"他顿了顿,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无理取闹,又补充道,"其他同学都已经学会很多水系魔法了。"
  "你知道天才和庸才的区别在哪里吗?"海德因下巴微抬。
  "我看不出自己哪里天才。"
  海德因讥嘲地掀起嘴角,"我什么时候说你是天才了?"
  狄林狐疑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指的天才和庸才难道不是指他和其他同学?
  "毫无疑问,圣帕德斯最强大的天才……"他伸出手指,慢慢地朝自己一指,"就是我。你所谓的其他同学不过是一群庸才教出来的庸才二代罢了。想听我还是听他们的,你自己选择。"
  狄林沉默了下,徐徐道:"我想知道你的教学方案,包括每个步骤和每个目的。"
  "可以啊。"海德因放下书,缓缓站起来,冷笑道,"等你成为圣帕德斯的学院长就可以。"
  狄林喉咙一窒,似乎也察觉自己提出的要求太莽撞了,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想要收回是不可能的。他又不想向海德因低头,于是话题便转到了另一方向,"那么,我想改选导师。"
  "也可以。"海德因抱胸道,"只要有人打得赢我就行。"
  狄林惊疑地看着他自信的神情,难道说……
  圣帕德斯那么多魔导师,都不能赢他?


30

教学方式(十) ...


  狄林将信将疑。
  虽然海德因一直表现得很嚣张,但他还是觉得这次太夸张了。从年纪和经历而言,他应该比圣院大多数的导师都要小。所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他就算再天才,也不可能超越所有的人。
  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人,瑞蒙等人都很义愤填膺,纷纷表示海德因太自大太无耻,并且非常积极地表示愿意帮他和自己的导师搭桥牵线。
  那些导师们很快给了回信。
  凯文的导师古德里是个老实人,他的答案也很老实,"如果是海德因,嗯,我打不过。"
  而瑞蒙的导师美莲娜的答案就十分惹人深思,"海德因?哼,他敢和我比吗?他的导师只是我的学弟!"
  狄林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脑海中闪过的是:究竟是海德因不敢和她比,还是她不敢和海德因比?
  两位十阶正魔导师的答案大大打击了狄林的信心。他开始相信海德因的自信并不是无中生有,或许,他真的很强大。但索索还没有回来,他心里还是抱着微弱的希望。毕竟索索的导师可是魔法公会承认的大陆第四啊!
  所以当索索进门的时候,他的眼睛差点贴在他的脸上。
  "柴福昂导师怎么说?"狄林迫不及待地问。
  瑞蒙放下书,同样期待地看着索索。
  "导师说,他是个战斗疯子。"索索慢吞吞道,"正常人的是绝对不会和一个疯子比试的。"
  狄林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下去。
  瑞蒙安慰他道:"其他导师不愿意和他比试不等于不愿意接受你。你可以像学院提出换导师的申请,让学院方另外帮你安排。"
  狄林心动,随即泄气道:"万一他跑去找新导师的麻烦怎么办?"
  "怎么……"瑞蒙想了想海德因的为人,硬生生把"可能"两个字咽了下去。
  索索脱掉鞋子,坐上狄林的床,安慰他道:"我觉得海德因也许有他的用意。"
  "用意?"
  "嗯。每个导师都希望自己的学生能有出息,我想他也不例外。不然为什么单单只收你一个学生呢?"索索想起那次狄林沉湖,海德因飞身相救的情景,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想法,"或许,他只是教学方式和别人不同罢了。"
  瑞蒙道:"会不会他和你或者你们家有什么仇恨?"
  狄林皱眉道:"不会吧。"如果有什么深仇大恨,以海德因的为人应该一见面就把他烧成灰烬才对。
  瑞蒙道:"如果没有,也许真的像索索说的,他只是教学方式和别人不同。"
  "教学方式不同吗?"听他们这么说,狄林也茫然起来。
  瑞蒙道:"这对你也许是件好事。毕竟打遍圣院无敌手的导师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这么一说,他同情心顿去,反而生出几分羡慕。打遍圣院无敌手的导师,光是想想,就觉得很光荣。
  听他们这么说,狄林也不好再为这件事纠结下去,微笑着将话题岔了开去。
  尽管证实海德因的话不是吹牛,但狄林并没有就此回到课堂上,而是干脆泡在图书馆里自学。
  图书馆藏书丰富,四系的初级魔法技能都有,还有不少使用魔法的心得。从他取得学生资格和徽章之后,就可以随意进出图书馆翻阅。
  他窝在图书馆三天,学的东西竟然比之前两个月加起来还多。
  他现在已经能够聚拢水元素变成和脑袋差不多大小的水球,也能慢慢地凝聚成几支水箭,相信要不了多久,他也能像凯文一样,使用魔法创造出龙卷风似的水涡。
  "你看上去过得不错。"
  就在狄林用魔法慢慢地凝聚着水球,并且越滚越大的时候,他身后传来如噩梦般的甜腻嗓音。
  水球啪得一声,落在地上。水渗入泥土里,还溅了几滴在他的裤腿上。
  狄林悄悄地吸一口气,合上魔法书,转身,"导师。"
  "你还记得我?"海德因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半夜里掉下床摔到脑袋失忆了。"
  狄林不吭声。
  "既然没有失忆,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这几天的旷课是故意的?"海德因的脸还在笑,但语气却阴森森的。
  狄林抱着魔法书,镇定道:"我想学魔法。"
  "每个进圣院的人都这么想。"
  "我想学真正的魔法。"
  "真正的魔法?"海德因冷笑,"你觉得怎么样的魔法是真正的魔法?这样?"他伸出手,一个水球迅速在他的掌心凝聚,大小就如狄林刚才的那只。
  狄林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双,双系魔法师?"
  怎么可能?
  他一直以为双系魔法师是小说作家想象出来的人物,是不可能存在于世界上的。因为元素也好,精灵也好,他们都有奇特的独占欲,是不可能和其他元素并存的。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一开始能感应几种元素,但在选择一种修炼之后,对另外三种元素感知慢慢消失的原因。
  但是眼前的事实却又不容许他否认。水元素和火元素是四大元素中公认的冤家,可它们的魔法却出现在同一个人的手中。
  难道,海德因真的强大到突破了元素互斥的极限?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海德因微笑道:"你现在一定很好奇,我究竟是水系魔法师还是火系魔法师。"
  狄林没有否认。
  海德因伸出另一只手,掌心窜起一道浓烈的火焰。
  水火的光影同时落在海德因和狄林的脸上。
  狄林喃喃道:"怎么可能?"
  海德因收起火焰,将水球往他面前递了递,用充满诱惑的声音道:"想知道原因吗?"
  狄林看着水球,突然道:"为什么水球的温度这么高?"水球越近,就越高的温度朝他脸上扑来,就好像……火焰。
  海德因嘴角微弯,"发现了?"
  狄林依旧很疑惑。
  "因为,我用的是火系魔法。"海德因目光一凝,掌心水球周围突然冒出一团火焰球,将水球紧紧地裹住。
  狄林恍然道:"我知道了。你是用火元素将水元素挤在一起!"水元素是被动的,因为被挤到一起,而不得不凝聚成一个水球!
  海德因手中的水火骤然消失,抱胸道:"比起你刚刚学的那个怎么样?"
  狄林脸上一红,小声道:"你从来没有教过我。"
  "我的导师也从来没有教过我魔法可以这样使用。"海德因冷声道,"如果你的一切都是由我教会的,那么你有什么用?向书本一样把我的魔法传授下去吗?你不觉得书更可靠?至少它不会发脾气,也不会曲解我的意思。"
  狄林垂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明明觉得自己是占理的,但是不知为什么,见识过海德因的魔法之后,竟然开始理解和认同他的教学方式起来。
  "了解另外三系元素并不是让你去学会怎么使用它们的魔法,而是让你能有更大的空间和想象力来创造属于自己的魔法以及,"他顿了顿,接下去道,"战胜所有敌人,无论他属于哪个系。"
  狄林突然想起柴福昂对他的回答——他是一个战斗疯子。
  他知道魔法师除了属性不同可以分成四系魔法师之外,也可以根据擅长的领域而分成生活类、战斗类、辅助类。不过后面这种分法的界定比较模糊,很多魔法师都是既能在生活上提供帮助,又拥有一定的战斗力,比如圣院大多数的导师。但听海德因的言论,他似乎是……绝对战斗系魔法师?
  狄林拥有了新的困扰。
  因为他希望自己的导师是个生活系导师,这样就可以留在学院里研究发明对民生有用的魔法。据统计,留在圣院的魔导师大多数是因为他们对生活类魔法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而战斗系,有是有,但大多数的战斗系导师即使留在学院,之后也会经常派遣到大陆各地当和平和正义使者——这显然和他的本意背道而驰。
  "我想当生活系魔法师。"狄林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海德因微怔,"什么?"
  "我想成为生活系的魔法师。"他更大声地重申。
  海德因皱眉,"你的全名叫什么?"
  狄林一愣,下意识回答道:"狄林·巴塞科。"
  "你的父亲呢?"
  "安德烈·巴塞科。"
  "沙曼里尔的那个?"
  "嗯。"
  "那你怎么会想当生活系的魔法师呢?"海德因一脸费解。
  "……生活方便。"


31

初级考试(一) ...


  "你以前生活的很不方便吗?"海德因皱眉看着他。沙曼里尔是梦大陆最强大的国家之一,而巴塞科家族是沙曼里尔最强大的家族之一,这样家族继承人的生活难道会过得很拮据?
  狄林懊恼。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会冒出一句生活方便。他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我想留在圣帕德斯。"
  海德因看着他。
  "成为一个研究人员。"狄林道。
  海德因半天没说话,看他的表情好像在消化这个事实。
  狄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决定。
  好半晌,海德因终于开口了,"这是你的选择,你的自由。"
  狄林舒了口气。
  "但是,我不会改变我的教学方式和目的。"海德因缓缓道,"能不能留在圣帕德斯当一个研究人员那要看你自己。"
  狄林眉头微微皱起。
  他知道生活系和战斗系在训练上有很大的不同,这种不同不仅仅是运用魔法的方式,更是使用魔法的思维。比如说,同样的水系魔法师,战斗系想到的是攻击,那么他要做的就是尽量让水元素变成危险且威力强大的武器。而生活系的也许想的是怎么将衣服洗干净……就算同样是水涡,也会有强度的差距。
  海德因冷眼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神采,"你记得魔法师和元素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感知、沟通。"狄林回答。
  海德因道:"这就是我要教你的。"
  狄林愣了愣,恍然道:"所以,你不会教我任何魔法?"
  "当你和元素真正一体的时候,你不需要学习任何东西,因为你的元素会帮你打成心愿。"
  狄林试探着问道:"这是不是要元素精灵才能做到?"
  海德因挑眉道:"你觉得你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元素精灵?"
  想是想,但拥有元素精灵并不是光想想就能做到的。
  狄林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海德因忽笑道:"不如这样。就以拥有元素精灵作为你毕业论题吧。"
  狄林僵住。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明显不能成为善意的微笑,"这样,或许你会提早毕业。"
  但也可能永远毕不了业。
  狄林发现自己对于永远毕不了业这个可能性并不感到惊慌。也许,永不毕业也是留在圣帕德斯的一种方式吧。他缓缓叹了口气。
  "如果三年之内你不能做到的话,我会以不尊敬导师的罪名将你逐出学院。"海德因显然不想看他太好过。
  狄林脸色刷白,脱口道:"为什么?"
  "因为太蠢的学生会玷污我的人生。"海德因撇嘴角,"所以,你要努力在三年内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元素精灵。"
  "……"在巨大的冲击下,狄林失去说话的欲望。
  "你去哪里?"海德因看着不吭声往树林外走的狄林。
  还书。
  狄林在心里回答,并扬了扬手上的书本。事实上,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逃离这个一天到晚拉着别人和他一起变态的导师!
  他觉得自己支持不了多久了。再怎么下去,也许他真的会成为史上第一个意图谋杀导师还被逐出学院的学生——不过,这和三年后被以不尊敬导师而逐出学院也没什么区别。
  他回到图书馆,在卢塞那里签了名,然后将书放回书架。
  旁边一本书蓝色的书引起他的兴趣。
  "《水魔法搅拌器》?"
  书很薄,总共三十六页,除去前言后记,内容是二十七页。如果不是颜色醒目,他一定会漏过去。
  狄林看了看天色,觉得自己能够在日落之前读完它,便找到角落的位置,安静地读起来。
  《水魔法搅拌器》讲的是如何用魔法来简单制作肉末、蒜泥等。前言明确地表示,用水元素来粉碎一样东西并不很难,只要巨大的冲击力来搅拌就能做到。难得是搅拌完之后,如何将水元素从那堆成品中奋力出来,毕竟肉也好、大蒜也好,本身并不是干巴巴的。这本书提出,肉和大蒜等食物中含有的水分与普通的水元素是有区别的,它们的本身带着肉和大蒜独特的气味。
  狄林一页页看下来,突然觉得生活系魔法大有学问,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反而,如果把《水魔法搅拌器》运用到战场上的话……
  他几乎可以预见一个无坚不摧的巨大搅拌机在战场上肆无忌惮地切碎敌方军队的画面。
  狄林觉得身上有点发冷。
  他不知道写这本书的人有没有想过这个可用性,又或者说,除了本书的作者之外,圣帕德斯还有多少魔导师知道水的这种用法。
  圣帕德斯魔法学院之所以能够傲立当世,不受他国控制,其实是有着它的必然性。
  "很冷么?"海德因靠着他前面那排书架,探究地看着他的神色。
  狄林猛然回神,"海德因?"他一出口,便暗道不好。
  "海德因?"果然,他挑挑眉,蔚蓝如海的眼眸看不出喜怒,"这是你私底下对我的称呼?"
  狄林慢吞吞地接下去,"导师。"
  "你称呼对方的时候,都喜欢分成两截来喊么?唔,那我该庆幸我不是半夜遇到你,不然我不是要花两天的时间才能听到你喊全?"
  狄林急忙转话题问道:"您也来图书馆看书?"
  "不。我来看你。"
  狄林一怔,"不是刚刚才看过?"
  海德因蓝色眼眸水波微动,"我高兴一看再看,不行么?"
  "……"这种理由不是五六岁小孩撒泼时才用的么?狄林小心翼翼地盯着他。海德因虽然不是五六岁的小孩,但他也会撒泼——用让人抓狂的方式。
  一眼看穿他的防备,海德因心头涌起浓烈的不悦,但他掩饰得很好,淡淡道:"我只是以导师的身份来告诉你一个通知。"
  "什么通知?"自从成为海德因唯一的门生之后,狄林就好像和外界隔绝了,每次要回去从瑞蒙和索索的嘴里才能听到只字片语的大众消息。
  "半个月后,就是初级考试的日子。"
  狄林惊道:"初级考试?"
  海德因道:"想要从初级学院升到中级学院,就必须要通过三次初级考试,三次都合格才能升学。如果前两次得到优秀,可以免考第三次。"这个规则还是来之前麦克瑞斯反复告诉他的。
  狄林道:"如果不合格呢?"
  "留级。"海德因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狄林突然意识到,留级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海德因的怒火。
  果然,海德因阴森森地问道:"你该不会已经做好留级的准备了吧?"
  "我还不知道考试的内容。"如果和背书比赛一样,那他就不担心,但如果是魔法考试,他恐怕真的很可能会挂科!狄林内心极度不安起来。
  尽管圣帕德斯和大陆其他国家的联系不多,但他相信沙曼里尔一定再这里安插了眼线,不然他的父亲——安德烈公爵也不会经常告诉他乔妮公主在圣院的种种战绩。可以想象,如果他初级考试不合格,消息一定会立刻传回沙曼里尔。因为那里有太多的家族正虎视眈眈地觊觎着巴塞科的荣耀,恨不得他这位公认的继承人多出点糗来抹黑自己家族的声誉。
  想到父亲未老先白的头发,狄林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该不会真的觉得自己通不过考试吧?"海德因瞪着他。
  狄林有种感觉,如果自己点头的话,他一定会丢个火球把自己烧死。
  "我想知道考试的方式。"他没有正面回答。
  海德因道:"方式很简单,组队去梦魇林。"
  "梦魇林?"这叫很简单?!
  狄林眼睛瞪得比海德因更大。
  海德因淡淡道:"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去过了。"
  狄林闭紧嘴巴,尽管如此,但他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地瞪着。
  "你一定可以顺利过关的。"海德因看着他,就好像看着一件得意的作品,眼中闪烁着自信。
  狄林显然无法理解他自信的源泉,"听说梦魇林有很多魔兽。"
  "是的。"海德因点头道,"在圣帕德斯创建之前,有一种叫做魔兽师的职业。他们捕捉魔兽,并驯服它们,让它们为人类服务。魔兽师又分为表演魔兽师、战斗魔兽师和生活魔法师。但魔兽就算被驯服,也依然保佑天生的野性,在战场上往往会克制不住身体好战嗜血的欲望,攻击己方人员。所以久而久之,魔兽师这个职业就被各国所禁止。如今唯一不禁止这个职业的就是森里斯加,不过碍于各国和圣帕德斯的压力,这个职业已经慢慢消失了。"
  狄林道:"所以我们的任务是去捕捉魔兽?"
  "不是捕捉魔兽,是旅行。"海德因道,"寻找到考试指定的东西后,就能返回。"
  狄林恍然道:"冒险旅行?"
  "冒险?"海德因耸肩道,"梦魇林向来被称为圣帕德斯的后花园,我并不觉得去后花园逛逛是冒险。"
  狄林虽然不服气,但实力摆在那里,他相信自己怎么都不可能在十三岁的时候跑到梦魇林去的——这需要太崇高的舍己喂兽精神。他非常非常地肯定自己以前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他由衷地希望不要有。
  海德因瞄到他手上的书,"这本书是我的导师写的。"
  "你的导师?"狄林低头看封面上的署名——大卫·巴森。"他真是一位多才多艺的魔法师。"不但精通战斗系,而且还能将他运用到生活中来。他猛然意识到,海德因是战斗系魔法师,而他看过这本书,所以这种搅拌器可能真的会被运用到战场上。
  "你在想什么?"海德因迷惑地发现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就如他刚才进来看到时的模样。
  "你使用过这种魔法吗?"他问得含蓄。
  海德因皱眉,"这是水系魔法。"
  狄林一怔,随即失笑。他太紧张了,差点忘记了这点。
  "而且这种魔法杀伤力太低,用火烧会容易很多。"海德因补充。
  狄林:"……"他的紧张不是没有道理的。海德因怎么看怎么像喜欢研究各种杀人方式的危险人物。


32

初级考试(二) ...


  或许是因为自己导师的著作,海德因对于研究这本书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狄林在他离开之后,得以继续读下去。
  海德因的话和这本书让他扭转了之前对生活系和战斗系的看法。那就是魔法本身是无害的,它究竟属于战斗系还是属于生活系就在于怎么去运用他。
  思维,思维才是决定战斗系和生活系的关键。
  狄林突然不再那么排斥当海德因的学生。他虽然不知道海德因算不算一个好导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一定是个好学生。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现在最需要解决的是半个月后的考试,他必须顺利通过,不让自己家族的名誉蒙羞。
  狄林目光扫过页面上的文字,正准备翻页,左边肩膀就被轻拍了一下。
  ……
  又来?
  狄林强忍住不耐烦,转头微笑道:"海德因导……"
  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你是狄林·巴塞科?"对方怯怯地确认着。
  狄林谨慎地合上书,"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罗伯特·怀特。我的父亲是班·怀特子爵。"他见狄林的面色不改,忐忑地补充道,"我来自沙曼里尔。"
  狄林心里暗叫一声,来了,但嘴角的笑容并没有收起。他没有站起身,只是朝他伸出手道:"很高兴认识您。"
  罗伯特受宠若惊地握住手握了握,"我很早之前就想来拜访您,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狄林不动声色地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经历。
  用两句话来概括就是,他虽然是贵族,但他是自己考入圣帕德斯的,是中级班的学生。
  罗伯特见自己说了这么多,狄林都只是含笑看着他,没有说话,一颗心顿时像吊桶似的上上下下,"巴塞科少爷?"
  "嗯。"狄林似乎现在才发现他站着说话,手指往旁边一比道,"请坐。"
  罗伯特依言坐下,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狄林缓缓道:"我听说,圣帕德斯的初级学院和中级学院从不互相来往。"
  罗伯特一惊,忙道:"校规并没有这一条。"
  是的,校规没有这一条,这只是圣院不成文的规矩。狄林打赌,这个罗伯特一定是偷偷摸摸摸过来的。一号图书馆虽然是圣院最大的图书馆,但是他提供翻阅的书籍都是针对于初级院的,像中级院的学生一般都去三号或四号图书馆。
  这倒不是怕中级院和初级院有什么摩擦,而是圣帕德斯向来认为魔法的修炼应该依靠自己,而不是走老人的旧路。建校之初,很多新生在不敢依靠导师的情况下,经常将学长学姐当做救命稻草,反而走了弯路。之后,这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慢慢行程了。
  所以,就算是同一个导师,中级院和初级院的学生也不太互相走动。
  不过狄林没有揭穿他,淡淡道:"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中级院学生。"
  他用的是中级院学生,而不是学长。
  罗伯特毫不意外,以巴塞科家族独生子的身份来说,他这种矜持和高傲完全可以理解。
  "其实,我是来送邀请函的。"罗伯特从空间袋里拿出一张精致的金色卡片,"中级院有很多来自沙曼里尔的学生,他们都久仰巴塞科公爵的盛名,希望能与您见一面。"
  狄林看着邀请函,并没有伸手。
  他很清楚,这些来自沙曼里尔的中级院学生就是乔妮公主在圣帕德斯留下的势力。他们之所以找上自己,恐怕也是收到乔妮公主的指示吧。毕竟西罗用仅有的名额回归,一定大大出乎他们的所料,并且打乱了他们的步骤。他们现在急需一个与西罗抗衡的领袖。
  而自己,毫无疑问,中选了。
  "半个月后,就是初级考试。"狄林道,"我恐怕没有时间。"
  罗伯特急忙道:"我参加过这种初级考试,并不很难。以巴塞科少爷的实力,绝对没有问题。"
  "你很清楚我的实力?"狄林笑笑。
  "当然。"他曾经听别人提起过,乔妮公主说狄林·巴塞科的水系魔法天赋万中无一。以乔妮公主的为人来说,她这句话绝对不会是恭维。他很清楚她的骄傲。
  狄林意外挑眉道:"感谢你的信任,不过事实上,我现在正在自学和补课。"他扬了扬手中的书。
  "《水魔法搅拌器》?"罗伯特很茫然。他完全无法和眼前这个拥有着无比荣耀的家世背景的少年和搅拌器联系在一起。难道说,这是他导师布置的作业?
  "您的导师是海德因·塔吉利斯?"他谨慎地问。
  "是的。"
  罗伯特皱了皱眉。
  狄林好奇地直起身,"你知道他?"
  "他是圣帕德斯的名人。"罗伯特似乎犹豫着要不要实言相告。
  狄林的兴趣完全被提起来了,他也听说过关于一些海德因的传言,都很笼统,难得遇到知情人士,不问一问都对不起这场相遇。"我对他还不太了解。唔,好的导师对学生真的很重要。"他故意将自己和海德因撇开,以解除对方的犹疑。
  "这,我只是听闻。"罗伯特看了看四周,好像怕海德因突然从哪里窜出来。
  说实话,狄林也有这个担忧。
  海德因大多数时候都是神出鬼没的。
  两个人一个随意一个在意地确认环境后,罗伯特低声道:"我听说,他很厉害。"
  "多厉害?"
  "不知道。总之,很多人都说他,非常非常的厉害。"
  "……还有呢?"
  "而且性格很不好相处。"
  "比如说?"
  "不知道,反正,很多人都很怕他。"
  "……"
  "而且,他之前一直呆在实验室里,不带学生的。"
  "……"
  "哦,对了,听说他是个天才。"
  "罗伯特。"
  "嗯?"罗伯特正搜肠刮肚地想着关于海德因的信息,就看到狄林笑眯眯地站起来,"很晚了,要和我一同用餐吗?"
  "啊,哦,谢谢,不了。"初级院和中级院用餐的食堂是分开的。他如果进初级院,很快就会被认出来。"这张邀请函……"他迟疑地看着他。
  狄林微笑道:"有什么事等初级考试以后再说吧。"
  尽管罗伯特是学长,但他还没有胆子去勉强巴塞科公爵之子,只好讪讪道:"好的,如果你有什么事情……"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以对方的身份是不可能会主动冒险来中级院的,改口道,"我等初级考试之后再来找你。"
  狄林含笑点头。
  罗伯特这才悄悄离去。
  等他走后,狄林嘴角笑容一收,眼睛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沉思。
  中级院和初级院向来泾渭分明,尤其是乔妮公主和西罗刚刚被校方勒令回家,他们不应该这样明目张胆地找上自己。除非……
  西罗又有动静了吗?
  狄林心情烦闷起来。
  比起接收乔妮公主留在这里的势力,他倒更希望乔妮公主本人回学校。至少,他只要应付一个人就行了。

  狄林回宿舍,意外地看到西罗站在宿舍楼的门前。
  他停下脚步,微笑着打招呼。
  西罗手插在裤袋里,探究地看着他,"中级院的人找过你?"
  狄林一怔,扬眉道:"什么?"
  "放心,这不是什么大事。"校方只是不希望初级院的学生依靠学长,又不是强制性让他们互不交往。有时候,不成文的规定比成文的规定更加严苛,而且是毫无理由的严苛。
  狄林道:"你为这件事而来?"
  西罗没有回答。
  中级院找上狄林是迟早。初级院的初级考试要到了,中级院的中级考试也快到了。这阵子他一直让砍丁王国在中级院的势力向沙曼里尔的那帮家伙暗暗挑衅,对方不可能没有动作。
  所以他刚才只是随口试探而已,没想到竟然真的问中了。
  宿舍楼里跑出一个人。
  狄林微愕,随即展颜,"你怎么下来了?"
  索索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大叠资料,像是要跑过来,但中途被西罗拦住。
  "我的东西。"西罗脸色不大好。
  索索将资料递给他。
  西罗冷声道:"下次不准将资料带回宿舍。"
  索索怯怯地不敢应声。
  狄林见状上前一步,漫不经心地将索索半掩在背后,"没想到西罗皇子居然会把资料借给索索。"他故意用借这个字。想也知道。他一定是让索索干跑腿的活了。
  索索拉拉他的袖子,小声道:"不是的。资料是西罗让我从柴福昂导师那里拿来的,我半路闹肚子,就回宿舍来了。"
  "闹肚子?"西罗脸色怪异道,"你下来之前洗手了吗?"
  索索正要回答,就被狄林抢先道:"索索最讨厌洗手和洗澡。"
  西罗眼角一抽,转身就走。
  狄林突然讶异道:"对了,西罗住在哪里?"他似乎现在才想起西罗并不和他们住在一起。按照道理说,他应该和初级院的学生住在一起才对。
  "住在旧楼里。"索索道,"就是初级院留级生那里。"
  "……真是太适合他了。"
  狄林心情阴转晴。


33

初级考试(三) ...


  不知道是不是讨厌洗手和洗澡这句话震住了西罗,之后他极少使唤索索,拿资料这种事情更是亲力亲为。这让狄林大大地松了口气。从中级院那张邀请函可以看出西罗和他们紧张的关系,他可不想让索索卷进去。
  去掉一大桩心事,他全心全意将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去。
  海德因知道他在图书馆看书之后,对他选择的书进行了严格的删选。
  关于水系魔法的咒语、手势统统被丢回图书馆。留下的不是关于水元素的奇论异谈,就是其他三系元素的魔法。
  狄林抗议道:"这些书没有实际作用!"难道他指望他关键时刻能召唤出其他元素的魔法吗?
  海德因道:"当你领悟到他们实际作用的时候,就说明你变聪明了。"
  ……
  他的意思是说他现在很不聪明?
  从来都是沐浴在赞美和荣耀海洋的狄林万分愤怒。他冷冷道:"导师和巴塞科有过节吗?"
  海德因手指轻轻扫过自己的下巴,"巴塞科,听起来真是耳熟啊。"
  难道真的有?
  狄林怔忡。所以说,他选自己为学生是有预谋的,所以说,他真的是在为难他?
  他凝视着他。英俊的容貌因为那双湛蓝而清澈的眼眸更加迷人,如果不了解海德因的个性,想必有很多人会为他神魂颠倒吧?可是,他的个性实在太张扬了,让人想忽略都难。
  狄林抿紧唇。他的父亲也很英俊,但个性比他好太多了!
  "啊,我记起来了。"海德因突然道。
  狄林心头一紧。
  "那不是你的家族吗?"
  "……"
  "说到过节……"海德因微微一笑,"如果这次初级考试你没有通过的话,我想,不用担心,我们很快会有的。"
  "……"既然这么担心他过不了初级考试,就应该拿些能用的书给他才对!
  感受到狄林眼中的怒火,海德因抱胸道:"同样一条路,走的人多了,那么第一名和第二名,甚至第一两百名都不会距离得太远。"
  狄林眨着眼睛看他。不得不承认,海德因有时候说话还是很有道理的,虽然他的态度依然让人不敢恭维。
  "所以,想要远远地甩掉别人,有两种办法。"海德因伸出手指,"一,走捷径。"
  狄林眼睛一亮。
  捷径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是一种诱惑。
  "你想成为亡灵法师吗?"海德因笑得十分无害,"我可以帮你。"
  狄林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他面前没有镜子,但他想象的出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或者,"海德因缓缓道,"花时间制造一辆马车,一劳永逸。"
  狄林的心落回肚子里。
  这里毕竟是圣帕德斯,就算海德因性格再恶劣,行为再放肆,也不会冒着触怒整个梦大陆的危险来使用亡灵魔法——如果他真的会的话。毕竟,亡灵魔法师不但是光明神会的敌人,更是整个梦大陆的公敌。因为亡灵魔法师使用的是让死者无法安息的召唤术。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先找一匹公马和一匹母马,等它们生下小马,然后再养大?"狄林没好气道。
  海德因皱眉看着他。
  狄林被他看的心里发毛。
  "我现在非常非常地怀疑,收你为学生是否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狄林想:这个不用怀疑,答案绝对是否定的。因为它很可能毁掉一个少年对魔法的全部热情。
  "有现成的马不用,一定要等它们生下小马再养大……"海德因怪异地看着他,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狄林什么都没说,径自拿起一本书走到树下,盘膝看起来。
  如果他从书里抬头的话,就会发现他从脸到脖子都是红的。

  在海德因的监督下,狄林在短短的半个月中,对其他三系魔法有了系统的了解。
  这种系统的了解很快在初级考试中派上用场。
  "瑞蒙,如果你刚才咒语的后面再加上一句'watelassi-builong!'威力会更大一点。"狄林看着地上被翻起来的小土坑。
  "是么?"虽然瑞蒙疑惑他为什么会懂土系魔法,但还是试着做了。
  果然,地上的泥土随着他的咒语翻滚起来,土坑比原先大了一倍。
  "啊,我要把这个咒语记下来!"瑞蒙惊喜地拿出笔记本。
  凯文惊诧地看着他。
  狄林从空间袋里取出种子,撒进土坑里。
  瑞蒙用咒语将土重新覆盖住。
  凯文挥手,一道清泉慢慢地滋润着土坑。
  "水太多了。"阿里迪在旁边嘀咕道,"会淹死他的。"
  凯文闻言,立刻松开手。
  阿里迪将手放在土坑上面,嘴里念念有词,不知过了多久,一颗绿芽破土而出。
  "成功了!"瑞蒙欣喜道,"啊哈!这次初级考试太简单了!"
  没错,这是他们初级考试的内容——用树苗圈出一个周长一千米的圆圈。
  组员是随即抽取的,可喜的是,他们被分到全是熟人的小组中——水系的狄林、凯文,土系的瑞蒙,还有木系的阿里迪。
  瑞蒙见狄林心不在焉,悄悄走到他身边道:"放心,索索和杰弗瑞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狄林沉声道:"但是同一组还有西罗。"
  提到西罗,瑞蒙担心起来。
  自从宁亚走后,他们寝室一直是三个人一起住的,所以感情也比其他人要好。想到索索和西罗的个性,又想到他们背后的国家,瑞蒙的表情也阴郁起来。
  "一千米究竟是多长?"阿里迪眺望着前方。
  凯文道:"反正三步种一棵。"
  阿里迪道:"但是人的脚步大小是不同的。"
  凯文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皱眉道:"找个身高标准的人来走吧。"他目光直接从阿里迪身上掠过去。
  阿里迪气得哇哇叫,"我身高哪里不标准?"
  他正说着,狄林和瑞蒙一起走过来,然后和凯文一起俯视着他。
  ……
  阿里迪郁闷地走到前面去了。
  瑞蒙搓搓手道:"我来松土。"
  凯文看着四周,"我们要小心点,这里随时会有魔兽出没。"
  狄林点点头,也开始戒备起来。
  "啊!"
  阿里迪的惊叫声打断瑞蒙的咒语,三个人一起冲上去。
  "怎么……"
  狄林将询问声咽了回去。
  阿里迪身前十米处,一双银绿色的眼睛正气势汹汹地盯着他们。

  圣帕德斯学院长办公室。
  奥罗赛正喝着咖啡就着饼干,吃着下午茶。
  温暖而舒适的阳光照在他的大腿上,一切都那么美好而惬意。他的头靠在抱枕上,双眼昏昏欲睡。
  砰,门被重重地推开。
  茶几上的咖啡轻轻一晃。
  蜜雪儿紧张地冲进来道:"学院长,不好了!"
  奥罗赛睁开眼睛,眼角还残留着来不及退去的睡意。
  "梦魇林活了!"
  奥罗赛瞳孔一缩。
  外人以为梦魇林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们蕴藏着各种各样的凶猛魔兽,但是圣帕德斯魔导师们却知道它有一个恐怖的传说——它是一座活着的森林。
  就好像拼图一样,明明是最左边的一块,在它活动的时候,可能会被移到最右边去。没有人知道它活动的规律,只能在它活动结束之后,慢慢地寻路回来。但梦魇林面积广大,最凶猛的魔兽都在林子深处,有人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回来的路。
  不过,这个传说一直存在,不曾被人遗忘,但传说中的情景却从来没有出现过。
  奥罗赛很快镇定下来,"今天是初级考试的日子。"
  蜜雪儿点头。
  "让所有导师出发,把他们的学生找回来。考试取消!"
  "是。"蜜雪儿飞快地跑出去。
  奥罗赛起身,站在窗前望向梦魇林的方向。
  在圣帕德斯创校之始,四位贤者就发现了梦魇林的秘密——在森林最中心的位置有个天然的空间魔法阵。为了保障学院的安全,四位贤者已经将魔法阵破坏掉了。
  究竟是什么使得它重新活动起来?
  西边浮云飘过。
  掩住阳光。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入V三更,希望大家继续支持。╭(╯3╰)╮


34

初级考试(四) ...


  银绿色的眼睛闪烁着,慢慢从草丛中露出它的本来面目。如果不是它身上的银甲太炫目,狄林他们一定会把它认做野猪。
  瑞蒙深吸了口气,道:"我确定它不在导师发给我们的小册子上。"
  凯文低声道:"看起来有点像银甲兽。"
  狄林看了他一眼,"这个名字取的不错。"
  凯文道:"不,我是说我曾经在一本书上见过这种魔兽,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狄林听出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心往下一沉,"什么?"
  "他是五阶的魔兽。"
  五阶?!
  魔兽师为了便于区分魔兽,特地将各种魔兽比照魔法师,划分成十阶,越往上越难缠。
  初级考试之前麦克瑞斯曾经说过,他们遇到的魔兽都是一阶的,连二阶的都极少,怎么会一下子跑出一只五阶魔兽?
  狄林和其他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难看的表情。
  银甲兽走到距离他们五六米处,突然停下,银绿眼睛闪过一道嗜血的光芒。
  狄林喊道:"捏碎水晶球!"
  考试前,他们每个人都收到一只水晶球,如果在考试中遇到危险或者想放弃考试的话,就捏碎那只球。但这也意味着考试失败。
  所以凯文等人虽然在狄林说话的刹那就将水晶球捏在手中,但谁都没有立刻捏下去。
  一旦捏下去,这次考试就结束了。
  他们互相看着,似乎都等着对方来行动。
  狄林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复杂。他眼神紧紧地盯着银甲兽的方向,手慢慢地从空间袋里取出了剑。
  尽管他很早就决定要成为一名魔法师,但作为巴塞科公爵唯一的儿子,学习剑法是必须的课程。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与其依靠自己半吊子的魔法,还不如用剑来的安全。
  看到剑,银甲兽仿佛感受到了挑衅,那双绿油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锁定他的身影,如同看着猎物。
  狄林握着剑的掌心慢慢的渗出汗水。他在心里暗暗计算着导师们赶过来所需要的时间,并默默地计算着自己能够拖住多久。
  凯文等三人看着对方手中依旧完好无损的水晶球,心里的尴尬一点点地扩大。
  "也许,是我看错了。"凯文讷讷道。
  "什么?"狄林一怔。
  就在这一刹,银甲兽已经化作银风,朝他冲来。
  皮球大的水球飞快得从凯文手中砸了过去。
  瑞蒙和阿里迪也立刻使用魔法,但这种时候,他们那点魔法显然帮不上什么忙。
  只见银甲兽刷得甩掉水球,任由它落在身后,依旧直直地朝狄林冲去。
  狄林敏捷地朝后一跳,双手举起剑,用力地向银甲兽的脑袋挥落。
  叮得一声,剑结结实实地砍在银甲兽的脑袋上。
  狄林双手一麻,几乎握不住剑柄。反观银甲兽,竟是丝毫无损!
  银甲兽喷了口热气,银绿色的眼睛凶狠地盯着狄林的胸口,猛地拱过去。
  狄林胸口被狠狠一撞,撞出三四米远。
  凯文等人这才傻了眼,几乎同时地捏碎水晶球。
  银甲兽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向前跑了两步,抬起双脚,猛地朝狄林胸口踏下去。
  "小心!"瑞蒙和凯文这时候也顾不得用什么魔法,双双用身体撞了过去。
  银甲兽对身后的危机全然不顾,此刻它的眼中装的全是狄林的身影。
  狄林刚刚一下撞得晕头转向,见它抬脚,想也不想地往旁边一滚。由于胸口太痛,他的动作不免迟钝,手臂几乎是擦着它的前蹄才闪过去的。
  瑞蒙和凯文扑到银甲兽身上,还没什么动作,就被弹了开去。
  银甲兽甩动尾巴,转身看着他们。
  这下,谁也不敢怀疑它不是五阶魔兽了。刀枪不入的体魄不是一二阶魔兽应该有的。
  不过这个认识显然有点晚。
  他们四个人中已经躺下了三个,剩下的阿里迪虽然没躺下,但也和躺下差不多,两条腿不停地哆嗦着。
  狄林深吸了口气,手抓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胸腔里传来的疼痛差点让他眼前一黑又软下去。
  察觉到了他的动作,银甲兽转过身,再度对准他。
  "该死。"狄林抬手擦了擦嘴角。刚刚被撞的时候,他咬到了自己的嘴唇。
  凯文和瑞蒙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狄林想做什么。想到就因为自己刚刚的私心,使大家陷入这样的危险中,两人面上都有点讪讪。
  "我一直朝东面跑,引开它。"狄林极快地说完这句话,一咬牙,转身往后面的方向跑去。
  银甲兽低吼一声,竟然真的跟了上去。
  凯文和瑞蒙同时想站起,但很快又跌了回去。
  以身体素质而言,他们实在比狄林娇弱太多了。
  阿里迪这时才悄悄走上来道:"他走的那个方向,不是北面吗?"
  瑞蒙、凯文:"……"

  剧烈的奔跑让狄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出去多久,事实上,见识过银甲兽的速度后,想引开银甲兽本身就是一个天真的想法。但是刚才那样的情况下,他别无选择。
  天知道银甲兽是不是食肉类的。
  出于银甲兽显然对他更有兴趣,牺牲自己保住另外几个才是最好的办法。至少还能留下一线生机。
  就在他觉得自己的体力达到极限,想要放弃的时候,脑海中银亮的水元素空前清晰。那种本能的想要跑得更快的欲望仿佛催动着水元素,让它们迅速聚集在身体周围,并且……
  让他飞起来了?
  他睁开眼睛,确确实实地发现自己在飞。
  不,应该说,以飞的姿态向前冲。
  渐渐地,他觉得黑色从眼前退去,树木飞快地朝两边倒掠着,耳畔都是呼呼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胸口涌起一阵恶心,有种想要吐的感觉。他急忙想着要停下来,果然,水元素一点点地退却,他的双脚落回了地上。
  狄林脚踏实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扭头看来路。
  确定那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银甲兽又不知道追丢到哪里去之后,他才缓缓地舒出口气,靠着旁边的参天大树滑坐下来,然后解开胸前的扣子。
  大片的红晕很快就会变成淤青,但他最担心的还是内伤,不知道刚才那一撞有没有伤到骨头。他摸了摸,确定没有碎裂才停下手,从空间袋里取出水晶球。
  尽管在引开银甲兽之前他已经对瑞蒙他们说了方向,但保险起见,还是捏碎水晶球比较好,这样他们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的所在地。
  但手指正要用力的刹那,他又停住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目前初级考试都已经脱离了原先的大纲,按下水晶球是最好的选择。但是,狄林凝眉,他有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导师。这一切会不会是海德因设下的另一道关卡?他既然能提出让他找到元素精灵才能毕业这种无理的条件,那么找来一只五阶魔兽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能的事情。
  或许,他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他认输求救?
  狄林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晶球,理智和情感默默地坐着斗争。
  斗争许久。他最终将它收了回去,转而那出肉干啃起来。
  反正银甲兽已经被甩掉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剩下的任务完成。只要想到海德因目瞪口呆的表情,他心头的热血就会沸腾起来,胸口的疼痛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他吃完肉干,踌躇满志地站起身,然后……呆住。
  糟糕。
  刚才他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在森林里迷路和在沙漠里迷路一样,都是件极为可怕的事情。因为走来走去都会发现四周的环境差不多。如果说优点,那么就是森林的天气还不错,在太阳落山之前,光线充足。如果说缺点,那就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冒出一只没见过的高阶魔兽来。
  不过,人有时候不能太盲目的乐观。
  几个小时后,狄林发现太阳正在下山,森林四周越来越阴暗,而眼前又出现了一双眼睛。
  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O(∩_∩)O~


35

初级考试(五) ...


  狄林心里暗暗叫苦。
  以他现在的状态,连对付一阶的魔兽都有难度,何况眼前这头怎么看也不像比银甲兽弱的样子。
  他倒是能用风系魔法逃走,但那头魔兽正好拦在前面,如果要过去,就必须和魔兽正面冲突。如果选择其他方向,他怕自己已经被方向弄得晕头转向的脑袋更加晕头转向。
  就在他犹豫的当会儿,那双赤红的眼睛猛然跳起,朝扑来!
  它的身形曝露在光线下。如果说银甲兽像一只穿着银甲的野猪的话,那么眼前这只就是鼻子上长着一只独角,皮毛纯黑的豹!
  狄林下意识地凝聚水元素,将自己往后移出六米。
  目标的突然失去让独角黑豹愣了下。那双赤红的瞳孔很快重新对准方向,尖锐如钉子的牙齿在落日斜晖下闪烁着诡异的橘光,齿缝中的肉碎隐约可见。
  看来它来到这里是为了晚餐做准备。
  尽管理解它的需求,但狄林并不打算做自我牺牲。他飞快地权衡着当前的形势。这头独角黑豹显然不准备让出身后的道路,而他的风系魔法还没有练到随心所欲的地步——他不知道怎么跑出个圆弧绕过那头魔兽。思前想后,先从其他方向撤离是最好的办法。
  反正最坏不过是捏碎水晶球,放弃这次考试。
  独角黑豹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闪,那个看上去很美味可口的人类已经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内。

  什么叫越来越倒霉,狄林总算明白了。好不容易逃离独角黑豹的地盘,他又遇上了跑起来像飞的魔兽。
  如果他没猜错,这应该是他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疾风迅狼。它们是群居生物,所以现在追赶在他身后的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即使在风系魔法的飞速挪动下,那些狼依然紧追在身侧,甚至每当他稍有松懈,它们就会趁机向他发起攻击,让他不得不再度加快速度。
  运用魔法是极为耗费精神力的,尤其他掌握风系魔法还没多久,在这样强度的连续使用下,狄林渐渐感到不支,脑袋像被水浸一样,昏昏沉沉的,脑海中感应到的水元素开始暗淡下来。
  "嗷呜……"
  身后仿佛传来一声狼嚎。
  狄林身体微震,脑袋传来一阵刺痛,托着自己的水元素蓦然消失,人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该死。
  他没时间理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迅速从空间袋里取出匕首,像旁边横刺过去。疾风迅狼的速度太快,他根本看不到身影,只能依靠风的流动来猜测它们的行动。
  匕首挥空了。狄林感到右手手腕一痛,身体被狠撞在地上。一只通体浅蓝的狼正死死地咬着他的手腕,漆黑的眼眸满是暴戾。
  血不断从他的手腕和它的牙齿之间流出来,牙齿仿佛深深地嵌入手骨。
  狄林嘴唇一白,顿时痛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
  周围黑漆漆的,天和地融为一体,伸手不见五指。
  狄林又闭上眼睛,亮晶晶的水元素又出现在脑海中。
  ……难道,死了?
  他动了动,手腕顿时传来刺痛,和胸口的钝痛相呼应,让他呲牙裂嘴地缩起双腿。
  "醒了?"随着浓浓鼻音的独特嗓音响起,狄林的头顶飘荡起无数朵小小火焰,如漫天星辰漂浮在半空,将四周照亮。
  "你?"狄林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腕已经被包扎过了,手腕传来的疼痛也比之前轻了不少。他忍着微痛,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撑着地面坐起,眼睛紧紧地盯着坐在他面前的金发男子。即使坐在一团乱七八糟的草堆里,他的脸上仍带着熟悉的从容和傲慢。
  海德音见他一言不发地瞪着自己,嘲讽道:"吓傻了?"
  狄林突然用左手支着地面,把自己的身体挪移过去。
  海德因静静地看着他靠近的身影,看着他举起手……贴在自己的右脸上。那双湛蓝的眼眸隐隐有怒意流转,海德因冷声道:"做什么?"
  狄林贴了还不过瘾,又蹭了一下,才松了口气,放开手低喃道:"是真的。"
  "很高兴?"海德音道。
  死里逃生,当然很高兴。狄林露出微笑。
  "不解释下刚才的行为?"海德因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狄林侧头看着印在那张脸上的清晰指印,嘴角微抽,但很快肃容道:"我只是想表达在这种关键时刻见到导师的兴奋。"
  "关键时刻?"海德音眼睛微眯,"既然知道是关键时刻,为什么不捏碎水晶球?"
  在梦魇林复活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守在林子外面待命,等狄林水晶球捏碎提供方位。偏偏左等右等,其他学生都陆陆续续出来了,就是不见他的信号。要不是和他同组的人出来指了个大概的位置,他也不能及时救下他。
  想起当时千钧一发的情景,那双蔚蓝的眼眸微微一缩。
  狄林顿时想起自己的水晶球还没有捏碎,愕然之余,不由大喜道:"我的考试还没有结束。"
  "你觉得像刚才这种情况,还要顾虑考试吗?"海德音厉色道。他要是迟到一步,那么坐在这里的就不是一个受伤的少年,而是一个被啃的干干净净的尸骨!
  狄林被他的疾言厉色吓了一跳,回想昏阙前的一幕,暗自后怕,讷讷道:"忘了。"这句不是谎话。在遇到疾风迅狼之后,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求救的事。
  海德因道:"你怎么会逃到这里来?"
  狄林道:"我对他们说过,往东边引开魔兽。"
  "东边?"海德因瞪着他,"你的同伴说你去的是北边。"
  "啊?"狄林茫然。
  海德因道:"而且我确定我是根据你同伴的提示才找到你的。"
  狄林皱眉道:"后来我遇到一只独角黑豹,又换了个方向跑,可能那个是北方?"
  "那么说我应该在东北方遇到你?"海德因挑眉道,"那你能不能解释下,为什么我们现在在西北方?"
  "梦魇林太诡异了。"狄林下结论。
  海德因:"……"
  "对了,麦克瑞斯教导长不是说只会遇到一二阶的魔兽吗?为什么我遇到的都不是?"狄林狐疑地看着他,那目光就像在看罪魁祸首。
  "因为你倒霉。"海德因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狄林更加确信自己的怀疑,"这是额外的考试?"
  "考试已经被取消了。"
  "取消?"狄林一怔,随即道,"为什么?"他经历九死一生,好不容易保住水晶球,居然换来一句考试取消?
  海德因道:"奥罗赛的决定。"
  "学院长?"狄林终于发现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为什么?"
  海德因道:"因为……"他的右手漫不经心地在地上抓了一把。
  狄林伸长脖子,"什么?"
  啪。
  那只刚抓过泥土的手贴在狄林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狄林被拍得说不出话来。
  海德因收回手,撇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吗?"
  狄林:"……"他可以假设,海德因之前的表现都是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将这一掌还给他吗?
  右前方发出细碎的踩草声。
  狄林紧张起来,手腕的痛抽搐着发作。
  海德因挥手。
  原本盘旋在他们头顶上的小火焰顿时飘向四周,绕成一个圈,守在他们的周围不停地转动。
  "这是?"狄林纳闷道。
  "我的结界。"海德因手又是一挥。原本顺时针转的小火焰一蹦一跳地上下跳跃起来,就像火焰做的小栅栏。
  狄林:"……"
  他突然明白,什么叫做属于自己的魔法。比如他,就绝对不会使用这么幼稚的结界。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O(∩_∩)O~还有一更,继续努力!


36

初级考试(六) ...


  一匹,两匹,五匹,十匹……
  狄林看着疾风迅狼慢慢出现,包围在跳跃的火焰结界外,心头不由打了个突,手腕上的痛似乎强烈起来。
  "我探查过你的身体,你精神力使用过度?"海德因对疾风迅狼视而不见,悠悠然地问道。
  狄林盯着疾风迅狼,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好像是。使用风系魔法之后,我突然感觉不到水元素了。"
  "风系魔法?"海德因伸出手指,将他的下巴一勾,迫使他看着自己,"我好像头一次听说。"
  狄林下意识撇开头,"我刚刚学会。"下巴依然残留着他手指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抬手抹了抹。
  海德因道:"只是风系魔法?"
  "只是"两个字大大打击狄林的热情。他毕竟少年心性,不服气道:"这是我自己领悟的。"
  海德因缓缓道:"我十三岁的时候……"
  "我知道了。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或许是相处久了,又或许是承受到一定程度的反弹,狄林对海德因不像刚开始那么拘谨。
  "后天。"
  "后,后天?"狄林愣住。
  "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啊,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取消考试。"
  "你?"海德因伸了伸退,湛蓝的瞳孔闪过一道精芒,"看上去我们真是很亲近啊。"
  狄林肃容道:"塔吉利斯导师,您多虑了。"
  "塔吉利斯导师?我以为你只记得我叫海德因呢?"海德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但狄林感觉得到,他并没有为此不悦。
  说起来,直呼导师名讳是很不礼貌的表现。作为巴塞科公爵的继承人,狄林本不该犯这种错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海德因,他就忍不住会省去那些生疏而客套的称呼。
  明明,海德因和亲和力完全不沾边。
  狄林很纳闷。
  "明天要去什么地方?"既然海德因不愿意说为什么取消考试,狄林也就不再死缠烂打下去。
  "明天就知道了。"海德因靠着树枝,缓缓闭上眼睛。
  狄林从空间袋里取出两条毛毯,将其中属于索索的那一条盖在他身上。太习惯照顾索索,所以无论什么东西他都习惯性地会准备双份。
  海德因动了动嘴角,没有睁开眼睛。
  狄林看向四周。
  疾风迅狼还在四周虎视眈眈,但他突然觉得它们也没什么可怕的。就好像窗户外面的蜜蜂群,看起来很吓人,其实一点威胁也没有。
  狄林抱着毯子躺下,很快进入梦乡。
  第二天醒来,森林上空万里无云。
  狄林看向四周,发现疾风迅狼竟然都不见了。
  "它们呢?"他吃惊地坐起来,看着正从远处走回来的海德因。
  海德因抬手收起那些保护狄林的小火焰,随口道:"你想找它们叙旧?"
  "不,我只想认清楚它们,有空回来报仇。"手腕上的那一下实在太刻骨铭心,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痛入骨髓。
  海德因道:"没机会了。"
  "为什么?"狄林疑惑地看着他。
  "咬伤你的那一匹已经被烤熟了。"海德因淡淡道,"剩下的,应该正在添翼虎叙旧。"
  "添翼虎很厉害吗?"狄林站起来收拾毛毯。
  "比你厉害。"
  "……"
  "你不信,下次可以看看它们的前爪有没有受伤。"
  狄林置若罔闻,"我想洗脸。"海德因脸上的指引已经不见了,看上去清爽又精神,反观自己,不用照镜子就知道一定是顶着个大手印,邋里邋遢的。
  "口水舔一舔。"
  "……。"
  "因为右手受伤,所以做不到?"
  狄林想起猫舔脸的动作,脸色一黑,"我不是猫。"
  "不错,猫是不会魔法的。"海德因意有所指。
  狄林猛然想起自己是水系魔法师,洗脸这种事情完全不必找水源。他闭上眼睛,水元素比往常更加清晰地印在脑海中,他默默地想着水球的形状。
  睁开眼睛,果然一直大水球在他面前静静地旋转,但不等狄林有所动作,那只水球就像被什么推了一下,全都泼在了他的脸上。
  "……"狄林落汤鸡似的看着站在面前笑得十分开心的海德因,"塔吉利斯导师!"
  "称呼正确。"海德因不掩笑容,"看来用冷水冷静一下是个很不错的提议。"
  狄林低头拧着自己的校服。
  尽管很不愿意这么想,但他总觉得海德因刚才的所作所为是出于自己上次用水泼他之仇。
  "走吧。"海德因抬脚朝前方走去。
  狄林从空间袋里取出毛巾,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边跟在他的身后。
  海德因的脚步慢慢加快。
  狄林已经掌握了风系魔法的奥秘,所以跟在他身后并不吃力。
  没多久,两人就像两团风似的在树林里横冲直撞。
  狄林很快就发现跟在海德因身后的好处。原本的他是不知道怎么用风系魔法转弯的,但是跟在海德因的身后,在他转弯的时候水元素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完全不需要自己费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到肚子开始咕噜噜地叫起来。
  像是听到他腹中的呼唤,海德因骤然停下脚步。
  狄林跟着停下。
  "面包。"海德因伸手。
  狄林愣了愣,从空间袋里取出面包和肉干。
  海德因想也不想地将面包拿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有面包?"狄林惊讶地问道。
  "不知道。随便问问。"
  "……"
  海德因三两口将面包解决掉,然后指着前方道:"在过去,就是梦魇林天然阵法所在。"
  "梦魇林天然阵法?"狄林还是头一回听说,不由充满好奇。
  "这座阵法本应该在圣帕德斯创校的时候被四位贤者联手毁去了。"海德因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慢慢地凝重起来。
  狄林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但隐约感觉到这个天然阵法一定和这次考试取消有所关联。
  "你在这里,我过去看看。"海德因顺手做了跳跃火焰的结界,抬脚朝前走去。
  "我也去!"看着海德因的身影越走越远,狄林猛地冒出一句。
  海德因头也不回,直接消失在森林深处。
  "……"
  这种拒绝方式真是一点礼貌也没有。
  狄林深呼吸。

  自然的风从树叶之间穿梭而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狄林眼睛紧紧地盯着海德因消失的方向,但始终没有听到脚步声。
  天色渐渐从全亮到微黄,然后一点一点黯淡下来。
  狄林看着四周毫无所觉,依然跳跃的很欢乐的火系魔法结界,踌躇要不要用水泼灭它闯出去。
  梦魇林的天然阵法当初要四大贤者联手才能毁掉,想必很凶险,不知道海德因一个人能不能应付的过来。虽然知道自己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但狄林还是不希望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袖手旁观。
  想要一探究竟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乃至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两个水球已经朝那一朵朵的小火焰飞了过去。
  水火相砰,放出极轻微的嗤嗤声。
  但水滴落下后,火焰依旧。
  狄林失望地垮下肩膀。
  前方传来轻笑声,海德因负手走出来,毫不掩饰眼中的讥嘲,"你觉得你能破我的结界?"
  狄林面上一热,上前一步,挺胸道:"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海德因挑眉重复他的话。
  "我一定能破解它的。"
  "与其和我的结界较真……"海德因施施然道,"不如用所有精力来打败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来迟了。三更完成。\(^o^)/~


37

初级考试(七) ...


  ……
  他对他的期望还真是一日千里。
  自从收到寻找属于自己的元素精灵这一项毕业论文之后,狄林对海德因的各种古怪要求已经能够平心静气视而不见了。
  海德因伸手解开结界。
  "你的事情办完了?"不确定他是否会回答,但狄林还是问一句。
  海德因神色凝重,漫不经心地答应一声。
  "那我们下一个目的地是?"狄林问。
  "当然是……去找个喝咖啡的地方。"海德因猛然靠近他,一手搂住他的腰,不等他挣扎,就使用风系魔法飞快地消失在原地。
  狄林学会风系魔法之后,一直以为风系魔法的速度最快不过如此。但感受到海德因的真正速度之后,他才知道什么叫坐井观天。
  火元素因为极快地摩擦,不断涌起阵阵热气,如结界一般,将他和海德因包裹在其中,正好挡住正面迎来的强风。
  狄林安暗想:自己之前一直觉得风太大,有时候会睁不开眼睛。这倒是值得借鉴的方法。不过火元素和水元素从本质上来说,并不想同,想要达到海德因这样的效果,还需要重新思考。
  大概过了足足一个小时,海德因的速度渐渐放慢下来。
  这趟顺风车虽然不用狄林使用精神力,但一个小时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实在太难受。他全身都快僵成一块木头,尤其他的右手腕还带着伤!
  眼见森林的边缘隐约可见,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索索完成考试了吗?"
  尽管速度有所下降,但他的声音依然很快消散在空中。
  幸亏海德因和他靠得很近,因此很快回答道:"我一直在怀疑。"
  "怀疑什么?"
  "索索和你的关系。"
  狄林愣了愣。
  海德因猛然停下,放开手,任由他颤颤巍巍地找树支撑自己的身体,半真半假地问道:"你确定他不是你的私生子?"
  狄林一个没控制住力道,一头撞在树上。
  海德因用右手捏了捏发麻的左手,疑惑道:"这是隐秘被撞破后的羞愧?"
  狄林捂着额头,一跳一跳地转身,用极为冷静的语气回答道:"塔吉利斯导师真是太幽默了。我和索索只相差两岁!"究竟是他表现得太天赋异禀,让他以为自己能够两岁生子,还是他外表太老成,看上去像索索的长辈?
  ……
  他不想知道答案。因为无论哪个答案都不那么令人愉悦。
  "这才是我疑惑的地方。"海德因道,"不过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本来就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
  狄林揉了揉额角,往稀疏的森林边缘走去。
  海德因负手,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前方渐渐可以看到人影晃动,还有各种各样的说话声。
  狄林加快脚步。
  最先出现在在眼前的是麦克瑞斯。
  他看到狄林,猛然松了口气,冲过来道:"你没事吧?"这个问题其实不用问,他右手手腕上的绷带代表一切。麦克瑞斯看向他的身后。
  狄林向他行礼,然后回头,跟着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面无表情,"人我带回来了,剩下的交给你。"
  麦克瑞斯看着他,仿佛有千言万语,但在即将脱口的刹那又咽了回去,无声地点了点头。
  海德因身影刹那消失。
  热风拂面。
  狄林全身一暖,很快又冷下来。
  麦克瑞斯显然很忙,他嘱咐狄林去找治疗师看一看手腕伤势之后,又急匆匆地朝其他人走去。
  狄林虽然有一肚子的疑问,但也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好时机,只好先去找治疗师。由于情况特殊,圣帕德斯的三位治疗师都被叫到梦魇林外面待命。饶是如此,狄林还是看到每个治疗师面前都排着长队。
  他记挂索索他们,便先回了宿舍。
  宿舍里,瑞蒙、凯文、阿里迪都在,见他进来,齐齐吃惊,随即都露出放松的表情。
  三个人中,瑞蒙和他的关系最好,当下冲过来用力地抱住他,嚷嚷道:"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狄林举起右手。
  瑞蒙这才看到绷带,叫道:"没事吧?难道是银甲兽……"
  "不,是疾风迅狼。这个说来话长,以后再说。"狄林轻轻地推开他,"梦魇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瑞蒙立刻用夸张的语气描述梦魇林会活动的传说,并不断地述说着他们有多么的倒霉。因为这是圣帕德斯成立这么多年以来,梦魇林第一次恢复活动状态。
  狄林扫了眼宿舍,蓦然道:"索索呢?"
  瑞蒙看向凯文。
  凯文看向阿里迪。
  阿里迪下意识地看向狄林,但目光一接触他阴冷的眸光,立刻缩了回来,回望凯文。
  凯文摇头道:"不知道。很多导师都出去找学生了,但听说失踪的远比找到的多。"
  狄林扭头就跑。

  麦克瑞斯焦头烂额。
  随着被捏碎的水晶球越来越多,被找到的学生也越来越多,大多数是负伤的。梦魇林这次的移动显然移得非常不是地方。
  他紧张地来回踱步。一会儿去看看待命中的导师,一会儿又去治疗师那里转悠转悠,一刻不得闲。他怕自己一停下脚步,该死的紧张会将他淹没。
  根据统计,还有二十三个学生没有找到,其中包括砍丁王国西罗皇子和具兰索索王子。
  一个身影从森林飞出来。
  麦克瑞斯急忙迎上去,但看清他身前身后都只有一个人时,眼中希望之苗立刻黯淡下去,"还是没找到吗?"
  柴福昂皱着眉头,"安达说他们两个在一起。"安达就是他怀里的青年,和西罗、索索同组的组员。
  麦克瑞斯点点头,没说什么。
  柴福昂安慰他道:"他们的水晶球都没有捏碎,还有机会。放心,只要一有感应,我会立刻赶过去。"
  麦克瑞斯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道:"辛苦了。"刚担任初级院的教导长就遇到这种事情,对谁来说都是沉重的压力。
  柴福昂见狄林站在三步远处,便道:"海德因回来了?"
  麦克瑞斯默默点头。
  柴福昂眯起眼睛,"怎么样?"
  "他没说过。不过,"麦克瑞斯顿了顿,"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柴福昂皱着眉头。
  "你……"麦克瑞斯知道他和海德因向来不和,不由有点担心。
  "我只是有些嫉妒。"柴福昂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抢在狄林鼓起勇气走过来之前,用风系魔法朝学院长的办公室冲去。

  学院长办公室气氛凝重。
  奥罗赛坐在办公桌后面,经历岁月无情摧残而松弛的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但若仔细看,就会看到那耷拉着眼皮下正闪烁着精光。
  "你确定?"他问。
  海德因坐在他面前的藤椅上,手上捧着咖啡。咖啡浓郁的香味让他原本不爽的心情打了个折扣,神情略微放松,"嗯。"
  "你知道后果吗?"奥罗赛语气微重。
  海德因抬起眼皮,"你问的是现在的我,还是十三岁的我?"
  奥罗赛语塞。
  "我检查过天然阵法的设置。"海德因想了想,谨慎道,"四大贤者的禁制依然存在,只是少了几块晶石。"
  奥罗赛道:"如果不是你,那个人又怎么能闯进四大贤者的禁制中去?"
  海德因道:"梦大陆各国法制都不会追究一个十三岁孩子的无心之过。"
  "十三岁?"奥罗赛冷哼道,"一个破坏四大贤者联手禁制的十三岁孩子?"
  海德因道:"你漏了很重要的一句,无心之失。"那时的他一心扑在解谜上,所以看到那个禁制时,忍不住好奇就尝试着解开了。至于那个人会在他解开禁制后偷走晶石,倒在他的意料之外。
  ——无论是十三岁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很意外。
  "哦?如果你事先知道后果,就不会尝试破解?"奥罗赛的脸上写着明显的不信。
  海德因想了想,"至少我破解之后,会把它重新修补好。"


38

初级考试(八) ...


  或许他应该想个办法打击下他的自信?
  奥罗赛盯着海德因理直气壮的侧脸。
  三分钟后,他发现自己追究错了方向,"那个人要晶石做什么?"
  海德因放下咖啡杯,"那不是普通的晶石,是最纯粹的元素晶。如果不是他好心留了一半,那么梦魇林早在十五年前就复活了。"
  奥罗赛皱眉,"元素晶?"
  海德因道:"和你这张桌子差不多大的元素晶。"
  奥罗赛震惊。这么大的元素晶他还是头一次听说。"他拿走了几颗?"
  "六颗?三颗水系,三颗火系,剩下的两颗是的土系和木系,不过超负运转,已经无用了。"
  奥罗赛哑然。他刚刚还在想怎么将四大贤者留下来的阵法禁制补救完全,现在看来,就算找回失踪的三颗也没用。天知道四大贤者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大元素晶的!
  门被轻敲两下。
  奥罗赛回神,敛容道:"请进。"
  柴福昂推门进来,向奥罗赛微微行礼后,便径自到海德因面前坐下,像猎鹰般紧紧地盯着他。"梦魇林的禁制是你还是他破坏的?"
  "我们。"海德因顿了顿,"应该说,当时的我只是解决了一个小问题。"
  连那个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绝对不是小问题。
  柴福昂瞪着海德因。即使在风系魔法理论上存在着分歧,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对魔法的研究和掌握比自己高太多——不过他是绝对不会当着他的面承认的。
  奥罗赛怕他们争执起来,摆手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如果四大贤者的禁制无法起作用,那么我们必须在圣院和梦魇林之间设置结界,防止魔兽闯进学院。"
  柴福昂皱眉道:"不能弥补吗?"
  奥罗赛道:"除非能找到十二颗和我桌子一样大的元素晶来修补禁制。"
  柴福昂看看五米长的大书桌,转头看海德因。
  海德因耸肩道:"他拿走的。"
  "以他的修为,要元素晶干什么?"柴福昂话音一顿,猛然瞪大眼睛道,"难道他还在寻找风元素?"元素晶最大的用处就是增强人与元素沟通的感应。无论是自我的提升,还是镶嵌在魔法道具上,都极具价值。
  海德因十指交叉,"他本来就是个固执的人。"
  柴福昂和他对视一眼,仿佛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年少时的彼此。说起来,他们之所以锲而不舍地研究风系魔法,很大程度上是受了那个人的影响。
  风系魔法很早很被使用,但真正整理成体系还是那个人率先提出来的。他们都记得,那个人在失踪之前曾作出令人震惊的大胆假设——在水、火、土、木四大元素之外,还存在着风元素。只是风元素的存在很虚无,只有对元素极为敏感并且得到风元素承认的人才能感应到。
  "他疯了。"柴福昂低喃。感受风元素只是一个遥远的设想。至少目前来看,从来没有人能够证实这个设想。那个人难道想用元素晶来提升自己的感知?
  要知道所有的东西都有正反两面,驱动这样大的元素晶所需要的精神力根本无法估计!要知道梦魇林的禁制是四大贤者联手设下的。纵观梦大陆的历史,又有几个人能被称为贤者?
  奥罗赛沉声道:"我会通知各国,正式发布通缉令。"
  柴福昂脱口道:"以什么罪名?"
  "叛徒。"奥罗赛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海德因回头看他,目光凌厉似刀子。
  奥罗赛面色不改。
  "有意思。"海德因收回目光,拿起咖啡杯,将剩下半杯咖啡一口喝完。

  文森·林的通缉令并未在圣帕德斯引起轩然大波。
  这个名字已经被埋藏太久,久到当年认识的导师都要凝神细想很久才能回忆起那人的事迹和音容。但此时此刻,大多数的导师都没有这个时间。
  被找到的学生越来越多,死亡人生已经破零,并且慢慢上涨。
  麦克瑞斯的手不断地捋着头发,短短一天时间,他的发际线已经有后移的趋势。
  "还差多少人?"蜜雪儿手里拿着初级院生的名单,不断地核对着。
  "八个。"麦克瑞斯眼角在瞥到她手头比勾勒的名单后,眉头一下皱紧。
  蜜雪儿道:"确定死亡人数是六个。我会马上联系他们的父母。"
  麦克瑞斯艰难道:"大多数导师都已经前往梦魇林进行地毯式搜索了。"
  蜜雪儿默默地点头。以梦魇林的面积和圣帕德斯导师的人数,要将所有地方都搜遍最起码要一个多月,而那些学生显然没有这么多时间,就算他们等得起,梦魇林的魔兽也不会容许他们等这么久。"听说西罗和索索还没有找到?"
  "嗯。"尽管圣帕德斯向来对每个学生都一视同仁。但现在牵扯到的不是学生的个人成绩,而是两个国家的皇位继承人的生命安全——虽然不是第一顺位,但他们对国家的影响力显然不是平民可比的。
  "我想,我需要请示学院长,是否向砍丁帝国和具兰报告。"蜜雪儿脸色凝重。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引起圣院和各个国家之间的纷争。毕竟,砍丁帝国是梦大陆最强大的两国之一,而具兰背后又有另一大强国——沙曼里尔的支持。
  她仿佛可以预见砍丁帝国和沙曼里尔联手夹击圣帕德斯的情形。圣帕德斯强大的魔法师阵容向来为各国所忌惮和觊觎,如果能趁机对付和瓜分他们,其他国家相信会很乐意合作。
  麦克瑞斯也想到了这种后果,双眉顿时皱成一团,"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捏碎水晶球?"
  难道真的是来不及?

  "我把水晶球交给你不是让你用来玩的。"西罗一想到自己把找到归途的唯一希望交给了这么一个笨蛋,就恨不得用火焰狠狠焚烧他那头令人厌恶的金发……还有自己。天知道曾经简单地闭着眼睛都能过的初级考试会变得这么诡异!
  索索缩了缩脑袋,用比蚊子还轻的声音反驳道:"我说过了,我不是玩,是不小心掉了。"
  "……我宁可承认你用来玩了。"西罗深吸了口气,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千篇一律的参天大树,"我们走了三个小时,都没有发现那三棵有刻痕的树,这说明这个方向也不对。"
  索索愣愣地点头。
  "四个方向都不对。"西罗捂着嘴巴盘算着,"难道要走东南东北西南西北?"
  索索不知道他在嘀咕什么,他只知道在一天前某一眨眼的时候,他的另外两位同伴眼睁睁地消失在眼前,而留在身边的只有西罗。如果他想回去,必须靠眼前这个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走吧。"西罗转身回原路。
  索索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这两天一夜以来,他和西罗做得最多的时间就是不停地走。两只脚已经磨起了泡,但他不敢叫苦。以为他看得出,西罗对他的不耐烦已经到了极点。这从他不厌其烦地提起水晶球就能看得出来。
  草丛传出沙沙声。
  西罗止步。
  索索知趣地躲在他的身后。
  一直独眼魔兽猛然扑出来。
  西罗早有准备,一团螺旋火焰如张开的血盆大口,瞬间将它吞没。
  "吼……"独眼魔兽重重地摔到地上,浴火打滚。但火焰就像明亮灿烂的衣服,无论它滚到哪里,都如影随形,甩不脱。
  索索用手捂住眼睛,这样的情形已经在短短一天内上演了好几次,但他依然很难接受一条生命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轻易逝去。
  西罗等魔兽死后,走到它的尸体旁,取出匕首挖出它的魔核,拨到地上看了看,厌弃道:"三阶。"
  索索改用手捂住鼻子。
  烧焦味和魔兽内脏的腥臭味太刺激他的嗅觉。
  西罗若无所觉地用草擦了擦匕首,收回空间袋,继续朝前走去。
  他步子迈得很大,索索要小跑才能追上他。
  "你,你是不是生气了?"索索不确定地问道。
  西罗淡然道:"没有。"
  索索眼中满是不信。由于从小不受宠,所以他对旁人的厌恶和愤怒极为敏感。
  西罗道:"我只是不喜欢当保姆。"很难想象狄林是怎么把这件事做得那么甘之如饴。
  索索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低声道:"其实,我也能帮忙的。"
  西罗斜眼。
  索索从空间袋里取出肉干递过去。
  "……我说过,一天只能吃两餐。"西罗面露不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个鬼森林里找到出路,所以节省粮食是必须的。
  "我把我的让给你吃。"索索讨好地看着他。
  西罗一言不发地接过来,丢进自己的空间袋。既然他这么想,那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索索这才放心地舒出口气。好像认定他接受了他的肉干,就不会丢下他一般。
  说起来,自己为什么不丢下他呢?
  西罗默默地问自己。
  无论是从双方的立场,还是索索的能力来说,丢下他都是更好的选择。但是……
  他看着四周。
  在这样的森林里,有个不会暗算自己背叛自己的人做伴至少比一个人孤零零得好。
  他想象着自己一个人走在这座不知道哪里是边界、什么时候能遇到其他人的森林里。
  ……
  比起独行侠,保姆也算是份能够接受的职业。


39

初级考试(九) ...


  西罗赶在天黑前回到原地,那里有一颗棵交缠在一起的大树,极为醒目。
  索索见他皱眉,乖巧地站在一旁,不敢吱声。
  西罗突然道:"四个方向都不对,说明我们不是迷路了。"他们考试内容是找到五十棵木元素逐渐衰落的树,并用水元素和土元素来医治它。
  由于西罗擅长的火元素,所以他只负责用刻痕做记号。
  他们这一组之前已经医治了三棵树,那三道刻痕是他画的,位置和形状记得清清楚楚,如果看到,绝对认得出来。现在四个方向都走了一遍,还没看到熟悉的环境,就说明他们已经不再原来的位置了。
  索索张大眼睛。
  "应该是,"西罗凝重道,"遇到了空间魔法。"
  索索脱口问道:"那怎么办?"
  听他这么问,西罗心底的烦躁又往上窜了窜。
  每个人在遇到困境的时候都希望遇到一个能探讨问题的伙伴,甚至能解决问题的向导,绝对不是一个只知道依靠别人的小孩子。
  但他还是将火气忍了下去,"找路出去。"
  索索见他眼中闪烁着冷光,立刻将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心思掐灭了。
  "先休息休息,吃点东西。"西罗捡了些干燥的木枝,堆成一堆,然后点火。
  索索从空间袋里取出毛毯。一半铺在地上,一半盖在身上。
  西罗径自拿出肉干和着水吃。他吃了一半,见索索瞪大眼睛,抱着膝盖望着他,不由皱眉道:"你不吃?"
  "我说过,要让给你吃的。"索索说着,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口水。
  西罗看他一脸可怜相,原本想将手中肉干递给去,但转念一想,这次或许是让索索明白做事情之前必须要考虑清楚的好办法。饿过肚子,他就会知道有些话有些事既然敢说,就必须要承受相应的后果。
  这样想着,他很快将剩下的肉干消灭光。
  索索抱着膝盖的手臂更加紧了,似乎想要掩盖住正不停咕噜咕噜响的肚子。
  "早点睡。"西罗从空间袋里拿出垫子枕头和毛毯,全都铺好之后,优雅地仰面躺下,两只手放在胸前,摆出最完美的睡姿。
  索索已经见识过一次他入睡前的睡姿,不过等他睡醒之后,睡姿一定会很奔放。
  他拿出水壶,喝了口水垫肚子,然后跟着躺下。
  两人中间的火焰渐渐变弱,很快就剩下一团小火光。
  因为冷,索索缩成一团。
  咚咚咚……
  很远处传来类似于金属撞击的声音,大地微微颤动。
  正睡成大字的西罗很快坐起来,惺忪的眼睛在看清楚四周的状况之后,立刻一片清明。
  他将床垫什么的丢进空间袋,然后看着索索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推醒他道:"起来。"
  索索睡得正香,看到他的脸一时反应不过来,"西罗?"
  "快起来。"西罗扯着他的胳膊,将他硬生生地拉起来。
  索索吃痛皱眉,正要出声,便听到远处有金属的撞击声,并且正向这里靠近。
  "那是什么?"他胆怯地缩起肩膀。
  "不知道。"西罗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或许是圣帕德斯派人来找我们了。"
  索索眼睛一亮,立刻收拾好东西,"我们快走吧。"
  "你跟在我后面。"虽然西罗提出了一个希望,但是他的直觉却告诉他不会这么简单。
  朝着声源越近,大地的震动就感受得越清晰。
  到后来,索索几乎半挂在西罗身上才能站稳。
  西罗几次想将他丢出去,但是他的胳膊实在被抓得太紧,稍稍一松,对方就会抓得更紧。
  到后来,那撞击声几乎震耳欲聋。
  索索一边要捂耳朵,一边要抓他的手臂,忙得不可开交。最后干脆把耳朵贴在西罗的胳膊上,用他的胳膊当耳塞。
  西罗自己也被撞击声闹得头疼难忍,也懒得理会他的小动作。
  靠得近了,就可以看到两头外形颜色一模一样的魔兽正不断互相撞击着。
  月光照在他们甲壳上,发出一点点青铜色的微光,犹如鱼的鳞片。
  魔兽的额头很光滑,中间微微凸起,好像天生适合用来互相撞击。两只眼睛很小,尤其在那只粗大的短鼻子的对比下,眼睛就好像是用两颗绿豆粘上去的。它们嘴巴张着一手掌的宽度,四颗獠牙向斜上伸出来,像四只雪白的牛角。
  但最彪悍的,是他们的体型。
  它们大概和西罗差不多高,体魄健壮,跑起来的时候,就好像百万斤的铁块在跳动。
  索索看的身体一阵发冷,手指紧紧地攥着西罗的袖子,好像怕他一转眼就不见了。
  "走。"西罗没有转身,而是蹑手蹑脚的后退。
  索索猝不及防,被自己的脚后跟绊了下,向后跌倒。失去平衡的刹那,他嘴巴下意识地惊叫出声。
  ——刚好在两只撞击完毕,正在喘气的时候。
  西罗一把抓住索索的胳膊,捂住嘴巴已经晚了一步,两头魔兽的眼睛都朝他们这边看来。
  西罗低咒一声,拉着索索就往回跑。
  索索知道自己闯了祸,一声也不敢吭,尽量跟上他的脚步,拼命地跑着。
  但是他们在跑,魔兽也在跑。
  震动的大地让西罗和索索好几次站不稳脚跟。
  眼见魔兽越来越近,西罗干脆转身,丢了一个火球过去。
  火球落到魔兽身上,好似点燃柴火一般,让它瞬间变成了一头火兽。
  "糟糕!"西罗猛然想起这是什么魔兽,脸色刷白。
  如果他没有认错,正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的这种魔兽叫做獠牙怪,是八阶魔兽。它们之所以能够成为八阶的魔兽一是因为他们刀枪不入的外壳,二是因为它们脚掌上天生的铁石,三是因为它们能够吸收元素——无论哪种。
  简而言之,它的身体接触到哪种元素多,就可以掌控哪种元素。
  若不是因为它的掌控还有一定量的限制,它们早就成为了十阶魔兽了。
  看着獠牙怪越来越近,西罗脑海中极速旋转着念头。这种时候能够保住一个人已经极为不易了,何况带着一个肯定成为累赘的索索?
  将手放开的冲动越来越明显,以至于索索感受到原本紧紧抓住他的手一点点放松,最后竟然全靠自己抓住他。
  索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突然放开手,停下脚步,转身迎向那只獠牙怪。
  追上来的只有一只。
  西罗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跟着转身驻步。
  索索的身影已经完全被獠牙怪身上火焰的光芒所覆盖,犹如清晨朝露,随时会在光中蒸发。
  一瞬之间,几乎完全没有思考的余地……
  西罗用风系魔法冲过去,将索索搂住往旁边一扑。
  但獠牙怪的速度显然比他想象中更快。他觉得背上一热,随即一阵火辣辣地痛铺天盖地钻心而来。他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西罗?"索索看着扑在他身上的西罗,眼中有着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不是很讨厌他吗?
  为什么还会扑过来?
  已经被疼痛折磨得连呼吸都困难的西罗当然不能从他的眼神中读懂这些问题并且回答,他唯一做的就是皱紧眉头……呼吸。
  獠牙怪冲过去之后又掉头冲了回来。
  身上的火焰比刚才更加炽热。
  这种热,让索索的脑袋也渐渐像着火一样地烧了起来。


40

初级考试(十) ...


  火势像海潮一样向四周蔓延开来,将漆黑如墨的天空照如白昼。
  两道水柱从天而降。
  三个从附近匆匆赶来的魔导师分别站在大火的外围,两个水系魔导师负责灭火,土系魔导师负责设结界,不让火势继续蔓延。
  "那是什么?"其中一个水系魔导师飘上火焰上空,居高临下看着火势最中心的小黑点。
  土系魔导师脸涨得通红,"不行,结界撑不住了!"
  水系魔导师大惊,放弃救火,在土系结界之外设了个水系结界。
  只见结界结成的刹那,熊熊烈火猛然冲破土墙,狠狠地撞在水壁上!
  土系魔法师面如土色地飞到水系魔导师的身后,"有人在控制这把火。"
  另一个水系魔导师皱眉道:"这么强的法力,难道是海德因?"
  其他二人色变。
  "很有想象力的推测。"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海德因金色头发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连带整个人看上去都笼罩着一层圣洁的金光。
  那个水系魔法师的脸顿时一红。
  "活跃的火元素……"海德因伸出手,瞬间从上至下破掉水系结界。
  一束火焰犹如烟火般冲天而起。
  海德因脸色不变,将手高高抬起,重重挥落!
  原本炽烈的火焰顿时化作红色烟雾四散开来,归于无形。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整片梦魇林陷入诡异的沉寂。
  海德因伸手燃起一簇火焰照明。
  其他三位魔导师刚刚被吓得飘出十几米,但见海德因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又讪讪地飞了回来。
  海德因从焦木和焦土上扫过,朝焦土的中心飞去。
  三个魔导师面面相觑,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
  "咦,这棵树怎么没事?"土系魔导师看着那棵在焦枯群树中显得格外生机勃勃的参天绿树,吃惊道。
  海德因飘落在地上,朝树下走去。走得近了,便看到那里有一个黑发的长身青年正无知无觉地趴在地上,背上的衣衫被烧得七零八落,里面的肌肤也被烧得通红。
  土系魔导师突然冲过去,将他翻过来道:"是西罗!"
  另两个水系魔导师闻言立刻赶过去。
  海德因的目光四下一转,随即抬头看向茂密的树枝。
  "我们先把他带回去吧?"其中一个水系魔导师征求意见般地看着他。
  海德因突然移到树梢上。
  最粗的那根枝丫上隐约有个黑影仰面躺着。
  他随手弹出一朵小火焰。
  火焰从黑影上掠过,照出那张苍白安静的脸。
  水系魔导师跟在海德因身后,探头探脑道:"看起来有点眼熟。"
  海德因淡淡道:"索索。"
  "……听起来也有点耳熟。"
  土系魔导师在下面叫道:"是不是具兰的王子?"
  水系魔导师恍然大悟,"怪不得耳熟,原来是我们学院的学生。"
  海德因道:"不然你以为有人特地偷了学院的制服跑来这里睡觉?"
  水系魔导师语塞。

  加上被救回来的西罗和索索,如今只剩下两个学生还下落不明。麦克瑞斯仍旧指挥着其他导师继续寻找,但大多数人心里都知道,这两个走失的学生只是新人,论法力远远不如西罗。在这样长的时间和这样险恶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的几率实在渺茫。
  西罗伤势不重,但是他的身份对圣帕德斯来说,极为敏感,而且伤势又拖延了这么久,所以在简单治疗之后就被送进了治疗室。
  而索索则和海德因一起移到了学院长办公室。
  柴福昂、爱画画的魔导师汤米·克拉克伦都在。
  他们轮流检查着索索的身体。
  柴福昂道:"他身上的咒语已经被强行冲开。不过那个火元素精灵显然高估了他的精神力,导致他现在昏迷不醒。"
  汤米叹气道:"他们应该是遇到了獠牙怪。梦魇林的魔兽中,只有它能够在短短时间内吸收周围的元素,让它们密集却又不产生火系魔法。"
  奥罗赛缓缓开口道:"西罗还好吗?"
  海德因依旧坐在床边,喝着新泡的咖啡,悠悠然道:"没死。"
  对于爱徒,柴福昂忍不住关心道:"受伤很重?"
  海德因想了想道:"如果他的背和脸一样重要的话,那就算毁容。"
  柴福昂勉强放下担忧。
  奥罗赛看着汤米,道:"您有办法重新封印索索吗?"
  关于索索的传闻,他略知一二。不过就算不知道,现在见识了他烧掉五十分之一梦魇林的实力,大概也能猜到他的破坏力有多强。
  汤米道:"能是能,不过那个元素精灵的脾气显然越来越差,我一个人搞不定。"
  "他只烧了周围的环境,没有烧人,可见还没有完全失去控制。所以……"奥罗赛看向柴福昂。
  索索是他的徒弟,柴福昂当然义不容辞,"我愿意帮忙。"
  汤米望着海德因。
  海德因微笑道:"不关我事。"
  奥罗赛道:"事关学院的安危……"以索索曾经毁掉具兰王宫的经历,他的担忧有根有据。
  "所以学院长责无旁贷。"海德因施施然地接下去。
  奥罗赛面有愠色,"那我就以学院长的身份命令你帮忙。"
  海德因道:"这算是额外的工作。"
  "……你现在是在讨价还价?"奥罗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海德因道:"是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假期。"海德因将咖啡杯叩在桌面上。
  奥罗赛垂眸,"去找文森?"
  海德因道:"也许。"
  奥罗赛手指敲打扶手,半晌,对汤米道:"我会另外请人来帮你。"
  汤米略感失望地瞪了海德因一眼,"哦。"
  海德因似乎对奥罗赛的拒绝并不惊奇,只是拿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由于梦魇林被迫封界,新生初级考试中断,所以,必须用另一种方式来完成这次考试。"奥罗赛缓缓道。
  柴福昂道:"做任务吗?"中级院和高级院的考试除了去梦魇林,就是去大陆做任务。如果降低要求,初级院也可以仿照。
  奥罗赛摇头道:"是比赛。"
  "比赛?"柴福昂愣了愣。每年发来比赛邀请的学校络绎不绝,但奥罗赛从来没有答应过谁。因为他说过,圣帕德斯的对手只有在圣帕德斯。
  海德因修长的手指勾住咖啡杯的把柄,轻轻啜了一口道:"不会是和那群只知道用武器砍杀的野蛮人吧?"
  "我喜欢称他们为,圣索维荣耀学院。"奥罗赛边说边用眼神提醒他太口无遮拦,"所以,这次初级院所有学生都会参加这场比赛当做初级考试。而这次考试的带队老师就是……你。"
  奥罗赛的手指直直地指着海德因。
  海德因挑眉道:"如果比赛中出现意外怎么办?"
  "意外?"
  "比如火灾。"海德因别有深意道。
  奥罗赛道:"我不想接到任何投诉。"
  海德因微笑:"我会做得很干净利落的。"
  奥罗赛:"……"
  躺在沙发上的索索动了动。
  汤米急忙用了个催眠咒将他重新弄晕。
  柴福昂道:"我想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奥罗赛瞥了悠然事外的海德因一眼,"我让麦克瑞斯来帮忙。"
  海德因面无愧色。
  "还有,这件事暂时不要让别人知道。"奥罗赛嘱咐道。毕竟知道索索身上背负着这样一个强大火元素精灵的人不多,如果传出去,反而人心惶惶。
  柴福昂迟疑道:"我们要统一口径。"
  "魔兽斗殴造成森林大火。"奥罗赛很快道。
  "……"其他人面面相觑。
  这真是个很不真实的"真相"。
  奥罗赛看出他们的想法,淡淡道:"或者你们想?"
  柴福昂看了汤米一眼。
  汤米"专注"地看着索索。
  柴福昂微笑道:"魔兽真是无法无天。"

41

初级补考(一) ...


  天色渐亮,已经是早上七点多。
  大老远,海德因就看到狄林在两棵树之间来回踱步。灰白的光显然他的背影看上去很是单薄。
  他嘴角微扬,随手扔了个火球过去。
  狄林背对着他,但脑海却清晰地反映出四周元素波动的状况,立刻使用风系魔法闪了开去。
  "唔,不错。"海德因鼓掌。
  狄林看着他发怔。
  "我是说,你逃命的本领很不错。"
  狄林回过神,忙道:"索索没事吧?"
  "没事。"出乎意料地,海德因很快给了答案。
  他回答得这么爽快,反倒让狄林心里七上八下的,"真的没事?"
  海德因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担心他。"
  狄林想:当然,你担心过谁?"他什么时候回宿舍?"
  海德因道:"不知道。"
  狄林看了看他,扭头就走。如果海德因不想说,那么再纠缠也是白搭。他决定自己去找答案。
  "去哪里?"海德因闪身挡在他面前。
  "我去问麦克瑞斯教导长。"狄林沉声道。
  "他在学院长办公室。"
  狄林道:"那我去见柴福昂导师。"
  "他也在学院长办公室。"
  "……索索也在学院长办公室?"狄林试探着问。
  "没错。"
  狄林想了想,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海德因一闪身,又挡在他面前,"这条不是去学院长办公室的路。"
  "我饿了,去食堂。"狄林顿了顿,瞪着他,"食堂总不会也搬到学院长办公室去了吧?"
  海德因道:"我也饿了。"
  狄林道:"导师食堂和学生食堂不在一起。"
  "我知道。所以我决定让你沾沾光。"海德因说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狄林踌躇了下,无奈地跟了上去。
  以海德因的个性,就算他不主动跟上去,也会被捆着绑着去。

  比起学生食堂,导师食堂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深不见底大厅里放了一长排的红木桌。鲜花在桌上尽情地展露着美艳和芬芳,两边是擦得锃亮的白银餐具。
  桌子正上方,挂着一溜的水晶灯。即使在这样的白天,灯也亮着,光线从水晶上折射出来,照亮整个厅堂。
  海德因在最靠门边的位置坐下。
  狄林看了看他,坐在他对面的位置。
  两人中间放着一只金色的铃铛。海德因拿起来轻摇了两下。
  倏地,一本菜谱被风送到海德因的面前。菜谱是用精美水晶框裱起来的,四周还镶嵌着各色宝石,显得水晶框里的菜谱十分珍贵。
  海德因伸出手,将火元素黏在想吃的菜名上,然后递给狄林。
  狄林一愣,菜谱上的火元素他还是能感应的出的,所以很快明白过来,也尝试着将水元素定位在菜谱上。
  努力了大概十几分钟。
  水晶框上已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地来回了几遍,但除了海德因之前粘上去的火元素之外,还是没有沾上其他元素。他的水元素要不就变成水滴,要不就继续游离在空气中。
  "我肚子饿了。"海德因托腮看他。
  狄林失落地抿唇,"我不饿。"
  他话音刚落,菜谱就嗖得一声飞向长桌尽头那片黑暗处。
  海德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沮丧的头顶,慢慢地拿起餐巾,系在自己的脖子上。
  狄林看着餐巾和餐具。受挫的自尊心将他的头压得很低,生怕看到对方的表情或者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肚子抗议了下,他脸上一红,偷偷地瞄向海德因,希望他没有听到自己刚才的失态。
  海德因的目光一直盯着他,所以双方的目光很快撞在一起。
  狄林猛然站起来道:"我先回去了。"哪怕被当做落荒而逃,也比坐在这里受煎熬的好。何况,他真的是落荒而逃。
  海德因道:"受到邀请却无缘无故地中途离席……是沙曼里尔的习俗?"
  狄林嘴唇动了动,又一屁股坐下。
  虽然受煎熬,但比起沙曼里尔的声誉,这点煎熬就太不足挂齿了。
  几只盘子突然飞过来。
  狄林只是一眨眼,就看到它们稳稳地落在自己的面前。
  他看看自己面前的盘子,又看看海德因面前的盘子,脸上难掩惊愕。
  海德因拿起刀叉,看也不看他,径自下刀,"我请你吃饭,菜色当然由我决定。"
  狄林心中流淌过一丝感动,垂下头,静静地拿起刀叉吃起来。

  海德因率先吃完,然后不发一言地走了。
  狄林原想谢谢他,但是等他出来,已经不见对方的身影。他在原地思索了半晌,决定先回宿舍。
  索索既然被留在学院长办公室,那么一定有他被留下的原因。联想到那场半夜三更都被讨论的热火朝天的梦魇林火灾,他隐隐觉察出这两件事可能与索索的封印有关。
  而且西罗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难道是西罗想对索索不利,所以索索在危急时刻冲破了封印吗?
  狄林觉得头有点疼。
  尽管他很不喜欢西罗,但不喜欢归不喜欢,西罗对整个大陆局势的影响力却不容忽视。他记得父亲曾经说过,西罗皇室的势力错综复杂,现今砍丁帝国的皇帝原本有十二个儿子,但活下来的只有三个,由此可见斗争的激烈。而西罗现任的皇太子身体一直不好,换句话说,西罗还是有可能继承帝国的。所以,如果他的伤真的是索索造成的,那么不管谁对谁错,都可能造成梦大陆新一轮的动荡。
  他越想越不安,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学院长办公室的窗外看看究竟。
  "狄林!"凯文迎面奔来。
  经过狄林舍身引魔兽这件事,凯文对这个身份显赫的沙曼里尔贵族的看法已经有了彻头彻尾的彻底改变。"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狄林眼睛一亮,"索索回来了?"
  "不是。是西罗醒了。"凯文说着,还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他一醒来就找索索,不过我们也不知道索索在哪里,所以就来问你该怎么办?"
  狄林皱起眉头。
  西罗一醒就找索索可不是一件好事。
  "或许,我去回绝他?"凯文知道砍丁帝国和沙曼里尔的利害关系,所以自告奋勇。
  "不用。我去见他。"狄林深吸了口气,"正好,我也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西罗表情有些古怪。他还躺在治疗室里,橘黄色的窗帘稍稍掩饰了他苍白的脸,却让背上的烫伤看上去更加火红。"他没有告诉你发生什么事吗?"西罗狐疑地看着他。索索那个白痴该不会忘记他救他的事了吧?想到这里,他突然有种杀人的冲动。
  狄林道:"他在学院长办公室,还没有回来。"
  "学院长办公室?"西罗皱眉,"他怎么了?"
  "这就是我想问的。"从进门到现在,狄林一直在研究西罗的表情,但不管怎么看,西罗都不像是愤恨难平的样子。难道这件事另有隐情?
  西罗垂眸道:"我不觉得有必要回答你。"他记得自己受伤之后,很快痛昏了过去,隐约记得那只獠牙怪又冲了回来。当时四周好像变得很热,隐约还有谁在说话……
  他到底是怎么被救出来的?难道是学院的人及时赶到?
  说实话,西罗的疑问一点都不比狄林少。
  狄林还以为他故意不说,便道:"既然这样,那么请殿下好好休息。我先告辞了。"
  "索索回来了,让他过来。"
  "我也不觉得有必要帮你传话。"狄林冲他微微一笑,打开门,正好一个人撞进来,差点扑进他的怀里。
  狄林退后半步,顺手扶了他一下。对方不等站稳,就朝西罗急道:"皇宫派人来了!"
  西罗讶异道:"父皇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那人道:"不是。是皇太子殿下病逝了!"


42

初级补考(二) ...


  西罗猛然坐起,背上的伤口因为他的大动作传来火辣辣的痛,但他顾不得了,冷声道:"他的病不是一直在控制之中吗?"
  那人转头看向狄林。
  狄林识趣地收起好奇的目光,转身出门,还体贴地帮他们把门关上。
  回到宿舍,便见阿里迪、杰弗瑞和凯文都在。
  瑞蒙看到他,连忙直起腰道:"听说砍丁帝国皇太子病逝了?"
  狄林一怔,"你怎么知道?"
  凯文道:"砍丁帝国使者来圣帕德斯了。"
  狄林恍然大悟。虽然西罗是砍丁帝国的皇子,但是按照程序,帝国使者应该先见学院长以示尊重。那个学生应该是得到使者透露的消息,所以先给西罗报讯。
  瑞蒙道:"皇太子病逝,西罗是不是会继任皇太子?"
  阿里迪道:"不一定。西罗还有一个哥哥。"比亚各和砍丁帝国关系紧密,所以他对砍丁帝国的现状十分熟悉。
  瑞蒙道:"不一定的意思是不是有可能?"尽管他一早就知道同学中有皇子也有王子,但是来圣帕德斯的皇子和王子多半不会继承皇位。因为皇位继承人需要的不是魔法而治理国家的能力。所以想到西罗有可能会成为帝国皇帝,他感到万分新奇。
  阿里迪想到西罗对自己的冷淡,老大不高兴道:"我怎么知道?"
  凯文见狄林面色恹恹的,悄声问道:"索索没事吧?"
  "还没消息。"狄林在床上坐了会儿,又不安地站起来,"我去学院长办公室问问。"
  瑞蒙吓了一跳道:"你要去见学院长?"
  阿里迪冷哼道:"学院长现在一定再接见砍丁帝国使者,不会有空见你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狄林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遇到柴福昂或是麦克瑞斯。
  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学院长办公室外除了蜜雪儿之外,只有和他一样在等人的帝国使者。
  想了想,狄林还是决定开口,"惊闻贵国噩耗,请代我向贵国皇帝致以最深切的哀悼,并由衷期望他节哀顺变。"
  帝国使者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他,原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学生,等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连忙回礼,"不知这位高贵的朋友来自哪个友谊之邦?"
  "沙曼里尔……"
  帝国使者目光一沉。
  "狄林·巴塞科。"
  帝国使者笑容一僵。
  从他的神情,狄林已经猜到对方一定是将自己刚才的问候当做了嘲讽。但这种事无谓解释,反正以两国的立场,就算他解释,对方也未必会信。
  气氛陷入尴尬。
  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汤米率先走出来。
  狄林上前一步,紧张地看着他,"索索……"
  汤米见到他眼睛立即亮起来,"是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欣赏我的画?"
  狄林反应极快道:"索索一直很欣赏您的画,如果有机会,希望能再与索索一同前往您的画室。"短短一句话,提到两次索索,他的意思昭然若揭。
  汤米笑了。尽管他的笑容藏在花白的胡子里,但从弯起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愉悦,"那好,以后每周来一次吧。"
  狄林眨了眨眼睛,"希望您不嫌我们打扰。"
  紧接着出来的是麦克瑞斯和柴福昂。
  麦克瑞斯看到他先是一怔,随即紧张道:"又出了什么事吗?"不能怪他这么紧张,实在是梦魇林的突发状况给他太大的打击。作为一个立志成为圣帕德斯学院长的人来说,这样难看的记录势必会影响他未来的晋升之路。
  "哦不,我是来接索索的。"狄林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麦克瑞斯松了口气,"他很快出来。"
  正说着,索索就从他们身后钻了出来。
  狄林见他毫发无伤,终于放下心头大石。
  "狄林!"索索激动地扑进他的怀里。
  狄林顺手接住他。
  麦克瑞斯干咳一声,对被晾在旁边很久的帝国使者道:"学院长有请。"
  使者将目光从狄林和索索身上收回,转身进入房间。
  索索大概在梦魇林受到太大惊吓,一直压抑到现在才发泄出来,身体止不住得一阵阵发抖。
  狄林连拖带抱,好不容易才把他带回宿舍。
  阿里迪等人已经走了,连瑞蒙也不在。
  索索回到熟悉的环境,总算平静许多,喝了杯水定惊后问道:"西罗呢?没事吧?"
  狄林皱了皱眉。是他的错觉吗?总觉得西罗和索索的关系好像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他背上被轻度烧伤,不过很快没事了。你们在梦魇林遇到了什么?"
  从他们回来,就流传开梦魇林起了一场无名大火的事。他直觉和索索他们有关。
  索索吞了口口水道:"魔兽,很厉害的魔兽。有四颗很长的獠牙,庞大的身躯,全身沐浴在火焰当中,很恐怖。它向冲过来,是西罗救了我。"他顿了顿,担忧道,"西罗一定是那时候受的伤。"
  沐浴在火焰中的魔兽?
  难道这就是梦魇林起火的真相?
  狄林没见过那场火,所以很快就认定了这个解释,将注意力引到另一件事上去,"你说西罗救了你?"
  索索用力地点头。
  尽管狄林很讶异西罗的举动,但是他相信索索不会撒谎。事实上,这件事完全没有撒谎的必要。
  "我想去看看西罗。"索索小心翼翼地开口。
  "应该的。"狄林微笑鼓励。他并不想让索索牵扯到自己和西罗微妙的敌意中去。
  索索开心地咧嘴道:"那我们现在去?"
  "好。"狄林顿了顿,"要不要带点礼物?"
  "礼物?"索索犯了愁,"送什么礼物呢?"
  "去买点新鲜的水果吧。"狄林牵起索索的手。
  索索毫不犹豫地跟着走。
  水果店在食堂的旁边。由于食堂三不五时地送饭后水果,所以水果店的生意并不好。
  狄林和索索到水果店时,才发现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于是匆匆进食堂吃饭。
  食堂闹哄哄的,瑞蒙等人也在。所有人的话题不外乎砍丁帝国皇太子病逝和梦魇林无名大火两件事。
  狄林屏息听了会儿,发现左右不过那几句话,便失了兴趣。
  吃完饭,他和瑞蒙他们打了个招呼,便拉着索索在水果店买了两只菠萝和一包葡萄。
  索索看看手上的东西,又看看水果店,皱眉道:"好像太少了。"他忍不住又买了一大包的苹果、梨、桃子……
  看着骤然被搬得半空的水果店和笑得合不拢嘴的店主,狄林无奈地数着金币。
  索索对于金钱没什么概念,所以临出门,管家把他的钱都交由狄林保管。
  带着沉甸甸的礼物,索索和狄林朝留级生宿舍走去。
  下午的留级生宿舍比上午要热闹得多。
  一路走去,都可以听到鼎沸的人声。
  索索缩了缩肩膀。陌生的环境让他的热情受到打压,眼睛也不似刚开始那样灵动,而是一本正经地看着前路。
  来到西罗宿舍门前,狄林正要敲门,就看到旁边蹿出一个人来,警戒地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狄林愣了愣,听他的口气竟是认识自己的,"我是来感谢西罗皇子对索索的救命之恩。"
  对方想过千百种他的来意,显然没有想到一种,跟着一愣,须臾才道:"西罗皇子正在接见帝国使者。"
  狄林这才恍然。
  这些人想必是西罗一党的吧。砍丁皇太子病逝定然会对砍丁帝国的政局造成动荡,他们想必是来探听消息和思量对策的。这样想来,自己和索索的出现的确不太合适。
  他想了想,将空间袋中的水果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
  那人囧囧地看着面前堆成小山丘的水果。
  狄林道:"请你代为转达我和索索的谢意。"
  索索纳闷地拉着狄林的袖子。
  狄林微笑道:"我们下次再来拜访。"
  那人点点头道:"好吧。"
  狄林得到他的保证后,立即拉着索索离开。
  走到宿舍外,索索小声道:"为什么不等一等?"
  "现在不是时候。"这个时候,无论他们出现的理由是什么,都会被怀疑成是来探听消息的。
  索索似懂非懂,不过他知道狄林的话总是有道理的,所以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狄林确实是想等风头过了之后再来见西罗当面感谢的,但是机会却不等他。
  第二天,学院里就传出了消息——
  西罗已经启程回国。


43

初级补考(三) ...


  索索知道后,失落了一阵子,不能亲口向救命恩人道谢对他来说是一样打击。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新宣布的补考转移了过去。
  初级考试因为梦魇林的失控中断还是圣帕德斯建校以来的头一遭,而用与圣索维荣耀学院比赛来补考也是圣帕德斯建校以来的头一遭,两样头一遭加在一起,格外让人无头绪。
  这几日,初级院到处都是关于这件事的讨论。
  凯文和瑞蒙经过几天相处,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每到下午放学,他们俩就一头扎进宿舍,将一天听来的消息汇总交流。
  托他们的福,狄林和索索足不出户便知学院发生的所有事。
  凯文道:"麦克瑞斯教导长要留下设置梦魇林外的结界,所以不能参与这次补考。"梦魇林与圣院相交的边界绵延百里,必须要设置好几个魔法阵才能完全守住。而用什么魔法阵,需要什么晶石都是需要研究的问题。作为霉运当头的初级院教导长,麦克瑞斯责无旁贷。
  瑞蒙道:"我不但知道麦克瑞斯教导长不去,我还知道这次的领队是谁。"
  凯文扬眉道:"难道是美莲娜导师?"
  瑞蒙朝狄林努了努嘴巴,道:"你知道吗?"
  狄林茫然地耸耸肩。
  这两天海德因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一个劲地偷袭他,让他使用风系魔法。眼见补考临近,他对水系魔法的认知却还是停留在原地。
  "就是你的导师。"瑞蒙说的时候,表情绝对称不上高兴。
  凯文垮下脸道:"不会吧?"虽然没有和这位传奇导师深入接触过,但是周围却从来不缺少他的传说。
  狄林见他们两人都望着自己,无辜道:"他没说过。"
  瑞蒙突然跳下床,冲到他的床上,搂住他的肩,热切道:"不如你去探探口风。"
  "什么口风?"
  "关于补考和比赛的内容。"瑞蒙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至少让我们知道怎么样算合格,好歹有个心理准备。"
  狄林下意识地想拒绝。因为在他记忆中,那个人从来不会好好地回答问题。但是看着瑞蒙和凯文热情的目光和笑容,拒绝的话就变得难以启齿起来。
  "海德因导师不会说的吧?"索索冒出一句。从出生到现在,他害怕的人不少,但是海德因绝对能排进前三。每次想起他的笑脸,他都觉得背上一阵阵发冷。更别说一天到晚和他相处的狄林。
  瑞蒙道:"反正试试又不会掉块肉。"
  狄林一怔,才发现自己对海德因的抗拒竟不是因为对方会伤害自己,而是因为……每次和他相处,都会显出自己的弱小。对方无论是法力还是对魔法的理解都远远超出他可以仰望的范围,这种差距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远离对方。这是弱者维护自尊的本能。
  ……
  弱者?
  狄林讶异地发现他居然让自己和这个词语画上了等号。这是他来圣帕德斯之前绝不能想象的。作为巴塞科家族的继承人,骁勇的安德烈公爵之子,他向来生活在鲜花和掌声中。即使是学习魔法,他的天赋也让启蒙老师赞叹不已。从小到大,他都一直受人瞩目和艳羡的角色。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需要用自卑的心态去看待另一个人——当然,他的这种心态有一半是因为海德因骄傲自负的言语和以打击他为乐的态度。
  凯文见狄林沉默,以为他为难,便解围道:"到时候就会知道的,先知道也没什么用。"
  "我去问。"狄林回神。
  他去问不是因为他想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想要改变现状,改变自己的心态。而首先第一步就是正视那个强者,然后学习他,了解他,最后超越他!
  想到这里,他觉得全身的血液与内心一同激动起来。
  "好兄弟。"凯文感动道。
  狄林回以微笑。
  ——不过,他不介意让瑞蒙误会自己的动机。

  要找海德因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从他离开实验室加入到辛勤园丁的行列之后,他大部分的时间就耗费在了图书馆里。
  狄林特地找卢塞要了杯咖啡,小心翼翼地端过去。
  不等他接近,就听到背对他而坐的海德因似笑非笑道:"你终于想起尊师重道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狄林还特地朝他面前看了看,确定没有镜子之类的反光物。
  海德因施施然道:"因为你不是我。"
  狄林将咖啡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海德因合上书,拿起咖啡轻轻地啜了一口,皱眉道:"你不喜欢喝咖啡?"
  "你怎么知道?"他更喜欢喝茶。
  "因为你一定没有喝过自己亲手泡的。"海德因皱着眉,又喝了一口。
  狄林脸上微微发红。
  "来问关于补考的事?"海德因主动提及。
  狄林道:"你负责领队?"
  海德因端着咖啡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不再继续自己的味觉,放下杯子道:"嗯。"
  "考试内容是和圣索维比赛?"
  海德因挑眉,眼中分明带着一丝戏谑,"我对你很有信心。"
  狄林受宠若惊地一笑,随即又垮下脸,总觉得他不可能这么好心夸奖自己,果然,海德因补充道:"你的剑法不错。"
  "我是圣帕德斯的学生。"狄林强调。作为未来的魔法师却因为剑法而受到自己导师的称赞,他觉得这是一种侮辱。
  海德因对他的忿忿视而不见,"你确定你不会在关键时刻使用剑法?"
  狄林嘴巴张了张,却没有立即回答。
  "你知道普通人为什么不能飞吗?"海德因突然将话题扯到八千里远。
  狄林也习惯了,认真回答道:"因为没有翅膀。"
  "是的,这是身体所局限的。"
  狄林觉得他话中大有深意。
  "你会使用剑法却不使用剑法,那就是你自己局限的。"海德因摸着下巴,"一个人得有多愚蠢才能自己用绳子捆绑住自己的手脚?"
  狄林知道他在拐弯抹角地骂自己,当下硬声道:"我相信我有足够的判断能力。"
  "我也相信。"海德因的答案又一次出乎的意料之外。
  狄林戒备地看着他。
  "所以,"海德因慢吞吞道,"我以导师的身份警告你……"
  狄林有不好的预感。
  "比赛时,不许你使用任何剑法。"
  "……"
  "这次不是你捆绑住自己的手脚,而是我捆绑住你的手脚。"海德因笑得十分畅快。
  狄林强忍怒气道:"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作为一个魔法学院的学生居然问我为什么不让他在补考中使用剑法……"海德因嗤笑道,"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红潮再度袭击狄林的双颊。
  海德因一口气喝完咖啡,站起身。
  狄林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穿魔法师袍,而是在丝制的衬衣外套了件小马甲。马甲收腰,显得海德因的腰肢很纤细,竟然和宁亚有的一拼。
  海德因见狄林径自望着自己的腰部,皱眉道:"我口袋里没放钱。"
  狄林脸色更红,慌忙移开视线。
  "你到底在看什么?"海德因的好奇心被勾起来。
  "我,"狄林难得支支吾吾,"看,看你的皮带。"
  "我没系。"海德因疑心更重。
  狄林深吸了口气,正面迎上他的目光,"就是因为你没系,所以我想问你……"他从空间袋里取出一条皮带,"需要吗?"
  海德因凝眸,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掩饰的蛛丝马迹。
  狄林将目光集中在他的鼻梁上,努力不让自己慌张。
  "谢谢。"海德因伸手抽走他的皮带。
  狄林这才舒出口气。
  海德因突然用手背轻抬了下他的下巴,眯起眼睛道:"果然有古怪。"
  就算再怎么被说古怪,他也绝对不会实话实说的。
  狄林别开头,朝门口看去。
  图书馆前的路上竟然有不少人跑过。
  海德因似乎也发现了,丢下他朝门外走去。
  狄林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门外走过很多人,都是生面孔,直到一个人混在人群中走过,狄林不由发出了一声,"咦?"
  海德因与他站得最近,闻声问道:"认识?"
  狄林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如果没认错的话,刚才过去的其中一个人是中级院的罗伯特·怀特。"
  "中级院?"海德因突然身影一闪,在原地消失。
  由于他速度太快,狄林根本连他去的方向都没有看清,更不用说追上去。他在原地等了会儿,正考虑要不要先回去,就看到海德因一眨眼又回来了。
  "沙曼里尔有个叫乔妮的人,你认识吗?"海德因问。
  乔妮?乔妮公主?
  狄林身体一震。
  海德因道:"那就是认识了。"
  "她怎么了?"他的心跳不自主地加快。
  "她回来了。"
  "……"狄林脸上的所有表情回归空白。


44

初级补考(四) ...


  乔妮公主回到圣帕德斯?
  虽然在他进圣院之前已经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的这么快。
  "你欠了她的钱?"海德因睨着他。
  "没有。"
  "那就是感情。"他说得很肯定。
  狄林面露尴尬,音量微微提高,"当然没有。"
  "你的目光在闪烁。"海德因半眯起眼睛,好似在蛊惑他诚实一点。
  狄林将头往后仰了仰,"导师,我以为以您的身份是不会对这种无稽之谈产生兴趣的。"他特地加重"您""和无稽之谈"的读音。
  "您?"海德因似笑非笑,"不是你吗?"
  狄林反省了下,发现自己似乎的确经常用"你"来称呼对方,连忙道:"同样表达了我对您的尊敬。"
  海德因道:"哦?"
  狄林一脸的坚定。
  海德因转头看向圣院正门的方向,"算算时间,那个乔妮应该快到了。"
  强风刮面。
  他斜眼,原本站在身边的人消失了,只留下几片被卷上半空的落叶。
  真的没有么?
  海德因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门被砰得打开,又砰得关上。
  正靠在一起看漫画的索索和瑞蒙同时抬头,怔怔地看着站在门边顶着张苍白脸色气喘吁吁的狄林。
  "你……没事吧?"看到他这样的狼狈,瑞蒙有点羞愧。早知道不该逼着他去问的。
  狄林用手抹了把面孔,神色恢复如常,"跑得太急。"
  "海德因导师怎么说?"瑞蒙期待地看着他。
  狄林耸肩,"他什么都没说。"
  瑞蒙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真的一句话都没说?"
  "他说了很多句话,但是关键的问题,一个字都没说。"
  瑞蒙大失所望。
  狄林心不在焉地坐到床上,脑子里转的还是乔妮公主回圣帕德斯的事。
  索索从瑞蒙床上滑下来,扑到他身边,手指在他面前轻轻地晃了晃。
  狄林失笑道:"你怕我瞎了?"
  "海德因导师欺负你了?"索索一脸忧愁。自从那次在湖边见识过海德因的教育方式,他就时刻担忧着狄林的安危。
  "不。"狄林踌躇了下,还是说了实话,"乔妮公主来了。"
  索索瞪大眼睛,"来结婚的吗?"
  狄林囧住。
  瑞蒙对这种事情最敏感,立刻竖起耳朵道:"乔妮公主是沙曼里尔的那个乔妮公主吗?"
  狄林点点头。
  瑞蒙双眼发光,"你要和她结婚?"
  狄林连忙否认道:"当然不是。"
  瑞蒙转念一想,道:"不过,她应该比你年长吧?"
  索索道:"大两岁。"
  瑞蒙突然收起戏谑之情,低声道:"是联姻吗?"
  狄林抬眸看他。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少年总是在不经意之间表现出他的冷静和理智。
  瑞蒙叹气道:"听说乔妮公主不但身份尊贵,而且是大陆难得一见的美人,就算是联姻,那也是一桩十分美好的联姻啊!"
  狄林:"……"可惜他理智持续得时间太短了!
  索索睁大眼睛,关心道:"你真的要和她结婚吗?"
  狄林无力道:"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她的来意。"按照道理说,她应该还在闭门思过期才对。
  瑞蒙看出他的疑惑,突然跳下床,利落地穿好鞋子,边往外冲边嚷道:"我去打听打听。"
  狄林心底好奇得要命,当然不会制止。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瑞蒙就回来了。他进来的整张脸通红,显然跑得很急,"我知道她怎么来的了。"
  从他离开到现在,索索和狄林就一直在静静地等待。所以听他这么说,索索立刻问道:"怎么来的?"
  瑞蒙揶揄地笑笑,"当然是坐船来的。"
  索索并没发觉他的调侃,而是恍然道:"原来和我们一样。"
  看到自己的玩笑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瑞蒙干咳一声道:"她是特地代表沙曼里尔来表达慰问的。"
  狄林眼珠子一转,就猜到了乔妮公主用的借口,"因为梦魇林的事?"
  虽然梦魇林复活涉及的只是初级院,但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想必早就传到了中级院和高级院,沙曼里尔各国知晓也是迟早的事。但没想到乔妮公主竟然这么快就想到利用这件事重回学院。
  瑞蒙道:"是的。"
  狄林微微松了口气。如果她只是想回到圣帕德斯,那么应该不会与他有太多牵扯。毕竟他们现在分属初级院和中级院。而且她的到来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她的势力不会再来骚扰他。
  "但是,"瑞蒙话锋一转,"听说她只呆三天就要回去。"
  狄林愣了下,"只呆三天?是学院方决定的吗?"
  瑞蒙摇头道:"乔妮公主刚刚去见学院长,现在还没有出来。呆三天是她的侍从说的。"
  "她的侍从?"狄林精神一振,跳起来道,"叫什么名字?"
  "贾斯汀。"
  狄林拉着索索朝外跑去。
  贾斯汀在沙曼里尔十分有名,而且成名方式与狄林不同。他并没有狄林这样显赫的背景,而是来自沙曼里尔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他在沙曼里尔引起轰动是因为他在十九岁那年,在所有人的嘲讽中打败了当时的皇宫侍卫长——那个被称作沙曼里尔第一骑士的家伙。
  狄林和他的关系很不错,两人以前经常一起切磋剑法。狄林现在的剑法至少有一半来自于他的传授。两人的关系可以说是亦师亦友。
  狄林虽然不想见到乔妮公主,但比起错过他,他觉得和乔妮公主的相遇也没那么糟糕了。
  要找贾斯汀很简单。
  乔妮公主在见学院长,那么他一定护卫在附近。
  所以狄林很顺利地在学院长办公室门口见到了他。
  "狄林?"贾斯汀看到他也很惊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狄林得意地笑道:"难道不是因为你闯进了我的地盘?'
  贾斯汀失笑道:"看来你在这里过得很不错。不过我还是对你没有选择圣索维而感到可惜。"
  "至少我至今没有后悔。"狄林微笑。
  作为骑士,贾斯汀极力推荐大陆第一骑士学院,也是他的母校圣索维荣耀学院。他们曾经争执过几次,最终还是以狄林的坚持告终。但从他现在的表情来看,显然仍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好吧。我伟大的魔法师。"他说着,目光总算移到站在他身边的索索身上,原本的笑容疏淡许多,不愠不火地打招呼道:"好久不见,索索殿下。"
  索索有些不知所措,"你好。贾斯汀。"他从很久以前就发现对方并不喜欢自己,而且从来不掩饰这种不喜欢。
  狄林似乎习惯了两人之间的疏离,并没有放在心上,匆匆转话题道:"公主这次来是因为梦魇林而来?"他用的虽然是问句,但眼神却摆明着不信。
  贾斯汀也没打算瞒他,"这只是其中之一。"
  狄林等着他说下去。
  "公主另一个目的,是来看你。"贾斯汀定定地望着他。
  狄林心头别的一跳,眼中突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可是你不是……"
  贾斯汀面色不变,截口道:"这是公主的意愿。"
  狄林皱眉。
  他极力反对与乔妮公主的婚事一是因为不想卷进沙曼里尔的宫廷斗争,二是因为他很清楚眼前这个骄傲而优秀的青年比自己更适合公主。至少他有一颗真心。
  狄林不认为自己有一天能追赶上他。
  贾斯汀见狄林久久不语,脸色立刻沉下来,"这是你的荣幸。"
  "虽然是荣幸……"但他实在没有介入别人感情的欲望。狄林看着他严肃到近乎凝重的神情,一连串的拒绝噎到了喉咙里,不上不下,闷得慌。
  "虽然是荣幸?"贾斯汀皱眉,"难道你要拒绝?"
  由于这桩婚事从来没有正式摆上台面过,所以狄林也一直是用迂回和含蓄的方式"拒绝"着。或许不太明显,但他不认为乔妮公主不知道。但如果她准备将这件事这样摆上台面,他就必须有一个更好的解决方式。
  "理由呢?"贾斯汀将他的沉默当做了默认。
  尽管他的神色很平静,但狄林明显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咄咄逼人的气势。
  "我有喜欢的人了。"狄林艰涩地说出口。作为一个从未想过这方面事情的少年,要坦然承认自己有喜欢的人,哪怕是权益之计,也让他尴尬和羞涩不已。
  "喜欢的人?"贾斯汀目光一闪,下意识地看向索索。
  索索被两人的对话陷入云里雾里,好奇地看向狄林道:"你喜欢谁?"
  贾斯汀的目光也追了过来。
  狄林偷偷吸了口气。贾斯汀刚才看索索的目光他也看到了,绝对不能将索索推出去,这样会给他带来大麻烦。他嘴唇动了动,摇头道:"我不能说。"
  贾斯汀目光如炬,"是不能说,还是没有这个人?"
  狄林镇定地迎上他探究的眼神,"你觉得我有说谎的必要吗?"
  贾斯汀脱口道:"你不希望我……"理智让他很快收了口。
  三人同时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
  一直被忽略的蜜雪儿突然道:"你们要不要来杯咖啡?"
  三人齐齐看过去。
  蜜雪儿道:"我想,你们也许要补充点水分。"
  狄林婉拒道:"谢谢您的款待,不过暂时不需要。"
  蜜雪儿无所谓地耸耸肩,重新回到透明人的状态。
  贾斯汀沉默半晌,道:"你回去再好好想想。我不觉得这个是真实的答案。"
  面对他那了然到透彻的目光,狄林脑海里刚建立起梁柱的谎言轰然倒塌。

作者有话要说:报告,幽灵系列第三部已开,欢迎大家来逛逛。O(∩_∩)O~


45

初级补考(五) ...


  索索跟着沉默的狄林走出楼外,小声问道:"你真的不喜欢乔妮公主吗?"
  狄林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上次问过了。"
  索索好奇地睁大眼睛道:"那你喜欢的是谁?"
  "这只是个借口。"
  "借口?为什么?"
  狄林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我不喜欢公主,但是贾斯汀喜欢公主。"
  索索猛然瞪大眼睛,"他喜欢公主?"
  狄林点点头。他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是这方面的事情却看得很清楚。
  "那,"索索疑惑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实话?"如果贾斯汀知道一定会很感动吧?
  "我试探过。"狄林皱了皱眉。这才是矛盾所在,"在他喝醉酒的时候。"
  "结果?"
  "他向我提出决斗!"拒绝公主的婚事本来就极为棘手和麻烦。当初他看出贾斯汀喜欢乔妮公主,原想怂恿贾斯汀主动追求。一来成全他的幸福,二来如果成功的话,自己也可以功成身退。谁知道,他的话刚刚说出口,贾斯汀的剑立马出了鞘。要不是他躲得快,那么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将不会站在这里——从赢面看,极可能是他。
  索索怔怔地看着他,"为什么?"
  "可以解释为骑士的骄傲,也可以解释为对公主的钦慕。"因为太骄傲,所以不能忍受自己去高攀公主。也因为太钦慕,所以千方百计想要达成公主的心愿。
  动机他懂,却很难成全。
  索索挠头道:"那现在怎么办?"
  狄林想了想,"一错到底。"
  要完善一个谎言,就必须用另外的谎言。
  狄林一回宿舍,就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了瑞蒙。
  瑞蒙见狄林说完之后,一双眼睛一个劲儿热切地盯着他,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该不会是要我来当你喜欢的人吧?"梦大陆的风气开放,对同性之爱并不太排斥和歧视,尤其是贵族之间。贵族的继承人更注重才能,有的贵族甚至发现自己的子女不够优秀时会主动从旁系血亲中寻找继承人,极大地缓解了同性不能生育这个矛盾。
  狄林听他主动说出来,立刻笑弯了的双眼。
  "不行。"瑞蒙斩钉截铁地拒绝。
  狄林没有太意外,"为什么?"
  瑞蒙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不敢得罪乔妮公主。"他之所以敢不给西罗面子,是因为他所在的森里斯加与砍丁帝国相距甚远,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但沙曼里尔就不同了,只隔着坦吉尔利和具兰而已。他不想得罪乔妮公主给自己国家带来麻烦。要知道,有时候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
  狄林很快就想通了他的顾虑,轻轻叹了口气道:"是我没想周全。"他当初之所以否认是索索,就是为了保护。现在想来,他对瑞蒙的要求的确太自私了。
  瑞蒙内疚道:"我不是不想帮你。"
  "我知道。"狄林微笑道,"请不要放在心上。"
  瑞蒙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狄林茫然。
  算起来,那么多同学中唯一一个敢蹚浑水也够资格蹚这浑水的应该是西罗。不过如果他说自己喜欢的人是西罗,那么后果恐怕不仅仅是乔妮公主的愤怒了,甚至还会连累到巴塞科家族。
  瑞蒙看他露出沮丧,连忙道:"不过喜欢不一定是互相的,也可以是单方面的。"
  狄林道:"就算是单方面……"也很难保证不受到乔妮公主的迁怒。
  "那要看对方是谁了。"瑞蒙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狄林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索索也聪明了一次,"我知道了!奥罗赛学院长!"
  狄林:"……"
  瑞蒙干咳两声道:"这个选择太具有挑战性了,先列入候选名单比较好。"如果狄林宣布自己喜欢的人是奥罗赛学院长的话,应该会被划归为恋老癖的行列吧。
  狄林道:"那你觉得谁比较合适呢?"
  瑞蒙爽直道:"麦克瑞斯教导长。"
  狄林一脸的果然如此。
  "一来,麦克瑞斯教导长和我们相处过一阵子,有接触时间做基础,不容易引起人怀疑。二来,麦克瑞斯教导长的年纪不大,又没有结婚。"瑞蒙的思维很灵活,在短短时间内已经想好了三个好处,"三来,他最近忙着布置梦魇林和学院之间的结界,所以出现的几率很小。"
  狄林赞同地颔首。
  索索冒出来,"为什么不是海德因导师?"
  狄林和瑞蒙又愣住。
  "海德因导师比麦克瑞斯教导长年轻好看,和狄林相处的时间更多……"索索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弱下去,"不过他也许会生气。"
  ……
  这不是生气不生气的问题,是光想想都会觉得后果严重的问题。
  狄林决定趁热打铁,马上将这件事定下来。
  赶到学院长办公大楼,乔妮公主居然还没有从办公室出来。而更巧的是,连蜜雪儿也不在。时间地点人物都配合得恰到好处。
  狄林心头一喜。
  贾斯汀看到他去而复返,稍稍吃惊,"你想好了?"
  "我决定告诉你,我喜欢的是谁。"狄林肃容道。
  贾斯汀愣了愣,冷声道:"你说服了谁?"
  "不是说服,是真的。"狄林尽量让自己表现得镇定而从容。
  贾斯汀不发一言地盯着他。
  "我喜欢的人……"
  后面传来脚步声。
  狄林猛然回头,脸一点点变红。
  "谁?"贾斯汀不依不饶地问道,"你喜欢的人是谁?"
  麦克瑞斯和海德因并肩走来,蜜雪儿跟在他们的身后,听到贾斯汀的问题,都揣着异样的目光看过来。
  狄林心虚地不敢看麦克瑞斯。
  背后表白是一回事,当着人的面说是另一回事。而且海德因看向他的目光极为犀利,那双眼眸蓝得渗人,让人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无辜地回望着他。
  "是他吗?"贾斯汀的语气不似之前那么自信满满。
  海德因和狄林的对望在他看来好像是情人之间的深情凝视。
  "什么?"狄林惶然回神。
  贾斯汀盯着海德因,"你喜欢的人,是他吗?"
  "当然……"狄林还没来得及说"不是",就感到海德因嘴角噙起一丝冷笑,心里顿时一凛。以海德因的骄傲,如果在他面前说自己暗恋的人不是他,而是麦克瑞斯……
  光是想象,他就有一种未来将会暗无天日的感觉。
  但是要承认他喜欢的人海德因……
  好像还是暗无天日。
  ……
  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为什么会搅合成现在这样的惨状?
  狄林无语。
  他那说了一半的话无疑是认同了贾斯汀的猜测,让贾斯汀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海德因的笑容倒是变得挺真挚,"哦?你喜欢我?"
  狄林努力将思绪转移到别处去,以逃避这尴尬的时刻。他看着海德因的腰,突然发现他今天穿着魔法师袍……真是太遗憾了。不然他相信自己的注意力一定会很快转移。
  麦克瑞斯从起先的震惊转为惊讶,"你喜欢他?这是师生恋?"
  "师生恋?"贾斯汀转头看狄林,"他是你的导师?"
  狄林点点头。事已至此,只能勇于面对,解决掉旧的麻烦,再来想办法解决新的——虽然他觉得新麻烦比旧麻烦更加让人头疼。
  "他是我的朋友,沙曼里尔皇宫侍卫长,贾斯汀。"狄林站在贾斯汀和海德因之间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导师,海德因·塔吉利斯魔导师。"
  "您好,尊贵的魔导师阁下。"贾斯汀恭敬地行礼。
  海德因冲狄林挑挑眉,戏谑道:"我还以为你会这么介绍我——这位是我的心上人。"
  嗖。
  狄林全身血液都汇聚到了脸部。


46

初级补考(六) ...


  "尽管学院没有明确的规定,但作为初级院教导长我依然要表示,"麦克瑞斯想了想,谨慎道,"我将会对此事关注。"
  狄林僵硬的脖子向他的方向稍稍转动了下。
  麦克瑞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得不说,狄林的脸实在红得有些刺目。
  "很好。我需要有个人来做记录。"海德因不怒反笑。
  麦克瑞斯茫然道:"什么记录?"
  海德因指着狄林,"他对我的追求史。"
  麦克瑞斯的脸也开始红了,不过他觉得他是替海德因红的。
  狄林的脸由红转黑。他懊恼地想:或许他应该澄清一下,他只是想偷偷摸摸地暗恋,并没有将这件事搬上台面的想法?
  紧闭的办公室门终于打开了。
  奥罗赛和乔妮公主一前一后走出来。
  作为大陆知名的美人,乔妮公主的确拥有令人一见难忘的美貌。橘黄微卷的盘发犹如夕阳照耀下的云彩,柔顺、茂密,配上浅蓝色的长裙,犹如一副碧湖落日美景。
  麦克瑞斯不是没见过乔妮公主,但这一刹那,他又有种揉眼睛的冲动。
  奥罗赛看到狄林,笑道:"你是来接乔妮公主的吗?"
  乔妮公主的目光立刻追过来。
  狄林刚刚浮起的笑容顿时有点挂不住。
  "不。他是来向我告白的。"海德因懒洋洋的声音就好像冬日里的寒风,瞬间吹散了落日碧湖的惬意,让四周景物都结起冰冻来。
  "告白?"奥罗赛看向麦克瑞斯。
  麦克瑞斯连忙撇清道:"是狄林表白。"
  奥罗赛微感吃惊,朝乔妮公主看去。
  乔妮公主很镇定,含笑问道:"阁下是……"
  海德因不答,只是戏谑地看着狄林。
  狄林觉得肩头又重了重。"这位是我的导师,海德因·塔吉利斯魔导师。"
  "海德因·塔吉利斯?"乔妮公主眨了眨眼睛,"是那位很著名的海德因·塔吉利斯魔导师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没头没尾,但非常符合海德因的脾胃。他挑眉道:"不会有人比我更加适合这个名字。"
  "我听过很多关于您的事迹。令人大开眼界。"乔妮公主笑得很得体。从她的脸上绝对看不出有她的这句话带着歧义。
  海德因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是么?这点倒和传闻相符。"
  就算旁人再吃顿,也微微品味出这里的针锋相对。
  奥罗赛朝麦克瑞斯使了个眼色。
  麦克瑞斯只好临危受命,"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带公主参观学院?"
  带圣帕德斯的学生参观圣帕德斯学院?
  狄林和海德因都用看白痴的眼光看着他。当然,狄林表达得比较隐晦。
  "我是说,"麦克瑞斯显然不太胜任这种半路杀出来的任务,笑容变得十分牵强,"有部分的建筑在年初的时候修缮过,可能和过去不大一样。"
  乔妮公主回以微笑,"我想那一定很有意思。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邀请狄林同行。"她问的是麦克瑞斯,但看的却是狄林。
  狄林从容道:"这是我的荣幸。"
  乔妮公主有意无意地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侧头问麦克瑞斯,"你准备去哪里?"
  "五号图书馆。"
  "我顺路。"
  麦克瑞斯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海德因道:"需要我称赞你不笨吗?"
  麦克瑞斯道:"为什么不是聪明?"不笨听上去一点都不像是称赞。
  "当然是因为你不聪明。"海德因见他满眼不平,悠然地接下去道,"聪明人是不会问刚才那个问题的。"
  麦克瑞斯语塞。

  五个人的参观团成立。
  麦克瑞斯和乔妮公主走在前面,狄林和贾斯汀在中间,海德因落在最后面。
  沿途清风习习,却吹不散他们之间的僵硬气氛。
  贾斯汀从知道狄林"喜欢"海德因开始就保持了沉默。
  狄林的脑海则不断地想着怎么将手里这颗"后"将军乔妮公主的"王"。
  麦克瑞斯和乔妮公主倒谈得十分投契。
  两个人都能将梦大陆史侃侃而谈,天南地北,不受限制。
  话题告一段落,乔妮公主在麦克瑞斯另起一个话题之前,突然道:"我和狄林很久没见了。真想和他单独谈谈。"
  麦克瑞斯噎住。
  尽管他比乔妮公主大了将近十岁,但是在气势上,却总是被对方牵着走,闻言只好道:"我认识另外一条去五号图书馆的路。"
  他们停下步子,后面的人也就跟着停下来。
  乔妮公主转头,对狄林微微一笑道:"能和我单独相处一会儿么?"
  狄林毫不迟疑道:"万分荣幸。"
  贾斯汀看着乔妮公主欲言又止。
  乔妮公主道:"我对另一条路很感兴趣,你记下来告诉我。"
  贾斯汀立正,恭敬道:"是!"
  乔妮公主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耸肩道:"你们可以走得快一点。"言下之意是一定要跟在后面。
  乔妮公主目光微闪,朝狄林微微伸出手。
  狄林下意识地弯起手臂,让她挽住自己的臂弯,朝前走去。
  麦克瑞斯等他们走远之后,才小声感慨道:"真是相配。"他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海德因,道,"你真的认为狄林喜欢你?"舍弃家世、容貌、能力一流的乔妮公主,而选择海德因……这无论是从正面想还是从反面想,都太令人费解了!
  海德因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我听说你曾经被困在梦魇林?"乔妮公主轻描淡写地提起,就如多年的知心朋友,既能听出其中的关怀,又不显得做作。
  狄林道:"导师很快找到了我。"
  "海德因·塔吉利斯?"
  "是的。"
  "我听过他的一些传言。"她轻笑,"很传奇的麻烦人物。"
  狄林想了想,终究决定先站在海德因一边,将乔妮公主劝退,"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很尽责的导师。"
  "所以你喜欢他?"
  "嗯。"含糊的口吻。
  "是喜欢他?还是不想和我结婚?"乔妮公主脸上还带着笑,但看他的目光却无比认真。
  狄林慢慢地收住了脚步,"喜欢他。"
  乔妮公主道:"我知道你一直反对我们的婚事。"如果不是他的反对,他们现在已经订婚了。
  狄林沉默。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你,就如同你了解我。"
  狄林没有否认。
  "你不想和我结婚,是不想牵扯到皇室的斗争中。"乔妮公主顿了顿,"但是只要巴塞科家族存在一天,有些事情就是无可避免的。你可以拒绝我的婚事,也可以来到圣帕德斯,但总有一天,你要回到沙曼里尔,继承你父亲的爵位和责任。"
  "不。"
  乔妮公主疑惑地看着他。
  狄林道:"我已经向父亲放弃了继承的资格。"
  尽管乔妮公主力持镇定,但眼睛依然忍不住流露出震惊。
  "请公主尊重我的决定。"他看着她,每个字都铿锵有力。
  她也看着他。
  少年俊美,碧绿的眼眸犹如一汪春水,却从来映不进自己的身影。
  她艰涩地开口,"因为我?"
  "不,因为我。"狄林望着她在不经意间袒露伤感和难过,心头微微一酸。
  曾经青春年少,不是没有为眼前少女心动过。只是理想太低,让他不由自主蹲□子,抗拒成长。岁月匆匆而过,下次抬头,少女却已经在可望不可即处,另一个世界。而自己,也再想不起当时心境。


47

初级补考(七) ...


  乔妮公主的目光慢慢从他的脸上移到了路边。
  高大的绿树地下,一片片嫩青嫩青的草东倒西歪地生长,肆意地挥霍着生命力。
  狄林力持镇定。如果不是那稍嫌急促的呼吸声,他掩饰得还不错。
  "我不能接受。"
  乔妮公主平静道。
  狄林欲言又止。
  "每个人在不同的阶段会有不同的目标。就好像我五岁的时候喜欢吃各种各样颜色的糖果,十二岁的时候喜欢穿各种各样颜色的裙子。你现在的决定不能代表将来。"乔妮公主眼眸一转,那双漂亮得连宝石都要黯然的瞳孔中绽放出无比热的期待,"不要立刻拒绝我。至少在你十八岁生日之前。"
  狄林惊愕道:"可是公主……"他十八岁的时候,乔妮公主已经二十岁了。这个年龄对任何一个国家的公主来说都不算小,尤其是思想保守的沙曼里尔。乔妮公主近一年的延婚已经造成很多流言蜚语,他不认为继续任由它们渲染开来是个好主意。
  "还剩下八个月而已。"乔妮公主笑起来,神采飞扬,"就当是我小小的赌注。"
  这绝对不是什么小小的赌注。
  ……
  这是巨大的压力。
  狄林深吸口气,抬头,沉着道:"如果乔妮公主是因为没有合意的人选而延迟婚姻,那么我将无条件支持公主的决定。但如果是为了一个毫无希望的赌注,"他顿了顿,又一口气接下去道,"我想毫无必要。"
  "毫无希望的赌注?"乔妮公主眨了眨眼睛,但她的情绪绝没有表露出来的那么天真无邪。
  "是的。"狄林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即使有一天我会回到沙曼里尔,我也希望能够带着我喜欢的人一起回去。"在危机面前,谎言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乔妮公主的声音渐渐冷漠下来,"这关系着你的前程和未来,不应该被冲动冲昏了头。"
  "男子汉的前程和未来是能力决定的!"狄林双眉飞扬,青涩的脸庞仿佛发起了光。
  乔妮公主猛然转身。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双手抓着裙摆,慢慢地抬腿向前走。
  狄林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路似乎很长,又好像很短。
  狄林在等着她开口,哪怕一个字都好,但她始终不发一言、
  直到屋顶被增建巨大圆轮的四号图书馆出现在面前。
  乔妮公主看着已经在四号图书馆门前等候的麦克瑞斯等人,缓缓停下脚步,"你说得对。我会好好考虑你的建议。"
  狄林猜不透她的考虑是哪方面的。
  "那么在这件事彻底解决之前,你能像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那样,尽一尽地主之谊么?"乔妮公主终于转过头。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却一脸的若无其事。
  "这是我的荣幸。"狄林表现得也很若无其事。

  和麦克瑞斯他们会合,狄林陪着乔妮公主一起参观四号图书馆。说实话,这里他也是头一次来,反倒不如学姐——乔妮公主熟悉。所以与其说他尽地主之谊,不如说乔妮公主在招待他。
  图书馆里许多中级院学生正在看书,但见到乔妮公主之后,纷纷站起身行礼。
  乔妮公主一一回礼,态度亲切,仪态雍容。
  麦克瑞斯轻声对海德因道:"我觉得我们好像沦落成了侍从。"
  海德因睨了他一眼,"我们?"
  麦克瑞斯耸肩道:"我明白,你现在只想和狄林我们。"
  狄林蓦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转头疑惑地看向他们。
  海德因朝他招了招手。
  狄林迟疑了下,还是走了过去。
  海德因道:"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心上人的吗?"他没有收敛音量,所以这句话很快传开。
  乔妮公主背脊一僵,却没有停步,反倒是贾斯汀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狄林有种从狼穴跳进虎坑的错觉。
  早知道这样,他当初应该顶住压力,当机立断地选择麦克瑞斯。至少麦克瑞斯的脸皮比他薄得多。
  海德因突然凑近他的耳畔,用暧昧的音调道:"你该不会只打算利用我吧?"
  狄林耳朵一下子红了,因为他喷出来的热气。"导师……"他脖子不着痕迹地向右偏了偏。
  "不是海德因么?"海德因嘴角一弯,"我还以为你已经很习惯这个称呼了。"
  狄林另一只耳朵也有泛红的趋势,"塔吉利斯导师……"
  "唔。"海德因站直身体,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看来,我要拒绝你的心意了。"
  狄林脚步猛然一顿。
  乔妮公主和贾斯汀也是。
  麦克瑞斯偷听着他们的对话太入神,心不在焉地差点撞上贾斯汀。
  "海德因……导师?"狄林抬眸,碧绿眼眸清澈如湖水。
  "我现在非常怀疑你对我的心意。"海德因丝毫不理会自己的言语造成了多大的轰动,目光直盯盯地看着他,余光顺带扫了扫乔妮公主。
  狄林全身就像被人打了一顿一样,又难堪,又惊慌。
  无论他的性格多么稳重,思想多么成熟,毕竟还是十七岁。对感情最懵懂、最羞涩的时候。被海德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自己的感情——尽管是一个谎言,都让他的自尊心和面子承受了沉重的打击。
  他这个时候完全是脑子一轰,什么理智都飞到了九霄云外,眼前只有海德因放大的脸。
  尽管之前麦克瑞斯很怀疑狄林说喜欢海德因的动机,但是到现在也不得不同情他了。他干咳一声,打圆场道:"狄林在初级院的表现向来优异。我相信他对导师一定是发自肺腑的尊重和敬爱!"
  麦克瑞斯厚重的声音一下子将狄林从怔忡中拉拔了出来。
  狄林飞快地整理起各种负面情绪,眼睛紧紧地盯着海德因莫测高深的面孔,在一眨眼的工夫做出了一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当然,在现下,他觉得自己这个决定还是无比正确的。
  "海德因导师!"他将五个字念得很慢,以便于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来平稳狂乱中的心跳,"请相信我对您的心意,是绝对真诚和真挚的。"
  海德因不置可否。
  "因为我确定,您是我从出生到现在所见过的最完美的伴侣人选!"狄林的心又狂跳起来。他已经豁出去了,既然要唱戏,那就唱到底。反正他还年轻,还有着大把大把"移情别恋"和见识更完美伴侣的机会。
  狄林说完这句话之后,尽量不去看四周人的表情。
  梦大陆是个风气开放的国家,同性之间的恋情并不会引起很大的波澜。相比于同性,他们更可能关注他们的师生关系。
  果然,周围渐渐有了窃窃私语声,却并没有恶意。
  海德因嘴角微微弯起,蓝得发亮发寒的眼眸慢慢地有了温度。他没有回答,而是侧头向乔妮公主看去。
  乔妮公主所有的情绪都暴露给了她抓着裙子的双手,反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回应海德因的目光,然后优雅地转身,继续她没有走完的参观之路。

  好不容易从四号图书馆回来,狄林一头栽在床上一动不动。
  索索和瑞蒙担忧地看着他。
  索索小声问道:"公主不相信吗?"
  瑞蒙也问道:"是不是麦克瑞斯教导长长得不够有说服力?"
  狄林很不愿意回答,他甚至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累,但是从小形成的教养还是让他忍住疲乏慢慢地坐起来,"不,我说我喜欢的人那个人不是麦克瑞斯教导长。"
  索索睁大眼睛,"难道是学院长?"
  狄林又摇了摇头。在刚刚一刹那,他突然有种其实学院长也不错,至少比海德因好的念头。
  瑞蒙歪着头,忽然失声叫起来,"不会是海德因吧?"
  索索"啊"了一声,然后看着狄林。
  狄林艰难地点了点头。
  瑞蒙无语了很久,才低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狄林将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他隐瞒自己和公主的谈话,却没有隐瞒他和海德因在四号图书馆的对答。后面那件事听到的人这么多,就算他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瑞蒙和索索都听得目瞪口呆。
  瑞蒙结巴了两次才将句子说完整,"你真的向海德因告白了?"
  狄林点头。
  "而且还告白了两次?"
  狄林踌躇了下。其实他觉得第一次并不能算是告白,只能算是误会。至于第二次……
  其实一次和两次又有什么区别?
  狄林又点了点头。
  瑞蒙一下子倒在床上,用被子覆盖住自己的脸,"我一定是在做梦。"
  索索见狄林情绪低落,悄悄地拉住他的手,"尽管我和海德因魔导师并不是很熟悉,不过我一定支持你的决定。"
  狄林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无力。
  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再解释也是无用的。或许,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睡眠。让他头脑彻彻底底从发昏状态清醒过来的睡眠!
  瑞蒙突然坐起来盯着狄林,面色诡异地问:"为什么……海德因非要你在那么多人面前表白呢?"
  狄林一怔。
  是啊,为什么呢?


48

初级补考(八) ...


  麦克瑞斯也有同样的疑问。
  "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他吧?"不是他想这样怀疑,而是综合眼前的情况只能得出这样一个怀疑。
  海德因对问题充耳不闻,抬头摘了颗葡萄架上的葡萄放进嘴里。
  导师宿舍楼上的小花园里种着各种各样的鲜花和水果,由于花园管理员中不乏土系、木系和水系的魔导师,所以小花园一年四季花团锦簇,生机勃勃。
  麦克瑞斯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那颗嫩青色的葡萄,觉得一阵牙酸,"好吃吗?"
  "嗯。"海德因又伸手摘了一颗。
  大概他吃得太投入,终于让麦克瑞斯也忍不住尝了一颗,不过他才咬了一口,就吐出来,"好酸。"他见海德因若无其事地摘第三颗,忍不住叫道,"不觉得酸吗?"
  海德因道:"我喜欢吃酸的。"
  麦克瑞斯瞪着他。早知道他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是别人的嘴巴。"你决定怎么处理和狄林的关系?"
  海德因道:"他是我的学生。"
  "是的。一个刚刚当着那么多人面前向你告白的学生。"麦克瑞斯觉得狄林或许应该找个医生看看眼睛,如果不是眼睛有毛病怎么会觉得海德因是最完美的伴侣人选?他们又不是没有相处过!他可不信海德因对狄林会温柔到哪里去。"你和他到底在搞什么?"
  "没搞什么?"海德因托着腮,"只是让剧情更加激情一点。"
  "剧情?"麦克瑞斯敏锐地抓住这个关键词,"你们是有预谋的?"
  "你觉得呢?"
  "……"他觉得不是。海德因在图书馆说怀疑狄林对他的心意时,狄林脸上的惊慌和尴尬绝不是装出来的。这点判断力,麦克瑞斯觉得自己是有的。那也就是说,海德因口中的"剧情"是他们两个人临时编排出来的?
  ……
  那还是真有默契。
  "你不怕学院长找你谈话?"麦克瑞斯提醒他。
  海德因笑眯眯道:"我很期待。"
  麦克瑞斯:"……"应该是反过来,学院长会很头疼和他谈话吧。"对了,和圣索维的比赛形式已经定下来了。"他从空间袋里取出一张鹅黄色的纸递过去。
  海德因随意扫了两眼,眯起眼睛,"攻防战?"
  "是的。"麦克瑞斯有点无奈,"由于魔法师和骑士所学领域的差异,对方提出用战争的方式来验证双方的实力。当然,比赛会将学生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为了让比赛在安全可靠的环境下,最大强度地发挥两院学生的实力,中级院和高级院的教导长都给出了'很多很好很长'的建议。"
  "你还是那么讨人嫌。"海德因落井下石。
  "我向他们示好过,是他们拒绝了我。"
  海德因道:"谁让你之前在议会供职呢。"三大院与议会的面和心不合早就不是新鲜事。
  麦克瑞斯很委屈,"我只是挂个名而已。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他们提出的任何一项提议。"
  "哦?"
  "最多弃权。"他可没兴趣那群议会的老头一个鼻孔出气。
  "那就不是一伙的。"
  麦克瑞斯叹气道:"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比如说?"
  "有什么办法来取消这场荒唐的比赛?"麦克瑞斯深深担忧,"攻防战。这可是真正的战争!据说圣索维已经要求森里斯加腾出一座城池来安排比赛。你不觉得荒唐吗?腾出一座城池,亏他们想得出来。"
  海德因点头道:"我也觉得他们太大题小做了。"
  麦克瑞斯疑惑地看着他,怎么觉得他想的问题和他不是同一个呢?
  海德因道:"以初级院学生现在的实力而言,一个城堡就足够了。"
  "……这不是重点。"麦克瑞斯忍不住拉扯着自己的头发,"我应该再找学院长谈谈,让他否决这项提议。"
  "恐怕很难。"
  "为什么?"
  "因为他和你很像。"
  麦克瑞斯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和他很像的意思是说奥罗赛也会和他一样反对这次的比赛吗?
  海德因显然知道他误解了,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他也很喜欢弃权。"
  麦克瑞斯:"……"
  真不该和这家伙掏心掏费地谈论问题的!

  和圣索维荣耀学院的比赛还没有正式公布,但已经被各种小道消息描绘出好几种版本。
  初级院沸腾如滚水。
  以访问为借口滞留学院的乔妮公主特地派贾斯汀慰问狄林,并含蓄地表达了对他的担忧和关怀。
  等贾斯汀走后,索索对狄林道:"乔妮公主还是很关心你。"
  "哦,狄林!"瑞蒙突然站在床上,深情凝望着怀里的被子,"你一定要小心,我会在这里等你。永远!哦,我的爱,我的狄林。"
  索索睁大眼睛,完全不明白眼前这出戏究竟是唱的哪一出。
  狄林则拿起枕头,狠狠地丢了过去,"你应该想办法治一治你的兴奋症!"
  "这个可没办法。"自从知道将去森里斯加完成初级补考开始,瑞蒙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撤下过,"我要回家了。虽然我离开那里才几个月,但是……我要回家了!哈哈……不要太嫉妒我!反正你有公主在这里等你。"
  狄林捂着额头,"我想换宿舍。"
  "不要这样。"瑞蒙用十分欠扁地声音抗议着,"我知道你嫉妒我,但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这次是和圣索维比赛呢?哈哈哈……"
  索索好奇道:"为什么你不进圣索维呢?"
  瑞蒙的大笑声好像被人硬生生掐断那样,猛然停下来。
  狄林拍着索索的肩膀,赞许道:"问得好。"
  "因为我不够变态!"瑞蒙终于收起了笑容,两条眉毛向磁石似的朝中间扭动,"你们不知道圣索维的招生考试是多么的变态,能进去的都不是人。"
  索索听得肩膀一缩,"不是人?"
  "是野兽。"瑞蒙肯定道。
  索索转头看狄林,小声道:"幸亏你没有去考圣索维。"一想到自己差点和一群野兽在同一个学院,他就一阵后怕。
  瑞蒙竖起耳朵,听得一清二楚,"没去圣索维是你今生最明智的选择!"
  狄林瞄着瑞蒙义愤填膺的表情,了然道:"你被刷下来了?"
  瑞蒙嘴巴一扁,"嗯。你都不知道那种考试根本就不是人能承受的。你没去就对了。"
  狄林:"……"圣索维荣耀学院的学院长曾经亲自书信给他父亲邀请他入读圣索维,所以,如果他想读圣索维的话,根本不需要参加考试。不过……
  他看着瑞蒙郁闷的表情,还是决定保留这件事。

  有了同样为三大学院之一的圣索维荣耀学院做对手,初级学院一下子爆发出极为强烈热情的求知欲望。
  早自习、午休、晚自习……在每个清醒的时间都能看到初级学院的学生在各个地方学习和练习着魔法。
  狄林也想好好准备,但是海德因的态度——
  "唔。这本书一点用都没有。"他修长的手指一勾,原本被狄林抱在怀里的《水系魔法速成I》就蒸发了。
  "导、师!"狄林忍无可忍。
  如果说梦魇林的考试他还能勉强说服自己随机应变应该没问题的话,那么和圣索维的比赛他就算想说服也无从说服起。他相信瑞蒙说的野兽绝对不是夸张。作为梦大陆第一的骑士学院,圣索维荣耀学院的实力毋庸置疑。
  "嗯?"海德因靠着树干晒太阳。
  狄林道:"我想学习水系攻击魔法。"
  "好。"
  "那请把书还给我!"
  "什么书?"
  "魔法书。"狄林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一字一顿道,"《水系魔法速成》。"
  "速成?"海德因懒洋洋地睁开眼睛,"你真的以为这世上有这种东西?"
  狄林一怔,"刚才那本……骗人的?"
  "不算骗人。"
  ……那就是有。
  狄林瞪着他。
  "但是,学过的人差不多都会变成废人。"海德因缓缓地补充下面半句。
  狄林一脸不信。
  "因为这套系列丛书里面,包含着很多实用型水系魔法。"
  实用型?那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狄林双眼放光。
  "大多数人学完之后,就习惯了这本书上面的魔法,觉得再也没有学习其他魔法的必要。更不用说创造属于自己的魔法。"海德因睨着他,"即使这样,也要学吗?"
  《水系魔法速成I》凭空出现在狄林的面前。
  漆黑的封面好似魔鬼的契约。


49

初级补考(九) ...


  马上能够使用的简易魔法……
  创造独属于自己的专用魔法……
  狄林心里有一条绳子在左左右右的拔河。
  海德因抱胸,"很难选么?"
  狄林抬起手。
  《水系魔法速成I》突然向后移了半米,海德因右眉高高挑起。
  "导师不是说让我自己选择吗?"狄林面不改色地问。
  海德因道:"可以选,但只能按照我的方式来选。"
  "……"果然还是海德因才想得出来的选择方式。狄林用风系魔法将自己送到书前,飞快地抓住书。
  这次海德因没有阻止,而是半眯着湛蓝的眸子睨着他。
  "并不是每个魔法师都喜欢钻研的。"狄林拿着书,低声喃喃道。
  海德因没说话。
  "有的魔法师只是把它当做一种生活必须的工具,进入魔法公会的门槛不高,但是福利却很好。也有的是为了保家卫国,就好像骑士学习剑术。"狄林低头看着手中的书。
  书上"速成"两个字在他注目下,格外凌厉和清晰。
  "不过,"狄林舒出口气,"对我来说,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魔法,将自己的名字篆刻在圣帕德斯的光辉历史上,实在是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将自己的名字篆刻在圣帕德斯的光辉历史上?"海德因眉头轻蹙,眼角却泄露出丝丝笑意,"我怎么不记得我对你有这么不切实际的期望?"
  狄林微笑道:"因为那是我的理想。"
  "你的理想?"海德因缓缓站直身体,"你是在和导师分享,还是和心上人分享呢?"
  狄林的脸刷一下又红了。

  从图书馆还完书回来,狄林坐在床上发呆,连瑞蒙回来也没反应。
  "又发生什么事了?"瑞蒙瞪大眼睛凑近他。
  狄林眨了眨眼睛,"你想吻我吗?"
  瑞蒙逃命似的跳上自己的床,一脸惊魂未定地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他该不会将主意打到他身上了吧?瑞蒙想到这里,心里一寒,连忙道,"海德因是个再完美不过的心上人人选,你千万不能朝三暮四!不然很容易让公主看出破绽的。"
  狄林摸着下巴,疑惑地看着他,"你听到我刚才那句话,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瑞蒙夸张地搓着自己的胳膊,"当然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狄林若有所思。
  瑞蒙突然叫起来,"该不会,公主对你说了这句话吧?"
  "当然不是。"
  "那就是海德因了?"瑞蒙声音更加高亢。一想到海德因用狄林刚才的表情说出刚才那句话,他身上的鸡皮疙瘩就根被春风吹拂的野草,一粒粒站起来。
  "也不是。"狄林无奈了,再说下去只会越描越黑,"我只是突然想对你说而已。"
  "……"瑞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恐来形容了。
  狄林呆了两秒,才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又很快补充道:"我是说,我突然想试一试。"
  "试一试?"瑞蒙的声音变了调。
  狄林哑然。
  他的沉默显然让瑞蒙以为自己猜中了,心里更是不安。他的确喜欢狄林,可以说,在圣帕德斯的所有同学中,他最欣赏的人就是他。但是这不等于他要以身相许啊。大陆虽然不禁同□,但是他很确定自己没有那方面发展的潜力。
  他偷偷地看了狄林好几眼,暗暗组织着婉拒的词句。
  狄林哑然并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三番四次被海德因的话扰乱了心声,甚至连分开之后余波不断。
  再次撞到瑞蒙瞄过来的视线,狄林叹气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瑞蒙眼睛明显闪烁着不信。
  "我发誓。"狄林举起右手。
  瑞蒙信了五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狄林含糊地找了个借口,"公主一直不走,我有点烦闷。"
  瑞蒙总算信了,大大地松了口气道:"你放心。乔妮公主应该呆不久了。"
  "为什么?"
  "乔妮公主一直在暗中指挥中级院的学生收买高级院的学生,甚至有几个导师都被她说服,准备离开圣帕德斯投靠沙曼里尔。"瑞蒙道。
  狄林目瞪口呆。他一直以为乔妮公主之所以没有离开是因为他,现在看来,是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乔妮。
  瑞蒙道:"不过这件事已经受到学院长和议会的高度关注。我想,她这次可能会闭门思过一辈子。"就算圣帕德斯再大方,也不可能任由这样一个喜欢挖墙角的人留在学院里面。
  狄林想了想,不禁佩服乔妮公主的魄力和决断。牺牲自己一个,换来那么多顶级魔法人才是相当合算的。尤其,她被学院勒令回家,重回圣帕德斯渺茫。与其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解除的处罚,倒不如主动捞取更多的好处。
  "那些人都愿意离开?"佩服归佩服,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只是以学院而论,圣帕德斯无论是氛围、福利,还是财力物力都是梦大陆首屈一指的。而沙曼里尔虽然是强国,但是国内贵族如云,魔法师地位再崇高,也不能和他们抗衡。
  瑞蒙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不?"
  狄林看着他。
  瑞蒙好笑道:"难道你愿意呆在圣帕德斯?放弃在沙曼里尔的地位和爵位?"
  狄林一言不发。
  瑞蒙脸上笑意消失,呆滞道:"不会是真的吧?"
  狄林道:"我喜欢学院。"
  "但是你家,沙曼里尔,还你的父亲……"瑞蒙胡言乱语了好一阵,才挠着头皮道,"我不知道该佩服你好,还是嫉妒你好。"巴塞科家族的继承人,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他居然不屑一顾!
  狄林道:"人各有志。"
  瑞蒙长叹,"这样一来,你不是要和海德因纠缠一辈子。"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狄林的脸又有朝大红发展的趋势。
  他正考虑着要不要找个借口溜出去避一避,免得被瑞蒙取笑,就看到索索推门进来。
  "你们不准备吗?"索索惊讶地看着他们。
  狄林茫然道:"准备什么?"
  瑞蒙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差点忘了,狂欢会!"
  索索向狄林解释道:"过几天要去森里斯加参加补考,麦克瑞斯教导长要设置梦魇林外围的结界不能去,所以就举行篝火狂欢会欢送我们。"
  "欢送?我讨厌这个词。"瑞蒙一边寻找合适的礼服,一边嘀咕道。
  狄林想起自己上次被单独抛下,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参加。"要准备什么?"
  "化装!"瑞蒙找出一只金色的面具。
  "化装舞会?"狄林一愣。在沙曼里尔,只有相熟的朋友才会在私底下举行化装舞会,而贵族之间更少。
  索索道:"是篝火狂欢化装舞会。"
  "……"其实被抛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想到一群带着面具的人走来走去,狄林的兴致一下子低了下去。

  依旧是林中空地。
  初级院的学生都还记得当初在住帐篷,受考验的事。这次故地重游,都十分兴奋。
  狄林穿了身普通的黑色礼服。索索更简单,穿着睡衣就出来了——这是瑞蒙的新创意。而瑞蒙则最终放弃了那只扎眼的面具,装扮成了一个邋里邋遢的游吟诗人,手里还拿着一只巴掌大、不知道会不会发出声音的小竖琴。
  狄林注意到瑞蒙的情绪不高,跟刚出门时判若两人,不由好奇道:"怎么了?"
  瑞蒙望着慢慢升上天空的月亮,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想起宁亚。"
  狄林身形微顿。
  瑞蒙道:"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
  狄林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哈哈!"阿里迪不知道听杰弗瑞说了什么,笑得直捂肚子。尽管他脑袋上带着一顶像南瓜一样笨重的大帽子,但是他的身材还是无情地出卖了他的身份。
  瑞蒙心里不痛快,看别人痛快就觉得刺眼。他悄悄走到他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里迪转过头,看到是他,立刻戒备道:"干嘛?"
  自从搬进宿舍楼,阿里迪和他们的交往就越来越少,原本的贵族小联盟已经名存实亡。反倒是凯文经常来瑞蒙和狄林的宿舍走动。所以瑞蒙带着一脸不怀好意的笑,突然站在他身后,自然让阿里迪引起警戒。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难道一点都不想念西罗?"瑞蒙坏心道,"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对西罗忠心耿耿,鞍前马后,就差没有以身相许了。"
  阿里迪的脸被他损得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才吐出一句,"谁说我不想他?"
  "我有眼睛,看得出来。"
  阿里迪冷哼道:"西罗皇子很好,根本不用挂念。"
  "你怎么知道?"
  阿里迪虽然心里头对西罗还是有个疙瘩,但是这个时候怎么也不能漏气,硬着脖子道:"他就快成为皇太子了,当然很好!"
  "皇太子?"尽管西罗离开时,瑞蒙就已经知道他是回国去抢夺太子位的,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不免吃惊。
  站在他身后的狄林和索索也愣了愣。
  阿里迪看着他们一张张呆若木鸡的样子,立刻趾高气扬起来,"哈!你们如果害怕的话,现在写信去讨饶还来得及。"
  瑞蒙回神,搂住狄林在他面前一带,"哦,兄弟,看,你有人在挑衅。"
  阿里迪自觉失言,脸色顿时不自然起来。
  狄林不想将事情闹大,随口笑道:"讨饶就算了,不如写一封贺信。到底是同学。"
  "你真是……"瑞蒙还想说什么,后面的字却被突然响起的乐声盖过去了。
  狄林转头看向声源。
  只见那里放了一只挂满小铁片的架子,一个音乐魔法师正用风系魔法指挥小铁片们发出悦耳乐声。
  麦克瑞斯和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魔法导师们站在铁片架的旁边。不过他们并不是在欣赏音乐,而是各自检查着手里的乐器。
  瑞蒙惊讶道:"教导长会吹小号?哦不,应该说,他居然要吹小号?"
  狄林的目光飞快得在人群中搜索了一遍。
  海德因不在。
  两分钟,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失望,连带着对狂欢会也提不起什么兴致来。
  铁片音乐很快结束,掌声如雷,不知道是给那演奏的魔法师,还是给即将出场的麦克瑞斯他们。
  嘟嘟嘟……
  麦克瑞斯吹起小号。
  其他乐器陆陆续续加入进来。
  气势磅礴得交响乐响彻整片森林。
  学生们随着音乐跳起舞来。
  狄林本来不想参加,但是索索和瑞蒙都拉着他,所以不得不跟着跳起来。
  如果从整体来看,这场舞会绝对是一场糟糕至极的舞会。来自各地的学生们随性地跳着自己国家的舞,各跳各的,时不时还学一学旁边的人,到最后,连自己究竟在跳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心情。
  笑声和音乐声不断融合在一起,盘桓在空地上空。
  人与人的隔阂消失了。
  不管是生人,熟人,敌人,朋友,都彼此拥抱在一起。
  狄林心中的失落也很快被比别人的热情洋溢的笑容所驱散。
  ……
  这一夜,很漫长,因为每个人都恋恋不舍。
  这一夜,又很短暂,因为它在每个人的回忆中只留下模糊而遥远的一笔。
  在很久很久之后,狄林依旧能清晰地记起那种愉快放松的感觉,却始终记不得当时一起跳舞的是谁,演奏的又是什么乐曲了。


50

初级补考(十) ...


  乔妮公主终于决定离开。她这一趟并没有白来。尽管和狄林的婚事可能告吹,但是在学院收获这么多的魔法人才,足以弥补此行的不利——如果只算表面上的因素。
  狄林送行至幻景湖边。
  站在如画般风景里的乔妮公主美丽得如梦如幻。纤细的腰肢,妖娆的身段,无一不让狄林想起自己那早逝的母亲。记忆中的她仿佛也是这般端庄温柔。
  乔妮公主见他怔怔地看着自己,微微一笑道:"你现在在后悔吗?巴塞科小公爵。"
  狄林微微尴尬,"公主一路顺风。"
  "我在等你的答案。"乔妮公主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狄林沉着道:"我坚持我的决定。"
  乔妮公主微微一笑,"看来我失去了一个拒绝你的机会。"
  "公主?"狄林愕然。
  乔妮公主笑容中含着些许怅然,"我也有女孩的自尊,更有公主的骄傲。"她这样说,等于是为那未曾实现的婚约直接画了句号。
  站在旁边的贾斯汀目光一暖,眼中闪烁着他们都没有发觉的柔情。
  狄林看在眼里,只能沉默。
  以乔妮公主的骄傲和抱负而言,无论贾斯汀个人有多么出色,都无法掩盖他身后单薄的家世。

  送走乔妮公主没多久,就到了出发去森里斯加的日子。
  瑞蒙兴奋得直挠腮,不小心在脸上留下了好几道抓痕,被取笑了好一阵子。不过取笑归取笑,大多数人还是很羡慕他。无论他们在同龄人中间是多么的优秀,此时此刻,也不过是背井离乡的少年。
  狄林注意到索索一上船就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和来圣帕德斯时完全判若两人。
  "想家了?"他摸摸他的头发。
  索索摇摇头。
  具兰王宫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留恋。
  瑞蒙和凯文坐在一起,正在他们前排,闻声转头道:"该不会是晕船?"
  索索又摇了摇头。
  瑞蒙道:"他上次坐船来学院还好好的。"
  狄林若有所悟,"是不是因为比赛?"
  索索嘴巴一扁,"我一定会被退学的。"
  瑞蒙和凯文面面相觑,一致看向狄林。
  索索来学院这么久,一直做着整理文书之类的杂活,从来没有学过魔法。如果这次比赛真的像之前传出来的那样,是城战的话,那么索索真的很不安全。
  瑞蒙想起圣索维严苛的入学考试,回家的喜悦顿时被冲得七七八八,跟着担忧起来。
  狄林手搭在索索的脑袋上,轻轻地揉了揉,"放心。城战需要的不仅仅是魔法,还要靠战术。"
  凯文皱眉道:"我们从来没有学过战术。圣索维才需要这个吧?"
  瑞蒙笑道:"你忘记狄林的出身了吗?"
  凯文经他一提醒,这才想起他是沙曼里尔第一战将之后,连忙道:"那就好了。有你指挥作战,我们一定会赢。"
  狄林想到自己小时候所学的知识能够派上用场,心里自然兴奋,不过面上却涓滴不露,"这个要看导师的安排。"
  瑞蒙一拍他的肩膀,胸有成竹道:"这次带队的是海德因……导师,没问题的。"从海德因再那么多人里面独独只要狄林一个,就知道他对他有多么的另眼相看,所以比赛的时候给自己得意门生一个一展长才的机会也很应当。反正以巴塞科家族的名声,这样做实在是合情合理。
  狄林下意识地看了眼船尾。
  海德因一上船就钻进船家专用的房间没出来。
  少年们很快就豁达地将这件事抛诸脑后,开始探讨起森里斯加的美食美景来。

  船一共在幻景湖上行驶了九天。
  少年们的心情从紧张到兴奋,从兴奋到烦闷,从烦闷到疲倦,最后再看到河岸时又回到紧张和兴奋,起起落落,兜了一个大圈。
  因为船上位置有限,所以晚上他们只能睡在二楼的观景台,那么多人挤在这样一块甲板上简直连转身都困难。所以狄林和索索只住了一个晚上就逃了下来,宁可坐在船舱里也不愿意上去了。最多白天上去补个眠。
  下船的时候,他还好,索索脸苍白得几乎连站都站不住。
  和他们一个房间住了这么久,瑞蒙早将索索当成自己弟弟一样看待,见状抱怨道:"都是学院太小气,如果用魔法阵就不用受这么多罪了。"
  凯文耸肩道:"没办法。自从梦魇林不能随意出入之后,魔核的数量大大减少,宝石又是不能再生资源,所以圣帕德斯学院才不得不废除大部分可以用别物替代的魔法阵。"
  瑞蒙嘀咕道:"梦魇林就在隔壁,拿两个魔核有多难?"他不信圣帕德斯真的一直都当宝物一样守着梦魇林,从来没有出手拿过。
  凯文知道说不服他,干脆闭嘴。
  不过离开船并不等于到达圣索维荣耀学院。
  他们所需要的交通工具还没有结束。
  瑞蒙震惊地看着眼前那两辆巨大的牛车,瞠目结舌道:"不要告诉我……"
  已经有学生在导师的引领下坐了上去,阿里迪和杰弗瑞都已经排上了队。
  狄林侧头看了看海德因。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法师袍,双手负在身后,一脸的漫不经心,就好像这些学生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狄林觉得心里头有点不舒服。
  "快走吧。"瑞蒙用手肘撞了撞他,"去占个好位置。"
  狄林扶着索索朝后面那辆走去。
  正要上车时,海德因的目光突然扫了过来。狄林心头砰得一跳,踏上去的右脚不由顿了顿。
  他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狄林脑海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但海德因的目光并未停留,很快又移了过去。
  狄林泄气,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泄气。
  他上车后,特地将旁边的位置留给索索,以便能够呼吸到更多的新鲜空气。
  凯文对自己坐在最外面显然很不满意,用大眼睛瞪着瑞蒙,不满道:"这就是森里斯加的特产?"
  瑞蒙和他一起上的车,位置也没有好大哪里去,但还不能发脾气,没办法,谁让现在脚下这块地盘刚好属于森里斯加啊呢?所以他只能陪笑道:"乡村特色,乡村特色。"
  凯文冲他做了个鬼脸。
  其实比起瑞蒙、狄林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他对牛车更加熟悉。
  瑞蒙突然凑近狄林,小声问道:"你有没有发现海德因导师好像不太高兴?"
  狄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海德因正坐在他们这辆车的最前面,和赶车的人一起。尽管只是一个背影,却充满冷漠和疏离之气。
  凯文和他坐得近,冷笑道:"任谁坐这么一辆车都不会高兴到哪里去吧?"就算不够马车,那好歹也多派几辆啊。让每个人都这样肩膀挨肩膀,大腿贴大腿的,算什么事?
  "我觉得他从上船开始就没高兴过。"瑞蒙又总结。
  虽然凯文的很多总结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测,但狄林对他的猜测依然感到很好奇,"为什么?"
  "在船上都一直都没出来,现在上了岸,脸色又不大好看。"瑞蒙道。
  索索突然冒出一句,"我觉得海德因导师可能晕船。"
  另外三个人都怪异地看着他。
  索索的声音陡然低下去,"我猜的。"
  瑞蒙摸着下巴,"有可能。他是火系魔法师嘛。"他突然严肃地盯着狄林。
  狄林没好气道:"你每次用这种目光看着我就没什么好事。"
  瑞蒙道:"凡事总有例外的。"
  狄林挑眉。
  瑞蒙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我只是觉得如果海德因导师真的不舒服的话,你作为学生,完全有理由也有义务要去探望他。"
  狄林狐疑地看着他,"然后?"
  "顺便试探下,看看城战是不是让你指挥。"
  "然后?"
  "如果是的话,"瑞蒙终于露出他的真面目,抓住他的胳膊,真诚地说,"一定要分派个安全又出风头的任务给我!"
  狄林面不改色,"吹号角吗?"
  瑞蒙:"……"

  尽管白天拒绝了瑞蒙,到晚上,狄林仍是忍不住敲响了对面的门。
  他们住的这间旅馆不算好也不算差,每层楼有十间房。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海德因的房间正好在他和索索的对面。
  门很快打开,海德因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金发皱眉看着他。
  狄林手背冷不丁地一冷,低头才发现是从海德因发梢上滴下来的水珠。
  "有事?"他挑眉。
  不得不说,湿发的海德因看上去比平时年轻得多,甚至有几分柔弱。
  ……
  柔弱?
  狄林被自己的形容词吓了一跳。
  海德因见他没回答,干脆敞着门往里走。
  狄林犹豫了下,跟在后头走进去,然后看到他正对着镜子,举起手掌的火焰……
  烧自己的头发?


51

攻城大赛(一) ...


  "导师!"
  狄林听到自己的声音嘹亮又高亢。
  海德因用眼角看着他。
  "你……"狄林很快发现他是在烘干头发,原本要出口的慰问立刻缩了回去,改成,"需要帮忙吗?"
  海德因掌中火焰顿灭,点头道:"帮我把头发弄干。"
  水系魔法是将头发弄干的办法是将附在头发表面的水元素分离,但是又不能将头发本身的水元素榨干,属于有难度的魔法。
  狄林想起那本《水魔法搅拌器》中所提到的办法,要将普通的水元素和肉末、蒜泥中的水元素区分出来的方法就是它们的气味。作者提到过,含有气味的水元素颜色与其他水元素是不同的,而它的不同不是固定的,会根据使用魔法本人对这种气味的理解而显示成不同的颜色。
  狄林看过那本书之后,一直想找个机会试一试,现在机会正在眼前,却让他犯了难。
  肉和蒜的味道都很好辨认,但是海德因头发的气味……
  狄林盯着那头金发,迟疑着要不要上前闻一闻。
  海德因见他迟迟不动,皱眉道:"不要告诉我你不会。"
  一个不会立时打消狄林所有的顾虑很迟疑,认真道:"能不能请导师让我闻一下头发。"
  ……
  海德因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狄林怕他误解,连忙将理由说了一遍。
  "这样啊。"海德因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浮现熟悉的戏谑。
  狄林后悔了。
  就算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导师,他也不该在私底下有任何牵扯的。或许,他现在转身还来得及?
  他偷偷回忆着从进来到这里的距离。
  "好吧。"海德因同意。
  这下轮到狄林迟疑。
  海德因干脆低下头,伸着脖子到他面前。
  狄林鼻子钻入一道若有似无的清新香气。如果不是这么近的距离,一定闻不出来。
  "还要更近一点吗?"海德因的头又往前送了送。
  被火烘过,半干半湿的发丝从他的鼻头扫过,吓得狄林惶急地后退半步,干咳道:"好,好了。"
  海德因抬起头,"那么可以开始了吗?"
  "嗯。"狄林定了定神,闭上眼睛。
  脑海中立刻浮现水元素的分布图。
  在一群亮晶晶的水元素中,海德因脑袋上的格外明亮。可见水元素密集度很高。但是,狄林在他的脑袋上翻找了半天,也没有翻找到《水魔法搅拌器》里提到的那种不同的水元素。
  在没找到之前,他不敢任意移动海德因脑袋上的水元素,怕万一移光了,他的头发就成了一堆枯草。
  大约过了三分钟,那堆水元素移动了。
  狄林一惊睁眼,发现海德因已经坐上床了。
  "导师……"他内疚地看着他。
  海德因背靠床头,随手拿出一本书,冲他摇摇手道:"你继续。我休息休息。"
  "……"
  以海德因以往的表现来说,他这句"休息休息"实在算得上温柔和善,但是听在狄林耳朵里同样不是滋味。他决定实话实说,"我分辨不出导师头发里的水元素。"
  海德因翻着书,悠悠然道:"是分辨不出,而是根本看不见。"
  "看不见?"狄林一省。是了,头发里的水元素就算存在也一定是极为微小的,根本不可能是他脑袋上那堆发光发亮的,"我明白了。"
  他胳膊一挥,水元素嗖得飞起,落在海德因盖着的被子上。
  海德因从书里抬眸。
  狄林干笑着将被子里的水元素分解出来,然后分离在空气中。
  海德因道:"房间湿度增加了。"
  "呃,我可以再调节。"狄林刚想动用魔法,就见海德因摆摆手道:"无所谓。"
  "那么,导师晚安。"狄林松了口气,转身要准备离开。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弄干我的头发?"海德因懒洋洋地拖住他的脚步。
  狄林这才想起自己来的起因,便道:"我看导师白天面色不太好,所以来看看是否是晕船……"
  "是啊。"
  "真的晕船?"狄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高兴。一向表现得骄傲自大,仿佛无所不能的海德因原来也有弱点。
  "不过,"海德因话音一转,"你慰问的会不会太迟了?"
  狄林僵住。
  海德因慢吞吞地继续道:"船一共航行了九天吧?"
  难不成他躲在船上小房间里一直在等他过去慰问?
  脑海突然浮现海德因坐在床上,一脸怨念地看着门的画面。
  狄林被自己的想法冻住,半天才道:"我以为导师希望有私人空间。"
  "私人空间啊。"海德因点头道,"借口不错。"
  狄林垂头。
  事实上,在船上的时候他的确没有想过要去慰问什么的。不知为什么,比起之前的老师,自己和海德因之间的师生界限并没那么分明。连带着,尊师重道的观念也没那么深刻。
  或许,是因为海德因实在太不像老师了吧?
  "我接受你的借口。"海德因重新将目光调回书本里,半天才发现狄林还伫立在原地没走,疑惑道,"还有事?"
  狄林想问自己在船舱上的不良表现是否会影响到城战时的职务分派。毕竟他对指挥官这个头衔还是很期待的。但看着海德因的神情,想起他之前的种种劣迹,他觉得还是保持缄默得好。
  不然,任务分派一定会被他用来要挟。
  狄林回到宿舍,瑞蒙和凯文都在,都问怎么样。
  狄林省去弄干头发的细节,只是说海德因的确晕船。
  瑞蒙感慨,没想到海德因这样的人居然会晕船,真是太让人愉快了。
  虽说自己刚才的想法和他一样,但是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就不那么悦耳。
  狄林压下心头的烦躁,委婉地下逐客令。
  刚好索索歪在床上睡着了,瑞蒙和凯文识相地起身回自己的房间。
  狄林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
  回圣帕德斯还要坐船的,也许他应该买点晕船药备着。

  牛车紧赶慢赶两天,终于到了"战场"。
  森里斯加腾出来的严格说并不能叫城,而是一个镇,一个拥有六米多高城墙的镇。
  狄林一见到城墙,就皱起了眉头。
  没护城河、没内城墙也就算了,不能指望森里斯加把真正的大城拿出来给他们玩过家家,但是这样的城墙也太夸张了,分明是为攻城方设计的!
  瑞蒙见他目光细细地溜过城墙,低声道:"怎么样?有什么作战方案?"
  "两个字。"狄林叹气。
  瑞蒙惊讶道:"真的有了?什么字?"
  "死守。"
  "……听起来好像不太吉利。"
  狄林想起他是森里斯加贵族,自己要是抱怨未免伤及两人感情,便没有搭话。
  不过他没开口多得是人开口。
  "这城墙真矮啊!"
  "是篱笆吧!"
  "是牛羊圈吧。防狼的。"
  "喂喂喂,什么叫防狼?圣索维他们是狼,那么我们是什么?"
  "……"
  初级院生看到这样的城墙都争先恐后地抱怨起来。
  瑞蒙脸色不大好看。
  狄林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要是城墙很高,那还要我们做什么?"
  瑞蒙咧了咧嘴,但心情明显低落。
  狄林突然很好奇海德因对城墙的看法。他朝前面看去。
  海德因在队伍最前面。他仿佛对城墙视而不见,对议论充耳不闻,径自朝城墙最中间那道看上去异常附和"年久失修"标准的门走去。
  凯文悄悄走到狄林身后,极小声道:"找这样一个镇,森里斯加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狄林干笑而不语。
  圣索维荣耀学院位于森里斯加境内。森里斯加倾向于他们也很正常。不过总体来说,守城方比攻城方占优势,所以,也不算偏心的太离谱。
  ……
  一个小时之后,他收回之前的想法——
  离谱的在后面。

  "什么叫作攻城方有劣势,所以人手增加一倍?"
  学院的学生嗡嗡嗡地质问着,几乎吵翻天。
  森里斯加派来的监督官和评委都眼巴巴地看着海德因,希望他出来表个态。
  海德因坐在大堂最舒适的椅子上,眯着眼睛,喝着咖啡,悠悠然地置身事外。
  监督官熬不住了,问了一句,"导师,您看?"
  "我几时收你这样的学生了?"海德因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厌恶两个字。
  监督官脸皮挂不住,心想,我不过就客气一句,你居然还不给脸!他的语气当下就生硬起来,"我知道圣帕德斯学院拥有良好的声誉,是大陆最著名的学院之一。"他将"之一"两个字拖长音,"所以我相信圣帕德斯应当不会需要占守城方的优势来获胜吧?"
  学生们见他和海德因说话,都自发地安静下来。
  海德因淡淡道:"你的意思是说,圣索维一定要两个打一个才能赢圣帕德斯吗?"
  监督官噎了下,连忙道:"不是的,我说过的,守城方拥有优势。所以需要用另一个优势来弥补圣索维荣耀学院。"
  海德因想了想道:"好吧。"
  监督官一喜。
  "那就把守城方优势送给他们吧。"
  监督官由喜转愕。
  海德因将咖啡杯往旁边一放,站起身道:"由我们来攻城!"
  他见监督官还愣在那里,补充道:"放心,就算作为攻城方,对付他们,我们单对单就可以。"
  圣帕德斯学生起哄声如雷。
  监督官:"……"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52

攻城大赛(二) ...


  由圣索维主攻,人手增加一倍都是森里斯加之前和圣索维荣耀学院学院长谈好的,监督官就算借了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推翻。但是圣帕德斯魔法学院代表的话他又不能忽视,毕竟这次比赛是圣索维作为主办方请对方过来的,要是因为自己一句话又把对方给撵回去了,那他还是吃不了兜着走。
  监督官赔笑了好一会儿,见海德因还是不为所动,只好讪讪离场,向上级汇报去了。
  他一走,海德因就让还在兴奋中的学生们先回房间休息。
  狄林走在后面,磨磨蹭蹭。
  "狄林。"海德因开口。
  狄林立马蹦到他面前。
  "你的室友叫什么名字?"
  狄林愣了愣,"索索?"
  "黑头发的。"
  "瑞蒙?"
  "他是森里斯加人吧?"
  狄林点点头,"是的。"
  海德因道:"让他准备下作战方案。"
  狄林彻彻底底怔住。
  海德因道:"由他来当指挥官。"
  狄林觉得身体好像被冰水浇过一样,心里头又冷又硬,但是长年来养成的不动声色的本领并没有让他将这些感受放在脸上,而是异常冷静地回答道:"是,塔吉利斯导师。"
  海德因低头看了他一眼,须臾,缓缓道:"你不要参与太多。"
  "……是。"
  狄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房间的,好像是走错了好几处。他只知道门一关上,看着索索瞪大的眼睛,自己心里头的冰就融化了,被冻住的难受一下子冲出来,差点将他击垮。
  原来,他的期待曾经这么高,所以一旦落空,才会摔得这么狠!
  原来,即使海德因从头到尾都没有表过态,他也下意识地觉得对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原来……
  原来,这些"原来"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狄林,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索索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索索身上传来的熟悉体温让狄林的思绪慢慢收了回来,才惊觉自己竟然出了半身虚汗,"没。可能有点累。我去洗个澡。"
  "我也去。"索索从空间袋里拿出浴巾,推着他往外走。
  狄林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强打起精神。瑞蒙是森里斯加人,海德因让他担当指挥官是很合理的做法。比起谁当指挥官,战胜圣索维荣耀学院才是最重要的。

  森里斯加为他们安排的住所是小镇里的一家酒店,澡堂统一在底楼。
  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全是人。
  狄林皱了皱眉头。
  澡堂的设施很简陋,最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浴桶,里面装满温水。所有人都站在这只大浴桶旁边,用勺子舀水洗澡。
  索索眼尖地看到正别别扭扭抓着浴巾裹住下|体不肯放手的瑞蒙,和帮他浇水的凯文。"狄林,瑞蒙在那边。"
  尽管在心里说服自己要释然,但是这个时候突然听到瑞蒙的名字还是让狄林感到单方面的尴尬。看到索索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狄林只好无奈地跟在他后面。
  "嘿!"索索拍了拍瑞蒙的胳膊,发出清脆的响声。
  瑞蒙肩膀一缩。这种纯肌肤的接触让他分外不习惯。"你们也来洗澡?"
  "狄林说要洗。"索索开始脱衣服。
  狄林还在犹豫。
  瑞蒙原本还很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赤身裸|体,但是见狄林似乎也很别扭,心里顿时舒坦起来,怂恿他道:"一起洗吧,走了一天,脏得很。"
  狄林见旁边的人纷纷注视过来,怕他们认为自己娇贵,便大大方方地脱下衣服,然后用风系魔法,在其他人一眨眼的时间内用浴巾裹住下半|身。
  瑞蒙失望地扫过浴巾,"啧,动作也太快了些吧。"
  索索就没那么多顾忌,慢吞吞地脱衣服,然后光着屁股就摘下挂在浴桶旁边的勺子准备洗澡,还是狄林看不过去,伸手拿过他的浴巾帮他把屁股围起来。
  "噗。"瑞蒙目光闪烁,朝狄林那里靠了靠,小声道,"你和索索其实是那种关系吧?"
  狄林没好气地睨着他。
  瑞蒙兀自接下去道:"所以才拒绝乔妮公主,然后拿海德因当挡箭牌。"
  "……"狄林为他丰富的想象力绝倒。
  瑞蒙了然地点头,"我明白的。"
  "导师指定你为这次城战的指挥官。"狄林故意提高音量。
  瑞蒙呆呆地看着他。
  "好好干!"狄林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清脆的声响将瑞蒙从呆滞中惊醒过来,惊诧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叫道:"我?!"
  其他人都停下勺子,盯着他。
  狄林笑道:"森里斯加是你的家乡,所以由你将胜利送给我们当土特产是最合适不过的。"
  "但是……"瑞蒙迟疑地望着他。
  狄林眼神坚定,"我们一定会支持你的!"
  瑞蒙半天说不出话来。
  索索从狄林身后露出脑袋,"我也支持你!"
  "支持!"凯文和其他人一起鼓噪起来。
  水花飞溅,竟然成了一场水战。
  洗完澡,狄林回到宿舍刚躺下,就被瑞蒙咚咚咚的敲门声惊起。
  被拖来的凯文抱怨道:"这家伙从澡堂出来就像踩了钉子似的,脚和嘴巴都没停下来过。"
  索索想了想道:"不停地舔|脚趾吗?"
  "……"凯文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你还有说冷笑话的天赋。"
  狄林干咳一声,朝一直在旁边挤眉弄眼的瑞蒙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觉得你做指挥官比较好。"瑞蒙道。
  狄林不动声色道:"为什么?"
  瑞蒙道:"我对指挥作战一窍不通,这个你比较在行啊。"
  凯文嘀咕道:"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索索好奇道:"他怎么说的?"
  凯文假装没看到瑞蒙的眼色,低声道:"海德因和狄林关系这么好,一定因为指挥官是苦差事所以才没给他。"
  瑞蒙尴尬地挠头道:"这种考量也是有一点点的。"
  狄林叹出口气,"别多想,反正只是指挥打仗,没什么大不了的。"让圣帕德斯来攻城,实在是个大大的便宜。原本魔法师的体力就远不如骑士,作为守城方,很可能会被进攻方的密集进攻拖到体力不支。但反过来,如果他们当进攻方,那么进攻的时间就由他们来决定,自然会根据自身的状态来调节步骤,圣索维在体力上的优势就大大减弱了。
  他虽然不知道海德因提出交换攻守方是一时兴起还是做过全盘考量,但是目前来看,这个决定对己方十分有利。
  瑞蒙涎着脸道:"要不,你写个大概的方案,给我参考参考?"
  狄林心念一动。不能当指挥官,过过军师的瘾头也很不错。但海德因的音容很快浮现在脑海。他为难道:"导师让我不要参与太多。"
  凯文看着沮丧的瑞蒙道:"看不出塔吉利斯导师居然这么看重你。"
  瑞蒙自言自语道:"我总觉得,这种关照来得很莫名其妙啊。"

  这次比赛的形式是从来没有过的。为了保证双方学生的安全,他们商议的办法是派出大量双方学院的导师来保护对方学院的学生,同时由监督官来保证比赛的公平性,确认双方导师都没有在比赛过程中作出任何违反公平的行为。
  这个说起来简单,但操作起来十分困难。所以除了海德因之外的所有导师都在连夜研究方案。他们是第一批,专门带学生过来顺便协商比赛的事情。其他导师因为要兼顾梦魇林外的结界设置,要等比赛前一天才到。
  而海德因则继续和森里斯加商谈比赛条款的细则。
  监督官这两天被夹在海德因和森里斯加总务大臣之间,足足瘦了五斤半,圆脸方了,眼角垂了,连不少看他不顺眼的圣帕德斯学生都对他产生了些许同情。
  但这种同情并没有蔓延到海德因身上,至少谈判依然僵持在要打就打,不过圣帕德斯要做攻城方。
  "这个,城战的攻守方一开始已经定下来了,这样贸贸然改变,实在很难向圣索维荣耀学院交代。听说他们已经拟定好作战方案了,如果改变的话,那套作战方案就要推倒重来。"监督官说得口干舌燥。其实这些话他翻来覆去说过好几遍,偏偏海德因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作为他们的对手,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海德因不为所动。
  监督官瞪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无耻啊无耻!
  "这个,比赛应该是友谊第一,输赢第二。"
  "只要他们肯输,我们一定做到。"海德因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
  监督官往他咖啡杯里望了一眼,果然空了。他无奈地朝旁边的侍者挥挥手。侍者会意地端起空杯下去,重新倒满送上来。
  "关于你的提议,其实我已经和圣索维的学院长谈过了。"监督官没办法,终于决定改变战略,搬出圣索维学院,"他对进攻方很执着。毕竟这个是一开始就定下来的,出尔反尔好像不大好。"
  "你的意思是说,攻收双方是一开始就定下来的?"
  监督官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连忙赔笑又点头。
  "所以其他什么都没定下来,"海德因缓缓道,"比如说人数。"
  监督官笑容有点僵。
  海德因摸着下巴道:"好吧。"
  监督官不敢盲目乐观。
  "既然只定下了攻守方,那么,就让我来守城。"
  监督官茫然。"我"来守城是什么意思?
  "圣索维爱来几个来几个,圣帕德斯就我一个。"海德因说完,悠闲地继续喝咖啡。
  监督官:"……"这条件真是越谈越离谱了!


53

攻城大赛(三) ...


  眼见比赛的日子临近,森里斯加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原本以为两大学院的比赛在本国国土上进行是一桩足以炫耀的盛事,谁知道会节外生枝?
  监督官经过不断地请示和商谈,最终使双方在比赛前两天达成协议——圣帕德斯依然是守城方,但是圣索维不会增加人手,双方将以同样的人数展开对决。
  得到消息后,瑞蒙的脸立马就垮下来,一屁股坐在狄林床上,半天只会唉声叹气,愣是一个字不说。
  跟在他后面进门的凯文向房间另外的两个人解释道:"他在苦恼作战方案。"从攻方变成守方,那么之前定下的方案统统都没有用了。眼见时间还剩下一天,瑞蒙急得嘴巴都起了个泡。
  狄林安慰他道:"你不是已经统计每个人最擅长的法术了吗?你现在只要反过来,将他们当做盾牌放在城墙上。"
  瑞蒙抱怨道:"我更想把圣索维那群家伙当做肉盾种在泥土里。"
  凯文道:"等你学会禁锢魔法再说。"
  "禁锢魔法?"狄林好奇地看向他。
  凯文道:"海德因导师没有提过吗?一种像绳索一样将人困住的魔法,啊,他是火系魔导师。这种魔法只有水系、土系和木系能使用。"
  海德因没提不是因为他是火系魔导师,而是他压根没想过教他魔法。
  狄林心里不是滋味。但他又没办法像瑞蒙那样肆无忌惮地将抱怨说出口。长久的忍耐已经让他习惯将自己的挫折和郁闷放在心里。如果说还有什么人能让他毫无保留,那就是索索,可惜他帮不上什么忙。
  瑞蒙还在叹气。
  狄林最终看不过眼,让他将地图拿来。
  地图是瑞蒙向监督官讨来的,上面只有小镇关于城墙的一部分。
  为了攻城,瑞蒙将地图画得圈圈叉叉,几乎看不出原貌。他见狄林皱眉,尴尬道:"原本是准备采取密集攻势的。"
  狄林指着覆盖在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向上箭头,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土系魔法。加上我,一共有十六个土系魔法生,我们可以将城墙往上拔。"
  狄林纳闷道:"把城墙往上拔?"
  瑞蒙叹气道:"可惜现在用不上了。"
  "垫高城墙难道不是守城方应该做的吗?"狄林看着他。
  瑞蒙眨了眨眼睛,"我原本是想,对方守城的时候突然城墙变高了,一定会很意外吧?"
  狄林泼冷水,"然后我们会在爬墙的时候发现梯子不够长。"
  瑞蒙又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对了,你们能将城墙拔多高?"
  "我们试过,大概在五到八厘米之间。"瑞蒙补充道,"绝对光滑,不会出现任何不规则形状。你觉得用来守城怎么样?"
  五到八厘米?
  狄林用手指比了比,然后吐了口气道:"我觉得刚才的惊吓战略不错,可以在他们冲锋陷阵的时候,用来当绊索。"他目光移到城门前的曲线上,"这是什么?"
  "水攻。"瑞蒙道,"我和凯文商量过了,你们可以集中水柱进攻城门,像撞木一样将门冲开。当然,现在又没用了。"
  狄林道:"改为冲击敌人怎么样?"
  "当然没有问题。"瑞蒙渐渐有了头绪,开始兴致勃勃地指着地图解说起来。
  狄林边听边想,不时插几句自己的意见。
  等讨论完,已经是凌晨两点。
  索索和凯文都躺在对面那张床上,被子被两人抱成一团。
  "呼!"瑞蒙心里有了底,聚集在脑门上的愁云总算被冲散,展开笑容道,"要不我们明天再继续?"
  狄林走下床,拍醒凯文,将被子从他手中拉回来,帮索索盖好。
  凯文揉着眼睛下床,走到瑞蒙面前,打了个哈欠道:"都谈好了?"
  瑞蒙从床上跳下来,捶了捶腿道:"还在调配人手。你知道,我们平时上课都跟着各自的老师,根本不知道大家的魔法学到什么程度,而且从来没有配合过,一下子要进行这么大的比赛,肯定会有漏洞。"说到这里,他不免抱怨道,"不知道海德因在想什么,一会儿说要攻,一会儿又妥协说防守。我们之前练习的几个配合都是用来进攻的,这下全用不上来了。"
  狄林道:"进攻其实就是防守。"
  瑞蒙眨眼睛。今天晚上他什么都没学会,就学会了一招,遇到不懂就眨眼睛。
  果然,狄林很自觉地接解释道:"打到对方无法还手就不用防守了。"
  瑞蒙嘿嘿笑道:"有道理。我们就用魔法打他们个片甲不留!"
  "不过有一样一定要记住。"狄林严肃道,"绝对要用轮流替换制。不然,我们会被对方拖垮的。"
  瑞蒙对圣索维培养出来学生的彪悍程度深有体会,郑重地点头道:"放心,我有数。"

  圣帕德斯其他导师在比赛前一天终于赶到。
  柴福昂和美莲娜在列,居然还有汤米·克拉克伦。
  瑞蒙站在欢迎的队列里,小声对狄林道:"他是来这里取景作画的吗?"
  狄林道:"那我希望他只打算画风景。"
  瑞蒙道:"其实有一张集体画作纪念也不错。以后可以用来告诉学弟们我们凯旋时的英姿。"
  狄林道:"你确定认得出画中的自己?"
  瑞蒙道:"我追求的是意境。"
  几句话的时间,风尘仆仆的魔导师们已经进入酒店,并在侍者的带领下去了房间。
  欢迎队伍解散。
  不少人边往回走边低声猜测着这些导师是不是也是坐牛车来的。
  瑞蒙正要拉狄林继续探讨作战计划,就听到海德因那独特的嗓音在他们身后唤道:"狄林。"
  "哦!"郁闷的是瑞蒙。
  狄林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海德因。
  "明天考试,我想做个小测验。"海德因合上手中的书。
  "测验?"虽然从其他同学中听到过很多次,但从自己导师口中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海德因道:"如果通不过,你明天免考,直接不过。"
  "……"这种威胁当然也是别无分号。"怎么测验?"
  "当然是魔法测试。"海德因站起来,随手将书丢进空间袋,意味深长地笑道,"还是你准备让我考你军事战略?"
  狄林再迟钝也感觉得出,他并不高兴自己对军事方面的兴趣。关于将指挥官一职交给瑞蒙的事,尽管他一直提醒自己不该太介怀,但在这样充满憧憬的年纪,要完完全全放弃实在强人所难。
  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不希望我参与这次城战的战术安排?"
  "为什么你会觉得作为魔导师,我会希望自己的学生在考试中发挥军事特长?"海德因抱胸睨着他。
  狄林猛然间懂了他的意思,辩解道:"这不需要浪费多少时间。"
  "没有一个将军不会在战场上关注自己的战术。"海德因道,"而你现在只是我的学生,要关注的只有魔法。"
  "一个优秀的魔法师必须在战场上配合战术!"
  海德因冷笑道:"优秀?是平庸吧。真正伟大的魔法师应该依靠自己的力量来改变战局,而不是靠所谓的战术!"
  狄林道:"通过战术合作,能够更好的发挥自己的力量。"
  "过分依赖战友只会阻碍自己在魔法上的突破。依赖的惯性会磨损你的创造力和勇气。"海德因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蔚蓝的眼眸正对他的瞳孔,一字一顿道,"记住!在任何时候,无论是力所不逮还是力不从心,都不要怀疑自己的能力。要永远记得,只要你愿意,你就能做到任何事。"


54

攻城大赛(四) ...


  他的声音带着磁性,难得铿锵有力,那双蓝眸射出凌厉的光芒,直直穿入,让狄林的心不禁为之一颤。
  海德因见达到预期效果,慢慢放开手,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又停下回头道:"需要我叫辆牛车来请你吗?"
  狄林抿紧唇,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后头。
  他突然有种感觉,这次测验会很难。
  酒店后院还有一处小空地,旁边围这一圈矮墙,墙根杂草丛生,墙面斑斑驳驳,仿佛一推即倒。
  海德因停下脚步,随手唤出一团火焰停在半空中,"灭了他。"
  狄林见水元素凝聚成水球,朝火焰扑下。
  火灭。
  "再来。"又是同样的一团火焰。
  狄林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还是照旧用水球去扑。
  水球从火焰淋下,火竟不为所动。
  狄林瞪大眼睛,又试了一次,依然是同样的结果。他不死心,唤出两只更大更圆的水球,分别从左右夹击。
  只听啪得一声,水球与水球相撞,激起水花四射,火焰却依然如故。
  "这是什么火?"狄林忍不住问道。
  海德因慢慢走到火焰前,呼得吹了一口气,火焰被吹得烟消云散。
  "……"狄林道,"它只怕风?"
  "不,它只是怕我。"海德因顺手又唤出一团火焰,"再来。"
  狄林深吸了口气。
  海德因挑眉。
  倏地,一道劲风拂过!
  海德因金色刘海向两边高高吹起,又缓缓落下,露出光洁的额头。
  狄林看着连风吹时都一动不动的火焰发怔。
  海德因道:"如果有两拨敌人联盟,同时攻打你,你怎么办?"
  狄林皱眉道:"这个问题太笼统。"
  海德因道:"你可以笼统的回答。"
  "灭了他们。"狄林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海德因耸肩道:"你灭吧。"
  狄林望着火焰继续沉思。
  海德因朝废木挥了挥手。它们像有了生命似的一蹦一蹦跑过来,自动搭成椅子状。海德因从空间袋里取出一条毛毯铺在上面,然后坐下。
  "如果两拨敌人联盟,同时攻打你……"狄林自言自语。
  海德因拿出一本书,慢慢地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灭了它们……离间?!"狄林眼睛猛然一亮,仿佛火焰倒映在瞳孔中。
  海德因一抬头,就看到那团火焰缩小了一点点。
  狄林兴奋道:"果然是这样。"海德因将火元素牢牢地控制在一起,密集度比生成火焰所需更高,所以火焰才会变成固体形状,一动不动,也不能用水灭掉。他刚才用水元素一点点地分割着火焰中的火元素,果然将它变小了。
  海德因道:"如果这是你入睡前的蜡烛,你可能要等第二天早上蜡烛燃尽之后才能睡觉。"
  狄林道:"这是测验?"
  "不。这是热身。"海德因又吹了一口气,火焰灭了。
  狄林道:"那测验是……"如果这才是热身的话,那么测验恐怕会更加难以应付。他打起精神。
  海德因随手画出一个椭圆形的火盾,"攻击我!"
  他话音才落,已经有十几个水球撞在火盾上。
  海德因隔着火盾睨他。
  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狄林微笑着解释道:"我在热身。"
  火盾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它显然和刚才那团火焰不同,至少火元素并没有紧紧聚集在一起成为一个固体。但是水球对它却没有产生分毫影响。
  狄林想了想,用刚才分解火焰的方法分解着火盾。
  火盾外围被慢慢分解开来,但很快,新的火焰又冒起来,代替了旧的位置,甚至烧得比刚才更加浓烈。
  狄林皱眉。
  海德因冷笑一声,火盾朝他推了推。
  狄林脚跟一动,正想退后半步,但脑海却浮现海德因不屑的目光,脚立刻停住了,用风系魔法全力朝火盾吹去。
  火焰向后拉伸,却停留在原地,寸步未移。
  "我看了很多其他魔法的书。"海德因慢悠悠地问道。
  "嗯。"狄林随口答应。
  海德因道:"很愉快?"
  狄林愣了愣。不明白他的愉快指的是什么。
  "就像女孩子爱看爱情小说。"海德因道,"不怎么实用,却很能打发时间。"
  狄林终于明白,他在调侃自己。"并不总是!"他突然用水元素凝聚出一个和火元素一样的盾牌,紧贴着火盾,努力将它往前逼!
  "奇异的想法。"海德因晃了晃腿。
  火盾又像前猛蹿了一步。
  狄林额头渐渐有了冷汗,水盾越来越稀薄,橘黄色的光从那层透明的水光中穿透过来,仿佛热风拂面。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重新将水盾化为水元素,分解火盾。
  海德因的"热身"一定有他的道理。
  狄林看着火焰再度窜起,猛然加大水元素分解的速度。
  对了,就是速度!
  火焰弥补之前被分解的火元素是需要速度的,只要他分解的速度更快,那么火盾就会被灭掉——虽然做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狄林已经完全沉浸在和火盾的拔河里。
  海德因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火盾还剩下一半。
  "啧。"海德因五指一收,火盾消失。
  狄林猛然舒出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吃完午饭继续。"

  狄林回到宿舍,索索已经帮他把饭带回来了。
  瑞蒙在一旁殷勤地介绍道:"森里斯加最有名的碳烤小牛排,上面用了独特的配方,保证你吃起来分外爽口。"
  狄林坐在椅子上,拿起刀叉认真地看着小牛排道:"是帮我们拉车的那几头牛吗?"
  瑞蒙张了张嘴吧,半天才道:"下午我会去验证一下。"
  狄林随便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瑞蒙不满道:"不好吃?"
  狄林摇摇头。
  瑞蒙道:"海德因又出难题了吗?"
  "我给了一次测试。"
  "什么测试?"索索和瑞蒙都很好奇,连一直坐在旁边看漫画的凯文都抬起头来。
  "灭火。"
  三个人,三张好奇的脸。
  狄林挥了挥手,倒头睡在床上不愿意再解释。
  三个头立刻挨在一起。
  瑞蒙低声道:"灭火?难道是海德因再前面放火,他追在后面灭?"
  凯文道:"不可能这么简单的。会不会是把火放得漫天都是,然后让他追在后面灭?"
  瑞蒙没好气道:"这和我刚才说的有区别吗?"
  凯文道:"我的比较有难度。"
  "会不会不是普通的火?"索索突然冒出一句。
  瑞蒙和凯文双双转头看他。
  索索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瑞蒙摸着下巴道:"有可能。不然狄林没道理不说的。"
  "但是什么火不普通呢?"凯文疑惑地问出口。
  "难道?"瑞蒙脸色一变。
  凯文看向他,却发现他正朝自己的裤裆看过来。
  "……不会吧?"凯文眼角一跳。
  "你们在说什么?"索索很茫然。
  ……
  瑞蒙干咳一声道:"你觉得中午的牛排怎么样?"

  到了下午,狄林一觉醒来,穿上鞋就往楼下跑,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他愕然回头。索索、瑞蒙和凯文都急急忙忙地跟了过来。
  "你们……"狄林用眼睛询问着。
  瑞蒙道:"我们想去观摩观摩,学习学习。"
  狄林踌躇。
  不知道下午海德因会出怎么样的难题,他并不想让自己束手无策的样子暴露在别人面前。
  瑞蒙和凯文显然误解了他的踌躇。
  瑞蒙拍着他的肩膀道:"朋友一场,有什么事千万不要放在心里。"
  "但我觉得还是我自己解决比较好。"他的测试没道理让他们一起帮忙。
  "有我们在,至少他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啊。"瑞蒙暗示他。
  狄林眨着眼睛。
  海德因会因为他们在场而不明目张胆?他哪里来的自信?
  不过他们一片好意,他也不好意思辜负,便道:"好吧。一起来。"
  瑞蒙松了口气。
  他们不反对师生恋,但绝对反对强迫、威胁、施虐!


55

攻城大赛(五) ...


  海德因看到瑞蒙、索索和凯文一起来时,冲狄林挑了挑眉毛。
  狄林道:"他们从前就仰慕导师,听说导师给我测试,特意过来学习。"
  "哦?"海德因似笑非笑,"要不要一起考?"
  凯文和瑞蒙脸色顿时一黑。
  瑞蒙连忙道:"我们在旁边看看就好。"
  海德因道:"白看?"
  难道你作为圣帕德斯的魔导师还要和圣帕德斯的学生计较?
  瑞蒙和凯文都瞪着他。
  索索道:"要学费吗?"
  海德因道:"当然。"
  瑞蒙、凯文:"……"
  海德因道:"既然来了,就过来帮手。"
  灭火还要帮手?难道要做什么大花样?
  贵族出身的瑞蒙自然知道情事之中有各种花样,心里怦怦乱跳起来,几乎不敢看狄林脸色。
  凯文和索索倒没有他想的那么深入。
  凯文问道:"怎么帮手?"
  海德因道:"你是什么系?"
  凯文道:"水系。"
  "好。"海德因冲狄林道,"打他。"
  众人齐齐愣住。
  海德因慢悠悠地接下去,"用魔法。"
  众人恍然,原来是魔法对打。
  瑞蒙心定了定。少年总有猎奇心理,松了口气之后到还有几分失望。
  凯文对狄林的心态十分复杂。开始因为他出身显赫贵族,总有几分不屑和忌惮,后来接触久了,不屑没了,忌惮消了,但随之产生的是同为水系魔法师的攀比心理。难得有机会能够将这种攀比放到明面上来,自然愿意。
  狄林心情相若。
  两名少年对视,俱看出对方眼中的好胜心。
  "来。"凯文口里念念有词。
  啪。
  一个水球毫无预警地打在他脑袋上,湿了一身,但与此同时,他的咒语也念完了,只见狄林四周出现水做的漩涡,将他包裹在其中,似乎要卷到他处去。
  索索和瑞蒙齐齐惊呼。
  只是刹那间,狄林便完全淹没在水里。
  瑞蒙刚想开口,就见漩涡一旋,不见了。
  狄林一身干爽地站在那里,相比起湿漉漉的凯文,要多潇洒有多潇洒,要多悠闲有多悠闲。
  瑞蒙疑惑道:"刚才,不是眼花吧?"
  凯文的脸色难看。自己最得意的魔法被轻易化解也就算了,还要被怀疑是错觉。如果不是他也在震惊中没有回神,恐怕要吐出一场血来表达心中的郁闷和愤慨。
  狄林望向海德因。
  海德因抱胸,摇头道:"太弱。"
  "……"凯文因为他一句话回神,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海德因朝凯文和瑞蒙一努嘴巴,"你们一起上。"
  "……"
  这是屈辱!绝对屈辱!不,简直是奇耻大辱!
  瑞蒙和凯文并肩站在一起,看着狄林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狄林又无辜又尴尬地对海德因道:"导师,我……"
  "测试输了,明天就不用补考,放假。"海德因道。
  狄林深吸了口气,朝凯文和瑞蒙点了下头。
  对面两张嘴同时动起来。
  狄林不敢怠慢,在三人中间设了道水盾。
  这次凯文用的是水球攻击,数只水球从天而降。
  狄林敏捷地闪开。
  海德因冷哼。
  狄林知道他不高兴自己用体能解决问题,只好像刚才那样,拼命分解水球的水元素。比起海德因的火元素,他对水元素的感知和控制力明显要高得多,再加上水球数量不多,分解起来也不吃力。狄林真正注意的是瑞蒙。尽管两人同一个无言下住了这么久,但是对于瑞蒙的了解仅仅停留在想法很多很古怪,看小说很卖力的基础上,对于他的魔法是毫不了解的。所以当他感到脚下的泥土突然往上冲的时候,下意识地利用伸手再度让开了。
  海德因顺手弹出火球,擦着狄林脚跟闪过。
  狄林骇了一跳,用风系魔法瞬间闪到瑞蒙身后。
  海德因这才满意。
  瑞蒙和凯文显然没想到他闪人的速度这么快,等反应过来时,两瓢水已经当头浇了下来。
  凯文湿过一次,很习惯。瑞蒙却狠狠打了个寒战。
  "导师。"狄林恭恭敬敬地走到海德因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
  海德因朝瑞蒙等人一挥手,"戏看完了,回去吧。"
  ……
  看戏的明明是他自己吧!他们明明是来演戏的!
  瑞蒙和凯文很愤怒——但也只敢在心里头偷偷愤怒。两人心情复杂地看了狄林一眼,一左一右拖着索索走了。
  狄林暗自叹气。瑞蒙和凯文是来帮他的,现在倒好,被他平白泼了一顿。如果有一天他众叛亲离,不用问,一定是因为海德因。
  "不算太蠢。"海德因对他刚才的表现评价。
  狄林一脸平静。赞誉什么的,他从认识海德因那天就已经不奢望了。
  海德因道:"过来。"
  狄林走过去。
  "转身。"
  "……"狄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问,你是不是准备踢我。
  海德因扬眉道:"你可以选择主动的,被动的。"
  狄林默不吭声地转身,但身体紧绷,显然很防备。
  少顷,一颗坠子出现在面前。
  狄林愣了愣,身体下意识后退,正好跌入海德因的怀里。
  海德因头微微一偏,鼻子蹭着他的头发,淡淡道:"这是蓝宝石。"
  狄林脸刷得红了。他听说过很多送珠宝事件。在沙曼里尔,贵族习惯用各种珠宝来讨好心上人。
  "可以增强你对水元素的感知。"海德因后面一句话像冷水一样将他脸上的热度消退。
  狄林感觉到蓝宝石隔着衣料,有点清凉。
  "蓝宝石下面两颗是斗星碎石。"海德因道,"加强精神力。"
  狄林吃惊。斗星石的价值仅次于元素晶,即便是碎石,也很珍贵。
  "好了。"海德因帮他系好。
  狄林转过身,眼中还残留着些许感动。海德因对他或许严厉,但在关键时刻还是相当护犊。他感觉得到。
  海德因侧头看了看,突然伸手将坠子塞进他的衣领中。
  他的手很冷,让狄林锁骨下的肌肤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海德因放好之后,才道:"明天如果输了……"
  狄林眨着眼睛。
  "以后就天天测试。"
  狄林脸上发白。感动来得太早,去得太快。
  "如果赢了……"海德因慢吞吞道。
  狄林竖起耳朵。
  "就一礼拜测试一次。"
  狄林脸上发黑,"不能不测试?"
  "能。"海德因道,"干掉整个圣索维。"
  "……"他早该知道,海德因的"能"从来都是建立在"不可能"的基础上的。

  这就算是测试过了。
  海德因送完项链,没有再说什么就放他走了。
  狄林想起自己浇了瑞蒙和凯文一身水,十分内疚,点了好吃的亲自端着送回房间。
  凯文和瑞蒙换了身衣服,正和索索说话,见他进来,都没吭声。
  狄林将吃的放在桌子上,干咳一声道:"我是来道歉的。"
  瑞蒙和凯文都用眼角睨着他。
  索索道:"刚刚他们说让你帮他们擦一年的背。"
  狄林面色如常,"你没告诉他们我一年只洗一次澡?"
  瑞蒙和凯文嘴角一抽。
  瑞蒙嚷道:"兄弟一场,这点小事也不答应?亏我们刚刚还为了你当了一次靶子。"
  "是两次。"凯文伸出手指比了比。
  狄林叹气道:"我怕看你们的裸|体会把持不住。"
  瑞蒙刚夹了小块的奶酪酥进嘴巴,差点喷出来。
  凯文一边帮他拍背,一边道:"少恶心人,我们换个条件。"
  狄林搬椅子坐下道:"洗碗?"
  "没这么便宜的事。圣帕德斯不需要洗碗工。"凯文正色道,"我们想知道,为什么你不用咒语就能使用魔法?"
  "这个,是有原因的。"狄林道。
  瑞蒙和凯文竖起耳朵。
  索索虽然不能使用魔法,但是对于魔法方面的知识也非常有兴趣。
  "因为,我不会任何咒语。"狄林道。
  凯文和瑞蒙面面相觑。
  瑞蒙忍不住问道:"那你是怎么使用魔法的?"
  狄林道:"在脑海中控制水元素。"
  凯文和瑞蒙看着他,像在看天方夜谭。
  狄林板起脸,用严肃的口吻道:"真的。"
  许久。
  瑞蒙才舒出口气道:"我曾经听魔法启蒙老师说过,最强大的魔法师是不需要咒语和手势的。他们用思维来控制元素。"
  凯文低声重复道:"最强大?"
  狄林连忙摆手道:"这顶帽子太大。"
  瑞蒙捧着脸道:"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狄林隐约猜到他想说什么。
  "海德因导师虽然很变态,而且还想让你灭火,但他的确是个好导师。"瑞蒙不用猜也知道狄林今天的成就是怎么来的。
  尽管狄林觉得那句"而且还想让你灭火"很古怪,不过也没细想,只是道:"我做不到凯文的漩涡似的魔法。"
  凯文不吭声地瞄他一眼。
  狄林道:"我相信只要坚持和努力,每种方法都能达到顶峰。"
  瑞蒙心里稍稍舒坦了些,"那是,美莲娜导师不一定打不过海德因。"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头还是不怎么自信。
  狄林笑道:"你能达到美莲娜导师那样的程度再来炫耀。"
  瑞蒙想了想,顿时释然。他的目标是顺利从圣帕德斯毕业,这点美莲娜导师已经绰绰有余,不一定要海德因。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下午与海德因对话的情景,背后冷汗直冒。不但不羡慕狄林,反而同情起他来。
  凯文突然看着狄林道:"比赛结束后,我们再比一场。"
  狄林想也不想地答应下来。
  他可以不继承巴塞科家族的担子,却不能不继承巴塞科家族的骄傲!


56

攻城大赛(六) ...


  晚上来了位不速之客。
  当狄林和瑞蒙看到汤米出现在门外,都有种头隐隐作痛的感觉。
  "嘿,小家伙们。"汤米抱着一个大画框进来。
  狄林只好让出位置。
  画框放在地上,幕布揭开,露出一幅风景画来。
  瑞蒙抢先道:"这次我知道,这是幻景湖的风景。"难得看懂一幅画,他激动万分。
  "这是个小游戏。"汤米对他的识货并不是赏脸。"主要是猜这里面有多少只海鸥。"
  瑞蒙:"……"这里有海鸥?
  狄林、索索和凯文都凑过来。
  汤米自顾自地找了张椅子坐下。
  瑞蒙道:"有没有提示?比如说,在哪个位置。"
  汤米道:"不如我告诉你在哪两个偶数的中间?"
  瑞蒙小声道:"是奇数。"
  凯文指着画的上方道:"一个,这里。"
  是吗?
  狄林和瑞蒙都怀疑地看着他手指所指的地方。
  汤米道:"你该戴眼镜了,那明明是白云。"
  凯文讪讪地把手指放下来。
  汤米突然对站在旁边认真搜寻的索索招招手,"小圆脸,过来。"
  狄林轻轻扯了扯全神贯注的索索。
  索索茫然地回头。
  "过来。"汤米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索索纳闷地坐下。
  汤米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最近过得怎么样?"
  索索很认真地想了想道:"这里食物没有学院的食堂好吃。"
  汤米点头道:"那当然。圣帕德斯所有的厨师都是火系魔法师,在火候掌控方面没有什么人能赶上他们。"
  火系魔法师当厨师?
  想到学院用风系魔法分菜,狄林等人都没有大惊小怪。
  "还有呢?"汤米手指轻轻地按在索索的头顶上。
  索索道:"监督官很罗嗦。"
  汤米道:"大陆大多数官员的嘴巴都很能说。那是他们晋升的捷径。"
  狄林和瑞蒙都没吭声。
  虽然他说得太不留情面,却的确是大陆的现状。
  瑞蒙有些尴尬。这位罗嗦的监督官出自森里斯加。
  汤米很快把话题引了开去,"对于明天的考试你有什么打算?"
  索索道:"狄林让我找个地方躲起来。"
  汤米看向狄林。
  狄林道:"他分到的任务是吹号角。"
  汤米道:"听起来很不错。明天早饭记得多吃一点,这样才有力气。"
  索索踌躇了下,小声道:"我想用魔法。"
  汤米花白的胡子从自己胸前扫过,堆在索索的肩膀上。
  "我想帮助学院打赢圣索维。"索索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双清澈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汤米,完全没有任何私心。
  汤米叹了口气道:"我解不开你的封印。"
  狄林皱了皱眉。尽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闪烁的目光已经出卖了他的想法。
  索索的头垂了下去。
  汤米道:"其实你可以试着在封印的状态下,学习魔法。"
  "封印的状态下?"狄林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个骗子。让索索在封印的状态下学习魔法,就好像让一个人不带眼睛来看书。
  "相信我。他对元素的感知力很强,如果他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就会成为这世上最伟大的魔法师。"汤米干干脆脆地送了一顶高帽子。
  狄林不为所动,"您可以说得更加详细一点吗?"
  汤米道:"他之所以被封印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精神力来控制他的元素精灵,反而会被他的元素精灵所控制。反过来说,如果他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来控制那个元素精灵的话,他的封印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当然,他也会成为大陆最顶尖的魔法师之一。"
  狄林道:"但是他的感知被封印了。"
  汤米道:"封印的作用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大。"这是他再三考虑后得出的结论。与其一天到晚担心什么时候封印会失效,那个火爆的火元素精灵会重新跑出来,倒不如培养索索的精神力,如果他真的能够做到,那么梦大陆将会又出现一位超级魔法师。
  狄林道:"您没有从正面回答我。"
  汤米道:"我只是给了一道选择题。你们可以选择接受或不。"他站起身,看着早就心不在焉的瑞蒙和凯文,缓缓道,"怎么样?找到了几只?"
  瑞蒙和凯文同时摇头。
  "其实有一百零一只。"汤米不顾他们在画上四处乱瞄的眼神,用幕布将画裹好,挟在肋下,朝外走去。
  瑞蒙忍不住问道:"在哪个位置?"
  "湖里。都绑着石头淹死了。"。"汤米顺手帮他们把门关上。
  "……"瑞蒙道,"谁干的?"

  第二天,比赛终于开始。
  酒店里弥漫着一股异常紧张和紧绷的气息。
  吃早饭时,勺子叉子刀子的声音比往日都响亮。
  狄林甚至听到杂乱无章的心跳声。
  瑞蒙搓着双手道:"终于要开始了。"今天早上一起床,他的话就没停过,这是他用来解除紧张的办法。
  狄林道:"全看你的了,将军!"
  瑞蒙肩膀缩了缩,"该死,我好像脚抽筋了。"
  狄林笑道:"需要我为您按摩吗?将军大人?"
  瑞蒙道:"不,你只需要站起来拿一块面包给我,我快饿死了。"
  狄林道:"你已经吃了九个面包了。"
  瑞蒙道:"可我还是饿。"
  "你不是饿,是紧张。"狄林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吃并不能解决问题,要适可而止。我可不想跟着一个肚子太大而跑不动的将军。"
  瑞蒙心定了定,转头看索索正气定神闲地喝着牛奶,"你不紧张?"
  索索道:"我只负责吹号角。"
  瑞蒙懊恼道:"我应该把这份肥差留给自己的。"
  早饭吃完,所有学生在酒店前集合。
  圣帕德斯的魔导师们站在最前面,面对面地看着他们。
  监督官小心翼翼地问海德因道:"时间差不多了。"
  海德因用风系魔法把他送到十米外,然后对学生道:"输了很丢人。"
  学生寂静。
  "别丢人。"海德因说完,侧头看了看美莲娜,"需要扩充内容吗?"
  美莲娜瞪他一眼,对着学生道:"丢人的,我会把他丢到幻景湖里丢个够。"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学生们小小骚动。
  海德因对她的威胁很满意。这就是她让她开口的原因。
  "瑞蒙,接下来交给你了。"他朝他够了勾手指,眼睛却盯着站在他旁边的狄林身上。
  狄林面无表情。
  瑞蒙走到队列前,抽筋的右脚到现在还有点发软,但少年的脸上却露出勇往直前,毫不退缩的坚定,"让我们尽情地施展魔法,取得胜利!"
  下面一片宁静。
  这和瑞蒙想象中的剧本不一样,在他的想象中,所有人应该都热情高涨地重复才对。狄林、凯文和索索原本说好要附和,但嘴巴还没张开,就被巨大的沉静给压下去了。
  瑞蒙用眼神向狄林求助。
  狄林猛然鼓掌道:"好,说得好!"
  "说得好!"凯文很快在另一头答应。
  掌声陆陆续续响起,士气不太高涨。
  瑞蒙转身,朝城墙的方向走去。
  狄林跟在他伸手,经过海德因的时候,海德因轻声道:"口号不行。"
  狄林愣了愣,再回头,海德因已经和其他魔导师混在了一起。

  走上城墙,可以清晰地看到城墙外的平原。
  太阳从那里升起,从背后落下。
  瑞蒙辛苦地分派着每个人的岗位。关于配合,之前已经商量好了,但是能不能发挥出效果,只有天知道。
  索索被塞到角落,手里紧紧地攥着号角。
  狄林就在他的身边。
  这是瑞蒙的特殊照顾。
  平原处,出现黑压压的粗线,并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驶来。
  小魔法师们紧张地喊道:"来了来了。"
  过了不久,隐隐有马蹄声。
  狄林的胸口突然热血沸腾。
  如果说魔法师和骑士最大的区别,就是魔法师经常需要冷静地感知和控制魔法,而骑士常常用热血来解决战斗。
  狄林深吸了口气,将沸腾的热血慢慢地压了下去。
  索索抓着号角的手出了汗,在衣服上擦了擦道:"要吹了吗?"
  "不,等一下。"狄林道。
  城门打开,圣帕德斯的魔导师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魔法师服站在城墙下,好像一条不可逾越的警戒线。
  城墙上学生们的心缓缓平静下来。
  圣索维的师生终于到来。
  清一色的白马银甲,在旭日下熠熠生辉。队列后面是大型的攻城工具。
  "真帅!"不知道谁在城墙上小声嘀咕了一句。
  狄林手微微一紧。属于巴塞科的血液在身体里叫嚣,好像责怪他投错了阵营。
  最前面的骑士跳下马,将银色的头盔拿下,露出与海德因同样灿烂的金发。他走到海德因面前,伸出手道:"卢卡斯。"
  海德因看了眼自己旁边的魔导师。
  对方很识相地走出去,替他和卢卡斯握手致意。
  卢卡斯不以为意地冲海德因笑笑,"魔法师的脾气比我想象中更加古怪。"
  海德因淡淡道:"说明你太缺乏想象力。"
  这样的挑衅并没有对圣索维造成任何影响。他们每一个人都安静地呆在马上,等待着进一步的指令。
  监督官总算找到机会站出来,"根据之前双方的协议。你们必须保护对方的学生,所以请圣帕德斯的导师们去圣索维学生的后方,圣索维的导师上城墙。"
  卢卡斯挑眉,等海德因表态。
  海德因道:"不要弄坏圣帕德斯的学生。"
  卢卡斯疑惑道:"弄坏?"
  海德因道:"正常的意思。"他挥了挥手,"走吧。"
  所有魔导师突然像风一样,从圣索维骑士团中穿过,瞬间出现在后方。
  卢卡斯内心一凛。梦大陆第一学院的实力果然不同凡响。
  他一歪头,朝身后的同事使了个眼色。
  刹那,六把剑飞出,叮得一声,从上到下,像梯子一样定在城墙上。
  卢卡斯在城墙前跃起,只在从下数到上的第四把剑上轻轻一点,跳上城头。
  圣索维其他导师跟在他身后,有节奏地跳上城头,最后一个顺手将六把剑一一收回,然后依次站在圣帕德斯学生的身后。
  但狄林他们一点都没有得到安全感,反之,有种极强的压力压迫在心头,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其中,感觉最明显的就是瑞蒙,他甚至连开口都觉得喉咙沙哑。
  他忍不住站在狄林的身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重新获得勇气。"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狄林看出他的紧张,伸出胳膊轻轻地搂住他的肩膀道:"按照原计划。"
  卢卡斯朝这边看过来。
  狄林没有回头。
  尽管规则中,双方的导师是来保护对方学生的,但想也知道,他们内心深处都希望各自的学生赢。所以在保证每个学生安全的基础上,他们都会用各种方法来帮助自己这一方。
  很显然,圣索维用的方法就是压力。
  他看向巍然不动的圣索维学生,暗叹了口气。相比之下,圣帕德斯学生的心理素质太差了。
  呜——
  对方的号角声响起。
  圣索维学生整齐划一地跳下马,不紧不慢地朝城墙靠近。
  但他们并不是列成方队走过来的,而是散得很开,状若圆弧。
  瑞蒙皱眉道:"这样会分散攻击力。"
  狄林道:"先派人攻击攻城工具!"他说完这句话,就觉得圣索维的后方有两道极为犀利的目光盯住了自己。
  他放开瑞蒙,改而轻推了他一下,"看你的了,指挥官。"
  瑞蒙冲索索喊道:"吹号角!"
  呜——
  明显比对方弱的号角声。
  十几个火球从空中打下来。
  "该死。"瑞蒙急得抓头皮,"我还没有说攻击哪里呢!"
  火球软绵绵地落在地上,下面的小骑士很轻松地闪避了开去。
  狄林皱眉。
  不行,士气太弱!
  瑞蒙已经冲到城墙最中间,大吼道:"听我的,攻击攻城工具。"
  火球和水球分别打了出去,但攻城工具已经被分开来了。
  六把梯子,一个巨大的撞门木!
  撞门木已经冲到城门前。
  瑞蒙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吼道:"照着人打!"
  火球和水球掉下去,但抓着撞门木的学生根本不闪不避。就在即将打到的刹那,火球突然消失,水球泼在他们身上,不痛不痒。
  所有学生骇极,看向站在圣索维背后的自己导师。
  有几个导师手伸在半空,显然刚才出手的就是他们。
  该死!还是中计了!
  狄林突然想通了对方的诡计。
  在双方都不能受伤的情况下,骑士以体力占据上风。只要他们能够闯上城墙,己方必输无疑!
  他遥遥望向海德因的方向。这一点他是真的没算到,还是……
  "怎么办?"瑞蒙已经乱了章法,又蹿到他身边。
  狄林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道:"该死,豁出去了!"
  他把瑞蒙往自己守的位置一推,冲到城墙最中间,高叫道:"我们是伟大的魔法师!让骑士滚蛋!从现在开始,听我指挥!"


57

攻城大赛(七) ...


  在这种时刻,根本就已经没人关注谁来指挥,就好像一群迷路的人遇到一个领路人,管他说的是对是错,总之能领着大家前进就行。
  狄林很清楚这种心理,所以他根本没有废话,直接下达指令。
  "土系魔法师使绊子,不能让他们靠近城门!"
  "水系朝最近的脑袋打。"
  "火系瞄准撞门木和梯子!"
  "木系待命!"
  狄林用最快的速度说完,双手一伸,一阵强风吹起,硬生生阻住圣索维小骑士们的脚步。
  只是这一个耽搁,已经让圣帕德斯的小魔法师有足够的时间念完咒语。
  刹那间。
  数十火焰和水球从城头落下。
  水迷蒙了小骑士们的眼睛,火焰落在撞门木和木梯子上,却没有燃烧起来。
  离狄林最近的小魔法师道:"他们浸了水,不容易烧着。"
  正说着,城墙前的地面上隆起一个个小土坡,但圣索维学生的平衡能力很好,大多数人只是晃了晃,很快又继续朝前冲。
  "在城门前垒起高土坡,保护城门!"狄林额头冒出虚汗,风一吹,阵阵发冷。
  但他的命令已经下得迟了,撞门木砰得一声,重重地撞在了城门上。
  六把木梯子纷纷搭在城墙上,有几个圣帕德斯的小魔法师吓得尖叫。他们大多数是平民,从未接受过军事训练,眼前的情景真实得好像真的有敌人要攻破自己的家园和祖国,心里的恐惧就像杯子里的水,不停地溢出来。
  狄林定了定神。
  木头第二次重重地撞在门上。
  水、火、土的攻击还在继续。他们手中不是拿着魔法棒,就是戴着小戒指……显然,为了这次比赛,他们的导师也出血了一把。但是即使有魔法道具的辅助,他们施展的魔法威力也并没有得到很大的提升。在他们成长为真正的魔法师之前,这样的小魔法对战争来说,实在像隔靴搔痒,除了好看之外,毫无威慑力。
  "怎么办?"凯文出现在他身后。
  "还记得你的绝招吗?"狄林头也不回。凯文在他们这批新生中,绝对算尖子生。
  凯文没吱声,双手平举在身前,念念有声。
  水元素融合成的旋风吹起,飞快地将城门前的骑士卷在里面,甩了出去。这次,圣帕德斯的导师们并没有插手,只是在他们被甩出来掉到地上之前,用风轻轻地接住他们,不让他们摔得太惨。至于为什么他们只被甩出三米,却掉在近十三米的地方……那并不重要。
  撞门木落在地上,城门总算松了口气。
  凯文擦了擦额头的汗。
  城墙虽然不太高,但也超出他平时使用魔法的范围,所以刚才对他来说,已经是超常发挥。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他看向狄林。
  狄林皱眉。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究竟怎么样才算打败对方?
  圣索维的胜利赢很简单,就是夺取城墙。
  但是他们既不能全歼对方,又不能离开城墙抢夺平原……
  狄林发现,守城方实在是个很大的陷阱,怪不得圣索维死活不肯接这个烫手芋头。他有点后悔,早知道这样,他当初就应该好好和瑞蒙谈论守城战略,而不是敷衍。
  "上来了!"
  有魔法师大喊。
  狄林转头看去,果然有个骑士从梯子上爬了上来,那银色的头盔在升高的太阳底下闪烁,刺得人睁不开眼。
  狄林在脑海中控制水元素。
  猛风吹过,将他连人带梯子地刮了下去。
  "这里这里。"另一头,一个火系魔法师拼命用火球攻击着木梯子。
  凯文道:"这样下去不行。"
  狄林呼了口气。
  他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刚才接下来烂摊子是一时冲动,根本就没有完美的应战方案。
  他看向圣帕德斯导师们的方向,不知道他们此刻在想什么?满腹的焦急、暴躁、懊恼、愤怒、失望和痛心?
  海德因似嘲非嘲的脸钻进脑海。
  如果是他,一定会独自搞定吧?把这当做一个人的战争。
  "我们是不是应该打配合?"在瑞蒙那里看多了各种小说,凯文也有了一定的经验。
  狄林抬手将胸口的项链拉出来。蓝宝石和斗星碎石的交映生辉。
  他闭上眼睛,伸出双手。
  各种元素在脑海中清晰地显示着。
  砰!
  撞门木重新撞响大门。
  到处是吟唱声。
  火的热度,水的湿度,在半空杂乱地舞动。
  狄林睁开眼睛,双手微微往上抬。
  隐藏在木梯子中的水元素被驱赶了出来。"烧梯子!"他的声音近乎冷酷。
  火系的学生们根本没有问原因,直接投放火系魔法。
  梯子齐刷刷地冒起火焰。
  趴在梯子上的骑士当机立断,抽剑插|入城墙,然后一跃跳到剑柄上,借力跳上城头。
  狄林将风系魔法发挥到最大威力,呼得将刚刚侵入城头,几乎可以在这场比赛中列入英雄名单的三个人刮了下去。
  瑞蒙突然冲过来,"可以使用C计划了!"比赛之前熬夜的成果终于能够派上用场。
  已经鏖战半个多小时的圣帕德斯小魔法师们慢慢把握住了战斗的节奏。
  六个小土坑出现在城门前,让正在撞门的骑士们崴了下脚,撞门木一时没拿稳,重重地跌落在地。
  水从天而降,像浇花一样,将小土坑变成了小水坑。
  木系魔法师终于找到了自己作用。
  阿里迪激动地大吼一声:"长草的时刻到来了!"
  在水、土、木的配合下,撞门木上长出长长藤蔓,将自己深深地扎根在土坑里,任凭圣索维的人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梯子烧了,撞门木扎根了,圣帕德斯从最大的危机里找到了喘息的机会。
  狄林双手托着城墙,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干得好!"瑞蒙和凯文一左一右地搂住他的胳膊。
  狄林扯了扯嘴角。听过太多战争故事的他,很清楚这只是开始。圣索维最大的体力优势还没有发挥出来。
  号角声呜呜地吹响。
  狄林他们回头,索索站在城墙最那头,手里牢牢地抓着号角,露出极为灿烂的笑容。
  瑞蒙低声道:"我们赢了吗?"
  四周很安静。
  那些被派来保护他们的圣索维导师们都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身后,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
  卢卡斯的面孔藏在银色的盔甲了,但眼睛却若有所思地关注着狄林的一举一动。显然,他刚刚的一系列动作已经引起了他的兴趣。
  叮叮叮……
  前后不一敲墙声。
  圣帕德斯的学生们从城头上伸出脑袋。
  一把把剑钉在城墙上,就像之前圣索维导师所作的那样。只是他们走一步,钉一把剑,速度和力量都要逊色很多。
  "第二轮攻击。"
  来得真快。
  狄林手指一紧,"水系魔法师准备!"

  太阳已经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战斗还在继续。
  城墙边,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藤蔓和水覆盖着焦土的痕迹。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很难想象,只是两个学院刚入学没多久的学生,竟然也能将战斗打得这样惨烈。所幸,没有伤亡。
  "谁说没有伤亡。"瑞蒙抗议,"你看我的膝盖。"
  "自己摔了一跤,磕破的。"凯文道。
  瑞蒙狠狠地瞪了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圣索维导师一眼。"他们根本就不遵守约定。"
  凯文道:"他们只保护在战斗中受到的伤害,不包括意外。"
  瑞蒙还想再辩解,但狄林挥了挥手。
  风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圣索维的学生又在爬墙了。
  他扫了眼己方的人马。
  大多数都靠着墙根睡觉,补充精神力。剩下几个站着的也是勉强支撑。
  魔法师最大的支撑就是精神力,在经历近五个小时的战斗之后,他们的精神力已经透支了。但是圣索维的体力却还没有下降。
  瑞蒙看着狄林不知道第几次地将几乎爬到城头的圣索维学生用风扫下去,眼中的羡慕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敬佩。这个时候,狄林已经是当之无愧的精神领袖。
  其他人之所以能睡得这么安稳,是因为狄林从头到尾都站在最中央,充当着最后一道防线。
  "再这样熬下去,你会被拖垮的。"凯文坐下来。他的精神力已经到了极限。精神力到极限是件极为可怕的事情,他比体力到极限要恐怕得多。过度耗费精神力,有可能会把自己耗成傻子。没人愿意在这样的比赛中把自己变成傻子,又不是国家存亡的生死时刻。
  "他们又上来了。"瑞蒙无奈道,"我想喝水。"
  他面前立刻聚集起一团漂浮在半空中的水球。
  瑞蒙看了看,摇头道:"算了。靠近它,我总有种会挨打的错觉。"
  狄林顺手将水球打了下去。
  不要浪费。
  阿里迪拉着杰弗瑞走过来,"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定会输的。"
  狄林全神贯注地看着又开始攀爬的圣索维学生,"来点新鲜的词汇。"
  "我们得想个办法。"阿里迪道。
  "当然。我们……所以你快点想。"狄林脑袋里嗡嗡作响。无论如何,将这样一场战斗的胜负全都压在他的身上,实在过于沉重。
  凯文冒出一句,"有什么彻底打击到他们的魔法吗?"
  狄林汇聚水元素的速度越来越慢,所以不得不提早在对方才爬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使用魔法。
  瑞蒙担忧地看着狄林苍白的脸色,"你还好吧?"
  "你刚才说什么?"狄林双手撑着城墙。
  "你还好吧?"不会连听力都不行了吧?瑞蒙更担忧了。
  狄林侧头看凯文,"你的那句。"
  "彻底打倒他们的魔法。"凯文很快接上。
  狄林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地按压着鼻梁,须臾,睁开眼睛,"放手一搏吧。"


58

攻城大赛(八) ...


  "听起来很不错。"凯文热血沸腾,"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狄林的脑海中翻腾着无数其他系的魔法。海德因只是禁止他看有关于水系方面的魔法,所以他对火系、土系、木系的魔法都有一定的研究,就像当初他告诉瑞蒙怎么样增加土系魔法威力的咒语。
  "合力,使用大型魔法阵!"他听到自己冷静地说。
  凯文和瑞蒙都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
  "魔法阵?"离他们最近的魔法师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我们连魔法阵的样子都没有见过,怎么用?"
  "吃猪肉,并不用见猪本来的样子。"狄林用极端镇定的声音道,"把所有有余力战斗的人聚集起来。"
  瑞蒙看着向上攀爬的圣索维学生,"恐怕来不及。"
  "我会守住这里。"狄林道,"你们主要按照我说的,划好魔法阵,然后启动它。"
  "什么魔法阵?"一直沉默在旁,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的卢卡斯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狄林没回头,"就算你不相信我们,也应该相信我们的导师。"
  卢卡斯抿紧嘴唇。
  魔法领域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完全未知的神奇领域。尽管他认为眼前这帮只能使用低级魔法的学生还远远够不上魔法师的标准,但是这个少年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却不容他小觑。
  他看着那些小魔法师们慢慢聚集到他的身后,对魔法师这个职业有了小小的改观。至少从目前来看,圣帕德斯的魔法师并不像他曾经见过的魔法师那样虚弱娇贵。
  狄林双手慢慢地抬起。其实这个动作并没有实质性的意义,他只是想用动作来减少自己的压力。挂在胸前的斗星碎石和蓝宝石同时亮起来。水元素迅速移动,将正爬上来的圣索维学生一次送出百米之外!
  "好了,现在听我说。"他半侧身,以保证城墙之前的情形依然留在自己的视线之内,"我们现在要使用的魔法阵,是空间魔法阵。"
  没有惊呼声,所有人都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经历过这样的战争,他们的神经已经得到很好的扩张,比比赛之前粗了不止一倍。
  "空间魔法没有派系的分别,只要足够的精神力。"狄林朝索索招手。
  索索立刻冲过来。
  "我来说,你来画。"
  瑞蒙自告奋勇道:"我小时候的家庭教师说过我有出色的绘画天赋。"
  凯文道:"那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瑞蒙噎了下,半天才道:"我父亲说画家儿子容易败家。"
  凯文道:"希望他能意识到问题不是出在画家上,而是儿子上。"
  "需要我泡一壶玫瑰花茶让你们继续聊吗?"狄林插|进来。
  瑞蒙道:"可以换咖啡吗?我眼皮快把我压垮了。"
  狄林没空和他继续贫嘴,"过来帮忙。"
  索索正照着他说的那样画了个圆。
  瑞蒙道:"呃,这种椭圆形的鸭蛋没问题吗?"
  狄林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对于魔法阵他也只是在书上面看过,具体能不能成功他也说不准。但是从目前看,除了能够将所有人精神力集合起来操作的魔法阵之外,他想不出还有更好的办法来取得胜利。"尽量画得圆一点。"
  "等等。"杰弗瑞用几乎可以省略的声音道,"画魔法阵需要特殊的笔和墨水。"
  狄林听见了。他愣了下,叫道:"我差点忘记了。"
  索索拿着手里普通鹅毛笔和墨水,无措地看着他。
  瑞蒙道:"我们先把下面又涨起来的潮水打退,再来纠结接下来的问题吧。"
  那个魔法师道:"我有这种笔和墨水。"他说着,从空间袋里取出一支看上去像黑炭似的笔和一瓶发光的墨水。
  狄林拍了拍手掌,"看起来,我们可以继续干活了。"
  站在一旁的卢卡斯突然不那么担心了。

  太阳渐渐落到了小镇的那头。
  昏暗中,城头燃烧起一簇簇小火焰。
  狄林胸前的斗星碎石和蓝宝石都出现了裂痕。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在崩溃边缘。为了保存其他魔法师的精神力,这几轮的攻击都是靠他一个人挡下来的。到现在,已经将近两个小时。
  瑞蒙见他挂在城墙上,一副随时昏过去的模样,忍不住用肩膀将他撑起来,"再坚持一会儿。魔法阵快画好了。"
  "掐我一把。"狄林用手支着额头。
  瑞蒙轻轻地掐了。
  "你掐哪里了?"狄林毫无感觉,思绪依旧慢慢地陷入更深沉的黑暗中去。
  瑞蒙道:"你的手臂,好吧,还是你想掐更敏感的地方?"
  "画好了!"后面兴奋的声音打断他们的对话。
  "掐我的脸。"狄林道。
  瑞蒙不客气地重重拧了一把,"还可以吗?"
  狄林勉强点点头,转身。
  特殊魔法药水所绘制的魔法阵在小簇火光的招摇下闪闪发亮。
  索索收起笔,瘫坐在旁边,两条腿已经麻得站不起来。
  狄林仔细地检查着魔法阵,点头道:"差不多了。他们分成六组,分别站到六个角上,然后一起吟唱咒语。"
  瑞蒙见他站在原地不动,担忧道:"你还撑得住吗?"
  狄林点点头,"启动魔法阵需要时间,我帮你们挡住进攻。"
  "我和你一起。"瑞蒙看出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这种时刻,我不希望有人抢我的风头。"狄林笑了笑,将他往里一推。
  黑影一闪。
  圣索维的学生在经过一天的努力之后,终于第一次冲上了城头。
  看着同伴们惊吓的面孔,狄林想也不想地抽出空间袋中的剑回头一挥。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魔法师居然会挥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啊"得一声从城墙摔了下去。他掉下去时的声音实在高亢,以至于圣索维其他的学生都顿了顿。
  狄林忙道:"快念咒语。"他不担心那个学生会受伤,圣帕德斯的导师绝对不会容许,哪怕他是自杀。
  "Dassala etagu-npaya……"
  小魔法师们低沉而疲倦的吟唱声好似涓涓细流,慢慢润入深沉压抑的黑暗中,启动这场胜负的关键之战。
  似乎意识到了危机,圣索维的攻势猛然加强!
  狄林深吸了口气,抬手戳了戳刚刚被瑞蒙掐过的脸,疼痛让他稍稍清醒。
  空中悬浮的水元素在脑海中若有似无,晦暗的几乎看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
  水元素从慢吞吞地移动,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身体渐渐失去感觉,头却好像要爆炸了,胀痛难忍。
  猛然——
  水元素消失了。
  脑海里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但是在消失的刹那,他仿佛感知到了另一种细微的,细微到好似是幻觉的……
  元素。
  "Jelovia bolileyar!"
  咒语完成。
  城墙上的魔法阵亮起光芒,又迅速黯淡。
  魔法阵出现在城墙下。
  从城墙上被风扫下来的圣索维学生还没站稳,就被吸入魔法阵的光芒中,瞬间消失在战场上。
  瑞蒙等人刚想欢呼,就看到狄林一下子摔倒在地。

  "结束了?"柴福昂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海德因挑眉道:"你把他们移到哪里去了?"
  柴福昂微微一笑,显然没打算隐瞒自己的小伎俩,"一千米,一万米,或是十万米,谁知道呢?他们的魔法阵画的不错,我只是用了点精神力帮他们增加魔法阵的威力。无论如何,我暂时很难再见到他们了。"
  美莲娜道:"你该早点出手的。"站在这里吹了一天的冷风,让她的心情变得相当恶劣。
  柴福昂解释道:"这一整天我都在找下手的机会。"
  圣索维想了很多,却忘记最重要的一条。那就是,魔法师可以不着痕迹地保护圣索维的学生,同样也可以不着痕迹地作弊。
  "更何况,"柴福昂顿了顿,似笑非笑道,"总要留出足够的时间给你的学生,出出风头。"他脸上在笑,心里却很懊恼。如果西罗没有回砍丁帝国,那么今天出风头的肯定不会是狄林。
  海德因看着城头皱了皱眉,随口道:"不要自卑,你今天出的风头仅次于他。"
  "……"柴福昂正想组织语句扳回一城,海德因已经刮起一阵暖风,回镇里去了。


59

攻城大赛(九) ...


  在黑暗和寂静中沉沦得太久,以至于醒来后任何声音都变得陌生而遥远。
  狄林慢慢地睁开眼睛。
  窗帘透过来的光亮让他晕眩,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城战的激情还有些许残留在身体深处,心跳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他动了动手指,手腕重得抬不起来。
  "起码再休息三天,你才能做英雄式的挥手。"懒洋洋的声音。
  狄林眼珠往声音的方向斜了斜,"导师?"声音虚弱粗哑到陌生。
  "是的,巴塞科将军。"海德因瞬间出现在他的床前,冰蓝眼眸似笑非笑。
  心情好像不太好。
  狄林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赢了?"
  "有你这样的英雄英明领导,英勇抗敌,怎么可能不赢呢?"
  狄林听得浑身一抖。
  心情的确不太好。
  "呃,我睡了很久吗?"其实他更想问的是能不能喝口水。
  "不久,只是一天一夜。"一天一夜四个字的音拖得很长。
  "……"看他的脸色,狄林觉得还是闭嘴比较好。
  海德因睨着他干燥的嘴唇,淡淡道:"要喝水吗?"
  狄林立刻道:"谢谢。"
  海德因下巴朝桌子的方向一抬,"在那里。"
  狄林:"……"他在思考,他跑过去和桌子跑过来两种可能哪一种更大点。
  "你的剑不是很长,拿出来撩一下,应该能撩到的。"海德因的笑容有点阴森。
  狄林大概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当时情况很紧急。"
  "嗯。"手指在床铺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只是下意识地抽出了剑。"
  "嗯。"手指又敲了一下。
  "……我错了。"狄林词穷。
  海德因挑眉道:"错在哪里?"
  "不应该拔剑。"
  "哦?"
  "我是一个魔法师。"狄林嗓子干得冒火。
  海德因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朝桌子一勾手指,水杯立刻飞到他的手中,水壶悬在水杯右上方,慢慢倾倒,倒了半杯水,然后又飞回桌上。
  狄林暗自琢磨自己能不能用水元素做到。
  海德因一手托起他的脑袋,一手将杯子扣在他的唇边,倒了一点点。
  狄林喝了一小口,喉咙还没怎么滋润,杯子就移走了。"导师。"他意犹未尽。
  "不够就召唤水元素。"海德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是说,你只记得怎么挥剑?"
  狄林乖乖闭上嘴巴。
  其实他很委屈。
  原本以为自己醒来之后,多多少少会收到些赞美、夸奖和掌声什么的,毕竟他也觉得自己这次表现非常不错,但没想到迎接他的只有嘲讽。
  海德因无视他耷拉着的脑袋,站起身回到原先桌子旁的椅子上坐下。
  狄林用眼角的余光紧紧尾随他的背影。他很想问比赛结果究竟怎么样,索索、瑞蒙他们又去了哪里。但是照着刚才的气氛,想必他无论问什么都只是得到更多的嘲弄。
  他越想越无趣,睁着眼睛躺了会儿,眼皮又忍不住慢慢合了起来。
  再醒来,已经是半夜,肚子咕噜噜得响,在黑暗中格外明显。
  狄林动了动手腕,虽然很虚弱,但确定能够移动。他强撑着一点点坐起来。
  "做什么?"海德因的声音突然冒出来,狄林惊得往后一仰,脑袋重重地撞在床头柱上,"哦!"
  火光窜起,如流星般点燃桌上的蜡烛。
  狄林看着海德因走过来,诧异道:"你还没走?"
  海德因抱胸道:"看来,你一点不需要水和食物。"
  "……"再没有食物和水,他可能会变成干尸。狄林哭丧着脸道:"导师……"
  海德因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直看得狄林全身发毛,才转身道:"等着。"
  过了会儿,就有个侍者端了碗玉米浓汤上来。
  狄林一闻到味道,肚子里的馋虫就统统苏醒了,差点没有扑过去。
  侍者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拿起勺子作势要喂他。
  狄林吃了一惊,"你……"
  侍者微笑道:"塔吉利斯先生给了我一个金币。"
  狄林确实乏力,也不再拒绝,任由他喂自己吃下了一碗浓汤。等碗见底,他仍意犹未尽,便道:"再来一碗。"
  侍者摇头道:"不行,只能喝一碗。"
  狄林瞪着他。
  侍者道:"塔吉利斯先生吩咐的。"
  这就是一个金币的威力。狄林叹气。不过海德因怎么知道自己还想再吃的?
  侍者离开,海德因回来时已经换了身衣服,空气飘荡着淡淡的浴后清香。
  狄林看着他,身上开始一阵阵地发痒,"我也想洗澡。"他忍不住挠了挠颈项。
  "可以。只要你走得动。"海德因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手上凝聚起一团火焰,又开始烤头发。
  狄林眨了眨眼睛,脑海中出现水元素的亮点,正要将水元素从那头金色的头发上分离出来,就听海德因呵斥道:"你在做什么?"
  他吓了一跳,"什么?
  海德因阴沉着一张脸,"想用魔法自杀吗?"
  狄林茫然。
  "你想精神力再透支一次无所谓,"海德因道,"但是我先声明,我没有那么多斗星石来救你一次又一次。"
  精神力透支?一次又一次?
  昏厥前的记忆慢慢浮现脑海。
  狄林张了张嘴巴,"我,精神力透支了?"
  海德因盯着他,"你以为是饿昏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想过。"圣索维怎么样了?"
  "回家,不然留下来帮你们开庆祝会吗?"
  庆祝会?
  狄林眼睛一亮,"所以我们赢了?"
  海德因道:"精神力透支果然会影响智力。如果你再继续问这么蠢的问题,我不保证会不会把你从这里丢出去。"
  狄林道:"可不可以再问一个?"
  海德因不置可否。
  "索索和瑞蒙他们呢?"
  "回去了。"
  "去哪里?"狄林自从醒来之后,情绪就一直起起落落,跌宕不停。
  "圣帕德斯。"
  "但是,"狄林抬起手,软绵绵的手指指指他,又指指自己道,"为什么我们还在?"
  他话音刚落,就发现自己被一阵暖风送到了酒店后面的空地上。
  星空浩瀚。
  但风很冷。
  海德因的声音从楼上的窗口传出来,"我只容许你再多问一个蠢问题,你超额了。"

  狄林在酒店侍者的帮助下,颤巍巍地回到房间。在过程中,他打听到圣帕德斯的师生们在比赛结束的第二天就回去了,似乎有什么事。而他当时正陷入昏迷,海德因留下来照顾他。
  尽管这样想有点狼心狗肺,但狄林还是由衷地觉得,如果留下来的索索或是瑞蒙,他的身体应该会复原得更快。
  海德因并没有在屋子里等他。
  狄林爬上床,重新躺下,继续睡觉。
  他必须要尽快恢复身体,这样有一顿没一顿,偶尔一顿还吃不饱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狄林听着窗外的鸟叫声起床,觉得身体已经恢复了五六成。虽然还有些虚弱和晕眩,但日常生活不成问题。
  他能够自由活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楼要了两大碗的玉米浓汤。
  喝完汤,他满足地转头,看到海德因从楼梯上下来,"导师。"他按着桌子站起来。
  "能走了?"海德因问道。
  "嗯……"狄林回答得略微迟疑,似乎怕他有什么任务或差事。
  "那出发。"海德因随手丢了两个金币在前台算是退房,然后不顾狄林欲言又止的表情,大步朝外走去。
  狄林只好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他身后。
  门外并没有出现记忆中的牛车,而是一辆普通的一看就是租用的马车在海德因的招呼下施施然地走了过来。
  狄林还算满意。
  先坐马车再坐船,路上虽然颠簸,但并不很累。
  他和海德因先后坐上马车,车夫便吆喝一声启程。
  狄林怕海德因继续追求比赛的事,所以一上车就闭上眼睛装睡。装着装着,他就真睡着了。等醒来,太阳正要下山。他看着车外陌生的路,惊讶道:"这不是来时候的路。"
  "嗯。"
  "我们要去哪?"从森里斯加到圣帕德斯,只有那一条路。
  "随便逛逛。"海德因说完,学他把眼睛一闭,拒绝继续交谈。
  狄林:"……"


60

攻城大赛(十) ...


  傍晚将近,马车终于驶入一座陌生城市。
  狄林好奇地打量这两旁的建筑。梦大陆各国的建筑都各有风格,森里斯加的建筑顶部喜欢用圆顶。看着两旁大小各异的圆顶,他就知道自己还在森里斯加境内。
  马车在这条街道最大的建筑前停下。
  海德因开门下车,狄林跟在他身后。
  车夫赶着马车走了。
  "这里就是目的地?"狄林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
  海德因斜眼睨着他,"你希望把这里当做你人生的目的地?"
  人生的目的地?听起来就像在说墓地。
  狄林识相地闭上嘴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建筑物的大门前。
  这是一道很有气势的大门,门上画着四大元素的代表符号。
  狄林嘴唇嗫嚅了两下。
  海德因头也不回地解释道:"这些符号只有装饰的作用。"
  狄林好奇道:"为什么要用元素符号来装饰门?"
  "总比魔法公会会长的肖像好。"
  狄林很快领悟过来,"这里是魔法公会?"沙曼里尔也有魔法公会,不过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资格去。
  海德因抬手轻轻擦过门旁的黑色水晶,门自动开启。狄林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里面和普通的旅馆并没有很大差别。
  一张又长又旧的柜台挡去大多数视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一手支着脑袋,昏昏欲睡。
  海德因的手指在柜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中年人顿时弹坐起来,"到夜宵时间了?"
  海德因道:"不,才晚饭时间。"
  中年人呆呆地看着他,"晚饭我吃过了。"
  "但我们没吃过。"诡异的话题居然在两人一问一答中持续下去。
  中年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看看海德因,又看看狄林,诧异道:"他们是谁?"
  海德因转了转右手上的戒指。
  由于室内灯光昏暗,中年人看不清他戒指上的图腾,只好拿出纸和印泥放在桌上。
  海德因将戒指表面在印泥上轻轻一按,盖在纸上。
  "这个是……"中年人仔细地辨认了很久,又拿出一本破旧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书来比对。
  狄林从来没有注意过海德因身上的装饰,所以头一次知道原来他的戒指有代表身份的作用。
  "圣帕德斯……魔法学院?"中年人吃惊地抬起头。
  海德因道:"你的发音很准确。"
  "哦。你,哦不,您来做什么?"中年人抓着书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吃晚饭。"海德因道,"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魔法公会和圣帕德斯魔法学院除了名字上都有魔法两个字之外,毫无任何关系。但是介于圣帕德斯在梦大陆的特殊地位,以及他们从来不曾缺少和流失的顶级魔法人才,历届魔法公会都会单方面将他们纳入公会的版图之中。任何持有圣帕德斯魔法学院标志的魔导师和学生都享有魔法公会成员的待遇——甚至比普通成员的待遇更好。
  比如说现在,海德因和狄林就拥有了两间非常舒适的房间和一顿丰盛的晚餐。
  魔法公会在森里斯加的负责人甚至立刻用魔法阵从首都赶了过来。事实上,他才刚刚为圣帕德斯全体师生坐船回圣帕德斯学院而舒了口气,谁知不到一天时间,就又冒出了两条漏网之鱼。
  等海德因和狄林吃完饭,就看到他笑眯眯地站在门外,"您来做什么?"
  他的开场白和那位接待员一样毫无新意。
  海德因朝他够了勾手指。
  负责人虽然对这种轻蔑的态度感到不悦,但依然乖乖地走了过去。
  "我要查一个人的记录。"海德因道。
  负责人谨慎地问道:"什么人?"
  "文森·林。"
  负责人道:"他也是贵学院的导师?"
  海德因想了想,"曾经是。"
  负责人道:"如果方便的话,是否能够提供一下他的背景。"
  "他曾经是我的,启蒙导师。"海德因缓缓道。
  狄林吃了一惊。
  这种感觉就好像知道一个很厉害的魔兽其实也有幼年换牙时期一样。
  "那他现在怎么了?"负责人打量着他,暗自盘算那位启蒙老师的年纪。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海德因道,"我想知道他最后一次与魔法公会联系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负责人犹豫了下。调查魔法公会成员的联络记录是必须要公会会长批准的,而且就算不需要批准,这也不是他权限之内能做到的事。"我需要请示会长。"
  "好。"海德因也没指望他能一口答应下来。
  "如果不介意,是否能请教您的姓名。"负责人问。
  "海德因·塔吉利斯。"
  负责人确定这是个陌生的名字,心中不免失望。如果眼前这个人是柴福昂该有多好。想到传说中的超绝魔法师,他难掩景仰之情,"请稍等,我马上去汇报。"
  对于海德因口中的启蒙导师,狄林也感到很好奇。但是他知道如魔法公会这样的机构绝对不会立刻给出答案,它最起码先要向圣帕德斯证实海德因的身份,然后魔法公会会长会召集副会长或是长老之类的人物进行讨论,最后得出结论。绝对不是一个晚上能得出答案的。所以他很早就回房睡觉。
  到第二天早上,狄林到海德因房间报到,魔法公会果然还没有给出答案。
  海德因的脸色开始阴沉。
  狄林以练习魔法为借口,正要偷溜,就听海德因道:"我陪你练。"
  看着他脸上那片乌云,狄林含在嘴里的"不用那么客气"终究没说出口。
  大概是心里揣着事,海德因的考验并不很严厉,只是帮他巩固了上次领悟的分解魔法。
  只练了半小时,海德因便停了下来,"够了。"
  狄林正好觉得有点头晕,便点点头。
  海德因道:"我们去城里逛逛。"狄林只好充当小跟班。
  这座城的规模比比赛的小镇要大得多。光是城墙就高了足足一倍。城中人口也多,街道两边有摊贩摆出新奇的玩意儿。
  但大多数东西狄林都在沙曼里尔见惯了,并不很好奇。倒是海德因不时驻步观看。
  "导师很久没出来了?"狄林没事找话说。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学院。"海德因的答案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狄林愣道:"那原先的家呢?"
  圣帕德斯学院不是少儿收留所,十三岁是收学生的底线。除非海德因从十三岁开始有记忆,不然之前他在哪里?
  "没有家。"海德因淡淡道。
  狄林心头一震,尽管好奇,却是无论如何都问不下去了。
  反倒是海德因主动解答道:"以前圣帕德斯学院曾经开设过一个天才儿童班,在全大陆寻找有魔法资质的天才儿童从小培养。"
  "怎么样是有魔法资质的天才儿童?"狄林很好奇。
  海德因道:"这个问题恐怕只有文森·林才能回答。当时被选上的一共有十二个,只有我和柴福昂没有亲人。"
  狄林看着他孤独的身影,忍不住悄悄握住他的手。
  海德因下意识挣开。
  狄林颇感受伤。他不该忘记,眼前这个不是需要关怀的索索,也不是同龄的瑞蒙,而是他的导师,一个站得比他高,看得比他远的成年人。
  "我们回去吧。"经过牵手的小插曲,海德因显然没有说故事的兴致。
  狄林暗自后悔,却也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

  回到魔法公会,那个负责人已经等候在大厅,看到他立刻走过来道:"您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海德因目光一闪,大跨步地朝前走去。
  负责人追在他身后,倒好像是海德因在带路。
  "这边,是这边。"负责人为了引路,不得不小跑。
  好不容易进了办公室,负责人拿出一本笔记本,摊在他面前道:"这是总部提供的信息,我已经抄下来了。"听魔法公会会长的只字片语,眼前这个魔导师绝对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说来也是,圣帕德斯卧虎藏龙,不知道有多少厉害的魔法师不为外界所知。想到这里,他不禁对眼前的青年和少年羡慕起来。
  能够进圣帕德斯实在是每个魔法师毕生的梦想。他当初也去参加过考试,可惜失败了。
  海德因无声地看着记录,手指最终停在最后一行,"五年前,桑图的尼尔城。"
  负责人凑过来道:"是的。他当时向公会发布了五千金币悬赏元素晶。但是他要的元素晶实在太大了,别说是五千金币,就算是五万金币也未必找得到。"
  海德因皱眉道:"只有五年前吗?"
  负责人道:"是的。他当时提供的联络方式是尼尔城的一家小旅馆,现在已经拆迁了。"
  海德因合上本子,一言不发地带走。
  狄林替他向负责人道:"谢谢,辛苦了。"
  负责人见大的没什么话说,转而将目标放在小的身上,"你是圣帕德斯的学生?"
  "是的。"
  "听说圣帕德斯学院很难毕业?"
  狄林道:"我今年刚入学。"
  "啊。是吗?听说今年入学比往年要简单得多。"
  狄林道:"或许吧。我并没有参加考试。"
  "为什么?"负责人瞪大眼睛。
  狄林道:"免考。"
  负责人在原地想了好半天才想起圣帕德斯招生唯一的例外,"啊,是贵族?"
  不过回答的人已经不在了。

  海德因还留在房间里,并没有像狄林想象的那样收拾东西走人。
  房间门大敞着。
  "那个,"狄林站在门边,踌躇道,"或许你可以接下悬赏?"
  海德因从笔记本中抬头,看到是他,招了招手。
  狄林走过去。
  "我没有那么大的元素晶。"海德因道。
  狄林不解。
  "这是诚信问题。"海德因合上书,"我会找到他,但不会用欺诈为手段。"
  "……"
  狄林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他的原则总是出现在意料之外。
  "他出现在桑图,"海德因随手从空间袋里取出地图,然后看着桑图左右的国家道,"砍丁帝国和沙曼里尔,大陆最富裕的两个国家,也是最可能有大块元素晶的国家。"
  狄林心头一紧,"你觉得他会藏匿在沙曼里尔或砍丁帝国?"
  "他不是容易放弃的人。"如果容易放弃,也不会为风元素执着这么多年。
  狄林想了想道:"如果是沙曼里尔,我想我可以帮忙。"
  海德因侧头,湛蓝的眼眸澄澈如水。
  想到能够帮助眼前这个人,狄林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兴奋。或许是被打压得太久,难得一次能够让对方依靠的机会,他不想错过。哪怕是为此回到那个他并不想呆的圈子。
  "好。"海德因道。
  狄林听到自己的心落回胸口,嘴角轻轻上扬。

  魔法公会在大陆各大城市都设有魔法阵,可以用来传送人、物和信。圣帕德斯也有足够的实力这样做,但第一任学院长考虑到圣帕德斯奇特的地理位置,已经不欲被外人打扰的心态,下达了不得再学院内任何地方设置魔法传送阵的校规,从此之后,唯一能进入圣帕德斯交通工具就是船。
  算上离开家用魔法阵去具兰找索索一起去圣帕德斯那次,这是狄林第二次使用魔法阵,心里仍是紧张得很。他转头看了眼应该是头一次用魔法阵,但表现得十分淡定的海德因,暗暗佩服。
  "你在想什么?"海德因问。
  狄林将想法说出来。这是正面的肯定,他相信海德因会很乐意知道。
  但他又一次错估了海德因的反应。
  "当你足够强大,就会发现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海德因看着他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你还不够努力。
  "……"赞美是件技术活。而狄林显然还不够火候。


61

出门家访(一) ...


  博特城。
  依旧是古旧的街道,缓慢沉重的马车车轮,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懒散气息。比起东西部建立的新城,沙曼里尔的首都就像一个步入晚年的老人,悠闲的同时,难以掩盖衰败和疲惫的气息。
  巴赛特家族的马车已经恭候在魔法阵外面。
  担任临时车夫的是管家鲍勃。在退役之前,他曾经在战场上立过不少大功。狄林记得父亲曾经说过,如果他不是因为瞎了一只眼睛,现在可能已经成为了上将军。那是十万里挑一的几率。不过作为管家他也很称职。自己只是托魔法公会带了个口信,他就将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鲍勃看到狄林和海德因出来,方正的脸上顿时露出温和的笑意。
  "少爷。欢迎回家。"他亲自跳下马车,打开门。
  狄林上前轻轻拥抱了他一下,高兴道:"鲍勃叔叔。"
  鲍勃拍了拍他的肩膀,注意力转到海德因身上,"这位一定是狄林少爷在信中提起的塔吉利斯导师。"虽然做了近十年的管家,他还是没有染上贵族惯用的阿谀奉承,讲话依旧简洁而直爽。
  海德因点点头,"你好。"
  狄林微微吃惊,难得看到他这样和颜悦色。
  鲍勃当然没有想那么多,将他们请上车之后,立刻驾着马车回巴塞科寓邸。
  作为帝国第一公爵,巴塞科寓邸的规模仅次于皇宫,占据了整整半条街。
  马车穿过宽阔的草坪,又过了一条木板桥,才停下来。
  海德因下马车,抬头打量着气势磅礴不下于圣帕德斯图书馆的建筑。
  狄林问将马车交给其他仆人的鲍勃道:"父亲呢?"
  鲍勃道:"公爵正在皇宫与皇帝陛下商谈政务,可能要晚上才回来。"
  狄林答应一声,眼睛难掩失望。
  海德因挑眉。无论怎么样早熟,也只是个需要关怀和在意的少年,在回家的时候总是希望能够看到亲人迎接。
  鲍勃道:"少爷请进。您的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里面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动过。塔吉利斯导师的客房就在您房间的楼下。"
  狄林道:"那件事有眉目了吗?"
  海德因知道他指的是寻找文森的事,立刻侧头盯着鲍勃。
  鲍勃道:"沙曼里尔境内一共有三百六十个文森·林。除去一百一十三个死亡的,两百三十六个年纪不符的,还剩下十一个。公爵已经请各地官员代为留意,很快就会有消息。"
  海德因道:"他很善于伪装。"
  鲍勃自信满满道:"塔吉利斯导师阁下请放心,战场上的敌人也很善于伪装,但他们最后总是会赤|裸裸地暴露在刺刀下。"
  狄林想起一件事,"乔妮公主回宫了吗?"
  "已经回宫了。听公爵说,她可能会下嫁于卡特家族。"鲍勃道。
  "卡特?"狄林叹息。不知道是为了公主,还是为了那个永远不可能将心意展示在阳光下的贾斯汀。
  边走边说,狄林很快走到海德因客房门前。
  鲍勃亲自打开房门。狄林注意到房间的格局虽然和自己房间很像,但布置却完全不一样。自己的房间充满了少年的阳光气息,而这件客房却简洁而沉重。
  "这里所有家具都是公爵亲自挑选的。"鲍勃道。
  狄林意外道:"父亲?"他可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还有这样的时间。
  鲍勃看着海德因,别有深意道:"公爵说,这是他对爱子导师的一片心意,感谢您的悉心教导。"
  海德因不置可否,"感谢他的好意。"
  送海德因入房间,鲍勃又和狄林一块上他的房间。
  鲍勃态度软化下来,温和道:"在学院一切都好吗?"
  狄林眼神一凝,一只水球出现在两人的面前,"很好。"
  鲍勃惊讶道:"你不用咒语和手势就能使用魔法?"
  狄林无奈道:"导师不准我学习任何手势和魔法。"
  鲍勃虽然不会魔法,却是识货的人,当下感慨道:"你有一位很了不起的导师。"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在海德因入住这几天,一定要用最好的东西来招待他。
  狄林道:"希望能早日找到文森。"他知道这是海德因当前最关注的事。
  "你放心,只要沙曼里尔境内有这样一个人,就一定能够找出来。"鲍勃坚定道。

  安德烈·巴塞科半夜才赶回来。
  狄林在书房里睡得正香。
  安德烈打开门愣了下,转头看鲍勃。
  鲍勃道:"少爷坚持要等您回来。"
  安德烈点点头,"去拿点夜宵来。"
  鲍勃领命而去。
  安德烈进门,脱下外套盖在他的身上。
  狄林身体一动,睁开眼睛,看清楚眼前的人之后,刷得站起来,身体绷得笔直。"父亲!"
  "我把你吵醒了。"安德烈微微遗憾。
  狄林自责道:"是我不够戒备。"
  安德烈笑道:"我以前是以一个战士的标准来要求你,不过现在你是魔法师,可以适当降低要求。"
  狄林低头看着外头,沉默半晌道:"做魔法师,就不能再当战士吗?"
  安德烈被他问题问得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狄林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导师不高兴我使用剑术。"
  "哦?"
  "他也不高兴我指挥军队。"
  "指挥军队?"安德烈一脸的疑惑。他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圣帕德斯有军队了,而且就算圣帕德斯拥有军队,也不应该由自己的儿子来指挥啊。
  狄林将圣帕德斯和圣索维比赛的事情简略地说了。
  安德烈恍然道:"我想他是希望你能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魔法中去。这就好比过河可以用游泳和划船两种方式,但是如果你想学好游泳,就必须先将划船这种方式摒弃,不然很难专心致志。"
  狄林皱着眉。
  安德烈脸上发热,"我的例子举得不好。咳,但你知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同样战胜敌人,有剑术和魔法两种方式。但导师希望我用魔法,是因为希望用魔法思考成为我思考的第一选择和惯性吗?"狄林道。
  安德烈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
  狄林道:"但我还是觉得我做的并没有错。"
  "我想你的导师也很清楚这一点。"
  狄林将信将疑,"是吗?"
  "所以他并没有指责你。"安德烈顿了顿,"尽管从你的口气中,我能够听出来他并不很高兴。"
  "为什么我觉得父亲你很了解他呢?"狄林很讶异。他和海德因接触了这么久,还时常对他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但安德烈却总能恰如其分地领悟他的意图。
  安德烈促狭地笑道:"或许这是男人和男孩的区别。"
  鲍勃送了两碗鸡肉沙拉上来。
  安德烈和狄林坐在沙发上边吃边聊。
  狄林生动又不失条理地倾诉着自己在圣帕德斯的遭遇。说到西罗和乔妮公主时,安德烈又多问了几句。狄林一一解释。不过他和他们在学院里的交往并不多,所以也提供不了什么。
  他见安德烈叹气,不由好奇。
  安德烈道:"西罗继任皇太子已经是定局。听说他的手腕和魄力都比原先的皇太子高出很多,又和海登·那菲斯特交好,以后一定会采取铁腕作风治国。"
  "海登·那菲斯特?"
  "砍丁帝国新一代的元帅。"安德烈道,"今年刚好二十岁。"
  二十岁的元帅?
  狄林一阵热血上涌。
  安德烈瞄了他一眼,"你既然已经决定留在圣帕德斯,就不要理会这些事情了。"
  狄林激情退却。
  是的。从他选择圣帕德斯,放下肩头的重责起,就已经失去了原来的立场。
  "不要为我担心。"安德烈看出他眼中的挣扎,"我已经决定过继你凯利叔叔的儿子为继承人。"
  狄林垂下头,"父亲。我……"
  "家族不只是责任,更是荣耀。"安德烈淡淡道,"你不能理解这一点,所以就算没有向我提出去圣帕德斯,我也不会挑选你作为家族的继承人。"
  狄林知道他这么说只是不想自己太难过。事实上,他的心情的确好受很多。
  安德烈似乎疲惫了,眯了眯眼睛道:"我明天会找个机会见见你的导师。他喜欢什么东西,我会尽可能的准备。"
  狄林想了想道:"他喜欢咖啡。"


62

出门家访(二) ...


  海德因的面前放了五大箱精心包装的咖啡。为了体现隆重,包装盒上面还打了五个大大的红色蝴蝶结。
  狄林偷瞄他的脸色,解释道:"这是沙曼里尔贵族最常喝的咖啡,维雷卡。父亲知道您喜欢喝咖啡,特地从皇宫采购处要来的。"
  海德因正想说什么,就见安德烈从楼梯上走下来,笑容满面道:"这位一定是塔吉利斯导师。"
  狄林立马对海德因悄声介绍道:"我的父亲。"
  海德因站起身,很正式地行礼道:"巴塞科公爵阁下。"
  狄林吃惊。他认识海德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客气。他不是连西罗、奥罗赛都不假辞色的吗?难道是因为这五箱咖啡起了作用?
  安德烈不知道海德因的劣迹,所以并未感到受宠若惊,"狄林一定为你添了很多麻烦。"
  海德因道:"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安德烈似笑非笑地看向地理。
  狄林眼睛瞄向别处。说实话,他给海德因添了很多麻烦吗?好像也没有。除了梦魇林……但这又不是他的错。至于和圣索维的比赛……那也不能怪他。
  ……好吧,的确添了点小麻烦。
  安德烈问道:"昨晚睡得还好吗?"无话可说时的常用问题。
  海德因道:"床如果更柔软一点会更好。"
  安德烈对他直白的态度并无不悦,笑道:"我住惯了军营,所以喜欢用木制的硬床板,没有顾忌客人的感受,是我招待失周。"
  海德因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要求过于严苛,便道:"不,这是个新奇的体验。"
  狄林忍不住想笑,刚好安德烈的目光扫过来,他立刻抬手捂住嘴巴。
  "怎么了?"海德因眼角余光一直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狄林眨了眨眼睛,"昨晚没睡好,有点犯困。"
  安德烈帮着解释道:"昨晚我们聊到很晚。"
  海德因眉头微微蹙起。
  安德烈连忙问道:"有何不妥吗?"
  "良好的精神对魔法师很重要。"海德因道。
  安德烈肃容道:"我下次会注意。"
  谈话在僵硬中结束。
  安德烈离去后,海德因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狄林担忧道:"导师?"
  "我刚才的表现是不是很差劲?"海德因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差点把狄林炸飞!
  "不会。您多虑了。"事实上,比起他以往的战绩来说,他刚才的表现简直称得上平和。
  海德因转头看他,发现他正用一种惊奇的眼光看着自己。
  狄林见四目相对,干脆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导师,你是我父亲的崇拜者吗?"
  海德因:"……"
  狄林当他默认,"每年都会有很多崇拜者等在我家门口,再疯狂的言语都有,所以,导师你刚才说的实在不算什么。"
  海德因瞪着他,湛蓝的眼眸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狄林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妥,"你刚才的表现很好。"
  海德因缓缓道:"帮我泡杯咖啡。"
  狄林如释重负地跑向厨房。
  海德因慢慢地放松身体,靠在沙发背上。
  刚才看到安德烈·巴塞科,精神和身体突然就紧绷起来,这对于一个以精神力见长的魔法师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尤其是他和对方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关系和冲突。而在事后,他居然很在意自己刚才的表现。
  狄林双手捧着咖啡,端到他面前。
  海德因眼神上扬,诡异地盯着他。
  狄林被他盯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导师?"
  是因为他吗?
  海德因扪心自问,自己和安德烈唯一的联系就是眼前的少年。所以,他是在潜意识里想要表现出一个优秀的导师,不希望安德烈有任何借口将他从自己的身边带走?
  "导师?"狄林双手微微发酸。
  "我记得你以前想过要换导师。"海德因沉声道。
  "……"难道他准备现在算账?在他的家里?狄林纳闷地想。这算是艺高人胆大吗?
  海德因见他久久不答,心慢慢沉下来。
  狄林想到另一种可能性,"导师准备把我丢在家里?"
  海德因试着将自己的思路和对方的联系在一起。
  "导师要找的文森导师,是很难对付的人吗?"狄林试探着问。
  "你怎么知道我要对付他?"海德因反问。
  狄林道:"我猜的。"一是因为海德因提到这个名字时的表情实在不算友善。二是因为他觉得比起记情,海德因更加记恨。消失这么多年的人还被他念念不忘,绝对不是因为他是启蒙导师这么简单。
  海德因没有否认。
  狄林想了想道:"或许我帮不上什么忙,而且还可能拖后腿……"
  海德因脸上写着的确如此。
  狄林当做没看到,继续道:"但是我可以请求父亲的帮助。"自从向父亲提出放弃家族继承权之后,他就很少再动用家族的势力。但是为了海德因,他不介意再麻烦父亲一次。
  海德因皱眉道:"在你心目中,我是一个随时需要别人帮助的魔导师?"
  狄林连忙道:"当然不是。"他差点忘记,所有强者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自信和骄傲。
  海德因随手将五箱咖啡丢进空间袋,然后站起来,淡淡道:"还是谢谢。"
  ……
  他谢的是咖啡还是自己刚才的提议?
  狄林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答案,忍不住在安德烈回家之后去请教他。
  安德烈道:"为什么不能是两者都谢呢?"
  狄林一愣。
  "我的儿子似乎很关心他的导师。"安德烈探究地看着他。
  狄林道:"他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
  "情绪化到连谢谢两个字都藏着陷阱。"安德烈不打算这样放过他。
  狄林语塞。
  "而且关心到失去了一向引以为豪的判断力。"安德烈从探究变成研究,"这样程度的关心也只是因为导师很情绪化?"
  狄林道:"父亲,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安德烈道:"没什么。即使是你的父亲,我也始终是个旁观者。人生的道路容不下其他人来左右,答案应该由你自己来找寻。"
  狄林眼眶微湿。
  这就是他的父亲。总是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保护他,他会提点他,诱导他,却从来不会强迫他选择的方向。因为他总是说,每个人都只有一条人生道路,它只通往一个方向,也只能由走的那个人自己来选择。
  "你导师交托的事情已经有消息了。"安德烈低头,没有去关注儿子此时的表情,"剩下十一个人中,有九个确定不会让任何魔法,也不曾与魔法有过任何接触。"
  狄林心头一动,"还有两个。"
  "一个已经退役,在退役之前,他是皇室魔法军团的成员。"安德烈道。
  狄林眼睛一亮道:"能够加入皇室魔法军团一定是很强大的魔法师。"
  "不够强大。"安德烈道,"至少没有强大到进入圣帕德斯学院。他曾经连续九年三次考圣帕德斯失败,最后就读于博格帝都魔法学院。"
  狄林嘴角垮下来。
  安德烈微笑道:"不要这么快放弃希望。最后一个文森·林……年龄符合。"
  狄林道:"还有呢?"
  "没有了。"安德烈道,"他的资料是一片空白,除了年龄以及名字。"
  狄林皱眉道:"怎么会这样?"沙曼里尔的人口调查制度向来严谨,不可能出现有年龄有名字却没有任何记录的情况。
  安德烈笑道:"像不像一个诱饵?"
  狄林恍然道:"难道那个人一直在等待导师去找他吗?"
  安德烈摊手道:"这恐怕只有你的导师才知道了。"

  狄林迫不及待地将消息告诉海德因。
  海德因正在拆魔法公会博格分会成员送来的礼物,"的确有可能。"
  狄林满腔热情顿时被冷水泼灭,"只是有可能吗?"
  "是真是假去看看就知道了。如果他想引我去,一定会留下信息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海德因打开一个茶几差不多大的正方盒子,然后拿出一颗比鹌鹑蛋还小的红宝石,在阳光底下看了看道,"这颗宝石遇光会变大吗?"
  狄林道:"不会。"不止这颗宝石不会,所有宝石都不会。
  "那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盒子?"
  狄林道:"或许是为了便于你在众多礼物中一眼看到它。"
  海德因道:"然后呢?"
  "这样你就记住他是谁了。"狄林伸手去拿盒子里那张贺卡,但海德因抢先一步将盒子关住。
  "我不准备浪费脑力去记这些无聊的信息。"海德因将红宝石丢进空间袋。
  狄林暗暗考虑自己应不应该看在同胞的份上,偷偷告诉他们不要再花冤枉钱。
  "你不出去吗?"海德因开始拆下一份礼物。
  狄林一愣道:"去哪里?"
  "这是你的家乡,你可以见见你的朋友。"这只大盒子里装的是一本魔法书,如果海德因没有记错的话,这本书的作者是柴福昂。
  "我最好的朋友在圣帕德斯学院。你在做什么?"他看着海德因手上的书被一团火焰所吞噬,直至烧成灰烬。
  "消灭垃圾。"海德因拆第三份礼物。
  狄林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我让鲍勃叔叔准备一下。"
  "如果你没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就可以启程。"海德因皱眉看着第三份礼物中的粉红布料,如果他没记错,这似乎是女士用的。
  狄林瞄了一眼,想笑又不敢笑道:"我想,这应该是内切尔夫人的内衣。"
  "所以?"海德因丢开。
  "她也是一位魔法师,我想这代表着,呃,邀请。"
  海德因斜睨着他,"你怎么知道这是谁的内衣?"
  狄林指了指放内衣的盒子,上面写着内切尔。
  海德因食指从下巴刮过,状若思考。
  狄林心头一紧,干笑道:"导师真的想去?"
  "不,我只是想,或许这是一份不错的礼物。"在狄林惊诧的目光下,他将内衣重新放进盒子,然后丢进空间袋。

  海德因并没有赴约,而是在第二天一大早和狄林一起赶赴最后一位文森·林所在汉沽那小镇。
  安德烈和鲍勃默默在他们身后送行。
  等他们身形完全消失在魔法阵之后,安德烈和鲍勃才从马车上下来。
  鲍勃道:"公爵,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阻止少爷?他是继承巴塞科家族的最佳人选,而巴塞科家族也是他的最佳选择。"
  "因为我是他的父亲。"
  鲍勃依然一脸迷茫。
  安德烈微笑道:"父亲对儿子最大的期望就是希望他每天都快快乐乐。"
  鲍勃道:"也许他继承巴塞科家族之后也会很快乐。"
  "这就是父亲和叔叔的区别。"安德烈道,"叔叔愿意为这个'也许'来冒险,可父亲不行。"
  鲍勃愣愣地想了半天,叹气道:"您太宠他了。"
  安德烈自豪道:"他也从来没有辜负过我的宠爱。"他很高兴他的儿子有自己的理想,比起城中那些天天抬头等爵位掉到自己头上的贵族子弟,他对这个愿意用自己翅膀飞翔的儿子非常满意。

  汉沽那小镇离桑图很近,差不多靠近沙曼里尔和桑图的边界线。博格城没有直达那里的魔法阵,必须先到汉沽那小镇最近的大城约瑟城,再坐马车过去。
  等海德因和狄林赶到时,已经是第四天下午。
  小镇的镇长早早就得到消息,在路口等了两天。看到他们从车上下来的刹那,那张黯淡的脸瞬间散发出光彩。"啊,两位一定是巴塞科少爷和魔导师大人吧。"
  狄林微微一笑,"您好。辛苦您久等。"
  "哪里哪里。"狄林的微笑让他顿时觉得自己的等待都是值得的,满腹的牢骚更是飞到了九霄云外,"晚餐和房间都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63

出门家访(三) ...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食物的香味从家家户户的厨房飘出来,弥漫在街道上。
  狄林食欲大振。
  镇长边带路边介绍道:"我们小镇的特产是葡萄,所以每年都会酿很多葡萄酒,味道极好。你们一会儿一定要尝一尝。"
  狄林道:"多谢。"和海德因在一起,他只能主动担任起外交的角色。
  镇长偷瞄着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海德因,想说什么,又怕得罪他,只好继续和狄林闲扯道:"为你们准备下的房间原本是我女儿出嫁用的,那里刚刚装修过,一切都是新的,请放心入住。"
  狄林连忙道:"不必麻烦。我们住旅馆就可以了。"
  "没关系,没关系。"镇长摆手道,"她要下个月才出嫁呢。现在空着也是空着。"
  狄林仍是推辞。住别人的新房总归不大好。
  镇长一个劲儿地说没关系。
  两人正较着劲,就听海德因开口道:"我们住旅馆。"
  镇长说了一半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老半天冒出一句,"好的。"
  于是,一行人半路折返,去了镇上唯一一家旅馆。
  进旅馆的时候,镇长心里不停地嘀咕着自己的失策。早知道应该做两手准备才对,这家小镇平时很少有外地人往来,旅馆的生意只能是勉强维持,所以设施和装潢都不怎么样。用他的标准来看,绝对是怠慢贵宾。
  不过狄林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
  他和海德因各自回房间,冲凉换衣服。过了会儿,镇长就将香喷喷的晚饭准备好了。
  狄林、海德因和他一起用过以后,话题终于转到文森·林上来。
  镇长提起这个名字有点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其实这个名字我也是头一次知道。汉沽那小镇的人口记录里可没有这个名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记录在民政部的档案里。而且,民政部档案里他名下的那栋房子在我们汉沽那小镇的档案里是属于沙克老爹的。不过他在三十年前已经去世了。由于他没有任何亲人,所以现在这所房子属于小镇的公共产业。"他说完,将刚才说的话又细细地回忆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纰漏,才看向狄林。
  狄林道:"你说的那位沙克老爹是怎么去世的?"
  "他上了年纪,身体又一直不好。需要看他的病例吗?在镇上牧师那里就有。"牧师在很多时候都会兼任医生的职责。
  狄林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终于开口了:"那栋房子有人去过吗?"
  镇长道:"我每个月会请唐娜去打扫。除了她之外,就没有其他人去过了。毕竟,我们小镇暂时不需要出售或出租它来换去什么。"
  海德因道:"带我们去看看。"
  "可是现在已经是晚上了。"镇长为难地看着天色。
  狄林道:"那里很远?"
  "远倒是不远。但是从这里过去,需要经过一条林间小路。"镇长心里老大不愿意,但是又不想逆他们的意,便道,"我去找一辆小一点的马车。"
  事实证明他找的马车还不够小。
  看着马车差点卡在两棵树之间,镇长的脸顿时红得像只灯笼。
  狄林和海德因跳下马车。
  "这条路走到底就是了。"镇长尴尬道,"我很久没来了,所以有点估计失误。"
  "我们自己去,你留在这里看马车。"海德因不等他回答,就慢慢走入树林。
  狄林朝踌躇的镇长道:"您可以先回去。我们认得路,会自己回来的。"
  "那好吧。"对那个冷漠的魔导师,镇长总感到打从心眼里的敬畏。
  狄林在树林里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迷路了。原本应该在脚下的小径也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他有点着急。明明海德因没走多远,他也没落下多久啊。
  他用风系魔法四处寻找着。
  大概过了将近半个小时,他有点泄气了,开始思考自己该不该等在原地。毕竟固定的目标比移动的目标要好找得多——如果海德因已经发现他失踪的话。
  他正犹豫着,胳膊被猛地一拽。
  狄林下意识抽剑,却看到眼前火光一闪,一张英俊傲慢的脸出现在面前。
  "导师?"他迅速收起剑,并默默祈祷自己的动作够快,没有被发现。
  ——这显然很不现实。
  "你对剑的依赖就像婴儿对奶瓶。"海德因收起火光,拽着他的胳膊往回走。
  "我们去哪里?"狄林扯开话题。
  海德因道:"你原本想要去的地方。"
  狄林:"……"
  走了大约一刻钟,那条小径终于出现在脚下。
  狄林松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发现我迷路的?"
  "比你想象中的早。"海德因道。
  狄林听出他口气不善,不敢再就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但海德因没准备这么简单放过他,"没有方向感的人也可以当将军吗?"
  "不知道,我只是个魔法师。"狄林见海德因回头,连忙补充道,"未来的。"
  "回头我会在收徒的标准上多加一条,路痴不收。"
  狄林暗暗吐了吐舌头。
  小径尽头慢慢展露出来。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小木屋。木屋孤零零地暴露在月光底下,旁边有一条一眼见底的小溪。
  "这里看起来与世隔绝。"狄林道。
  海德因随手丢出一串小火焰,像条链子,拉成直线,随着海德因的步伐在前面引路。
  木屋的门自动开启,火焰伸入木屋里。
  狄林借着火光打量着木屋内部。
  木屋里面和外面一样简陋,桌子椅子都是木制的,看它的做工,应该是自己做的。
  "这里没有人。"狄林说了一句废话。
  海德因道:"找找线索。"既然文森·林留下了这么一个屋子,就一定会留下线索的。
  狄林拿起桌上的油灯,放到小火焰下点着之后,三步并作两步上楼。
  通常,屋子的主人都喜欢将秘密放在楼上。因为楼下人来人往太容易被发现。比如他的父亲就喜欢把兵法书藏在卧室衣橱的暗格里,和母亲生前的金银首饰放在一起。这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海德因留在一楼。
  火焰慢慢散开,各自漂浮在屋子四周,将他目光所及之处都照得亮堂堂的。
  他绕了一圈,确定没什么显眼的东西,便决定上楼。但他才走到楼梯口,脚步就停住了。
  楼梯上方,狄林苍白着脸低头望着他,整个人僵硬如石像。他身后,站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袍中的高瘦身影。
  "文森。"海德因沉声道,"放人。"
  文森·林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还是小时候的你比较可爱。至少那时候你的脸是圆的,撒娇起来更让人心软。"
  狄林眼珠往旁边斜了斜,心里十分郁闷。
  虽说论辈分,文森算得上是他的师公,但是一见面连招呼都没打就这样被制住了,实在让人感到窝囊。
  "这是你的学生?"文森抬起手,按着狄林的脑袋,轻轻地摸了摸,"唔,很不错的天赋。"
  海德因冷静道:"你想怎么样?"
  "这个问题不是应该我问你吗?"文森笑眯眯道,"明明是你来找我的。"
  "你在这里设下结界,不是为了等我来找你。"海德因很快想通文森突然出现的原因。这座木屋一定有他设下的结界,所以自己一进来,他就感应到了,所以才能及时赶来。"你在附近设下了魔法阵?"如果不是魔法阵,他绝对不可能到的那么快。
  "这个是重点吗?"文森摸着狄林的手慢慢移到了他的颈项,"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你可爱的学生吗?"
  海德因皱眉道:"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啧。你真是上了年纪了,这个问题刚才我已经回答过你了。是你究竟想怎么样?"文森微笑道,"你总不会这么多年才想起有我这个老师,所以特地跑来孝顺我的吧?"
  "我的老师是巴森!"
  "那个家伙?没眼光。"文森不满道,"他除了会用水浇花做饭之外,还会什么?"
  海德因冷声道:"他会的不多,但绝对不会盗窃梦魇林的元素晶。"
  "元素晶。呀,果然被发现了。"文森笑着,毫无愧疚之意,"不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能拿到元素晶,你是大功臣啊。"
  海德因道:"那真是多亏你诱拐儿童。"
  文森大笑,"真是好大一个儿童。"
  狄林右腿有些发麻,心中着急地想,你们究竟要叙旧到什么时候?
  "你的学生好像不耐烦了。"文森手指搭着他的动脉,"心跳很快呢。"
  海德因道:"因为他到睡觉时间了。"
  "……"这个借口真是不怎么样。狄林不能开口,但这不妨碍他的腹诽。
  文森突然放开手,顺便解开加在他身上的禁制,拍拍他的肩膀道:"嗯,好孩子应该早睡早起的。"
  "……"直到狄林冲到海德因身后,脑子仍有些恍惚地想,这样就放了?那是不是说明,其实他一点都没有当人质的价值?


64

出门家访(四) ...


  尽管狄林已经站在他的身后,但海德因的精神和身体依然绷得很紧。
  "好吧,那么让我们来叙叙旧吧。"文森一步步从楼上走下来。
  海德因伫立在原地不动,两人距离不断拉近。
  文森在还有三格阶梯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我听说,你也在研究风系魔法。"
  海德因淡淡道:"这是学院的课题。"
  "是课题吗?"文森道,"我还以为只有你和柴福昂对它感兴趣呢。不过,比起柴福昂那个猪脑袋,我更欣赏你。至少你想要把风系魔法列为单独的体系。"
  海德因道:"但我并不赞同风元素的说法。"
  "我知道。"文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悠悠然道,"你是眼见为实的那种人。"
  海德因心头一动,"你感应到风元素了?"
  文森叹了口气,"元素晶不够用。"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文森嗤笑,"年龄的增长只让你学会了咄咄逼人?"
  海德因道:"至少没学会嘴硬。"
  "好吧,我没有发现风元素。"文森状若无奈的妥协。
  海德因心中微感失望。他虽然嘴上说不相信,但心里头对风元素还是持有几分向往的。不同于其他四系魔法,风系魔法是建立在火系和水系的基础上的,如果真的有风元素,那么风元素并不会和水元素或火元素相冲突,这意味着未来将会出现真正意义上的双系魔法师。
  "你呢?你对风系魔法有什么见解?"文森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这就是你找我的目的。"他早该想到,能够让文森分神的,从来只有魔法。
  文森不理他,兀自问着自己的问题,"还是在研究和拓展风系魔法吗?我虽然不能说这是无用功,但是这项研究显然可以让其他任何人来做,并不是非你不可,独一无二的。"
  "你的意思呢?"海德因半仰起头,眼珠从下往上,不屑地睨着他。
  "你来找我,就说明你并没有放弃对风系魔法的追求。"文森伸出手,自信慢慢道,"到我的身边来吧。就像当初帮我破去梦魇林的魔法阵一样。我相信如果我们联手的话,一定会找到风元素的。"
  "我没有空和你一起发疯。"海德因冷哼道,"我找你只有一个目的。"他和文森一样伸出手,冷冷道,"交出元素晶。"
  两只手同样身伸在半空中,手掌向上,似邀请似索求。但两个人的目光却落在对方脸上,像挑衅像逼迫。
  狄林见过剑术高手比试,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父亲就经常带去他看骑士们的比试。那时候的感觉是热血沸腾,恨不得也加入进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像被压得喘不过气。
  海德因没回头,仍是注意到了他的脸色,道:"你先回去。"
  魔法师和骑士不同。骑士是靠身体的力量来赢得比赛,而魔法师是靠精神力。这种比拼比身体的比拼更要凶险。
  文森突然笑了,"海德因,你真的要向我挑战吗?"
  海德因道:"我不觉得有逗你的必要。"
  "那好吧。"文森说完,身影消失在原地,又很快出现在门口,"那么我们就比一场吧。让你的学生当评判。"
  海德因皱眉,"我说过,他到睡觉时间了。"
  "我明天放他一整天的假,让他睡个够,如果还不够的话,我可以放他一整年。"文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海德因道:"这不归你管。"
  "打赢我再说。"文森嚣张道。
  狄林一阵恍惚。这样不可一世的口吻他在海德因身上也见过,没想到这么快主角就换了人。他见海德因准备往外走,伸手想去抓他,但手指在碰触到他手背的刹那,他又缩了回去,"你有把握吗?"
  海德因侧头看他一眼,"如果我输了,你当他的学生怎么样?"
  狄林愣了愣,坚定道:"你不会输的。"
  海德因嘴角一弯,竟化解了眼角的孤傲。
  狄林心狠狠地撞了一下,直到他离去都没有回过神。如果他没有理解错,刚才那一刹的感觉似乎应该称为——悸动。

  像海德因和文森这样水准的魔法师,很难让普通人来当评判。不要说狄林,就算柴福昂也很悬。
  所以他只走到门口,就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看清楚战场。
  风、火、水……
  三种魔法像发了疯似的肆虐着。
  不过他们还是控制着分寸,并没有惊扰到小镇。
  狄林在门口只站了几秒钟,就被强风撞到阶梯扶手上。
  门啪得一声猛然关上。
  窗户哗啦啦得被摇晃着。
  他按着后背站起身,走到窗台旁。
  火光如蛇,水声如雷。
  海德因和文森的身影已经完全隐没在水火之中。
  狄林捏着拳头,手心渐渐有汗水渗出。背上也是,滑腻腻得难受。但是他现在却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全副精力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外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势渐弱。
  文森大笑道:"这是我新发明的魔法,叫做风卷水龙。你试试看!"
  狄林看到半空中,一条巨大的水链子旋转着上升,紧接着,水链子外面又出现一条水链子,越舞越多,到最后,竟然整个窗户都被各种旋转的水链子所挤满。
  海德因身影在水中隐约可见。
  文森道:"你还是不承认有风元素的存在吗?你真的因为这场魔法从头到尾都只有水元素?"
  海德因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从风水之中透出来,讥嘲道:"你感觉到了吗?还是又在想象?"
  文森没有再说,但狄林明显感到外面的风愈加强烈。
  窗户发出轻又脆的破裂声。
  狄林看着那扇玻璃窗慢慢碎裂开来,然后哗啦啦碎成渣。
  风发了疯似的冲进屋子。
  狄林又被逼到了墙角,眼睛被风吹得完全睁不开来。脑海中的水元素肆虐,但又似乎不止是水元素。与圣索维比赛时的新元素像细碎的粉末,绕着一个中心打圈圈。虽然很小,很淡,很快,不过狄林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这种元素正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下意识地,他用精神力将它们逼了开去。
  "咦?"
  文森的声音出现在耳畔。
  很快他腰上一紧,再抬头,已经在海德因的身边。
  红色火焰结成圆柱形的结界,努力抵抗着风水的侵袭,但狄林看得出来,海德因的形势并不好。
  "两个一起上吗?有意思。"文森的声音在正对面,狄林虽然看不到,但火结界却慢慢向自己倒过来。
  狄林想起自己刚才将新元素逼退,似乎真的让风力小了点,连忙闭上眼睛,想依样画葫芦。奈何海德因的火元素太强大,完全阻隔住了他对水元素和新元素的感应。他想了想,咬牙道:"导师,让我出去。"
  海德因没说话,只是用眼角瞪了他一眼。
  狄林道:"我刚刚感知到新元素,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他看着海德因猛然瞪大的眼睛,后面的话开始斟酌起来,"我想也许对战斗有帮助。"
  "新元素?"文森刚才没说话,但耳朵却竖得很长,"你刚才真的感应到了新元素?!"
  风水的压迫骤然撤去。
  海德因单手搂着狄林,跟着撤去了火结界。
  文森站在对面,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狄林,"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狄林询问地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皱着眉头,慢慢地点头。
  "这是我第二次感应到这种元素,第一次是在和圣索维的比赛当中。"狄林照实说。这样一来,也可以加大自己的可信度。
  "比赛?什么比赛?"文森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和圣索维的攻城战。"狄林简单地介绍了下比赛的背景。
  文森道:"你实在怎么样的情况下感受到的?"
  "使用水系魔法的时候。那时候我的精神力几乎感觉不到水元素了,这种新的元素突然蹦了出来。可惜我很快就昏了过去,所以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这次呢?"
  "这次清晰了很多。"狄林歪着头,似乎在想形容词,"但是又不是特别清晰,总之,我能感应到它。"
  文森看着海德因,缓缓道:"我相信他。"
  因为他刚才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开了,但水元素却停留在原地,并没有移动。这说明,狄林的确是在绕开水元素的情况下,控制了风。
  海德因注意到他望向狄林的贪婪眼神,警戒道:"他是我的学生。"
  "我知道。"文森顿了顿,微笑道,"你卖吗?"


65

出门家访(五) ...


  海德因眉头一挑。
  文森道:"我还剩下两枚元素晶。"
  海德因知道他指的是梦魇林取出来的元素晶,无论是出售还是使用,都有无法估量的价值。
  "除了用来做风元素的实验,它们还可以做很多其他实验。"文森蛊惑道,"相比之下,学生就太泛滥了。如果你需要,随时都能拥有一支军队编制的学生。"
  狄林看着海德因。尽管他脸上表现得很平静,但心里头早就担忧澎湃得排山倒海。他很想大声宣告自己想跟谁不由他们做主,但他更清楚,这种时候没有他抗议的份。
  "发现风元素的是他不是你,你要他做什么?"海德因反问。
  "我的确很想发现风元素的那个人是我,但每个人都有力所不逮的时候。既然有一条捷径摆在我面前,我没有道理不走。我要做的只是证明这个世上的确有风元素,证明当初所有否定我的人都错了!"说到这里,文森渐渐激动起来,"这是我毕生的心血!我坚定地走在这条路上,哪怕整个大陆都站在对立面,也从未动摇过我的决心。他的出现,就是对我的坚持的最好回报!"他手指直指狄林,"我一定要得到他!"
  "好。"海德因道。
  狄林心头一纠,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文森难掩眼中的狂热。
  海德因气定神闲道:"拿你的命来换。"
  "……"
  狄林缓缓把心收回肚子里。和海德因相处这么久,他早就应该习惯他这种用不可能条件来回答可能的独特说法方式。
  海德因道:"元素晶太值钱,我要你的命就好。"
  文森眼中的热度慢慢退却,最后化作冷意,"刚才热身的差不多了。"
  海德因左手的大拇指轻轻地搓了搓右手手掌,"唔。希望你日渐酥脆的骨头承受得住。"
  狂风大作。
  海德因单手支起结界,抽空对狄林道:"尽你所能。"
  "是。"狄林毫不迟疑。
  从刚才的局势,他已经看出海德因和文森的战斗中是出于下风的,所以他必须想办法帮助他挽回劣势。既然文森对他能够感应到风元素很感兴趣,那么他就尽情地使用它们。
  火元素结界不像之前那样铜墙铁壁,而是变成薄又密的一层。
  狄林知道这是海德因故意留出机会给他,表达对他的信任,视他为自己的战友。想到这里,他身体里的热血渐渐沸腾起来。作为一个刚进入圣帕德斯才几个月的新生来说,海德因的信任实在来得弥足珍贵。
  水元素猖獗。
  风元素则完全感应不到。
  文森的笑声穿透火墙,"是不是无法感知风元素呢?别忘记,我既然可以使用风系魔法,当然也可以控制它。亲爱的小朋友,你还是乖乖投入我的门下吧。"
  火势陡然朝前扑去!
  天边顿时覆盖在一片橘红之中。
  水如旋风般旋转起来,将火困在中央。
  狄林看天上,火光与水光已经分不清楚彼此。热气和水滴在空中乱成一片。
  海德因神情凝重,蓝眸倒映着火光,微微发青,亮得蜇人。
  落在两人身上的水滴越来越大。
  狄林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试图去控制水元素。但这些水元素在文森的控制下像脱缰野马,他甚至只要一靠近,脑袋就会发出阵阵的疼痛。风元素依然无影无踪。
  海德因突然从空间袋里丢出一颗红宝石入火墙。
  火蛇灵活地从火堆里蹿出,迅猛地穿过旋转中的水链,向文森扑去。
  文森微愕,显然没想到对方能够突破,但意识却极快筑起一道防线,将火蛇挡在外面。
  "现在。"海德因在他筑防线的同时,低声道。
  狄林反应过来,孤注一掷般地将意识投向水元素,甚至不顾成功与否,直接想象着将它们反攻文森。
  水链子在空中抖了抖,突然静止在原地。
  从文森建立结界,到水链子静止,一共没有超过三秒钟,但就是这三秒钟的时间,火墙像坍塌似的,完全扑向文森。
  这一刻,海德因身边没有任何防备和结界。
  一道透明而稀薄的水墙挡在他们和文森之间。
  海德因斜眼。
  狄林脸上一热,悄声道:"总比没有好。"
  呼。
  火墙比吹散。
  文森的身影在水墙后露出来。
  黑色的法师袍被烧掉了几片,露出苍白的肌肤,看得出,文森并不喜欢阳光。头发也有烧焦的痕迹,怎么看怎么狼狈。
  "干得好。"文森的声音从牙齿缝里蹦出来。
  海德因挥挥手。
  狄林收起水墙结界。
  "我郑重邀请你回圣帕德斯接受审查。"海德因道。
  "审查?"文森冷笑道,"你不会真的相信议会有这个能力吧?他们除了口水战和拖延时间之外,什么都不会。"
  海德因道:"你太小看他们了,他们还懂得挑剔下午茶的质量。"
  文森道:"既然你也不喜欢他们,为什么不离开?我相信有很多国家会很欢迎你的。"
  "哪个国家欢迎了你?"海德因顺势问道。
  "等你走投无路的时候,也许我会寄一份邀请函给你介绍工作。"文森一言带过。
  海德因道:"回圣帕德斯接受审查或者交出元素晶,你可以选择一条。"
  文森默默地看着他,从闪烁的眸光可以看出他内心正在剧烈挣扎。
  海德因慢慢抬起手,火焰在他的掌心上上下下地跳动,"我对我自己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原来,我的耐性不大好。"
  文森手一动。
  面前突然多了两块书桌大小的元素晶。
  文森冷冷道:"这笔账,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海德因道:"两颗?"
  "我只有两颗。"文森的表情几乎算得上阴森。
  这句话显然很不真实。但是海德因知道拿出两颗元素晶已经是他的底线,尽管对方受了点伤,但如果真要奋力一搏,自己的胜算并不大。他见好就收,道:"听说砍丁帝国对魔法师很礼遇,相信你能够在那里颐养天年。"
  文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平静下来,"希望你也能找到这样一所好的养老院。"
  看着文森不甘心的身影消失,狄林对海德因道:"沙曼里尔对魔法师也很礼遇。"
  海德因顺手将两块元素晶丢进空间袋,"你累不累?"
  狄林愣了下,摇头道:"不累。"
  "困不困?"
  狄林又摇摇头。
  海德因冲他招招手,"过来。"
  狄林识相地过去。
  "转身。"
  狄林照做。
  随即,他背上一重,海德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累了,困了。"和文森战斗所耗费的精神力简直是他以前加起来的总和。尤其是战斗的同时还要顾及不能损毁到树林和房屋。
  狄林僵了僵,慢慢蹲□。
  海德因不客气地搂住他的颈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径自睡起来。
  狄林抱住他的腿,慢吞吞地转身往小镇的方向走。
  柔软的发丝抵在颈窝处,既温暖又有些发痒。他忍不住用脖子蹭了蹭头发。
  海德因突然转过头来。
  轻轻的呼吸吹在他的耳边。狄林身体一僵,心随即狂乱地跳动起来。
  "你走错了。"
  煞风景的一句。
  狄林停下脚步。
  "左转三十度。继续。"海德因说完,转头闭目继续睡。
  这次狄林走得很认真,将脑袋里乱七八糟地全都驱逐出去,一心一意全神贯注地走着直线。
  大概三分钟之后,海德因道:"向左十五度。"
  狄林郁闷地转向。
  "还差两度。"
  "……"
  等狄林走出林子,才发现小镇上很多人都站在街上,伸长脖子看着树林的方向,看到他出来,一个个脸上都露出惊疑的表情。
  镇长快步走过来,大约三步处停住,想打量又不敢太明目张胆地看着狄林和他肩膀上的海德因,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狄林道:"没什么事。"
  听海德因的口气,文森似乎已经投奔了砍丁帝国,那么还是不把他牵扯出来的好。不然一定会惊动皇室,到时候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但是我看到刚刚那里有火光……"镇长迟疑道。
  "大概有人烧烤。"狄林说完,才发现自己的答案实在是囧到无可救药。
  镇长却识相得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送他回了旅馆。
  狄林先将海德因送回房间,顺手帮他关窗,却见街道上的人群并没有散去。镇长站在人群中央,挨个解释道:"是的,只是有人在烧烤。大概夜宵吧。"


66

66、出门家访(六) ...


  狄林和海德因起了个大早,向匆匆忙忙赶来的镇长辞行。
  镇长昨晚为了解释谁在树林里烧烤这个问题和小镇居民耗了大半夜,来的时候眼睛还肿着,看人的时候老是一眯一眯,"真的这么快就回去了吗?其实我们镇的葡萄酒确实很不错。"
  狄林微笑道:"我要回学院了,下次有机会一定品尝。"
  镇长遗憾道:"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那文森……"
  狄林道:"我想那只是个小小的失误。"
  镇长还想挽留,但狄林和海德因已经迈上了马车。
  一上车,海德因就自动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靠着。窗外的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分外耀眼。
  "巴塞科少爷?……巴塞科少爷!"镇长猛然大喝,才将狄林的注意力拉回来。他忙不迭地将手中的葡萄酒递了过去,"小小心意。"
  "学院规定不能喝酒。"狄林故意用朝海德因的方向努了努嘴唇,低声道,"等放假的时候,我和父亲同来品尝。"
  听到巴塞科公爵会亲自来,镇长立刻将酒缩了回去,笑容满面道:"好的好的。您一路顺风。"
  门关上,车轮缓缓滚动。
  狄林身体在座位上左左右右扭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安定下来。
  景色飞掠。
  海德因脸上时晴时阴。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狄林才猛然醒悟。自己刚才拼命地扭动,只是为了找个舒服的位置可以一眼看到他。
  这个认知让狄林惊出一身冷汗。
  脑海还残留着昨晚海德因离开小屋之前的微笑,越是不想想,画面就越是清晰。记忆好像入了魔,无论他怎么调整自己的情绪思绪,那抹笑容总是在眼前晃来晃去。
  "你在笑什么?"海德因懒洋洋地问。
  狄林回神,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
  半眯半睁的眼睛带着明显的睡意,湛蓝的眼眸因为光线和角度,不像平时那样清澈透亮,朦朦胧胧的,好似隔着一层雾。
  狄林胸腔鼓噪起来,脸上却保持得十分镇定,"我在想童年趣事。"
  "哦?说起来娱乐一下。"
  狄林飞快地临时组织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
  "是童年趣事吧?"
  "……大概五六年前吧。"
  "真是很久很久啊。"
  狄林对他的嘲讽习以为常,难得的是这次并不觉得反感,反而感到一种脉脉温情在字里行间流淌,心差点柔软成面团。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来平静自己的心跳。"鲍勃叔叔的远房表侄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那阵子,他天天被哈利追得四处乱窜。有一次差点跳到鲍勃叔叔的背上去。"他见海德因无动于衷,解释道,"哈利是我家以前养的狗。"
  "现在呢?"
  "过世了。"
  "哦。"海德因顿了顿,"故事的笑点在哪里?"
  狄林道:"当时鸡飞狗跳的场面。"
  "比起你说的场面,我觉得你把那个远房表侄比作鸡更有笑点。"海德因慢慢闭上眼睛,"到约瑟城再叫醒我。"
  "好。"狄林从空间袋里取出毛毯,盖在他身上。
  "这张毛毯你多久没洗了?"海德因闭着眼睛问。
  狄林面露尴尬,"从来没洗过。"他等着海德因大发雷霆,将毛毯掀翻。
  但海德因只是将毛毯往下拉了拉,不让它太靠近自己的脸。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前往约瑟城的大道上。

  等海德因再次睁开眼睛,四周全暗。整个车厢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慢慢坐起身,心中难掩惊讶。
  尽管和文森的对战耗费了他很多精神力,但是还不至于连身边人离开都不能发现的地步。他从未想象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睡得这么沉,沉到精神力完全处于松懈状态。
  门被轻轻拉开,狄林带着一身寒气钻进来。
  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淡淡的肉香。
  "你买了什么?"海德因问。
  "你醒了?"狄林将手里的汉堡包递给他,"我再去买。"
  海德因接过汉堡包,"你只买了一个?"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所以想等你醒来再买。可以趁热吃。"狄林说着,转身又了下车。
  海德因咬了口汉堡。
  松软的口感安抚了他烦躁的心。他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地吃着。
  等狄林回来,汉堡只剩下最后一口。
  "我好像没吃饱。"海德因将最后一口送进嘴巴。
  狄林将手里的汉堡递给他,上车。
  "你不吃?"海德因拿着汉堡。
  狄林扬了扬另一只手,笑道:"我怕你不够吃,所以特地多买了一个。"
  海德因:"……"不得不说,在照顾人这个方面,狄林经验老到。

  吃完汉堡,狄林和车夫结清车钱,包括刚才无端端占用地方的耽误费。
  海德因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叫醒自己,而是无声地走向魔法阵。
  狄林结账后,小跑着跟上他。
  考虑到魔法阵的特殊作用,大多数城中的魔法阵都有士兵守卫,以免敌人利用它们来输送谍报人员。他们出示身份证明之后,便安然返回博格城。
  由于海德因精神力受损,所以狄林以探友的名义,愣是在家里多休息了三天,直到安德烈急匆匆地从皇宫回来,告诉他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朗赞要灭国了。"
  狄林一怔,半晌才消化掉这个消息,"哪个国家攻打?"
  "没有国家,是东瑰漠。"安德烈道。
  东西瑰漠和梦魇林一样,是梦大陆最危险也最神秘的地方。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东瑰漠并没有像梦魇林那样吸引着整个大陆的眼光。它是隐形的。没有人会想不开地跑进去,它也安安分分得沉寂着。
  所以当安德烈说东瑰漠要灭朗赞的时候,他脑子完全没有拐过弯来。
  "怎么灭?"他问。
  安德烈脸凝重,"吞噬。"
  这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国与国的战争,倾覆都只是人祸。最终占据土地还是人。但这次不同,漫天黄沙一步步蚕食着人类居住的环境,让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狄林突然想起宁亚莫名其妙的请求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
  如果真是东瑰漠要吞噬朗赞,那就能理解宁亚为什么对这个消息讳莫如深。因为这种时候,朗赞所有国力必然都调去抵制东瑰漠了,其他地方守卫必然不堪一击。其他国家只要出小小的兵力,就能令他们兵败如山倒。
  国家与国家直接的掠夺往往是不需要借口和颜面的。
  "消息是怎么透露出来的?"他不相信朗赞会自己公布出来。如果注定无法抵抗东瑰漠,只会激起其他国家坚定趁火打劫的决心。
  安德烈道:"圣帕德斯魔法学院议会通过了朗赞请求援助的申请,已经调派了一百名魔法师前往支援。"
  狄林恍然。比赛结束之后,所有师生便被学院匆匆忙忙地招了回去,想必是这个原因。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精神力受损,恐怕现在海德因也已经在朗赞了。
  "我去告诉导师。"狄林转身就往海德因的客房跑。
  安德烈皱了皱眉,最终忍住了想将他留下的欲望。

  第二天,狄林和海德因便启程回圣帕德斯。
  安德烈因为被皇帝召进宫,所以并没有来送行。来送行的只有鲍勃。
  他们的行程安排是从博格城的魔法阵直接传送到具兰最靠近的幻景湖的城,然后坐船回去。初步估计大概今天半夜就能抵达。
  鲍勃在狄林临走前,极小声地叮咛道:"虽然公爵大人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我知道他很担心少爷。"
  狄林一愣。
  "如果可以,少爷还是安心呆在学院里吧。"鲍勃含蓄地表达。
  狄林顿时领悟了他的意思。父亲是在担心他会加入到朗赞的支援军去吧。虽然他很想,但是他有自知之明,以他这样的新生,是绝对不可能被挑中的。
  他笑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鲍勃才微微松了口气。

  从魔法阵到马车,从马车到船,他们连续换了三样交通工具,终于赶在第二天天亮之前回到了圣帕德斯学院。
  狄林见海德因脸色不大好,主动蹲下,要求背他回去。
  海德因正晕船晕得四肢无力,也不推脱,熟练地趴了上去。
  "不要迷路。"他不放心地叮嘱道。
  "……好。"狄林艰难地抬头看着月亮走。
  但是在半个小时后,海德因还是无奈地开口道:"向右四十五度角,一百米。"
  ……
  好不容易送海德因回去,狄林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宿舍。
  打开房间门,清晨第一缕阳光已经照到了床铺之间。
  索索和瑞蒙在各自的两张床上睡得安稳。
  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狄林如释重负。
  终于,生活又重新回到了原先的轨迹。


67

67、出门家访(七) ...


  索索和瑞蒙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狄林正拿着拖把拖地。
  瑞蒙瞪大眼睛,"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狄林停下手,手肘拄着拖把,笑眯眯道:"你的故事书里,通常大家都叫我书神。"
  "输神?那我一定不会把你带进赌场。"瑞蒙说着,索索已经从床上欢呼着跳起来,三两下蹦到狄林身上。
  "你没事吧?晕过去的时候吓死我了。我本来想留下来照顾你的,不过被海德因赶走了。"索索开始打小报告。
  瑞蒙道:"他走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了一路,害得所有人都以为我对他做了什么。幸亏凯文帮我解释,不然我真是跳进幻景湖都洗不清了。"
  狄林笑着将索索放下来,"那也不是所有人都以为你做了什么嘛。"
  索索恋恋不舍地放下腿,两只手依旧紧紧地拽着他的胳膊,生怕他又跑了。
  狄林继续拖地。
  "你在干什么?"瑞蒙的目光终于放在他手中的拖把上。
  "干你们这几天都没有干的事。"
  瑞蒙拉着索索去洗漱。
  进了洗漱间,他小声问索索,"宁亚的事情要不要告诉狄林?"他知道宁亚在学院里最好的朋友就是狄林,怕他知道之后担心。
  索索道:"就算我们不说,他也会知道的。"
  "他怎么知道?"
  "咦!狄林你回来了!你知道朗赞出事了吗?"凯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
  瑞蒙:"……"

  四个人沉默着朝食堂走去。
  从凯文说完朗赞的近况之后,狄林就一言不发地沉思着。
  瑞蒙几次想开口,都堵在喉咙里没有说下去。
  最后还是索索忍不住,拉着狄林的袖子道:"朗赞一定会没事的。"
  真是太苍白无力的一句安慰了。
  瑞蒙大摇其头。
  "嗯!一定会没事的。"凯文也想不出更好的安慰词。
  "……我也这么觉得。"瑞蒙立刻补充了一句。
  狄林缓缓开口,说出自己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结论,"我想去朗赞。"
  听完凯文的话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圣帕德斯除了派遣出导师组成的援军之外,另外还允许学生组成志愿军。这样一来,去朗赞帮宁亚就不是不可能的了。当然,支援军并不是全无好处的。只要表现良好,就能获得一定的学分。对于在学院呆了很多年都不能毕业的老学生来说,这是个寻找出路的好机会。不过他还只是初级院生,所以没有想得那么长远,只要能去朗赞帮忙就行。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过申请,但总归是有希望的。
  索索听他要去,二话不说举手。
  瑞蒙道:"你没有魔法,去做什么?"
  索索毫不犹豫道:"我可以吹号角。"
  瑞蒙道:"朗赞遇到的麻烦不是吹号角能够解决的。"这几天从朗赞传来回来的消息虽然说不上糟糕,但绝对不算好。有传言说第二批志愿军已经召集得差不多,就等一个领军人物。
  想来想去,能够被称为领军人物又外出未归的只有海德因了。
  凯文沉吟片刻,道:"我也想去。"
  瑞蒙左看右看,下定决心道:"要去一起去!"
  狄林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好,一起去。"
  他们想得非常美好,但实现起来却很有难度。
  临时担任报名处负责人的蜜雪儿发布以下声明——
  "初级院及中级院不得参与。"
  瑞蒙愣了下,嚷道:"我记得上次还没有这一条的。"
  蜜雪儿叹气道:"是的,这条是新添加的。"
  "为什么?"索索瞪大眼睛。
  "形势险峻,除了高级院之外,其他学生去了也只是增加负担。"蜜雪儿毫不给面子。
  瑞蒙的脸顿时垮下来。
  狄林担忧道:"东瑰漠真的这么难对付?"
  "不是难不难对付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办法对付。"蜜雪儿道,"我们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铺天盖地,无穷无尽的沙尘暴。就算能够用魔法阻挡得了一时,也阻挡不了一世。"
  瑞蒙道:"那朗赞怎么办?"
  蜜雪儿道:"朗赞国王已经开始疏散国民去马塞和坦吉尔利避难。但是由于人口众多,安置工作进展得十分缓慢。"
  狄林道:"森里斯加不是也在朗赞附近吗?为什么不去森里斯加?"
  蜜雪儿道:"森里斯加的邻居不但有朗赞,还有东瑰漠。目前森里斯加也可以做防护工作,以防东瑰漠的沙尘蔓延。"
  瑞蒙皱着眉头冒出一句,"东瑰漠不是就在圣帕德斯的东面?"
  凯文补充道:"我们的西面还有西瑰漠。"
  瑞蒙捂着额头道:"北面是梦魇林,南面是幻景湖,真是个风景优美的特殊环境!"
  蜜雪儿不理他的嘲讽,道:"到目前为止,朗赞已经丧失了四分之一的国土,接下来会怎么样,所有人都不知道。所以,你们还是安安分分地留在圣帕德斯等消息吧。"
  狄林想了想道:"志愿军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狄林吃了一惊,"这么快?"
  蜜雪儿道:"如果不是因为你和海德因游荡得太久,他们早就应该出发了。"
  "你是说志愿军的领队是海德因……呃,导师?"狄林心思又活络起来。
  "如果你说的海德因呃导师和我认识的海德因是同一个人的话,是的。"
  "谢谢。"狄林眼珠子一转,和索索等人一起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不用他开口,凯文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想找塔吉利斯导师通融?"
  瑞蒙摇头道:"你真是疯了。他的性格会通融你才叫奇怪。"
  "为什么不会?"狄林出人意料地反问。
  瑞蒙怔了怔道:"因为他总是喜欢让别人的愿望和现实逆向而行。"
  "我是不是应该为你对我的了解而鼓掌呢?"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响起。
  瑞蒙脸刷得白了,僵硬地转身低头,"导师。"
  "噗。"凯文大笑。
  瑞蒙看着空空的走廊,顿时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掐着凯文的脖子,"你戏弄我!"
  索索看狄林一脸茫然的样子,解释道:"凯文能模仿海德因的声音,很像呢!"
  狄林皱眉道:"哪里像?"就是因为不觉得像,所以他才不能理解瑞蒙为什么会被吓到脸发白。
  凯文边被掐着脖子,边仰头捏着鼻子,故意用甜腻的声音道:"不像么?我可爱的狄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脖子被掐得关系,发出来的声音居然比刚才更接近了些。狄林仿佛听到海德因用这种口气喊着"我可爱的狄林"。
  "怎么了?"索索拉着狄林的袖子,将他思绪拉回来。
  狄林抹额掩饰自己的失态,"我只是觉得,凯文实在叫得太恶心了。"
  凯文看着狄林和索索朝前走,郁闷地看向还"搂"着自己的瑞蒙,"恶心会吗?"他用鼻音叫道,"亲爱的瑞蒙。"
  瑞蒙动作顿了顿,随即更加用力地掐住他,"我为什么会认识你认识你认识你……"
  凯文很配合地晃着身体翻着白眼。

  因为明天就要出发,所以狄林当天下午就去找了海德因。
  房门敲了很久,才终于把他敲醒。那双睡眼惺忪的眸子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但每次看到都有种别样感受。
  "晚餐呢?"海德因目光移到他手上。
  狄林愣了愣,从空间袋里取出离开家时,鲍勃新放进去的新鲜肉干。
  海德因顺手接过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然后转身回房间。
  狄林顺手关上门,"导师,我……"
  "去朗赞的事提也别提。"不等他开口,海德因就堵死了门。
  狄林一惊,问道:"为什么?"
  "需要原因吗?"海德因走回卧室,顺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继续咀嚼着肉干。
  狄林反应极快道:"朗赞遇到的是沙尘暴。我能控制风元素,也许对抵抗沙尘暴有所帮助。"
  海德因吃完肉干,张开嘴。
  狄林识相地又送了一片进去。
  海德因继续吃。
  "而且,宁亚曾经请求过我的帮助,但是我拒绝了。"狄林愧疚地看着房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所以,现在我想尽一份力。"
  "他告诉你朗赞的现状?"
  "没有,但是……"
  "那关你什么事?"
  狄林调回目光,发现海德因正睁开眼睛看着他。"我还是想去。"就算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也没有办法以儿子的名义向父亲请求使用巴塞科魔法军队。但是他愿意以朋友的身份提供个人力所能及的帮助。
  "那么我维持原判。"
  "为什么?"狄林有点上火。
  "因为我原来就准备带你去。"
  "你凭什……啊?"狄林怔住。
  海德因手指捏住自己眉间,轻轻按压,"帮我倒杯咖啡。要你父亲送给我的那种。"
  "好的。你放在哪里?"
  海德因随手一挥道:"自己找。"
  半个小时后,海德因面无表情地抱着一箱咖啡,对满房间找得大汗淋漓的狄林道,"我找到了。"
  "哪里?"
  "我的空间袋里。"
  "……"


68

68、出门家访(八) ...


  狄林托关系进志愿军这件事在寝室只引起小小的波澜。
  那波澜就是索索。
  他就差没有把自己装进狄林的空间袋里非要跟去了。
  凯文对这个结果仿佛早已料到,向瑞蒙露出一个诡异之中带着三分了然的笑容。
  狄林被他笑得头皮发麻,"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凯文道:"不不不,这句话应该我问的。你有没有发生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是又很想知道的事情?"
  狄林茫然地看向瑞蒙。
  瑞蒙坚定地摇头道:"我始终觉得这样惊悚的猜测是不可能实现的。"
  狄林道:"惊悚的猜测?"
  瑞蒙瞟了凯文一眼道:"他觉得你和海德因在谈恋爱。"
  狄林脸刷得白了,不过只顿了一秒,血色便疯狂上涌,让他的脸涨红得像只西红柿。
  "我就说很惊悚吧。"瑞蒙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凯文道:"我这样猜测是有根据的。以我导师对塔吉利斯导师的日常形容,他应该不是那种愿意配合学生扮演恋人赶走公主的人。"
  瑞蒙下意识地反驳道:"不是扮演恋人,只是被暗恋者,这很难满足虚荣心。"
  凯文道:"那你为什么不帮忙?"
  瑞蒙噎住,半天才道:"对方是乔妮公主。"
  凯文道:"你认为没什么,塔吉利斯会无缘无故得罪公主。"
  "谁说是无缘无故。狄林是他最得意的学生。"瑞蒙击掌道,"再说。以海德因的个性,说不定是把这件事当做挑战来看的。"
  凯文用怪异的口气道:"挑战?"
  "不然问狄林,他最了解海德因了。"瑞蒙转头,却发现索索和狄林都不见了。"他们去哪里了?"
  门被轻轻推开,索索从门缝里露出半个脑袋,"狄林说房间让给你们了,我们去凯文的房间睡。"
  凯文跳起来,"等等,为什么要去我房间……"
  "这是你的袜子。"索索捂着鼻子丢进来。
  凯文手忙脚乱的接住。
  "狄林说这双袜子你藏在枕头底下,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所以让我交给你。"索索说完,就关上门走了。
  瑞蒙捂住鼻子,嫌恶地看着凯文手里的袜子,"你没事把臭袜子放在枕头底下干嘛?"
  凯文尴尬道:"以免气味外漏。"
  "……"瑞蒙飞起一脚将凯文踢到床上。
  过了会儿。
  袜子像流星一样从窗户里飞了出去。

  同样是坐船离开,这趟的气氛比上次与圣索维比赛要凝重得多。
  高级院的精英不是紧绷着一张脸,就是闭目养神,船舱里静谧无声。
  狄林独自坐在一群成年人中间,好像一只误闯羊群的兔子。他倒是想找船舱上唯一熟悉的人,但考虑到今早离开时,蜜雪儿和其他别有用意的眼光,他就将冲动按捺了下去。
  尽管是一片好心,他到底算是走关系才能破格进志愿军的,如果再和海德因表现得太亲近,恐怕更会有各种流言蜚语传出来。
  风景还是上次的风景,狄林却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到第四天,他终于忍不住偷偷去了海德因的房间。
  门敲了两下,便自动从里打开。
  海德因躺在床上,俊挺的五官在隔着纸窗的光照下,显得更为立体。
  狄林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打算要买的晕船药因为连番的事情给忘了。"导师?"
  海德因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第几天了?"
  "第四天。"
  海德因抿了抿唇。
  原本他们可以取道具兰,用魔法阵直接去朗赞的,这样只要在船上呆不到一天的时间。但朗赞为了防止其他国家趁火打劫,已经封闭了传送魔法阵。也就是说,要到朗赞,必须结结实实地坐船坐车去。
  "要不要喝咖啡?"狄林声音下意识地放轻柔。
  海德因轻声应了。
  狄林取出咖啡转身去泡。自从上次找不到咖啡,海德因就将两箱的咖啡交给他随身带着。
  这条船虽然不大,但该有的东西还是有的。
  狄林泡完咖啡,正要转身,唯一的路就被堵住了。
  "你就是那个初级院的?"来者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两鬓斑白的头发让他看上去极为沧桑。
  "是的。"狄林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的导师是一个天才。"中年人没有让路的意思。
  狄林只好保持礼貌的微笑,"我也这么觉得。"
  "这次朗赞之行很危险,你还年轻,又不急着修学分,为什么要冒险?"
  狄林尽量不让不耐烦表现在脸上,耐着性子道:"我的朋友在朗赞。"
  "是贵族吗?"中年人道,"我知道你是贵族免试生。"
  好久没有听到贵族免试生这五个字了。狄林确定自己在他眼中看到了曾经在凯文眼中看到过的轻蔑。"是的,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中年人见他口气转硬,便笑着让开道:"我只是对你和塔吉利斯魔导师感到好奇。因为他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个专心研究魔法,不屑理会俗世的人。"
  所以收他为学生,将他带出来就是理会俗世?或者,干脆说是巴结他贵族的身份?狄林对他的恶意揣测感到好气又好笑。他从上船开始就很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生怕让他们看低自己,但没想到对方不但早已判了他的刑,甚至连海德因都被拖下了水。
  "感谢您这么关注我的导师,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很愿意多了解了解您的导师,尽管,我现在还不知道他是哪一位。"狄林边笑边捧着咖啡从他身边走过。
  "diveaka nimoyoli……"
  狄林听到他的喉咙发出极轻的咒语声。他脚步一顿,紧张地关注着四周。
  船突然大力地晃动了下。
  狄林毫不犹豫地用风元素将自己卷进小房间,然后砰得关上门。
  船重新平稳下来。
  他没时间去猜测那个中年学长现在的脸色,海德因正虚弱地趴在床的边沿,吐了一堆黄水。
  "糟糕,船上没有药吗?"狄林随手将咖啡一放,伸手扶起他。
  海德因慢慢坐起来,闭着眼睛道:"刚才是谁在用魔法?"
  狄林道:"一位学长。"
  "这里除了我之外,都是你的学长。"
  "这里除了你之外,我都不知道名字。"
  "……你混得太差了。"海德因睁开眼睛,起身去拿咖啡。
  "你要做什么?"狄林抢先一步将咖啡端走。
  海德因皱眉道:"这不是给我喝的吗?"
  "我改变主意了。你还是先喝点稀米粥。"狄林不等他回答,径自打开窗将咖啡泼了出去。
  海德因挑眉道:"我不知道该说你糟蹋咖啡还是糟蹋湖水。"
  狄林充耳不闻,"我去煮粥。"
  "先把地板清理一下。"海德因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出门。

  船上因为刚刚的晃动热闹起来。
  中年人坐在角落里,看到海德因出来时,身体微微一缩。
  "刚才是谁在用魔法?"海德因独特的嗓音将所有骚动都压了下去。
  学生们都停下来,转头直盯盯地看着他。
  "你们中间应该没有五六岁需要用恶作剧来强调自己存在感的儿童吧?"海德因眼睛一扫。
  下面鸦雀无声。
  "那么,回到刚才的问题,是谁在用魔法?理由是什么?我很好奇。"蔚蓝如海的眼眸衬着苍白如雪的肌肤,让他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病态般的森然。
  学生们面面相觑。
  海德因懒洋洋道:"我希望他在我还不想追究后果的时候站出来……"
  他身后的门开了,狄林走了出来。
  中年人面容一紧,噌得站了起来。"是我。我只是想温习魔法。"
  海德因淡淡道:"恭喜你。你迟到了。"
  中年人不懂他的意思。
  "既然你这么有空,那么,"海德因转头对狄林道,"将推动船的魔法阵撤掉,然后找一把桨给他。"
  中年人猜到他要做什么,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海德因对其他人道:"记得上岸之后感谢他的辛勤劳动。"
  其中一个高级院学生站起来道:"塔吉利斯导师,我明白您的做法。但是朗赞事态严重,我们是不是不要将事件浪费在路上?"
  海德因朝中年人努嘴道:"听到他说的了吗?不要将时间浪费在路上。"
  中年人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船慢慢悠悠、慢慢悠悠地行至第八日。
  中年人终于刑满释放。但是其他学生对于这几天的龟速都怨声载道。本来坐这样的小船就是件很痛苦的事情,更何况还拖延了行程。
  海德因再次出现在船上。
  面对学生们幽怨的眼神,他只作了一个动作——打响指。
  随即,船像离弦之箭,刷得冲了出去!

  第二天凌晨两点半,船出现在森里斯加的岸边。
  海德因看着天色,皱眉道:"早到了。"
  不过没有人关注这个问题,因为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倒下了。
  窗边、甲板上都挂满了人。
  "呕!"
  "呕……"
  海德因意外的发现这种速度居然并没有引起他的任何不适。他自言自语道:"原来,这样可以解除晕船。"
  "呕!"
  "呕哇……"
  狄林算是比较轻微的一个,还能摇摇晃晃地走到海德因身边,"接我们的人什么时候来?"
  "今天下午。"
  "那现在怎么办?"
  "睡觉吧。"海德因满足地回他的小房间,留下狄林看着吐得天昏地暗的其他人皱眉。


69

69、出门家访(九) ...

  第二天下午,森里斯加的官员前来迎接,看到从下船的学生一个个面色蜡黄、脚步虚浮,以为他们担心朗赞的事情,披星戴月一路赶来,心中感动,暗道:不愧是圣帕德斯魔法学院的学生啊!
  这阵子森里斯加全国上下都在担忧东瑰漠的沙尘暴,怕它们会席卷到境内,所以对朗赞的灾难特别能感同身受。
  为了他们能够及早赶到朗赞,他们特地准备了六匹马一同拉的四辆大马车。
  官员道:"坐马车大概六天就能抵达朗赞国境。"
  "六天?"狄林欲言又止地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不发一言地点点头。
  其他学生面如金纸。他们现在看到任何可能会摇晃的东西都有心理阴影,就连刚刚海德因点头,他们都看着有点晕。
  官员不明白始末,还以为他们嫌弃马车太慢,叹气道:"没办法。现在整个大陆风声鹤唳,尤其是我们西方诸国,都不敢开启传送魔法阵,不然你们就不用一路颠簸了。"
  学生们此时都默默地下定决心:回去一定要向学院长提出建议,在圣帕德斯学院里面设立一个传送魔法阵。平时不用开启,但在关键时刻,一定要能用。
  下决心归下决心,这种时候,除了上马车也别无办法。
  幸好这四辆马车的马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和脱缰野马般的船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学生们在适应了一天之后,也就习惯了。唯一脸色难看的是狄林。
  因为自从上车之后,海德因就一直搂着他睡觉。海德因睡着了没怎么样,他却被其他人探究的目光盯得如芒刺在背,连晚上睡旅馆都不踏实。
  就这样紧赶慢赶了六天,他们终于进入朗赞境内。

  国内正遭逢大变,又要防止其他国家偷袭,朗赞忙得焦头烂额。但是边境的防守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密。若不是圣帕德斯支援时的动作太大,可能到现在其他国家都还不知道这个秘密。
  即使事先已经得到圣帕德斯学院志愿军会在这个时间抵达的消息,朗赞的守军依然查得很严密。
  在整个过程中,狄林分外提心吊胆,就怕海德因一个按捺不住,发生冲突。所幸,海德因由于晕车太久,身体不适,根本没心情计较。
  这样,他们被反复认证了一个下午之后,才被送往离边境最近的图塔城。
  到城门前时,大城门已经关了,只在墙边留了一道小门出入。
  守城门小官又将他们仔仔细细地盘查了一遍,才放行。
  到这时,连狄林在内的学生们都没有力气去介怀了。他们现在最想的就是一顿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和一张舒舒服服的软床。
  他们的愿望被打着折扣完成了——
  狄林和其他人在旅馆的澡堂里洗了个哆哆嗦嗦的冷水澡,哆哆嗦嗦地睡在了硬板床上。
  至第二日清晨起床,来自圣帕德斯的三十个志愿军中,六个发烧倒下,八个头疼,十二个感冒,只剩下四个还健健康康地能蹦能跳。
  海德因和狄林站在旅馆走道上,看着另外两个挺过来的学生带着牧师们跑前跑后。
  "现在怎么办?"狄林问道。其实也不能怪旅馆招待不周。主要是朗赞国王发布转移命令之后,国内大多数民众都已经迁徙去了其他国家,剩下来的人只好一人当两人用,所以很多事情当然就能省则省。
  海德因道:"我已经让柴福昂赶来了。"
  "柴福昂导师?为什么?"狄林记得他是第一批前往朗赞救援的导师。
  海德因面不改色道:"他更适合当鸟妈妈。"
  狄林恍然,小声道:"你想把他们丢给他?"
  "嗯。"
  狄林想到海德因和柴福昂的关系,分外怀疑他的阴谋是否会实现,"他要是不来怎么办?"
  "他一定会来的。"海德因自信满满,"我告诉他病得很难受,上吐下泻。这样难得奚落我的机会,他一定不会错过。"
  狄林:"……"

  如海德因所料。
  当天下午,柴福昂就不惜耗费精神力用风系魔法赶路,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不过他没有见到想象中令人愉悦的场面,只见到了一张代管委托函。
  "……该死的!"
  同天下午,正在病中休养的学生们都经历了一场房门突然被推开,平常笑眯眯的柴福昂导师带着满腔怒火冲进来"慰问"的惊悚场面。
  晚上。
  牧师惊讶地挨个房间诊断,边诊断边道:"病怎么更重了呢?"

  朗赞其他城市的戒备也很严,但海德因和狄林都用风系魔法轻松突破,一路赶至朗赞的都城——小贝城。
  小贝城曾经名列梦大陆十大名城之一,以城内纵横交错又不失繁华的街道而著称。
  但如今,街道依旧纵横交错,却是冷冷清清的模样。
  狄林道:"我们先去王宫吧?"
  海德因挑眉道:"哦?朗赞王宫你很熟?"
  "不熟。不过我想先见见宁亚。"狄林老老实实地回答。他这次来朗赞的最大原因,就是为了见宁亚。
  海德因没说话。
  狄林见他熟稔地穿梭着各种街道,诧异道:"你来过?"
  "没有。"海德因出门的次数用一个手掌就能数的完。
  "你把小贝城的地图都记下来了?"狄林佩服道。
  "没有。"
  "那你是根据什么在走?"
  "瞎走。"
  "……"
  有些人随便怎么认真走,也走不到目的地。但也有些人,随便怎么盲目走,也能走到目的地。
  如果说狄林是前者,那么海德因就是后者。
  但海德因看上去一点都不高兴。
  "真的到王宫了。"狄林兴奋道。
  海德因皱着眉头。同行的人有时候不一定是同一个目的地。他看着狄林兴冲冲地向守卫解释着自己的来历和目的,原本皱起的眉头不由更紧。
  守卫盘问了很久,久到狄林忍不住凝聚了个水球,对方才将信将疑地进去通报。
  半刻钟后,守卫匆匆忙忙地跑出来道:"总管让我带两位去迎宾馆休息。"
  狄林一愣道:"宁亚呢?"
  "总管会安排的。"守卫道。
  狄林心中闪过一丝失望,不过掩饰得很好。
  他和海德因到了迎宾馆,里面却空空荡荡的。
  守卫解释道:"圣帕德斯学院来的援军已经在最前线的大贝城了,总管请两位好好休息,明天会安排马车送两位过去。"
  狄林道:"宁亚今晚会来吗?"
  守卫道:"这个,我不太清楚。"
  狄林叹了口气。
  海德因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言未发。

  用过晚餐,狄林开始坐立不安。眼见天色越来越晚,但门外迟迟没有动静。他想来想去,最后做了个冒险的决定。
  深色紧身衣裤都是现成的,他换上之后,又犹豫着要不要把剑拿出来。这样就算被看到也不会被怀疑身份。想了想,他还是决定进了王宫再说。
  他在门边屏息等了会儿,确定外面没有动静之后,才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出去,然后蹑手蹑脚地转身……
  "做贼去?"海德因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回响。
  狄林背脊一紧,若无其事地微笑转身道:"导师还没睡?"
  海德因抱胸倚在墙边,"睡了怎么看你的好戏?"
  狄林知道瞒不过去,只好坦白道:"我就是想见宁亚一面。"
  "为什么想见他?"
  狄林想了想道:"因为曾经的拒绝,多多少少有点愧疚,所以想见一面,确定他没有记恨,我可以好过一点。就算不见我,我也想知道不见我的原因。"
  "只是这样?"
  "还有朋友一场,我也很想知道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海德因站直身体,道:"那走吧。"
  "走?"狄林看着海德因从面前擦过,朝门的方向走去。"导师也去?"
  "我怕你笨手笨脚被抓住。"
  狄林又感动又好笑地跟了上去。
  海德因凉飕飕地接下去,"跟着你,至少可以保证及时地灭口。"
  "……"


70

70、出门家访(十) ...


  入夜后,王宫的守卫更加严密。
  狄林绕着王宫外围逛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突破口。
  在他绕第二圈时就等在原地的海德因终于忍不住拉住还在绕的他,无奈道:"你在找什么?"
  "后门。"狄林道,"王宫肯定不止一个大门。"
  "跟我来。"海德因转身朝来路回走。
  狄林狐疑地跟在他身后。他刚刚从那个地方过来,哪里有门?
  海德因熟门熟路地转进一条看上去很狭窄的走道,随即听到有人呼喝,"谁?"
  狄林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冲了上去,只见海德因背对着他站着,地上躺了三个侍卫。
  "你……没事吧?"他原本想问"你对他们做了什么",谁知话到嘴边竟改了口,变成这样一句废话。他暗暗懊恼,以海德因的性格一定会狠狠嘲笑回来的。
  出乎意料地,海德因不但没有讥嘲,反而认认真真地回答道:"没事。"
  "那就好。"狄林舒了口气,蹲□摸了摸侍卫的心跳,确定他们只是昏过去之后,抢先往前走。
  海德因对于他的抢道并不以为意,施施然地跟在后面。
  朗赞王宫的设计实在奇怪,竟然在门前铺了一条绕来绕去的长道。
  等狄林又拐过一个弯道,就听到前方一声怒喝道:"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鬼鬼祟祟地闯进王宫?"
  狄林暗道一声不好,除了之前被海德因弄晕的三个侍卫之外,他们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其他人,看来,古怪的是这条长走道。既然已经被发现,自然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他落落大方地走出来。
  数道剑光立刻划过他的脸上的。
  狄林低头望了眼几乎逼到自己颈项处的剑刃,微笑道:"我是来见宁亚的。"
  "胡说!如果见宁亚王子,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来?"喝问的是一个体态修长的中年,看他三四十岁还长痘痘的脸就知道这个人平时一定经常上火。
  狄林好脾气地解释道:"我白天求见过,你们说他晚上会来,但他并没有来。"
  中年怒道:"王子不来一定有王子的原因,这不是你半夜闯王宫的理由!"
  狄林道:"我见宁亚也有我想见他的理由。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要去大贝城了,我必须要在出发前见到他。"
  "你觉得你们还能去大贝城吗?"中年冷冷地看着他,"夜闯王宫的罪名足以让你在监狱中度过余生。"
  狄林出身贵族,当然知道夜闯王宫是多么大的罪。他有愧于心,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想见宁亚是一时冲动,没想到竟然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尤其他的身份敏感,不但牵扯着圣帕德斯学院,更牵扯沙曼里尔,如果因此而造成三方势力的对决,
  "既然是这样,"海德因终于从狄林的身后走出来,"如果没有王宫,或是没有监狱,那么你刚才的话就不能成立了。"
  中年听出他话中的威胁,眼神冷厉如刀,"你敢!"
  海德因不理他,自顾自道:"反正王宫就在眼前……"
  "导师。"狄林硬着头皮,轻轻地扯了下他的袖子,然后上前一步,从容道:"夜闯王宫的确是我莽撞了,但我确确实实是为宁亚而来。是真是假,只要让我与他见面便知。"
  中年神情微动。
  他身前身后的侍卫突然分成两边,让开一条路。
  中年急忙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王袍的国字脸中年人徐徐走出来。
  "国王陛下!"中年边让路边恭敬道。
  朗赞国王微一颔首,眼睛直直地落在狄林脸上,"宁亚去了大贝城。"
  狄林愣了愣,"什么时候?"如果一早就已经去了,为什么之前不告诉他?
  朗赞国王似乎看出他的疑问,解释道:"他身负秘密任务。你如果去了,也不要向别人提起。"
  狄林稍稍释然,随即又惊讶道:"陛下相信我?"
  "你是狄林吧?"国王满是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我听他提起过你。"
  狄林完全释然,忙道:"今晚实在太失礼了。"他还想说什么,就见国王敷衍般的点点头,转身回去了。想来东瑰漠之事已经让他心力交瘁,没有更多的精力来应付他。
  中年听国王不再追究,恨恨地说了一大串警告,便放行了。
  回去的路上,狄林还为自己适才的莽撞懊恼不已。要不是宁亚之前提起过自己,朗赞国王又不愿意追究,那么今天晚上的事情闹不好会变成国与国之间的问题。
  "那条走廊有古怪。"海德因思考的问题显然与他截然不同。
  狄林道:"或许那里有什么警报。"
  "不是警报,"海德因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是魔法阵,将那里的情景投射到水晶球里,以至于宫里的守卫只要看住水晶球就能知道外面的动态。"
  狄林倒没有想到这层,赞叹道:"没想到朗赞王宫的警卫竟然这么森严。"他向前走了几步,发现海德因竟然没有跟上来,不禁讶异地停住脚步,转身看他,"怎么了?"
  "突破这样森严的警卫,应该很有趣。"海德因眼中尽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盎然兴致。
  狄林一惊,道:"我们刚刚才被抓包!"
  "所以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马上回去。"
  "宁亚不在小贝城,我们没有去的理由。"
  海德因盯着他,湛蓝的眼眸带着几许蛊惑,轻声道:"有的。"
  狄林见他一脸坚决,脑袋拼命转着,想着各种阻止他的办法。
  海德因道:"放心,这次一定不会被他们抓住的。"上次是太大意,居然漫步进去。这次主要使用风系魔法,就算他们有一百双眼睛对着水晶球,也绝对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狄林深吸了口气道:"如果这次再被发现,他们一定会翻脸的。"屡教不改、明知故犯,到时候情节会严重得多。
  "我已经打定主意了,所以,"海德因摇了摇手指,"你不用再鼓励我。"
  鼓励?他分明是在劝说。狄林道:"我们是来帮助朗赞的。"
  "是的。顺便帮他们检查一下警卫。"
  "但是……"狄林还没说完,就被海德因一把搂进怀里,然后直接入一阵风般的向王宫冲去。

  狄林到底还是个少年人,再怎么成熟也做不到宠辱不惊。自从能够感知风元素之后,他虽然表面上没什么,但心里头到底有点沾沾自喜。但是这次再见海德因风系魔法,那点沾沾自喜就变成了羞愧。
  能够感知风元素和使用风系魔法是两回事。
  海德因也好,文森也好,他们或许感知不到风元素,但是以他们对火元素和水元素的控制,使用出来的风系魔法要远远强大于他。
  魔法师的强大最终是屈居于对魔法的掌握和控制,而不是对元素的感知。
  想到这里,他不禁暗暗收敛起这阵子养出来的骄傲,重新地调整着自己的心态。
  "到了。"海德因放开他。
  擦着两颊的风骤停,狄林被风刮得冰冷的脸上血气回涌,一下子热起来。他戒备地看了看周遭。这里已经是王宫内部,看附近布置,应该是会客室之类的地方。海德因的猜测没有错,对方的确没有想到他们会回来,内部的警备很松懈。
  "既然突围成功,我们就走吧。"狄林小声道。
  "你不想见见水晶球吗?"海德因问道。
  狄林毫不迟疑道:"不想。"他现在只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这个是非之地。
  海德因挑眉,似对他的答案早已预料到,"看来,没了你那位朋友,你对周遭一切都兴致缺缺。"
  狄林觉得他这句话透着几分怪异,但他一向被嘲讽惯了,也没深想,"我毕竟是沙曼里尔巴塞科家族的人,如果再被他们逮住,一定会引起他们对沙曼里尔的不满和揣测,说不定还会造成两国的摩擦。"
  "唔,那么走吧。"海德因道。
  狄林调整姿势,等了会儿,却久久不见海德因的动作,忍不住转头看他。
  海德因微微张开双臂,一副等人来抱的姿势,"走吧?"
  "我?"狄林面色一紧。换做平时,有这样的实践机会他是不会错过的,但是现在他可不敢冒险。
  "作为导师,布置功课给自己的学生是理所当然的。"海德因笑容可掬。
  狄林咬了咬牙,伸手主动抱住他。
  被抱和主动抱完全是两种感觉。至少狄林被抱的时候完全感受不到海德因的腰肢竟然这么细。他的手紧了紧,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过了会儿,猛然睁开。
  一阵风刮过,会客室空无一人。
  ……
  狄林不知道水晶球所能采集到的最慢速度是什么,但从远处看着依然平静的王宫,可以确定他过关了。
  "呼。"他松了口气,慢慢地平缓着剧烈跳动的心。
  海德因侧身看着他,目光深邃。
  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提升自己的速度将近一倍……看来危机中的逼迫的确是条捷径。
  "导师,我们可以回去了吧?"狄林语气中带着无奈。
  "你刚刚表现得很好。"希望以后有更多更精彩的表现。海德因别有深意地一笑,转身朝迎宾馆走去。
  ……
  刚才,是被称赞了吧?
  狄林恍惚了会儿,才起步跟上。


71

71、国外实习(一) ...


  第二天一大早,朗赞送行的队伍就在迎宾馆门口严阵以待。看阵势,与其说是护送,倒不如说是押送。那辆马车的车厢铜墙铁壁,由三匹马来拉。狄林和海德因上车之后,门就被重重关上,好像一只上了锁的铁箱子。
  狄林等马缓缓走动,才小声道,"会不会是昨晚被发现了?"所以才对他们这样防范。
  "会和不会有什么区别?"海德因说话的时候还带着朦胧的睡意。昨天被折腾到大半夜,今早天蒙蒙亮就起,他的心情恶劣到极致。
  狄林想了想,觉得的确也没多大差别。反正他们只是来支援的圣帕德斯志愿军,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应该不会再有其他交集。唯一要担心的是他们会把他们送去哪里。
  两天过后,疑虑打消。沿途遇到的朗赞人都证实他们的确是朝着大贝城的方向前进。狄林也放下了心。
  话说铁箱子重归重,倒是不像普通马车那样颠簸,海德因的晕车症状好了许多,心情也渐渐好转起来,在车上闲暇,便小范围地测试狄林魔法。由于车厢坚固,所以狄林就算失手也不会造成很大影响。
  不过不管他们闹出什么动静,护送队伍都没反应,好像隐形人一样,除了歇脚时会说两句话之外,其他时间的存在堪比空气。不可或缺,却绝不碍眼。
  队伍在第四天中午抵达大贝城。
  送行队伍将他们一路送进城里临时搭建的别馆。
  狄林和海德因一下车,就看到一个黑瘦的中年女人迎上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烁着坚定凌厉的光芒。
  "我们是……"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中年女人大吼一声,将狄林剩下的话却堵了回去,"王都那群蠢物还嫌这里不够麻烦吗?"
  护送队的队长脸色有些尴尬,又有些愤怒,"我们是来护送圣帕德斯志愿军的。"
  中年女人这时才将目光移到狄林和海德因身上,"你说他们是圣帕德斯志愿军?"
  队长犹豫了下。在来之前,队长的上级——王宫侍卫长曾经嘱咐过他,让他在路上小心这两个人,也就是说侍卫长对他们的身份是存疑的,但是面对女人质疑的目光,他却硬生生将那些话咽了下去,僵硬地点了点头。
  "两个?"女人怪腔怪调。
  狄林觉得是时候解释了。他只好将圣帕德斯志愿军初到图塔城就遭逢大病的事情说了一遍。
  女人脸色稍霁。柴福昂匆匆离开时的确向她提过圣帕德斯志愿军病倒的事情,时间地点都很一致。
  "我是大贝城城主,帕米拉·瓦拉。圣帕德斯先遣部队正驻扎在城外十五里的前线,你们先在别馆休息一下,我下午带你们过去。"
  "十五里?"狄林面色一变,吃惊道,"不是五十里吗?"
  帕米拉面露疲惫,"沙尘暴的速度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快。"
  海德因突然开口道:"调查出这场大风暴的原因了吗?"
  帕米拉那双黑中泛褐的眼珠朝他一斜,答非所问道:"我先带你们登记房间。"
  护送队长见她说走就走,干干脆脆地将自己和护送队晾在这里,心中更是愤怒,大声道:"城主!"
  帕米拉脚步不停,只是不耐烦地发出鼻音:"嗯?"
  "人已送到,我们回去复命了。"既然对方没有打算留下他们,他们也不会厚着脸皮留下来,反正人已经交给帕米拉,又是她亲手接收的,以后就算出了什么事,他们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这样一想,对帕米拉怠慢的怒火顿时熄灭,他毫不犹豫地带着护送队和马车离开。
  等门外车轮声消失,狄林好奇地问帕米拉道:"城主为什么不留下他们?"护送队一个个年轻体壮,对于大贝城来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那些蠢物除了浪费粮食之外还能做什么?"帕米拉疲惫得按着太阳穴,显然不欲多说。
  别馆是用简易木板搭建起来的,踩在上面还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狄林踩得很小心,生怕一脚把地板跺出个窟窿。
  帕米拉分给他们一间狭小的双人间。房间里只有两张用三块木板搭出来的床。没有床单,各放着一张叠得像被子的麻布。
  帕米拉将他们丢进房间,什么都没交代,就匆匆忙忙走了。
  狄林和海德因站在房间里,不时听到左邻右舍不断传来的咳嗽声,咳到剧烈处,几乎连房子都震动了。
  "这里的守卫比小贝城松懈多了。"狄林侧着身子从海德因身前挤过去开窗户。窗户本就是半搭在窗框上的,一推就开。他低头望向街道,只见街上行人大多形色匆忙,脚不点地。
  正好帕米拉从别馆出来,从上面看她的头顶,发现中间一块竟已经花白。她看到一个青年提着两大桶水从面前走过,立刻呼喝道:"谁让你从这里过去的?"
  "我送水。"青年被她喝得一愣一愣的。
  "没人告诉你送水从南十街走吗?!这条街一会儿用来运树!别堵着!"帕米拉挥手。
  已经走了大半条的街的青年不得不掉头走。
  帕米拉跑到街对面,拉过一个正指挥工人凿井的军装男子,吼得半条街都听到:"为什么不守好街口?"
  "我派人守着呢。"军装男子被吼得莫名其妙。
  "那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帕米拉往刚才送水青年一指,却发现两桶水在街道边,那人已经不见了。
  军装男子看她表情,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无奈道:"是不是又有奸细来捣乱?"
  "我不管有多少奸细混进来,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的。我现在只希望这群蠢物能够管好自己的腿,不要总是不长眼地到处乱走!"
  军装男子苦笑道:"这个恐怕很难。我们越是封锁街道,他们越好奇我在这里做什么。"
  "他们要是有种来我这里报到,我就天天告诉他们我要做什么,省的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帕米拉不屑地冷哼,显然也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实现,便收敛脾气道,"你调了多少树过来,够不够用?"
  军装男子道:"传送魔法阵被封,只能从离大贝城最近的欧兰城和汉斯城抽调,一共只有九百棵。再不够,只能从更远的庞纳城入手。不过听说庞纳城的城主是第一拨迁徙的,所以现在庞纳城乱成一团,根本没人做主。"
  "九百棵?那有什么用!"
  "现在的问题不是树不够,而是木系魔法师不够。对付黄沙最好用木系,但大陆木系魔法师本来就不多,圣帕德斯和魔法公会的援军加起来也只有十六个。"
  帕米拉没吱声,转头朝街头走去。
  军装男子突然抬头朝狄林的窗户看来。
  狄林愣了下,随即微笑示意。
  对方探究似的打量了好几眼,才转开头。
  狄林缩回头,看了看狭窄的房间,对坐在床上正要翻开书的海德因道:"我们去城里其他地方看看吧。"外面热火朝天的气氛,让他很难安于一隅不闻不问。
  海德因挑眉道:"你不怕被当成奸细?"
  狄林笑道:"这里的奸细好像不太被重视。"不然刚才那个提水的青年也不会这么猖獗。
  海德因收书起身。
  狄林突然想起他之前问帕米拉的问题,"你知道沙尘暴的原因吗?"
  海德因道:"不知道。"
  狄林想想也是,他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如果他知道,自己也应该知道才对。
  两人下楼,还没走出别馆,就听到沉重的车轮声从城门的方向传过来。须臾,一辆巨大的木板推出便出现在视野之内,车上层层叠叠放着很多树,枝叶茂密,郁郁葱葱,让城市的焦躁在刹那沉淀下来。
  狄林突然道:"如果我是木系就好了。"从来都被其他三系看不起的木系在这一刹,高大神圣无比。
  好不容易等运树的车队过去,帕米拉又走了过来,朝他们一人手里塞了一块看似烙饼的食物和一只水囊,"树要运到前线,我们跟着一起走。"
  狄林前后张望了下,没车没马。
  帕米拉看出他的心思,冷笑一声,抬起两条腿跟着车队去了。
  狄林脸色微红。
  海德因突然出声道:"这种速度,要走到什么时候?"
  帕米拉猛然回头。
  正准备吃午饭的狄林只好将到嘴的食物放下来。


72

72、国外实习(二) ...


  帕米拉知道他是魔法师,也有心想试试他们,见他主动送上门,立刻道:"那么你的意思呢?"
  海德因道:"我只是问一问路的远近。太远的话,我想坐马车去。"
  帕米拉眼睛中的神采瞬间从期待变成轻蔑,"大贝城的马车只用来运送那些不能走的东西。"
  "运送?"海德因看着慢慢吞吞的车队,手指一摆,树木顿时像尾巴被点了火的马,一下子冲出十几米,然后诡异地浮在半空中,"你是说这种运送方式吗?"
  帕米拉吃惊地看着他。
  海德因手指一勾,树又一阵风地回来,重新堆积在车上,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他说着,正要走,就被帕米拉一个箭步拦住道:"你的魔法能坚持多久?"
  海德因嘴角一勾,"我的魔法从来只运送有两条腿能走路的。"
  狄林看到他的目光看过来,不知怎的想起之前抱自己的事,腰部一紧。
  帕米拉强忍住怒火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海德因道:"那是你以为。"
  "你!"帕米拉看看天色,不想再和他胡搅蛮缠下去,甩手跟上车队。
  海德因在他身后施施然道:"我不做,不等于我的学生不做。"
  狄林看着他的后脑勺。作为海德因唯一的学生,他很清楚这个特指指的就是他。
  帕米拉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狐疑地打量着狄林,"你说他?"
  海德因问狄林,"刚才的你会吗?"
  狄林想了想道:"没试过。"他虽然会风系魔法,但从来没有运送过这样沉重的物体。不过刚刚看到海德因举重若轻的模样,他心里也被激起了几分斗志,便道,"我试试。"
  他闭上眼睛,明亮的水元素如藤蔓般纠缠上前方车队上的树木,然后轻轻抬起。
  帕米拉看着一棵树独自脱离车队,飘浮在空中,半点不动。
  "这样?"她问海德因。
  海德因道:"这是过程。"
  帕米拉道:"结果呢?"
  狄林这时已经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成果,稍稍松了口气道:"我只是先试试。"
  "算了。"帕米拉扭头就走。
  一棵树先运送到前线有什么用?独木难支。
  狄林小声向海德因解释道:"我只是先练练手。"万一不成功,一大堆树就会滚落下来,造成破坏。
  "你觉得需要解释吗?"海德因挑挑眉。
  狄林心头一暖,"导师能将那么多树一起送到前线吗?"从他将一棵树浮起所用的精神力和水元素来看,他最多应该能浮起三十棵左右,这已经是往最好的结果想。这几天他一直都在联系魔法,精神消耗很大,恐怕未必能得出这个最好的结果。
  "能。"海德因用了一个字。
  "那为什么……"狄林双眼热切。他虽然不知道这些树运到前线有什么用,但是既然有用,那早一刻运到也是好的。
  "会消耗很多精神力。"海德因说完,用两条腿跟了上去。
  狄林想起上次他和文森大战之后的疲惫,当下将这个念头打消了。运送树虽然重要,但还不至于重要到随意浪费海德因精神力的地步。他深信,海德因的存在对前线来说将是莫大的助力。
  ——如果他愿意全力以赴的话。

  从大贝城到前线只有十五公里,却整整走了一个下午,到天全黑了,才终于看到前线军队的营地。
  "到了。"狄林呼出口气。
  不得不说,自从进入圣帕德斯之后,他的体力下降很多。也许这就是选择魔法师和选择骑士的区别。
  他转头看海德因,发现他脸色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但呼吸却微微重起来。作为一个魔法师,他的体力也是可以想象的。
  倒是帕米拉还是精神奕奕的样子。
  狄林怀疑要不是这些装着树的车拖慢了她的脚程,她早就已经走了一个来回了。
  看到营地,帕米拉并没有松一口气,而是在沉思之后,用严肃的口吻道:"目前,我们分三个营区。"
  狄林敏感地竖起耳朵。
  朗赞目前正是需要同心协力的时候。这个时候在前线分出三个营区只能说明一点,前线不和。
  帕米拉道:"你们学院的住在东营区,西营区是魔法公会的人,最中间是我们的军队。"
  狄林问道:"只有魔法公会来了?"
  "不然你以为还有谁?"帕米拉睨着他。
  "圣索维学院和圣迪安学院都没有参加?"狄林感到意外。
  "表面上没有。"帕米拉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满。
  狄林动了动眼珠,就想到原因。
  三大学院他之所以选择圣帕德斯是因为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使他远离各国势力的要挟。圣索维和圣迪安在行事上则多多少少都带了点其他国家的影子。
  "不过,就算他们来了也没什么用。"帕米拉叹了口气道,"连身为金玫瑰骑士的黛安芬大人也葬身在这片黄沙之中,其他骑士来了也只是牺牲而已。"
  "黛安芬?你是说……"狄林吃了一惊。
  怪不得上阿里迪在言语上对黛安芬不敬时,宁亚这样生气。原来黛安芬真的不是因为私情而死,而是为了朗赞牺牲。
  想到宁亚,狄林忍不住想问他的下落,但转念又想起国王说过他正在执行秘密任务,只好暂时按捺下来。
  营区渐渐在望,密密麻麻的灯火在这样的黑暗中点燃了希望,送来了温暖。
  尽管风沙越来越大,狄林的脚步却越来越轻松。

  帕米拉才走到营地门口,就看到中营地的士兵排得整整齐齐地出来迎接。
  帕米拉大手一挥道:"先把树送进去。"
  一个高级军官打扮的男子跑过来,"城主,圣帕德斯的魔法师说这里的水元素越来越稀少,火元素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很容易造成火灾。你看我们要不要从成立调些水过来。"
  "远水解不了近渴。城里的河水都干涸得差不多了,格力正在城里凿井,不过希望不大。"
  "但是没有足够的水分,树根本没有办法载活。"
  帕米拉皱着眉头看着前方许久,才抹了把脸道,"你先照顾好树,剩下的问题我来解决。我先送他们去东营区。"
  高级军官这才注意到海德因和狄林的存在,不由多看了两眼……只有两眼,到第三眼的时候,他们已经跟着帕米拉走得只剩下背影了。

  到了东营区,狄林才知道柴福昂还没有回来,目前这里由美莲娜做主。
  帕米拉见美莲娜确认,总算将心里头最后一点对他们存疑都释尽。她和美莲娜打了个招呼,告诉她树已经运到,希望圣帕德斯的木系魔法师做好准备。
  美莲娜一改在学院时的高傲作风,出奇地配合。
  等帕米拉离开,海德因才道:"用风系魔法也挡不住?"
  换做平时看到他,美莲娜一定不会给好脸色,不过现在她想给难看的脸色也没力气。"我们进帐篷再说。"
  从朗赞各地调集起来的帐篷,颜色质地大小都是不一的。
  美莲娜住的这个虽然不是最大的,却绝对是最厚实的。
  她掀帘进入帐篷,喝了口水,才道:"你知道这场沙尘暴的原因吗?"
  ……
  他如果知道的话,那就说明整个大陆都知道了。
  海德因道:"不知道。"
  狄林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惊讶于他态度上的收敛。
  "有传言说,是因为极厉害的魔兽。"美莲娜一脸凝重道。
  "魔兽?"狄林吃惊。他想象不出有什么魔兽能够厉害到倾覆一个国家。
  海德因道:"如果有这种魔兽,就不会有圣帕德斯了。"论魔兽,整个大陆哪里都没有梦魇林多。
  美莲娜道:"但这是目前最流行的说法。"
  海德因总算知道大贝城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奸细了。
  如果真的是魔兽,那就说明是可以驯服了。一个能够灭国的魔兽,就算不能落到自己手里,也绝对不会有哪个国家愿意它落在别国手里的。


73

73、国外实习(三) ...


  "冷僻点的说法呢?"海德因显然不想赶时髦。
  美莲娜在帐篷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有两种。一种是自然灾害。"
  海德因冷笑道:"比魔法师更厉害的自然灾害?"如果是自然灾害,那么魔法师很容易通过控制元素来制止这场灾害的蔓延。
  "另一种,"美莲娜音量转低,"你知道圣迪安信奉什么吗?"
  狄林心头一惊。
  圣迪安信奉的不就是……
  海德因缓缓道:"有点靠谱了。"
  美莲娜瞪着他,"你不觉得这是三种之中最糟糕的说法?"
  "我只知道这个离现实更接近。"海德因淡淡道。
  美莲娜沉默须臾,才不甘不愿地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她这样问,其实已经默认自己也觉得第三种可能最接近事实。
  "首先要知道他想干什么。这么多年没动静,没理由突然冒出来。"海德因眼眸一深,脑海突然闪过宁亚身上的诅咒,还有他口口声声叫对方魔鬼,也许,答案早就在不经意间揭晓了。
  "怎么知道?"美莲娜问。
  海德因道:"找到一个人。"
  "谁?"
  海德因突然收口不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美莲娜双颊微红,却不是害羞,而是愤怒。大概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对方牵着思路走了。"既然你已经有主意,就加紧去办吧。"她不自在地撇头,送客之意明显。
  海德因也没有再取笑,掀着帘子就出来。
  狄林匆匆向美莲娜道别,出来追上他问道:"我们晚上住哪里?"他原本还指望美莲娜给他们安排宿舍的,没想到……还是谈崩了。
  海德因侧身挡住一个过路的魔导师,问道:"柴福昂的帐篷在哪里?"

  柴福昂的帐篷大概是整个东军区最华丽的一个。
  用海德因的话形容就是骚包。
  不过帐篷里没什么东西,大概柴福昂走的时候也顺带收拾走了。幸好狄林和海德因都有带着铺盖上路的习惯,不愁晚上没地方睡。
  由于时间不早,两人铺好床铺就各自睡下。
  明明累了一天,但狄林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美莲娜在帐篷里的话不断在他的脑海里回想。如果真的是她说的那样,那么他们现在要面对的这个根本就不可能战胜。
  他并不是轻易言败的人,但这次是真的没底。
  "睡了吗?"他用极轻的声音问。
  那边没声响。
  狄林轻叹口气,又翻了个身。
  "你觉得普通人可能听到那种音量吗?"海德因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
  狄林晃来晃去的心终于找了块踏实的地歇了下来。"导师不是普通人。"
  海德因听得挺舒爽,便没有反驳他。
  "沙尘暴真的是……引起的吗?"他问。
  "我只能告诉你,"海德因缓缓道,"不是我引起的。"
  狄林顿时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那我们要怎么打败他?"
  海德因道:"不知道。"
  这是狄林第一次听到海德因清楚地表露出他的没把握,心中有几分感慨,又有几分喜悦。对一个强者来说,示弱是一件极困难的事情,尤其事情还没有进行的时候。海德因的骄傲他一清二楚,所以他在自己的面前的示弱就更显得弥足珍贵。
  "这很值得高兴么?"温暖的呼吸吹拂在他的脸颊上。
  狄林惊愕地转头。房内放着一颗很小的夜明珠,光线不亮,却足够他看清正坐在自己床铺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海德因。两人鼻子对鼻子的距离绝对不会超过三厘米。
  "你笑什么?"那好双湛蓝的目光仿佛充满魔力,几乎要将自己吸引进去。
  狄林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垂眸却正好对上他的唇瓣,顿时一阵口干舌燥。
  海德因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红,呼吸微微急促,不禁挑了挑眉,用风瞬间将自己送回自己的床上,淡淡道:"睡吧。"
  狄林屏息不敢动。
  过了很久。
  确定海德因真睡着之后,他才捂着心房,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幸好刚才海德因退开了,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冲动地做出什么。听说过很多贵族少年的冲动劣行,他不想自己的名字添加在上面。
  尽管心里不断地说服自己,但身体却不领情。鼓噪的欲望磨着他辗转到凌晨,直到实在疲惫不堪,才迷迷瞪瞪地睡过去。
  第二天起来,虽然狄林已经强打起精神,但怎么都透露着一股无精打采的样子。
  海德因什么都没说,径自带着他去美莲娜的帐篷。
  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帐篷里除了美莲娜之外,帕米拉也来了,她身边还坐着一个一把白胡子的白袍老者。
  看到他,狄林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位爱画画却始终画不好画的神秘魔法师汤米·克拉克伦,想到他,不免又想起圣帕德斯学院的点点滴滴——索索、瑞蒙、凯文……
  等他想了一圈回神,帐篷里已经是剑拔弩张的气氛。
  帕米拉瞪着海德因,身体气得发抖。原本今早美莲娜告诉她海德因在学院中的地位和成就之后,她还暗自庆幸来了这样一位强援,但没想到这份庆幸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变成了怒火。
  "你提的要求实在太荒谬可笑了!"帕米拉看在美莲娜和圣帕德斯的份上,不想撕破脸,强自压抑着怒气道,"现在朗赞最急缺的就是人手,怎么可能还派出来去找宁亚王子?再说,宁亚王子在小贝城,如果你真的想找他,不应该来大贝城找!"
  狄林虽然不知道海德因为什么突然急着要找宁亚,但嘴巴却不假思索道:"我们去过王宫,国王说他来了前线。"
  "陛下也许不想对别人提起宁亚王子的行踪。"对于狄林,帕米拉就没有这么好的脾气了。她甚至指桑骂槐道:"现在朗赞最需要的是同心协力对付沙尘暴,而不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去骚扰我国王室!"
  美莲娜倒是知道海德因的脾气。他虽然说话不靠谱,但做事向来很靠谱。"为什么找他?"
  海德因道:"记得我们昨晚的话吗?"
  美莲娜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是他?"
  "猜的。"在众人的目视之下,海德因将这两个字说得毫无压力。
  帕米拉愤怒地掀帘出帐篷。
  白胡子老者的屁股依然牢牢地黏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
  美莲娜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地介绍着霸占自己椅子的人,"魔法公会,布兰德里。"
  狄林惊讶道:"魔法公会会长?"
  布兰德里冲他微笑道:"是的,很高兴认识你。"
  布兰德里在梦大陆的身份很微妙。论高贵,他绝对高贵不过砍丁帝国和沙曼里尔的皇帝,论神圣,绝对神圣不过光明神会的教皇,论渊博,绝对渊博不过圣帕德斯学院的学院长,但是,论势力,他可能比上面提到的所有人都要强上一点。他手中掌握着的是梦大陆大多数的魔法师。圣帕德斯的魔法师再出色,在数量上也绝对无法和他相提并论。而且,从名义上来说,圣帕德斯的魔法师一直都属于魔法公会。自从他们肆无忌惮地使用魔法公会的资源之后,就再也没立场撇清这硬攀上来的关系了。
  所以,狄林对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还是保持着相当的尊敬和好奇。"能够在这里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布兰德里对他微微一笑,便转头看向海德因道:"塔吉利斯导师一直强调要先找到宁亚王子,是否和朗赞目前遭遇的困境有关系?"
  "什么关系?"海德因不答反问。
  布兰德里不以为意,"东瑰漠不比梦魇林,除了漫天黄沙之外,它什么都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中一定大有文章。"
  这两句有说等于没说。
  "什么文章?"海德因继续问。
  布兰德里笑了。"塔吉利斯导师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不知道。"海德因干脆地回绝。
  布兰德里道:"那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寻找宁亚王子呢?"
  海德因一把搂过狄林,"我是为我的学生找的。他们是朋友。"
  美莲娜也惊疑地看过来。
  狄林点了点头。虽然不相信海德因找宁亚的目的这么单纯,但这种时候,他绝对毫无迟疑地支持。


74

74、国外实习(四) ...


  布兰德里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简单的理由。如果只是为了自己学生的朋友,他刚才不会用这样正式的态度和语气告诉帕米拉。不过他知道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适时地扯开话题道:"黄沙蔓延的速度惊人,我们必须要另外想办法才行。"
  海德因道:"已经用过了什么办法?"
  布兰德里见美莲娜没说话,自觉地接下去道:"很多。除了木系魔法之外,什么都用过了。"
  海德因问道:"试过结界吗?"
  美莲娜点了点头。
  布兰德里道:"我们试过十多种结界,都被轻易破解了。"
  海德因沉吟道:"试过空间魔法吗?"
  布兰德里愣了愣,"空间魔法?"
  海德因道:"制造回型空间,让黄沙不断循环。"
  布兰德里和美莲娜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兴奋。
  之前他们想的所有办法都是怎么阻止黄沙继续前进,却从来没有想过将黄沙引到别处去!
  布兰德里很快又皱眉道:"但是东瑰漠占地极大,连结界都不能全面覆盖,更何况是空间魔法。"空间魔法的设置比普通魔法更加难百倍,它依靠的不是一种元素,而是各种元素的摩擦变异,从而造成空间的扭曲。在东瑰漠边缘设置空间魔法理论上没问题,但实践起来却到处都是问题。
  美莲娜道:"不用全部,先挡住大贝城外的。"
  这样很可能将沙尘暴引到森里斯加去,毕竟东瑰漠同时连着两个国家。布兰德里犹豫了下,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这种时候,不是前怕狼后怕虎的时候。
  "先用木系魔法设下第一道屏障。"他斟酌道,"如果能抵挡得住更好,即使抵挡不住,也可以拖延时间设置空间魔法。"
  美莲娜道:"设置空间魔法需要魔法师之间的配合,除了主设魔法师很重要之外,其他配合的魔法师也要有一定的水准。这一点比木系魔法师更加难得。"
  布兰德里担忧地点点头,同时在心里计算着魔法公会能够胜任的人选。
  美莲娜则看着海德因。
  一号图书馆晚上的空间魔法就是他主设的,论空间魔法,整个圣帕德斯恐怕没有人比他更加精通。
  海德因没有推辞,"我要狄林当我的助手。"
  "他?"美莲娜皱眉,满脸的不认同。就算是超级天才,也毕竟只是个刚加入学院没多久的新生,在这种关键时刻,有太多比他更加适合的人选。
  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布兰德里收敛心思,默不吭声地观察着他们。
  美莲娜强忍怒火,委婉道:"圣帕德斯来了很多魔导师。"尽管她努力地表现出"委曲求全",但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半点不客气。
  海德因施施然道:"哦?那我为大家掠阵。"
  美莲娜瞪着他,怒气终于爆发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要胡来?"
  海德因淡淡道:"其他魔导师,你能保证他们不出任何状况,一次成功吗?"
  美莲娜噎住。她能保证自己不出任何状况,那是自信。但是保证别人……她还没有盲目到这种地步。
  海德因道:"我的学生我保证。"
  美莲娜的目光移到从头到尾都像隐形人一样站着的狄林身上,仿佛在说,你最好有一点自知之明。
  狄林坦然道:"我不会令导师失望的。"海德因立了军令状,根本不容他有退缩的余地。
  布兰德里看够了戏,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那把椅子,道:"既然如此,我先回去安排安排。"
  他走后,海德因和狄林也出来了。
  狄林不解道:"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参加?"空间魔法他只是经历过一次,相关理论知识完全没接触过。他甚至不知道空间魔法的原理,这样怎么协助?
  "这种机会很难得。"海德因道,"东瑰漠可不是天天都有闲心发疯的。"
  "但是……"狄林隐隐觉得不妥。
  "放心,我会教你的。"
  狄林一震。如果他没有记错,这是海德因头一次亲口说教这个字。以前他向来是用逼迫手段的。
  海德因道:"空间魔法不是靠想象就能想象出来的,它很复杂。所以,我会等你完全学会空间魔法的原理之后,再鼓励你去创造新的空间魔法。"
  "……"虽然未来是可以预见的艰苦,不过至少目前还算幸福。狄林心头雀跃,却又保持着一贯的平静问:"空间魔法很难学吗?"
  "不太难。"
  ……那就是很难。
  海德因的话他从来都是打着折扣听的。狄林不由担忧道:"万一失败了怎么办?"想到海德因在美莲娜面前那样信誓旦旦地担保,让他一阵心虚。
  海德因老神在在,"重来。"
  "可是美莲娜导师她……"
  "我说了我保证,又没说万一保证没做到会怎么样。"海德因耸耸肩膀,"有什么好担心的?"
  ……
  看到他对他的信心也不是很足。不然不会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想好了退路。
  狄林跟在他身后叹息。

  美莲娜和布兰德里还在物色设置空间魔法的魔法师,木系魔法师们已经测量完距离,和土系水系魔法师们动手栽树。
  狄林闲着无事,也跟在旁边帮忙。
  九百棵树听起来不少,但真的种下去的时候还是捉襟见肘。
  总是有木系魔法师在那里喊着,"距离再近些近些……"
  土系魔法师松土,水系魔法师浇水,木系魔法师栽树,配合从一开始手忙脚乱,到后来越来越默契。
  狄林渐渐地也忘了自己到底浇了第几棵树的水,两只脚下意识地往下一站走,渐渐暗淡的水元素不时在脑海里转了转去,连午饭都没吃,一直呆到傍晚。
  不知谁喊了一声,"最后一棵!"
  他精神猛然振起,看到所有魔法师都朝最后一棵树奔去,神采飞扬。
  "我们快点开始吧。"木系魔法师们比其他人都要冷静。因为栽树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们站成一排,其他魔法师都识趣地站在他们身后观看。
  只见他们念念有词,须臾,那些树的枝叶都疯狂地生长起来,朝两边的树伸展,就好像想去拉朋友的手。慢慢地,左右两棵树的枝叶都纠缠到了一起,像一道茂密的木墙,将黄沙挡在了视野之外。
  "哦!"
  其他魔法师又是鼓掌又是起哄。
  木系魔法师们可不敢掉以轻心,他们只有十六个人,但树却有九百棵,接下来的任务十分艰巨。
  狄林又看了会儿,确定接下来没自己什么事之后,独自转身朝帐篷的方向走去。幸好沿路都是一排树,倒不至于迷路。栽树的时候不觉得,等沿树走回东营区,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走了好几里的路,回去的时候天色全黑,营帐里到处是斑斑点点的灯火。
  他茫然地看着各式各样的帐篷,有些不确定自己昨晚住的是哪一个。
  营地里饭香飘溢,正是用餐时间,除了他之外,没什么在外面瞎逛的人。
  要不要大喊一声?
  狄林正在迟疑,就看到远处一盏微弱的灯火下,一点金色正慢慢朝自己靠近。
  夜风呼啸,将他的斗篷轻轻撩起。
  他站在冷风里,心暖如艳阳下。
  "想跑路却跑迷路,不小心又转回来了?"海德因一出口就是被冷风更冷的刀子。
  狄林依旧好心情道:"导师,我回来了。"
  海德因不言不语地盯着他。
  狄林解释道:"我去帮忙种树了。"
  "记得今早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狄林先是茫然,随即瞪大眼睛。
  海德因从空间袋里取出五本书,一气丢进他的怀里,似笑非笑道:"既然你对空间魔法游刃有余得还有闲心看热闹,那么明天千万不要丢我的脸。不然,扣光你目前所有学分。"
  狄林手忙脚乱地接下三本书,脚背又被砸中了两本,还来不及呼痛,就听到这么一个痛心疾首的消息。但等他想起要求情时,那点金色又已经飘然远去。
  ……
  三分钟后。
  一个少年在寒风中抱着书,急着满头大汗地自言自语:"刚才他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写的短篇,大概三万左右,每天发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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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国外实习(五) ...


  空间魔法不同于其他魔法,它受到地域的限制,不能随意移动,所以很少被用来战斗,大多数都是当做陷阱或者警卫。但这并不是说没有魔法师以此为擅长。三十年前曾经有四胞胎兄弟就凭借四个人与生俱来的默契,用各自的元素属性将空间魔法配合使用得出神入化,横扫整个梦大陆,可见空间魔法的威力。
  但这样巧合毕竟百年难得一见。所以,至今为止,大陆上仍是很少有魔法师聚集在一起研究空间魔法。
  现在仓促之间要靠一群从来没有合作过的魔法师配合设置空间魔法的难度其实并不比阻止沙尘暴小多少。但美莲娜和布兰德里还是决定试一试。微弱的希望总比完全没有希望强。
  更何况……
  美莲娜看了泰然自若的海德因一眼。有人既然信心强大得下了保证,她就姑且信一回。
  海德因对四周投来的各种眼光视若无睹,只要没人不长眼地送上门来给消遣,他也懒得主动出击去找茬。
  "听说你就是这次空间魔法的主设?"
  事实证明,不长眼的人到处都有,从来不会因为黄沙太多而被埋没。
  海德因抬了抬眼皮。
  来者见他爱理不理,顿时觉得大失颜面,语气微微僵硬起来,"我浸淫空间魔法十多年了,对空间魔法的了解自认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海德因道:"你对空间魔法是很了解。"
  来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难道他认识我?他脑海里冒出这么个念头。
  海德因缓缓接下去,"可是你对自己一点都不了解。"
  "你!"来者勃然大怒。
  海德因道:"既然你研究了这么多年的空间魔法,那么能不能转移自己呢?"
  来者冷哼道:"这算什么难题?"他回头朝一直看向这边的伙伴们挥手。他的伙伴立刻走了过来。
  五个人像居高临下地包围着仍旧坐在椅子上的海德因。来者向他们讲述了海德因的要求,其他人都露出轻蔑的笑容。
  "你睁大眼睛看好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人就这样眼睁睁地消失在面前。
  他的伙伴们都得意洋洋地看着海德因。
  过了会儿,那人赶了回来,傲慢地问道:"怎么样?"
  "一个用最简单风系魔法就能解决的移动,居然要劳烦四个人帮你。"海德因讥嘲道,"我实在不明白你的愉快从哪里来?"
  由于他们几个动作太大,之前那人说话声又高亢,所以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现在听海德因这么说,圣帕德斯学院的人都很配合地笑出声来。
  狄林比疾风更迅速地用魔法挤到那五个人和海德因之间,恭敬道:"导师,美莲娜导师说已经准备好了。"
  海德因见五人因为狄林的速度而苍白的面颊,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浅笑,站起身,拍了拍狄林的肩膀道:"唔,空间魔法有什么问题吗?"
  狄林道:"五本书我都已经看完了。不过没有实践过,配合上可能还不太纯熟。"
  "一个晚上能看完五本书,已经不错了。"海德因有意无意地看了那人一眼,"总比五年都看不完一本书的人好。"
  "你说谁五年看不完一本书?"那人色厉内荏地喝道。
  海德因瞄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那人语塞。
  狄林怕他们吵得没完没了,干脆一把拉着海德因走到美莲娜面前,却见她眼神古怪地望着自己的手,心中一惊,当下撒手。
  美莲娜疑惑地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面色如常道:"没人拉过你的手?"
  "谁敢?"美莲娜冷哼。
  海德因微笑道:"那是因为你的手没有我的手好摸。"
  狄林整个人好像刚从红色大染缸里走出来。
  布兰德里适时地插|进来道:"不知道塔吉利斯魔导师有没有想好怎么设这个空间魔法?分成几个,如何将它们联在一起?"
  狄林看了一整夜的空间魔法书籍,对它多少有点了解。知道空间魔法覆盖的面积越大,操作就越困难。如果要保护大贝城,光靠一个空间魔法是绝对不行的。连昨天种下的九百棵树也没有完全挡住大贝城。他自己在心里估算了下,用书上提及的较为复杂的空间魔法大概需要五百个左右才够用。
  美莲娜道:"我建议一百个左右。"
  布兰德里点点头,和他心中的数量差不多。
  "一个。"海德因给出了令所有魔法师瞠目结舌的答案。
  美莲娜叫道:"你疯了?"
  布兰德里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尽管美莲娜给了他很多赞誉,但是对他来说,海德因·塔吉利斯依旧是个陌生的名字,目前他只知道他是火系魔法师,擅长空间魔法,性格不太好相处,其他一无所知。
  海德因微笑道:"对付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疯,不是吗?"
  美莲娜沉下脸。原本以为设置空间魔法的难度会比直接阻挡沙尘暴要低,现在看来,两个没区别,同样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狄林见众人都静默不语,知道这件事的难度一定超出所有人的认知,便道:"那样怎么做呢?"
  之前向海德因挑衅的那人大笑数声,道:"这还用问?当然是回家做梦!"
  他的同伴也跟着笑出声来。
  虽然无心,气氛却松弛许多。
  布兰德里道:"塔吉利斯魔导师有计划了吗?"尽管他心里也觉得不可能,但是人活到他这个岁数,就已经明白这世上总有些在发生前难以让人理解的事情。就好像这场突如其来诡谲无比的沙尘暴。
  海德因从空间袋里取出厚厚一叠文件,然后慢慢翻开……
  帐篷很快就不够用,所有人都移到帐篷外,然后,他们发现营地的占地面积其实一点都不大。
  文件最终铺成一张覆盖三大营地的纸。
  布兰德里和美莲娜看到纸上内容的刹那脸色就变了,眼睛绽放出极亮的光芒。其他魔法师的反应虽然没有他们那么快,但是结果差不多。
  狄林明白这是一张关于极复杂的空间魔法的解说示意图,但与他昨天看的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他只看了一小会儿,就觉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塞了一夜的知识全都变成了棉花。
  海德因看他不停地揉着自己的额头,便道:"到时候你跟在我身边,配合我就行。"
  狄林略微放下心。昨夜拼命学空间魔法除了自尊心作祟之外,他也不想让海德因因为自己而失信。虽然海德因说得轻松,但他很清楚,他的好胜心是绝不输给自己的。
  海德因见其他人都脱了鞋子,如痴如醉地看着地上的纸,便带着狄林回帐篷开小灶。

  时光匆匆。
  狄林边看书边向海德因请教,才刚刚重新打开空间魔法的神秘大门,就听有人站在帐篷外道:"吃晚餐了,先歇歇吧。"
  这声音有些耳熟。
  狄林收起书,和海德因一起出来。
  外面站着的正是之前挑衅的人。只见他羞怯又踌躇地看着海德因,眼中水波粼粼,一脸欲言还休的模样。
  狄林心里咯噔一声。
  在梦大陆,男男恋并不是禁忌。所以他对宁亚的表白虽然意外,却并不反感。看这人目前的样子,分明就是他曾经在舞会上见过沙曼里尔贵族小姐遇到心上人的样子。难道说,短短一天的时间,他竟然爱上了海德因?
  "塔吉利斯魔导师。"在海德因终于不耐烦,准备绕开他的刹那,他慌忙地开口了,"我今天太失礼了,请您千万要宽恕我。"
  海德因收住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我叫尼克,来自坦吉尔利,目前效力于坦吉尔利的王都魔法学院……"他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起自己的生平来。
  海德因在他说到自己家乡特产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地搂起狄林用风系魔法离开了。
  背贴着海德因的胸膛,耳畔感应着他的呼吸,狄林心中的不安慢慢释然,转而化作丝丝无影无形却又确实存在甜蜜。
  "你病了?"美莲娜冷冰冰的声音像凿子砸开他的私人世界,让他回归现实。
  "啊?没有。"狄林不自然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海德因早就松开手,在餐桌旁找了个位置坐下,看到他还站在原地,不由皱眉道:"还不过来吃饭。"
  "好。"狄林很快调节情绪,顶着正慢慢消退热度的红脸,在他身边坐下。
  前线的食物很简单,烙饼、腌肉……都是些容易保存的食物。
  海德因吃了几口就没什么胃口地停下了。
  狄林则破天荒地吃了很多,到现在仍没停口。
  美莲娜在他们开动之后就出去了,这时才回来,跟在她身后的有布兰德里……和刚刚汇报过名字的尼克。
  狄林胃口尽失地停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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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国外实习(六) ...


  布兰德里和美莲娜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尼克犹豫了下,挑了个离海德因比较近的位置。
  这顶帐篷是专门做餐厅的,不过他们几个坐下之后,餐桌上的食物就被撤了下去,其他想要用餐的魔法师都被大贝城派来的侍者指引去了别处。
  帐篷顿时冷清下来。
  布兰德里看看左右,决定开口道:"那张图纸上所绘的空间魔法实在太深奥太神奇了!令人难以置信竟然是短短一天时间想出来的。"
  "不是一天。"明知道他是故意试探,海德因还是回答了,"这是我在之前的研究成果。如果要用来包围大贝城,抵挡沙尘暴,必须要将这个空间魔法扩张十倍以上。"
  帐篷里除了他和狄林之外,其他三人的脸色顿时有一秒钟的空白,随即黯淡下来。
  美莲娜道:"我们可以尝试着多做几个空间魔法。"
  布兰德里点点头。这算不是办法中的办法。
  尼克眼中闪烁着激动,"那我们马上行动起来吧?"
  美莲娜皱眉瞪了他一眼。"你是谁?"
  尼克内心颇受打击,但遇到海德因之后,他知道圣帕德斯卧虎藏龙,能人辈出,不敢像下午那样骄傲自大,低声道:"我是尼克,来自坦吉尔利,目前效力于坦吉尔利的王都魔法学院……"
  布兰德里见美莲娜眉头越皱越深,急忙捡了句重要的介绍,"他是空间魔法的专家。"
  "不敢说是专家。"尼克一惊站起,眼角偷偷瞄着海德因,脸差点烧起来,"在塔吉利斯大师面前,我只是刚入门而已。"一转眼,他对海德因的称呼已经上升到了大师级。
  美莲娜知道布兰德里眼光毒辣,既然他说尼克是这方面的专家,多半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他对海德因这样诚惶诚恐的样子却十分让她看不惯,冷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变态吗?"尽管心里不愿意承认,但那张图纸的确让她震撼无语了。她知道海德因几乎每年都会上交一定的风系魔法研究成果,却从来不知道他竟然还暗中抽时间研究空间魔法。
  海德因手指在下巴上轻轻一挠,"空间魔法不算什么。"
  其他几个人的脸都有些挂不住。
  如果空间魔法不算什么,那他们这几个对"不算什么的空间魔法"倍加赞赏钦佩的人又算什么呢?
  "相较之下,除了风系魔法之外,最有意思的应该是亡灵魔法。"海德因语出惊人。
  布兰德里重重咳嗽了一声。
  虽然魔法公会并不如光明神会这样憎恶亡灵魔法,视所有亡灵法师为敌人,但作为圣帕德斯学院的魔导师当着魔法公会会长的面公然赞赏亡灵魔法还是极不妥当的。
  美莲娜也愣了下,不过她倒没有布兰德里那么反感,只是道:"亡灵魔法也不是人人能学的。"
  布兰德里只好又咳嗽一声。
  尼克突然道:"你说,这场沙尘暴会不会是亡灵魔法师的杰作?"
  其他人都惊诧地看着他。
  尼克以为他们认同自己的观点,忙道:"亡灵魔法师是整个梦大陆最邪恶的魔法师,为了消灭光明和正义,他们会使用一切卑鄙的手段!"
  美莲娜道:"你和亡灵魔法师有仇?"
  "没仇。"尼克摇摇头。
  海德因道:"那就是和光明神会有瓜葛。"
  尼克再迟钝也能听出他们口中的不以为然,急忙解释道:"我的父亲信仰光明神,但这并不代表我的立场。"
  狄林突然冒出一句,"在任何时候都不应该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的父亲撇清关系。"
  "……"他好端端的一句解释怎么就成了撇清关系呢?尼克看着其他人淡漠的神情,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惊讶的除了他之外,还有狄林。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脱口而出那句话。在他说出父亲那一刹,他脑海中的确闪过了安德烈高大挺拔的身影,但他知道,他冲动的原因远远不止如此。开口的一瞬间,好像有种莫名的敌意想要喷发,看尼克惊慌的面孔,他心里又涌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这究竟是为什么?
  狄林在迷茫之余,心中隐隐感到不安。仿佛有什么超脱于他理智和理解范围的感情正在暗处滋生。他若有所觉,却又不能完全掌控。
  就在他暗自纠结的当口,布兰德里、美莲娜和海德因已经开始探讨空间魔法的可实施性。
  先不说怎么将它扩大十倍,但是怎么将它变成现实都是一个极难的难题。这不像木系魔法师把九百棵树手牵手拉在一起那么简单,到时候可能需要一百个……甚至更多的魔法师依靠默契和配合来实现设置。这个难度远比四个不同系的魔法师互相配合要难几百几千几万倍。
  毕竟空气中的元素是有限的,怎么样能让所有魔法师都有默契地各用各的元素而不发生抢夺?而且设置的时候,就算知道谁和谁配合,但是真正操作起来需要的精准是百分之一百。所有人中间只要有一个出错,就整个全错。
  随着谈话的深入,布兰德里、美莲娜和尼克都已经收起了初时的兴奋,面色凝重起来。
  海德因道:"我之所以没有将这项研究成果上交,是因为本来以为这个图纸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实践。"这张图纸是他几年前画的,他独来独往惯了,对于这种需要高度配合的魔法很快就燃尽了热情。
  狄林听他们说了一会儿,插了句道:"不能改成魔法阵的形式吗?"
  魔法阵的优势就是稳定和能够借助外力,像这样大型的魔法,用魔法阵绝对是上选。但他说完,却没什么人附和。
  尼克幽幽道:"那就要完全推倒重来。"
  图纸上说的是魔法师怎么互相配合,如果用魔法阵,图纸就变成了废纸。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海德因半眯着眼睛道。
  狄林讶异地看着他。他知道他不是为了支持自己而胡言乱语的人,但是听尼克的意思,如果改成魔法阵就要一切从头开始。难道他真的能像美莲娜说的那样,在短短一天时间之内,设计出一个庞大繁复的大型空间魔法阵出来?
  美莲娜等人显然和他保持着同样的想法,看海德因的目光都像在看怪物。
  "我们不可能有足够的魔法师和精神力来设置十个一模一样的空间魔法。"海德因缓缓道,"除非用魔法阵来补足。"
  美莲娜恍然道:"复制魔法阵?没错,只要有九个这样的魔法阵,就可以将设置好的空间魔法复制到开来,挡住大贝城。"
  布兰德里苦笑道:"光一个复制魔法阵就可能要耗去半年的工夫,更何况是九个?"光是它所需要的宝石数量就是个天文数字!
  美莲娜沉吟道:"事在人为。"不得已,只能让学院长忍痛割爱,打开圣帕德斯多年来只进不出的藏宝库了。至于人手,或许这次需要圣帕德斯倾巢而出,集合整个梦大陆所有魔法师的力量。
  不管是多么匪夷所思的计划,总算是拟定下来了。至于它的种种阻碍和困难只能到时候再考虑。
  美莲娜和布兰德里又留下来继续商讨分工合作的事宜,海德因和狄林没什么事,就先出来了。离开帐篷刚走了两步,就听到尼克从身后追上来。
  海德因眼神一冷。
  "塔吉利斯大师。"尼克面红耳赤地挡在他面前,局促不安地抖着肩膀,"虽然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有点不合时宜,但如果继续这样憋下去,我一定会因为焦虑而死!"他拉了拉自己的袖子,从空间袋里取出一只钻石做的手镯,恭敬又期待地递到海德因面前,忐忑道:"您的才华使我黯然失色,自惭形秽。但我发誓,我一定会努力不懈,追逐你的脚步与余辉,所以,请收下我对您的爱慕吧!"
  海德因面色不改,只说了一个字,"滚!"
  然后尼克真的滚了。
  ——羞愧的。
  海德因往前走了两步,见狄林还一动不动地逗留在原地,不由停下脚步等他,"不走?"
  "啊?哦,走。"狄林低头跟上,但心还停留在刚刚的余震中没有回来。
  在尼克表达对海德因的爱慕时,他居然感到自己胸口爆发出强烈的醋意,浓烈得几乎将整个人都酸出了泡。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这应该被称作吃醋——一种对喜欢的人产生强烈占有欲而衍生出来的情绪。所以……
  他喜欢海德因?
  噗,拍土声。
  海德因转头。
  狄林被自己左脚绊右脚地摔在地上,半天没动。


77

77、国外实习(七) ...


  回帐篷海德因继续讲解空间魔法,却发现得狄林有些心不在焉。
  "必须要多少火元素和水元素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造成一平米空间的最大扭曲?"海德因冷不丁地提问。
  狄林拼命地计算,只是无论他怎么思考,脑海和眼前晃来晃去都是海德因的脸,那些知识一个个都吃了闭门羹,怎么也闯不进来。
  海德因的面色渐渐阴沉下来,"你在想什么?"
  当然不能如实回答。狄林低头,"想家。"
  海德因挑眉。他从小到大在圣帕德斯长大,从来没有家的概念,周围的伙伴也是,所以"想家"对于他来说,是个极为陌生的词。
  "你之前才刚回过家。"他道。
  "嗯。"狄林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竟然真的开始想家起来。
  海德因想了想道:"快放假了。"
  每个学院每年都有固定的探亲假日。狄林算了算,差不多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如果这里事情顺利,你可以提前回家。"海德因道。
  "我能邀请导师与我一起回去吗?"狄林期盼地看着他。
  海德因皱眉道:"为什么?"
  "……皇宫差不多会有一批新的咖啡进贡。"
  "你开学带来。"
  "……"所以,这是被拒绝了?狄林心情低落。
  海德因看着狄林渐渐展露出英气的漂亮面孔,惊觉这个初见时沉稳持重的少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渐渐在自己面前撤下了心房,不再戒备和矜持,经常流露和他年龄相符的情绪。
  狄林见他半天没说话,忍不住抬头,正巧对上他探索般的凝望,脸噌得就红起来。
  海德因道:"你最近很喜欢脸红?"
  最近?
  狄林回想了下,的确,在很久之前他就经常因为海德因的话或神情而羞涩面红,只是那时候的他不曾细想,所以才没察觉到自己对海德因在不知不觉中变化的心情。
  "天太热。"他蹦出这么一条理由。
  海德因道:"还有什么借口你一起说出来吧。说完睡觉,明天继续学习。"
  狄林听出他声音里的不耐烦,留存在心里的各种遐想顿时一消而空。大敌当前,海德因作为空间魔法主设,压力可想而知。但他居然还在这会儿想这些有的没的!他心中愧疚难当,连忙振作起精神道:"不用,我现在可以了。"
  海德因瞄了他一眼,那双碧绿的眼眸果然恢复了下午时的认真坚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去沙曼里尔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狄林心中一荡,差点前功尽弃!

  时间不等人。就在他们为设置空间魔法做前期准备的时候,沙尘暴又近了一里半。帕米拉的吼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嘶哑,东、中、西三个营区都笼罩着浓重的紧张气息。幸好柴福昂终于带着圣帕德斯学院的志愿军赶到了,新生的力量总算让军营紧绷的弦稍稍松了松。
  海德因干脆将狄林丢给柴福昂,让他带着自己的学生和其他魔法师一起模拟和磨合空间魔法。他则和美莲娜、布兰德里等人研究复制魔法阵。理论上的可行性一旦发展到现实当中,就举步维艰起来。
  圣帕德斯魔法学院和魔法公会调集全大陆资源,才搜集齐两个复制魔法阵的资源,其中有一部分还是用的代替品,究竟能不能施展出预想中的威力还未可知。
  到了第七天,沙尘暴离前线不过六里。
  美莲娜站在还未完成的魔法阵上,拿出梳子理了理打结的头发,摇头道:"这样不行。"
  其实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设置一个能够挡住沙尘暴的空间魔法并不可行了。但是谁都不愿意先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放弃。目前这个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布兰德里转头看海德因,似乎寄望于他再度说出什么力挽狂澜的惊人之语。
  由于现实中人力物力的限制,海德因确切的说,是个理论远超实践的天才魔法师。在圣帕德斯根本就没什么人愿意和他一起实践,无论是做帮手还是做对手。所以他对这次的失败很坦然,就好想实验失败一样。
  "唔,再想别的办法。"能够亲手做出复制魔法阵他已经很满足了。
  布兰德里追问道:"什么办法?"如果这次魔法公会和圣帕德斯联手,倾尽全力都无法保住大贝城的话,那么可以想见,魔法师在梦大陆的地位和声望必然会有所下降,而光明神会和骑士公会一定趁机扩张。
  这绝对是他所不乐见的。
  "找到宁亚了吗?"海德因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关的问题。
  但布兰德里这时候已经不管这个问题有多么突兀了,立刻派人去问。海德因既然在这种时候还对这个问题念念不忘,就说明这个问题绝对不止是表面这么简单。
  问题很快有了回复,是帕米拉亲自来说的。
  短短十天的时间,她好像又老了十几岁,脸上的皮肤已经完全开裂了,嘴唇也干巴巴的,要不是说话的时候还会飞唾沫星子,几乎要让人以为她只是一具会走动的干尸。
  "你找宁亚王子干什么?"她脑袋里想的念头和布兰德里是一致的。这种时候,没人会再想一些无缘无故的琐事。
  海德因松口,"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帕米拉步步紧逼。
  海德因挑眉,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帕米拉深吸了口气,"你一会儿来我的帐篷。"
  布兰德里眼中精光一闪。看来这个宁亚王子身上的确有什么秘密,不然帕米拉前后的态度不会差这么多。他看了看海德因,似乎在掂量从他身上探出口风的可能性。
  感觉到他的注目,海德因微微一笑。
  "……"布兰德里想,还是从帕米拉身上下手吧。

  帕米拉在帐篷里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海德因和狄林才慢悠悠地闲步过来。
  帕米拉等他们一迈进帐篷,就啪得一声拍桌而起,眼神凶狠得好像要将他们吞下去。
  海德因和狄林都是神情如常。
  帕米拉见他们无动于衷,怒火更甚,"你怎么这么晚才来?你知不知道你浪费了我多少时间?"
  "不知道。"
  "我不是让你一会儿就来吗?"怒火从那张蜡黄的面皮上完全绽放出来。
  海德因耸肩道:"显然你的一会儿和我的一会儿有段理解上的差距。"
  "你……"明知道他在消遣自己,帕米拉却寻不到错处。一会儿这个词的确过于含糊,她稍稍冷静,知道自己在纠结下去也只是继续浪费时间,便转口道:"你为什么非要找宁亚王子?"
  狄林这才知道原来海德因是为了这个问题来找她。
  海德因道:"他在哪里?"
  帕米拉沉声道:"如果你不说原因,我是不会说的。"
  海德因默然地看着她。
  帕米拉道:"宁亚王子的下落是王宫最高机密。"
  狄林一愣。难道宁亚在执行的秘密任务很重要很危险?这样一来,自己倒的确不便追根究底下去。他看向海德因,犹豫着怎么劝他打消这个念头,却听他缓缓道:"原来他在大贝城。"
  帕米拉血红色的脸顿时一白,冷硬道:"别自作聪明。"
  "如果不在大贝城,这样的王宫最高机密没道理会让你知道。"海德因悠悠然道。
  帕米拉这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已经透露出蛛丝马迹,当下怒目而视。
  "或许,他是唯一一个可以解除朗赞这场浩劫的人。"海德因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转身拉着狄林往外走。
  看着自己被抓住的胳膊,狄林心头五味杂陈。好像,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起,海德因会习惯性地拉上自己。难道是因为怕他迷路?还是……别的什么?
  狄林表情还是很镇定的模样,脑海却天马行空不知道想到了哪里。
  海德因一出帐篷,就等着狄林主动问自己关于宁亚的事情,但等了半天,却发现对方一脸木然地望着自己的胳膊,完全的心不在焉,顿时不悦道:"你在想什么?"
  "想……宁亚的事。"狄林临场发挥能力越来越强悍。
  "想出什么结果了?"
  狄林这才将思绪收回来,"宁亚真的能解除这场危机?"如果宁亚能的话,为什么他当初要向自己求救,而且还眼睁睁地看着朗赞落到今时今日的地步?可是海德因的话又极少出错……
  "我只是猜测。"海德因道,"他身上有一个神级诅咒。"
  "我记得。"狄林想起偷进图书馆的夜晚,"那个诅咒很厉害吗?"
  "你说呢?"海德因反问。
  狄林道:"你能解开吗?"
  海德因思索了会儿,"不知道。或许要花很多时间,或许花再多时间也没用。"
  狄林真正吃惊。在他看来,海德因的魔法实力已经可以排进整个大陆的前三,而神级诅咒竟然连他都毫无把握,那么那个下咒语的人该强悍到什么地步?
  海德因道:"你知道光明神会的力量之源是什么吗?"
  狄林脱口道:"光明神啊。"沙曼里尔也有不少光明神会的教徒,连沙曼里尔的皇帝都是光明神会教皇名义上的教子,所以他对神会的教义还是略有了解的。
  海德因别有深意地一笑。
  狄林猛然反应过来,目瞪口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隐藏在这场沙尘暴背后的不就是……


78

78、国外实习(八) ...


  帕米拉突然从里面追了出来。她原本是想去追狄林和海德因的,但没想到他们居然还在门口,所以脚步一时收不住,反冲到他们前面,转过头,脸色精彩。
  "我们进去再说。"她很快沉静下来,做了个请的姿势。
  海德因原本想再刁难刁难她,但狄林已经转身老老实实地回去了,只好无言地跟在他后面。
  重新走进帐篷,气氛和刚才又有所不同。
  试探还是有的,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帕米拉压低声音道:"你刚才说宁亚王子是解救朗赞的唯一希望?"
  "或许。"海德因追加两个很重要的字。
  帕米拉单刀直入,"怎么解救?"
  "问他自己。"
  "他要是知道我还用得着来问你吗?"帕米拉怒气又开始蠢蠢欲动。
  海德因道:"不如我来问他?"
  帕米拉闭上嘴巴,神色复杂。
  既然似乎王宫最高机密,那么宁亚此刻的处境一定很凶险。狄林的心微微提起。
  "好。"帕米拉一咬牙,豁出去了,"不过你必须要答应我,这件事,绝对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她倒没有提出让狄林出去,大概知道就算提出来海德因也不会同意。
  海德因道:"尽量。"
  认识海德因的人都知道这话敷衍得很,但帕米拉对海德因的认识来自于他圣帕德斯魔导师的身份,所以觉得已经过得去了。她咬咬牙道:"宁亚王子就在前线。"
  狄林道:"我知道。国王说他来执行秘密任务。"
  帕米拉摇摇头,"不是秘密任务,你们见到就会知道了。"她朝他们做了个跟上的手势,径自朝中军营走去。
  比起东西军营,中军营的防守明显要严密得多。
  即使有帕米拉在,狄林和海德因身后还是跟了一小队人马监视。
  走到军营中间靠右的帐篷,一个魔法师挡住她的去路。
  "城主。"他虽然对她说话,但眼睛却看着狄林和海德因。
  帕米拉道:"请霍普王师让开,他们有救宁亚王子的办法。"
  救宁亚?
  狄林心头一震,脸上却涓滴不漏,仿佛胸有成竹。
  霍普眼神眼睛如火似电得从狄林和海德因脸上扫过,"陛下吩咐,不能打扰王子休息。"
  帕米拉道:"事急从权,当初不知道有人能想出办法。"
  霍普沉下脸,不悦道:"他们都没有见过王子当时的情况,城主怎么能肯定他们一定有办法?他们又有什么具体的办法?"
  帕米拉语塞。她来之前没想到会撞上这位身居国王老师十几年的朗赞第一魔法师,刚刚这么说只是想骗他让开而已,要真探究根底,她连编都编不出来。
  "既然没见过,那就见一见。"海德因说得轻松。
  霍普冷冷地望着他,"你是圣帕德斯学院的老师?"但凡魔法公会有点分量的人物他都认识,海德因的外形又那么引人注目,绝对不可能被忽略,所以只能来自圣帕德斯。
  海德因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知道朗赞快灭国了吗?"
  霍普身体一震,想要呵斥,但话到嘴边,又无力咽下。眼前朗赞的局势所有大贝城的人都心知肚明,只有一小部分死守在小贝城的贵族们还在做白日梦,以为只是一场小小的风暴,很快就会过去。
  "那你们还来做什么?"
  海德因道:"努力,为不可能的可能。"
  帕米拉低声道:"他说,宁亚王子是关键。"
  狄林从来不知道原来一向大嗓门的帕米拉竟然也能压低声音。
  霍普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半晌才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帕米拉见他松口,如释重负道:"没有了。"
  霍普点点头,对海德因道:"跟我来。"
  狄林有些紧张。犹记得分别前宁亚单薄落寞的身影,心中对故交的处境隐隐不安起来。
  帐篷很厚实,寸光不进。当狄林将帘布放下后,里面便只剩下一团黑暗。
  一簇火苗在海德因手中亮起。
  霍普面色大变,"快灭掉!"
  海德因难得配合。
  没了火,帐篷重新恢复黑暗。
  霍普喃喃低念了几句咒语,只见一团白光从他手中亮起。
  狄林惊讶道:"照明术?"
  照明术和火球术,水球术一样,只是基本入门法术。不过它是光明魔法的入门法术,是光明神会会众才能学的。狄林之前看霍普穿着魔法师的袍子便已经将他划分到魔法师一类去,所以现在才会吃了一惊。
  霍普没理他,只是将手中的光往帐篷中间引了引。
  狄林这才注意到正中间一具没合上的黑木棺材,心口不由一窒。
  "放心,王子只是沉睡了。"仿佛听到他陡然沉重的呼吸,帕米拉开口解释。
  狄林这才跟着海德因上前去看。棺材中藏的是一整块的冰,中间封了个人,但只能看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他伸着脑袋左右辨认了好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从身形、发色、五官轮廓来说,应该是宁亚。"他小声对海德因道。
  海德因直接问道:"为什么?"
  霍普看了帕米拉一眼。海德因这个问题立刻曝露了他对宁亚的事情一无所知,帕米拉之前说能救他只是诓骗。
  大概怕霍普翻脸,帕米拉连忙解释道:"他的确说过宁亚王子是解救朗赞的唯一希望。"
  霍普正盯着海德因。
  海德因决定稍稍透露一点,"这场沙尘暴,是针对他来的。"
  霍普双眉一挑,脸上明显是认同的神色,但很快摇头道:"我不能拿王子去冒险。"
  "是不是冒险,我们可以讨论讨论。"海德因道。
  霍普犹豫了下,终于开口。"沙尘暴侵袭我国边境,戴安娜牺牲后没多久,国王便借着朗赞拥有一个名额的机会将宁亚王子送入圣帕德斯,一是为了求援,二是为了留下我朗赞的王室血脉。可惜,没多久,宁亚王子就回来了,而且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极少出来见人。我们一开始以为他是因为没有完成任务,觉得愧疚,都没有在意。直到有一天我们无意中发现,他之所以将自己关在房间,是为了忍受诅咒发作时的痛苦!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痛苦越来越剧烈,我联合王宫所有的魔法师都束手无策。就在一天晚上,我们正试着解开诅咒的时候,宁亚王子突然发狂冲了出去。我们一路追在后面,终于在他脱离前线之前将他抓住!那时候,他浑身犹如被烈火焚烧一般,无数火元素都聚集在他的肌肤上。为了消除他的痛苦,我们只好先用冰块将他的身体封住,隔绝火元素的袭击。"有人陪着一起烦恼总比自己一个人烦恼好,他说完之后,心情大为舒畅。
  怪不得刚才海德因要用火元素,他这么紧张。狄林恍然。
  霍普歇了口气,又继续道:"我原本打算将宁亚王子送回小贝城,但又怕火元素将冰融化,所以只好将他留在这里,我多少还能照看一点。"
  帕米拉解释道:"朗赞所有的魔法师都已经驻守在这里。不过他们和魔法公会的人住在一起。"王宫魔法师也是魔法公会的成员。
  怪不得王宫的防守这么弱。
  狄林又恍然。
  霍普对海德因道:"我说完了,该你说了。"
  海德因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刚才不是说宁亚王子是关键吗?"狄林和帕米拉都看得出他在努力压抑怒火了,但是从语气分析,他压抑得不太成功。
  海德因道:"我们先打打看,打不了,就把他叫醒。"
  "然后?"霍普眼皮一跳。
  "走一步,算一步。"海德因说得潇洒。
  霍普回头怒视帕米拉。
  帕米拉只好指着海德因喝道:"你骗我!"
  海德因道:"哪里?"
  "你说你……"
  海德因不等他说完,就淡淡截断道:"或许。"
  ……
  他好像的确说过或许两个字。帕米拉积了一肚子的火。
  外面有脚步声,一个士兵在帐篷外道:"报告城主,报告王师,光明神会的人求见。"
  光明神会?
  帕米拉讶异。由于朗赞地处大陆东端,受光明神会影响极小,光明神在朗赞没什么信徒,国王和神会教皇也素无交往,在这种时候,他们来做什么?难道是趁火打劫?
  她想什么,脸上就写了什么。
  霍普手里还举着那团白光。他干咳一声道:"是我邀请他们来的。"
  另外三人看他。
  他解释道:"我叔叔是光明神会的二级祭祀,我从小在光明神会的教堂长大。"
  怪不得会照明术。其他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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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国外实习(九) ...


  光明神会只来了两个,比起阵容,远远不及魔法公会和圣帕德斯。
  但是当他们自报身份之后,所有人都收起了轻慢之心。
  七级光明祭祀,在光明神会的地位仅次于教皇和八级神祭祀,是教皇和神祭祀的加班人,地位尊崇,极少在外活动。这次能一次出动两个实在难能可贵。
  "我是朗赞王师霍普,很荣幸能邀请到麦隆大人和维勒大人驾临敝国。"帕米拉虽然是城主,但身份地位却远不及他尊贵。
  麦隆的脸很圆,眉毛稀疏,五官小巧,脑袋看上去就像一只干净的圆球,笑起来尤其和蔼,"霍普王师太客气了。朗赞的遭遇教皇已有耳闻,只是一直未接到贵国国王的信函,不敢妄动,还请王师见谅。"
  霍普的笑容顿时有些尴尬。
  由于教皇对各国政权的插手,使得朗赞国王对光明神会没什么好感,所以遇事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从来不涉及他国内政的圣帕德斯学院。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实在想不出办法,他是绝对不敢私下和光明神会接触的。
  帕米拉瞄了霍普一眼,似乎并不赞同他的做法。光明神会和其他国家政权牵扯至深,难保不会有什么其他想法。这个时候请他们来,说不定是引狼入室。
  霍普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她的心思,并没有将宁亚的事情托出,而是先请他们入住早已经准备好的帐篷。
  等他将他们安顿好,出来便看到帕米拉、海德因和狄林正在外面等他。
  霍普朝两位七级祭祀住的帐篷看了眼,发现没什么动静,才朝他们招了招手,往宁亚的帐篷走去。
  走进帐篷,依然是一片漆黑。
  这次霍普没有用照明术。
  在黑暗中讨论秘密,更让人有安全感。
  帕米拉从来都不是有耐心的人,第一个出声道:"他们不可靠。"
  霍普沉默。
  帕米拉有些着急,"光明神会近几年一直想将势力扩张到朗赞来,要不是朗赞实在太远,恐怕他们的藤蔓早就已经纠缠住王国大门了!
  海德因突然道:"你也觉得沙尘暴背后的是……"他说了个极轻的字。
  但霍普和狄林都听见了。
  帕米拉因为是女人,所以和他们站得稍远,一时没听清,皱眉问道:"什么?"
  海德因没有回答,黑暗中只传来霍普紧张地吞咽声,"你也这么想?"
  "这个答案最有意思,不是吗?"海德因答非所问。
  霍普又沉默。
  黑暗中,谁都不知道他此刻的神色。
  帕米拉按捺不住,叫道:"你们究竟在说什么?这场沙尘暴背后是什么?难道是别国的阴谋?"
  霍普苦笑道:"如果是别国的阴谋就好了。"他转而问海德因,"那你觉得光明神会……会有帮助吗?"
  海德因想了想,"难说。"
  帕米拉想不到海德因也站到霍普一边去了,急道:"你不是说宁亚是唯一的希望吗?"
  "多两个希望不好吗?"海德因反问。
  "我是蠢蛋,才会相信你的话!"帕米拉气得拉开帘布,大步冲出去。
  狄林担忧道:"导师?"帕米拉到底是大贝城的城主,眼前最高的行政指挥官。
  海德因耸肩道:"放心,光明神会的人是他请来的,就算他们闯祸,也和我们没关系。"
  霍普道:"你觉得我不应该相信他们?"
  "他们或许有用,却未必会被你用。"海德因悠悠然地说完,也转身出帐篷。
  狄林留恋地看了眼棺材所在的方向,也跟了出去,留下霍普一个人患得患失。

  空间魔法还在演练。但这种演练只是理论上的演练,这个时候,谁都不敢浪费一丝一毫的精神力。谁都知道,这样大的魔法所要消耗的精神力将是空前的。
  复制魔法阵已经设置完成,一左一右地护着大贝城城门的方向。
  明知道这两样的效果未必理想,但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或者说,他们已经没有其他希望可以寄予。
  在沙尘暴离前线还剩下两里的时候,海德因强制狄林放下所有的学习,开始睡觉。为了尽快熟悉空间魔法,狄林这几天的睡眠严重不足,造成精神力透支严重,如果再不补眠,他恐怕连最简单的水球都丢不出来。
  这一睡就是两天两夜。
  狄林怀疑自己临睡前,海德因递给他的那杯水里加了东西。不然他不可能睡得这么死,这么沉,而醒来后精神又这么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
  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心情去追问了。
  沙尘暴离前线还有半里。
  那黑压压的浓雾已经不是天边的乌云,而是切切实实地到了近前。
  人的躯体在这样巨大的覆盖下,显得极为渺小。
  帕米拉双目赤红地站在那一排树木后面。
  这么久不见,树已经高过城墙,成为一道密实僵硬的高墙,强硬地拦在大贝城和沙尘暴之间。
  海德因递了条围巾给他。
  狄林见他自己也围了一条,被依样画葫芦地围上,然后将口鼻都藏在里面。
  "快开始了?怕吗?"海德因问道。
  狄林讶异,随即笑道:"我来自巴塞科家族。"
  "你还有什么愿望没有达成的吗?"
  狄林心头微震,谨慎地问道:"如果我说有,你会帮我达成吗?"
  "不会。"
  "……"
  海德因漫不经心地将围巾往上拉,遮住自己的鼻子,"我会让你记着,等解决眼前这一切后努力。"
  "解决眼前这一切后努力吗?"狄林望着沙尘暴的方向,眉眼弯起。
  风声越来越大。
  狄林渐渐听不见其他声音,但他知道,海德因就在他的身后。
  帕米拉突然从后面冲过来,看到海德因和狄林,大喝一声,"快跟我走!"
  狄林听不见她说什么,但看得懂她的意思,不由看向海德因。海德因已经跟上去了。

  他们去的是宁亚的帐篷,照明术正亮着。
  里面除了霍普之外,光明神会的两位七级祭祀也在。只见他们的手掌正平举在棺材上方,手中白光不断在冰上扫来扫去,显然是在检查什么。
  狄林顿时明白了霍普的打算。
  既然怕光明神会的人使诈,那就故意拖到没有时间去使诈的时候再说这件事,让他们措手不及。
  维勒很快睁开眼睛,摇头道:"必须要解开这块冰。"
  "不行!"帕米拉激烈反对,"所有魔法师都已经上了前线,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来保护宁亚王子。"
  维勒对她的态度很不悦。事实上,事到临头才被摆一道已经让他感觉糟糕透顶,要不是教皇想要将光明神会发展到朗赞来,他才不想了理会这种事情!
  "放心,有我和麦隆在,不会有事的。"维勒道。
  霍普踌躇了下,咬牙道:"但是宁亚王子身上的封印不是普通封印。"
  "是神级封印。"麦隆终于张开眼睛。
  维勒一震。
  同为七级祭祀,麦隆的神术比他更高,让他不得不信。
  霍普眼巴巴地看着他,"有办法解吗?"
  麦隆想了想道:"教皇或许有。"
  远在千里之外的教皇?
  霍普和帕米拉心头都是一沉。早知道这样,也许他们应该早早地让他们来看,这样可能还得及把人送过去。
  海德因突然道:"或许就是未必。"
  维勒勃然大怒。
  麦隆却抢先道:"是的。梦大陆目前只有三个神级封印,一个在梦魇林。"他点到即止。海德因知道他说的是那个用来封住梦魇林魔法阵的超级魔法阵。"一个在光明神会,教皇修习的殿堂。它封印的是世上最强大的魔。"他没有说第三个,好像故意忽略了。
  帕米拉道:"难道没有办法解开?"
  麦隆道:"如果随便谁都能解开神级封印,那么魔早就被放出来了。"
  帕米拉不死心地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帕米拉挂心外面的事,看他们都沉默地站着,一跺脚又出去了。
  霍普不死心地开口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维勒看着麦隆。
  麦隆想了很久,才下决心道:"解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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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国外实习(十) ...


  解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不过在场除了狄林之外,都是成名已久的魔法师和祭祀,所以这件本不简单的事情在他们做来也不见得有多难就是。
  随着包裹在宁亚身上的冰一层一层地脱去,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越来越凝重。
  赤红的咒文如密密麻麻的虫子布满宁亚全身,连他的脸都不放过。
  狄林看在眼前里,只觉得毛骨悚然。并不是所有东西冠以神字就会神圣无比,至少他眼前看到的就让人无比反感。
  "小心!"麦隆突然低喝。
  宁亚猛然张开眼睛,四肢剧烈挣扎起来。
  看着他痛苦地扭动身体,狄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如果不是极巨大的痛苦,那个安静斯文又善于隐藏和忍耐的少年是绝对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的。
  霍普急躁地问道:"现在怎么办?"
  麦隆和维勒的表情也很难看。
  "用神之洗礼!"麦隆冲着维勒大吼。
  这个时候已经根本不容许维勒有任何思考的余地,立刻吟唱起神之洗礼的咒语来。
  麦隆看了海德因一眼。
  海德因满不在乎地挑眉。
  一切尽在不言中。
  麦隆放开对宁亚的束缚,专心致志地吟唱起咒语来。
  宁亚的挣扎越来越大。
  霍普的结界终于被挣断。海德因凝成一道火红色的结界,如火焰在熊熊燃烧一般,将宁亚团团围住。
  宁亚对周围的烈火毫无所觉,在挣脱霍普的结界后,直接朝火焰冲了过去。
  狄林面色一变,咬牙聚集水元素,挡在火焰外圈,形成新一道结界。
  似乎感受到他的紧张,海德因随手将火焰结界挥散。
  咚。
  宁亚的身体重重地撞在狄林匆忙组成的水结界之上。
  这是狄林第一次使用水系结界,没有任何技巧,只是下意识地将每颗水元素都牢牢地团结在一起,凝固成一道坚硬水墙。
  宁亚的冲击力让水墙顿时变形。
  "水的属性是柔。"海德因突然道。
  柔?
  狄林在宁亚不断地冲撞下,艰难地分出一点思绪来思考海德因在暗示什么。
  水墙越来越稀薄,宁亚那张布满咒文的脸从水墙中一点一点地向前凸出来,狰狞又邪恶。
  维勒和麦隆不断将神之洗礼浇灌在他的身上,只引起他震颤般的低吼。
  海德因看着已经竭力的霍普,皱了皱眉,重新在水墙外面设置了一道只有红光隐隐的火系结界。
  红色的结界遮住宁亚的面孔,让狄林的思绪迅速集中起来。
  水,柔,属性……
  三个词不断在脑海中旋转……旋转?!
  凯文曾经使用的水涡魔法顿时浮现在脑海。
  狄林不及细想,脑中一动不动、凝固成坚墙的水元素就一点点慢慢地朝着顺时针的方向转动起来。
  宁亚猝不及防被带动着朝右歪了一下,但很快站直身体,重新冲去。水结界转动时带起力量卸掉了他的冲力,将他牢牢锁在正中。
  海德因满意颔首,收起结界。
  维勒和麦隆加快了吟唱。
  两道白色的光不停落在宁亚的身上。
  宁亚疯狂地咆哮起来,灰白的头发不断飞甩着,身体扭成诡异的姿势。赤红的咒文像火一样明艳夺目,让人不寒而栗。
  狄林忍不住闭上眼睛。
  风声鼓鼓。
  渐渐地,宁亚的声音从耳畔远去,水元素好似已经脱离了他的指挥,自发地旋转着的。曾经隐晦稀少的风元素一点点地浮现出来,但是它们的速度太快,还不等他怎么反应,就又从原地消失了。
  背被轻轻地拍了一下。
  狄林勉强睁开眼睛,发现其他人都看着他,有赞许有惊疑。
  宁亚已经晕了过去。
  他急忙驱散水元素,径自寻找那双熟悉的蓝眸。
  温热的气息突然扑在右颊上,海德因独特的嗓音穿过风的鼓噪,涓涓流入耳中。
  "沙尘暴到了。"
  麦隆和霍普合力将宁亚重新放进棺材。
  似乎看出他的担忧,麦隆用照明术在空中写道:沉睡,无碍。
  狄林松了口气,正想上前查探,左手已经被海德因拽着往外走去。
  帘布刚掀起,尘沙就像海浪扑过来,刮得面颊生疼。
  海德因侧了侧身,挡在他的面前。
  狄林下意识地抓紧他的手掌,艰难地朝前走去。
  这种时候谁都没有想到用结界,因为如果树墙挡不住沙尘暴,他们就必须马上使用空间魔法。谁都不知道空间魔法会耗费多少精神力,多攒着点都是好的。
  狄林感觉刚才的水结界已经耗费了他三分之一的精神力,略感疲惫。
  海德因突然停下脚步,一道红色结界将他们包裹起来。
  风沙被挡在结界外,连风声都变得若有似无。
  狄林惊道:"导师?"
  "在这里睡一会儿。"海德因坐下来。
  狄林看看四周。他们所站的刚好是一块高起的小土坡,可以清楚地看见前面那竖起来的高高树墙和从树墙后面冒出来的乌黑沙尘。士兵和参与空间魔法的魔法师们在土坡前后左右忙碌地跑来跑去。其他魔法师都已经站在树墙后面充当第二道防线。相比之下,他们清闲得好像无关路人。
  他慢慢坐下,愧疚感蔓延。
  "等前面结束了,我叫你。"海德因道。
  "一定会输吗?"压抑许久的不安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海德因嘴角微扬,"只要空间魔法成功,就不算输。"
  "……"即便已经承认了心里对他的喜欢,狄林还是觉得看不透他。明知道对方是怎么样的存在,依然悠闲自若,完全没有任何紧张感。他已经分不清楚他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觉悟了。
  "你喜欢睁着眼睛睡觉?"海德因斜睨了他一眼。
  狄林踌躇道:"我想给父亲留一封信。"他不畏惧死亡,却害怕父亲为此而伤心。尽管他知道父亲一定会理解自己,也一定会坚强地挺过这场打击。
  "你可以在放假的时候亲自对他说。"
  狄林侧头看他。
  海德因似笑非笑道:"你不是向我提出去沙曼里尔做客的邀请了吗?难道那是个玩笑?"
  "不。"狄林低头,望着自己的膝盖,须臾,又抬起头道,"我一定会请你喝咖啡,在我家。"
  "唔。"
  狄林把脑海中乱七八糟想法都驱逐出去,手环抱膝盖,头枕在手臂上,闭目养神。睡到中途,肩膀好似被轻轻地拨了一下,头不由自主地向左边靠去,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揉着他的太阳穴。
  疲惫和舒适让他懒得睁眼。反正,即使不睁开眼睛,他也知道这个怀抱属于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仿佛禁止。
  狄林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熟睡,但精神力却在慢慢地恢复。
  "快了。"海德因突然道。
  狄林恋恋不舍地张开眼睛,然后直起身。
  树墙已经被黑色的沙尘淹没了,魔法师们一个个像惊弓之鸟般倒掠回来。有几个飞得慢的,瞬间就消失在尘沙中。
  狄林看的身上发冷。
  他不知道那些消失的魔法师还能不能活下来,他只知道,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出发吧。"海德因懒洋洋道。
  狄林深吸了口气,渐渐平静下来。等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头脑已经摒弃了所有杂念。
  他告诉自己,这是一场战争。
  ——只是一场战争。

  海德因和狄林手拉着手走到土坡下。
  布兰德里和美莲娜正率领魔法公会和圣帕德斯学院的魔法师们等着他们。狂乱风沙吹拂着他们的法师袍,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从姿态上,看不出任何退缩和惊慌。以精神力强大而著称的魔法师们总是懂得怎样更好更快地调整自己的情绪。
  "站队。"美莲娜用魔法将自己的声音传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其实不用她说,所有魔法师都已经自发地动了起来。
  形势已经是千钧一发,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和发呆的时间,他们此刻脑海中唯一想的就是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
  狄林的位置靠近海德因,只有一步的差距。他站好位置,正准备放开一直牵住的手,却感到对方手掌传来更大力的钳制。
  空间魔法开始启动。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只是默默地将原本打算松开的手抓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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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难题解析(一) ...


  即使带着围巾,也能感觉到风沙的压迫。
  空间魔法已经启动。
  水元素和火元素不断在半空激烈撞击。
  土元素扭曲着,脚下的地正诡异地打着转儿。
  狄林不敢挣扎,任由双脚在凹凸不平中保持着危险的平衡。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狄林明显感到风沙更强了,身体在微微颤抖。
  海德因抓着他的手,越来越用力,但空间魔法依旧在原地踏步。
  魔法师都已经豁出性命般的驱使着元素,在魔法师中间,一粒小水滴诡异地凝固在半空中,完全不受风沙的影响。
  所有人脑海中都叫了一句不好!
  空间魔法是依靠元素和元素直接的摩擦所产生的空间扭曲,是不应该也不能产生任何水滴或火焰这样的实物的。
  水滴的产生就意味着空间魔法的规则设定在执行中产生了错漏。而空间魔法的难度就在于它的精准,一个极小的错漏就会造成整个魔法前功尽弃。
  怎么办?
  这是每个人都闪过的念头。
  然后大多数人都采取了不动。
  布兰德里和美莲娜在刹那的紧张之后,也完全冷静下来,继续做着原本应该做的事情。
  这个魔法的演练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整个团队完全不具备配合度和默契度可言,更不用说制定严密的责任范围。这个时候,他们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海德因,因为他是整个魔法的灵魂。
  虽然水滴最好由一个水系魔法师来解决,但海德因作为火系魔法师也同样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虽然烘干它可能会花更多的时间,但这个时候,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
  ——只是几乎。
  交握的手没有任何变化,无论是温度还是力道。但狄林就能感觉到海德因在指挥自己。
  这种感觉来自于精神最深处的交流,无法用言语和任何物质形态来体现,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水滴很快分解成为水元素,重新飘散在空气中。
  火元素突然雀跃起来,一个个兴奋地挑衅着每个水元素。
  其他系的魔法师还没什么感觉,但火系魔法师却激动起来。
  火元素精灵!
  虽然只是淡淡的感觉,但这已经让他们足够惊喜。他们知道这是由于他们身处在同一个魔法中,所以才能感受到同伴的火元素精灵。
  火元素的亢奋让水系魔法师们大感吃力。
  空间魔法需要的元素冲撞是对等的,火元素的亢奋势必让水元素变弱。
  但没有一个水系魔法师对此不满。因为凌厉犹如刀刃的风沙让他们意识到他们已经在沙尘暴的边缘!
  难道就这样失败了?
  每个魔法师的胸口都充满了不甘心。
  这么多天的努力,这么多天的期待,竟然就毁在这短短的一瞬间。
  人的潜力总是在危急关头超常发挥。
  同为水系魔法师的布兰德里和美莲娜同时将自己的精神力逼到了顶端。狄林狠狠地咬着下唇,疼痛能够让他保持着头脑的清醒和敏锐。
  所有水系魔法师正齐心协力将水元素迫回去。
  沙尘暴已经张开狰狞的血盆大口。
  牙齿如死亡镰刀,悬于他们的头顶。
  倾覆的刹那——
  水元素和火元素终于在一个微妙的点上,达到平衡。

  脚下躁动的土元素顿时安分下来。
  世界骤然安静了。
  天和地,一个高高在上,一个踩在脚下,那样分明。
  魔法师们互相对望着,呆呆地看着对方全身上下那层灰沙,然后转头,看那平静得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土地。
  "我们是不是,成功了?"
  一个魔法师小心翼翼地问出口,唯恐惊扰了这一场不切实际的美梦。
  美莲娜和布兰德里早在第一时间就冲过去查看那两个复制魔法阵。直到魔法阵上的宝石一颗颗亮起,才松了口气。
  "是的。"布兰德里微笑道。
  "噢!"
  魔法师们发出了一声精疲力竭地欢呼,然后一个个倒了下去。
  狄林没有像他们那样毫无形象地睡在地上,而是慢慢地坐下来,抬头望着依然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看不出一丝疲惫的海德因。"有什么不对劲吗?"他问。
  海德因低头看他,然后坐下来,主动拉过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怀里,"睡一觉吧。"
  狄林心头一动。
  之前是因为沙尘暴即将到来,所以要休息,那现在呢?难道为了下一场大战?
  他环顾四周。
  除了他们之外,所有人都已经撤回了大贝城。连帕米拉、光明神会的两位祭祀、霍普都退了回去。他虽然没有看到宁亚所在的棺材,但想必也已经带了回去。
  此刻的平原孤零零的,完全不像黑暗褪尽后的黎明,反倒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狄林抬头看了看已经拉下围巾,露出淡漠神情的海德因,安静地伏在他胸前,强迫自己入睡。
  在睡着前,美莲娜的声音不断钻进耳朵。
  看来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彻底征服了她的骄傲和冷漠。
  "没想到空间魔法加两个复制魔法阵居然能将整个沙尘暴都吞噬进去。"她一边从空间袋里取出毛巾,擦拭着自己的脸,一边激动道,"这太难以置信了。一场末日之战居然就这样赢了。"
  布兰德里虽然没有说话,但他那张怎么都合不上的嘴巴已经表达出他内心难以抑制的喜悦。
  "看来这个空间魔法很有用。"美莲娜难得对海德因和颜悦色,"你比你的老师有用得多。"
  海德因淡淡道:"或许你还不够了解我的老师。"
  美莲娜没想到难得的示好竟然换来一鼻子灰,脸立马沉了下来。幸好她脸上的灰本来就不少,所以看上去并不明显。
  魔法师们在趴了会儿,感受过大地的温暖之后,陆陆续续爬了起来,准备收工回家。
  美莲娜见海德因和狄林还搂抱着不走,不禁皱眉道:"你们可以回学院继续你们的师生情谊。"
  海德因突然道:"你听到了吗?"
  "什么?"美莲娜不耐烦地问道。
  "爆裂声。"
  美莲娜道:"什么爆裂声?"
  布兰德里突然叫道:"是复制魔法阵!"
  原本要离开的魔法师们顿时像中了禁锢术一样,脚牢牢地钉在原地,然后回头看向复制魔法阵的方向。
  只见魔法阵上,那用来作为启动能源的宝石们突然一颗颗地、裂开了!
  "小心。"美莲娜低喃一句,突然尖叫道,"小心!"
  或许她的声音太尖锐,刺破了其他魔法师的神经,让他们下意识地用两条腿朝大贝城的方向奔去。不能怪他们想不起风系魔法,而是他们的精神力实在已经透支到无法使用风系魔法的地步。
  狄林睁开眼睛。
  短暂的睡眠让他的精神力稍稍恢复。
  海德因问道:"接下来是一场硬仗。"
  仿佛知道他想要问什么,狄林霍然从他的怀里坐起身,从空间袋中取出剑,叮得一声插进地里,"巴塞科家族从来不在战场上退缩。"
  海德因摸着下巴道:"作为你的魔导师,我对你在这种时候拔剑表示极大的不满。"
  "……我只是想要一把拐杖。"
  美莲娜和布兰德里是除了他们之外唯一留下的魔法师。
  事实上,除了其他魔法师就算留下来也没用。精神力透支的魔法师就像四肢残废的骑士,根本没有战斗力。
  美莲娜看着海德因,低声道:"学院需要你。"
  海德因挑眉。
  美莲娜不自在地转过脸去,"你没必要留下来。"
  狄林问道:"你为什么留下来?"
  美莲娜冷哼一声道:"你觉得我比不上巴塞科家族的人吗?"
  狄林看向布兰德里。那花白的胡子总是让他情不自禁地担心起对方的身体——在明知道对方是全大陆有数的强者的情况下。
  察觉到他询问的目光,布兰德里微微一笑道:"你知道魔法公会会长的年薪是多少吗?"
  狄林摇头。
  "一个很令人惊讶的数字。"他从空间袋里取出各种魔法装备戴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