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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另、8月中旬開始包包的工作會比較忙,所以一切更新暫緩,希望各位親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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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债还钱》作者:寻香踪(完结+番外)

备注:
符锅头:"大夫,你欠我的银子还没还,你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石大夫小声地分辩:"我没有故意不还的,再说你这不是找来了吗?"

符过头挑挑眉:"那你有钱给我了?"

石大夫:"呃,我没钱……"

符锅头怒目:"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的话,那就拿人来抵!"

石大夫在心里笑起来,面上十分配合地说:"那好吧。"

一段发生在茶马古道上的故事:一个年轻的马锅头,一个云游天下的大夫,一次意外的相遇,一个关于欠债还钱的故事。

☆、第一章 狼狈的初遇

  天气燠热,蝉声短促,从厚密的丛林里传出来,将这分炎热放大了数倍,叫得人心惊肉跳。阔大的树叶遮去了烈日,却滤不去暑气,尤其对正在奔命中的石归庭来说,这份闷热几乎要将他逼迫至死。
  他在丛林中没命地奔跑,完全是慌不择路了,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和败枝,看不出泥土的颜色,他不知道出路在哪里,后面追赶的山贼什么时候才会放弃。他的行李大半已经在逃亡中丢失,只剩下背在背上的药箱,那是他的看家家当,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丢的。

  汗水早就湿透了头发和衣襟,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下,经过眉毛淌到眼前,模糊了视线。石归庭胡乱用袖子擦一把,努力睁开了眼辨认前方的路。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部似乎有两只手在抓住撕揪,疼痛难忍,嗓子又干又痛,估计干燥得都出血了。他知道自己该停下了,否则不是胸肺充血而亡,就是身体脱水至晕厥。
  但是隐约还听得见后面追逐的喊叫声,要不是因为是在丛林中,那群人无法骑马追赶,否则他早就被抓住了。也会像那些在被抢劫时反抗的行人一样,被砍了头,剥了皮,挂在路边的高树枝上,像旗帜一样迎风招展着。谁也不会知道,那张人皮后,曾经是一个多么鲜活的生命,又有着什么样的经历和故事。

  腿脚早已酸软无力,只是凭借着一股精神气支撑着,惯性地晃动着。突然脚下一空,踩到一个坑里,身子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前一扑,背上的药箱摔倒了头上,砸得他眼冒金星,真是雪上加霜的厄运!石归庭只觉得眼前发黑,后面的贼人已经近了,有人在喊:"他就在前头,别让他跑了!"
  石归庭咬牙爬起来,脚好像扭着了,但是他顾不得查看伤势,奋力往前头一处茂密的灌木丛跑去,希望能在那里躲过那帮山贼的追捕。然而当他脚再次踩空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茂密的灌木之后,竟是这片丛林的边缘,下边是不知深浅的悬崖。石归庭苦笑一下:看来这次真是天要亡我!

  一声悠长的马嘶声在石归庭耳边响起,紧接着是七嘴八舌的人声,说着他不熟悉的云南方言。他脑袋摔得七荤八素的,剧烈的疼痛从各处传来,然意识尚还清醒,至少他还知道自己并没有摔死。但是他不愿意睁眼,仿佛一睁眼,自己就得面对现实,面对做人皮旗帜的命运。
  耳边听得一声粗犷的呵斥:"三妞,小心!"他睁开眼睛,发现一匹黝黑的骏马,前蹄正扬在自己身上,堪堪落下,石归庭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唉!横竖都逃不过一个死!
  马蹄终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有几声清脆的铃铛声响了起来,石归庭感觉眼前的阴影移开了。他再次睁开眼睛,只见那匹马已经退开了几步远,几个黑色的剪影正背着正午的阳光站在自己身旁,还有人用脚尖踢了他一下,一个不夹杂任何感情的声音说:"还没有死吧?"

  他转动了一下眼珠,看了一下四周,原来他并不是坠落悬崖,而是滚落在一个斜坡下,不过那坡度也够长够陡,摔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虽然没有摔死,但命运还是一样的,还是被山贼追上了。这群该死的强盗!石归庭心里无比愤懑凄然。他干脆闭上眼睛,是杀是剐随他们便吧,跟那样一群禽兽不如的山贼伏低告饶,还不如直接被他们杀了呢。
  "阿成,你去叫阿膺过来。"头上的声音响起,虽然粗大,但是却并无狠厉之气。
  石归庭第三次睁开眼睛,一个穿着黑色短褂的人蹲在自己身旁,正伸手拨他的脑袋,伸手在他胸前探了一下:"阿膺你看看他还有救吗?"

  一个穿白色土布短褂的年轻人伸手给石归庭把脉,石归庭无力地拨了一下对方的手,咳了一下,低声说:"何必多此一举,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
  那个粗犷的声音大笑起来:"我们为什么要杀你?杀了来吃肉?我是不吃的,三妞你吃不吃?"
  叫三妞的并没有回答,那个白衣青年说:"符哥,三妞也不吃肉,你给她找点豆饼吃她比较乐意。"

  石归庭狐疑:难道他们不是那群强盗?他吃力地转动脖子打量四周,然而除了几个人和几匹马,什么都看不到。"你们不是群雄寨的人?"
  黑衣人皱起眉头:"你是从群雄寨逃出来的?"
  石归庭不回答,过了一会说:"可否给我一口水喝?"
  黑衣人站了起来,拿了个水囊过来,拔出塞子递给他。石归庭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接过,喝了一口水,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复又递还给黑衣人:"谢谢。"
  黑衣人没做声,白衣青年继续伸出手来给他把脉。

  石归庭再次打量了一下周围,那匹黑色的马转悠到了他能够看清的角度。这是一匹个头不高的西南山地马,马套头用无数的玉珠串成,马头上簪着红缨,鬃毛也被编成了一个个小辫子,前胸坠着两簇红缨,脖子上挂着两个黄亮的铜响铃,打扮得十分漂亮。马鞍上插着一面小小的红色锦旗,上面写着一个"符"字。
  石归庭在云南呆的时间有半年之久,对当地的风俗人情也了解不少,看到这匹盛装打扮的马,知道是遇上了马帮了。是了,在山贼盘桓的地区,除了马帮,是极少有行人在此逗留的。
  马帮是西南一带的特色,这里山多路陡,河谷纵横,修路极其不易,车辆无法顺利通行,船只也无法在陡峻的河道上行走,长短途运输都主要依靠人背马驮,因而马帮盛行。

  那白衣青年帮石归庭把完脉,又检查了一下他的四肢,摸了摸身上的骨,然后对他说:"你胸闷气短,气血不畅,从高处摔下来,想是受了内伤。右脚的脚踝扭伤了,左前臂也骨折了,伤得不轻,万幸没有性命之忧。"
  石归庭自己是大夫,自然知道自己的病情,他还是忍着痛,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多谢大夫告知。"
  白衣青年站起来也走开了,那匹黑马小心地凑过来,用蹄子踢了一脚散在一旁的药箱,又伸出鼻子在石归庭身上嗅了一下,打了个响鼻,走开了,脖子上的铜铃响起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一会儿白衣青年过来,手上多了两根木棍和一些细绳。"你的手断了,我帮你接一下,你忍耐一下。"说罢先伸手捏住石归庭的右脚,用力一掰,发出一声脆响,石归庭闷哼一声,心里哀号:不是说给我接手,怎么又给我正足去了。不过试着转动一下右脚,已经可以自由转动了。
  这边白衣青年又趁他的注意力在脚上,端着他的左臂猛地一拉,这下石归庭没有忍住,"嗷——"地一声哀号。白衣青年嘿嘿一笑,他最喜欢看病人各种痛苦的反应了,很显然刚刚石归庭的反应很让他满意。"没事,这就好了。"然后准备给石归庭上药。

  石归庭长了快三十岁了,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此时痛得再此汗湿透衣,汗水混着泪水流了满脸,他强忍着疼痛睁开眼,看白衣青年给自己上药:"您这是什么药?"
  那人"哦"一声:"这是给牲口用的跌打损伤的草药,味道不大好闻,但是药效还不错。"
  石归庭:"……"人和牲口用一样的药?连忙制止对方说:"我的药箱里有金疮药,还有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麻烦您帮我找一下。"

  白衣青年也不多说什么,赶紧将自己的药收起来,好似巴不得不给他用似的。然后去翻找石归庭的药箱,一边翻一边面露惊奇之色,这个药箱虽然不大,但是里面装的可都是好东西,还有好几味罕见的药草,不由得回头多看了石归庭两眼:"原来你是个大夫。"
  石归庭面露苦笑:"雕虫小技,讨生活用的。"
  白衣青年拣出金疮药和跌打膏药,给石归庭包扎好。然后又将石归庭的药箱关好,他打定主意了:一定要讹对方,不,问对方要几味草药来。

  这时那个离去的黑衣人又回来了,对白衣青年说:"阿膺,他有没有大碍?"
  阿膺说:"没事,命挺硬的,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就只伤了一条胳膊,右脚也只是稍微扭伤了。"
  "那好,我们收拾好东西走吧。大伙儿都吃好饭了。"黑衣人说罢去牵那匹黑马,拍拍马脖子,"三妞,咱们上路喽。"原来这帮人在这里休息吃午饭。
  石归庭:"……"原来三妞是一匹马。

  阿膺问:"那这个人呢?"
  "我们已经帮他包扎了伤口,留他在这吧,让群雄寨的人来处理。走吧。"黑衣人面无表情地说。
  石归庭:"……"
  阿膺问:"这样好吗?"
  黑衣人压低了声音说:"这有什么不好?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吗?群雄寨的人咱们能得罪吗?这是人家的地盘,我们能安全经过这里,还是人家卖我的面子。熊老大你又不是没见过,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犯不着为这么个人得罪他。走,咱们赶紧走!"说罢吆喝起来:"都好了吧?出发喂——阿成,铓锣敲起来!"

  石归庭心下黯然,马帮是云南的主要运输方式,遍布云南各地。马帮要想赚钱,就必须有着超强的人脉,熟悉各地的风土人情,语言习俗,还得熟悉各山头的强盗领主,否则不等货物送到地方,便已经人财两空了。
  这群人跟自己无亲无故,自然不会涉险帮助自己,于是说:"多谢各位出手相助,石某人没齿难忘。若是能够逃出生天,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阿膺紧走两步,跟上黑衣人:"符哥,这人是个大夫,我想也不会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要是救了他,没准还能帮到我们呢。"然后又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石归庭没听清。
  黑衣人挑了下眉:"哦?大伙儿等一下。"又退回到石归庭身边:"听说你是个大夫,你叫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怎么得罪了群雄寨的人?"


☆、第二章 倒霉的大夫

  石归庭说:"我叫石归庭,吴州平城人氏,祖上世代行医,我此番来贵地是为了游历,增长见识。前日行走至剑山附近的一个小镇,在路上救了一名中暑的孕妇,围观的人中有一人说家里有眷属生病,需要延请大夫,于是就请我去他家看病。
  "我也没多想,就跟着他去了。孰料这人就是群雄寨的强盗,生病的是他们二当家抢来的小妾。那女子本是蒙化人氏,有次随着父母去永昌投亲,在路上遭遇群雄寨的强盗,父母被打死,自己被掳去做了强盗的小妾。"
  石归庭叹口气,继续说:"那女子也不是犯什么重病,只是怀了身孕,因为身负家仇,所以不愿诞下仇人之子,想装病绝食,小产下那个胎儿。我知道情况之后,便想助她脱离困境,没想到事情败露,我未来得及逃脱,一直被追杀至此。"

  黑衣人默然良久,群雄寨的人盘桓剑山良久,依仗剑山山势陡峻、易守难攻之便,对山下百姓和路上行人骚扰已久,官府也拿他们毫无办法。
  "那女子后来怎样了?"白衣青年阿膺问。
  石归庭摇摇头:"我今早被送下山时还是好好的,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清楚。谁知刚下山不久,就发现有人来追杀我,我慌忙中便逃进了山中,他们一直追赶着不放,后来我摔下来,就遇到你们了。唉!我没想到那女子如此心急,这么快就把药用了,还连累我至此。"

  黑衣人问:"你给了她什么药?"
  "回魂草。吃了药后会昏死,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三天之后会醒转。"石归庭说,其实说起来他挺肉疼的,那回魂草虽然是别人送的,但是也极为珍稀,没想到就这么给浪费了,自己也要因此赔上性命。
  阿膺瞪圆了眼睛:"你还有回魂草?"
  石归庭垂了头:"就只有一棵,现在已经没有了。"

  阿膺一脸肉疼:"这么贵重的草药,你居然就这么给浪费了,唉——"
  黑衣人说:"那药既然那么名贵,你如何舍得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用?"
  石归庭咳了一声:"其实我也不知道回魂草到底有没有用,我就想试试,如果有用,也许能帮助她脱离苦海呢。"
  黑衣人翻了个白眼:"就算她用了,群雄寨的人将她埋了,也没人能救得了她。"

  石归庭有些尴尬:"是那女子说有人会帮她,我才愿意给她回魂草的。"
  黑衣人不再理他,对另外一个人说:"阿成,将他扶起来,放到你的空驮上去。"
  "好的,符哥。"一个敦实的西番小伙子跑了过来,"大夫你好,我叫劳成,你可以叫我阿成。"然后和阿膺一起,将石归庭扶上一匹原本驮粮食的公骡子身上。

  所谓空驮,就是不运货物,而是装运锅碗瓢盆、粮食、马料等物品的骡马。每个马队都少不了这样的空驮,因为长期在路途中,吃住都在路上解决,所以每个马队都有几匹这样的骡马,装着足够的粮食和菜蔬,以免中途发生粮食马料短缺的情况。赶马的首要保证,就是人和牲口都不能饿肚子。
  劳成回头问黑衣人:"符哥,我们要是碰上群雄寨的人怎么办?"
  黑衣人说:"就说我们不知道这个人是他们要找的人,如果事情真的没法收拾,就把他给群雄寨好了。"

  石归庭刚刚庆幸自己可以逃出生天,这下子心又掉到冰窟里去了。他估计这个黑衣人就是这个马队的马锅头——亦即马队的领头人,他知道马帮出门在外,最要紧的就是保证马队的安全,使货物顺利到达雇主手里。自己这样的情况,对马帮来说就是个隐患,若是危害到马帮的利益,被舍弃掉是肯定的,于是只好暗暗祈求不要遇上群雄寨的强盗。
  他坐在骡子背上,看了下整个马队,总共有七八十匹马、二三十个人的样子,这样的马队,规模已经算得上中等了。每匹马背上都有一个马驮子,货物包装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劳成牵着石归庭坐着的那匹骡子,后面跟着另外三匹骡马,走在队伍的前列,这几匹骡马就是他负责照顾的,通常称作一把。而走在马队最前头的则是那个黑衣人。

  走了不多久,黑衣人示意大家停下来歇脚,将马背上的驮子都卸下来,让马也休息一下。
  劳成将石归庭也扶下骡子,让骡子休息一下。这时前头有几匹马迎面而来,拉住缰绳在马队前停住了。石归庭一看,血液瞬间凝结成了冰,领头的那人正是当初请他去山上的那个强盗。
  那人一看黑衣人,跳下马来,举手抱拳:"原来是符锅头,幸会幸会,在下群雄寨的向青。我们正在找一个人,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汉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作儒生打扮,外地口音,不知符锅头可否见过?"
  符锅头也没有多加隐瞒:"我们在路边捡到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那向青顺着符锅头的指点看过来,面色一喜,打个哈哈:"我们要找的正是此人。多谢符锅头,我将人带走了,回去定然会向大当家的禀告,一定会记得符锅头的好处。"
  符锅头笑一笑:"好说。只是想知道这个人不知如何冒犯了群雄寨?"
  向青皱了眉头说:"说起来极其可恨,我本以为请了个大夫回来给二当家的小夫人治病,不想他竟同小夫人串通起来,谋害了二当家。这人是我请回来的,谁曾想会惹下这么大的乱子,这让我日后怎么在群雄寨混下去,所以为了将功赎罪,我请命前来追拿此人。"

  石归庭此时已经如坠冰窟,全身没有一处能够动弹,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这下只有死路一条了。这么想着,不由得心如死灰。
  符锅头也锁起眉头:"二当家是如何死的?"
  向青说:"我们抓了小夫人,说是给二当家服了穿肠的毒药,那毒药,就是这个姓石的大夫给的。自古天下只有救人的大夫,谁曾想竟有杀人的郎中!"
  符锅头问:"二当家身上可有其他的伤口?"

  向青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符锅头,这人我们可以带走了吗?"
  符锅头说:"可以。不过我许久没有拜会熊大当家了,可否跟随一起去拜会一下?"
  向青见符锅头如此爽快地答应给人,心下十分高兴,便痛快地答应下来。
  符锅头叫来阿膺:"你们先将马队带到流云驿,在那等我,我晚上就会赶到。"
  阿膺点点头:"好,符哥你万事小心。"

  "我省得。"符鸣又对向青说,"这个人从山上摔下来,受了伤,行动不便,我借匹骡子送他上山吧。"
  向青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反正他是要抓人,如今人抓到了,才不管是怎么上的山呢,有人帮忙送他上山,岂不是更方便?
  符锅头和劳成又合力将石归庭扶上骡子,又从头骡三妞背上取下一个口小腹大的皮褡裢,挂在自己肩上,牵着石归庭的骡子,跟着向青一行人往群雄寨去了。

  这剑山山陡林密,长满了原始的林木,高原的烈日也照不进厚实的密林,就算是大白日也显得阴森怖人,林中更有猛兽盘踞。群雄寨就修建在剑山顶峰南面的开阔平台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此处本是一处寺院,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强盗窝,常年有山贼在此盘踞。行人至此,不是成群结队的不敢过山。
  遇到那讲情义的山贼首领,群雄寨的山贼们只劫富济贫;遇到那穷凶极恶的首领,那群雄寨就成了当地的百姓一大祸患。如今的山贼首领熊老大,就是那打家劫舍的亡命之徒,为祸当地百姓已有数年之久,人们对此莫不道路以目,敢怒不敢言。

  石归庭当初被请上山,听说那些强盗的行径,对这些人是既憎恶又恐惧,也极其同情那女子的遭遇,所以才愿意将回魂草给了她。没想到却让自己陷入了困境,这真是始料未及的。
  经过重重关卡,终于进了群雄寨,石归庭和符锅头一起被带去见熊老大。这熊老大人如其名,长得跟一头熊极神似,五大三粗,络腮胡布满了黝黑的脸膛,黑得都看不清面上的表情,正坐在一张白色的虎皮靠椅上看着他们进来。

  "熊大当家的,许久不见,最近可好啊?"一见面,符锅头便拱手抱拳,打着哈哈走上前。
  熊老大本来满脸怒意,看见符锅头,也不得不堆出笑脸来:"原来是符大锅头,好久不见,看座。"
  有人给符锅头端来一张椅子,符锅头也不客气,自顾自坐下了,堂中便只剩下石归庭一人。
  "好大的胆子,见了我们大当家的还不下跪?"向青在一旁呵斥石归庭。

  石归庭这一辈子只跪天跪地跪父母,还从没有向其他人下过跪,但是他知道这会儿自己肯定是躲不过了,扭伤的脚踝也无法久立,于是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符锅头看着他的动作,眉毛挑了一下,微微有些意外,原来还是个有骨气的。他将视线转向熊老大:"听闻熊大当家的近日有些烦心事,我前次得到一尊玉佛,今日特意带来给你赏玩。"说完从皮褡裢中摸出一个锦袋,交给旁边的向青递上去。
  熊老大从锦袋中倒出一尊拳头大小的羊脂白玉佛,拿在手里把玩,然后面露笑容:"符锅头真是善解人意,知道我家夫人诚心向佛,立刻就替我送上一尊玉佛来。还不给符锅头看茶。"

  立刻有人送上茶来,符锅头但笑不语。熊老大说:"我知道符锅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就说吧,能办到的,我熊某人绝不含糊。"
  符锅头说:"我想替这位石大夫求个情,还……"
  "不行!别的都好说,唯独这件事没得商量。"熊老大非常干脆地打断了符锅头的话,"他害死了我们二当家,我非要将他剜骨抽筋剥皮,将他挂在剑山路口不可!让世人知道招惹我们群雄寨的下场!"
  符锅头皱了下眉头:"二当家是真的不在了?"


☆、第三章 把自己卖了

  熊老大面露痛心之色:"昨日他还是好好的,跟我一起吃酒聊天,不想今天一早就不行了。这又没有外伤,全是那妖妇和这贼大夫合伙陷害的他。我的好兄弟啊,你就这么白白去了,为兄一定要替你报仇,血刃仇人,剉骨扬灰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分明是六月天,外头明日当空,石归庭却觉得自己被冻得没有知觉了:这种为非作歹的人为什么还活在世上,我这样纯良无辜的人却要受剉骨扬灰之灾!
  符锅头沉吟了一下,说:"这位石大夫说给小夫人的药并非毒药,而是假死之药。可否再次去确认一下,二当家应该并没有死。"

  熊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石归庭:"此话当真?"
  石归庭坐在厅中,像个木头人一样没有反应。
  符锅头只好说:"不管是真是假,去给二当家把一下脉即可。假死状态的人,看起来似乎没有呼吸和心跳,但是肯定是有的,只是比较微弱罢了。"
  熊老大从虎皮椅子上站起来:"那赶紧随我来。"
  符锅头从地上搀扶起石归庭,低声说:"石大夫,你的性命在此一举,你可千万别大意了。"
  石归庭点点头,尽管觉得这些强盗早就罪该万死,但是他们的罪行却不是自己能够裁判的。

  那二当家暴毙,尚未入殓,众人已经帮他将寿衣都换好了,正摆放在床上。屋里有女眷在守灵哭泣,石归庭看了一下,并未见到昨日那位小妾,恐怕如今也是凶多吉少了。只是眼下这情况,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了,哪里还能顾得上旁人的生死呢。
  熊老大走近床边仔细一看,虽然二当家死了已有大半天,但是面色如常,并无半分死气,看来真的是喝了假死药。
  符锅头伸手替二当家把了一下脉,良久,方说:"二当家虽然脉息微弱,但是仔细探查,也还是能感受得到的。熊大当家可以请寨内略懂医术的弟兄来试试。"他知道对方多疑,不让他确认,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熊老大果然命人叫了懂医术的弟兄过来,那人把了许久的脉,又探了一下鼻息,果然欣喜地说:"大当家的,二当家果然有脉搏,虽然很弱,但是还是有的。"
  那熊老大自己也跑上去,抓住二当家的手,他不懂医术,情绪也比较激动,自然摸不到脉息。但是二当家的手是温热的,面色栩栩如生,可见并不是真的已经死了。他松开手,站起身来:"那怎么才能让我二弟醒过来?"
  符锅头推了石归庭一把,石归庭醒悟过来说:"吃了回魂草的人,非得等三天之后才能醒过来,没有其他的解药。"

  那熊老大面色一沉:"既然这样,那你就老老实实在我们群雄寨呆着,等我们二当家醒来了再处置你。"
  石归庭自然无话可说。但是符锅头说:"熊大当家的,我们马队少一个岐头(大夫),这人是个大夫,我们马队已经决定聘请他了。既然二当家没有事,恳请大当家卖我个人情,不再跟他计较了吧。"
  熊老大面色狠厉:"不行!这个人虽然没有害死我们二当家,但是我们的仇人不假,岂有放过他的道理?否则人人都以为我们群雄寨好欺负!"

  符锅头想了一下说:"我愿意用四妞换下他。"
  熊老大面色一动:"你果真肯用四妞换他?"
  符锅头点点头:"四妞尚且年幼,虽然不及三妞这么老道,但是假以时日,只会比三妞更优秀。"
  熊老大笑起来:"既然这样,那我就答应放过他,不过要等我们二当家醒了之后才能放他走。"

  符锅头皱了下眉头:"按理是该这样,但是我跟马帮的兄弟约好了,今晚在流云驿会合。这样好了,熊大当家的要是信得过我,我先把他带走了,若是二当家有什么不测,你尽管来找我们符家帮来要人就是了。我此次从八莫回来之后,就给熊大当家的送马来。"
  熊老大想了一想,这件事于自己并无任何损失,符锅头的马帮是需要常来常往于剑山的,他的话是可以信得过的。用这个人换来四妞,那绝对是有赚无赔的。于是说:"行。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是你说用四妞来换我才答应,否则你就是抬一千两银子来给我,我也不会放过这人。如果我二弟有什么差池,你就得把这个人给我交出来。"
  符锅头说:"好。"

  石归庭看着符锅头和熊老大谈交易,自己完全插不上嘴,但他知道符锅头是在救自己,所以很安静地不说话。
  石归庭坐着骡子,被符锅头牵着出了山寨。下了山,石归庭才说:"多谢符锅头出手相救。"
  符锅头说:"不必客气,我救你,也是有目的的。咱们先把话说明白,你是我拿四妞换来的,害我损失了一匹好马,你就得老老实实在我的马队干上一段时间,弥补我的损失,你答应不答应?"

  石归庭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忙说:"我愿意赔偿符锅头的损失,替你的马队做事。"
  符锅头放声笑起来:"好,欢迎你加入我们符家帮。我叫符鸣,是符家帮的大锅头。"
  石归庭坐在骡子上拱手道谢:"多谢符锅头。"想了想又问:"符锅头,你们说的四妞是谁啊?"
  符鸣想到四妞,就一脸肉疼:"四妞是三妞的女儿,一匹一岁半的青骒马,不出两年,又是滇中一顶一的头骡。"

  石归庭这时候不知道头骡的价值。很多时候,头骡对于马队来说是灵魂所在,一个马队缺了大锅头,二锅头可以顶上来,但是缺了头骡,就不成马队了。一匹好的头骡,会带领整个马队顺利地赶路、避开危险、顺利地到达终点,缺少头骡,马队就像一盘散沙,帮不成帮。一匹好的头骡,价值千两都不止。
  傍晚时分,符鸣带着石归庭赶到流云驿。流云驿是专门为马帮设置的马店,这样的马店在茶马古道上既为常见,既为招待赶马人打尖、歇店,也为接待过路的骡马,替马帮保存货物,甚至还要替马队招揽生意、为马帮接货作保,所以能开马店的通常都是当地比较有能力有声望的人。

  大伙儿早已做好晚饭,喂好骡马,就等着符鸣回来开饭。符鸣跟马队的兄弟说:"从今以后,石归庭石大夫将会加入我们,担任我们马队的岐头,以后就是我们的兄弟了。"
  石归庭跟众人作揖鞠躬:"以后有劳各位多多照顾了。"
  大家都抱拳回礼。
  符鸣说:"阿成,马队的规矩就由你教给石大夫吧。"
  劳成跑上来:"好。"

  符鸣径自去开饭。石归庭看着大家都等符鸣盛了饭之后才开动,知道马帮规矩多,便老实地等着所有人都盛了饭之后才去添饭。
  劳成站在他旁边,按住锣锅替他盛饭,说:"盛饭时注意,别让锅子转动,一层一层地添,不要挖洞,这都是规矩。"
  石归庭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看见大家都从一个大搪瓷缸子里夹肉,那些肉肥瘦均匀,炖得很烂,切成四四方方的,每块都一般大小,足有半斤重。每人一块,包括符鸣在内,绝不多夹,就连马帮带着的两条狗也各自分到一块,夹到最后,缸子里空了,石归庭没有分到。石归庭一只手伤着,只好将饭碗放在桌上,安静地用没受伤的右手扒着糙米饭,夹桌上的青菜吃。

  劳成抽出一把小刀,将自己的肉分成两块,夹起一块准备放到他的碗里:"我们大家不知道你会来,所以没有准备你的份,下一顿就会有你的了。"
  这时阿膺过来了,对劳成说:"阿成你的自己吃吧,我的给石大夫。"
  劳成嘻嘻笑起来,将那块肉收回:"好,谁叫你今天吃双份。"
  阿膺说:"你好,石大夫,我叫白膺,是马队的二锅头。"

  石归庭连忙打招呼:"你好,白锅头。"
  白膺笑起来:"不用叫我白锅头,跟大伙儿一样,叫我阿膺吧。"说着夹起一大块肉要给石归庭。
  石归庭连忙将碗推开,嘴里推辞说:"不用了,你们自己吃吧,我不吃——"肉字还没说出来,他的嘴就被劳成捂住了。
  劳成满脸惊慌,用手压在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石大夫,不好意思,我们马帮规矩多,我还没来得及教会你呢。我们管吃这个叫做——下数,下数,明白?"

  石归庭睁大了眼睛,将劳成的手拿下来:"吃这个叫下数,下数?"吃肉叫下数?
  白膺笑眯眯地附和:"对,叫下数。我们不说吃那个,是因为忌讳野兽来伤害人和骡马。"
  石归庭点点头,然后笑起来:"我知道了,这个叫下数。"
  "对,有些马帮也叫下箸。"劳成点点头,额头上密密地布满了细汗,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还有这个,也不是平常的叫法,我们管它叫莲花。"说着用筷子敲了敲碗。

  石归庭夹起肉:"这个叫下数。"又敲敲碗:"它叫莲花?"
  劳成和白膺都点头,笑着说:"对的。"
  白膺将肉夹到他碗里:"所以吃吧,我这还有一块。"夹完之后筷子并不收回,而是转到旁边,在劳成头上敲了一下:"你想多吃一块,行啊,明天要符哥让你赶头骡。"
  石归庭看着白膺碗里另一块半斤大的肉,才隐约知道,谁赶头骡,谁就能吃两块肉。他看着自己碗里的肉,这种粗犷的吃肉方式,自己还是第一次体会。他还发现,不管是马锅头还是赶马人,甚至是随行的狗,大家吃的肉全都是肥瘦一样,大小均等,这么平等的相处方式,让人感觉到很窝心,他开始喜欢这个马帮。


☆、第四章 算不算被讹上

  吃过晚饭,劳成将石归庭带到楼上马栈的客房里:"今晚你同我住一间吧,我去给你煎点药。"
  石归庭想起一件事来:"小哥,你可知我的药箱在哪?"
  劳成说:"哦,你的药箱啊,老白给你带着呢,一会儿他来给你换药时你问他。对了,你以后也是我们马帮的一员了,别叫我小哥,叫我阿成吧。"
  石归庭点点头:"好,谢谢你,阿成。"

  劳成摆摆手,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白膺推出门进来了:"石大夫,我来给你换药。"手里端着一盆水,肩上背着的,正是石归庭的药箱。
  石归庭将胳膊放在桌子上,让白膺给他上药。"有劳阿膺了。"
  白膺是个眉清目秀的青年,眉眼中略带狡黠,他一笑,露出满口整齐的白牙:"石大夫不必那么客气,以后我们就是一个马队的兄弟了,互相照顾是很正常的,以后我们有劳你的时候还多着呢。"

  白膺将他的左手绷带解开,然后用帕子将伤口清洗了一下,撒上金创药,抹上药膏,然后又小心地包扎起来。
  "石大夫的药效果不错,伤口没有发炎,外伤要不了几天就好了。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骨头长好需要很长时间,你自己要多注意点了。"
  石归庭笑一笑:"我是大夫,我自己知道的。这些药都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自己也琢磨了一下,进行了改良,效果还是不错的。"

  白膺忙完,然后坐下来,看样子是准备聊天:"石大夫医术看来相当不错,我们马队以后可有福了。"
  石归庭说:"你不是也懂医术的?"
  白膺笑了,挥了下手:"我就是个半吊子,确切说起来只是半个兽医,给人看病就是我自己瞎琢磨的,还好没有弄出大毛病来。你来了,就在我们马帮担任岐头,以后牲口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就都由你负责了。"

  石归庭面色有些为难:"给人看病没问题,可是我没给牲口看过病啊。"
  白膺说:"没事,我也在呢,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商量着来。"
  石归庭点点头。两人一时间没了话,沉默了一阵子,白膺说:"符哥说你是他用四妞跟熊老大换的?"
  石归庭再次点点头。

  白膺做了个鬼脸:"我们符哥是典型的面黑心善,不过他也是个小气的人,为了你连四妞都赔上了,以后肯定会让你给他做牛做马,以补偿他的损失的。你不知道,四妞就跟他闺女一样,他本来还想培养成下一代头骡的,不过现在给了熊老大,挺可惜的。那个姓熊的对三妞眼红了许久,曾出两千两银子要跟符哥买三妞,符哥都不肯卖。
  "三妞是滇中最好的头骡之一,我们马帮之所以能够发展壮大,三妞可是大功臣呢。四妞也是一匹极好的马,有乃母之风。你知道,我们赶马的人,对好马都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喜欢,恨不能天下所有的好马和好骡都是自己的。以后要是三妞还能生出比四妞还好的就好,否则符哥以后一辈子都会喋喋不休的,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很是同情地拍了拍石归庭的肩膀。

  石归庭苦着一张脸,自己怎么会惹上这样的债啊,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还清。他知道符鸣看起来十分粗犷,其实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否则也不会赔上四妞去换自己了。
  白膺没有看见他哭丧着脸,只是低头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思量了老半天,他终于还是开口说:"石大夫,我看你的药箱里有几株岩珊瑚,不知可否送我一株?"
  石归庭听见白膺的话,连忙抬头看他:"啊?你说岩珊瑚?"
  "嗯。"白膺连忙点头,用十分期待的眼神看着石归庭,"当然,要是你舍不得,那就算了吧。"嘴上这么说,眼神依旧热切万分。

  石归庭在心里哀号:不是说你是个半吊子兽医,你怎么会知道岩珊瑚的?岩珊瑚是产自琼州的一种极为珍稀的药材,据说只长在临西的海边悬崖上,叶子呈羽状,茎干长得像珊瑚,故得名。传闻岩珊瑚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但是石归庭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夸张,岩珊瑚有奇效不假,但是起死回生却夸张了。
  他在岭南一带游历时,在雷州救治了一位病人,那家世代是药农,爬崖壁采药时不小心摔得下肢瘫痪。石归庭花了半年的时间,医好了这个人,为了报答他,那家人送了三株岩珊瑚给他,他小心地珍藏着,不想竟被白膺看到了。

  石归庭想了想说:"你怎么会知道岩珊瑚?它只是传说比较神奇而已,其实并没有那么神。"岩珊瑚并不是世人皆知的药材,只在小范围内流传,世人多半皆从未听说过。
  白膺笑起来:"其实我也不大相信它有那么神奇的功效,只是想求证一下而已。我曾经在阿墩子遇见一个活佛,亲眼见他用岩珊瑚救活了一位遭遇雪崩被埋在雪堆里数天的安多洼人(藏人)。"
  被雪压数天还能救活,这样的事真是闻所未闻,石归庭露出狐疑的神色。
  白膺说:"这事说起来太玄乎了对吧?没有几个人会信,但是我是亲眼看见那个人从雪堆中被抬出来的,不过与他一同被压的人却没有被救活,不知是何故。所以我也想留一株在身边,没准哪天能用它来救人呢。"

  石归庭想一想,曾经听说有人在极冷之地被冻僵之后,也被人救活过,这大约是那人处于一种假死状态,基于各种机缘巧合,才能得救。于是说:"既然你认为它有奇效,那么我给你一株吧。"
  白膺像个孩子一样从床边跳起来,高兴地说:"那就太感谢石大夫了。"
  石归庭用右手将药箱打开,拿出一株用红绳系着的高不盈两寸的绿色小草来,递给白膺:"红色的绳子别解开了,到用时才解,否则跑了药性。"这红色的绳子并非是真绳子,而是一种产于琼州的藤类植物,韧性极好,据说与岩珊瑚相辅相成,能够促使药效长期保存,所以岩珊瑚在被挖下来之前,就先被束上了红藤。
  白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乐得嘴都合不拢:"诶,我知道了。"

  这时劳成端了一碗药进来:"石大夫,你的药来了。"
  白膺说:"石大夫,我帮你开了个方子,散瘀活血的,药都是马队里随身带的。你今天从高处摔下来,虽然看起来没有大碍,还是喝点药好。"
  "好,有劳了。"
  白膺说:"石大夫喝了药就早点休息吧,我们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好。"

  第二日清早,晨曦微露,天色才蒙蒙亮,石归庭就醒来了,不是他不想睡,而是胳膊实在有些痛,整晚都没睡好。他抬了一下胳膊,那感觉比昨天又好多了,自己的药还是有效的。他起身来,听见外面马队的成员全都在喂马、整理驮子、检查马掌,石归庭也不好将自己当成病人对待,他艰难地束上衣带,然后洗完脸出门,大伙儿已经在准备吃早饭了。
  符鸣今天换了件蓝色的袍子,下摆系在腰带间,正在马厩边给三妞喂豆饼,看见石归庭出来,只望了一眼,也没说什么。白膺看见石归庭出来:"石大夫,赶紧吃早饭,我们要出发了,今天还要赶到怒江边上,我们得抓紧一点。"

  石归庭赶紧去吃早饭,他刚放下碗,马队就已经出发了,赶在最前头的是符鸣。劳成为了等石归庭,留在了最后,等他吃完饭,又要扶他上骡子。
  石归庭连忙说:"阿成,我的脚已经大好了,就不坐骡子了,我跟着你们走吧。"
  劳成说:"石大夫,你脚还没有好利索呢,我们今天要赶路,走得可不短,所以你还是骑骡子吧。不是为了照顾你,是为了整个马队着想。"
  石归庭想一想,还是上了骡子。劳成牵着石归庭坐的骡子走在马队的最后头,跟头骡一样,最后一匹骡马也是有叫法的,叫做掌尾。不是所有的骡马都能做掌尾,起码得是有经验能耐劳的骡马,否则就成了虎头蛇尾,前头的走了几十里,后头的还不知道落在哪儿,这是马队相当忌讳的。

  石归庭早在昆明就听人说起过怒江,那是滇西南最大的河流之一,河流从高黎贡山脉中蜿蜒流过,穿峡谷,过山岭,形成了最险恶的河谷。因为河谷陡峻,桥梁很难在怒江上搭建起来,住在怒江两岸的百姓,通常都是依靠溜索往来于两岸。
  溜索一般架设在狭窄的河段,分平溜和陡溜两种:平溜通常只有一根溜索,前半段靠惯力溜,后半段基本靠人力攀爬过去,这种溜索比较吃力;陡溜设四根溜索,来往各两根,均是从高处往低处滑去,这个不太需要借助人力,因为冲力比较大,但到终点时需要技巧,否则就会撞上对岸的树木或岩石,而马帮过河都是借助陡溜。

  溜索全是用高黎贡山间产的最强韧的藤萝制成的,每根直径粗达一寸左右,两端固定在大树或者树桩上,有的也固定在悬崖上。那是天下最简陋的桥,也是天下最险要的桥,过溜索,是一件极刺激的事,最需要的就是勇气和技巧,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滚滚江波之中。
  人过江还好说,而要将笨重的骡马安全送到河对岸,那就困难重重了。稍有一点闪失,骡马就要坠入深渊之中,尸骨无存,因而要慎之又慎。一个马队过江,通常需要数天的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考虑到故事的背景,将藏族的名称作了一下修改,古代云南人管藏族叫做安多洼人。


☆、第五章 吃人的嘴软

  马队走一刻钟,叫一哨,就会停下来休息,不是为了给人休息,主要是要将马驮子卸下来,让骡马休息一下,否则骡马一直负重奔波,再强壮的骡马也经不起这样的劳累。就这么走走停停,每天只能赶七八十里路。
  太阳下山的时候,马队到了怒江边上的渡江驿。这是一家专门为马帮过渡设的马店,离渡口约有一里远的路程。因为马队过江需要几天时间,所以前头的人马过江,后面的就在马店里歇着。
  石归庭是最后到达马店的,符鸣正在跟赶马人询问骡马的状况,一抬头,就看见石归庭坐在骡子身上,他皱了皱眉头。石归庭心里一惊,赶忙从骡背上滑下来,因为左手无法使力,右手没抓稳马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劳成正在给骡马系缰绳,见他摔着了,就想跑过来扶,这时符鸣已经伸出了右手,抓住石归庭右臂,用力一拉,石归庭就站起来了。
  "小心点,石大夫,别又摔着了。"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石归庭满脸窘迫,这个符锅头,虽然长得黑,但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比自己还小上好几岁。可是为啥总觉得他的眼神犀利,让人觉得有压力呢,难道是我欠了他钱的缘故?
  "多谢符锅头!"
  "不客气,石大夫可感觉身上好些了?"符鸣问。

  "已经好多了,多谢符锅头关心。"石归庭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符鸣点点头:"那就好,明天开始过江,我安排你最后一批过,你好生休养两天。别溜到半途手痛,抓不稳吊索,掉进怒江里,你就是有九条命我也救不回来。"
  石归庭:"……"你这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恐吓我啊?
  符鸣说完就走了,石归庭石化在当场。
  劳成过来:"石大夫,怎么了?"

  石归庭连忙挤出一张笑脸:"没什么,符锅头来询问我的伤势,顺便告诉我一些过溜索的注意事项。"
  劳成哦了一声:"说起来你的左臂还没有好,过江的时候也挺麻烦的。不过你放心吧,比起那些初次上溜索的骡马来,你总是要好过去得多,我们会安排好的。"
  石归庭再次石化:拿我跟骡子比!

  这天晚上下数的时候,伙夫终于准备了石归庭的份。他看着那块油汪汪的带皮肥肉,既感动又纠结,感动的是,他们真的没有把我当外人,纠结的是昨天好歹还是五花肉,今天居然是全肥的!
  因为今天赶的路比较远,到马店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大家都急着吃饭,所以这肉也没有炖得很烂。这年头虽然并不是人人都能吃得起猪肉的,可是这样白花花的肥肉,石归庭真还是从来没有吃过。

  劳成端着粗瓷大碗,蹲在马厩旁吃得哧溜哧溜响,那块肥肉在他眼中仿佛是美味珍馐,吃得十分香甜。就连旁边的守夜狗大黑,也满足得呜呜叫。他们今天都赶了远路,用腿丈量出了几十里山路,体力消耗严重,所以这块有些硬的肥肉完全不在话下,再来一块都能吃了。
  但石归庭不一样,他是也赶了一天的路,但是是坐在骡子身上的,出力的是骡子。而且他又是个病人,本来就忌油荤,这会儿对着四指宽的大肥肉,实在是难以下咽。

  石归庭就着酱菜吃了几口饭,然后走到劳成身边蹲下,将碗放在膝盖上:"阿成,我还病着,正忌口呢,这块给你吃吧。"
  劳成受宠若惊地看着他:"石大夫,这怎么要得,我怎么能吃你的份啊?"
  石归庭笑着说:"没事,我就是这两天不能吃,以后等我好了就可以吃了,所以还是烦请你帮我吃了吧。"说着就夹着自己的肉往劳成碗里去,劳成还想推辞,结果一不小心,肉掉在地上,大黑跑过来,一口就将肉叼走了。
  劳成一脸可惜:"唉!便宜了这小家伙。"
  石归庭呵呵呵笑得尴尬。

  蹲在门口吃饭的符鸣将这一幕全都看在眼里,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这个石大夫,虽然被我们云南的日头晒黑了脸膛,但到底还是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他定然是家底殷实,吃惯了山珍海味,瞧不起我们这样的生活。好,不吃就不吃,饿死你活该,到时候可别叫饿!他这么想着,狠狠地扒了一口饭,用力咀嚼着。
  这时白膺端着碗过来了:"符哥,说起来石大夫还是个病人,跟我们一起吃这糙米饭,是不是太粗糙了些?"

  符鸣这才想起来,对啊,石归庭还是个病号呢,他们的骡马病了的时候,也要吃精料呢。他想了一下:"你去叫马店的老板娘给做点精料给石大夫送去。"
  白膺说:"符哥,石大夫是人,吃的是饭,不是饲料,怎么能说是精料呢。"
  符鸣睁大了眼睛瞪他:"不是你刚说饭太糙了?我才说的精料!"
  白膺:"……"

  石归庭勉强吃完饭,准备回房间休息,被白膺叫住了:"石大夫,符哥让给你熬了点汤,你趁热喝了吧。"
  石归庭很吃惊,连忙摆手推辞:"我已经吃过饭了,不用这么麻烦了。"
  劳成推他:"去吧去吧,今晚你也没吃多少,去喝汤点吧。"
  石归庭满心感动,这群人虽然很粗,但是心倒是挺细的。白膺将他拉到桌边,桌子上放了一碗鸡汤,放了不少补气的药材。石归庭喝了一口,汤清味厚,是一碗极难得的好汤。你道这鸡汤怎么这样快就端上来了,其实是店老板娘得了一只山鸡,自己熬来喝的,听白膺说他们马队有伤患,于是匀了一大碗出来给石归庭。

  石归庭喝完汤,也不急着回房,而是去库房找符鸣道谢。库房里放着他们这些马队所有的马驮子,晚上就无须自己操心守夜了,只要安排两个人半夜起来给骡马喂料即可。符鸣此时正在库房里再次清点马驮子。
  石归庭敲了下门,堆上笑脸:"符锅头,你在忙呢?"
  符鸣正在数数,被石归庭一问,打断了,他有些不高兴地问:"有事吗?"
  石归庭有些窘,自己仿佛又妨碍到符锅头了,他狼狈地说:"没事,就是想谢谢你。还劳烦你操心,让人给我准备了鸡汤。"

  "鸡汤?"符鸣想了一下,大概是老板娘准备的,"没什么,我看你胃口不大好,想起你还生着病,大概不习惯和我们吃得一样糙,所以另叫人熬了点汤。"
  石归庭面皮一红,想必是掉肉那段给他瞧见了,他嗫嚅了两下,然后说:"多谢符锅头操心,我会尽快好起来的。"
  符鸣看出了他的窘迫,觉得自己太冷淡了些,然后走过去拍拍他的肩:"那就好,也别在意,安心养伤就好了。"

  石归庭强笑了一下:"那符锅头你先忙吧,我走了。"
  符鸣说:"好,你好好休息吧。"回过头继续点自己的数。
  石归庭松了一口气,悄悄地走出了库房,才发现背心都出了一层汗。不由得纳闷,自己长到这么大,走过的地方也不少,见过的人不说上万,也有数千了,知府县官也曾见过,自己也从未有过怯场的时候,怎么见到这个符鸣,就心虚气短呢。难道真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吗?

  第二天,马队的人都早早起来了,无论是当天过江的,还是后头几天过江的,除了留下来照顾后行的骡马的,大家都集中到了怒江渡口。因为光靠一己之力,是绝对无法将自己照料的骡马顺利送到怒江对岸去的,这个时候,团队的协作精神显得尤为重要。
  石归庭被安排在最后一批渡江,他是个伤患,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他还是早早地跟着去了渡口。第一次过溜索桥,总是很好奇的。
  还未见到江水,便听见了惊涛骇浪冲刷崖壁的声音,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怒吼奔腾,其声势无比磅礴。石归庭感叹了一声:"莫非这怒江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吗,江水如怒吼一般咆哮?"

  白膺扑哧笑出了声:"非也,怒江一名的来历,是因为两岸住的是怒族人,怒江是怒族的母亲河,因而得名怒江。"
  石归庭脸上发烧:"真是惭愧,原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些学问,不是闭门造车能得来的,真要去当地亲身体验一番才能得到。"
  白膺点点头:"正是如此。听闻石大夫此番出来是为了游历?"
  石归庭点点头:"对啊,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读书人开阔眼界增长知识的最重要途径,我虽只算半个读书人,但也以此为毕生之愿。"

  劳成哈哈大笑地接过话茬:"那我们赶马人何止行了万里路!这北到益州,南至缅甸,东到桂州,西至吐蕃,无一不印下了我们的脚印。石大夫你若是想行万里路,做一个赶马人,包准能实现你的心愿。"
  石归庭吃了一惊:"你们马队居然走过这么多地方?"
  劳成得意地摇头晃脑:"这算什么,我们符哥走的地方更多,他自小走南闯北,天生就是个赶马人。"

☆、第六章 过溜索

  符鸣在前头大声喊:"阿成,还在后头磨蹭什么呢,赶紧上来帮忙了。"
  劳成吐吐舌头,赶紧赶着他的骡子往前去了。石归庭看着周围浓密的原始林木,缠绕着粗大的藤蔓,将整个树林遮蔽得密不透风。前面的人已经转到林木的那边去了,他往前几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可容纳上百马匹栖身的开阔场地,大约是马帮为了停骡马和驮子开辟出来的。
  此时场地上已经停了二三十匹骡马,都是今天准备过江的。马队里的人大部分都已经过来了,将骡马送上溜索,那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办到的。

  石归庭走到场地边沿,终于看见了悬崖下的怒江,因为是雨水旺盛的季节,怒江水位大涨,而且江水是浑浊的。黄浊的江水一浪席卷一浪,拍打着河岸,如雄狮怒吼一般声势壮阔。而粗盈寸许的扭成麻花状的藤条架设在怒江两岸,那就是供人们来往于两岸的桥梁——溜索,溜索又黑又亮,不知道涂了什么,看起来相当结实,整个溜索桥长约七八十米宽。
  两位赶马人将自己挂在溜索上,反复检查了挂索是否已牢,然后脚尖在地上一点,往前一冲,人就如荡秋千一样向对面迅速滑过去了,既惊险又刺激,看得人将心都提到嗓子眼上去了。但是那两位已经有惊无险安全到达彼岸了,站在对面朝这边挥手。
  如此又溜过去了几个人,河这边的人将卸下来的马驮子一个接一个地溜到对岸去,等马驮子都溜完了,下面的重头戏终于要开始了。

  骡马笨重,是个活物,又不能言语,过溜索是一件艰巨的任务。牲口是马帮的最大财产,一有折损,马帮的损失就会不可估量,所以赶马人对骡马的爱惜胜过自己的性命。石归庭站在溜索这头,看见符鸣亲自上阵,为每一匹骡马套上挂索。
  溜索是两根平行的藤索,人过溜索,一般只需挂一根即可,而骡马过江,就要两根都挂上。将每个挂索都仔细地系牢,并且反复检查是否系牢,这个过程需十分谨慎,丝毫不敢马虎。系好之后,几个人合力将骡马推下平台,那些大家伙们就四肢凌空地过溜索了。
  经验丰富的骡马,过河时非常老实,规规矩矩地等着溜到对岸;经验不够丰富的,免不了要嘶叫一阵;那些初次过溜索的牲口,胆子小的倒算了,吓得不敢乱动,一会儿功夫也就到了对岸;最怕遇上那些性子暴躁的愣头青,不住地挣扎,一有不慎,便挣脱了挂索,坠入几十米下的江中,尸骨都找不到。

  第一匹过江的总是头骡,三妞对溜索早就驾轻就熟了,所以非常听话地被符鸣牵到高处的平台上。符鸣用手摸着三妞的前额,非常亲昵地对三妞说:"三妞,今天咱们过河啦。别怕,很快就到对岸了。"
  然后拍拍三妞的脖子,示意旁边的人给三妞系挂索。骡马一般需要四个挂索,每个挂索系在骡马的四个腿根部,这四个挂索分别挂在两根溜索上。吃力的部位是骡马的腿,会勒得不太舒服,这也是骡马挣扎的缘故之一。

  系完之后,符鸣给三妞喂了一块豆饼,拍拍三妞的脖子:"好姑娘,咱们出发喽,给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瞧瞧咱们的厉害。"然后抽掉三妞脚下的活动木板,使之四蹄凌空,几个人合力一推,三妞便稳稳当当地往河心去了,不一会儿便溜到了河对岸,快速又稳当。
  对面的人们一接到三妞,就赶忙将她解下来,也不放她走远,只让她停在溜索近处,为后头的骡马壮胆。
  石归庭正聚精会神地看符鸣他们给马系挂索,忽然听见符鸣的话,脸哄地一下充满了血,心中微恼:怎么这人看起来正经,说起话来半分情面都不留,老是挤兑人啊。

  其实这次倒是石归庭错怪符鸣了,符鸣所说的没见世面的小子,指的是马队里头一次过溜索的骡马。他这时候一忙,早就把石归庭这个新丁忘到后脑勺去了。
  大家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忙碌着,陆陆续续送过去了十来匹骡马,到第十二匹的时候,劳成拉来了一头公骡子。这头公骡子是去年新买的,也是典型的鹤庆马种,吃苦耐劳倒是不在话下,但是脾气又倔又犟,之前马队一直在滇西北一带运输,所以这头骡子还从未溜过溜索。

  这头骡子显然被怒江澎湃的波涛声给惊吓住了,这会儿要拉着上溜台,仿佛是要上刑场一样,死活不愿意跨上一步。劳成拉着它的缰绳,生拉硬拽,又用豆饼引诱,还是没能成功地将它带到溜台上。
  符鸣一看到这头公骡子,眉头就锁紧了,头一次过怒江溜索的骡马,没有不被吓住的。于是使用横办法,叫几个人硬抬着上了溜台。那骡子死命地叫唤,又蹦又踢,符鸣只得又叫几个人来强按着,几个人忙出了一身透汗,总算是将挂索套上了。劳成一个劲地给他的伙计打气,但显然这头骡子完全听不进去,一个劲地仰头嘶叫,腿脚还在不断地挣扎。

  这样过江绝对不行,符鸣只得站起来,冲着江对岸喊:"三妞,来给这没出息的小子鼓把劲儿。"那声音粗犷而响亮,穿透轰轰的波涛声传到了对岸,三妞还真和符鸣配合默契,果然在对岸仰天嘶叫了一声,这边这头骡马终于稍稍安静了些。
  石归庭这才隐约知道,原来人家先前说的没见时间的小子大概并非是针对他,而是这些怂骡子,于是暗暗松了口气。他走上前几步,对高台上忙碌的一群人说:"要不要将这骡子的眼睛给蒙上?看不见的话,也许它会没那么害怕。"

  白膺用袖子擦了把汗珠,听他这么一说:"符哥,我看石大夫这方法不错,要不咱们试试?"
  符鸣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还打着夹板的石归庭,用手指刮了一下下巴上的汗珠:"行,试试看行不行。"
  劳成将自己的汗巾贡献出来,找绳子接上两端,给公骡子蒙上了双眼。公骡子被忽如其来的黑暗弄得蒙住了,一时间忘了挣扎,大家趁这机会,赶紧将它推了出去。
  溜索的距离本就不长,重物从上往下溜,到对岸也就是一忽儿的功夫,等那头犟骡子反应过来待要挣扎时,它已经快到河对岸了,挣扎也就不碍事了,大家看着那头犟骡子有惊无险地过了河,都重重嘘了口气。

  白膺双手支撑在双膝上,望着劳成大口呼吸:"阿成,当初符哥就不让你买这死犟的蠢骡子,说它不适合咱们马帮,你非不信,你瞧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劳成也累得够呛,他干脆坐在地上,双手往后支撑着身子,嘿嘿傻笑:"真是看走眼了。不过多亏了石大夫的主意,谢谢啊!你怎么想到要蒙它眼睛呢?"
  石归庭笑笑:"我以前见人用驴子拉磨,为了防止驴子偷吃,会给驴子蒙上眼睛。我想如果给骡子蒙上眼睛,它们看不见,恐惧大概会少许多吧。"

  白膺和劳成都"哦"了一声:原来如此。这也不怪他们不知道,因为云南一带的人们多用水磨坊来碾压粮食。
  符鸣撩起衣服下摆来擦脸上的汗,露出精壮的小腹,一边又看了两眼石归庭,原来这大夫还是有些用途的啊。
  接下来又如法炮制送过去了一头胆小的骡子,大家都纷纷称赞蒙眼睛的方法好。中午大伙儿就在江边埋锅造饭,对岸的人也轮流溜过来吃了午饭,稍事休息,大伙儿又开始干活。

  一直忙到太阳落到了对岸的山岭之后,暮色微微拢上来,才顺利将今天的骡马都送过去。石归庭看着对岸的伙伴和骡马,悄悄问劳成:"今晚他们住哪儿?"
  劳成笑起来:"放心,不用开亮,再过去一里多路远,那儿也有一个马店,叫做渡江西驿,那马店老板娘是我们这家店老板娘的亲妹子,姐妹俩一人开了一间马店。今晚对岸的兄弟们就住西店了。"所谓开亮,就是露营。也是马帮的术语。
  石归庭点点头,原来如此,回到马店,再看了一下马店招牌,果然在最顶上,飘了一个"东"字旗,想想也觉得怪有意思的。

  这天晚上,石归庭又吃到了病号饭,这次是符鸣亲自交代老板娘做的,米饭还是雪白的精米饭,菜也是单独小锅炒的。石归庭觉得不好意思了,这也太搞特殊了吧,自己又未出力,这样恐怕惹人闲话。
  便同符鸣去说,符鸣瞪他一眼:"叫你吃你就吃,我们符家帮从来不搞特殊,除非是病人,你就安心养你的病吧,以后有的是你给兄弟们帮忙的时候。"
  石归庭只好诺诺地点头答应着,微笑着将自己的饭吃完了。

☆、第七章 阿妹遍地开

  马队总共有八十二匹骡马,花了三天功夫才将所有的骡马和驮子安全无虞地送到江对岸。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溜到了江对岸,这比溜骡马可要快多了,很快便只剩下符鸣、白膺和石归庭三人。
  石归庭走上溜台,这几日看着溜过去的人和骡马数量总有几十上百了,然而轮到自己溜索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恐慌,他的汗从额头上渗出来。
  白膺看他满头大汗,问:"石大夫,你害怕?"

  石归庭尴尬地笑了两声。
  白膺说:"你要是怕,是不是也用汗巾子将眼睛蒙起来?"
  石归庭:"……"
  白膺笑起来:"嘿嘿,我跟你开玩笑呢,别当真啊。我同你一起溜吧。你的左臂不大方便,使不上力,我拉着你一起过。"
  石归庭说:"算了,我还是溜双索吧。这样虽然慢点,但是安全些。"

  有经验的人,溜索过河时无需借助两根溜索,只一根就足够了,这样速度会快很多,马队里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过的。
  符鸣在一旁说:"不用溜双索,我带你一起过。我溜前头,阿膺帮石大夫系挂索。"
  石归庭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麻烦符锅头了,我自己溜双索能够过去的。"
  "那万一要是掉下去了,你还指望我们去下游捞你?"符鸣不悦地皱起眉头。

  石归庭只得老老实实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白膺笑起来:"石大夫别担心,符哥的技术是最好的,他又是最有力的,所以他带你过江是再合适不过了。"
  说罢将挂索系在石归庭的腰上和腿上,吩咐他用没受伤的右臂抓牢挂索。符鸣已经准备好了,他帮石归庭检查了一下挂索,然后问:"抓牢了吗?"
  石归庭深呼一口气:"抓牢了。"
  "那好,收脚。"说着伸出左臂揽住他的腰,脚下一点,身子便往前冲去。

  石归庭发现自己整个身体都悬空着,心吊到嗓子眼上去了,脚下没有着力点,所有的重量挂在腰腿间的挂索上,他只得用右手牢牢抓住挂索,闭上眼睛不敢看,将头埋在符鸣肩上。耳旁只听得呼呼的风声,还有挂索的滑轮在溜索上摩擦的哧哧声,以及脚下轰隆隆的江水声。
  符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脑袋,裂开嘴笑起来:"石大夫,没事的,不会掉下去的。"
  石归庭的耳朵根都红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睁开眼,发现四周的景色、山峦树木全都在迅速地后退,又迅速地映入眼帘。他抬头去看符鸣,发现他正专注地盯着头上的溜索看,石归庭也循着视线看去,那是用无数根细藤扭结而成的粗藤索,又用桐油浸泡之后阴干而成的。长年经滑轮摩擦和日晒雨淋,溜索呈现出了光滑的黑褐色,但是也留下了几处磨损的痕迹。

  石归庭心想:最初人们是怎么将它们送到江对岸的呢?这么粗的藤索,人们又是用什么办法使这么粗的藤索绷直,固定在江岸上?劳动人们的智慧和力量真是无穷大啊。
  这么想着的时候,脚下已经落到实处了,原来已经到了江对岸了。石归庭只觉得腰上的手一松,紧接着有人帮他取下了腰间的挂索。他连忙说:"谢谢!"
  符鸣淡淡地说:"不客气。"

  扭头对劳成说:"阿成,我发现右边这根溜索有些破损了。我们经过怒家寨的时候跟寨主说一声,这溜索该换一换了,等从八莫回来的时候,我们带些上好的桐油过来。"说罢往前头去了。

  "好的。"劳成应着,然后笑着跟石归庭说,"石大夫,感觉怎么样?"
  石归庭不好意思地笑笑:"感觉像腾云驾雾一样。"
  这时白膺也溜到了,他一边取挂索一边说:"要是碰上雨天,江面上云雾弥漫,人在其中穿梭,那才是真正的腾云驾雾呢。"
  石归庭一听,又回头看了一眼溜索,虽然有些冒险,但是在云雾中穿行的感觉应该真的很好吧。

  白膺感叹了一声:"说起来今年雨季的雨水也算少了,我们得趁天干抓紧时间赶路,要不然赶上下雨天,天湿地滑,骡马就不好走了。"
  "是啊,去年老六那头母骡子在玉溪摔断了腿,可把我们累惨了。"劳成感叹地说。
  石归庭这才知道,雨天对赶马人来说是个多么严峻的考验,不由得暗自祈盼不要下雨。可是转念又想,不下雨,那些庄稼人可又怎么办?这真是两难啊。

  这么想着,便已经到了渡江西驿,那店铺的招牌上果然有个"西"字。店老板娘与对岸的老板娘有几分肖似,都是圆眼睛、尖下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来真是姐妹,不过这边这个更年轻一些。
  这时天色已经不早,马队决定在马店歇脚,第二日才赶路。晚上大家为了庆祝安全渡江,马队又下数了,还有大碗的酒。石归庭这次没有搞特殊,虽然伤未痊愈不能喝酒,但是肉还是可以吃的,尤其是这种半瘦半肥的肉,炖得也很烂了,入口并不觉得肥腻。

  第二天一早,马队继续上路。一路上劳成的铓锣就没有停过,因为他们走的这段路是非常狭窄的山道,两旁均是陡峻的悬崖,山路夹道而开,仅能容一匹骡马通行,无法让两匹骡马并行,也无法让骡马掉头。
  马队走狭窄的山路,最怕的就是闯帮,一旦两支马队相遇,走得稍短的一队就要主动往后退,退到让另一支马队能够顺利通过的地方。这样耽误时间事小,若是在一边凌空的悬崖上相遇,那就是人仰马翻的惨剧。所以走这样的单行道,需要一个赶马人拿着铓锣边走边敲,希望对面的马队能够听见,主动避让。敲铓锣还有另一个好处,在深山老林里,锣声还可以惊吓野兽。

  石归庭的脚踝已经完全好了,所以不再骑骡子,跟着大家一起步行。他跟在劳成身后,听他敲铓锣,三短一长,节奏分明,还会放声唱《吼山调》:"哦!哦!铓歌哦!——"调子悠长而粗犷,隐约带点凄凉的意味,在狭窄的山谷里反复回荡。这都是铓锣调子,用来通知对面的马帮的。
  吼到兴起,劳成还会唱山歌:"哎——哥想小妹在路上,路长日短思念长,哥摘杜鹃欲送妹,妹在青山绿水上……"
  石归庭听得入了神。劳成说歌全都是自己编的,调子是固定的赶马调,马队的兄弟几乎人人都会唱。石归庭好奇:"符锅头也会唱?"

  劳成嘿嘿笑:"没有谁比符哥更会唱了,他的阿妹遍布整个马道。"接着又压低了声音说:"怒江边上那对姐妹花长得漂亮不?以前那全都是他的阿妹。"
  石归庭吃了一惊:"啊?"
  劳成嘻嘻笑:"我说的是以前,后来人家都嫁人了不是?"
  石归庭好奇心上来:"为什么?"

  劳成说:"我们这些赶马人,走的地方多,一年有十个月的功夫都在路上,路长寂寞,所以就唱歌来打发。所以我们常常这样以歌会友,阿妹就是这样来的,茶山的阿妹尤其多。"
  顿了一下,劳成又说:"不过我们只是对歌而已,而且唱的内容全都合情合礼,那些下作的词是不许唱的。鲜少有实际意义上的阿妹,不过也有一些单身的赶马人能有一些艳遇,不过也有规矩,不准招惹已经成了亲的阿嫂们。大家都秉承着这一原则,因为我们自己常年在外,家里的女人们独守空房,如果我们不能对她们忠贞,怎么还能指望她们忠贞呢。"

  石归庭点点头:"符锅头也是成亲了的吧?"
  劳成一边敲铓锣,一边说:"是的,符哥的儿子都有两岁了。不过……"
  符鸣在前头喊:"阿成,铓锣敲起来!调子吼起来!"
  劳成吐了吐舌头,看来符鸣听到什么了,便中断了这个话题,专心地敲起铓锣来。出得峡谷,就看见有一支马队正在峡谷外的开阔处休息,看样子是听到他们的铓锣声了。

  一个包着黑色头巾的中年汉子伸手抱拳,哈哈大笑:"我说吧,果然是符老弟,幸会幸会!"
  符鸣也抱拳:"徐老哥,近来可好?这是打哪里回来?"
  原来是旧相识。徐锅头说:"刚从达贡回来,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我们准备去八莫,替裕发行送货过去。"符鸣说,"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徐锅头说:"旁的都还好,只南边正值雨季,去旧城和芭蕉寨的桥被淹了,过河要绕道。"
  符鸣抱拳:"多谢徐老哥告知,我们都过来了,要歇一下,你们请吧。"说罢让大家下了马驮子,原地休息。
  徐锅头说:"好,那咱们就后会有期了。"便装上马驮子,吆喝一声,扬鞭启程,他们的铓锣也随着敲了起来,骡马跟在后头陆陆续续地往前去了。


☆、第八章 年轻的马锅头

  石归庭看着徐家帮的骡马一匹接一匹地从眼前走过,数了一下,居然有一百五十多匹。他咋舌:"这个马帮比我们马帮还大。"
  劳成说:"徐家帮可是滇西南最大的马帮,他们总共有四百多匹骡马,这个马队只是其中的三分之一。"
  石归庭露出惊讶的神色,又问:"那我们呢?"

  "我们全部的家当都在这了。徐家帮是有历史的大马帮,后面还有大商号的支持,所以规模庞大。我们的马帮才发展了多少年?原本只是我们村农闲时候组成的临时性马帮,后来符哥的父亲组建了符家帮,前后发展了二十多年,才有了今天的规模。"劳成说。
  "那你们都是一个村的?"石归庭问。
  "是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符哥十二岁就开始跟着他爹出来赶马了,十八岁就接过了大锅头的位置,将我们马帮经营得有声有色。"劳成说起符鸣来就无限自豪。
  石归庭问:"那咱们马帮原来的大锅头是符锅头的父亲?"

  "嗯。原来的大锅头符伯是滇西南的传奇人物,他带领我们村的马队从三头骡子发展到五十三匹骡马,可惜英年早逝啊。"
  劳成说起来感慨万分,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那年我们的马帮走滇西北,从康定回来,路过金沙江,走那段鬼见愁悬崖。鬼见愁是著名的鬼门关,路是单边路,就在悬崖中间开凿出来的,一面是临空悬崖,一面是绝壁,是所有马帮最担心的一段路。走这样的路尤其担心闯帮,闯帮你知道的,就是两支马帮在狭路上相逢。
  "没想到那次真的遇上闯帮了,遇上的是安多洼(藏族)的古宗帮,那是一个三百多匹骡马组成的马帮,领头的是仓嘉喇叭。符伯是个有情义的大锅头,他让了仓嘉的马帮,命令自己的马帮往后退,结果在后退的过程中,有五头骡子不慎失足摔落悬崖。马帮损失惨重。"

  "啊?"石归庭的心揪了起来,"后来怎么样?那个藏族马帮怎么说?"
  劳成摇摇头:"能怎么说?这是咱们所有马帮的规矩,狭路相逢的时候,小马帮给大马帮让路,路程走得短的给走得长的让路,货物便宜的给货物贵重的让路,尽量减少损失。"
  石归庭说:"那符伯岂不是很难过?"

  劳成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岂止难过,骡马损失不说,还损失了不少货物,脚钱没有倒还算了,还得卖了骡马赔人家的货物。这一次我们符家帮损失十分惨重。符伯因为此举赢得了云南所有马帮的尊重,但是他也大病了一场,第二年就去世了。"
  "啊?!"石归庭大吃了一惊,这也太悲惨了吧。
  劳成接着说:"这之后,符哥就接了他爹的班,十八岁就做了大锅头,是滇中最年轻的马锅头。"

  石归庭看了一眼符鸣的方向,他正拔了鲜草在给骡马喂料,十八岁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呢?母亲闹着要和大哥分家,自己不堪其烦,卷起包袱去了京城,那是自己第一次出游。这一走,似乎就没有再停下来,都快十年了。
  劳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骄傲地说:"符哥真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花了五年的功夫就将骡马发展到今天的规模。他是个天生的马锅头,别人不敢走的路,他敢走,别人不敢送的货,他敢送。他的人脉极广,对马帮的兄弟们也极好,队里不管是年长的还是年幼的,没有一个不服他的。石大夫,你别看符哥他平日里说话粗声粗气,其实他心地善良着呢,只要他认定你当兄弟了,刀山火海都肯为你下的。"

  石归庭听着,想着符鸣平日为自己做的那些,点了点头:"我也看出来了。"
  劳成呵呵笑:"我们马队虽然辛苦,但是也挺自在。每天都走在不同的路上,在别人口中,'穷走夷方急走厂',是不到不得已才选择的路,因为赶马实在是太危险、太辛苦了。但是对真正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赶马虽然累,但是来钱快啊,自己辛苦一点,家里人就能过上好日子。赶马虽然危险,对于常在路上走的人来说,有什么样的问题,我们就有什么样的解决办法,所以都不是问题。"

  石归庭看着他,觉得自己真的能够理解他们,云游在外,离家数千里,说不想家那是假的。但是他更喜欢这种在路上的感觉,可以见到不同的人,遇到不同的事,看到不同的风景,还能采到不少珍贵的药材,救治不少患疑难杂症的病人。
  劳成嘿嘿笑:"我看石大夫你也是个爱到处奔走的人,我觉得我们马帮的生活你肯定能适应得很好。你看吧,我们能够在各地奔走,还管吃管住,至少还不用担心群雄寨那样的强盗歹人对你下黑手。你说是吧?"
  石归庭点点头,笑起来:"是,我也这么觉得。"
  劳成拍拍他的肩:"跟着符哥走,准没错。"

  符鸣第一个将马驮子搬上马背:"弟兄们,准备出发啦!"说罢扬起马鞭,又一次走在了最前头。
  石归庭跟着劳成,也是知道赶头骡人的辛苦,要负责开道领路,清除路上的障碍,为大家指出需要避开的危险点,难怪吃肉的时候都要比人多吃一块。
  午间开稍(吃午饭),大伙儿吃完饭都在休息,打盹的打盹,聊天的聊天,骡马也散放在四周,任他们吃草。符鸣和白膺一起来找石归庭,石归庭正在听劳成说马帮的见闻趣事,一见他俩,便知道是有要事商量,连忙打起精神来。

  "大锅头二锅头找我有事?"
  白膺难得正色地说:"我们现在已经身处高黎贡山的腹地,当地人说此山夏秋不可行,原因想必你也听说过一二,就是瘴毒。"
  石归庭皱起眉头:"果然有瘴毒?中了瘴毒会有什么症状?"他以前在岭南的时候也听说过,但是从未真正遇上过。
  符鸣点点头:"千真万确,尤其是雨水充沛天气炎热的夏秋两季瘴气格外多。中了瘴毒的人,轻则发热头痛、呕吐腹泻,重则患伤寒,如果救治不及时,甚至能够致死。不知石大夫对此有什么特别的见解?"

  石归庭从前只听说过瘴气,瘴毒是一种腐烂物产生的有害气体,且易滋生有毒蚊虫,南方的密林里比较多。因为要来南方游历,他从书本上特意学了一些救治方法,并自制了一些预防的药丸。但是瘴气的种类极多,每种瘴气解毒的方法都不一样,这些药先别说有没有用,只那分量就远远不够。
  "不知马队以前是如何过瘴气林的?"
  白膺说:"我们以前过瘴气林时,都随身带着雄黄酒和艾草,以驱逐蚊虫叮咬,并提前给人和牲口都服药,过林子时用布巾蒙着口鼻。"

  石归庭点点头,问:"吃的是什么药?"
  符鸣说:"几乎所有马帮都用这种草药,我们叫它朱果子,每次都是出发前在药店买好随身备带,过瘴气林前熬药,给大伙儿服下。"
  "可否拿来我看看?"

  白膺从自己的褡裢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展开,递给石归庭。石归庭拿来一看,是一根已经干枯的树枝,纸包里还有几颗落了的红果子和叶子。他皱起眉头:"就只有这味药吗?"
  白膺点点头:"是啊,只有这一味。这药虽然能抵抗瘴气,但是人服用之后,都有呕吐和拉肚子的症状。我在想是不是药性不够的缘故,不过服了这个药,一般不会出现大问题。"
  石归庭说:"这就对了。这种药叫做了哥王,也叫九信菜。了哥王性寒,有解毒的功效,但是也有毒,人吃了会呕吐腹泻,所以通常不能单独服用。"

  劳成在一旁说:"难怪每次过完瘴气林,我们都要拉肚子,我还以为是那药性不能完全解瘴毒呢。原来是解了瘴气的毒,却又中了另一种毒。"
  石归庭偷偷地流冷汗,了哥王吃了之后会拉肚子,人的抵抗力就会下降,他们居然能够安全过瘴气林,不得不说是运气太好了吧。
  符鸣说:"其实能够安全渡过瘴气林,有点小毛病都没关系,只是有些耽误行程罢了。通常我们过了瘴气林,要开亮歇上至少一天,等骡马和人全都好了,才会继续赶路。"

  石归庭想一想:"我再找一味药,与朱果草混合起来一起服用,也许可以抵消这种毒。"
  几人听得眼睛发亮:"真能找到这样的药材?会不会影响解瘴气的药效?"
  石归庭笑起来:"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又相辅相成,肯定有这种能解毒又不影响药效的药材。百草都是药,云南又是万物生长最旺盛的地方,药材遍地。"说着随手在路边随手拔了两根草:"比如这个,就有止血化瘀的功效;这个,有消肿的良效。一定能找到合适的药材的。对了,我们什么时候过瘴气林?"
  符鸣说:"明天下午就会经过一片瘴气林。"

  石归庭说:"那我从今天就开始找草药,我留意过一路的草药,应该会有合适的。"
  符鸣问:"那需要我们停下来等你吗?还是我派一个人跟着你一起去找?"
  石归庭说:"叫个比较熟悉这一带地形的人跟我一起去找吧。"
  符鸣遂安排:"阿膺,今天下午你赶头骡,你的那把骡马交给劳成和老六照看。我陪石大夫去找草药,晚上咱们在竹塘寨会合。"
  白膺点点头:"好的,符哥。"


☆、第九章 一起去采药

  符鸣跟大伙交代了一下,然后背起石归庭的药箱,领着他转向了山里。
  这是一片原始山林,树木遮天蔽日,将地面遮得几乎看不见阳光。山林蕴含着丰富的水分,水从树根处渗出来,缓缓聚成小流,从山坡上流淌下来。水流清澈见底,沁凉如丝,静默无声。符鸣带着石归庭跨过几道溪流,慢慢往林子深处走去。
  因为林间被遮得几乎不见阳光,所以地面上很少长杂草灌木,只有大片青黑色的苔藓,沾上水,地面极其湿滑。符鸣走在上面如履平地,石归庭却三步两滑,行走极其缓慢。符鸣伸手第三次搀住作势要滑到的石归庭,终于停下来抽出砍刀,砍了一段树枝,给他做了一根拐杖。多了一条腿,石归庭果然走得稳健多了。

  走了一段,石归庭停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拐杖在一棵大树下扒拉,那儿长满了苔藓,并且积满了落叶。这些树叶也许积压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腐烂了之后,又化成泥土,又被树木吸收,重新长成新叶,循环往复。
  "有什么发现吗?"符鸣问。
  "没有,这儿太潮湿阴暗了,除了苔藓和蕨,别的都没法生长,我们往高处去看看。"石归庭摇摇头,抬腿往高处走。

  "石大夫,这边林子里太潮湿了,连草都不长,会有药材吗?"
  石归庭站住脚喘了口气,抬眼看了下四周:"这边林子朝北,见阳较少,所以植物生长比较慢,药材应该也会有的。只是能在这种阴寒地方长出来的药材,多半都是寒性的,所以我们得找些温性药材来配了哥王,山阳属温,所以还得翻过这个山头去山那边找。"
  符鸣抬头看看山头,好在这山不太高,否则这一下午的时间都浪费在爬山上了。心里暗暗叹气,以这片林子的生长情况,就算是找到了合适的草药,但何时才能凑得齐整个马队所需要的药量呢。

  符鸣快速超过石归庭,走在他前头,在他爬不上的地方拉一把,两人都没什么交谈。一时间只能听见脚踩在枯枝上的咔嚓声,还有林中鸟儿的鸣啾声。好不容易翻过这个小山头,只粗略一看,就知道山阳面的植被生长状况果然要好上许多。
  "你看那儿——"石归庭发出了惊喜的声音。
  符鸣看过去,只见一株羸弱的小草在一堆败叶中间孤独地生长着。石归庭快速地走向它,小心地用手扒开它四周的枯枝败叶,露出黑黑的腐土。

  "是什么?"
  "一棵金线荷。"石归庭头也不抬,小心地挖土刨根。
  "可以治瘴气?"符鸣问。
  石归庭抬头看一眼符鸣:"呃,不能。不过它也是清凉解毒的良药。"
  符鸣不再做声,看他小心地挖出那棵不盈三寸的草药,将药箱递过去,石归庭小心地将它放在药箱的中间一层。

  石归庭笑着说:"金线荷生长的地方,通常会有另一种解毒的良药——山雾子,山雾子与了哥王能够相辅相成,就是我们今天要寻的解瘴气的草药。我们在这周围仔细寻找一下,肯定能找到的。"
  符鸣哦了一声,问:"那山雾子长得什么样?"
  石归庭眼睛一边巡视,一边说:"山雾子有半尺高,一长就是一丛,叶子椭圆,上面有一层绒毛,看起来就像是山雾一样的银白颜色,开黄色的小花。"

  符鸣说:"石大夫,你看是这种吗?"
  石归庭循着他的手指一望,只见一棵大藤树根下,一丛绿中泛银色的小草静静地围在藤树的根旁,他露出欣喜的笑容:"符锅头好眼力,一看一个准。"
  符鸣也笑起来:"没啥,还是石大夫你厉害,要不然我看着它都不知道有什么用途。"
  石归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走过去小心地将山雾子连根挖起,放在药箱的最上层。刚采完这一丛,符鸣又发现了另一丛,很快他们便发现了一大片山雾子和金线荷。

  石归庭将大的都采下来,收进药箱。符鸣问:"石大夫,那些怎么不采了?"
  石归庭望了一眼地上剩下的,说:"留点做种,别采绝了,也许以后还用得着呢。"
  符鸣点点头:"说得有理,凡事都要留一条后路。"
  石归庭也点点头:"我看这些够我们用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符鸣说:"不多采一点?我们返程的时候也要用呢。"

  "那我们再往下走一点,去下面找一找。"石归庭抬步顺着坡往下走,一扭头,突然发出惊叹声,"居然是一棵仙人草。"
  符鸣看着他快步走到一根葛藤下,从一人高的位置上用药镰剔下一棵绿色的小植物,他像个孩子似的展示给符鸣看:"符锅头,你快看,一棵仙人草!"
  符鸣疑惑地走过来,准备伸手接过来,但是石归庭又将它收了回去:"你就这么看看好了,这种药很娇弱的,我要马上将它收起来。"

  说完将镰刀递给符鸣,转到符鸣身后,从药箱的最下层掏了半天,摸出一个木盒来。将那棵草放到盒子里,才将盒子递给符鸣看。
  "传说寄生在葛藤身上的仙人草是一种极为珍稀的药材,有起死回生之效。仙人草是一种比较珍贵的草药,而长在葛藤上的仙人草尤为稀世难得。因为仙人草的种子要被鸟类吃了之后,正好又排泄到葛藤身上,又正好能够发芽生长,才能有这样一棵仙人草,所以才被世人传得如此神奇。"

  符鸣端着盒子看了半天:"果真能够起死回生?"
  石归庭又折了一点葛藤的茎放入木盒中,然后将盒子收起来:"我也不知道,先收着,以防万一,危急时刻也许能救人一命呢。"
  石归庭突然又笑起来:"你们云南真是好地方,百草都是药,而且珍稀药材尤其多,真是行医者的天堂。"
  符鸣也笑着说:"我们云南是号称插根筷子都能成活的地方,有这么多稀世珍宝也就不足为奇了。"然后又想起一件事:"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药材,你在云南呆了很久了?"

  石归庭笑笑:"也没多久,半年多吧。"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药材?"
  石归庭憨厚地笑:"嘿嘿,我全都是书上学来的。不过古人说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所以我就亲自来验证来了。"
  符鸣呆了半晌,他迟疑地问:"那你说的防瘴毒的药,也是头一次用?"

  石归庭想了一下,敢情他是怕自己拿大家的性命做试验吧。"符锅头放心好了,这了哥王和山雾子混在一起使用,绝对是没有害处的,两者不仅不相克,还相生相得,只会提高解毒的功效。"
  符鸣哦了一声,点点头:"咱们再采点药,就快点下山吧,晚了走夜路不好,山里到处是野兽。"
  石归庭点点头:"好,都听符锅头的。"

  两人赶紧采了山雾子,也不逗留,连忙下得山来,沿着马道追赶马帮。
  这时天色已经不早,夕阳挂在前面的山头上,再有个把时辰天就黑了。两旁山林夹道,路上只有符鸣和石归庭的身影,两人都不说话,符鸣是个话不多的,石归庭是不知道说什么,所以耳旁除了脚步声,就只剩下林中鸟兽的鸣叫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连鸟兽的情绪都能听得出来。
  石归庭听得心头一阵阵发紧,以前跟着马队走,人马声杂,这些声音全都是伴奏的小调,然此刻听来,只觉得莫名的恐慌。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嚎叫声,声音悠长而沧桑。

  "符锅头,你听,这是什么声音?"石归庭赶紧跑两步,追紧符鸣。
  符鸣头也不回:"没啥,是老灰的声音。"
  "老灰?"劳成好像跟自己说过来着,老灰是哪种野兽的代称,狼还是豹子来着?
  "嗯,走吧,没事的,天不黑,它们一般不攻击人。你拿好手里的棍子就是了。"符鸣轻描淡写地说。

  石归庭的拐棍原本下山后就准备扔掉的,但是符鸣却说让他拿着,原来是用来防身的啊。其实石归庭出来这么久,独自赶路的时候也有不少,但是从没有进过这么深的林子,还好现在不是独自赶路,要不然自己就成了老灰们的腹中餐了。
  符鸣背着药箱,在前头健步如飞,石归庭跟在后头,一路小跑,勉强还能跟得上。这几年在外游历,体力倒是锻炼出来了,比起普通的读书人来说,那是强上太多了,不过比起马帮的人来那还是有明显的差距的,比起符鸣来,那就更不用说了。

  "符锅头,你是哪儿人啊?"石归庭受不得这种沉闷的压抑,终于挑起了话头。
  "我是鹤庆金吾村人。"符鸣在前头头也不回地答。
  石归庭说:"原来是鹤庆人啊,难怪。"鹤庆出好马,这是远近闻名的,尤其对马帮的人来说,拥有一匹好的鹤庆马,那就是最大的财富了,想必三妞就是鹤庆马的典型。
  "你也听说过鹤庆?"符鸣的声音在前头响起来。

  石归庭说:"我在昆明的时候,遇到两个赶马人为了争一匹鹤庆马,差点打了起来。两人都说那马是自己的,谁也不肯相让,甚至愿意出钱给对方让对方让马。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我这才知道鹤庆马在云南这么有名。"
  符鸣的声音有了点兴奋的情绪:"对啊,我们鹤庆马最是吃苦耐劳,适合翻山越岭,长途跋涉,是赶马人最钟爱的。我们鹤庆马还适合做头骡,你看三妞就知道了,她的女儿四妞,不出两年,也是个顶个的好头骡。"
  石归庭知道赶马人都爱马,看来符鸣也是个中翘楚。于是又问:"那鹤庆马的市价几何?"
  符鸣答:"一匹上马,能卖上千两银子,中马能值八百两左右,差一点的也能值五六百两。"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药材,好多都是杜撰,读者们姑且看之,无需寻根究底。


☆、第十章 债务缠身

  "那头骡呢?"石归庭追问。
  符鸣笑了一声,不知是在嗤笑还是嘲笑:"头骡对马帮来说是无价的,那是每个马帮的家底,谁会愿意卖它?除非不想干马帮了。我知道一匹好的头骡,价值至少在两千两以上。"他家的三妞,曾经还有人出过更高的价呢。
  石归庭呆住了,符鸣用四妞从熊老大手里换了自己,那岂不是白白损失了至少两千两?

  符鸣没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回头去看,只见石归庭拄个棍子,立在那儿不动了。"石大夫,你怎么了?赶紧走啊。"
  石归庭被惊醒了,哦一声,赶紧追上来,他喘着粗气问:"符锅头,你用四妞换了我,是不是至少损失了两千两?"
  符鸣笑起来,原来为这个烦恼呢。"哪有的事,四妞是匹好马不错,但是它还小呢,顶多能卖一千两。你放心吧,熊老大既然没有派人来找我们算账,那就是说那个二当家没有事,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了。"

  石归庭知道这是符鸣在宽慰自己,叹了口气:"当初毒死了他也算活该。"他是见惯了生死的,世上那么多不该死的人横死冤死病死了,而群雄寨那群草菅人命的穷凶极恶之徒却能安然无恙地活着,这老天也真是不长眼。
  符鸣伸手往他的后脑勺拍去:"说什么胡话?恶人自有恶人磨,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何必为了这么个人搭上自己的性命?那也太不值当了。"这话就像训小孩一样,完全忘了石归庭比他还大了好几岁。
  石归庭脸唰地红了:这什么情况,符锅头当老大成习惯了吧,怎么连自己的后脑勺都拍!他睁大眼睛瞪着符鸣不说话。

  符鸣看着自己的手,才发现自己的不对来,收了手,讷讷的说:"不好意思,忘了。"
  石归庭低下头:"没什么。你说得对,我是没必要为那样的败类搭上自己的性命。只是你的四妞白给了他,我觉得太可惜了,有点对不住你。"
  符鸣说:"没什么。本来说宝马赠英雄,才是最好的归宿。不过四妞给了姓熊的,那绝对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也不算太委屈。你要是留在那儿,就算你他们二当家不死,你起码也要去掉半条命。"
  石归庭真诚地说:"所以我说要多谢你。"

  符鸣有些不自在,他粗声粗气地说:"谢什么?以后都是兄弟了,如果我以后遇到困难,我想你肯定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石归庭笑着说:"那是一定的,我定然会竭尽全力帮助符锅头。"
  "好了,赶紧走吧。还有十来里路就到了,不过天色也暗了。天一黑,老灰和财神们就都出来了,到时候你就是有四条腿都跑不过。"
  石归庭想起来了,所谓老灰,就是狼,而财神,就是老虎和豹子,这都是马帮为了避讳这些野兽对人畜的伤害而用的代词。

  夕阳的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山林之后,天色开始昏暗,他们还在路上。山高林密,天色暗得很快,树林里越发热闹了:归巢的鸟兽们忙着呼儿唤女;夜间活动的野兽们开始出洞,巡视领地发出震慑的吼声;树叶草丛里甲虫蟋蟀在浅唱低吟,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叫得石归庭心里一阵紧似一阵。
  他不敢往树林里看,也不敢回头往后看,生怕有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看。"符锅头,天要黑了,咱们还要多久能到?"
  "快了,还有三里地的样子,走上一刻钟就到了。"符鸣头也不回地说,脚下一点也没放松。他也知道这山里一黑,潜伏的危险就都冒出来了。

  突然一声"嗷——"声在他们左边的林子响起来,声音似乎就近在耳边。石归庭吓了一大跳:"是、是什么在叫?"赶紧跑到符鸣身后。
  符鸣飞快地向左边看了一眼,几对绿光在林子里闪动:"是老灰。快跑!"说罢用空着的左手拉住石归庭的右手,撒腿狂奔起来。
  石归庭被突然来的拉力拉得几乎要摔在地上,还好他迅速地调整了脚步,跟上了符鸣的步调,心下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只是死命地奔跑。

  后面的狼有没有追过来石归庭无暇去看了,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跑到竹塘寨。不知跑了多久,他只觉得呼吸不畅,心嘭嘭嘭地狂跳不止,几乎要震破耳膜。
  前面突然传来了人声:"是符哥和石大夫,是他们回来了!"
  符鸣停下来,松开了石归庭的手:"他们来接我们了。"
  石归庭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符鸣虽然猛跑了一阵,但仍像是没事人一样。石归庭一边喘一边睁眼看前面,五六个火把在眼前晃动,原来是白膺看天色这么晚了他们还没回来,正叫了人来找他们。

  几个人围上来:"符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们等得都急死了,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石归庭一边喘气一边说:"差点就出了意外了,有老灰追上来了。"
  "在哪?"
  "哪呢?"
  "有多少?"
  大家七嘴八舌,往周围的林子里看去。
  符鸣说:"应该已经退了,老灰怕火光。"

  石归庭想起一件事,符鸣怎么不打火把呢?
  符鸣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光顾着赶路了,以为天黑前一定能赶到寨子的,所以没想到点火把。谁知道天还没全黑,老灰就开始追人了,看样子是饿急了。"
  劳成接过符鸣手上的那捆山雾子,欣喜地说:"这是什么?看来是采到药了。"
  石归庭这才想起来,符鸣身上还背着药箱呢,手里还提着一大捆山雾子,起码也有二三十斤重,跑完路人家还是大气不喘,这真是人比人该扔。于是说:"是山雾子,解瘴毒用的,回去就煎药去。"

  劳成提着草药走过来:"石大夫,晚上寨子里有篝火歌会,你去不去?"
  石归庭知道云南夷族多,百姓善歌舞,这样的篝火歌会是许多民族共有的风俗,他也见过一些的。大伙儿在场子里点燃火堆,男女老少围着火堆喝酒聊天,唱歌跳舞。也有年轻的男女在歌会上互相看对了眼,当晚就能玉成好事。
  他摇摇头说:"今晚我要煎药,恐怕去不了。"
  劳成说:"那我晚上帮你煎药,煎好了再去。"
  石归庭说:"好,若是他们还没散,我们就去看看。"

  竹塘寨是深山里的一个怒族寨子,人口不多,几十户人口,人们主要以狩猎为生,也在山间坝子种一些粮食。当地人无论男女,个个都骁勇善战,而且热情好客。因为马道经过此处,所以也为来往的马帮的提供食宿,没有专门的马店,赶马人就散住在寨中的各家各户。
  马队早已埋锅造饭,只等他们回来开饭。大家急不可耐地吃过晚饭,在场子里点起篝火,赶马人和寨子里的人们都赶来了。年长的围着熊熊的大火聊天说话,孩子们就着火光在场子里嬉戏,青年男女弹起达比亚,开始唱歌跳舞。

  石归庭看了一眼热闹的场面,然后同劳成、白膺一起洗药煎药,因为无法制成丸药,只能以汤剂的形式给大家带上。
  劳成一边劈柴生火,一边侧耳聆听场上的动静:"你们听,是符哥的声音。"
  石归庭也来了兴致,符鸣果然会唱歌?于是竖起耳朵仔细听,声音在柴火燃烧的哔哔剥剥声中显得断断续续,但是十分响亮清脆,倒不似他平时说话那般粗犷,十分具有穿透力。具体内容听不清楚,大概是常见的赶马调。

  符鸣的声音刚下去,就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来,原来是在对歌呢。劳成笑起来:"是阿秀在唱呢。符哥这一年多没来这边,阿秀已经成亲了,但还是忘不了符哥啊。"
  白膺不以为然:"符哥本来跟她也没什么,只是歌友罢了。"
  劳成笑笑:"也是,他这一路唱动了多少姑娘家的芳心,可是从来没见他与谁有过超乎寻常的感情,对嫂子可谓是忠贞不二了,可惜……"

  "行了行了,这话你可别当着符哥的面说,省得他心里难受。"白膺打断他的话。
  劳成嘟嚷了一句:"这还用说吗?早知道如此,这随便娶哪个都比她强。"
  石归庭听着他俩的对话,心里猜测:难道是符鸣家里有什么变故?但这是人家的私事,听白膺的语气,像是要将此事压下来,可见是不愿意为人所知的,那就算了吧,当什么也不知道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马匹的价格是有考究的,不是乱编的,只是头骡的价格无从考究,也许有些夸张了。但是头骡的价值可以估计,有一些马帮,因为头骡丢失,没有领头马,无法顺利完成运送任务,整个马帮只有被迫解散。


☆、第十一章 赶鸭子上架

  过了一会,符鸣居然过来了。"药煎得怎么样了?"
  石归庭正端着一个瓦罐下火:"早着呢,才煎了三剂,还有七剂。"
  符鸣过来揭开一个瓦罐看了一下:"怎么这么小一罐,用大瓦罐煎,不是很快就好了?"
  劳成接口说:"我也是这么劝石大夫来着,可是他说用大罐子煎,水火不均匀,怕失了药效,还是小罐子煎的好。"

  "哦,"符鸣点点头,"我叫几个人来换你们的班吧,我来看着火,你们去玩一会。"
  石归庭说:"还是算了,我自己看着比较放心一些,有些具体细节你又不清楚。"
  符鸣说:"那阿成和阿膺去吧,我来烧火。"
  白膺嘻嘻笑:"符哥你不唱歌了?我们在这里听着呢,怪好听的,多久都没听你唱了。"
  符鸣脸上神色有些不自然:"刚刚阿秀说她成亲我没参加,要我给她唱一首歌作贺礼,推辞不过,只好唱了一段。"

  劳成跳起来:"既然这样,那我就去了,符哥你看着火啊,不要太大了,小火熬着就好。"
  符鸣低头扒火:"知道了。"又抬头看白膺:"阿膺你也去吧,只有三个小灶,阿成已经将柴砍好了,我顾得过来。"
  白膺笑笑:"那成,我也去看看。其实我觉得最该去看看的是石大夫,他还从来没有参加过篝火会吧。"
  石归庭摆了下右手:"不用,我在昆明的时候,参加过彝族的篝火会,我想大概也是大同小异吧。"

  白膺点点头:"这倒也是,那我去了啊。"说完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往场子里去了。
  石归庭对符鸣笑一笑:"其实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你不用来帮忙的。"
  符鸣没有理他,自顾自低头加柴,过了半天,他才说:"我年少气盛的时候,每到一处就喜欢和人赛歌。那时候觉得胜过别人是一件十分长脸的事,于是便结交了无数的歌友,也就是那些歌里的阿妹。"
  石归庭心说,你现在年纪也不大啊,说得自己好像七老八十了似的。

  符鸣接着说:"其实唱歌就是图个乐子,你想啊,这马道狭窄又悠长,马队里全都是些爷们,义气是够的,但是总是少了那么点,怎么说呢,就是女性的温情。所以一路上就唱歌解解闷,路过茶山或者山寨,就会有采茶女或者夷族女子来对歌,时间长了,就成了固定的歌友了,一唱一和的,路上也能解个闷。其实也就仅此而已。
  "我们马帮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能随便玩弄女子,尤其是有了家室的妇女,要是犯了规,马帮就会遭殃。其实这样最主要的还是对家里媳妇的忠贞吧,也是希望别人能够这样善待自己的媳妇。"

  石归庭说:"马帮的人还真是挺有情有义。"
  符鸣点点头,颇有些自豪地说:"是的,马帮的兄弟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吃世上最艰辛的苦,做世上最诚实守信的人,我们用自己的行动去赢得别人的尊敬,也为自己赢出一条路来。"
  石归庭由衷地感叹:"你们是值得人们尊敬的。"
  符鸣说:"不是你们,是我们,你现在也是我们中的一员了。"
  石归庭笑起来:"是的,是我们。"

  一直熬到月近中天,才将所有的药煎完。石归庭将药倒进一个大瓦罐里:"好了,先放这里凉着,等明天一早,每个人用水囊装一点就可以了。"
  符鸣说:"辛苦你了,石大夫。篝火好像还没有灭,我们去看看吧。"
  石归庭答:"好,去看看。"
  篝火会的□已经结束了,老人和孩子都回家睡去了,剩下的多是青年男女以及马帮的兄弟。大家都围着火堆听青年男女对歌,唱的全是即兴创作的情歌,热情而大胆,但是又不露骨下流。

  大家看见他们过来:"符哥,石大夫,都忙完了?快来坐。"将他们夹在人堆中坐了。
  有人起哄:"让石大夫给我们唱一曲吧。"
  白膺笑嘻嘻地说:"石大夫是吴州人,听说吴州那地方也是十分流行唱小调的,石大夫一定也是会唱的。石大夫,给我们唱一个吧,让我们也听听传说中的吴侬软语。"
  石归庭措手不及,被大家推到了焦点,他站起来连忙摆手:"十分抱歉,石某人不善音律,从未唱过曲。今天我是来听大伙唱的,望大家不要却了我的心愿。"

  劳成起哄得最来劲:"石大夫,谁也不是天生就通音律的,我们都是听人唱,才跟着学会的。你在吴州,听过的曲调别说上千,数百总还是有的,我们只要求你唱一曲,你就别推辞了吧。"
  大家都说劳成说的在理:"都是自己人,还害羞个啥啊。"
  也有人说:"你先唱一曲,一会儿我们大家给你唱十个。"
  石归庭实在推辞不掉,但是自己并不会唱吴歌,只好赶鸭子上架:"那我就勉为其难献丑了,以期能抛砖引玉。唱一支元曲,最能表达我此刻身在他乡的感受。"

  说罢清清喉咙,开口便唱:"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是一首极其有名的元曲,为历来漂泊在外的游子所钟爱。石归庭的声音说不上圆亮,甚至有点粗噶,但是这种粗噶正好体现出了这首曲调的凄凉。
  在场的人,尤其是赶马的人都沉默不语,这支曲子正好道出了他们的境遇,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符鸣最先反应过来,伸手鼓掌:"石大夫唱得十分好。只是这调子太伤感了些,使得我们都开始想家了,所以我们该不该罚他再唱一曲?"
  大家纷纷反应过来,鼓掌附和:"该罚该罚,石大夫要重新再唱一曲。"

  石归庭措手不及,本来是讨巧,唱一曲自己最熟悉的,结果唱完了还得挨罚,于是连忙推辞说:"这当初也没说唱什么啊,我唱过了,怎么能不作数呢?"
  符鸣又说:"算,怎么不算数。是我们觉得石大夫唱得太好了,所以才要求你再唱一曲。大家说是不是?"
  大家纷纷都答:"是。"
  那些寨子里的姑娘小伙子们都围过来,等着他唱曲。

  石归庭恨不能此刻地上开个缝,就此钻下去算了,可是又无法逃过,抬头看天上月色正好,心里一寻思,便开口唱:"明月几时有,八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曲终了,大家都没有了声音。石归庭拱手作揖赔笑:"各位,我这已经是黔驴技穷了,各位且放过我吧。"

  白膺带头鼓掌:"唱得好,简直是太好了。只是把大家这思乡之情勾得更浓了,想来石大夫也是想家了。我们今天就放过他吧,下面让符哥给大家唱一个吧。"
  石归庭连忙鼓掌说好,大家也都随声附和。
  符鸣连连摇头:"我已经唱过了,现在应该把机会让给在场的其他兄弟姐妹们,让寨子里的姑娘小伙子们给我们唱几个吧,大家说好不好?"
  马上就有不少人答:"好!"

  符鸣不愧是大锅头,这么快就将皮球踢给了别人。石归庭坐在人堆中,看着怒族的几个姑娘小伙子开始唱起歌来,眼光偷偷注意到符鸣坐到了人堆外,和一个年长的怒族人说话去了。
  赶了一天的路,又被饿狼追赶,晚上又忙了大半宿,说不疲惫是假的,尽管那些姑娘小伙子们的歌声新奇好听,但是石归庭还是架不住呵欠连天。
  坐在他旁边的劳成看见了,对他说:"石大夫,走,我带你去休息去。"
  石归庭不好意思地掩住打哈欠的嘴巴:"大家都没动,我们走了没关系吗?"

  "没关系,一会儿大家也都该休息了,这也晚了,明天大伙儿还得赶路呢。"劳成站起身,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
  石归庭拱手说:"各位兄弟姐妹,在下实在不胜劳累,先去休息了。"
  符鸣也抬头看看天色,对大家说:"马队的弟兄是该去休息了,明天还要过瘴气林,今晚要养足体力和精力。寨里的姑娘小伙子们,你们还是继续,我们就不作陪了。"说罢拱拱手,转身向一户人家走去。
  不一会儿,马队的人都消失在了寨子的各处。石归庭跟着劳成走进了一户老猎户的屋子。


☆、第十二章 瘴母之灾

  第二日一早,石归庭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睁开眼睛,外面天色已经不早了,没有看见太阳,有的是白茫茫的浓雾。这分明是六月的暑天,又不是秋冬季节,怎么会有如此大的雾,石归庭心下狐疑。
  马帮的弟兄已经在吃饭喂马了,符鸣看见石归庭出来,走过来打招呼:"石大夫起来了,还没吃饭吧,赶紧去吃。"
  石归庭知道符鸣肯定是找自己有事,不然他极少主动找自己说话的。于是赶紧去盛了饭,三两口吃完,便准备放下碗筷。

  符鸣又在旁边说:"石大夫,我们过瘴气林的时候通常都要吃得很饱,这样可以增强抵抗瘴毒的能力,所以你还是再吃一点吧。慢慢吃,不着急。"
  石归庭听他这么说,于是又盛了一碗饭,慢慢吃完了。
  符鸣一直在旁边等着,等他放了碗筷,才说:"石大夫你没有走过瘴气林吧?"
  石归庭摇摇头:"还从来没有。"以前在岭南的时候听说也有瘴气林,但是自己倒是从来没有碰到过。

  符鸣面色凝重地说:"瘴气林一般是十分古老的林子,非常潮湿阴暗,树高林密,日光一般照射不进林子里。碰上雨水较多的夏秋季节,湿度大,又没有风,那些瘴气就集结在林子的下层,看起来就像是一层薄雾。人呼吸一点还是无碍,但是呼吸得多了,就会中毒,引起各种病症。"
  顿了一下他又说:"以往我们过瘴气林,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大雾天气。这种雾天,不仅视线不好,据说瘴气也会更浓厚一些,以前有马帮在这种天气过瘴气林,人马常常都会有折损。我担心今天大家不能安全过去。"

  石归庭锁起眉头,对付瘴气他完全没有经验,只在一些书籍中看到过描述而已。"瘴气林有多宽?大概需要走多久?"
  符鸣说:"瘴气林有具体有多宽我们不太清楚,我们的马道尽量避开了瘴气林的中心地带,从西北边最狭窄的地方通过。走起来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这时白膺、劳成和几个赶马人也都忙完过来了:"符哥,今天还赶不赶路?"
  石归庭知道,从马队的安全角度考虑,这样的天气最好是不要赶路了。"这样的大雾天气会持续多久?"

  符鸣摇摇头:"不清楚,我问过寨子里的老人,短的也就一两天,长的三五天不等。"
  白膺目光落在远处茫茫的雾里:"三五天的话,我们可等不起啊。"
  符鸣点头:"所以我想问一问石大夫,你对你的药有多大的把握?"
  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石归庭身上。石归庭心头一紧:"我从未试过,但是山雾子跟了哥王一起,只会增强它的药性,不会减弱。"
  符鸣抿了下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准备出发吧,我们等下去也不是办法,相信石大夫的药是有用的。"
  石归庭只觉得肩上担子沉重:"那好,大家先去装药吧,雄黄酒和艾草都带上。"

  大伙儿整理好装束,扬着马鞭出发了。劳成依旧在头骡和二骡之间敲铓锣,石归庭如今胳膊虽还没有完全好,但也能帮着照看一下骡马,不算是吃闲饭的人了。
  瘴气林离竹塘寨大概三十里地的样子,石归庭很奇怪,怒族的人怎么会选这个地方定居。
  劳成说:"这也算是有好处的,因为这里瘴毒厉害,很多人都不敢靠近,所以打猎的人也少,猎物相对多一些。而怒族世代生活在这个地方,对瘴气的地形异常熟悉,所以不会随便误闯进去。"

  这个上午,符鸣非常注重马队的休息,每走一哨就会停下来歇一下,以让骡马和人都保证充分的休息,不至于太疲劳。
  到了半个上午,太阳强烈起来,浓雾也逐渐消散淡去,这让大伙儿心头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带的林子有些年份了,几百年的参天大树都是常见的。石归庭小心地打量着两旁的环境,那些高大的树木下,全是积压了数百年的腐枝叶。地势渐呈下坡趋势,符鸣在一处比较开阔的坡地上停下来:"好了,我们先在这里开稍,下午再出发。"

  原来前面再行几里,就到了瘴气林。石归庭打量这片坡地,没有树木,只有一些巨大的树桩,那些树桩有了年纪,被日晒雨淋了不知多少年,呈现出沧桑的黑色。坡地上有不少灰烬堆,想是来往此处的马帮做饭时留下来的。
  符鸣带头埋锅造饭,大家给骡马喂料喂药,提早做准备。吃过饭,石归庭提醒大家喝药,这才重新装马出发。路上还是歇了两哨,最后一次装上驮子的时候,符鸣说:"大家将口鼻都蒙上吧。"
  石归庭补充:"最好将布巾打湿了再系上。"

  骡马的大口罩是早就准备好的,有经验的骡马老老实实地被套上口罩,新来的骡马尽管十分不情愿,但也被套上了。
  符鸣带头赶着三妞走在最前头,石归庭跟着劳成走在队伍中间。大家都尽量不说话,只用口鼻呼吸。每个人脸上都蒙着面巾,知道的是马帮在过瘴气林,不知道还以为是一群打家劫舍的强人呢。
  这时已是午后,早晨的浓雾已经消失了。但是眼前的林子还有一层淡淡的轻雾,雾气弥漫在林木的下方,约有一两个人的高度。石归庭想,这应该就是瘴气了。这片林子地势低洼,大约是常年积水,又无法流动,动植物死了之后在林中腐烂,所以就成了瘴气的源头。

  石归庭抬眼打量四周,周围静悄悄的,一片死寂的静默,连声鸟叫都没有,更别说有野兽的踪迹了。耳边只有人畜的脚步声,以及骡马身上挂着的铃铛发出的响声。气氛显得沉闷而压抑,这群平时爱说笑的汉子此刻都缄默着,没有人出声打破这种沉闷,比起打破这种沉闷,大家更愿意安全地穿过这片瘴气林,所以都打起精神来赶路。
  林中偶尔会看到白骨,不知是什么动物不小心闯入林中,中了瘴气,再也没能走出这片林子。为了尽快走过这片林子,大家都没有给骡马下驮子歇息,在林子里停留的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就连骡马,似乎也知道这片林子隐藏着危险,没有半分懈怠,兢兢业业地埋头赶路。

  林子里又闷又热,骡马因为没有休息,身上大汗淋漓。突然不知从哪里飞出来一大群蚊子,黑压压地往马队冲过来。
  符鸣连忙喊:"大伙儿用艾草和雄黄将蚊子赶走。"
  原来这群蚊子就是人们最怕的带着瘴毒的蚊子,一旦被蚊子叮了,就可能会中瘴毒。
  石归庭没有见过这阵仗,只好也学着大家的样子驱赶蚊虫,但还是冷不防被蚊子在脖子上叮了一口。他心里暗叫坏了,千万别出事啊,希望那些药能够有效。但又不好大肆宣扬,只好紧跟着劳成的脚步走了几步:"阿成,还有多久能走到边了?"

  劳成抬头看看周围,又仔细看了下路旁刻在树上的标志:"快了,还走两刻钟,就到边缘了。"
  石归庭心说:总共才有半个时辰的路程,这走了老半天,怎么还有一半的路程,看来这瘴气林还真是不好过,希望其他的人可别像自己这样也被蚊子叮咬了。还有这些骡马,身上负着上百斤的货物,走这么久不能歇一口气,那真是不容易啊,还好早就在它们身上涂抹了艾草汁和雄黄酒。
  一匹今年新买的骡子开始有些焦躁不安,它烦躁地打着响鼻,隔着口罩,也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符鸣在前头喊:"乌莫,看好你家的那头新骡子。"
  叫乌莫的赶马人连忙跑去牵起那头骡子,在它的脖子上安抚地摸了两下。那头骡子终于安静了些,继续赶路。

  石归庭抬头看看天色,阳光正从厚密的树冠筛落下来,一个金色的小光团从枝叶间飘落下来。石归庭眨眨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然而那东西加快了速度,而且越来越大,迅速朝地面落下来。那光圈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突然炸裂开来,颜色一下子变得绚烂无比,隐隐约约还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石归庭心下觉得好生奇怪,这什么东西,还这么香。没发现走在他后面的白膺脸色刹然全白,惊叫出声:"石大夫,快跑!"
  石归庭听得他的声音布满恐慌,也顾不得细问,赶忙拔腿往前头跑。

  他一边跑一边听见后头一阵骚乱。有人惊喝:"瘴母,是瘴母,赶紧散开!后面的先别过来了。"
  瘴母?石归庭听见这个名字,心想:有些熟悉的名字,是什么来着?瘴毒之母?一边想着,一边却觉得自己头昏脑胀起来,胸闷气短,呼吸急促,身上开始发热且难受。他摇了摇头,尽量使自己保持清醒,却发现身体的力气仿佛被一丝丝抽去,腿脚如注了铁一般沉重。
  符鸣已经走到林子边沿了,在前头听得后面的骚乱声,心里一惊:坏了,遇到瘴母了。连忙回头去看,后头的人已经不再往前跟,纷纷停在一处。劳成也语气紧张地说:"符哥,怎么办?遇上瘴母了。"
  符鸣大声问:"有没有谁闯上了?"
  白膺远远地答:"石大夫和两头骡子在瘴母的近旁。"

☆、第十三章 债上加债

  劳成听闻连忙去看石归庭,一看吓了一大跳:"石大夫,你怎么了?哪里觉得不舒服?"
  石归庭觉得眼皮沉重,头脑有些迷糊,胸闷无力,虚汗汩汩地往外冒,蒙在脸上的布巾已被汗湿透了,他跟在一匹骡子后头,艰难地迈动着脚步。听见劳成问自己,他无力地摇摇头,不知是在说没事还是不知道。
  劳成忙退回来,扶住他:"石大夫,石大夫!"
  符鸣听得心里一惊,知道石归庭必定是中瘴毒了,他压住心里的惊慌,将自己负责的那几头骡马赶出瘴气林,也来不及拴起来,就赶忙跑回来。

  瘴母是最毒的一种瘴气,但发生的几率极小,符鸣赶马多年,还从未遭遇过瘴母。但是他是知道瘴母的厉害的,遭遇瘴母之人,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这石归庭头一次跟着他们过瘴气林,居然就遇上瘴母了,这该说他运气好呢,还是命太背?
  "石大夫,石大夫你怎么了?"符鸣将石归庭的一只手臂架在自己肩上,一边关切地问。
  石归庭已经没力气回话了。劳成在一旁忧心地说:"看样子是中瘴毒了。"
  符鸣看着石归庭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于是二话不说,背上他就往林子外跑。一口气跑了二里多地,出了瘴气林,才将他放下来。扯下他的面巾,尽量让他呼吸顺畅,又拿出水囊给他灌水,想一想,又将自己没喝完的那些汤药尽数灌入他口中。

  劳成跟在后头过来,焦急地问:"符哥,怎么样?石大夫要不要紧?"
  符鸣摇摇头,中瘴毒他是见过的,但是没有见过中瘴母的人。
  白膺领着后面的人等了好一阵子,确定瘴母的异香都散得差不多了,才继续往前走,陆陆续续出了林子。
  符鸣说:"阿成你带大家继续往前走一段,到前头那条溪边去休息,我们马上就来。阿膺你留下,过来看看石大夫。"

  白膺诊断了一下石归庭的脉搏,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啧啧赞叹了两句:"这瘴母真是厉害,隔那么远就把石大夫给放倒了。以前总算听说它的威力,如今总算见识到了,果然名不虚传。"
  符鸣看他居然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态,知道石归庭大概没有多大的事,但还是板下脸说:"阿膺你倒是说要不要紧。"
  白膺嘻嘻笑:"符哥别急,死不了。再说了,石大夫药箱里宝贝多得很呢。"
  听他这么说,符鸣放了心。他看见石归庭一直昏迷不醒,没有办法,只好再次将石归庭背起来,准备去追赶马队。"阿膺,你以后认真点好吧,别老是吊儿郎当的,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还嬉皮笑脸的。"

  "符哥教训得对。"白膺连忙收了笑脸,看见符鸣黑色的衫子已经被汗湿得贴在身上了,于是说,"符哥,我来背吧,你刚背着他跑了二里地,怪累的。"
  "不用,马上就到了,他又不沉。"符鸣抹了把汗说。
  到了休息的地方,轻轻将石归庭放下来。劳成拿了石归庭的蒙面布巾,在小溪里打湿,帮他擦了一把脸,然后在他的脖子上发现了一个被蚊虫叮咬的痕迹:"咦,石大夫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白膺凑过来看了一眼,遂感叹说:"石大夫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地好,先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后来又遇到瘴母。"

  符鸣在水边洗了把脸,回过头来看地上的石归庭,皱了眉头问:"阿膺,石大夫真的不要紧?"
  白膺转过身去翻石归庭的药箱:"我上次在他的箱子里看到过一种解毒的良药,拿来试试。"说着摸出一个蓝色的小瓷瓶,打开闻了一下,然后倒了两颗出来。然后捏着石归庭的嘴,将药喂进去。
  符鸣拿过水囊,给他灌了点水:"我刚刚还给他喂了点汤药的。"
  白膺将石归庭在地上放平:"应该没什么事了,过一会儿就好了。"

  这次过瘴气林,遇到了大雾和瘴母,情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险。但是大家基本都安全无虞地走完了瘴气林,就连以前那种中毒的迹象都没有出现,这不能不归功于石归庭配的药。大家都感到挺高兴的,以后有了这剂汤药,就不怕走瘴气林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石归庭本人会中瘴毒,于是都纷纷围过来。
  "石大夫要不要紧?"
  "他不会有事吧?"
  大家七嘴八舌,但是关切之情却是真真切切的。
  符鸣挥一下手:"石大夫不会有事的,大家都散散,给马喂料去。让石大夫好好休息一下。"

  过了一会儿,石归庭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劳成在一旁关切地问:"石大夫,你可醒了,可吓死我们了。怎么样?有没有觉得那里不舒服?"
  石归庭感觉浑身乏力,但是头晕胸闷的迹象已经没有了,抬了下手臂:"就是有些乏力,别的都还好。"
  白膺嘻嘻笑:"我说了石大夫会没事的吧,你看,药刚吃下去人就好了。"
  石归庭侧头一看,白膺正在收拾他的药箱,不知又在捣鼓什么,他料想到白膺在给自己找药:"谢谢你,阿膺。"

  劳成在一旁揶揄地说:"谢他做什么?他半分力气也没出,用了你的药给你治病,倒是把功劳全揽去了。你要谢,就该谢谢符哥。幸亏符哥将你背出来,要不然你可真的要出大事了。"
  石归庭抬眼一看,符鸣正蹲在自己的左边:"谢谢你,符锅头。"
  符鸣的黑脸一红:"不用这么生分的,你是我们的兄弟,怎能置之不管。这次确实是你运气不好,居然碰上瘴母了。倒是我们该感谢你,我们服了你配的药,人和骡马全都安全无事。"

  石归庭想起来自己见到的那个光团:"什么叫瘴母?"
  符鸣说:"有人说瘴母是瘴气的源头,也有人说瘴母是瘴气之王,总之是最毒的瘴气。瘴母有奇香,常藏在人迹罕至之处,通常都极难碰上,这还是我们头一次遇上瘴母。传言中了瘴母之毒的人,不死也得去半条命,还好你自己带着药,要不然我们还真是不知道怎么办。"
  "谢谢符锅头,我已经没事了。"石归庭有些自嘲地揶揄,"我头一次过瘴气林就遇上瘴母,这运气还真不是一般地好。"
  符鸣笑笑:"那你好好歇一会吧,一会儿坐阿成的骡子走。阿成,你好好照顾石大夫。我去看看那些骡马。"

  周围的人听说石归庭醒了,纷纷围过来问候。石归庭虚弱地笑笑:"谢谢大家关心,实在对不起,让各位担心了。我已经好了,没事了,大家都去忙吧。"
  符鸣看过一圈回来,大部分骡马都没有中毒的迹象,看来石归庭配的药对牲口也是十分有效的。只是那瘴母崩裂时与石归庭站得近的那两头骡子中了毒,卧在地上没精打采的,白膺正在给它们喂药。
  "阿膺,怎么样?要不要紧?"符鸣问他。
  白膺头也不抬,将剩下的汤药倒在一个竹筒内,掰开骡子的嘴给他喂药。符鸣连忙去帮忙。

  白膺将药灌进去,一边答:"这药对付普通的瘴毒还行,不知道能不能治瘴母的毒。就算是能治,恐怕也是剥茧抽丝一样,没有个十天半月是好不了。"
  符鸣皱了眉头:"阿膺,我看你刚刚给石大夫吃的药效果挺好的,那药能给骡子吃不?"
  白膺笑起来:"也可以试试,反正吃不坏。符哥你去向石大夫讨药吧。"石归庭那药丸疗效甚好,是用多种珍贵的药材配制而成的,得来极不容易,所以他才没有拿来喂给骡子。
  符鸣站起来,果真去向石归庭讨药去了。石归庭岂有不同意的道理,骡马病了,就会影响整个行程,自己的药虽然金贵,但是身为马帮的一员,就要为整个马帮的利益考虑,多贵重也要贡献出来啊。

  那两头骡子吃过石归庭的药,果然好了许多,虽然还有些拉稀,但是已经能够站得起来了。符鸣安排人照顾着两头病骡子,将它们的驮子分散到其它的骡马背上去。看石归庭也能站起来了,便安排马帮赶路。
  队伍出发的时候,劳成又扶着石归庭坐上了骡子。石归庭中的瘴毒来势汹汹,但因解药服得及时,所以没有引发重症,只还有些腹泻的症状,身上也乏力,无法进行长途跋涉,所以也没有拒绝坐骡子。
  晚上到达马店之后,石归庭又给开上了小灶,饭菜比旁人的都要精细些,还有一碗鲜鱼汤。石归庭连忙推辞:"阿成,我已经无碍了,不用给我另外准备,我就跟大家吃一样的吧。"
  劳成说:"这鱼可是符哥特意为你抓的,叫我拿到厨房,熬了这么一莲花,你千万别推辞啊,要不然符哥又会来骂我了。"莲花是碗的代名词,因为"碗"与"完"谐音,这是相当不吉利的说法,为马帮所忌讳,所以人们管碗不叫碗,叫莲花。

  石归庭对符鸣还是有些忌惮的,一听劳成这么说,乖乖的将汤喝了,心里非常感动:符鸣这个人粗中有细,除了嗓门有点大,脾气有点急之外,还是挺细心体贴的。
  劳成看他喝完:"这就对了嘛,别拂了符哥的好意。"心里说,符哥这人其实挺好说话的,怎么石大夫一听他就哆嗦,说啥都不敢拒绝,哎,这就是不了解的好处啊,容易树立威信。
  其实石归庭并非怕符鸣,而是欠他的人情债欠得太多了。这人吧,债欠得越多,在心理地位上就自动降得越低,这外人看着,就觉得是在害怕对方。算起来石归庭竟被符鸣前后救了三次,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债主了,所以心理会示弱是很正常的。
  尽管符鸣每次看见他并没有露出任何严厉的神色,甚至还算得上和颜悦色,但是石归庭发现自己有些消受不起符鸣的目光,一被盯着看就双腿直打哆嗦。

☆、第十四章 一起看瀑布

  接下来的路程倒是十分顺利,不消几日,石归庭和那两头骡子的中毒症状也消失了,大伙儿都松了口气,符鸣带着马帮非常顺利地下了高黎贡山,到达腾越。还有八天的路程就到目的地八莫了,离他们交货的日期尚有几天盈余,符鸣决定让马队停下来休息两天。大家从高黎贡山下来,翻山越岭,长途跋涉,体力消耗严重,已是相当疲惫了,人马都需要好好休整一下。
  到达腾越的第二天,下了一场暴雨。大雨铺天盖地地从黑压压的云层中泼洒下来,将腾越这个边陲小城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石板街道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石归庭坐在马店的屋檐下看雨,目光无处安放,只好看哗啦啦的积水从瓦楞间流下来,在阶前的积水窝里飞快地溅起一个又一个大水泡。心里不由得想:幸亏赶路的这些日子一直都是大好的晴天,要不然冒着雨在山间泥泞的小路上行走,又湿又滑,不定要出什么意外。

  他早听说腾越城外不远处有一处壮观的瀑布,想着正好有空闲,决定去看看,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断了计划。他百无聊赖地看着雨丝幕天席地地扯落着,看见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从雨中走了进来。斗笠很大,遮住了对方的大半张脸,石归庭没认出来是谁,直到那人跟他打招呼:"石大夫,在这坐着呢?不是说你要去看叠水河瀑布?"
  石归庭这才听出来是符鸣,一大早就听劳成说符鸣去看当地的朋友了,怎么冒着雨赶回来了。"原来是符锅头,你回来了啊?我是准备要去的,但是下这么大的雨,还是等雨停了再去吧。"
  符鸣摘下斗笠,并不除蓑衣,他伸手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水珠,说:"这你可错了,这瀑布之所以好看,就是要水量丰富,雨天看瀑布,那可比晴日观瀑布壮观得多了。要去的话,赶紧去吧,别耽搁了。"

  "现在啊?"石归庭有些想去,但是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对啊,就现在。"符鸣进马店拿了一片蓑衣出来,递给石归庭,"披上。"
  石归庭迟疑地说:"但是阿成出去了,他说雨停了再陪我去看瀑布的。"
  "不用等他了,我陪你去吧,我也想去看看,正好给你带路。让店老板给阿成留句话,他若是想去,自己去就行了。"符鸣说。
  石归庭闻言,难以置信地问:"你跟我?"这些日子他受符鸣照顾颇多,心里的感受十分复杂,对他是既感激又佩服,还有些小小的敬畏,总会不由自主地去关注他的行踪,到后来,竟发现自己有了些难以言喻的倾慕之情。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与众不同的,这个隐疾他一直隐忍着,不敢放任自流,毕竟这种事太惊世骇俗了些,正常人没有几个能接受吧。他渴望符鸣多关注自己一些,但是又害怕与他独处,此刻听见符鸣要同他去看瀑布,不禁有些慌乱。
  "对啊,就你跟我,怎么了,你不愿意去?"符鸣一边说,一边将斗笠戴在他头上。
  石归庭低了头,心里又是慌乱,又是甜蜜:"没有,这就走吧。"赶紧披上蓑衣,系紧斗笠,穿上芒鞋,跟着符鸣走近了雨里。

  下着雨,出门的人极少,有一个贪玩的孩子打着打伞,赤着脚在石板街道上踩水泡玩。小小的身影被黑色的大伞几乎都遮了,只看得见一双卷着裤腿的小脚在追逐着水泡。石归庭经过那个孩子时,特意多看了两眼,但是那孩子浑然不觉,连伞都没挪一下,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石归庭心里一阵感动,孩子的世界总是那么窄小和专注。
  他看着前面符鸣的背影,雨滴顺着蓑衣的纹理滑落下来,符鸣的脚踩着路面的积水,又快又稳。符鸣的脚很大,他记得小时听母亲说过,脚大走四方,他自小也生了一双大脚,母亲常常拿他的脚丫逗趣,没想到一语成谶,如今他果真行走天涯。他想到一个可能,今后,也许,他就跟着这双脚行走四方?

  两人一路无话,静默地在雨里走着,听着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各自的斗笠上。
  符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雨下得真大,不过午后应该就能停下来。"
  石归庭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提防符鸣已经停下来,一头撞在他背上,斗笠一歪,脱了绳子掉到地上。
  符鸣回头一看:"哈哈,对不住,忘记提醒你了。"连忙弯□去给石归庭捡斗笠,复又给他戴上。
  石归庭有些不好意思,分明是自己走神没注意,他微微红了脸:"没事,我也没太注意。"说着也抬头看了看天,远处乌黑的云层间出现了断裂的迹象,青色的天微微露了出来,果然像是要天晴。

  符鸣说:"石大夫你走我前头吧,省得再撞上来。"
  石归庭也不好推辞,连忙走到他前头去了。
  突然听得后头符鸣感叹了一句:"雨季已经来了,这是赶马人最麻烦的季节。"
  石归庭问:"雨天路滑,不好赶路?"
  符鸣叹了口气:"是啊,骡马在雨天行走容易打滑,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摔断腿。我们在外开稍、开亮都不方便。这个季节,牛帮的旺季来了。"
  "牛帮?"
  "嗯,牛帮,就是专门用牛来运货的队伍。"符鸣补充说。
  石归庭微微抬起了眉:"我从来没有见过牛帮。牛走得那么慢,适合运货吗?"
  符鸣说:"牛是走得慢,但是牛走得稳啊,尤其是在雨季的时候,牛帮比马帮的优势要大。牛不需要钉马掌,也无需带饲料,路边一放,它们就能自己吃草,省饲料费。而且牛能比骡马更能负重。可以说,除了速度,牛帮还真是比马帮都要好。一些商家不太急的货物,就托牛帮运输,牛帮比马帮的脚费也要便宜不少。"
  石归庭恍然大悟,原来马帮运输除了和别的马帮竞争之外,还需要和牛帮竞争,看来也不太容易呢。

  雨渐渐地疏了,两人出了腾越城,一前一后地走在狭窄的田埂上。石归庭看着那些长势喜人的绿油油的禾苗,心情十分愉悦,脚下不由得也轻快起来。不料乐极生悲,脚下一滑,普通一声踩进了泥水中,身子顺势往后一倒,正好倒在身后的符鸣身上。符鸣眼疾手快,伸手稳稳一捞,便将石归庭接住了,尽管他下盘站得极稳,但是也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冲里,也是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幸好有蓑衣垫着,衣服没有弄脏。
  "石大夫,小心啊。"符鸣语气中竟含着笑意,大约是没想过这么大的人走路还能摔跤的。
  石归庭倒在符鸣怀里,双脚踩在泥水里,那姿势分外怪异,但是却免去了跌入泥水的命运。他的脸腾一下充满了血,尴尬万分地说:"谢谢符锅头,让你见笑了。"
  符鸣也不急着起来,先将他托起来,然后自己才站了起来:"没事,马也有失蹄嘛,更何况是人呢。"
  石归庭:"……"

  待他小心地在泥水中站稳了,符鸣方松开双手。石归庭狼狈地爬上田埂,脚上全是泥水。
  符鸣转过身,蓑衣上全是泥水:"石大夫,这里有个水渠,过来洗一洗吧。"但是蓑衣却止不住地抖动。
  石归庭甩了下手上的泥水,索性放开了说:"符锅头你要笑便笑罢,省得憋出内伤。只一条,你这里笑过便罢了,可千万别再同旁人说起,这事实在是太糗了。"
  符鸣站在水渠中洗蓑衣,回头看石归庭,他站在水渠中,裤腿卷着,虽然略显狼狈,但依旧维持着风度,微红的脸上有些孩子般的倔强,眼中略带祈求的神色。不由得软了心肠,收了笑意,柔声说:"没事,我不会同旁人说的。赶紧洗吧,前面不远就是瀑布了。"

  腾越是一处地势自西北向东南倾斜的坝子,大盈江自腾越西北绕腾越城流过,因为地势的高低起落,形成了壮观的双叠瀑布,当地人管它叫叠水河瀑布,距离腾越城仅三四里的路程。两人洗干净,依旧往江边去,远远地就听见瀑布的声音了,水流轰隆隆地倾泻而下,比怒江的急流还要汹涌澎湃。
  "你们那有瀑布吗?"符鸣突然问。
  "嗯?"石归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哦,没有瀑布。我们那几乎全是平地,基本上没有山,就算有,也只是些低矮的小山,根本没有高黎贡这样的大山。地势太过平坦,所以也不可能有瀑布。不过我们那水多,是有名的水乡。"

  符鸣哦了一声:"那你们那应该不需要马帮吧。"
  石归庭说:"我们那官道都能跑车,河流也能行船,所以不需要马帮运输。"
  符鸣笑了一下:"我们云南自古被称为西夷,是蛮荒之地,地形复杂,到处都是高山大河,修路极其不便。据说当年秦始皇统一六国时,曾下令在全国修五十步宽的驰道,但是到了云南,就变成了五尺道,只有五尺宽,有些地方甚至还不到五尺。可见在我们这里修能跑车的官道,那根本是不可能的。这么多年了,运输还得靠我们马帮。所以这马帮都成了我们这儿最大的特色了,我未见过有哪处的马帮比我们这里更多的。"

  石归庭想一下,他去过东南,也去过岭南一带,北方也去过,的确没见过哪里是靠马帮来运输的。于是说:"这大概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我们那里河流纵横交错,所以水路发达,去哪里都坐船。你们这里山地多,所以马帮发达,养活了这么多的赶马人。"
  "正是。"符鸣点点头,说完一指前头,"前面就是叠水河瀑布了。"
  石归庭一抬头,前头果然已是河堤了,循着声音顺着河堤往上走了半里路,就看见一幅巨大的白练从高处垂挂下来,在两旁青翠的树木之间显得格外明显,水声轰鸣,气势壮阔:"叠水河果然名不虚传,实在是壮观。"
  这时雨已经小了很多,雨中的瀑布,气势格外恢弘一些,那湍急的水流,本来如一块巨大的碧玉,在河道里沉静地流动,一到了瀑布口,便像殉道一样,争先恐后地往下跃,然后在水潭里碎成千万片,激起巨大的水花,又生出无数的白沫。仿佛只有经过这么一回,才算是真正的获得了生命。

作者有话要说:晋江大抽,昨天更新的章节居然失败,我怕抽,一直都没敢动它,等它再次正常了,我再发一次,希望老天保佑这次能顺利更新。请看文的亲们多多包涵,寻香在此叩谢了。


☆、第十五章 腾越的火山

  符鸣虽然经常往来于腾越,但是来看瀑布的机会并不多,这是他第二次来。他们站在瀑布前的观瀑亭内,看着巨大的水流轰然鸣响,激得瀑潭四周都笼满了水雾,直往人面上扑来。
  过了一会儿,符鸣便领着石归庭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上面还有一叠落差较小的瀑布,比起下游的那叠气势小了很多。符鸣继续往前走,然后找了一处有红褐色石块的河岸停下来。
  石归庭看那些石块,一个个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眼,有的像蜂窝一样密集,而且形状都很圆润:"这是什么石头,怎么长成这样?"
  符鸣说:"没见过吧,你拣一块扔到水里试试。"
  石归庭闻言随手抓起一块,扔进河里,噗通一声石头沉了:"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有点轻。"

  符鸣笑着摇了摇头:"你看我的。"于是拣了一块较小的红色石头,往水里一扔,石头沉下水,但是很快又浮了上来。"看见了没?"符鸣的声音洋洋得意,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
  石归庭死命地瞪着水面上那块渐行渐远的石头,难以置信地说:"天哪,居然能够浮在水面上!怎么这么神奇?"
  说完又低头去找了一块较小的红色石头,轻轻往水里一扔,果然也浮了起来。这回他信了:"居然真的能浮起来!这是什么石头啊?"捡起一块来仔细研究,石头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小孔,掂一下,分量十分轻。

  符鸣笑起来,往水里又丢了一块石头:"这是腾越一带特有的火山石,非常轻,有的能够浮在水面上。"
  石归庭抬头看四周:"这里有很多火山?"
  符鸣说:"是啊,你看那些圆形的没有顶的山,全都是火山。"说着指着北面的一大群锥形的山给他看。
  "那些都是火山吗?那它们什么时候爆发过?"

  "有的是很早以前爆发的,有的前几年还爆发过呢。"然后指着最左边一座锥形的山说,"你看,就那座,我四年前来腾越的时候,它还在冒烟呢。"
  石归庭露出惊奇的神色:"真的?你看到火山冒烟了?它不喷火吗?"
  符鸣笑着摇摇头:"没看见喷火,就只看见冒烟了,还有很多烟灰,整个腾越都有一股老大的硫磺味,老远都闻得见。"
  "那能走过去看吗?"
  符鸣摇头:"火山的温度十分高,人根本就不能靠近。"
  "那现在那些火山也不能靠近?"石归庭指着那些没有山头的山包。

  符鸣说:"现在应该都可以了吧,只要火山停止喷发、火山灰全都冷掉了,就可以上去。我以前去过一座,山势不陡,很好爬,上面的火山口像个锅底一样凹进去,里面都是这种火山石。"
  石归庭露出非常向往的神色:"那我们现在去看看吗?"
  符鸣笑起来:"望山跑死马,现在我们还是不去了吧,等下午或者明天再去,还可以去火山口里看一看。腾越是个极有意思的地方,这儿的人们好多都从火山周围捡火山石垒房子,那种房子特别舒适,夏天尤其凉爽。"
  石归庭像一个走进了玩具堆里的孩子,满心满眼都是新奇,对符鸣说的这一切都十分地向往,他真想此刻就去爬火山,还要去看看火山石垒成的房屋。

  符鸣接着又说:"腾越还有一个特色,就是热泉。这里的温泉和热泉都特别多,温度高的,可以煮鸡蛋,温度低的,可以洗澡。当地人都爱泡温泉,据说泡过温泉之后,人就会百病全消,皮肤尤其好。"
  石归庭笑起来:"真的假的?那也太神奇了吧。"
  符鸣笑一笑:"真假不好说,不过腾越人的皮肤格外好是真的。呀,雨停了。"

  石归庭停下挑石头的手,抬头一看,雨果然停了,有灿烂的阳光从退散开来的云层中间铺撒下来。
  符鸣说:"别捡了,赶紧跟我来。"说着便往来时的路上跑。
  石归庭只得扔了手中的石头,跟上符鸣的脚步,一直跑到观瀑亭时才停下来。"干什么呢?"
  符鸣在亭子里走了一圈,找了一个方位,然后指着瀑布下让他看:"你来这儿看,水面上有一道彩虹。"

  石归庭仔细一看,果然在飞溅起的水雾中,出现了一道七色彩虹,绚烂无比,那是日光照射在牛毛雨般的水雾中显出的景象。"果真,真是太漂亮了。你以前就见过的,对吧?"
  符鸣露齿一笑:"我上次来的时候是晴天,在水面上看见了彩虹,所以一看出太阳了,就叫你过来看看。"
  石归庭抬头看符鸣,只见他黑红的脸膛上洋溢出浅浅的微笑,仿佛对彩虹的出现分外满意,石归庭心中砰然乱跳。他连忙扭转头,掩饰似的伸手摘下了自己头上的斗笠,突然愣住了:"符锅头你看天上。"

  符鸣闻言一抬头,一道清晰的七彩虹桥凌空架设在东山之上,炫目而迷人。他喃喃的说:"是彩虹,不止一道,有两道呢。"原来在虹桥之上,还有一道更长稍淡的霓,虹霓相对,将淡墨色的天妆点得分外明媚。
  石归庭说:"不是两道,三道才对。"
  符鸣点头微笑,加上瀑潭里的,可不正是三道。

  回到马店,劳成已经回来了,大伙儿都等着符鸣回来开饭。石归庭开始时不明白,为什么大家每次都要等符鸣来开饭,后来才知道,因为符鸣是大锅头,所谓的大锅头,就是第一个开锅盛饭的人。这是一种殊荣,也是大家的一种尊敬。
  劳成朝石归庭挤眉弄眼:"石大夫,符哥已经陪你去看瀑布了?怎么样,很壮观吧?"
  石归庭点点头:"真不错,十分壮观。还看到了彩虹。"
  劳成嘿嘿笑:"雨季的彩虹是很常见的,以后你就会发现了。走吧,吃饭去。"

  吃饭的时候,符鸣难得与石归庭同桌,他对劳成和石归庭说:"下午我们去火山看看。"
  劳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好的,符哥。"难得符鸣有这闲情,愿意去看火山。记得他头一次来腾越的时候,说让符鸣领他去看火山口,符鸣只让他自己骑马快去快回。
  白膺一边扒饭一边含糊地说:"我不去了,我去泡温泉去。"
  符鸣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劳成问:"咱们骑马去吗?"
  符鸣沉吟一下:"我找店家借一辆车吧,赶车去。"

  按说骡马这两天也该好好休息的,只是最近的火山离这里也有三十几里,走路至少需要一两个时辰才能到,真是望山跑死马,找一辆马车是十分必要的。
  刚下过雨,路其实并不好走。好在这一带地广人稀,路还算宽阔,又因为少人走,路上长满了草,车轮从草上轧过,倒不会陷在泥里出不来,还不算十分难走。而且这条路,有一半是火山石填的,倒也不会太泥泞。车是那种装柴草的大车,没有车厢,更别提车顶了。三妞和一头母骡子并排拉车,速度倒是比走路快一些。
  石归庭坐在大车的车辕上,视野极为开阔,目之所及,全是绿色,山是绿的,田地里是绿的,荒原上也是绿的,就连脚下的路都是绿的。看得人满心满眼都生出凉意来,心情分外愉悦。

  去看火山的只有几个人,符鸣带队,劳成赶马,另外就只有石归庭和一个今年才新加入马帮的小伙子周小年,也是符鸣同村的。其他人以前都去爬过火山,对火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所以他们都去泡温泉了。符家帮的赶马人几乎都是金吾村的,通常都是父承子业,儿子长大了,就接替老子,跟着马队去赶马。
  劳成坐在前头赶马:"啧啧,你看这路,都多久没人走了,全都长满了杂草。"
  石归庭两条腿悬空,一晃一晃地:"当地人天天对着那些火山看,习以为常,自然不会常去。而像我们这样的外地人,轻易难得来这里一趟,来了也就看这么一回,这路自然也就少人走。"

  周小年年纪不大,只十七八岁,对火山充满了好奇:"成哥,那火山口里除了火山石,还有别的吗?"
  劳成一边吹口哨一边答:"有啊,还有不少草,一会儿拔点回去喂你家那头骡子。"
  周小年有点失望:"啊?除了石头就是草?"
  劳成回头斜睨他:"你还想从那里头捡到金子?我倒是也想里头全是金子呢,这样我们也就不用赶马了,专门来捡金子就好了。"
  符鸣半倚在大车里的一捆干草上,用手遮了眼睛偷看顶上的云朵和云朵间的蓝天,听到劳成这么说,懒洋洋地说:"你小子倒是想得美,有金子,也轮不到你来捡。"

  石归庭听他们说起金子,心中一动:"听说腾越的玉石天下闻名,是不是真的?"
  符鸣说:"腾越并不产玉石,盛产玉石的是缅甸。腾越是玉石的集散地,从缅甸来的珠宝玉石运到腾越与天朝的商人进行交易。"
  劳成说:"对。我们就帮人家运过玉石,八莫有一个很大的玉石交易集市。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在那里花很便宜的价钱买到玉石原石。不过那一般都带有赌博性质,有可能会赚,赔的几率更大。"
  石归庭心中一动,玉石的价格他是知道的,一块上好的玉佛坠子能卖上百两银子,若是自己也买到这样一块好玉,那就可以还上符鸣的一些债了。他想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躺着的符鸣。

  不过他只是这么想想,还是没有发横财的侥幸心理,权当异想天开了。周小年却来了兴致:"这个我知道,我听我爹说过,下关有个赶马人用他所有的脚钱买了一大块原石回来,结果开出了一块上好的翡翠玉来。从此以后那人就不赶马了。"
  劳成嗤笑一声:"所以你爹也想去发一笔横财,不仅花光了自己的脚钱,还借了你二叔的脚钱去买原石,结开出来个屁。你爹气得病了,所以才让你跟着你二叔来赶马。"
  周小年有些沮丧:"我爹只是想尽快赚点钱,然后给我们家修房子,好让我娶媳妇。"
  劳成揶揄地说:"结果钱没赚到,把你的老婆本都折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石归庭跟周小年不熟,所以只是听着劳成跟周小年对话。躺在车上的符鸣是知道整个事情经过的,按说他是不该管手下赶马人的脚钱是怎么花的,因为脚钱一到手,大伙儿就就地分钱,这是马帮的规矩。只是那次周小年他爹周老六被人家发横财的例子鼓动得太兴奋了点,借了钱去赌石,结果输个一干二净,还欠上一屁股债。
  符鸣严厉地说:"小年,你别跟你爹似的想着发横财,你踏踏实实跟着我跑马帮,不出两年,漂亮媳妇随便你挑。"
  周小年红了脸:"鸣哥,我知道的,我一定好好干,不会学我爹去赌石的。"


☆、第十六章 扑倒符锅头

  这一席话,说得大家都没了再挑起话头的兴致。劳成专心地赶车,石归庭则四处打量沿途的风景,符鸣躺在草堆上闭目小憩,周小年也巴不得其他人不找他说话,自顾自地四处打量。
  "吁——"劳成拉住马缰绳,"符哥,到了。"
  符鸣坐起来看了一下:"往前头赶到鹰嘴山去,那座山早几年还喷过,看看与别的火山有什么不同。"
  劳成哦了一声,又扬起马鞭继续往前头赶。

  石归庭打量那些并不高的火山,一堆一堆地堆在平地上,没有尖顶,就像是孩子做游戏时堆的土山。火山上长满了没人深的杂草,还有各种低矮的杂树。
  符鸣说:"你看这些火山不高吧,但是有的火山口底部却比我们所在的这个地面还要低一些,一会儿我们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石归庭想了一下,大概是地底下的灰浆全都被喷到外边来了,所以里面才会比外面还要深。
  这么想着,马车已经到了一座火山边上,这座火山与别的稍有不同,形状倒还是那个无顶的锥形,但是还能看得出山体原本的黑褐色,杂草长了不少,树木却是没有的,大概是喷过的时间不够长,那些树木还没来得及长起来。

  "好了,车就停在这吧,我们爬上去看看。"符鸣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去。
  劳成将马解了套绳,放它们去吃草,然后跟上大家的脚步。石归庭一边爬,一边仔细看火山的表层,下面全是黑色的硬梆梆的石头,往上一点的山体像是凝固的膏状物,应该是火山里喷出来的膏状物流着流着,就流不动了,冷掉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周小年问:"鸣哥,火山喷火的时候,这里是不是特别热?"
  符鸣也不回头,一边走一边答:"那是当然的,喷火的时候,这里热得能将人烫熟。你看这周围,一棵树都没有是吧,那是全都被烧光了。人也就只能远远地看着。"

  周小年又问:"那需要过多久,这里才能来人呢。"
  符鸣说:"起码得有个两三年都不能来吧,等它完全不喷火了,也需要冷上几年才算安全。"
  石归庭心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山已经不喷了,万一我们走上来,它突然喷起来了,那不就是死路一条。
  这时听见符鸣嘿嘿笑:"其实我也不知道鹰嘴山现在究竟还喷不喷,万一要是里面还在冒烟,咱们就不下去了啊。"
  石归庭:"……"符鸣你平时看起来稳重,居然也做这么不着调的事!

  事实证明大家是多虑了,火山口早已平静下来了,里面也长了一些杂草,完全没有要喷火的样子。站在火山口边沿往下看,就像是站在一口巨大的锅子边沿,锅的口径很圆,纵深比想象的还要深,而且内壁坡度要比火山外部的山势陡峭很多。
  "这么陡,我们怎么下去?"周小年问。
  符鸣揶揄起来:"你不怕走到底下的时候,火山正好喷发起来,将你冲起来?"
  劳成嘿嘿笑:"那岂不正好,省去了爬上来的力气。"
  石归庭和周小年:"……"

  话是这么说着,符鸣还是带头往下走,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就这么看看就走了,虽然下去了也未必能得到什么,但是没下去肯定是有遗憾的。
  石归庭赶紧跟上。临下去之前,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刚刚他被火山坑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火山。现在那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火山在换了一个角度之后,全都改变了模样,有的形状规整,像一个浅口的碗,有的只是凌乱的一堆岩石,要不是有个圆形凹陷的火山坑,还真容易被人忽视那是一座火山……这样的景象,怎一个奇字了得。
  劳成在下头喊:"石大夫,看什么呢?赶紧下来啊。"

  石归庭收回目光,看见他们三个已经扶着山石下去了,他连忙跟上。因为坡度太陡,下去的路不是直的,而是斜着走的,这样不那么费劲。一路上石归庭看到了好些形状不规则的火山石,比起上午在大盈江边看到的有棱有角得多,大概是江边的石头是被水冲过去的,经过摩擦,棱角也被消磨了许多。
  他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小心地迈着步子。符鸣几个比较快,这时已经到达底部了。石归庭谨慎地寻找落脚点,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没掌握好重心,就再也收不住脚,呼啦就往下冲,这架势是肯定没法安然着地了,吓得他"啊——"地出声。
  底下的三人早就在下面等他了,看他这情况,都唬了一大跳。符鸣反应比较快,连忙跑上来想接住他,结果人是接到了,但是他自己人也被冲得往后一仰,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石归庭结结实实扑在了符鸣身上,额头正好重重地磕在符鸣的嘴上,只听得符鸣闷哼了一声,他自己也是疼得呲牙咧嘴的。

  石归庭连忙爬起来,在符鸣身上四处查看:"对不住,符锅头,真是太对不住你了,有没有撞到你哪儿?"
  那两个吓得赶紧跳过来,搀的搀,扶的扶,问有没有摔到哪儿。
  符鸣觉得嘴巴火辣辣地疼,曲起手指碰了一下嘴唇,发现居然流血了,刚刚石归庭的额头撞在他的嘴上,估计里边的皮磕破了。
  周小年惊叫起来:"鸣哥,你嘴里流血了!"
  石归庭也顾不上自己生痛的额头,连忙扒住符鸣要查看他的伤势,以为自己撞得他内伤了。"我看看我看看,天啊,我撞到你哪儿了?"声音里的恐慌连周小年都听出来了,甚至还隐隐带了点哭腔。
  符鸣吐了两口带血的口水,嘴唇顷刻间便肿了起来,他忍着痛强笑了一下:"没事,嘴巴磕到牙齿了,破了点皮。"
  石归庭哪里肯信,抓住他的手给他把脉,可心慌意乱的哪里诊得出什么。

  劳成拧开水囊塞子递给符鸣:"石大夫你别着急,符哥说只是磕到嘴巴了,没有大事。来,符哥你漱个口。"
  符鸣一手拿起水囊倒了口水漱口,另一只手被石归庭捧在手上诊脉。他漱过口,对石归庭说:"石大夫,别担心,我没事,身体好着呢。就是你的脑袋太硬,跟铁一样,撞得我眼冒金花,嘿嘿。"
  石归庭听他这么取笑自己,深吸了口气,仔细听脉,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低了头也不敢看符鸣,生怕自己红了的眼圈被人瞧出端倪:"其他地方有没有哪里痛?背上呢,摔痛了没有?"
  符鸣笑起来:"没甚,还好你没摔出个好歹来。已经没事了,既然来了,就看看吧,虽然也没什么好看的。"
  "无事就好,不然我的罪过可真是太大了。"石归庭鼻子里还有点算,他背转身去,装作看景物,收拾了一下情绪。

  一时间为了缓和气氛,大家都各自散开去玩了。劳成故意捡了一块石头,拿在手里抛来抛去,回头对周小年说:"小年,放心去玩吧,没温度,都是冷的,火山不会一下子爆发将你冲上去的。"
  周小年知道劳成在取笑自己,他回嘴说:"我才不怕,成哥你自己不也在么,如果喷火了,你可不是也逃不掉?"一面在坑底四处乱转,捡一些长得有意思的火山石。
  石归庭悄悄地观察了一下符鸣,见他神色没什么异常,这才松了口气,去打量四周的景物。他发现自己现在正置身于一个大碗里,这种感觉很奇妙。
  符鸣突然笑着说:"你们看这里像不像一口大锅?要是现在突然下一场暴雨,将里面都淹了,我们几个正好凑成一锅汤。"
  这话正好说到石归庭心里去了,他绷不住乐了。
  劳成接话:"别把我也算里边吧,我几天没洗澡了,要是跟你们一起泡的话,岂不是坏了一锅汤?"这自然是笑话。

  石归庭咧嘴笑了起来。他低下头往草丛里看,居然发现草丛里长了一些半边莲,他欣喜地蹲下来,将那些半边莲都采下来,然后又用水囊冲洗干净。走到符鸣身边:"符锅头,这个给你,放在嘴里嚼碎。"
  符鸣拿过去一看:"这是什么?"
  "半边莲,能够消肿解毒,你的嘴巴还肿着呢。"石归庭一脸期待地看着符鸣。
  符鸣拿起来,放到嘴里嚼一嚼:"嗯,味道还不坏,是甜的。"
  "嗯,多嚼一下,嚼出汁水来最好。"石归庭看着他笑起来。符鸣发现他的嘴角竟有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时隐时现,心说,原来石大夫长得还挺好看的。符鸣第一次觉得男人也可以用好看来形容。
  "吃下去吗?"符鸣含糊地问。
  "嗯。"石归庭点点头。

  周小年百无聊赖地捡了块石头往火山口外扔,结果石头没扔上去,又咕噜咕噜滚了下来。
  劳成骂他:"你个死小子,当心一会儿砸到自己!"
  周小年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符鸣将半边莲咽下,说:"底下其实也就这样,不下来觉得遗憾,下来了觉得不下来也行。好了,天色不早了,咱们上去吧,也该回去了。"
  几人沿来路回去,符鸣担心石归庭又出岔子,非让石归庭走在自己前头,在身后指点他如何落脚。石归庭想起自己今天的遭遇就觉得无比窘迫,上午和下午各摔了一跤,竟全都摔在符鸣身上,亏得符鸣不跟自己计较。想着想着连脖子都红了,还好大家都低头认真爬自己的坡,无人注意。
  爬到火山口沿,大家都擦了把汗。此时夕阳已经泛红,斜斜西垂,天色已是不早,幸而夏日天长,离天黑还有段时间。几个人下得山来,套上马车,赶在天黑前回到城里。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一个错别字,还是小标题的,好囧,才发现……


☆、第十七章 一起泡温泉

  一回到马店,白膺就迎了上来:"哟,可算回来了,你们倒玩得好,我一个人去泡温泉可没意思了。"
  符鸣眼皮也不抬:"哦,泡澡没意思,你不会回来喂骡子?"
  白膺:"……"
  符鸣头也不回地走进客栈门:"你既然那么无聊,替我将马车还到店老板后院去吧。"

  白膺吐了下舌头,认命地去推车。石归庭也过来帮他推车,白膺嘻嘻笑:"多谢石大夫啊。符哥这人啊,看上去挺厚道的,其实啊,可精着呢,我从来没从他那里讨到过便宜。"
  石归庭笑着转开话题:"温泉离这远不远?"心里却说,我怎么觉着他看上去挺精明,实际上挺厚道的呢。
  白膺说:"不远,比火山可近多了,走路快的话,半个多时辰就足够了。明天咱们还停留一天,你去瞧瞧呗,顺便泡泡温泉,对身体大有益处。"
  石归庭说:"那好,明天你还去吧,我跟你去。"
  白膺摇摇头:"我不去了,明天你们去吧,叫符哥一起去。"
  石归庭只是嗯了一声,心里却想,叫劳成一起去就好了,叫符鸣去泡温泉多尴尬。

  第二天,石归庭早早起来,要去看热泉和温泉。因为劳成说了,腾越的温泉不仅可以看,可以泡,还可以玩,早点去只会玩得更尽兴,不会留下遗憾。
  石归庭空着两只手等在客栈门口。劳成出来了,手里提了个篮子:"石大夫,你空手去啊?"
  石归庭摸不着头脑:"要带什么吗?"
  符鸣也从里面出来了:"去泡澡的话带点换洗衣裳。"
  石归庭:"哦。"然后回去拿了衣裳帕子。
  符鸣看他出来:"走吧,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出发。"

  今天周小年没有跟着来,大概是符鸣的气场太大,小伙子有压力。其实石归庭也不太愿意跟符鸣一起出去,他也有压力。平日里同符鸣站一起,就心跳加快,紧张莫名,这回要同他一起去泡温泉,一个池子里裸裎相对,石归庭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勇气。可是现在他也没有不去的理由。
  三人在街上找了个馄饨摊子,每人吃了一大碗馄饨,然后一路朝热海走来。当地人管热泉和温泉都统称为热海,因为这里的温泉多达七八十处,一整片地区都是热气腾腾的,当地人管东西大叫海,比如大碗叫海碗,于是温泉便有了一个形象的称呼——热海。
  路程并不十分远,所以就走着去了。石归庭就带了点换洗衣裳,劳成拎了一个篮子,篮子里用布盖着,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他死活也不愿意揭开让石归庭看。符鸣手里也拿了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装的什么也不知道。石归庭反复打量他们,这俩到底在卖什么关子啊,搞得神秘兮兮的。

  老远就看见那一片雾气蒸腾,顺着一条溪往上,里面流淌的都是冒着热气的水,石归庭好奇地伸手去摸了一下,水温烫人。"这是热泉,不是温泉啊。"
  "这溪里的水是热泉,从上面流下来的。"劳成说,又指向另一处,"那边的温泉比较多,可以泡澡。"
  符鸣不停留,继续往前走,石归庭跟上,在一处圆形的泉池边停下来,那水是蓝绿色的,颜色十分好看,像一块剔透的美玉。水面水汽氤氲,池中泉水翻滚,仿佛是烧沸了一般。石归庭仔细观察片刻,那是泉水从池底喷涌而出形成的,并不是真的烧沸了,他想将手伸去试探水温,被符鸣眼明手快拉住了。
  "别伸手去,这里的水能把你的皮都烫掉。"符鸣说。
  "啊?居然会有这么烫?"石归庭难以置信地说。

  "别去试,我亲眼看见有一头骡子失足掉进去,很快便被烫死了。"符鸣一边说,一边将自己带来的布袋子扎上绳子,然后扔进泉池里。
  "真有那么烫?"石归庭吓了一跳,他看着符鸣的动作,好奇地问"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煮东西。"符鸣一边回答,一边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泉池边的树上。
  劳成在一旁哈哈笑:"这眼热泉在当地相当有名,人们叫它大滚锅,你看它翻滚的样子像不像?好多人都在这里煮吃的。"
  石归庭看着劳成也小心地将篮子放到泉水里,用粗绳索系着,吊在一棵树上。篮子里的布早就揭开了,露出来的是白花花的鸡蛋。他惊讶得合不拢嘴,原来是真的在煮吃的啊。

  "那这水怎么是蓝绿色的,怪好看的。"
  "不知道,也许水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你闻到什么味没?"符鸣问他。
  石归庭仔细地辨认一下:"嗯,是有点火药的味道。从这水里散发出来的?"
  符鸣颔首:"水里有股硫磺的味道。"
  劳成拍拍手:"好了,东西就这么煮着,我们走吧。"
  石归庭说:"那这东西放这里不要紧吗?"
  符鸣淡淡地说:"没事,当地人淳朴,都知道这是来玩耍的人带的东西,不会要的。我们去别处看看。"

  离开大滚锅,忽然听到一阵"咚咚"的擂鼓声,石归庭心下奇怪:有谁在这里敲鼓?遂四下张望,并未见到人影,倒是那鼓声越来越响。石归庭忍不住问:"怎么鼓声如雷,却不见擂鼓之人。"
  "是有很多人在敲鼓,一会儿就看到了,就在前头。"劳成咧着嘴笑。
  石归庭走在前头,没发现他笑得古怪,听他这么说,便四处找寻人踪。符鸣在前头也不纠正,到了一处停下:"喏,鼓声就从这里传出来的。"
  石归庭顺着他的手指一看,只见石缝间有一股清泉喷涌而出,泉水不大,但是声音却如擂鼓。这个也太有意思了,泉水那么小,声音却这般大,石归庭看了半天,不得其解。
  接下来石归庭对所见到的一切都感到分外新奇,热海的泉水真是稀奇古怪,有水涌如珍珠滚动的珍珠泉,间歇性喷射的喷泉……这些泉水从泉眼中出来,然后汇流成溪,于是到处都是一片蒸腾的热气。

  石归庭刚刚看到的所有的泉水都是热泉,水温都极高,绝对不适合直接泡澡的。那若是他们要泡温泉的话,又要去哪里呢?
  劳成说:"我们赶紧回大滚锅那儿吧,吃了东西,就去泡温泉。"
  石归庭了然,原来还真是有适合泡澡的温泉。
  几人回到大滚锅边上,符鸣将水里的布袋子提出来,解开一看,原来是花生和栗子,早已熟透了。石归庭想一想,大概这泉水里也只能煮这种带壳的东西。
  劳成递过来两个鸡蛋:"熟了,可以吃了。"

  石归庭剥开蛋壳,放到嘴边,有一股硫磺的味道,不算很浓,能够忍受。他吃了几个鸡蛋,又吃了点花生和栗子,勉强饱了。
  符鸣和劳成都是大胃口,两人几乎将那半篮子鸡蛋和袋子里的花生栗子全都吃光了。临了劳成还抹抹嘴巴说,勉强算个七分饱,不如米饭养人。
  石归庭是知道他们的饭量的,因为每天都要赶路,这群汉子的饭量相当大,每个人至少两大碗糙米饭,多的能吃三四碗。幸而脚钱里是包括了每个人的伙食的,要不然照这么吃,哪里吃得起。

  "好了,吃完了,走,泡温泉去。"劳成收拾了一下东西,带头走在前头。
  温泉池其实就是几股热泉汇流而成的,热泉从上面的泉眼流下来,汇集到下面的池子里,水温在途中慢慢冷去,到池中时正适宜。
  到了温泉池边,劳成麻利地将上衣一脱,扑通跳进水里去了:"啊呀,水温还真够烫的,早知道去下边的池子里了。"
  石归庭看着符鸣也是极大方地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石归庭看得血气直往脸上冲,虽然以前他们也常一起在河溪中洗澡,但那是一大群人,石归庭倒也没敢起异样的心思。如今可不同,两三个人在一个小池子里脱了衣服面面相对,又是光天化日的,这也太尴尬了。

  他磨磨唧唧着不下水。劳成喊他:"石大夫你怎么不下来?"
  石归庭脸上红晕未消,连忙扭头作势看别处的水池子:"你说这池子有点烫,我去下面那个好了。"说罢便往下面的水池走去。
  劳成连忙喊他:"石大夫,别下去了,就在这里吧。也不是很烫,可以泡的。"
  石归庭哪里肯依,赶紧走到下边的池子,脱了上衣下了水:"这个水温比较舒服一点,你们在上面泡吧,我怕烫,我在这里便好。"
  劳成同符鸣面面相觑,这个石大夫闹的哪一出呢。

  六月天泡温泉,确实是够热的,刚入水时水温有点烫,不过很快就适应了。好在今天的天气不是响晴的,云层还不薄。
  石归庭看他们都没再追究,暗暗舒了口气,认认真真地擦洗着身体。不一会儿他的余光扫到一个移动的影子,抬头一看,心跳都漏了一拍,居然是符鸣过来了。"符、符锅头,你怎么也过来了?"一紧张,说话居然都结巴了。
  符鸣跨进水池里,淡淡说:"上面那个池子太烫了。"
  石归庭问:"阿成他不下来?"
  符鸣扯起嘴角:"他喜欢开水烫的滋味。"
  石归庭:"……"

  石归庭真想哭啊,要是不下来,那至少还是三个人,现在却只有他俩了。他实在无处可遁,只好将脑袋以下的部位全都浸在水里。可是这个泉池比上面那个还小,泉水微微泛出点蓝绿色,但是又十分清澈,水底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光着上身泡在水里,肌肤颜色对比分明。石归庭虽然常年在外游历,但是除了露在外面的脸和脖子,身上的皮肤还是挺白的。他的身形偏瘦,但由于勤于锻炼,并不瘦弱,肌理匀称。符鸣的皮肤是古铜色的,就连脸膛也不例外,因为常年从事体力劳动,所以身体十分健壮,肌肉非常结实。

  石归庭飞快地看一眼符鸣健壮的身材,连忙扭了脸不敢再看,他面红耳赤,心里似有个小爪子在挠,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平静下来。石归庭心里这个煎熬啊,只觉这澡泡得,不是享受,反倒成了一种酷刑了。
  符鸣撩了水慢条斯理地擦洗胳膊,抬头看他:"咦,石大夫,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石归庭耳朵几要滴出血来:"啊,这、这水太烫了,热的。"他羞得几乎要将自己的脑袋都埋进水里去。
  符鸣说:"这个季节泡温泉,是有点不太合适。不过温泉有很好的治病作用,每次我们翻山越岭,总免不了被蚊虫叮咬、草木划伤,沾染各种毒气,染上各种皮肤炎症,来这里泡一泡,很快就会好了。"
  "啊哈,原来如此,看来这温泉还真有很好的疗效啊。"石归庭打着哈哈赔笑,难怪连你这么严肃的人都愿意来泡温泉。

  劳成从上边那个水池子探出头来,他脸上不知糊了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片,看起来极为怪异,对着石归庭喊:"石大夫,这水底的泥极好用,涂过之后脸上被蚊虫叮咬的伤口都会消失掉,你要不要也抹点在脸上?"
  石归庭看着那张脸,觉得特别好笑,连连摆手:"算了,我就这么用泉水洗洗得了。"
  劳成听他这么说,便缩了回去。符鸣看了两眼石归庭:"我看石大夫肌肤好得很,脸上根本没有什么蚊虫叮咬的痕迹,根本不需要涂泥浆。看来你们吴州的水土格外养人一些啊。"
  "啊?哈?没有那回事吧。"石归庭被符鸣盯得心里发毛,他心里暗暗叫苦,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该想个什么法子遁了才好,于是匆匆擦洗了一□体,"这水太烫了,我泡好了,先上去了。"说完连忙爬上水池,拿起自己的衣服落荒而逃。
  符鸣十分惊奇,这才泡了多久,怎么就好了,水温有那么烫吗,他觉得刚刚好啊。遂喊住石归庭:"石大夫,你去哪儿啊?怎么就不泡了?"
  石归庭强自挤出个笑脸,大声说:"符锅头和阿成你们慢泡着,我再去别处转转。刚刚那些个热泉挺有意思的,我还想去再看看,晚点我再过来找你们。"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十八章 雨夜露宿

  这次泡温泉的经历甚是尴尬,石归庭被劳成唠叨了很久,符鸣倒是没有再提起,这让石归庭悄悄松了口气。
  不必赶路的日子也很轻松,但是还有交货的日期在前面等着他们。安逸的日子不能过得太久了,一久人就容易滋生惰性。因此当大家整装出发的时候,石归庭深有此感悟。
  到八莫还有七八天时间的路程,途中还需要开亮两次。过了辛城,石归庭跟着马帮第一次在野外露宿,马帮管露营叫开亮或者打野,有固定的地点,马帮人管它叫"窝子"。到了窝子,天色再早,也不会往前赶路了,大家卸下驮子,安营喂马,埋锅造饭。将所有驮子都堆码起来,围成一个大圈,人和牲口都住在这个圈子里。篝火彻夜不熄,晚上安排人轮流守夜,以防有老灰、财神等野兽来偷袭。

  石归庭看符鸣早早安排好守夜的人,两个人一班,一个时辰一换,自己没有被安排守夜,大约这一路来自己总是受伤中毒,左臂至今尚未痊愈,符鸣给予了特别照顾。石归庭苦笑一下,从来都是自己照顾病人,什么时候自己也成了被照顾的了。
  开亮的第一晚很顺利,因为是夏天,晚上也不算太冷。石归庭不是头一次露宿,以前在岭南的时候,偶尔错过宿头,也会在山洞或者破庙里将就对付一宿,那时候还是一个人,现在这么多人,还有人守夜,自然更是无忧了。
  然而第二次开亮的时候,遇上了大雨。大雨是半个下午时下的,那时候大家还没有到开亮的窝子,符鸣一看天色不对,便早早地让大家给骡马货物都披上了油布,没有被大雨打湿太多。

  雨来得很快,也去得很快,到达窝子的时候,这场雨已经停了,只是地面早就被雨打湿了。雨天是马帮最怕的天气,尤其是碰到还要开亮的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色已晚,连块干地都没有,就算是经验丰富的马帮,也是很犯愁的。
  石归庭看着大家,因为都有雨具防身,身上到没有湿多少,但是地面肯定是没法躺了,想到今晚大伙儿没法睡觉,不由得担心起来。
  符鸣依旧按部就班地带大家卸货喂马,埋锅造饭。生火的时候,他从一个筐子里拿出来一些干细柴火,这是平时随身带的,专为下雨时准备的。劳成带着周小年已经在旁边的林子里找了一堆枯枝来,但这些枯枝都被雨打湿了。

  石归庭狐疑地看着他们,湿柴也能烧?但是符鸣没有迟疑,先用细枝架起火堆,然后逐根将湿了的柴放上去,不多久,那湿柴也被烧着了,火渐渐大了起来。符鸣仿佛知道石归庭一直在盯着他看一样,淡淡说一句:"湿柴怕猛火,何况今天的雨也下得没多久,柴并没有湿透,不难烧起来。"
  石归庭盯着火堆点头:"原来如此。"
  符鸣说:"石大夫来帮我烧火吧,柴慢点加。"
  其实这火不需要人照看,符鸣自己也忙得过来,但是今天那场大雨,大家多多少少都被淋湿了。这夜风一起,吹在人身上,还真有说不出的凉意。看着石归庭站在那儿被风吹着,想着他身体一直不太好,便叫他过来帮忙烧火,顺便烤烤火。

  符鸣往另一口锅内加水:"石大夫,将这口灶也烧起来吧。"马帮极少有女人,所以衣食住都得靠自己解决,虽然有专门负责伙食的伙头,但马帮人人都会做饭烧菜。符鸣的手艺更是在十多年的马帮生活中锻炼出来了,烧得一手好菜。
  石归庭手忙脚乱地去烧另一口灶。这时候大家都在忙,给骡马喂料、将驮子围成圈,还有人被安排去拾柴火、打水,所以灶边除了符鸣和石归庭,再找不到第三个帮手。
  符鸣就着火光切菜,没空去管他。石归庭被烟呛得眼泪婆娑,又不得不用袖子去擦,结果弄得一张脸像个大花脸,幸亏天色暗了,大家又都在忙,没人注意到他。

  符鸣将菜切好,发现锅还没热,往灶下一看,火还没生起来。突然觉得自己高估了石归庭的能力,遂叹了口气,转过来自己生火:"石大夫,还是我来吧,你先歇会儿。"
  石归庭一边抹眼泪,一边红了脸,连个火都不会烧,真是百无一用。讷讷地说:"对不起,连火都不会烧。"
  符鸣说:"没什么,这种湿灶湿柴,没做惯厨房事的人是烧不起来的。"竟有些安慰的语气,石归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符鸣很快将两个灶都烧得红旺旺的:"好了,石大夫,你来继续帮我添柴吧。"抬头看了一眼石归庭,就着火光居然看到了一张滑稽可笑的花脸。他差点没笑出声来,但是还是绷住了,在他心目中,这个石大夫虽然现在是马帮的成员,但却跟他们是有本质的区别的,所以对他不如其他人那么随意。

  石归庭对自己红肿的眼睛和脸颊的黑色痕迹浑然不觉,认真地履行符鸣交给他的任务——烧火。符鸣在他的对面炒菜,抬眼便能看见石归庭的花脸,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笑,但又觉得不厚道,就一直憋着。
  石归庭偶尔抬头,看见符鸣麻利地炒菜,有条不紊地加姜、葱、盐,脸上却有些扭曲,仿佛抽筋了一样。他想问问他怎么了,但他也实在没法放得开像劳成一样熟稔地和符鸣开玩笑,于是只好又低下头认真地烧火。
  符鸣看着顶着一张花脸的石归庭,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眼帘往下垂,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咬着下唇,有些倔强地用单手同两个灶作斗争,心里不由得一动,这个石大夫认真的时候还挺可爱的。好吧,尤其是脸上那些黑印子,更加添了分,符鸣有些不厚道地想。

  这时大伙儿已经围好了圈子,有人走了过来。"符哥,吃什么菜,好香!"说话的是白膺。
  符鸣说:"炒点腊肉。阿膺你来帮忙烧火,石大夫去洗个脸吧。"
  石归庭被点了名,很愕然看着符鸣,符鸣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石归庭才明白过来。这时白膺已经看清楚了,很不厚道地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石大夫,你的脸、你的脸怎么那么黑?"
  石归庭看看自己的手和袖子,料想是刚才抹了什么往脸上去了,连忙伸出手在脸上擦了几下,跳起来去找水:"啊,肯定是刚才不小心弄到脸上去了,我去洗洗。"心里却懊恼万分,刚才符鸣肯定看到了,还憋得那么辛苦不说,真不是个厚道人!

  洗完脸回来,发现符鸣和白膺居然还在那里放声大笑,两个人都在火光里亮着白闪闪的牙齿,真是可恶啊。遂不再去灶边,扭头跟着劳成拾柴火去了。
  "阿成,地面都是湿的,晚上可怎么睡?"石归庭悄悄地对劳成表示自己的疑问。
  劳成笑一笑:"别担心,一会儿大家会准备好地方的,不过要多捡一点柴火。"
  石归庭看着大家拾的那一大堆木柴惊呆了,那简直是要用小山来形容,柴火堆里不仅有枯枝,更有新鲜树枝,晚上不会是睡在木柴上吧。这时听得符鸣在那边招呼:"开饭了,大家来吃饭,吃了饭好干活。"

  吃了饭还有什么活干?石归庭跟在大伙儿后头去吃饭。吃饭的时候符鸣端了碗过来给石归庭赔罪:"对不住啊石大夫,刚刚真不是故意要取笑你来着,实在是阿膺这小子不厚道,把我也引得笑了。开个玩笑,别介意啊。"
  石归庭满面窘迫,心里懊恼万分,嘴上却不能不饶人:"没事,我没往心里去。"其实心里介意得不得了,这么糗的事,居然被他从头看到尾!而且他还看着不说,纯粹拿自己当笑话看,这么想着,心里不由得觉得委屈。
  吃完饭,石归庭才知道符鸣所说的干活是什么,就是烧火。那一大堆柴火,几乎全都拿过来烧了,点起一大堆篝火,火焰窜得有丈把高,几乎映红了半边天。那些湿柴在火堆中吱吱作响,冒着青烟,居然也烧着了,真是湿柴怕猛火。

  大家故意将火圈子烧得很大,直烧了个把时辰,才逐渐地将火往中间缩小,最后只缩成一个普通火堆。符鸣拿了一棵湿树枝当扫帚,将火堆边上的灰烬往火堆里扫,大家各自拿来自己的毡毯,在刚刚被烧过的地面上铺上。石归庭才明白,原来烧火的目的是这个,将地面烤干烘热,人就可以睡了。
  符鸣收拾完,将自己的毡毯铺在石归庭旁边:"可以睡了,石大夫。只要晚上不下雨,就可以安稳睡到天亮呢。希望不要下雨了。"
  石归庭抬头看了看天色,老天仿佛为了应正大伙儿的请求,居然真的亮起了几点星光,虽然只有几点,但是足以给大家一点安慰了。他笑着说:"应该不会下了,天上出星子了。"
  符鸣也抬头看看天:"果真,那真是太好了。先睡吧,石大夫,今天真够折腾的,睡个好觉。"

  石归庭在自己的毡毯上躺下,看着符鸣往四周去巡查去了。这地面被火烤过,已经大干了,并且还有一股暖烘烘的余温,躺在上面很是舒服。石归庭望着旁边空着的铺位,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今晚可以与他隔得这么近呢,说不定还可以偷看他睡觉的样子。随即又想到,最近符鸣对自己照顾有加,但却还是客气的,有着疏离感,很显然,他还没有将自己当成自己人,想到这里,不禁又十分失落。
  石归庭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想等着符鸣回来,然而直到撑不着睡去的时候,符鸣都未回到自己的铺位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读者建议说文章感情发展太慢,我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其实不是很慢,是太隐晦了,所以做了一些修改,因为都是存稿,前文一改,后面的都要跟着变动,修文的工作量比较大。加之最近工作非常忙,没时间摸鱼,所以修文之后发文的时间很晚,有时候甚至来不及当天发,请大家多多包涵。


☆、第十九章 就地分钱

  符鸣回到铺位上的时候,看见石归庭已经睡着了。他不像别的人那样四仰八叉地舒张着四肢躺着,而是枕着自己的右臂侧睡着,腿还蜷曲着,像幼儿的睡法。符鸣看着这样的石归庭,心里突然柔软起来,这些日子他拖着病体,跟着他们一群粗人在山道上奔走,还要照顾人和骡马的健康,但是从没听见他抱怨过一声,他其实支撑得很不容易吧。
  自己是以救命恩人和债主的身份要求他加入马帮的,因他不愿欠自己人情,才跟着马队来了,都不知道他心里愿意不愿意。很明显,他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他出生于江南富庶之地,医药世家,纵是四处游历,也定然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
  他们是一群在泥里雨里摔打滚爬的粗陶,而他则是精心烧制出来的细瓷。如今却在这蛮荒的西陲边境,幕天席地,跟他们所有人一样,也露宿在刚刚下过雨后的泥地上。四周野兽环伺,凉风四起,连安全都说不上,更不用说值得称耀的地方。

  符鸣坐在毡毯上,就着火光看着石归庭,头一次思考自己赶马的意义。一直以来,符鸣都是以自己的马帮为荣的,他十二岁开始跟随父亲赶马,从一个懵懂的孩子,成长为最年轻的马锅头,将一个挫折中的马队发展成现在的规模。自己的人脉和名气,在整个滇中大地都是响当当的,就连熊老大这样的山匪,多少也要卖自己几分面子。做到今天这一步,算不算是已经成功了呢?
  他以为自己的成功的。可是这些年,他带着马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走在这羊肠山道上,道险路长,山高坡陡,水急河宽,日晒雨淋,风餐露宿;还有数不清的老灰和财神,瘴气毒虫,突发的疾病,拦路的劫匪;此外还有东家们货物的保全、交货的期限,他们与牲口的安全和口粮,家人的衣食……所有的风险,全都押在安全、按时抵达的结果上。若是有了差池,这所有的后果都得己方承担,风险不可谓不大。
  这样地艰辛,才能换来养家糊口。他环顾一下四下横七竖八躺着的汉子,这群兄弟,全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他们却不能像别人那样,老婆孩子热炕头。走在马道上,他们全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离开马道,他们还有别的出路吗?兴许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吧。到底要如何才能解决这种贫困的现状呢?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呢?
  符鸣躺下来,重重叹了口气,睁眼看黑色低垂的天幕,云层在夜风中疾走,几颗星在云层后捉迷藏,躲躲闪闪的,时不时冒出头来窥视一下人间。
  他了无睡意,却明白不得不睡,半夜还得起来守夜,于是翻了个身,转向石归庭一侧,大夫安安稳稳地睡着,姿势半分也没有移动。这段时间一直在马不停蹄地赶路,风餐露宿,他们这群粗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是石大夫明显地瘦了,可见还是不太适应这样的生活。找个合适时间让他离开吧,不过起码还得跟着他们走两趟,不然以大夫的自尊心,肯定会以为自己在施舍他。这么想着,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睡着了。

  石归庭这一夜睡得还算舒坦,起码没有被雨淋醒来。第二天早晨起来,天色已然放晴,太阳尚未出来,大家都在收拾东西,符鸣在不远处喂骡马。石归庭发现自己身上多盖了一层毯子,看花色是符鸣的,不知是什么时候给自己盖上的,石归庭疑惑地看向符鸣,他正在忙碌,回头看见他起来,笑着跟他打招呼:"石大夫,起来了啊,睡得还好吧?"
  石归庭心里一暖,回了一个温暖了笑容:"谢谢符锅头的毯子,睡得挺好的。大家都这么早啊。"
  符鸣笑得露出白齿:"还有两天就到地了,大家都高兴呢。到时候就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
  石归庭看见大家都在忙碌,一边还不忘开玩笑,看得出大家的神情都很放松,再有两天就到八莫,也就是说,这一趟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也为大家高兴,跟着大家走了快一个月的时间,知道他们的艰辛,货物一送到八莫,起码这一趟的脚费就到手了,并且这次运输过程还算顺利,没有什么差池,大家也就不必分担损失。

  石归庭发现符鸣的话也多起来了,除了问自己一些医药常识,还会拉一下家常。某次闲聊的时候,石归庭对符鸣说:"云南一带的物产极其丰富,如果运到我们吴州一带,想必利润是十分丰厚的。"
  符鸣点头称是:"只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吴州来的商人,还没有机会去吴州,将来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去那里看看。"
  石归庭笑笑:"好啊,欢迎符锅头去我们吴州,到时候我给你们领路。"其实石归庭想说:要是有本钱,完全可以自己经商,反正又有运输队。不过他也知道,马帮是分几种的,有的是商家自己组织的马帮,也有像符鸣这样专门为别人运输的马帮,像符鸣这样的马帮,通常是资金不足,不过也有好处,不用承担做生意的风险。
  符鸣咧嘴一笑:"那就先谢过了。"话是这么说,若无意外,恐怕这辈子都去不了吴州。

  到达八莫的这天,又下起了大雨。八莫原是缅甸北部的一个边境小村,位于腾越的西面,由于两国的商贸交易频繁,逐渐发展成为一个商贸重镇。天朝的货物运到八莫之后,再走水路销往缅甸各地乃至海外各国,从海外来的货物也要经此才能流入天朝,所以许多商家都在此建立了商铺或者货仓。
  缅甸北部又是重要的玉石产地,故八莫也就成了玉石的集散地,玉器和原石经此流入天朝,所以玉石贸易也相当繁荣。

  符鸣将马队带往甄福记在八莫的商铺,点货验货花了小半天的时间,这次运过来的主要是茶叶和布匹,不是瓷器等易碎物品,所以货物完好,没有损坏。
  石归庭看大伙儿都忙,外头雨又停了,就想出去走走。符鸣叫住他,说一会儿还有重要事情,忙完了再走。石归庭不知道什么是重要事情,既然说了,那就留着吧。大家清点好货物,符鸣进去结了帐,领着大家回了马店。大家都兴高采烈地围着符鸣,一个也没有离开。
  符鸣清清嗓子,将一个袋子放到桌上,一边扒拉算盘:"这是我们这次所有的脚钱,因为是单程,脚费比双程的贵,一共是七十八两银子。骡马是八十二匹,每匹是七钱五分银子的饲料钱和脚钱,共六十一两五钱银子。还剩下十六两五钱,我们原来是二十二人,后来加了石大夫,现在是二十三人。本来每人该分得七钱五分银子,现在每人发七钱银子,石大夫是半途进来的,为了公平,只能给他五钱银子,余下的六钱银子作为我们回程的食宿费,大伙儿有意见没有?"
  "没有!"人人笑逐颜开,都等着拿钱,哪里还计较那些。

  符鸣一扬手:"没意见就按自己家的骡马数量去阿膺那儿领钱。"
  石归庭吃了一惊,自己怎么还能分到钱呢,他是为了偿还符鸣的债才留在马队的啊。于是连忙摆手:"符锅头,我就不用了吧。我一路都是吃喝大家的,从没掏过一文钱,怎么还能分大家的钱呢。"
  符鸣不悦地看着他:"给你就拿着,我们马帮的兄弟,从来都是同锅吃饭、就地分钱的。既然接纳你为马帮的一员,那就有你的份额。等回程的时候,你便能和大家同等分钱了。"

  符鸣又说:"我们这趟是单程运输,回去的话要么放空,要么就得自己去揽买卖。放空总是可惜的,我决定去找一下,大概会在八莫多留几天。你也自己安排时间吧,这里的风物人情和我们的不太一样,可以去看看,不过出门的时候最好和劳成一起,他懂当地语言,可以给你做通译。"
  石归庭心里暖暖的,原来他考虑得这么周到。于是笑着说:"谢谢符锅头,我知道了。"
  石归庭拿着那块小小的银子,心里百感交集,自己居然还能分到钱,又看着那些笑嘻嘻的马帮兄弟,赶了一个多月的路,居然只能赚这点钱,真是不容易啊。

  接下来的几天,石归庭就没见到过符鸣的人影,大概是去找买卖去了。他自己也没闲着,跟着劳成到处溜达。这个季节正是当地水果大量上市的季节,硕大的蕉果、菠萝蜜、漭果,还有紫壳白瓤的莽吉柿,以及一种闻起来奇臭无比的水果——韶子,等等,很多都是在吴州难得一见的水果。
  石归庭挨个都尝了尝,包括韶子,也捏着鼻子吃了一块,味道甚为奇特,他吃了一块便不敢再吃,仿佛过了许久还有那股子臭烘烘的味道。劳成倒是吃得很欢快,一个人吃了大半个,然后又买了一大堆紫色的莽吉柿大快朵颐,说是吃多了韶子,就要多吃莽吉柿,要不然方便不出来。
  惹得石归庭哈哈大笑,不过莽吉柿的味道确实不错,石归庭挺能接受这个果子。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熟透了的漭果,当地人种在家门前,树高达数米,硕大的漭果沉甸甸地挂在树上,将树枝都能压坠。当地人吃腻了这个,也没人去摘,外地人若是想吃,叫主人家的小孩蹭蹭上树去摘,一文钱能买到十来个,真正是便宜。石归庭每天都要买上一文钱吃个饱。

☆、第二十章 买玉

  吃过当地的水果,劳成又带着他去逛玉石街:"符哥这两天也一直都在这边转,大概要替大理的集玉轩运一批玉料原石回去。"
  石归庭心欢快地跳,他已经有两天没看到符鸣了,也许今天可以碰到他。他们进了一条老巷子,这巷子不大,两旁全都是玉器铺子,有玉石加工的,也有卖成品的,更有卖原石的。每家店铺的招牌都写了汉缅两种文字,大概来此做生意的多半是天朝人。除了店铺,街巷里还有不少摆小摊的,也都是卖玉器或者原石的。石归庭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玉石,不由得眼花缭乱。
  玉石街的客人很少,盖因当地人少,对玉石又习以为常,所以来此贸易的都是外地人,尤以天朝人居多。而且多是批量交易,因为很少有人跋山涉水来到这个偏远的小地方来买一两块玉。

  劳成领着他进了一家叫做玉珍阁的玉石铺子:"这家店主是我们天朝人,我们常来这里玩,有时候也买点小玉石回去带给家人。"铺子里空荡荡的,柜台后一个人在那打盹,大约是店主。
  玉石虽然在八莫是非常常见的物事,但是并不代表它就便宜,好一点的玉,绝不是劳成这样的体力劳动者能够承担的。石归庭对玉石研究不深,但是因为家学缘故,还是有些了解的。古人讲"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所以读书人爱玉。石归庭祖上曾是御医,后来前朝为外族所取代,石家先祖不愿为外族役使,遂隐姓埋名,退隐还乡,回老家开了一间药铺。

  后来外族被驱逐出境,为当今天朝所取代,石归庭的祖父本欲致力入仕,奈何人丁单薄,只有他父亲一房子嗣,医术上也未见得有十分的天赋,所以未能考取医官。家道日渐式微,其父便将希望放在他们这代身上,他的兄长,虽然医术了得,但是器量窄小,因见庶出的他在医术上颇有天赋,怕他超越自己,故处处设法刁难,也无心入仕。他自小失怙,母亲不甘受欺凌,三天两头闹分家,迫得他早早离家,一直在外游历,祖宗的宏愿在他们身上又落了空。
  虽然家道中落,但是家底还在,祖上也很爱收藏美玉。他幼时就常见父亲把玩一块佛手状和田羊脂玉,据说是祖上为医官时先帝打赏的,当做传家宝一样珍藏着。后来父亲故去,兄长与他分了家,这玉该是归了兄长。母亲也给他留了几块玉石,几块不太纯的墨玉青玉,大约是父亲给她的私己。但他也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

  "石大夫,你看这个玉镯子如何?"劳成问他。
  石归庭凑过去一看,是一个白中微微泛绿的玉镯子,形制不大,只有幼儿的手才戴得进去。玉镯颜色不纯,但是色泽很是水润,摸上去冰凉润滑,应该还是块不错的玉。"买给你女儿的?"他知道劳成有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
  "是,她刚满月我就出来了,买个玉镯子补偿下。"劳成的脸上泛出幸福的光辉来。
  石归庭笑起来:"这个看起来还不错,多少钱?"
  那个穿着当地人服饰的店家用官话答:"不贵,这个镯子比较小,给小孩戴的,玉的成色也不错,只要二两银子。"

  石归庭想,二两银子的确不贵,这是在玉石产地卖,若是在吴州,这样的镯子至少要卖到十两。只听得劳成说:"太贵了,能不能少点?"二两银子是劳成和他家骡马跑这一趟所有的收入。
  那店家说:"这已经不算贵了,这玉带了绿,水色又好,若不是形制太小,还不止这个价。"
  劳成拿起镯子看了又看,恋恋不舍地放下。石归庭在一旁说:"掌柜的,我们常来你这里做生意,也算是熟客了,你就便宜点吧。"
  店家说:"既是熟客,那就一两八钱拿去吧。"
  石归庭又说:"你这个镯子形制如此之小,只有幼儿才戴得,愿意买的人定然不多。我们既然有缘看中了这个镯子,又真心愿意买,你何不再让一点价?"
  卖玉的人最讲究缘分,这句话正说到那店家心里去了:"卖玉最讲究的就是缘分,既然你们真愿意买,我就再让一点,一两五钱,再没有少的了。"

  劳成刚想说好,被石归庭在旁边捏了他一下:"等等,我也想买一块,一起谈价钱。"
  他看见柜台的绒布上摆满了玉镯子、玉佛、玉观音、玉牌、玉佛珠等饰品,甚是漂亮,如果母亲还在,买一个送她,她定然很高兴。只是她已经不在了,买一个送给谁呢?侄子沉水的儿子已经有三岁了吧,自己这个叔祖好像还从没送过什么东西给他,要不也买块什么好了。
  店家看他也有意要买,便很热情地为石归庭介绍:"送给小儿的?给他带块玉牌吧。这都是我们天朝的工匠制作的,手工很精良,你看,这些是属相的,这些是寓意吉祥的,有'富贵平安','长命百岁','金榜题名'……"

  石归庭指着其中的一块花卉玉牌:"就这个吧。"那是一块浅绿色的上窄下宽的玉牌,玉的成色不错,上面雕琢了一枝当归的叶和花,不是很复杂,但是很精致漂亮。通常的玉牌都会雕一些十分普遍的花样,但是不知道这个玉牌怎么会雕一株药材上去。当归,当归,也许是当时的雕琢师傅想回家了。
  店家看他选中那块玉牌,脸上露出笑容:"既然你选中了这个,就便宜卖给你,一两银子。"
  这玉牌的成色明显比玉镯子的要好,要一两银子确实不贵。石归庭摩挲着玉牌,有一种温润的感觉,令人爱不释手。"那这个玉牌和那个玉镯一共二两二钱银子,不知店家可否割舍?"他一直锲而不舍地替劳成压价,是因为看见他们挣那点脚钱着实不易,能省当省。

  店家想一想:"好吧。其实这两块玉远不止这个价,我这算是半买半送了。客官应该知道这块玉上雕的是什么吧?"
  石归庭点点头:"当归。"
  那个店家从石归庭手里拿过玉牌,摩挲了一下,叹息似的说:"这是雕这块玉的师傅雕的最后一件玉。他是益州人,在腾越雕了十年的玉,后来年纪大了,临回去的时候雕了这块当归玉牌,以表达自己的心情,说是希望有缘的人能够得到它。这玉放在我这里已经三年了,从来没有人看中它,你今天选中这块玉,也算是有缘,所以我按成本价卖给你。"
  劳成此刻已经对石归庭崇拜得五体投地了,两人看店家答应下来,很爽快地给了钱。石归庭说:"最后还想请教一下,雕这块玉的师傅叫什么名字。"
  店家笑着说:"说来也巧,雕玉的师傅也姓玉,叫玉云白。"

  "阿成,石大夫,你们也在啊。"石归庭一抬头,发现符鸣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人正从外面进来,他心中一喜,果然遇到了他。
  "符哥!"
  "符锅头!"
  两人连忙打招呼。符鸣笑着对他的同伴介绍:"这两个是我们马帮的兄弟。这二位是集玉轩的管事,他们在玉珍阁买玉料,这次回去我们就是为他们运送玉料。"
  石归庭颔首与集玉轩的人打招呼,那两人也点头示意。店家说:"原来你们是符家帮的兄弟,失敬失敬。你们随意看,我先陪客人去了。"说完领着集玉轩的人进去谈生意了。

  符鸣没有跟着进去,店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对着一大堆玉器和玉料。石归庭有些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符鸣:"店家这就进去了,他也太信得过我们了吧!"
  劳成哈哈笑:"因为我们是符哥的人啊,所以店家信得过。你不知道,符哥可是我们滇中马帮最具信义的人了。别说在别人家中,就是自动送上门的东西,他都不会要。那年我们马帮在昆明碰到另一支益州来的马帮,那马帮里有一匹担任二骡的公马对三妞钟了情。我们的马队走到楚雄时,那公马居然悄悄跟了上来,那可是自动送上门的财产啊。可是符哥二话没说,亲自将那匹公马送还给了人家。"

  符鸣有些不自在地说:"这都什么时候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你还记得。都是赶马的人,谁不知道牲口就是马帮人的身家性命?你要是丢了马,你难道不会着急?还给人家,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石归庭点头称赞:"符锅头是真正的正人君子。"说完钦佩地看了一眼符鸣,发现他黝黑的脸庞上居然有些不自然的红晕,看来他很不习惯被人称赞。
  劳成又嘻嘻笑:"石大夫其实也很厉害啊。你看我这个玉镯子,你猜花多少钱买的?"他举着刚到手的那个镯子给符鸣看。
  符鸣拿过镯子看了一下:"总得二三两银子才够。"
  劳成得意地笑:"其实只花了一两二钱。这多亏了石大夫啊……"便将石归庭刚刚砍价的经过说了一遍。
  符鸣一边听,一边含笑看着石归庭,没想到石大夫居然还有这么一手啊,真看不出来。

  石归庭也不习惯被人当面夸,他装作没听见,在店里四处转悠,发现柜台后摆了好多石头,大大小小,形状不一。这些石头,有的开了口子,露出一点绿意,看得出里面的玉料,大部分没有开口子,与平常所见的山石也没什么不同。"这难道就是玉石的原料?"
  符鸣跟过来:"是。没加工的原石叫做毛料,毛料切了口子的叫开窗。没开窗的毛料一般是用来赌石的,这毛料里可能有玉石,可能没有;也可能外皮包裹下的一整块都是玉石,也可能只是零星的几块小的;可能玉的成色很好,也可能很一般。这其实就全凭运气了。"
  石归庭点头:"难怪叫赌石。"想一想,又问:"这石头贵不贵。"
  符鸣说:"看大小,大的贵,小的便宜,也就几两银子一块。不过这都是富贵人家玩的,我们这样凭气力吃饭的人,一年才得几两银子,刚够养活自己和家人,哪有闲钱去赌石。"言语中对赌石十分有成见。
  石归庭想起在腾冲时听说的周老六的事,觉得有道理,看看那堆毛料,然后又去看各式各样的玉。

  过了一会,店主和集玉轩的两个人出来了。"符锅头,玉料的事已经定下来了,两天后你们去埠头装货,我们便可以启程回去了。"
  符鸣点点头:"好。"回头对劳成和石归庭说:"我先走了,你们自己逛吧。"
  "好,符锅头你去忙吧。"石归庭摆摆手,目送他们离开,回头对劳成说,"阿成,东西也买好了,我们也走吧。"
  劳成点点头:"好,走吧。掌柜的,多谢啊。"
  那店家微笑着送客:"慢走不送,下回来八莫,欢迎再来店里玩啊。"
  石归庭笑一笑:"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__^*)
嘻嘻……将"致仕"理解成"入仕"了,囧,谢谢Dingxt姑娘纠正错误,又学到新东西了。希望大家都不要吝惜指教啊,多多指点,多多发言!寻香非常感激亲们的教诲。


☆、第二十一章 医者仁心

  出了玉珍阁,他俩也没怎么逗留,径直往回走。因为玉石铺子大抵都是一样的,就算是各家收集的玉品质有所不同,但是对于不爱好这个的人来说,没什么大的区别。
  刚出了巷子,就发现一个衣着褴褛的十二三岁的黑瘦少年跪在巷口。头天晚上还下过雨,街面虽是石头铺成的,也难免脏污,但他浑不在意。石归庭看他神色哀戚,身前放了块石头,也不像是在乞讨,只是嘴里不停地说些什么。旁边过路的人鲜少有停下来的。
  石归庭听不懂当地人的话,问劳成:"那个孩子在说什么呢?"
  劳成听了几句:"好像是说家里有人病了,卖一块玉石原料去看病抓药。"

  石归庭皱了眉头:"那为何都没人理会?"
  劳成说:"这石头没有开窗,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块玉石。再说当地人赌石的极少,没几个人愿意买他的石头。"
  石归庭向那个孩子走去:"你这块石头卖多少钱?"
  那孩子跪了半天,终于见到有人来问,脸上带了几分希冀,但听到的却是天朝官话,不禁又黯然了,他也不懂天朝话。劳成走过来,用当地土话将石归庭的话重复了一遍。

  那孩子伸出两只手,张开十指,说了一句。
  石归庭看向劳成,劳成说:"他说要十两银子。"八莫的经济是外来贸易者带动的,所以两国货币是通用的。
  石归庭摸摸身上,银子不够,只好看向那个孩子:"我的银子不够。不过我不要你的石头,我是个大夫,你带我回家,我去看看你家的病人吧。"
  劳成将石归庭的话翻译给了那孩子,那孩子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劳成只得又告诉他:"我们的大夫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他愿意去你家看病。"

  那孩子连忙磕了个头,然后抱着那块个头不小的石头站起来,领着石归庭和劳成转入街市后面。原来这八莫小镇地方也不大,只有一条正街和几条小巷,出了街巷,后面就是农田和树林。
  那孩子自言名加林,家就住在八莫镇外,家里病了的是他爹。这缅甸的房子和腾越一带的房子格局大同小异,不过穷人住的都是茅草房,甚是低矮逼仄。
  加林未进门便叫开来了,几个孩子围上来又散了去。石归庭听不懂说什么,劳成也未翻译,想是无关紧要的话。他兀自打量周围的景象,房前种着几棵漭果、龙眼、荔枝,果实几已被摘净,只有几个青涩的小果挂在上头。加林抱着石头进了屋,那几个衣不蔽体的孩子睁大了好奇的眼望着他们,也不知道怕生。

  一会儿加林又空着手出来了,和劳成说了句什么。劳成说:"石大夫,我们进去给病人瞧病吧。"
  石归庭进了屋子,因为里头光线太暗,他一瞬间有些失明,过了一会儿才能视物。屋子里很是脏乱,不见女主人的身影,靠墙的木床上躺着一个人。那是个消瘦的中年男人,面色暗红,呼吸短促,喉咙里还隐隐作响。石归庭走过去给病人把脉,脉搏短细不畅,往来滞涩,是肺病,而且病得很严重了。
  石归庭一边把脉,一边询问病人的情况,躺着的人说话有气无力的,多半都是那个叫加林的孩子在回答。原来他爹是玉石场的采玉匠人,咳嗽的症状已有小半年之久。石归庭心下黯然,这已经是肺痨了,能不能治好都是两句话了。

  加林看他许久不说话,焦急地问了一句。劳成替他翻译:"他问他爹能不能治好。"
  石归庭叹口气,放下把脉的手:"他这已经转化为肺痨了,能不能好还是二话呢。"
  劳成愕然:"这么严重?加林的娘早就死了,现在只剩下一个爹,若是不能救,这家就只剩几个孩子了。"
  石归庭说:"肺痨这病,是很难治的,先别说能不能治好,单是这吃药,这个家庭也负担不起啊。"

  这个家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肯定是无法负担长期的医药费。但要如何跟这孩子说明呢?告诉他父亲没得治了,还是鼓励他不放弃继续坚持下去?
  加林仿佛感觉到凝滞的空气中的沉重了,急忙追问了几句。劳成看着石归庭说:"他问他爹还能不能救,只要有希望,他愿意花一切代价来救他爹。"
  石归庭叹口气:"好吧,我给他开药方。"说罢将随身携带的纸笔拿出来,叫加林端了点水来,将笔头蘸湿,开了个方子,又问劳成:"这八莫有中药铺子吧?能抓到药吧?"
  劳成点点头:"有的,也是咱们天朝人开的。"

  石归庭将方子递给加林,然后又嘱咐他许多细节。尤其交待他和弟弟妹妹别同父亲住一间屋子了,免得也被传染上肺病,屋子里常通风,别太潮湿,多让他爹在屋外晒晒太阳。末了又往自己怀里摸了一下,拿出一把碎银子放到加林手里,让他去买药。
  加林吃了一惊,这个人免费帮父亲看病就算了,怎么还给他银子。
  石归庭说:"我也难得来一次八莫,这次遇上你,也算是缘分。这银子是我送给你的,拿去给你爹抓药吧。好好照顾你爹,他会好起来的。"
  劳成看着石归庭,想起他在群雄寨几乎赔上自己的性命帮助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现在又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孩子倾囊相助,也是不难理解的。于是叹了一口气,将石归庭的话转达给加林。

  加林接过银子,连忙给石归庭跪下磕头。然后又迅速站起来,将原先捧回家的那块石头递给石归庭,说了几句话。
  劳成说:"这是加林送给你的谢礼,说是能开得出好玉来。"
  石归庭连忙推辞:"既是好玉,就自己留着,说不定你爹还需要卖了它来抓药吃。"
  加林听了劳成的翻译,又拿来几块较小的石头,告诉他,自己还有很多。

  石归庭坚决不肯收,但是加林执意给。弄得石归庭都出了一身汗,于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从加林手里拿了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将大的放在桌上:"我拿这个吧,你也别跟我推辞了,赶紧给你爹抓药去。"
  那孩子还嚷嚷了几句,反正石归庭听不懂,拿着那块小石头出了门。劳成赶忙跟上。
  两人回到八莫街上,劳成终于忍不住说:"石大夫,你经常这么给人看病的?"
  石归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劳成说:"就是一边看病,一边给病人出药费。"

  石归庭笑起来:"当然不是。碰到条件好的人家,我也是会收诊费的。其实这次也还是收了,你看这不就是?"说罢抛了一下手里的石头。
  劳成不以为然:"你说这个?其实它未必就是玉料,八莫这样的石头到处都是呢。"
  石归庭笑笑:"非也,不管是石头还是玉料,其实它就是诊费了。这是那个孩子执意回报的心啊。"
  劳成脚下一滞,旋即追上他的脚步:"要是天下大夫都跟你一般仁慈就好了,天下多少穷苦百姓都能看得起病啊。"
  石归庭却摇摇头:"都像我这样也不够啊,看得起病容易,关键是要能抓得起药。要是普天下的药铺都多存一点仁义之心,少追求一点利益,那才是真正的造福天下百姓。"

  回到马店,符鸣已经回来了。石归庭将从加林那儿得来的石头往桌上一放,然后去洗手,准备吃饭。
  符鸣看见那块石头,面色一沉,他在来往八莫多年,岂会看不出这是一块赌石,遂私下叫住劳成,严厉地问:"阿成,你带石大夫去赌石了?"
  劳成满脸莫名:"没有啊。"
  符鸣指着那块石头问:"那这是哪里来的?别告诉我说是路上捡的。"

  劳成看着那块石头:"哦,你说它呀。这是石大夫拿他所有的银子跟人换的……"
  符鸣一听火冒三丈,声音也提高了八度:"那你还说没去赌石!"
  劳成连忙挥动双手,安抚符鸣的怒气:"老大,老大,别生气,你听我说,刚才我们从玉石巷出来的时候,遇上一个当地小孩……"然后噼里啪啦,迅速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边,末了还说:"石大夫说这颗石头就是那个孩子给的诊金,不管是石头还是玉料。"
  旁边一直看热闹的白膺哈哈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石大夫还真是古道热肠呢。"

  符鸣的怒气稍消了些,但又有些哭笑不得:"这天下的大夫都像他这样,还不早都饿死了。"
  石归庭洗了手回来:"你们在说什么呢?"
  劳成赶紧溜走了。白膺掂着那块石头,笑嘻嘻地说:"我们在讨论你这块石头能开出什么好玉来。"
  石归庭将手在衣服上擦一擦,这动作他在家时绝对不会做的,但是出来之后,尤其是跟着符鸣一群人,这动作便做得无比自然了。他坐下来,接过那块石头:"这个啊,我不准备开它。留着吧,这也算那个孩子的一片心意啊。"

  符鸣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是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还有什么想去玩的,想去吃的,这两天就赶紧去吧,后天我们就要去装驮子了。这次的玉料数量不少,大概能装四五十头骡马。"说是玉料,其实很大一部分是赌石,所以才需要这么多骡马装驮,要不然四五十匹骡马驮的全是玉石,集玉轩岂不富可敌国了。
  白膺问:"再没有别家需要运输的了?"
  符鸣说:"暂时没访到。集玉轩赶时间,我们也没时间去找了。回程的话,每个驮子少装一点,也不会那么累。"回程能够拉到货就相当不错了,反正是要回去,拉多少赚多少。
  白膺点点头:"也许到了腾越,还能揽一点买卖。"

  石归庭也只是听着,他还是个新人,马队的事务他基本上出不上主意。
  符鸣突然叫住他:"石大夫,这两天你去药铺买点常用的药,我们路上用的,需要什么你看着办。"
  石归庭点点头:"好。"
  符鸣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叫阿成带你去找药铺吧,顺便让他帮你拿药。"
  石归庭看着那块银子,想一想,还是拿了过来,现下他自己可是身无分文。


☆、第二十二章 小两口?

  两天后,马队装载完毕,干粮、饲料、药品杂物等各色物事业已备齐,大家也各自收拾好私人物品,随着符鸣的一声"出发",再次踏上了旅途。这次同行的,除了马队原班的人马,还有石归庭在玉珍阁见到的那两位集玉轩的管事,他们也跟着一道回去。
  关于云南的气候,外地尤其是北方人是相当艳羡的,比如昆明就有春城之称,冬季不会太冷,夏天不会太热,生活在这里是相当舒坦的。但是对赶马人来说,每年的好日子只有短短的几个月,就是春夏之交和秋天。
  因为冬天再温暖,但若是在野外开亮,深夜的寒冷也是难以忍受的;而夏天虽然炎热,但却是雨水极多的季节,云南的雨季长达数月之久,贯穿整个夏天,所以赶马要是赶上雨天,那滋味可想而知。

  回程正好碰上一年中雨水最多的七月,几乎是天无三日晴。雨不是一下就连绵不断,总是突然飘来一朵载满雨水的乌云,然后对着马队兜头浇下。常常是马队的头骡还在淋雨,掌尾的骡马已经沐浴着雨后的阳光了。这样的情况几乎每天都要发生一两回,尽管马帮经验丰富,也习惯了应对这样的天气,但是人的情绪总是要受影响。
  "格老子的,是不是天老爷马桶穿眼了,怎么尿个不停啊!"不久前刚下过一阵雨,突然又飘过来一阵云,雨点哗啦啦地落下来。队伍中一个汉子为了图凉快,刚将斗笠蓑衣取下来,来不及重新披戴,从头到脚被浇了个精透,忍不住骂了起来。这群常年奔走在山野间的汉子,性格粗犷率直,一遇上不痛快不顺心的事就会骂出来。
  "哈哈哈哈!老布,那你可行大运了,天老爷的尿那可是圣水啊,你就这么被洒了一身,如今怕是金刚不坏之躯了。"马上有人接上话来打趣。
  "去你的,被这马尿淋了,我身躯不坏就好了,还指望金刚不坏呢。"老布啐了同伴一口,抬头见顶上的云又飘走了,索性也不再穿蓑衣了。

  石归庭跟着劳成掌尾,听着前头弟兄的对话,心思不由得沉重起来,长年这样日晒雨淋的,长期积累下来,各类病症肯定少不了。于是问劳成:"阿成,你们这些长期赶马的人,身上可会有什么不舒坦?"
  劳成也听着大家耍嘴皮子,乐得呵呵笑,听见石归庭问他:"啊?哦,你说生病啊,我们这些人糙得很,倒是很少生病。不过老赶马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腰酸骨头痛。"
  石归庭点点头,这就是了,云南的雨季一年少说也有三四个月,常年淋着雨,还得野外露营,患风湿太正常了。

  傍晚到了马店,大伙儿都松了口气,纷纷去卸驮子喂马。石归庭去厨房,找店家要了好几块生姜,借锅子烧了一大锅姜汤。
  符鸣进厨房做饭,发现石归庭正在灶间烧火,非常惊讶,他挑了眉:"石大夫,今天轮到你烧饭?"符鸣手艺好,常常都是他做饭,但是总要一个人跟他配合,所以剩下那个是轮流着来的,石归庭虽然入了马帮,但大伙儿还没安排他做过饭。
  石归庭红了脸:"不是,我给大家烧点姜汤喝。"
  符鸣哈哈笑:"这样啊,其实也用不着,大伙儿火力壮着呢,衣服烘一会就干了,不会生病的。"他说的烘干衣服,是指用体温烘干衣服。

  石归庭很不客气地给了一个白眼,心道,现在这么放肆,到老了有你们好受的!于是答:"还是喝点姜汤祛下寒气吧。就算不生病,也是有好处的。你们现在觉察不到,日积月累,时间长了,是很容易患风湿病的。"
  符鸣听他这么说,想起那些老赶马人,是有很多都有风湿症,不过因为人人都如此,所以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于是不再反对:"照你这么说,是该喝点。"
  石归庭说:"以后每天都喝一碗。做菜的时候,也多放一点葱姜才好。"
  符鸣很是配合:"好,只要有就放。"
  石归庭说:"不是有就放,而是应该随时备着。如果没有,我看路边也有不少野葱,这些也可以拔了来替代。"

  符鸣很老实地点头:"哦。"然后捋袖子去做饭。通常情况下,马店是提供伙食的,但是也有像符家帮这样租借了店家的厨房自己做饭菜的,这样相对而言比较节省一点。
  石归庭盛了一碗姜汤:"符锅头,汤已经好了,你先喝一碗吧。"
  符鸣看看他,放下手中的瓜瓢:"好,我就先喝吧。这叫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
  石归庭将姜汤都舀出来,符鸣将一大盆姜汤端起送到外面,嘱咐大家自己喝姜汤,然后又进来做饭。
  石归庭喝完姜汤放下碗,看再没人进厨房来帮忙,于是自告奋勇地说:"今天我给来符锅头打下手吧。"
  符鸣点了下头:"你帮我洗菜吧。"

  石归庭拍拍身上的灰,然后坐在小椅子上择菜。他一边择一边想:说起来真是奇怪,符鸣这么粗犷、首领气质这么强的人,怎么做起厨房事来比妇人还麻利呢,别说初见他的人不信,就是自己同他相处了一个多月了,也还是有些适应不了。突然又想到,符鸣做饭,他择菜,两人分工合作,这样像不像两口子?心里不由得有些窃喜。
  "石大夫,你在干什么呢?"耳边突然响起人声,将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石归庭吓了一大跳。
  "啊?我、我择菜啊。"他红了脸,结结巴巴地答,仿佛自己的想法被人看穿了。
  符鸣狐疑地看着他:"石大夫,你确信你不是在择药?"
  石归庭低头一看,自己只是将苋菜老黄的叶子去掉了,菜根都没摘:"这个根不能吃啊?"
  符鸣:"……"可想而知,石归庭是从来没有做过这类事情了。

  符鸣叹口气,这天色都快黑了,石归庭负责择洗的那堆苋菜还有一大堆呢,并且择过的也不行啊。于是只好蹲下来:"照这样摘,这些根和老茎都去掉,只留着上面的嫩茎叶。"
  石归庭羞红了脸,小声地"哦"了一声,赶紧重新择过。
  符鸣觉得自己有些让他下不来台,于是又安慰说:"没关系,这事做多了就熟练了。阿膺那小子头一次择菜,连草都没去掉呢,我们都让他去跟骡马一起吃算了,哈哈!"
  石归庭也跟着笑起来,心里分外甜蜜,这么粗犷的汉子,居然会想到安慰自己,符鸣也挺好相处的嘛。以后再与他相处的时候,就觉得自在多了。

  到达腾越的时候,符鸣同集玉轩的人商议多停留了一天,当然主要用意还是要去揽生意。几个主事的自然去各马店和商铺寻访生意,石归庭闲来无事,便上街去溜达。上回在腾越呆了两天,却因为去火山和温泉安排得满满的,街上倒没有好好去逛,这次大伙儿都忙,他正好得了空去溜达。
  石归庭留了心,发现腾越的许多房子果真是用火山石砌成的,一些有心的工匠,根据火山石的不同颜色,在墙上砌出了各色的纹路,看起来颇有意趣。一群孩子在街边玩耍,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比赛摔泥炮。

  石归庭一边走一边看,不知不觉已走到街尾。抬头看见一个敞着门的院子里堆满了石头,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凳上切割什么,几个人围在旁边观看。
  "看,出绿了。是块上等货!"有个人叫起来。
  "不好说,也许只有这一小块。"旁边一人迟疑地说。
  老人不出声,依旧低头专心地切石头。石归庭一看,明白他们是在开玉料,于是想起自己从缅甸小孩加林那儿得来的那块石头,左右无事,是不是也去拿来开一下呢。他在门口徘徊,院子里的人已经看见他了:"这位客人可也是来做玉?"

  原来这是一家玉石加工铺子。石归庭不好退去,只得进了院子:"我是外地人,路过宝地,从未见过开玉料,所以有些儿好奇。"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哦,那你随便看吧。客官你这是打哪里来呢?"
  石归庭想一想:"我刚从八莫过来。"
  老人停下手里的活,又抬头看了他两眼:"客官不是缅人吧。"
  石归庭笑一笑:"自然不是,我是吴州人。"

  老人低了头,不再问话。石归庭站在旁边,发现老人弃了切割刀,用砂石磨去剩下的那层黄白色的皮。玉料的外皮慢慢被磨去,露出里头盈盈的碧绿来,色泽均匀,水头极亮,看成色是块极好的翡翠,足有鹅蛋大小。
  旁观的数人啧啧称赞:"这块翡翠翠得好!"
  "的确,水头极佳!"
  "陈七你这回可发了。"
  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嘿嘿,至少这回不亏了。"

  有人用手肘撞他一下:"亏什么啊,这块玉虽然不大,你赌石那一二百两的本钱总还是回来了吧。"
  陈七搓搓手,乐呵呵的笑:"赌了这么多次,总算是赚回来了。没想到后江玉石中还有这么大块的,当初那人这么说,我还当他是骗我的呢。"
  石归庭看着那块玉料,心中一动,似乎加林给自己的石头也挺像这个的,要不要也拿来开了?遂打个招呼出了院子,但也没跟老人说要拿石头来开。

  回到马店,发现大多数人都不在,有两个弟兄在院子里钉马掌,叮叮作响。石归庭打过招呼,自去房里取东西,经过他隔壁的房间时,发现周小年正开了门出来,那孩子满面潮红,眼睛里水光潋滟,看见石归庭,仿佛被吓了一跳:"石、石大夫你回来了?"仿佛做贼一样心虚。
  石归庭颔首,当是打招呼,心里纳闷,他怎么在这个房间,不是应该在最里头那个房间么?也许是在这边玩耍。也没细想,推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翻出那块石头摩挲了一下,想起加林那孩子殷切感激的眼神,于是又叹了一口气,将石头放了回去,反正又不缺钱花,何必要去求证个是与不是呢。


☆、第二十三章 结对子事件

  突然听得外头有些吵闹,开门出来,发现白膺和劳成站在隔壁的门口。走过去往里一瞧,看见符鸣满脸怒气,扬手狠狠地将一个茶壶摔碎在地上,瓦罐"啪"地一声四分五裂开来,水花四溅。站在旁边的周小年缩着脖子发出短促的一声"啊"声,显然是被吓了一跳。坐在床边的是一个叫符家茂的青年,低了头不说话。
  "怎么了?"石归庭问劳成和白膺。
  他俩面色凝重地摇了下头,没有做声。
  "阿成,把门关上!"符鸣在里头吼了一声。
  劳成吐吐舌头,迅速将门带上,然后拉着石归庭进了他的房间,白膺也跟着进来了。马队住马店时通常都是两人一间,石归庭与劳成住一间。

  白膺在后头将门带上了,在桌边坐下来,一时间没人说话,气氛有点压抑。石归庭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事了?"
  白膺望了眼石归庭,又跟劳成对望了一眼,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都是些破事。家茂那小子,居然又招惹了周小年。"
  劳成嗤一声:"符家茂真不是个东西,他都招惹多少个了!也不知道收敛点,一而再再而三地跟符哥保证,他爹都下跪去求符哥了,并下了保证书,符哥才愿意带他。哎!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石归庭听得一头雾水,这个符家茂他是知道的,据说是符鸣堂叔的儿子,这人有些小毛病,爱吃好的用好的,赚的脚钱还不够他花的,所以到了二十多岁了连媳妇都没娶上。按说这样的人在马队里是很少见的,谁不知道赶马是个辛苦营生,挣的都是辛苦钱,很少有人这样花天酒地。符鸣也有些瞧不上他,但是抹不开亲戚的情面,才勉为其难地带上他。
  白膺说:"正好,这次回去,就将他退了,破事儿一堆一堆的。只是周老六别生是非就好。"周老六的周小年他爹。
  石归庭越发糊涂了,是符家茂和周小年有什么吗?

  这时劳成抬头看着石归庭,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开口,半晌方说:"这事也瞒不过你,其实也不算什么,这样的事在马帮里是很正常的。你知道我们马帮的人,常年都在外奔波,家里娶了婆娘,其实一年也就只能搂那么几天,相当于没婆娘一样。马帮里没有女人,都是些大老爷们。我们都是粗人,想法都很简单和直接,很多人互相就结了对子,互相帮助那个,解决那什么需要,你是男人,都懂的啊?"
  说到后来,劳成就有点吞吞吐吐了。石归庭恍然大悟:"你是说南风?"
  白膺笑一声:"什么南风北风的,那是你们文雅人的叫法。我们马帮都是粗人,这事其实也就是解决暂时的身体需要,回到家照样抱婆娘。"

  石归庭沉默了,原来马帮的风气这么开放吗,他平时怎么没注意到,符鸣也跟人结了对子的?但是没敢问出口,只是问:"那符家茂和周小年俩结了对子?"
  劳成呸了一口,撇撇嘴说:"符家茂就是个烂货,他对这事有瘾。你说他要是固定一个我们也没什么话说,他看见年轻周正点的孩子就想上,这在我们马帮已经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了。之前我们帮里有个隔壁村的小伙子,跟他结了对子,那符家茂天生是个情种,将那小伙子哄得团团转,连婆娘都不愿意娶。结果符家茂还不是一脚给人踹开了,另外找了个更年轻的。弄得那人寻死觅活的,都有点神神叨叨的了。
  "前年在玉溪,他引诱了当地一个撒尼孩子,也就十六七岁吧,差点没被人家里用乱棍打死,他骗我们说是摔伤的,当谁不知道呢。这符家茂就没有长情的时候,前前后后总有四五个了吧。这次又把手伸到周小年身上去了,作死的。因为符家茂惹出来的事,符哥很忌讳马帮的人结对子,所以就算是有,大家都没敢放在明面上。"

  白膺平时总是一脸嬉笑,没个正形,今天终于沉了个脸:"这符家茂是决计不能再留了,到时候若是周老六要来找我们的麻烦,那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黑白都能颠倒,哪里说得通。"
  劳成说:"不知道这事发生多久了,平时我们也没注意。"
  石归庭终于明白了,原来今天碰见周小年从符家茂房里出来,是因为这事。心里不禁又喜又忧,喜的是原来男男之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并不陌生,符鸣似乎也没有跟人结对子;忧的是符鸣因为符家茂的事,对这事非常讨厌,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心思,会不会也厌恶自己呢?不过话又说回来,符鸣又是怎么发现符家茂和周小年的事的?

  其实说来也巧,这周小年当然也是听说过符家茂花名的,但是少年人心性,总是忍不住好奇。符家茂又有心来勾搭,于是两个人就滚作堆了。符家茂知道马队里大家都防着自己,所以特意嘱咐周小年要提防别让人碰见。
  今天两人趁着人都出去了,偷偷在符家茂房间厮混,云雨之后,周小年从房里出来,不巧正碰见石归庭从外面回来,吓了他一跳,又缩了回去。符家茂知道石归庭并不清楚自己的底细,安慰了周小年几句,让他放心出去,没想到一开门正好又碰上从外面回来的符鸣他们,正好被抓了个现行。
  符鸣一看周小年的情形就疑窦顿生,叫住两人一拷问,事情很快便明了了,所以才发了雷霆大火。

  "阿膺,你过来!"符鸣在外头喊。
  白膺站起来出去,劳成和石归庭也跟出来。符鸣站在门外,看见他们:"你们都进来吧。"
  石归庭跟着进去,发现符家茂依然坐在床边,周小年站在一旁低着头淌眼泪,不知道符鸣说他什么了。
  符鸣依旧将门关上,才走过来:"都坐吧。"

  "符家茂,上次你爹在我家作保证的时候,白膺和劳成都在场,你自己当时怎么说的?"符鸣冷冷地说。
  符家茂是个长得很周正的青年,只是眉眼中有股戾气,年龄比符鸣还大两岁,说起来还是符鸣的堂哥。他此刻低了头,咕哝着说:"我要是再犯,就永远退出符家帮。"
  符鸣点头:"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死性不改,这次回去,你就跟白膺将账好好结清,领着你那头骡子回家去。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你想去谁的马帮都行,都不要来找我,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还有你,周小年,从今天起,你就同阿成换个铺位,搬到石大夫房里去睡。石大夫,以后就烦劳你帮我看着点这小子了。我得完好无缺地将他交到周老六手里,不然这么大个儿子,损失了我可赔不起。"

  周小年老老实实地点头,没有做声。符家茂抬起头,脸色变了变:"阿鸣,我以后就跟小年结对子,再也不换别人,你留我在符家帮吧。"
  符鸣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你说过的话几时算句话了?全都是在放屁!你那时候怎么跟春生保证的?再说你倒是想跟周小年结对子呢,你也得看人家周老六答应不答应!"春生就是符家茂第一个结对子的对象,媳妇没娶成,人也疯了。
  又厉声对周小年说:"周小年,你愿意跟着符家茂结对子吗?你跟着这个人,也许现在是快活了,将来极有可能就是隔壁村春生的下场。你还想不想跟着符家茂?"
  周小年想起那个疯子春生,不由得打个寒战,他同符家茂一起的时间不长,本也只是贪图快活,倒没什么真感情,所以连忙摇头:"不,我不愿意。"

  符家茂眼中微微流露出受伤的神色,看了看眼前几个人,又将头低了下去。石归庭有种很复杂的感情,他觉得此刻的符家茂有些可怜,但是又想到他做过的那些事,又觉得他有点咎由自取。他想起自己的隐疾,觉得符家茂跟自己可能是一样的人,只是他自己一直都在回避并克制,而符家茂正好利用马帮习俗的便利,过于放纵了些。
  符鸣对符家茂说:"这是周小年自己说的,不愿意跟你。在我的帮里,你就收收你那心思,老老实实做你分内的事,否则你现在就给我走人。"
  不是符鸣狠心,是符家茂做得实在有些过分了,都是自家兄弟,谁不盼着他能好点呢。但是长年这么闹腾下去,就只剩下帮他收拾擦屁股了,他也只是个马锅头,能耐只有这些,所以也就顾不得兄弟情分了。

  事后没人再提这件事。吃午饭的时候符鸣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他们接到了一个送琉璃去丽江的买卖。原来是丽江木府从身毒购进了一批琉璃器皿,本来是为过年准备的,为了求稳,也不赶时间,所以雇了牛帮运送。可是木府接到消息,说是朝中遣官员来滇中巡察,中秋节会到木府,所以要赶在中秋节之前将这批器皿送到,于是才临时改换马帮运输,正好被符鸣访到了。
  东西不是很多,但因为贵重易碎,包装得十分严实,正好能装三十匹骡马,这么算来,符家帮的骡马就几乎没有放空的了。大家都很高兴,木府财大气粗,只要东西能够完好无损地送到,少不得会多给赏金。
  "东西虽然不多,但是极其贵重,也怕磕碰,所以务必请大家慎之又慎,万不可大意了,若有破损,别说脚钱拿不到,甚至还要倒贴。"符鸣再三叮嘱。
  大家都答:"这个自然省得。"
  "符锅头放心,我们定然一万倍小心。"


☆、第二十四章 医病还医心

  东西是原本就装好的,符鸣不放心,跟对方又重新再三确认好,不然这原本就是破损了的,自己到时岂不是要背黑锅?一切都打点好后,第二日便按时启程。
  周小年现在归石归庭照看,那孩子这两日蔫蔫的,也没了往日的活泼多话,每天只安安分分地照看自己分内的那两匹骡马。
  马队里不知情的几个汉子时不时来打趣一下:"小年子,你这两天怎么蔫了?霜打茄子了?"
  也有人关切地问:"我看你这两天老粘着石大夫,是不是生病了啊?"
  周小年没精打采地答:"没有。"

  石归庭不是个善于跟人谈心的人,但是他觉得有必要跟周小年好好说说,毕竟自己年长一些,有责任开导一下后辈。
  "小年,你怎么了?觉得心里很难受吗?"休息的时候,石归庭和他坐在路边,轻声问他。
  "没什么。"周小年用木棍子在地上画来画去,瓮声瓮气地敷衍他。
  "那你为什么闷闷不乐?你想和家茂在一起吗?"石归庭把话问得更明白些。
  周小年睁大了眼睛看了一眼石归庭:"不是,我没想和他一起。"

  石归庭点点头:"哦,你只是觉得这件事很丢脸是吧?"石归庭到底也年轻过,知道少年人好面子。
  周小年小声地说:"是的。我就是觉得很丢人,这个是我的私事,结果被那么多人知道了。"
  石归庭笑笑:"你也不用觉得有什么好丢人的,我们几个又不是嘴碎的人,不会跟别人说的。符锅头是为了你好,才会出面阻止,否则日后后悔就迟了。"
  周小年不置可否:"家茂哥跟我说了,如果我答应,他以后只会跟我结对子,不会再找别的人了。我觉得既然马帮中那么多人结对子,我跟他结对子也没什么,反正只是在路上结对子而已。"

  石归庭心里叹息,这孩子还太年轻,以为结对子就是结对子,和感情全然可以分得开呢。"那你想过娶媳妇吗?"
  周小年红了脸:"想过啊。等我赶马赚到钱了,就娶一个媳妇。"
  石归庭说:"若是你还想娶媳妇的,那就先别那么早结对子,等你娶了媳妇以后再说吧。"
  周小年问:"为什么?"
  石归庭答:"我是怕你太早结了对子,以后也会跟春生一样,不再想娶媳妇了。"
  "会吗?"
  "我想可能会的。最开始的时候,春生也肯定想不到自己后来会不愿意娶媳妇。他打定主意要和家茂一起过,却又被抛弃了,所以才会发了疯。"石归庭将目光望向远处的树林子。
  周小年好奇道:"男人也会被抛弃吗?"
  石归庭收回目光看他:"会,只要你投入了感情,就有可能被抛弃。"
  "投入感情吗?"周小年喃喃地说。
  石归庭点点头:"若是你并不喜欢家茂,那也没什么好介怀的。就像你说的,马帮中很多结对子的人呢,大家对这些事都心知肚明,所以并不是件很羞耻的事。"
  周小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经过这次谈话,周小年放开了心结,慢慢恢复了常态。符鸣虽然走在前头,但也很注意周小年的状况,看他没什么事了,心里略略松了一口气,也有点高兴,原来石大夫不仅能医身体,还能医心啊。
  马队出了永昌,进入山区,翻山越岭已是家常便饭。进山之后,劳成的铓锣就没有停歇过,因为山路过窄又太陡,最担心发生闯帮。
  这天上午天气晴朗,马道上浓荫相蔽,人马行在其中,十分舒爽。大伙儿刚下了一个陡坡,行走在一个山谷里,有人心情好,唱起了赶马调:"赶马又到月圆夜,看见圆月想阿妹……"
  有人发出嗤笑:"天还没黑,你从哪里看到月光了?"
  唱歌的人不以为然:"没有月光就不许我想阿妹了?"
  前头符鸣敲了两声休息锣,大伙儿将马驮子小心翼翼地搬下来放好。各自找了阴凉地方,坐下来休息,任由骡马去路边吃草。

  忽然听得有人喝了一声:"家茂你作死呢,东西精贵,你轻点放!"
  符鸣在前头听见说话声,连忙跑过来查看情况:"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说话的是乌莫,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他说:"家茂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做事也没什么精神,这也不是他头一次胡乱堆放马驮子了。"
  符鸣皱皱眉头,想是上次谈话的结果影响了符家茂的情绪,于是将他拖到一边,说:"符家茂,你要有什么不满你对我发,这驮子是全马队人的责任,也包括你自己的。你这种态度,是不是想破罐子破摔?"

  符家茂扭过脸不说话。符鸣去检查了一下他的驮子,因为知道他这几日情绪不好,所以并没有让他驮琉璃,只是一些赌石玉料。那马驮子歪在地上,一看就知道是随意掼在地上的。
  符鸣皱起眉头,虽然赌石摔一两下摔不坏,但是货物的主人都在马队里呢,要是让人看到马帮的人这样对待他们的货物,以后还会跟他们做生意吗?符鸣压低了声音咬着牙说:"符家茂,你是不是现在就不想干了?你要是不想干,那就牵了你的骡子滚蛋!没有你的两头骡子,我们照样将东西能送到。"
  石归庭在后面看着有点不对,跟周小年说:"你自己看着,我到前头去看看。"
  符家茂本来梗着脖子不做声,看见符鸣这么说,于是服了低:"没有的事,我刚刚手滑了一下,不小心掉到地上了。"

  石归庭跑过来一看,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于是拉了一下符鸣说:"既是不小心,那就算了,别闹得大了,省得给货主听见。家茂心情不好,我陪陪他吧。"
  符鸣看看石归庭,然后点点头,回到自己的骡马那儿。符家茂瞟了一眼石归庭,没给一个好脸,石归庭也不在意:"家茂你坐,我替你把把脉。"
  符家茂不知道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因为他是大夫,也不好拒绝,于是坐在石头上,老老实实地伸了手出去。
  石归庭把了一会儿脉,收了手,说:"你脉象虚浮,有些心浮气躁,近日吃睡不香吧?"

  符家茂没有反对,石归庭说的症状都对。
  石归庭接着又说:"你心结郁结,所以才有这种症状。"
  符家茂不痛不痒地问了一句:"没什么大问题吧?"
  石归庭摇摇头,十分严肃地说:"暂时不算什么大问题,但是时间一长,就会酿成大病,到时候药石罔效。"
  符家茂顿时变了脸色:"那能救吗?"

  石归庭点点头:"当然可以。"听见前头在敲锣示意出发,于是指指地上的驮子:"我们先装驮子出发吧,路上再说。"
  符家茂会意,去给骡马装驮子。石归庭的左臂尚未痊愈,但也伸了右手去给他帮忙。马帮的人因为常年装驮子卸驮子,所以上肢都孔武有力,一动作,便肌肉贲张,人人都不例外。
  符家茂将驮子装好,然后扬鞭出发。石归庭跟在旁边。石归庭刚才那番话固然有夸大的成分,但却是为了说后面的话铺垫的,反正他是大夫,说话比旁人有信服力些,也不怕对方不听。
  符家茂一边走一边看石归庭:"石大夫,你说我怎么办?"
  石归庭顿了一下才说:"身体上的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开两剂药吃吃,发发汗就好了。不过你的心结才是大问题,要好好解开了才好。"
  符家茂听说身体没大问题,松了口气:"都听凭石大夫安排。"

  石归庭看看前后的人,都隔着一段距离,料想也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于是才说:"家茂,你没有娶妻?"
  符家茂变了变脸色,这个跟他娶没娶妻有什么关系?还是开口答了:"没有。"
  石归庭看着他问:"你是不想娶呢,还是娶不起?"
  符家茂脸色十分好看,青一阵白一阵又红一阵,像打翻了的染料瓶,他抿了嘴不答话。
  石归庭说:"我是大夫,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会替你保密的。"
  符家茂脸色终于变成红色,但他还是老实地回答:"初时是娶不起,后来就不想娶了。"
  石归庭问:"看到姑娘完全没有感觉,喜欢不起来,对吧?"
  符家茂点了一下头。

  石归庭想了想:"我听说有个叫|春生的人……"
  说到这里,符家茂脸色骇然大变,变得煞白。石归庭看在眼中,想来春生一事在他心中还是有所触动的。
  石归庭并没有就此打住:"你从前跟春生要好过一段时间,对吧?"
  符家茂没有做声,石归庭就当他默认了,继续追问:"你后来为什么又不愿意跟他一起了?"
  符家茂神色黯然:"我当时年少,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也没想到会给春生带来这么大的打击。"
  石归庭问他:"那你后来为什么换了那么多结对子的对象?"

  符家茂被追问得有些无所适从:"我后来找的那几个,他们只想同我结对子,并不想同我一样,不娶亲,只是两个人在一起。"
  石归庭叹了口气,这年头,就算是文人士子好南风,也没有将娶妻生子一事放下的,更何况他们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那你对春生是怎么想的?"
  符家茂嘴唇动了动,低下头:"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他。"
  "那你没想过重新跟他在一起?"
  符家茂睁大了眼睛:"可是,他已经疯了啊。"
  石归庭长叹一声:"你没想过帮他把疯病治好?你有没有再去看过他?"
  符家茂索瑟了一下肩膀:"没有,我不敢去看他,我怕他不认得我了。"

  石归庭在心里腹诽:活该你这辈子打单身!"你应该去找他,也许他还记得你呢。"
  "他要是不记得呢?"
  石归庭没有正面回答他:"如果春生病好了,你还愿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符家茂一脸惊讶:"石大夫你能治好他?"
  石归庭不回答他,只问:"你就说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吧?"
  符家茂想一想:"如果他好了,我愿意和他重新在一起。"

  石归庭心里翻个白眼,就算是他没有好,照顾他也应该是你的责任。但是他知道,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符家茂这样的人,你不能指望他能够承担起自己所有的过错。
  遂说:"你要答应我,你若是真的愿意跟春生在一起,以后再也不伤害他,那我就愿意去治一治,这需要你的配合。当然,治不治得好我还不能保证。还有一点,就算治好了之后,还要看春生自己愿不愿意跟你。"这个治疗少不了要符家茂帮忙配合,所以要把话说在前头。

  符家茂点了点头:"我一定好好配合。"符家茂也不是个良心完全泯灭的人,说到底,他就是个普通人,害怕犯错,犯错了害怕承担。此刻石归庭给了他一个救赎的机会,他定然是不会拒绝的。
  石归庭说:"那好,到了大理,我随你回去看看吧。"
  符家茂说到这个,神色又黯然起来:"阿鸣已经将我逐出马帮了,以后我就没地方去了。"
  这事石归庭不能替符鸣做主,只是说:"既然不能赶马,那就做点别的吧,年轻力壮的,不怕挣不到一口饭吃。"
  符家茂看着石归庭,非常诚恳地说:"谢谢你,石大夫。"
  石归庭微笑着摇摇头,表示不客气。其实他有些物伤其类的感觉,他虽然与春生素昧平生,但是春生爱的是一个男人,并且爱到发疯的地步,这样的强烈的感情,令自己很震撼,也很伤感,所以才想去帮他一把。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的亲们,偶尔也发发言啊,码字好寂寞的说,大家都参与一下,这样我比较有动力:-D
嘻嘻,发现□了,修改一下啊。


☆、第二十五章 乌云消散

  晚上开亮的时候,符鸣悄悄地问石归庭:"石大夫,我发现你真是神了,你用什么办法让家茂定下心来的?"
  石归庭但笑不语。
  符鸣好奇得要死:"石大夫,你就传授一二吧,别卖关子了。"
  石归庭说:"我答应家茂去替春生治病。"
  符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疯病你也能治?"

  石归庭摇摇头:"不能够确定,要看看病人情况再定。家茂说只要治好了春生,他就愿意再和春生在一起。"
  符鸣不以为然,朝符家茂那边瞪了一眼:"符家茂这东西,春生治好了也不该跟他。"
  石归庭叹息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要是他真愿意和春生在一起,春生自己也同意,这也未尝不是好事。"
  符鸣想一想,也是,就算是春生治好了,又有谁不计较他的病史,愿意同他在一起呢。不由得叹一口气:"春生这小子,就是个死心眼,当初看着是个多么讨人喜欢的孩子啊。"

  石归庭听着,知道符鸣其实也是同情春生的,于是暗暗下了决心,一定尽自己的能力将春生治好。"我到了大理之后,就不跟着去丽江了,先跟家茂去鹤庆看看春生的情况。"
  "可以啊,反正送到丽江的货也不多,其余的人都要在大理先等一会,有不少人也会回家的,你就先去鹤庆看看春生。让阿成跟你一起回去好了。"
  石归庭有些不安地说:"这样不会耽误接下来的行程吗?"
  符鸣说:"货送到了,怎么也要休息几天的,没事,你去吧。"

  这一次过瘴气林的时候,大家都非常小心,也没出什么意外,很顺利地过了。晚上在竹塘寨歇息,符鸣将从腾越带回来的桐油送去给寨主,这是去时就说好的,要带桐油回来浸泡溜索用的。至于换溜索,那就帮不上忙了,因为新制藤索前前后后至少需要一个月,马队不可能停留那么久。
  有惊无险地过了怒江,很快就到了石归庭上回遇险的剑山一带。石归庭想起上回的经历,还是心有余悸,而且至今还不知道那个二当家的后来情况如何。这些日子跟马队的人在一起,忙着适应新的生活,真的已经把群雄寨的事都抛到脑后了,然而到了这儿,那种恐惧感还是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

  白膺走在他边上,有点戏谑地说:"石大夫,前面就是群雄寨了。"
  石归庭打了个寒战,面部僵硬:"阿膺,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吧。"
  符鸣走在他们前头,回头对他说:"石大夫,你到我旁边来吧,一会儿要是碰上群雄寨的人,我跟他们说话就好了,你别出声。"
  石归庭心里一暖,像得到保护神的庇护一样,一下子觉得安心多了,赶忙跑上前,紧跟着符鸣的脚步。

  "不用担心,都这么久了,料想也不会有什么事。"符鸣仿佛知道他的心思。
  话是那么说,但眼见离群雄寨的山路口越来越近,石归庭手心里还是渗出了汗。符鸣递过来一个水囊:"来,喝点酒壮胆。"
  这酒是符鸣随身带的,但是平时他也很少喝,因为喝酒容易误事,只有停留某处歇两天的时候,马帮的人才会喝点小酒。

  石归庭接过酒囊,拔出塞子喝了一大口,酒很烈,苦中带辣,火辣辣地从喉咙烧到腹中,一下子觉得放松不少。符鸣笑起来:"感觉好些了吗?"
  石归庭抹抹嘴巴:"不管了,心一横,眼一闭,刀山火海也就下了。"
  符鸣说:"当初我看你上剑山的时候,神情十分镇定啊。"
  石归庭嘿嘿笑起来:"我那会儿真是视死如归了,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竟还有活路。现如今心境不一样,还是觉得活着好,所以胆子就怯了。"
  符鸣不由得盯着他多看了两眼,面上微微露出点笑容来。

  "要钱还是要命?要命的留下前来!"凭空响起一声惊喝,将石归庭吓了一跳,连忙缩到符鸣背后。
  躲闪间,七八个人骑着马从树丛后转了出来。符鸣拱手打招呼:"原来是向大哥。幸会幸会!"
  石归庭定睛一看,发现那带头的竟是上次的向青。
  向青也不下马,举手抱拳回礼:"原来是符锅头,好久不见。这次又发什么财了?"
  符鸣哈哈笑:"发财说不上,混口饭吃。大当家和二当家一向可好?"
  向青点头答:"都还不错。符锅头要不要上山去坐坐?"

  符鸣笑笑:"这次就不去了。回去替我向两位当家的问好,告诉熊大当家的,马待我回去后就送来。这些是我们马帮送给二当家滋补身体的,另外这点银子是我给兄弟们买酒喝的。"说着从褡裢中拿出一个盒子并一些碎银子,递给向青。
  向青笑眯眯地接过来:"多谢符锅头。我定然向二位当家的转告你的意思。"然后回头吆喝:"走吧,弟兄们,咱们去喝酒去。"说罢眼睛有意无意地在石归庭身上扫过,也没说什么,拨转马头,往山上去了。
  符鸣说:"走吧,没事了。"扬了一下马鞭,吆喝着骡马赶路。
  石归庭刚刚听着他们的对话,心吊得高高的,一句话也不敢插嘴,生怕被那些山贼再次惦记上。尤其是被向青的眼神扫过的时候,他觉得头皮都麻了,心慌得简直要从嘴里跳出来。直到向青拨转马头,才终于将心放回去,长吁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符鸣回头看他,吃了一惊:"石大夫,你还好吧。"
  石归庭的头上全是汗,身上也是汗湿透衣,他面色煞白,虚弱地笑笑,有气无力地说:"现在没事了。"
  符鸣伸手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他们二当家没死,那就是没问题了,以后你可以高枕无忧了。"
  石归庭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如释重负:"又给符锅头添麻烦了,害你破费。"
  符鸣无所谓地摇摇头:"从他这里过,雁过都要拔毛,更何况我们呢。你别多心了,这都是正常范围的开销,不是专门针对你的。"

  石归庭想说,给那二当家的东西总是你特意准备的吧。但是想想,还是没说,这份情自己心里记着就好了。
  好在天朝尚算政通人和,像群雄寨这样的剪径强盗到底还是少数,否则以符家帮这种赚脚钱的马帮,一路上若是总这样付"买路费",哪里还能赚钱。
  接下来的路程都很顺利,澜沧江上有吊索桥,虽然摇摇晃晃的,但是总比溜索桥便利多了。雨水尽管还多,但是大家也习惯了,也习惯了每天晚饭之前石归庭提供给大家的姜汤,毕竟身体是自己的,有人愿意照料你,岂有不乐意接受的道理。

  七月下旬的时候,马队终于到达大理。石归庭这是第一次来大理城,上次他自昆明一路往西南,直奔名山大川而去,从哀牢山一直走到无量山。他原本的计划,是看过点苍山洱海之后,再北上丽江,去看雪山与金沙江的。但是途中被向青请去群雄寨,之后就遇到了符鸣,随着马帮走过了西南边陲,这才重新北折往上。与原本的计划相去甚远,不过还好,兜了一圈,又还是回到了大理。
  大理是一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古城,前朝的时候,段氏建大理国,统治这片土地达数百年之久,这是大理长足发展的黄金时期。那些历经近千年风雨依然矗立不倒的城墙和城楼,给人一种威严的庄重感,令人肃然起敬。黛瓦白墙的古建筑,蕴含着厚重的历史底蕴。

  石归庭未来云南之前,就听人说起过了,大理自古有"风花雪月"四大美景,下关的风,上关的花,点苍山的雪,洱海的月,他神往已久,这次终于有机会可以见识到了。
  只是这次恐怕也是没有多少时间去游玩,毕竟他现在不像以前那样独自一人,想去哪就去哪,身在马帮,就有了羁绊,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关于这点,石归庭倒没有什么遗憾的,若不是马帮,若不是符鸣,哪还有今天的他呢。什么样的经历都是一种财富,赶马未必就比云游得到的东西少。

  下关的风他一到大理就体验到了。下关是个隘口,常年大风不断,风力最强烈的是冬春两季,据说目前这个季节,风力是比较弱的,但却是炎夏的清风,所以是最受人喜爱的。一入关口,清凉夹带着水汽的风便扑面而来,令人的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倍觉舒爽。
  石归庭舒坦得直抖衣裳,劳成在后头嘻嘻笑说:"石大夫,当心你的斗笠。"
  话未落音,石归庭的头上的斗笠就飞跑了,他连忙扭头去追斗笠。却没发现斗笠的踪迹,只听得走在前头的符鸣笑着说:"石大夫,你的斗笠在这呢。"
  石归庭万分惊奇,这风明明迎面然来,但是斗笠却往前跑:"怪了,我的斗笠怎么到符锅头那儿去了。"他跑上前从符鸣手里拿过斗笠。
  符鸣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这你就不明白了吧,下关风的特色就在这里,它并不是前后吹,而是上下回旋的,所以你的斗笠才会朝前跑。这下可要系好了。"
  石归庭将斗笠的绳子勒紧:"多谢符锅头提醒。"

  见识过下关风,自然就想要觅得上关花。然而问遍了马帮里的老老少少,都没人说得清上关花到底是指何种花。符鸣说:"传说中的上关花是一种叫做朝珠的花,但是谁也没有见过它究竟长什么样。"
  没见到朝珠花,石归庭颇有些遗憾。大理人都好奇花异木,家家户户都插柳栽花,尤其是茶花特别多,不过这个季节不是茶花开花的季节,所以不能得见盛况,这又是一大憾事。劳成笑着安慰他:"放心吧,石大夫,你只要跟着我们马帮,风花雪月总能看到的。"
  石归庭远远望了一眼西面的点苍山,皑皑白雪如一顶帽子,笼在苍翠的青山之上,与辽阔的洱海遥相呼应,他的心如脱缰的野马,恨不能亲身去体验一番。但是目前真没有时间去登山游湖,这个强烈的念头只能暂时压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留言打分的亲们。这周没有榜,但依旧坚持日更,以报答各位亲们的支持,我爱大家!


☆、第二十六章 鹤庆之行

  当天去集玉轩交了货,马帮在临洱海的一个马店过夜休息。大家交了货物,又分了脚钱,都很兴奋,各自去找乐子去了。夜里石归庭坐在院子里纳凉,听着洱海里波涛轻轻湃击湖岸的声音,看着天上的浩瀚星河,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惬意的生活了。
  院子里也有其他人在纳凉,从洱海上吹来的风力不小,几乎没有蚊子能够停留,无需打扇驱蚊。大家都坐在黑暗中,聊着天南海北的话题。
  符鸣走到石归庭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吗?"
  石归庭嗅到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酒香,很惊异地望了符鸣一眼,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符锅头,你明天不是要赶路?"
  符鸣笑笑:"没关系,喝得不多,接下来的路程也只有五六天时间,很快也可以放松一下了。"

  石归庭拿起酒囊,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肚,引起一股热辣辣的火。晚风一吹,又感觉分外适意。他将酒囊递还给符鸣,符鸣接过,也啜了一小口,似乎全然不在意刚刚酒囊被石归庭也喝过。黑暗中,石归庭的脸有些发烫,他心里有一些什么东西在燃烧,不知道是酒呢,还是他对符鸣的感情。
  符鸣开口说:"从这里去我们鹤庆,赶马需要五天时间。你们找辆马车吧,这样会快一点,两天时间也就足够了。"
  石归庭问符鸣:"从丽江转来后,你会回家吗?"
  符鸣说:"看情况。丽江离鹤庆不远,要是没有别的事,回来的时候我就安排大家都回去看看。"

  石归庭想了一下,问:"果真不能让家茂留在符家帮了?"
  符鸣顿了一下:"其实除了私生活不检点之外,家茂倒是没什么可挑剔的。他是我的兄长,我岂有不希望他好点的道理,只是他再三地生事,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给他收场。"
  石归庭知道符鸣的难处:"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就算春生的病能治,恐怕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好的事情,我不可能留在鹤庆替他治病。而春生最好是能够去他和家茂曾经熟悉的环境,才有利于他的治疗,所以我想到时候最好还是让他们跟着马帮一起走。"
  符鸣非常爽快地说:"如果春生的治疗需要,我还是愿意接纳他们两个回来的,到时我跟马帮中其他人也便有交代了。"顿了一下又问:"你真的能治疯病?"

  石归庭望着符鸣笑了一笑:"没有尝试过。但是治病无非就是对症下药,春生其实不是身体有病,而是心里病了,如果能够找出原因,或许能够治好。我听你们说,他也不是疯得什么都不知道了,这应该还是有救的。"
  符鸣叹口气:"家茂这小子,虽然是我哥,但是这小子做事这德性,真让人想抽他。希望这次他真的愿意浪子回头,也不枉费你愿意帮他们的这份心意。"
  石归庭突然说:"我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走别人不曾走的路,医别人不能医的病。这次碰上春生,正好可以挑战一下。"

  符鸣拍拍他的背:"你这志向不错,我支持你。也希望真的能够治好春生。"
  石归庭只觉得背上符鸣拍过的地方暖暖的:"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去治的。对了,我不跟去丽江没关系吗?阿膺这次也不去,万一人和骡马,谁有个头痛脑热的……"
  符鸣说:"没事,就几天的功夫,我们多少都懂一些骡马的病症。再说我们也不是走人迹罕至的地方,一路上都有村镇马店,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会找大夫看的。"
  石归庭听着,放心地笑了。

  第二天,马帮的人马分成两拨,一半的骡马留在大理,留了五个人照料,其余的人马跟着符鸣一起踏上了北上的路。因为回鹤庆跟去丽江是同一条路,只是鹤庆更近一些而已。不过大家虽然同时从大理出发,但却没有一路同行,比较起驮着货物的马队,石归庭这样空手上路速度要快多了,尤其是还坐着马车。一出大理北门,石归庭就同符鸣他们分道扬镳了。
  刚出城门,远远就看见了高高耸立在点苍山第十峰下的崇圣寺三塔,中塔最高,两侧的略低。据说三塔之后树木掩映之中的是雄壮的崇圣寺,那是前大理国的皇家寺院,香火极其鼎盛。不过石归庭只能远远地看一眼,等以后有机会再去拜谒了。
  一路上风光如画屏,左面是巍峨如屏障的点苍山,山体黛青,远处与天相接的地方隐隐泛出点蓝紫色;右面是浩瀚如烟的洱海,朝阳铺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渔船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游弋,这风景实在美不胜收,令人心旷神怡。

  石归庭享受着这满眼的胜景,心情不由得大好:"阿成,给唱个调吧。"
  劳成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这破锣嗓子,吼赶马调还成,其他的就太难听了。"
  石归庭一脸真诚:"不会啊,我觉得你的歌唱得真挺好的啊。"
  劳成看着一脸真诚的石大夫,知道他不是在拿自己说笑,他摸摸脑袋,嘿嘿笑:"你看这么好的风光,这一路上又有这么多美丽的姑娘在,我多不好意思啊。"
  路旁的庄稼地里的确有不少白和族的女子在劳作,石归庭笑起来,原来如此,怕丢人呢。于是说:"那就不唱了吧,给我说说马帮的故事。"

  马车上除了劳成和符家茂,还有另外两个一同回鹤庆的兄弟,他们都是白和族,官话不太流利,所以很少开口说话。符家茂从上了马车,就一直心不在焉,说不上是期待还是担心,话语也很少,只一心一意地赶马车。于是车上开口说话的就只有石归庭和劳成了。
  两人就说各自路上的见闻,石归庭走过的地方比马帮的人还要多,那些各地的风俗特色、逸闻趣事,说起来头头是道,听的人也津津有味。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又说到各自的家庭去了。劳成问:"石大夫,你今年贵庚啊?"
  石归庭一顿,不好意思地笑笑:"二十有七。"
  劳成惊叹地说:"你居然比我长了五岁。那你孩子有几个了?"
  石归庭有些尴尬地说:"我还未娶妻呢。"
  劳成瞪圆了眼,不相信地说:"石大夫你开玩笑吧!"
  石归庭笑笑:"呵呵,不说这个。还是你福气好,儿女都成双了。"

  劳成知道石归庭并不想说自己的事,听他提起自己的儿女,便笑得一脸幸福,开始说他的小儿女。另外那两位兄弟也开始参与进来,开始聊自家的小孩。石归庭微笑着听着,这群汉子常年出门在外,吃常人所不能吃之苦,一个个看起来同铁人一样刚硬,但是内里却柔情似水,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亲人,对家人倾注了无限的爱恋。
  石归庭忽然有点想家了,家里虽然已经没有他的爹娘,但是还是有亲人啊,侄子沉水比自己还大几岁,但和自己感情倒是极好,他的儿子也有三岁了,不知道近期是否一切安好,应该写封信回去报平安了。这么想着,心里倒安定起来了。

  赶了两天路,终于到了鹤庆。临回家前,几个人都在街上买了不少吃食,这么久没回家,见到孩子,总要给点见面礼的。石归庭想一想,也买了一些糕点,好歹自己也是个客人,上门总不能空手去的。
  金吾村是个有上百户人家的村子,汉夷混居,有白和族,还有少数西番族。白膺是白和族,劳成是西番族,而符鸣倒是地地道道的汉族。村子里虽然人杂,但是倒真和睦,这大约也是马帮能够发展起来的缘故。
  石归庭跟着劳成去了他家,房子具有典型的民族特色,是用木头搭建起来的双层木垒子,上面住人,下面住牲口。家门口挂着牛头骨,这是富足的象征,也有驱邪镇祟的作用。

  劳成的双亲都健在,是一对非常和善的长辈,非常热情地邀请石归庭坐在火塘边上。劳成的妻子麻利地给他们倒茶,那是个个子娇小、但是十分能干的西番族女子,长得也黑黑的,一双骨溜溜的大眼睛,神色有些羞怯。倒完茶,就抱着一个奶娃娃,安静地坐在劳成身边。
  劳成的儿子劳勇三岁了,是个很机灵的孩子,模样和性子都像劳成。石归庭拿出自己买的糕点给小劳勇,小家伙接过糕点欢天喜地地出门找伙伴玩去了。
  吃过饭,劳成说:"我们去符哥家看看吧。"
  石归庭说:"好。"

  符鸣的家位于村东,是一所综合了汉民居和白和族民居特色的房子。外围是一圈土墙,大门飞檐前伸,绘制着非常漂亮的水墨图案,推门进去,迎面的便是一面福字照壁,绕过照壁,便是白墙青瓦的房子,共有五间,修得很是敞亮工整,院子里也收拾得很整洁。
  劳成进了院子,便大声喊:"大娘,在家吗?"
  石归庭跟在劳成身后,发现一个孩子正从厅堂的门后偷偷探出头来看人,一对上他的目光,便迅速地躲回门后去了。不一会儿,一个系着围裙的老媪从屋里出来了,一看见劳成,脸上堆满了笑容:"啊呀,是成子啊。你回来了啊?你鸣哥呢?"
  劳成走上前:"鸣哥他去丽江了,我先回来了。大娘,这位是鸣哥给我们马帮新找的岐头石大夫,跟我一起回来的,过来看看您。"
  石归庭笑着打招呼:"大娘,您身体好哇!"

  符鸣的母亲年纪也不十分大,不到五十,可能是因为操心多,所以头发已经花白了。她面相和蔼,衣着整洁利落,看得出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她笑着对石归庭点头:"好,挺好的。石大夫和成子屋里坐吧。"
  说着将二人引进屋,先前探头的那个孩子挨过来,拉着祖母的衣裳下摆,跟着祖母的移动而挪动小腿,拿眼偷偷地打量石归庭。石归庭将带来的糕点递给符母:"大娘,这是给孩子带的一点零嘴。"
  符母连忙推辞:"你太客气了,怎么还带东西来,这我们不能收。"
  劳成在一旁说:"大娘,您就收了吧,石大夫来一次也不容易,这是给睿睿吃的。"
  符母只好满脸堆笑:"那就太谢谢石大夫了。睿睿,来,谢谢石伯伯。"
  那孩子红了脸,偷偷地瞧了一眼石归庭,将脸埋在祖母腿上,没有做声。
  符母只好略带歉意地说:"这孩子怕生,胆子太小了。"
  石归庭笑笑:"没关系,孩子都这样。"心下觉得很奇怪,劳成的儿子劳勇可比睿睿胆大多了,按说天不怕地不怕的符鸣,其子怎么会是这种性格呢,大概是随了他娘了。想到这里,又四顾了一下,并没有见到年轻女性的身影,难道符鸣的妻子不在家?
  劳成陪他在符家坐了一会,然后一起告辞出来。石归庭忍不住问劳成:"怎么没有见到符锅头的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maozei7788和lss000lss000两位亲,又给我投了霸王票,让你们破费了,在此表示万分的感谢!


☆、第二十七章 伤情

  劳成叹了口气:"可别提了,符哥他婆娘没了。"
  石归庭吃了一惊:"啊!死了啊?"
  劳成摇了下头:"不是。"然后压低了声音说:"这事说起来真是挺憋屈的,符哥的婆娘,不守妇道,跟着野汉子跑了。"
  石归庭:"!"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心思无比混乱,转了无数个念头,只接收到一个信息:符鸣的妻子跟着别人跑了!

  石归庭简直以为劳成在跟自己开玩笑:怎么可能呢?符鸣是什么人,那么英明神武,长得也极英气,能力又那么出众,虽然粗犷了些,但是对人也算得上温柔体贴了吧,这应该是全天下的女子最中意的夫君人选吧。能做符鸣的妻子,应该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子吧,可是居然会有人不要这样的男人,跟着别的汉子跑了!
  劳成无奈地笑了一声:"很奇怪吧?我们谁也不曾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符哥那么出色的人,居然会有女人不愿意跟他,这女人各色到什么地步了。"说罢摇了下头。
  石归庭脑子有些迟钝,终于组织出一句话来:"符锅头当时怎么说?"

  劳成笑了一下:"能怎么说?符哥那么骄傲的人,肯定从来也不曾想到自己会遇到这样的事。他怎会向人示弱、委曲求全呢?知道这件事后,他二话没说,直接写了一封休书,送到岳丈家去了。"
  石归庭脖子有些转不过来:"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劳成苦笑一声:"不过去还能怎么样?这样的事对一个男人来说就是耻辱,所以我们也从来不在符哥面前提这事。石大夫,你今天知道了,以后也当不知道好了,千万别去安慰他什么的。男人对这事的自尊心都强着呢。"
  石归庭点点头,没有做声。离开这样的男人,只能是那个女人的损失。难怪符鸣的儿子性情那么怯弱,才那么点大,常年难见父亲的容颜,还失去了母亲的庇佑,只跟着祖母,定然十分缺乏安全感。这么想着,不由得心疼起那个孩子来。

  劳成又说:"我们去找家茂吧,他家就在附近。"
  石归庭想起这次来的原因,于是答:"好。"
  抬头一看,说话间已经到了一个篱笆围墙的小院,房子也是白和族民居式的,但是没有照壁。劳成站在门口喊:"家茂在吗?"
  符家茂从屋里跑出来:"在呢。是石大夫和阿成啊,进屋来坐。"
  石归庭说:"不了。家茂,我们去看看春生吧。"
  符家茂有些迟疑:"现在吗?"
  "没时间吗?"
  符家茂摇摇头:"不是。"
  石归庭明白,人在遇到一些必须要面对而又不敢面对的事情的时候,总是愿意将事情拖到最后一刻才去面对。"还是早点去吧,春生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治好的,早点了解为好。"
  符家茂点了下头:"那我回去打声招呼,这就跟你们一起去。"

  石归庭锁上眉头,符家茂虽然说配合自己,但是他的行动并不积极主动,仿佛是迫于某种责任,不由得替春生隐隐担心起来。这样的态度,他肯付出几分真心来帮助春生呢?算了,还是先看看春生的病情再说,能不能治还是两回事呢。
  不一会儿家茂从屋里出来,同他们一起去找春生。春生是隔壁吉上村的,那也是个跟金吾村一样的汉夷杂居的村子。春生家兄弟多,家里穷,从小帮人喂马看骡,非常了解骡马的习性。到了十七八岁,便托人进了符家帮,做了专门的赶马人。在马帮里结识了比他大两岁的符家茂,两个人年纪相仿,彼此谈得来,便学着其他人的样,悄悄地结了对子。
  少年人多情,又是朝夕相处的情况,时间一长,感情便浓得蜜里调油了。情到深处,两人便互相约定都不娶妻,就这么一直结对子过下去,这样的情况在别的马帮也是有的,所以人们也见惯不怪。

  春生心眼实,一心一意便认定了符家茂,甚至向家里言明不愿娶亲,只愿同符家茂一起过。如此过了两三年,感情慢慢平淡下来,符家茂的心思便不在春生身上了。春生是个性格比较内向偏执的人,他认定了符家茂,以为两人就会这样过下去,孰料却又亲眼看得符家茂和别的少年亲厚,他又恼又恨,便去找家茂问个明白。符家茂只扔了一句话给他,我已经不喜欢你了,要同别人结对子,你要么回去娶媳妇,要么找别人结对子吧。
  一句话将春生打入了万丈深渊,当初那些海誓山盟原来竟都是镜花水月,昙花一现。春生哭过闹过,但是家茂全然不为所动,春生的脑中只有一根筋,时间一长,便有些神神叨叨了。后来头脑糊涂得竟连骡马都照顾不好,符鸣无法,又劝不住符家茂,只得打发春生回家去。对于春生的事,符鸣始终是心怀愧疚的,若是他多注意一点家茂和春生的事情,何至于酿成这样的祸事呢。

  三人尚未进吉上村,便发现一群顽童聚在村口嬉闹,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那群孩子忽然散开,嘴里叫喊着:"疯子,癫子!"
  符家茂的脸色刷地变白了,劳成的面色也变得十分凝重。石归庭不明就里地看了看两位同伴:"怎么了?"
  劳成跑向刚才那群孩子围聚的地方,嘴里呵斥:"去,都一边玩去,你们家大人没教你们不要欺负弱小?"
  那群孩子哄笑着散开了,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喊着"疯子""癫子"之类的话。

  石归庭赶忙跟上去,发现劳成想一个衣衫褴褛的畏畏缩缩的人扶起来,那人坐在地上不起来,他全身脏乱,头发上挂满了草屑、泥土,模样也看得不大清楚。"他就是春生?"
  劳成点点头,对春生说:"春生哥,你还认得我吗?"
  春生瘦骨嶙峋,满面脏污,仿佛听不见劳成的话一样,只是抱着自己的腿,将头埋进腿间,一味地将自己蜷缩起来。
  石归庭看了一眼春生,这情况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春生会病成这个样子。
  石归庭试着叫他:"春生,春生!"春生没有反应。他又叫:"家茂,家茂!"一直在一旁发愣的符家茂走过来:"石大夫?"
  此时春生却转了下脑袋,抬起头来,眼睛没有焦点,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声:"茂哥。"声音轻得几乎细不可闻,但的确是说话了。

  石归庭回头去看符家茂,他怔愣在原地,眼中却有两行清泪淌了下来。石归庭心里叹息:总算还是没有完全泯灭良心。
  劳成问:"石大夫,春生还有治吗?"
  石归庭摇摇头:"病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不过还算好,尚未完全泯灭神智,也许还有救。"
  符家茂蹲下来:"春生,春生,我是茂哥。对不起,春生,哥对不起你!"一边说一边流泪。
  春生不看他,只是又喃喃地说了一声:"茂哥……"
  符家茂跪下来,哽咽地抓住石归庭的手,恳求着说:"石大夫,我求你一定帮帮春生,只要你治好他,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石归庭面上有些动容,但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地想:为什么这么些年了,你都从来都没有理会过他,他的情况本来可以不这么糟糕的。
  且说符家茂,在得知春生疯掉之后,心里也不是没有悔恨,但当时他心思正在别的上头,而且年少轻狂,哪里懂得什么忏悔,所以也没想过春生就是自己的责任,而是想着巴不得早点甩掉这个包袱才好。没想到才过了几年,春生就变成这样了,当时那个面含羞怯,常跟着自己东奔西跑的少年情人,如今竟变成了这个样子,说不悔恨那是假的,所以才求石归庭帮忙救春生。

  石归庭问:"我们是送他回他自己家呢,还是去哪儿?"
  符家茂说:"先带他回我家吧,我给他洗个澡,换身衣裳。迟点我再去他家同他爹娘说。"
  石归庭和劳成点点头,这才算是件人事。但是春生并不愿意跟着他们走,符家茂耐着性子哄他:"春生,来,茂哥带你回家。"
  春生大概对"茂哥"和"家"这些字眼还是有记忆的,慢慢地站起来,跟着他们回到了金吾村。符家茂同石归庭说:"石大夫,我先带春生回去,等收拾好了再来找你们。有劳石大夫了。"
  石归庭点点头,目前春生这情况,三两天想治好,那是不可能的,只能慢慢来了。于是点点头,同劳成回家去了。

  一路上石归庭和劳成都很沉默,任谁看了春生那样子也高兴不起来。快到家的时候,劳成仰天长叹了口气:"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情字能让人癫狂的。"
  石归庭叹口气:"自古情字最动人,也最伤人,端看你对它的态度了。春生这样的人,真叫人又怜又叹。"
  劳成叹口气:"若知会伤人至此,倒是宁愿从未动过情。"
  石归庭说:"世人动情之前,皆不知它的后果。"而且就算是知道情会伤人,很多时候也是情难自禁的。
  回到家中,小劳勇立刻向他爹扑过来,劳成抱起儿子,不住地往空中抛,逗得儿子咯咯直发笑。石归庭看着活泼好动的劳勇,不由自主地想起刚刚在符鸣家看到的小符睿来,那也是个聪明漂亮的孩子,但是性格却那么内向胆小,到底还是因为没有至亲在身边陪伴的缘故么?转念又笑自己太主观,凭什么符睿就应该是活泼好动、开朗外向的呢,难道就因为他是符鸣的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文件上传多次失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说晋江又抽了吧,发在作者有话说里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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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成叹了口气:"可别提了,符哥他婆娘没了。"
石归庭吃了一惊:"啊!死了啊?"
劳成摇了下头:"不是。"然后压低了声音说:"这事说起来真是挺憋屈的,符哥的婆娘,不守妇道,跟着野汉子跑了。"
石归庭:"!"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心思无比混乱,转了无数个念头,只接收到一个信息:符鸣的妻子跟着别人跑了!
石归庭简直以为劳成在跟自己开玩笑:怎么可能呢?符鸣是什么人,那么英明神武,长得也极英气,能力又那么出众,虽然粗犷了些,但是对人也算得上温柔体贴了吧,这应该是全天下的女子最中意的夫君人选吧。能做符鸣的妻子,应该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子吧,可是居然会有人不要这样的男人,跟着别的汉子跑了!
劳成无奈地笑了一声:"很奇怪吧?我们谁也不曾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符哥那么出色的人,居然会有女人不愿意跟他,这女人各色到什么地步了。"说罢摇了下头。
石归庭脑子有些迟钝,终于组织出一句话来:"符锅头当时怎么说?"
劳成笑了一下:"能怎么说?符哥那么骄傲的人,肯定从来也不曾想到自己会遇到这样的事。他怎会向人示弱、委曲求全呢?知道这件事后,他二话没说,直接写了一封休书,送到岳丈家去了。"
石归庭脖子有些转不过来:"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劳成苦笑一声:"不过去还能怎么样?这样的事对一个男人来说就是耻辱,所以我们也从来不在符哥面前提这事。石大夫,你今天知道了,以后也当不知道好了,千万别去安慰他什么的。男人对这事的自尊心都强着呢。"
石归庭点点头,没有做声。离开这样的男人,只能是那个女人的损失。难怪符鸣的儿子性情那么怯弱,才那么点大,常年难见父亲的容颜,还失去了母亲的庇佑,只跟着祖母,定然十分缺乏安全感。这么想着,不由得心疼起那个孩子来。
劳成又说:"我们去找家茂吧,他家就在附近。"
石归庭想起这次来的原因,于是答:"好。"
抬头一看,说话间已经到了一个篱笆围墙的小院,房子也是白和族民居式的,但是没有照壁。劳成站在门口喊:"家茂在吗?"
符家茂从屋里跑出来:"在呢。是石大夫和阿成啊,进屋来坐。"
石归庭说:"不了。家茂,我们去看看春生吧。"
符家茂有些迟疑:"现在吗?"
"没时间吗?"
符家茂摇摇头:"不是。"
石归庭明白,人在遇到一些必须要面对而又不敢面对的事情的时候,总是愿意将事情拖到最后一刻才去面对。"还是早点去吧,春生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治好的,早点了解为好。"
符家茂点了下头:"那我回去打声招呼,这就跟你们一起去。"
石归庭锁上眉头,符家茂虽然说配合自己,但是他的行动并不积极主动,仿佛是迫于某种责任,不由得替春生隐隐担心起来。这样的态度,他肯付出几分真心来帮助春生呢?算了,还是先看看春生的病情再说,能不能治还是两回事呢。
不一会儿家茂从屋里出来,同他们一起去找春生。春生是隔壁吉上村的,那也是个跟金吾村一样的汉夷杂居的村子。春生家兄弟多,家里穷,从小帮人喂马看骡,非常了解骡马的习性。到了十七八岁,便托人进了符家帮,做了专门的赶马人。在马帮里结识了比他大两岁的符家茂,两个人年纪相仿,彼此谈得来,便学着其他人的样,悄悄地结了对子。
少年人多情,又是朝夕相处的情况,时间一长,感情便浓得蜜里调油了。情到深处,两人便互相约定都不娶妻,就这么一直结对子过下去,这样的情况在别的马帮也是有的,所以人们也见惯不怪。
春生心眼实,一心一意便认定了符家茂,甚至向家里言明不愿娶亲,只愿同符家茂一起过。如此过了两三年,感情慢慢平淡下来,符家茂的心思便不在春生身上了。春生是个性格比较内向偏执的人,他认定了符家茂,以为两人就会这样过下去,孰料却又亲眼看得符家茂和别的少年亲厚,他又恼又恨,便去找家茂问个明白。符家茂只扔了一句话给他,我已经不喜欢你了,要同别人结对子,你要么回去娶媳妇,要么找别人结对子吧。
一句话将春生打入了万丈深渊,当初那些海誓山盟原来竟都是镜花水月,昙花一现。春生哭过闹过,但是家茂全然不为所动,春生的脑中只有一根筋,时间一长,便有些神神叨叨了。后来头脑糊涂得竟连骡马都照顾不好,符鸣无法,又劝不住符家茂,只得打发春生回家去。对于春生的事,符鸣始终是心怀愧疚的,若是他多注意一点家茂和春生的事情,何至于酿成这样的祸事呢。
三人尚未进吉上村,便发现一群顽童聚在村口嬉闹,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那群孩子忽然散开,嘴里叫喊着:"疯子,癫子!"
符家茂的脸色刷地变白了,劳成的面色也变得十分凝重。石归庭不明就里地看了看两位同伴:"怎么了?"
劳成跑向刚才那群孩子围聚的地方,嘴里呵斥:"去,都一边玩去,你们家大人没教你们不要欺负弱小?"
那群孩子哄笑着散开了,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喊着"疯子""癫子"之类的话。
石归庭赶忙跟上去,发现劳成想一个衣衫褴褛的畏畏缩缩的人扶起来,那人坐在地上不起来,他全身脏乱,头发上挂满了草屑、泥土,模样也看得不大清楚。"他就是春生?"
劳成点点头,对春生说:"春生哥,你还认得我吗?"
春生瘦骨嶙峋,满面脏污,仿佛听不见劳成的话一样,只是抱着自己的腿,将头埋进腿间,一味地将自己蜷缩起来。
石归庭看了一眼春生,这情况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春生会病成这个样子。
石归庭试着叫他:"春生,春生!"春生没有反应。他又叫:"家茂,家茂!"一直在一旁发愣的符家茂走过来:"石大夫?"
此时春生却转了下脑袋,抬起头来,眼睛没有焦点,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声:"茂哥。"声音轻得几乎细不可闻,但的确是说话了。
石归庭回头去看符家茂,他怔愣在原地,眼中却有两行清泪淌了下来。石归庭心里叹息:总算还是没有完全泯灭良心。
劳成问:"石大夫,春生还有治吗?"
石归庭摇摇头:"病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不过还算好,尚未完全泯灭神智,也许还有救。"
符家茂蹲下来:"春生,春生,我是茂哥。对不起,春生,哥对不起你!"一边说一边流泪。
春生不看他,只是又喃喃地说了一声:"茂哥……"
符家茂跪下来,哽咽地抓住石归庭的手,恳求着说:"石大夫,我求你一定帮帮春生,只要你治好他,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石归庭面上有些动容,但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地想:为什么这么些年了,你都从来都没有理会过他,他的情况本来可以不这么糟糕的。
且说符家茂,在得知春生疯掉之后,心里也不是没有悔恨,但当时他心思正在别的上头,而且年少轻狂,哪里懂得什么忏悔,所以也没想过春生就是自己的责任,而是想着巴不得早点甩掉这个包袱才好。没想到才过了几年,春生就变成这样了,当时那个面含羞怯,常跟着自己东奔西跑的少年情人,如今竟变成了这个样子,说不悔恨那是假的,所以才求石归庭帮忙救春生。
石归庭问:"我们是送他回他自己家呢,还是去哪儿?"
符家茂说:"先带他回我家吧,我给他洗个澡,换身衣裳。迟点我再去他家同他爹娘说。"
石归庭和劳成点点头,这才算是件人事。但是春生并不愿意跟着他们走,符家茂耐着性子哄他:"春生,来,茂哥带你回家。"
春生大概对"茂哥"和"家"这些字眼还是有记忆的,慢慢地站起来,跟着他们回到了金吾村。符家茂同石归庭说:"石大夫,我先带春生回去,等收拾好了再来找你们。有劳石大夫了。"
石归庭点点头,目前春生这情况,三两天想治好,那是不可能的,只能慢慢来了。于是点点头,同劳成回家去了。
一路上石归庭和劳成都很沉默,任谁看了春生那样子也高兴不起来。快到家的时候,劳成仰天长叹了口气:"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情字能让人癫狂的。"
石归庭叹口气:"自古情字最动人,也最伤人,端看你对它的态度了。春生这样的人,真叫人又怜又叹。"
劳成叹口气:"若知会伤人至此,倒是宁愿从未动过情。"
石归庭说:"世人动情之前,皆不知它的后果。"而且就算是知道情会伤人,很多时候也是情难自禁的。
回到家中,小劳勇立刻向他爹扑过来,劳成抱起儿子,不住地往空中抛,逗得儿子咯咯直发笑。石归庭看着活泼好动的劳勇,不由自主地想起刚刚在符鸣家看到的小符睿来,那也是个聪明漂亮的孩子,但是性格却那么内向胆小,到底还是因为没有至亲在身边陪伴的缘故么?转念又笑自己太主观,凭什么符睿就应该是活泼好动、开朗外向的呢,难道就因为他是符鸣的儿子?


☆、第二十八章 父与子

  符家茂牵着穿戴整齐的春生来找石归庭,石归庭看着眼前的春生愣了,光看外表,春生算得上眉清目秀,除了身体过分消瘦、面部表情有些呆滞之外,不知情的人是看不出他是个疯子的。
  石归庭知道,一般患疯癫症的病人,病情会有一定的发作期,发作的时候会异常暴躁;不发作的时候会比较安静,只是行为作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便是了,比如不爱说话、日夜颠倒、比孩子还无知和混乱。
  石归庭露出笑脸,和蔼地对春生说:"春生,来,过来坐。"
  春生站着不动,符家茂推着他过来,然后将他按压在凳子上坐好。"春生乖,坐这里。"

  石归庭伸出手给春生把脉,脉象紊乱,且细、软、濡,这是脉虚的表征。他记得《内经》有记载"脉搏大滑,久自已;脉小坚急,死不治。虚则可治;实则死",不由得大感欣慰:"春生这脉象,还不到不可治的地步,佐以药物和引导,应当还是可望康复的。"
  在场的除了春生,皆松了一口气。
  "不过家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春生的病也许一年半载就好了,也许三五载都无法治愈。"石归庭接着又说。久病床前都无孝子,何况春生同家茂还是这样的关系,老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符家茂这样的性子,能够坚持多久呢?

  符家茂果然沉默不语。春生在旁边,一脸无忧地转着脑袋东瞧瞧、西看看,突然冒出一句:"茂哥。"
  "春生。"符家茂动了容,伸手摸摸春生的脑袋,转头对石归庭说,"石大夫,你说春生有希望治好,所以我还是恳请你能够尽力帮我们。这几年,我一直都不敢面对事实,如今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来找春生,所以我希望能够找回一个健全的春生。"
  "既然你这么保证了,那我就竭尽所能试一试。"石归庭点点头,然后拿出笔墨,开了一个方子,"你照这个去抓点药,这是能让人宁神的药。这些药材是常见的,不贵。"
  符家茂拿过药方:"好的,谢谢石大夫。我这就去抓药,顺便去春生家告诉他的爹娘,我将春生接来了。春生就先托给你们照看了。"
  石归庭说:"好的,你只管去吧。"

  因为害怕惊着孩子,从家茂带着春生进来,他们已经转到左边的偏房里来了。劳成还是有些担心,问:"春生不会突然发病吧?"
  一句话问得符家茂也迟疑了,说实话,从他再次见到春生起,除了洗澡的时候有些不配合将水盆打翻之外,真还没有看见春生有过过激的行为。
  石归庭说:"没关系,家茂只管去吧,我有办法应对。"
  符家茂点点头,摸了摸春生的脑袋,向门外走去,准备回家去牵骡子。这地方家家都养马养骡,马骡都成了代步工具了。

  春生扭着脑袋看着一直伴着自己的符家茂出去了,心里突然有些着急,大叫了一声:"茂哥!"
  符家茂惊诧地回头:"春生?"
  春生站起来,跑向门口:"茂哥,回家。"
  符家茂激动地抓着春生的手臂:"春生,你记得茂哥了?"
  春生不做声,紧紧搂住家茂的腰。符家茂十分不解:"石大夫,这……"

  石归庭沉吟了一下:"这大约是一种执念,他失去神智之前,一心一意地想你回家。见到你有一种亲切感,所以很容易对你产生亲近感。你最好还是带着他一起去吧。"
  符家茂摇摇头:"我不想带着春生回他家,他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一点。到了他家,他爹娘定然会对我叫骂,我怕春生受影响。"
  "既是这样,那就将他留下来吧。我会照看好他的。"石归庭走上前去牵春生的手,"春生,来这里坐,我拿米糕给你吃。"
  疯癫的人对一些人性本能十分敏感,一听说有糕吃,果然不再粘着家茂。石归庭拿了一块哄孩子的米糕给他,他津津有味地吃着。符家茂趁机赶紧走了,走时眼眶是红的。春生吃完糕点,又四处打量屋子,看了一会儿,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间就抱着头惊叫起来:"啊——啊——"
  石归庭和劳成都吓了一跳:"春生,春生,你怎么了?"

  春生不理会,只管抱着头尖叫。石归庭和劳成去拉他,他用力一甩,几乎将石归庭摔倒在地上,听说疯子的力气特别大,原来是真的。
  劳成心里发急,在这么闹下去,家里的孩子肯定都被吓着了:"怎么办,石大夫?"
  石归庭连忙打开自己的药箱,拿出一包针:"你先制住他,我给他扎两针。"说罢抽出一根银针,又快又准地扎向春生的某个穴位,春生立刻停止了叫唤,软软地晕过去了。
  石归庭说:"扶他去凉床上躺着吧,不碍事了。"
  劳成看着那针:"这样就没事了?"
  石归庭抹了一把汗,说:"这是强制性让他睡觉,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等家茂回来了,应该就会好些了。"
  "原来他还记得家茂啊。"劳成看着躺着的春生。
  石归庭笑笑:"这是下意识地的某种记忆,大概是执念太深的缘故。他并不是真的认得家茂。"
  劳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时分,符家茂来劳成家接春生,石归庭发现他的颧骨上有一块淤青。"家茂,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春生爹用水瓢砸的,不碍事。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我将春生接到我家了。"符家茂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淤青,痛得缩回了手。
  石归庭问:"那他们同意了?"
  符家茂笑一声:"他们本来就无力顾及春生了,我接过来,正好省了他们的心。他打我,不过是出当年的气罢了。春生呢?"
  "阿成陪他在外面玩呢。"春生睡着之后,石归庭猜想春生可能是被屋子里的某个东西吓着了,于是等他一醒,就将他带到屋外去了。
  "哦,那我带他回去吧,药也抓到了,回去给他煎药去。"符家茂抬腿便去找人。
  石归庭道出心中的疑问:"家茂,你爹娘对这事不反对?"
  符家茂顿了一下:"也没有十分反对。我只是说要帮春生治病,他们大概也是觉得我造孽太多,现在愿意改正错误,所以也就默认了。"
  石归庭点点头:"这样就好。"

  接下来几天,石归庭每天都去符家茂家看春生,指点家茂如何引导春生的记忆,如何安抚春生时而暴躁的情绪。春生这病其实是无法完全靠吃药针灸治疗的,要让他保持情志舒畅,慢慢地控制发病次数,要给予适当的刺激,重新教会他认识身边的一些事物,汤药和针灸只能起辅助作用。
  石归庭为春生治疗之余,还会去符鸣家转转。大概是爱屋及乌的缘故,他喜欢符鸣,因而也就十分喜欢他的儿子符睿。去过几次,就和那孩子慢慢熟悉了,小符睿也愿意开口怯生生地叫石伯伯了。石归庭听着很满意,常常带着符睿去喂马,就是那匹叫四妞的马驹。
  石归庭一看到四妞,心里那个沮丧啊,这么漂亮聪明的马,不久就要送去给群雄寨那个熊一样的人,真是太委屈四妞了。所以觉得特对不起四妞,于是常常拿了豆饼和青草去喂她。

  符睿也极爱马,这点确信无疑是遗传了符鸣的。他跟石归庭熟了之后,就常常拉着石伯伯一起去喂马,四妞相当温顺,常常驮着符睿在院子里转圈。小家伙高兴了,就跟石归庭说:"四妞是我的马,我的马。"小家伙一遍又一遍地重申自己的所有权。
  石归庭看着那张非常神气的小脸,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要是不去招惹那个群雄寨,这四妞就不会被送走了,就不会弄得符鸣父子两个都要割爱。他此时真是欲哭无泪,到时候小家伙不定要多伤心呢,本来就没有爹娘陪着,四妞是他最忠诚的伙伴,如今连四妞都要被送走,那岂不是让孩子更无依靠了?

  就这样,石归庭怀着悔恨自责的心情过了几天,符鸣带着去丽江的马队回来了。马队一回到村里,整个村子都沸腾了,人们扶老携幼,都跑出来迎接自家的亲人。
  符鸣牵着自家的五匹骡马,回到自己家里,发现石归庭正扶着儿子坐在四妞背上,绕着院子遛圈。孩子眼尖,看见符鸣进了院子,张开手臂叫唤:"马,马。"他不叫爹爹,只叫马,盖因年纪太小,对爹爹的记忆相当淡薄,他们父子一分别就是经月,不认识爹爹是很正常的。
  石归庭循着他的手臂望过去,只见符鸣正满面尘灰地倚在三妞身上,看着自己和符睿,脸上不由得一热:"符锅头,你回来了啊。"心里却不由得替符鸣难过,儿子见了他,开口叫的是马,而不是爹爹,这个中辛酸滋味只有符鸣自己能体会。

  符鸣也不介怀,放下手中的马缰绳,张开手臂走向儿子:"睿睿,来,爹爹抱。"一把抱住了马背上的符睿,扭头对石归庭说:"原来石大夫在陪睿睿玩。"
  石归庭腼腆地笑一笑:"空闲的时候没事做,就过来看看睿睿。"
  符睿对父亲也不是全然陌生的,所以并不拒绝符鸣的怀抱。"呀,我的睿睿长高了,比原来要沉了。还能骑马了,真棒!"符鸣说着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
  石归庭望着眼前的两张脸:一个是古铜色的脸膛,并且缀满了胡渣子,一个白里透红,粉嫩得能掐得出水来,但是眉眼、鼻子和嘴巴,无一处不相似,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符鸣逗了一会儿子,然后回头看石归庭:"石大夫,你在看什么呢?"
  石归庭略感尴尬,掩饰似的笑了一声:"我才发现,你们父子长得真是一模一样,太神似了。"
  "那是自然,这是我儿子么。来,儿子,叫声爹爹来听听。"符鸣得意地说,一边笑一边用胡子扎他的小脸蛋。
  符睿躲闪着符鸣的动作,伸着手臂向石归庭求助:"石伯伯。"在符睿的心目中,这个刚到家的爹爹还没有陪了自己好几天的石伯伯熟悉呢。
作者有话要说:又出现昨天一样的问题了,正文里显示不出来,晚点再来改。
话说我努力地爬分频月榜,眼看着就要爬上去了,又给空降部队挤到后头去了,掩面叹息,我的路还有很长啊。


☆、第二十九章 伤离别

  这下轮到符鸣尴尬了,他佯装恼怒:"臭小子,连爹爹都不认得了,该打。"说着将他抱下马背,轻轻在他小屁股上拍了两下。
  符睿可分不清什么真打假打,小嘴一撇,就"哇"地哭出来了。石归庭连忙将他从符鸣手中抢过来:"符锅头,睿睿跟你还不熟悉呢,你跟他计较做什么,还惹得他哭。"然后非常熟练地拍着符睿的背,哄着他。
  符鸣摸摸鼻子,他这一辈子,吃瘪的机会太少了,难得吃一回瘪,还让石归庭看见了。

  符母在屋里听见符睿的哭声,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睿睿,睿——鸣儿,你回来啦!"符母也顾不上孙子了,连忙奔向儿子。
  "娘,我回来了。"符鸣也不理儿子了,转身迎住母亲。
  符母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抓住儿子的胳膊,上看下看,前看后看:"给娘瞧瞧,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
  符鸣笑起来:"娘,我好着呢,一根毫毛都没少。走,咱进屋去说。"说着扶着他娘往屋里走。

  石归庭看着他们母子互动,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当年回家时,母亲抓住他上下打量的情景来,心里颇有些酸。符睿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鼻子还抽抽噎噎。石归庭的左臂才好不久,还不能长期承受重物,所以也跟着进了屋,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将符睿放在腿上坐着,一边逗他一边侧耳听那对母子说话。
  母子两个寒暄了好一阵子,符母才想起来:"刚刚睿睿怎么哭了?"
  符鸣咧嘴一笑:"没啥,这臭小子不认爹,我拍了他两下轻的,他就哭了。"
  符母笑起来:"以前也不会这么娇气的,大概这几天石大夫老过来陪他玩,他觉得找到靠山了,撒娇呢。"
  符鸣捏着正在石归庭怀里玩自己手指的符睿的脸说:"睿睿,臭小子,找到靠山啦?"
  符睿挥手挡开了符鸣的手,将脸埋进石归庭怀里。石归庭说:"睿睿,和爹爹去玩吧,你不是说等爹爹回来了要他带你去骑马马吗?现在爹爹回来了,叫爹爹带你骑马去。"

  符睿果然把脸转过来望向符鸣,符鸣不负所望地伸着手要抱他,符睿迟疑了一下,果断地扑进了符鸣的怀里。
  "走咯,带睿睿骑马去。"符鸣笑着将符睿抛起来又接住,逗得符睿破涕为笑。
  石归庭跟着出来:"符锅头,你带睿睿去玩,我去家茂家看看春生。"
  符鸣站住了,回过头来对他说:"春生现在怎么样了?"
  "情况比我预计的要好,不过我觉得他最好是在以前熟悉的环境里生活,这样才有利于他的恢复。"
  符鸣沉吟了一下:"你是说让家茂带着他跟我们去赶马?"
  石归庭点头:"对,我觉得这样对春生的病会比较好一点。"

  "既然你说这样会好点,那我去同大伙儿商量一下,若是家茂能够专心赶马,一心待春生,我就让他回马帮。但是我担心春生会不适应这样的长途爬涉,毕竟他是个病人,他这样的病,万一发作了也不好照顾。"
  石归庭顿了一下:"先带着他走一段好吗?看看情况如何,也许真的会有很大的好处。我可以多照顾一下春生。"
  符鸣说:"其实大家都希望春生好,如果真的对他有好处,我们还是非常乐意帮他的。"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啊。我走了。睿睿,跟伯伯再见,伯伯明天来找你玩。"石归庭挥手跟符睿作别。
  符睿很听话地同他摆手告别。

  符鸣回家呆的时间也不长,不过四五天,大家又都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去大理。符鸣最终还是答应符家茂继续留在符家帮,并且带上了春生。
  石归庭同符睿告别,那孩子刚刚才得到爹爹和石伯伯的疼爱,一下子又要都失去,伤心得哇哇直哭。石归庭被他哭得心酸无比,抱着符睿不断地安慰:"别哭,睿睿,乖,伯伯还会来看你的。爹爹很快也会回来的。"
  符睿两眼汪汪,小嘴撇着,鼻涕也随着眼泪一起淌下来。石归庭给他摸眼泪,擦鼻涕,比符鸣这个老爹做得还细心。符鸣看着石归庭,要不是听说石大夫还没成亲,肯定会以为他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爹了。

  符睿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抽抽噎噎地搂紧石归庭的脖子不放。石归庭对这个孩子发自心底地疼爱,想要给他留点什么作纪念,在怀里摸了摸,摸到在八莫买到的那块当归玉牌,想一想,拿了出来,挂在符睿的脖子上。
  符鸣看见了连忙制止:"石大夫,怎么能劳你破费,给孩子这么贵重的东西。"
  石归庭睁大眼,有些哀怨地看着符鸣:"符锅头,这是我跟睿睿投缘,所以才送给他的。这东西比起你那匹四妞来,不知道差了多少了,你还跟我谈什么贵重不贵重啊。"
  符鸣听他这么一说,便帮着理了理儿子脖子上的玉牌:"那好吧,谢谢石大夫。睿睿,跟伯伯说谢谢。"
  符睿哪里知道什么谢谢,只是伸手抓住那块玉牌往嘴巴里塞,以为是能吃的东西。符母在一旁拉住:"傻睿睿,这个不能吃。快谢谢石伯伯。"

  符睿不说话,只是搂住石归庭的脖子,将头枕在石归庭肩上,那种亲昵与信任之情轻易地流露了出来。石归庭用左手摸了摸符睿的小脑袋,一会儿大家都离开了,还带走了他的四妞,这孩子不定得哭成什么样呢,心下不禁十分难受。
  符鸣看他单手抱着符睿,知道他不能坚持很久,于是将符睿接过来:"睿睿,让爹爹抱抱。"
  符睿也不拒绝,安静地窝在父亲怀里。这小小的孩童,虽然才来人世不过两个春秋,就常常在经历分别了。符鸣难得地温情,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用脸颊蹭着儿子的小脑袋。石归庭望着那对父子,又看看符母,她已经偷偷抹过两次眼泪了,大约也是觉得孙儿可怜。

  符鸣在儿子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将他交给母亲,他是大锅头,大家都在等他出发呢。"睿睿乖,爹爹走了,过年的时候回来看你,给你带芝麻糖。你在家要听奶奶话。"
  石归庭摸摸他的小脑袋:"睿睿,伯伯走了,以后来看你啊。跟伯伯说再见吧。"
  符睿也懂得了这是离别,他的大眼睛里面蓄满了泪水,差一点就滚落下来了。听见石归庭跟他说再见,眼睛一眨,豆大的眼泪就滚落下来,张着嘴喊:"伯伯,不要走。"
  符鸣在一旁说:"睿睿乖,睿睿是大孩子了,不要哭。"
  符睿哭得更凶了:"爹爹,别走,也带睿睿去。"

  石归庭和符鸣听得泪水也差点滚落下来,连忙扭转头。符鸣头也不回地说:"娘,带睿睿回去吧,别来送了。"
  符母连忙抹了一把眼泪,摇着符睿说:"睿睿乖,爹爹和伯伯只是去给你买糖糖,他们很快就回来了。走,我们回家去。"
  符睿的哭声越来越大,哭到伤心处,竟有些喘不过气来,听得人心里好不难受。
  石归庭说:"一会儿他回去,发现四妞也不在了,指不定要伤心到什么程度呢。"
  符鸣安慰道:"没关系,小孩子,哭一阵就过了。以后让三妞再给他生只小马驹吧。"
  石归庭知道这是他在宽慰自己呢,不让自己觉得愧疚,但是自己心里却越发地觉得难受了。

  马帮的人都在村口集合,符家茂和春生也都来了。送行的亲人围了一大圈,符鸣回头同乡亲们挥手:"都回去吧,我会将人马都安全带回来的,让大家都过个好年。"
  然后率先赶着三妞 ,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后面的人陆陆续续地跟上去。送行的人们目送他们离开,符鸣这些年的威信不是平白无故来的,自古"行船走马三分命",马道艰险,随时都有客死异乡的可能,谁不是堵着性命去挣那点脚钱?自从符鸣接管了马帮,马帮的队伍不仅越来越壮大,而且这些年从无人员折损,因此赢得了乡亲们对符鸣的信任与尊敬。这次全是空驮子,要去大理访生意,不知道白膺在大理有没有访到买卖。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还来得及赶一个来回。

  春生跟在符家茂身后,看着长长的骡马队伍,变得十分兴奋,一会儿跑到骡子左边,一会儿又转到右边,对骡马有着十分的好感。符家茂喊住他:"春生,你乖乖的,别乱跑。"
  春生不理会他,依然在骡马之间穿梭。石归庭看着活跃的春生,不禁有些担心,这样的春生,会不会出现控制之外的情况啊,看来自己要多留心他一点才行。白天尚好,春生跟着马队走,大家都看得见他的行踪,但是到了晚上,大家熟睡之后,就难保不发生问题了。
  石归庭提心吊胆过了几天,第四天晚上,他们歇在离大理还有一站之遥的玉泉镇马店。到了半夜,符家茂过来敲石归庭的门,声音十分焦急:"石大夫,石大夫,春生不见了!"


☆、第三十章 意外和争执

  石归庭被惊醒来,吓了一大跳,连忙跳起来披上外衣,出得门来:"家茂你说什么?春生不见了,去茅房看了吗?"
  符家茂说:"去过了,没有,院子里也没有。"
  石归庭抬头看看外面天色,一轮银白的皓月当空悬挂,清辉洒满人间,将外头照得如白昼一般明亮,已是农历八月十四了,明天就是中秋了。"走,我们去找找。"
  说着出了马店的大门,往马厩那边去。春生喜欢骡马,没准晚上去看马去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的?"
  "临睡的时候还在,我让他喝了药后,同他说了一会子话,说起了从前的一些事,他有些不大高兴。我也没太在意,拉着他睡了,谁料半夜里,发现他竟不见了。"家茂有些懊恼地说。
  他自然不会告诉石归庭,是自己看着春生这几日情绪好多了,也不胡言乱语,乖巧一如从前,便怀念起从前两人朝夕相处的日子,想哄着春生做那等事。谁知还未入巷,春生就痛得又哭又叫,吓得符家茂不敢贸然行动,安抚春生睡下。半夜时醒来发现春生竟不知什么时候就走了,遍寻不着,才来找石归庭。

  石归庭自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但是心下也甚是奇怪,春生其实并不是那种疯得神智全无的人,在金吾村的那几天,从未发现过他作息昼夜颠倒的情况,今天定是受到什么刺激了。
  "我们分头去找吧。"
  因为月色很好,远远就看见马厩那有人在晃动,难道是春生?"谁在那儿呢?是春生吗?"
  "是石大夫啊,你大半夜的怎么找春生?他不见了吗?"答话的是符鸣,他正在给骡马喂草料,马无夜草不肥,所以每天晚上都要安排人给骡马喂草料的。
  "是符锅头啊,家茂说春生不见了,我在找他。你刚看见他了吗?"
  符鸣走过来:"没有,马厩这儿只有我在。春生怎么不见了,我和你一起去找吧。"

  夜凉如水,月光流泻在街巷里,阴影部分依然晦暗不明。石归庭和符鸣仔细地往阴暗的角落里寻找,一边小声地叫|春生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石归庭想起自己当初答应符鸣的事来,觉得十分歉疚:"对不起,符锅头,我本来答应照看好春生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出岔子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人都跑出去了,先找到人才是要紧事。"符鸣淡淡地说,听不出喜怒。
  玉泉镇也不大,马店就在镇子边上,石归庭和符鸣两人跑了半条街,也没找着人。石归庭问:"这大半夜的,会去哪里?"
  符鸣紧锁着眉头:"这符家茂真是个信不过的人,怎么连个人都看不住。"

  石归庭心里很乱,这事是自己坚持的,没想到才一出来就出这样的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可怎么办,他可不想为马帮添麻烦。
  夜风很凉,石归庭只着了一件薄外衣,被风一吹,便有些打哆嗦,他伸手抱住了手臂。符鸣听见他的抽气声,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胳膊:"怎么穿得这么少?"说着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来,披在他肩上。
  石归庭连忙推辞:"不用了,符锅头,我能够受得住。"
  符鸣走在前头:"你身体一向不甚健壮,还是多注意一些好。这虽才中秋,但是天气已经颇凉了,早晚还是得注意添衣裳。"
  石归庭心里一暖,涌出一些甜蜜,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听见符鸣说:"你听,好像有人在哭。"

  石归庭停下来,果然有啜泣声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是真的,去看看,可能是春生。"
  两人循着哭声,一路跑到了镇尾,转了一圈,才在一个墙根下找到人。石归庭走近一点,小声地问:"春生?"
  那人停止了哭泣,但是并没有应声。符鸣走过去:"是春生。春生,你怎么在这里?"
  石归庭走过去一看,春生穿着单衣,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春生,你怎么了?怎么不回去睡觉?"
  春生不说话,也不哭了,时不时抽噎一下。石归庭伸手去拉春生:"走吧,春生,我带你回去睡觉。"
  春生坐在地上不起来,石归庭和符鸣两人各搀了一边,将他拉了起来,拖着他回马店。石归庭将符鸣给他披着的衣服给春生披上,以免他着凉。

  符家茂也赶了过来:"找到春生了?春生,你跑哪里去了?"
  经过这些日子相处,春生非常粘符家茂,但是此刻他听见符家茂的声音却打了个哆嗦,又挣扎着扭头想跑走。石归庭察觉到他的异样:"春生,这是你的茂哥啊。别怕。"
  春生挣扎不开,只好低了头,小声说:"茂哥不好,屁股痛。"
  石归庭和符鸣一听,都看着符家茂,符家茂有些挂不住,他吞吞吐吐地说:"我跟他闹着玩,拍了他两下。"

  石归庭板着脸:"春生现在的神智,比孩子还不如,你要对他耐心一点,怎么能够打他呢?"
  符家茂急忙争辩:"我没有打他,我只是……"又住了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符鸣冷冷地说:"家茂,这次带你和春生出来,是石大夫央求的。我们也是想为春生好,所以才同意你们跟队。春生交给你,你就要照顾好,不能三天两头出问题,如果你不能保证做得到,那么你就带着春生回去,这里离家还不远。别给石大夫添麻烦。"
  符家茂低了头:"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春生的,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符鸣没有说话,率先进了马店。符家茂过来牵春生,春生甩了下手不让他碰自己,符家茂有些尴尬。石归庭看在眼里:"家茂,今晚春生跟我睡吧,明天再说。"
  符家茂只得点点头,看着石归庭将春生领进房间。

  第二天早上起来,春生仿佛不记得昨晚躲符家茂的事了,又非常亲热地凑在符家茂的身边,石归庭松了口气。他拿着符鸣的外衣,跑去还衣服:"符锅头,谢谢你的衣服。"
  符鸣没穿外衣在马厩边喂马,从石归庭手上接过衣服,随手披在身上:"唔,不用谢,去吃早饭吧,一会儿就出发了,今天下午就可以到大理了,晚上到大理去过节。"
  石归庭才想起来今天是中秋节了,晚上还可以到洱海边上去赏月呢,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期待起来。

  因为都是空驮子,马队走得比平时快许多,大半个下午,马帮就进了大理城,依然还住在上次的那个马店。白膺带着几十匹骡马在马店已经等了半月之久了,看见大伙儿回来,自然是喜不自胜,连忙去安排马店老板给整个马队准备一顿丰盛的团圆饭。
  "我还以为你们要在家过完节才过来的。"白膺笑嘻嘻跟着符鸣迎进屋。
  符鸣将重重的褡裢扔到桌上:"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想到你们在大理等了半个月了,怕你们等着,就尽快赶回来了。"
  白膺得意地说:"回来得正好,古宗帮正有一批货找我们运送,他们骡马数量不够,差七十多头,我们马帮正好。"
  "送去哪里?"符鸣皱了皱眉头。
  "到阿墩子。"
  符鸣果断地说:"不去!"

  白膺跳起来:"符哥,你可不能不去啊,我已经答应仓嘉喇嘛了。"
  "阿膺,这事没得商量。"符鸣非常坚决地摇头,"从大理到阿墩子,少则半个月,多则二十天。现在天气还不算太冷,去程我知道不会有什么问题,问题是回程怎么办?我们全都是云南马,不是安多马,耐不了寒,到时候骡马根本就走不动。要是遇上大雪封山,整个马帮就只能死在回来的路上了。"
  白膺一梗脖子:"不会需要那么久的,我们即日就出发,九月中旬就能回来。往年通常是十月才会下雪,这个时候还不会大雪封山。虽然有些冒险,但是只需要跑完这一趟,今年我们就可早早回家过年了。仓嘉喇嘛答应给的脚钱不少。"
  "但是前年八月,安多地区就开始下雪了,就算是没有雪,这个时节那里的大风已经十分猛烈了,你不能为这点蝇头小利害了整个马帮。"符鸣完全不为所动。

  白膺脸红脖子粗地争辩:"我怎么是为蝇头小利了?我一心一意为马帮着想,马帮跑这一趟,花的时间不多,但是比去八莫来回两趟挣的都多。"
  符鸣也提高了嗓门:"你说得轻巧,去八莫路程虽远,但是没这么冒险。"
  白膺说:"怎么不冒险?一路上翻山越岭,不是老灰就是财神,还有瘴毒和山贼,说起来比去阿墩子只有更危险。"
  "阿膺,你现在别跟我说了,这事不是你说了算,现在我也无法说了算。你刚做了一年二锅头,处处为马帮着想,这本身没有错。但是你考虑的问题远远不够全面,我们赶马是为了赚钱,但不是拿命去换钱,赶马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将马帮成员的安危放在第一位,首先是人马都在,再去谈赚钱的事。"符鸣摆了一下手,叹口气,"你去叫姜叔、幺叔和乌莫几个年长者进来一起商量吧。"
作者有话要说:嘿呀嘿呀,努力爬榜,离上榜还有一步之遥,希望明天千万别出意外,我想在下榜前几天上去露个脸,
各位亲们给我力量吧


☆、第三十一章 艰难的决定

  白膺红着脸去叫人,符鸣也心烦意乱,走到门口,看见劳成和石归庭在院子里说话,便说:"石大夫,阿成,我们要商讨下一步的行程,你们也来发表一下意见吧。"
  石归庭和劳成刚刚已经听见他和白膺在屋子里的争吵声了,隐隐约约是知道为去不去哪里而争辩。进得屋来,白膺带着六个中年汉子也进来了。
  "几位叔都来了,坐吧。我们商量个事,阿膺接了一宗买卖……"符鸣坐在桌子的上首,将白膺接了古宗帮生意一事说了。
  "以往的买卖基本上是由我拍板说了算,那是因为我能保证人马安全。这次我实在保证不了人马的安全,所以我不拍板,请大家来商量。我的意思是,这一笔买卖咱们不做,我宁愿带大家去昆明、勐泐,甚至再走一趟八莫,也不愿意去阿墩子。阿墩子是不远,但是这个时节去已经不合适了,不确定因素太多,大风、大雪、严寒,老灰和财神,随时都可能出现,哪一种对马队的安全都是一种威胁。大家说说你们的意见吧。"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了一番。然后乌莫第一个发言,他欠了□:"我最早跟着符叔(指符鸣的父亲)赶马,到现在已经有十多年了,咱们符家帮在鬼见愁出事的时候,我也是亲身经历的,那个场景实在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说实话,虽然马帮走北面这条线比较赚钱,但是我却一点也不稀罕,因为太危险了。就算不是因为天气因素,马道也算不上安全。所以我也不愿意去阿墩子。"
  白膺脸色有些泛白:"姜叔你说呢?"
  被称为姜叔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黄脸汉子,他也是符家帮早期的赶马人:"阿鸣和乌莫说得都有理,但是自从阿鸣接手大锅头的位置之后,咱们符家帮发展的速度那是有目共睹的,原因就是阿鸣胆大心细,敢走别人不敢走的路,送别人不敢送的货……"

  "别将我夸得那么神奇,我从来都是量力而行,做不来的事我不会硬抗的。这是大家的安危和利益,不是我一个人的,所以我不敢担负这么大的责任。"符鸣连忙打断他。
  姜叔有些尴尬地停了一下,接着说:"阿墩子这一趟,如果天气不好,那真是送不得,但是如果天气好呢?我们用一趟的时间,就可以赚两倍的钱,回来之后,就可以回家陪婆娘孩子过一个好年了。"
  大家一阵沉默,姜叔的话也有道理,大家常年在外,谁不想多一些时间陪陪家里的亲人呢。
  白膺说:"我也考虑过危险性的,但是如果不遇上大雪,那就是我们赚了。仓嘉喇嘛急于回去,但是又不能留到明年才来运,所以才来找我们的。"

  "古宗帮一年最迟就是这个时候该回去了。再晚一点,大雪就要封山,就回不去了。如果我们只送货过去,不需要赶回来,我二话不说就会同意。但是我们送货到地头之后,还要返回来,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山口,多少雪山,这全都是潜在的危险,万一真的碰上这些危险了,到时候要如何解决?"符鸣摊摊手问大家。
  白膺说:"如果真是碰上那种大雪天气,我们可以去山寨里借宿。"
  符鸣无奈地摇一下头:"阿膺你是没去过安多地区对吧,安多洼人全都是游牧的,居无定所,你去哪里找村寨?"
  白膺脸色一滞,不再说话。
  石归庭插话:"那是不是说这一路上没有马店,我们一路上都需要开亮?"
  符鸣颔首:"正是。古宗帮跟我不一样,他们一路上没有马店,一直都是自带帐房,随走随歇。但是我们不一样,尤其是这种寒冷的秋冬季节,我们极少开亮,且又从没在这个季节走过安多地区,其间的凶险我们不能不考虑进去。"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就算是一路上没有碰上风雪,也是免不了要吃大苦头的。

  沉默良久,符鸣说:"大家表个态吧,去还是不去,都说一声。"
  一时间大家都在犹豫,石归庭看着大家都不说话,便开口说:"既然太过于冒险,我觉得还是不去了吧。"
  他一开了头,大家纷纷表态,在场的十人,包括符鸣在内,有五人坚持不去,三人表示可以去,还有两人不置可否,随大流。
  白膺嗫嚅了一下:"仓嘉喇嘛跟我分析了一下情况,我听着似乎没有什么凶险,所以才答应下来。"
  符鸣叹了口气:"你带我去一下古宗帮吧,去与不去,我都得同仓嘉喇嘛说清楚。"

  这一去,直到月亮从东山上爬了上来,符鸣和白膺才回来。大家都没有吃饭,等他们一起吃团圆饭。
  "大家都等急了吧,先吃饭,吃了饭再说。"符鸣撩起衣裳下摆,坐在主桌上。因为过节,菜色非常丰富,鸡鸭鱼肉都有,每桌还有一坛子黄酒。符鸣端上酒杯,先敬了大家三杯,这才停杯吃菜,大家都惦记着古宗帮的买卖,所以都小心翼翼地吃菜,竖着耳朵听符鸣那边的动静。
  符鸣吃了几口菜,看大家都不似平时那么放得开,遂放下筷子:"大家都惦着古宗帮的事吧。看样子我不先说个结果,是没有人能够安心吃饭的。"

  大家都停了箸看着符鸣,符鸣说:"我同仓嘉喇嘛谈了两个时辰,我本想去同他辞去这笔生意的,但是仓嘉喇嘛似乎确实有难处。当年我爹在鬼见愁遇上他们古宗帮,虽然损失惨重,但闯帮这种事实非人之所愿,后来他们也给予了很大的赔偿,在我接手符家帮之后也给了不少帮助和提携。
  "这次他们实在是人手不够,又找不到马帮愿意接这笔买卖,所以他恳求我们能够帮他。他提出会给我们最大的优惠条件,一路上也会尽所能帮我们,甚至愿意回程时还借我们一些帐房。我考虑良久,还是答应了下来。定好后天启程,今天是中秋节,大家现下只管放下心敞开肚皮喝酒吃菜,喝醉了也无所谓,明天无需赶路,可以好好休息。"
  大家一听说结果,果然都放下心来,大口吃菜大口喝酒。石归庭偷偷地打量符鸣,看他不断地向大家敬酒,被大家敬酒,喝得多,吃得少,知道他心里并不痛快,想是并不十分乐意接这一笔生意,但是碍于情面,推辞不掉。虽然是去赚钱,却是带着大家去拼命,肩上的责任无比沉重,所以心里苦闷。
  他的心里也不太好受,悄悄离了席,去厨房做了一锅醒酒汤,一会儿好让符鸣喝上一碗。但是又不能只做符鸣的份,怕给人瞧了端倪去,只好做了一大锅。

  吃过晚饭,大家都坐在院子里赏月。月光已经照进了庭院,院子里通亮如白昼,夜风中裹挟着潮湿的水腥气,又和着一股子桂子香,香甜醉人。石归庭端上醒酒汤:"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晚上月色好,多赏下月吧。我做了些醒酒汤,大家都喝一点,明日醒来便不会宿醉了。"
  白膺办妥了古宗帮的事,心情轻松了不少,便开玩笑说:"石大夫真是比家里的婆娘都要贤惠。我们哪次喝多了,婆娘会做醒酒汤的?"
  大家都笑着附和说是,闹得石归庭好不尴尬。符鸣从石归庭手里接过汤,一口喝了下去:"阿膺,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石大夫给你做汤,你还说三道四,把人的好心当驴肝肺。你要不喝,我代你喝了吧。"说罢又端起一碗作势要喝。
  "我喝,我喝,符哥你怎么能抢我的份?"白膺连忙跳过来,从符鸣手里夺过来,一口喝光,咂巴了下嘴,"我说的是实在话,自打石大夫来了咱们符家帮,我们的待遇还真是提升了不少,大家说是吧?"

  大家都纷纷附和说是。这时马店的老板娘给大家端上团圆饼,这是店家自做的,为住店的客人们每人准备了一个。大家吃着饼,将话题又转到别处去了。石归庭拿了一枚饼,从马店的后门出来,不多久,便到了洱海边上。
  此时天上的那轮银盘悬挂在半空,盈盈泛着玉色的光芒,夜风吹着湖水,一下一下地湃在堤岸上,如一支节奏分明的乐曲。天上的银盘倒影在水里,碎成了片片白银,银光闪闪烁烁,仿佛碎不成句的词语。
  石归庭捏了一小块饼放在嘴里,有股麦香味,也有些淡淡的甜味。他沿着湖堤信步向前,走到一处码头边,岸边竟停了数条小舟。看那小舟,不是渔船,大约是专供游人游湖用的。他突然想去洱海上看看月色,正好可以偿一偿赏洱海月的心愿。"船家在吗?船上有人吗?"
  没有人应声,想来是上岸回家过节去了。石归庭想一想,还是算了,主人不在,不问自取是为窃,还是就在岸上看看算了。一边吃着团圆饼,一边吹着夜风赏着月,慢慢地便有了一些离愁,好多年没在家过中秋节了,这样的万家团圆之夜,沉水会不会抱着孩子赏月的时候跟他们念叨起自己呢?

  "石大夫你也在这呢?"身后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石归庭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然是符鸣:"是符锅头啊。"
  "在这里赏月呢?你吃什么?"符鸣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石归庭给他看:"团圆饼。你要吃点吗?"
  符鸣接过去:"我也吃点应个景吧。方才老板娘端出来忘记拿一个了。"
  石归庭心里有些激动,真是没有想到符鸣会和自己坐在一起赏月。他想看符鸣,但是又不大敢看,扭了下脑袋,结果还是将视线落在水面的月光上去了。
  符鸣不知他的心思,一边吃饼一边说:"石大夫想家了吧?"
  石归庭轻轻"嗯"了一声。
  "家里都还有什么人?"
  石归庭想着远方的家,心中有点黯然:"父母双亲都不在了,家中还有个侄子。"
  符鸣意外地问:"石大夫没成家吗?"

  石归庭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没有。"其实他从小订过一门青梅竹马的娃娃亲,姑娘长到十三岁的时候没了。后来他发现了自己的隐疾,再也没动过娶妻的念头。父亲去得早,母亲倒是张罗过他的婚事,但是亲事还没定下来,她就走了。他因为守孝又拖了三年,这期间兄长也没了,就再没人操心做主他的婚事,于是就这么耽搁下来了,他自己倒是乐得清闲的。
  符鸣挑挑眉,生出一丝兴味:"我看你很喜欢孩子,怎么不娶妻生两个?"以石归庭的人才,不可能娶不起妻。
  石归庭讪笑一下:"我性好自由,为人散漫,不喜羁绊。若是娶了妻,恐也是坐不住的,余她一人独守空房,未免又太自私了些。"
  "你这性子,倒挺适合我们马帮的。"符鸣拍拍他的肩,遂又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有好几年没在家过节了,想想觉得挺对不起娘和儿子的。"
  石归庭扭过头:"怎么会?你在外面这么辛劳地奔波,也是为了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定然都能理解。倒是我,一出门就是数载,常常半载几月的杳无音讯,才是真的叫家人担心呢。"
作者有话要说:(*^__^*)
嘻嘻……,终于爬上分频月榜榜尾了。上次看到某贴子说,光靠勤快是没有用的,这样爬不上自然榜,其实勤快是有用的,(其实我还不够勤快,最初还隔日更了的)虽然是吊车尾。当然,还得大家赏脸看文哈,谢谢亲们的支持。


☆、第三十二章 偷偷的一个吻

  符鸣不再接话,他站起身:"这里有好几条小船,船家似乎回家过节去了。走,我们上船去,划到湖心赏月去。"
  石归庭有些迟疑:"这样好吗?"
  符鸣不以为意:"有甚么不好的,我们只是暂时借用,又不要他的船,待下船时,给他留几文钱就行了。上船吧。"
  说罢解了船系在岸便树上的缆索,上了一条小船。石归庭本来就想划船到湖心去的,这下符鸣给了他可以上船的理由,岂有再犹豫的道理,遂也赶紧上船。船是无蓬船,前后不过一丈多长,符鸣拿起篙,在码头上点了一下,船便离了码头,摇摇晃晃往湖中荡去。

  符鸣一下一下地撑着竹篙,慢慢将船划离了浅水区。石归庭拿起橹,也缓缓地摇动起来。他们一人在船头,一人在船尾,配合默契。
  "没想到符锅头也会划船。"
  符鸣笑笑:"我们那儿不如你们吴州水多,但也有不少小河。"
  两人将船划到湖心,除了船桨划水的声音,已经听不见水浪湃击湖岸的声音了。石归庭停了橹:"我们就划到这里罢,看看月亮也就够了。"
  "好。"符鸣也将竹篙收了,放入船中,走到船中央坐下,"石大夫你也过来坐吧。"
  石归庭也小心地走过来,在符鸣对面坐了。
  "忘记带酒来喝了,这样干坐着太无趣。"符鸣抬头四望了一下天色和水色。
  "你今晚喝得还少啊?"石归庭笑,心说,我才不觉得无趣,只这么一起坐着发呆,也是极好的。

  符鸣嘿嘿一笑:"倒是忘了石大夫给我们做醒酒汤的功劳了。"
  "符锅头的酒量不浅,喝了这么多也未见醉意。"
  "那是。我打小跟着我爹在外头赶马,有一阵子经常在北边一带送货,那一带没有马店,常在外头开亮,夜间太冷,大家就用烈酒来御寒。酒量就这么慢慢练出来了。"符鸣说着,身子往后一仰,便躺在了前舱板上,侧过头去看船舷外粼粼的湖面。月色很好,但是照不出水的颜色,黑色的水面上月光片片,散发出柔和的光。
  他突然长叹一口气:"你刚刚的话说的很是在理。"
  "什么?"石归庭将落在湖面上的眼光收回,看向符鸣,他刚刚说过什么来着?

  "你在我家没见到睿睿他娘对吧?每次他问起的时候,我们就哄他,说娘去外婆家了。"符鸣不知怎么,今晚特别有诉说的欲|望,也许是喝了酒,月色很好,周围又没什么人,石归庭是个不知情者,总之是想说了。他仰头望着星汉黯淡的夜空,星子一闪一闪的,仿佛也在说话。
  "其实她是再嫁了。她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子,也很能干,当初人人都说我们很般配。她爹也是个马锅头,成亲之后,她一直央着要跟我去赶马。有些夷族的马帮,是有女人跟着去赶马的。我自己赶马,知道赶马的艰辛,觉得这么辛苦的事,该是男人干的,怎么能让女人去吃这个苦呢,所以一直都没答应她。
  "赶马人常年在外,能回家陪婆娘的时间很短,我也是这样。直到睿睿出世,我也只陪得她坐完月子,便出门赶马去了。待我再回去时,便听到传言说她偷人养汉。我自是震惊万分,只道是旁人胡说八道。但她性格刚烈,竟不欺瞒我,直接跟我说她要跟一个赶马的羌人走,因为那个男人愿意带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石归庭静静听着,没有接话,符鸣可能只是想找个人倾诉而已。
  符鸣继续说:"她的态度很坚决,只同我求一纸休书。这样的事,我行走马帮多年,走过那么多地方,真是闻所未闻,不料竟会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真叫人哭笑不得。我当时气得真想杀了他们,被我娘和睿睿的哭声打消了这个念头。睿睿当时只有半岁,尚未断奶,我娘抱着睿睿抹眼泪,说是她害了我,当初不该让我结这门亲。我冷静下来一想,我上有老下有小,何苦为了这么个女人赔上自己,到底还是写了封休书,打发她走了。"
  石归庭听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静默了许久,符鸣哂笑一下:"石大夫,你说这事是不是挺好笑的?"
  石归庭心中有些酸,又有些疼:"有什么好笑的,只是她不懂得珍惜罢了,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呢。"

  符鸣用手掩了眼睛,喃喃地说:"是吗?谁会想求呢?"
  "我啊。"石归庭差点冲口而出,但是他忍住了,"总之是有的。"
  符鸣又自嘲地笑了一下:"也许吧。我有时觉得,人要是真能做到无情无爱,无欲无求就好了。"
  "要是那样,那还是我认识的符锅头吗?"
  符鸣问:"你认识的符锅头是什么样的?"
  石归庭轻声说:"自然是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的。符锅头,你不必难过,她不懂得你,不珍惜你,自然会有人懂的。"

  符鸣没有接话。两人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到石归庭以为符鸣都睡着了。
  符鸣突然说:"石大夫,我发现你跟我生分啊,对阿膺和阿成都直呼其名,唯独对我,一直都叫符锅头,是不是没把我当自己人啊?"
  "怎么会?"石归庭急忙争辩。
  "既然没把我当外人,那就直接叫我名字吧,符鸣或者阿鸣都好。"
  石归庭心跳都漏了一拍:"那我就叫你阿鸣吧。"
  符鸣笑起来:"我们这么熟了,早该如此了。我也换个称呼好了,叫你石哥还是什么好呢?"
  石归庭脸上一红:"你随意好了。"
  符鸣兀自在那嘀咕:"石哥或者石大哥,都感觉没有石大夫顺口,我以后还是叫你大夫好了。"
  石归庭没有接话。过了一会,符鸣说:"就这么说定了啊,大夫。"
  石归庭轻轻地"嗯"了一声,当是答应了。他嘴角翘起来,叫他大夫的人不计其数,唯独今晚这一声大夫,喊得他心都颤抖了,比第一次人家叫他小石大夫都开心。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和符鸣的关系,更近了一些,比他期望的还要贴近。

  船一直在水里随着波浪轻轻荡着,石归庭抱着膝看月、看水、看符鸣,不觉时间的流逝,直到四周薄雾升起,月色变得朦胧起来,他才惊觉天色已然不早。符鸣好像睡着了,一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阿鸣。"石归庭叫出一直在心里打转的名字,符鸣没有回答,他转到符鸣身边,轻推了一下他,"阿鸣!"
  符鸣一动不动,石归庭心里微微有些吃惊,忙伸了手去探他的脸,温热的,他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大概是他喝了些酒,睡得有些沉。一阵风吹来,船晃了两晃,石归庭觉得有些凉意,他看着躺着符鸣,睡眠中的人容易着凉。他脱了自己的外衣,盖在符鸣身上,准备去划船。
  突然心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倾□,将手撑在船舷上,又轻又快地在符鸣唇上触碰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退开,自己捂着脸,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心头有些不真实的晕眩感,自己竟然会做出这等事来,不觉满面通红,想一想,又兀自低头笑起来,符鸣的唇很软,但是微凉。

  过了好一会,他才从这种痴怔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转身走到船尾,辨认了一下方向,摇着橹,一下接一下地将小船往岸边摇,自己低了头,一直在回味刚才的那个吻。抬头看符鸣时,发现他居然已经坐了起来,吓了他一跳:"阿、阿鸣,你什么时候醒的?"
  符鸣的目光笼着石归庭,在看他,仿佛又不在看他。听他一问,才打量下四周:"刚醒的,已经到岸了啊?"
  "嗯,我看你睡着了,这秋夜太凉,还是回去睡的好。"石归庭放下橹,拿起船缆跳上岸,在岸边的柳树上系缆。心里打鼓一样狂跳,别是自己偷亲他的时候他就醒来了吧,不过看符鸣的神色,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应该没有醒,又暗暗松了口气。

  符鸣在身后若有所思地看着石归庭,他系了好几次才将船缆系上,然后又回过头来,飞快地看他一眼,又转开眼去,强笑着说:"好了,船系好了,上来吧。挺晚了,该去睡了。"
  符鸣起身来,一手捞着石归庭的衣服,一手伸进怀里,摸了几个铜板,放在船舱的角落里,才上得岸来:"大夫,你的衣服。谢谢啊。"
  说着将衣服披在石归庭身上。石归庭只觉一股暖意包裹着他,令他微微失了神:"啊,不用谢。"
  "走了,回去了。"符鸣说着便往前去了。
  石归庭抓住衣襟,赶紧跟上。

  回到马店,院子里已经无人在赏月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一些寒虫还在阴暗处唧唧地轻叫。符鸣推开他自己的房间门,准备迈腿进去的时候站住了:"大夫,今天晚上很高兴,谢谢你!"
  石归庭刹那间仿佛看见一道明媚的亮光在黑暗中划过,顿时心花怒放,笑意在他的脸上绽放开来:"不用谢,我也觉得很高兴。"
  符鸣说:"好了,去睡吧。"
  石归庭有些轻飘飘地进了屋,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就着窗外洒进的月光,看见春生安安稳稳地睡着,料想是符家茂安排的。他只觉得这一晚过得分外充实和快乐,心里觉得无限满足,人生原来还是如此地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上小图推了,希望有个好成绩。石大夫终于勇敢了一回,还是偷偷的。大家看文快乐啊 ^0^


☆、第三十三章 温柔

  第二天大家都忙开了,都在为去阿墩子做准备:去古宗帮那边装驮子,上市集买食物、饲料、各种用品。石归庭则去了一趟药材市场,考虑路上可能发生的一切意外,要准备一些必需的药材。
  买药的时候,石归庭发现银子不够用,他也忘记同符鸣支取药材钱。在怀里摸了半天,也未再摸出一文钱来,只好抱歉地对店伙计笑笑,只能先买一些最实用的。
  走在路上又想了想,那些药材虽然不是必需品,但是万一要用,又在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这不是误大事吗?还是得去买。回到马店发现符鸣和白膺都不在,找不到一个可以拿钱的人,只好去自己的药箱翻拣了一下,将上次在山上采的那些金线荷全拿出来,想一想,又放了两棵回去。这才重新回到药材市场,找到方才那家店铺。

  "客官您还是需要那些药?"店伙计眼力好,一眼就认出他来。
  石归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是的。不过我眼□上没有现银,想用几株草药同你们换,不知小哥能否做主?"
  那伙计一听他说不买药,要换药,笑脸立马僵了:"客官,我这是药店,卖药只认现银,若是您想换药材,麻烦您去别家试试吧。"
  石归庭也有些尴尬:"小哥,我要的这些药材也并非什么珍贵药材,都是些普通药材,只是我目前紧当用,所以才出此下策。我们均是同行,难道就不能通融一下么?或者我将我的药卖给你,再来买你的药?"
  那伙计已有些不耐烦:"我们从来都是收最好的药材,而且都是大量采买,不收零散药材。你还是先去卖了才来吧。"

  石归庭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出了药铺,心里有些犯难,这金线荷是解毒良药不错,但是就这么单卖几棵,不识货的人谁会买。正想回去,又生出一股倔强气来,我今天非卖了它不可。于是就在这家药铺的门口,将药包展开来,蹲在那儿等人来看。
  他也不吆喝,就那么蹲那儿,来来往往的客人都纷纷看过一眼,便从他身前走过去了,蹲了小半个时辰都无人问津。石归庭想一想,不禁觉得自己犯傻,于是哂笑一下,索性放开了吆喝:"金线荷,高山金线荷,解毒良药,识货的前来看一看。"
  他一口官话,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不少人都围过来看:"这就是金线荷啊?看着不太像啊。"金线荷是滇中一带特产的药材,但是并不常见,因它长在深山,数量也稀少,所以也算是较珍贵的一种药材。

  石归庭也不辩解,围观的人渐渐又都散去了。一个白衣青年走了过来,蹲下来翻了一下地上的金线荷:"这金线荷是要卖?"
  石归庭自那人过来,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味,知道他必定是个同行,于是说:"是的。你买吗?"
  那人收回手:"品相不错,就是数量太少了点,给你五百文吧。"
  石归庭也不计较多寡:"成!"

  那人朝店堂里喊:"小温,拿五百文出来。"
  "是,少东家,来了。"立刻有人应声过来,"钱给谁?"
  "他。"白衣人指指石归庭。
  石归庭抬眼一看,竟然是刚才拒绝自己的那个伙计,他手里拎着一串铜钱,瞪眼看着石归庭:"怎么是你?"
  石归庭笑一笑,将药包起来,塞到那白衣人手里:"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遂伸手问那伙计要钱。
  那伙计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少东家,这是怎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我买他的草药。钱给人家,这个拿回去收着。"那少东家说着将药包递过去给他。

  石归庭笑嘻嘻地:"钱也别给我了,走吧,都给我换了我要的药材。"
  那少东家本要抬腿跨进店堂,听到这话,停顿了动作:"小温,这是怎么回事?"
  那伙计不知道怎么回话。石归庭抢先说:"我本要跟你家伙计换药,但是他说只收现银不做兑换;我说卖药给他,他说只收批量,不收零散药材。我只好自己去卖了再来买了。"
  "你要买什么药?"那少东家来了兴致。
  石归庭说:"都是些祛风寒、治跌打损伤的普通药材。"

  那伙计悄悄地跑进店堂,将石归庭原本就称好的药材递过来。石归庭说:"我五百文不止买这点吧,你照五百文的数量称给我就成。"
  石归庭原来要的那些药材本不需五百文,如今卖了药却能买得更多一些,自然是他赚了,所以笑得甚是开心。那伙计苦了脸去抓药,那少东家一看,便明白他们本来有便宜可沾,却给自己推了出去,遂叹气摇头:"这便宜本不该我们占先生的。先生买这么多药材,又不抓成副,是买了备用吧?"
  石归庭也不瞒他:"正是,这是替我们马帮买的。"
  那少东家奇道:"原来先生竟是在马帮做事么?"
  那伙计已经将药包裹好,石归庭从柜台上取了药包:"是,我在马帮做岐头。我这便好了,今日多谢少东家出手相助,下次来大理的时候,再来贵店拜访。"
  那少东家本待还要说什么,看他转身离去,也便不再追问:"先生慢走不送。"回头隔着柜台拍了一下伙计的后脑勺,真是个没眼力介的东西。

  石归庭回到马店,觉得饥肠辘辘,原来他卖药耽搁了不少时间,这时已是午后,大伙儿都已经用过了饭。劳成见他回来:"石大夫,你去哪里了?大家都找不到你人,就先吃了。不过符哥吩咐厨房给你温着饭菜,赶紧去吃饭吧。"
  石归庭将手中的药包递给他:"好,我正好饿了。去买药去了,帮我拿回房间去,谢谢。"
  劳成接过他的药包:"啊?你已经去买了啊,符哥刚还跟我说,让我下午陪你去买药呢,钱一会儿去他那里支取。你哪里来的银子?不会又是自己贴钱吧。"
  石归庭笑一笑:"贴什么钱,不都是马帮兄弟用的?"他在马帮,一切吃喝用度都是马帮出的钱,所以觉得自己有没有钱都无所谓。

  石归庭正端着碗哧溜哧溜地吃得香,符鸣进厨房来了,他在石归庭旁边坐下。石归庭一看见他,一口饭差点呛在喉咙里:"阿、阿鸣,你怎么来了?"
  符鸣看他一眼,起身去舀了瓢水过来,淡淡地说:"喝水。"
  石归庭乖乖地喝了一口。
  符鸣抬眉:"你继续吃饭啊。我就是过来看看。听说你已经将药材都买好了?一个人去的啊?"
  石归庭点头:"啊,对啊。我看大家都在忙,这是我分内的事,就自己去了。"
  "你没跟我拿钱。"符鸣说,"花了多少?"
  石归庭说:"其实也没花多少钱。"
  符鸣从怀里摸出钱袋子,摸出一块碎银子:"虽然花得不多,但这不是你的事,这是大家的事,开支里都有预算的。所以你没有必要为大家花钱。拿着,别老是替别人花钱,自己也要留点钱傍身用。"
  石归庭想一想,也是,自己还欠着他一大笔银子呢,于是将银子收起来,揣在怀里:"那谢谢阿鸣啊。"
  符鸣笑起来:"谢什么,这本来是你自己的钱。"不知怎么的,石归庭就是觉得符鸣笑得挺温柔的。

  符鸣坐在桌边也不走,就看着他吃饭。石归庭有些不自在,只好找话说:"啊对了,那四妞怎么办?"
  符鸣说:"正好有个相熟的马帮要去腾越,路过剑山,让他替我捎带过去好了。"
  "这没有关系吗?"
  "不会。一般的马帮经过剑山,都会主动跟群雄寨的人搞好关系,这次他帮我带马过去,正好是借花献佛,自己不需要再出血,为什么不乐意呢?"
  石归庭觉得言之有理,便放下心来。
  "你放心吧,四妞一送过去,你的事他们就不会再计较了。"
  石归庭黯然:"其实我早就放心了,只是觉得你损失太大,有些不甘心。我也不舍得四妞,这么好的马,给那头熊送去,怎么都觉得亏。"
  符鸣笑笑:"有什么不甘心,一匹马换一个人,这怎么算是吃亏?我觉得挺赚的。"
  石归庭赶紧低头扒饭,越想越觉得高兴,不知不觉笑意便掩饰不住地浮上面容。符鸣看在眼里也不做声。

  "吃了饭我同你去买两身袄子、鞋子。到了安多,天气就冷了,单衣根本就不抵事。"符鸣敲着桌子说。
  石归庭想起自己的包袱全都在逃命的时候丢了,这时节天气逐渐转凉,的确需要准备一些厚衣服。符鸣提出要和自己一起去,哪有拒绝的道理,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大理的街市还是非常繁华的,不过到了下午,再繁华的街市都会慢慢冷清起来。符鸣熟门熟路地带着石归庭进了一家成衣铺子,店掌柜一见就迎了出来,拱手行礼:"符锅头,发财发财,好久不见。"
  符鸣也抱拳:"张老板你也发财。"
  张老板说:"符锅头要买什么样的衣服?"
  符鸣指着石归庭:"这是我们帮新来的岐头,石大夫。这次我们要去安多送货,给他添两身厚实一点的衣裳,您给找一下。"
  "这个时节去安多啊?天气可冷了啊。"张老板显然也是清楚这一行业的人。
  符鸣苦笑一下:"没办法,推不掉的事。"
  张老板立马笑起来:"符锅头吉人天相,定然能够顺风顺水,顺顺利利地回来的。来,我给你找两身裘皮袄子。"这个时节还不到卖冬衣的季节,铺子里一水都是夹衣和单衣,新袄子还没做出来,去年卖剩的旧袄子都收在柜台里,张老板叫伙计帮忙,一起去柜子里取裘皮袄子。

  符鸣捏一捏那皮袄子,还算厚实:"大夫,来穿上试试。"
  石归庭本想说不试了,大男人的没那么多讲究,大小合适就差不多,但是看见符鸣期待的眼神,便只好拿起来套在身上。这袄子是羊皮的,这种天穿在身上还是有些热,石归庭背上都有些冒汗了。
  "还行,这件要了。"符鸣替他拉拉肩,满意地说,又对还在柜子里忙活的老板说,"张老板,再帮我们找一件,还是石大夫穿的。"
  石归庭拉拉他:"算了,买一件就够穿了。"
  "多买一件好,到那地方不怕衣裳厚,就怕衣裳薄。"符鸣非常认真地说。
  那张老板又找出一件压箱底的袄子:"符锅头,不好意思,这袄子我自打六月六晒过之后,就一直收在柜底,还没拿出来晾挂,有些发皱。"
  "没关系,我们也没那么多讲究,合身保暖就行。"符鸣说。

  很快两件衣裳都试好了。张老板拿了算盘算账:"这两件都是羊皮袄子,因为是去年的存货,所以一共算你四百文。"
  石归庭一听,冷汗涔涔,这么贵,赶一次马最多也就只能买三件袄子啊,他偷偷地拉了下符鸣的袖子:"算了,阿鸣,我只买一件吧。"
  "大夫,这钱不能省,一定要花的。"符鸣不由分说,便掏出钱袋来拿钱。
  "阿鸣,不用,我自己有钱。"石归庭连忙拉住他,伸手往怀里摸出中午符鸣给自己的那块银子。
  符鸣说:"你的银子先留着,一会儿还要去买点别的,鞋子、毡毯什么的都少不了的。"
  石归庭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小得可怜的银子,得,就赚这么点钱,开销还这么大,这债真是越滚越多了啊。


☆、第三十四章 行路难

  符鸣陪着他买完衣鞋。回来又去送马,四妞知道要和母亲分别,非常恋恋不舍地蹭着三妞的脖子。三妞是匹特别有灵性的马,它仿佛知道这次的分别不是以往的分别,大眼睛蓄满了泪水。然而四妞终究还是留不住,被送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叫唤,看得石归庭心酸无比。石归庭情绪十分低落,符鸣也没时间安慰他,他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安排。
  待一切都准备妥帖,马帮终于启程出发。石归庭终于见到了闻名已久的仓嘉喇嘛,那是个四十多岁的脸膛紫红的中年汉子,并不穿僧服,而是穿着宽襟长袖的安多服饰,外套的一只袖子耷拉在腰间,并没有穿上,他的头发剃得极短,以区别于普通的安多洼。仓嘉喇嘛一团和气,他会说汉话,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
  石归庭对喇嘛稍微了解一些,这是安多地区受戒僧侣的称谓。安多洼全都信奉活佛,僧侣的地位崇高,寺院拥有大量的土地等财产,许多僧侣都参与俗世之事,比如赶马。仓嘉喇嘛就是阿墩子寺庙掌管马帮的负责人,每年春秋之际来往于滇中、益州与安多地区之间,主要贩运茶叶入安多。
  安多地区对茶叶的需求量很大,因为这一带气候奇特,青菜难以生长,当地人的主食是糌粑、酥油、牛羊肉以及牛羊乳,这些食物都不太好消化,于是人们就借助酥油茶来化食。故茶叶是古宗帮最重要的驮运对象,此外还有布匹、日常用品以及盐巴等。不过这次古宗帮只驮运茶叶。

  石归庭见到这个古宗帮时吃了一大惊,因为这个马帮足有两百多匹骡马,而他们竟然还需要符家帮来辅助,这究竟买了多少茶叶啊。
  "见世面了吧?二百五十多匹马呢。"劳成看他看得双眼发直,开心地笑起来。
  石归庭压低了声音问:"他们究竟买了多少茶叶啊?怎么需要这么多马?"
  劳成笑着说:"他们一日三餐都吃酥油茶,你说要多少茶叶?再说这些茶叶不仅他们寺院自己吃,还要卖给其他的安多洼啊。古宗帮每次来都要买好多回去,不过这次买得更多一些,据他们的活佛说,今年的风雪会格外大些,大雪封山的时间比往年长,所以才多买了一些。"
  石归庭看着那些膘肥体壮的安多马,比起云南马来显然矮小不少,但是四肢粗壮,一看就是特别能耐寒的。他心里隐隐涌起些不安,既然风雪会格外大些,那么是不是就会提前到呢?他们一路上的风险岂不是更大了。

  然而不管如何,事情已经定下来了,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暗暗祈祷风雪迟些来,来得更小一些,马帮能够安全从安多返回。
  古宗帮在前,符家帮在后,三百多头骡马,逶迤而行,前后竟有数里长,所到之处,无不引起路人的目光。劳成从一出发,就不住地哼着小调,显然觉得得意之极,他们还从来没有这么壮观地出行过。其他人的神情也差不多,个个难掩兴奋。
  春生见着这一大队骡马,前面望不到头,后面看不见尾,也是极其兴奋。石归庭无力去顾及其他,只好牢牢地盯着春生,他看着活跃异常的春生,不由得觉得头大,这么远的路程,又是如此艰险,他真不敢打包票能够安全将春生带回来,于是萌生了一个念头。

  第一天歇马店的时候,石归庭对符鸣说:"阿鸣,我们这趟行程极其凶险,春生又懵懂不知事,真担心路上会出什么乱子。我们干脆先将他送回去吧,等回来之后再带他出来。"
  符鸣看一眼正在和符家茂一起吃饭的春生,他有模有样地夹菜、扒饭,真看不出是个疯子,这些日子病情显然有了很大的好转。他沉吟一下:"好吧,到鹤庆的时候,叫家茂先送他回去,再来追赶我们。"
  石归庭说:"那我去同家茂说。"
  符鸣拉住他:"我去吧。"
  "还是我去好了,我好生同他说清楚利害,他会理解的。我们是为了马帮和春生都好。"石归庭知道符鸣对着符家茂就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符鸣点点头,随他去了。

  石归庭就知道,符家茂会不想让春生回去。他说:"春生这些天情况好了许多,也从未犯过病,甚至也认得你和我了,他对我们全心全意地信任,我真不想让他离开。"
  石归庭低下头:"我知道留他下来,对他的病情会有好转,但是这一路上的未知危险太多了,我不想让春生去冒险。"
  "我会照顾好他的。"符家茂急忙保证。
  石归庭摇头:"家茂,我们不急在这一时。等我们回来了,无论去哪里,我们都带上他,好吗?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治好他的。"
  符家茂看着石归庭的眼睛,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马队接近鹤庆的时候,符家茂骑着马,带着春生先离开了。石归庭自他们离开,就一直揪着心,他在想,如果春生意识到他们将他抛弃了,会不会更进一步刺激到他?等到第二天傍晚,符家茂带着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的春生回来的时候,石归庭觉得自己的心反而放下了。
  "他仿佛知道我要将他送回去,一步也不肯离开我。我让他回家去,他便默默地流眼泪,我好说歹说他也不愿意回去。我骑上马就跑,他在后头追,哭着喊:'茂哥别扔下我。'我听着心里特别难受,所以又将他带来了。"
  石归庭笑一笑,伸手抓住春生的手,他索瑟了一下,石归庭看到他的手上有擦伤。
  "追我的时候摔了一跤,擦破了皮。"符家茂心疼地说。
  "没事,既然不愿意回去,那就留下来吧,我多留心一些便好。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不安,他才刚有点好转,我们就要将他送回去,我担心会刺激得他病情加重。"石归庭对着春生笑,"春生,别怕,以后还在马帮,不回家了,啊?"
  春生将头埋在家茂肩上,不做声。符鸣看见春生,正待出声问,石归庭对他摇摇头,他叹了口气,坍下肩膀,转身去了别处。

  古宗帮跟滇中和益州的马帮不一样,他们赶马也保留了游牧的习俗,不住马店,自己带着帐房,到哪一处都是开亮。当符家帮在马店住下时,他们就在附近找开阔地搭帐房。
  石归庭对古宗帮的帐房十分好奇,跑去细细看了,那帐房是用牦牛的毛织成的线编织而成的,能防雨雪,非常厚实暖和,里面用两根不到一丈长的木杆支撑起来,有门,人在里头活动相当自在。不过这样一来,他们整个马队光用来驮帐房的空驮子就要一二十匹。
  石归庭想着回程的时候,他们也有这个帐房可以住,不由得稍稍放宽了心,起码天寒地冻的时候,他们不必幕天席地,还有一处地方可以躲风雪。

  都说蜀道难于上青天,在石归庭眼中,安多地区的马道比之蜀道也不遑多让。第七天,马队到了金沙江的虎跳峡,金沙江因产金沙而得名,虎跳峡是金沙江上最险峻的河段。两岸险峰相夹,异峰突起,巨石杂乱无序地散落在河岸与河道之间,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有滚落下去的可能。江面最窄处不过十丈,江水浑浊,白沫翻滚,咆哮着从狭窄的河道里冲刷而过,仿佛随时都会从万丈悬崖之下怒卷而上,将两岸那突兀的巨石席卷而走,令人望之胆寒,比之怒江更是凶险百倍。
  一座吊桥悬挂在峡谷之上,摇摇晃晃,人走在上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仿佛千钧一发,多说一句话都会承受不住。诚然这是多虑了,虽然耗时极长,但所有的人马都安然无恙地过了江。
  然而这并不算完,接下来还有那段著名的鬼见愁悬崖。前头古宗帮早就敲着铓锣派人去探路去了,自从符家帮的闯帮事件在这里发生之后,仓嘉喇嘛走这一段路时就再也不敢大意,宁愿多花一点时间去前头探路,确定前头无马帮过来,才会赶马上前。

  鬼见愁是一段在山壁间开凿出来的单边路,路仅有三尺左右宽,左面是万丈深渊,右面是峥嵘绝壁,骡马走在上头,是绝无退路可言的。有些路段因为山石坍塌,人们只好用木头和木板搭成栈道,供骡马通行。踩在上面颤悠悠的,比过吊索桥还心惊胆寒,生怕一脚就踩空了,连马带货就全都滚入深渊,所以走这一段得慎之又慎。
  石归庭紧紧拉着春生的手,小心翼翼一前一后地走着。石归庭安抚春生:"别乱动,春生,看前头,别往下看。"
  春生不知道害怕,好奇心旺盛,还时不时想探头往下面看看,惊得石归庭出了几身冷汗。大家这时候的精神高度集中在骡马身上,没有人能够帮到他们,好在骡马都很安分,它们通常只会走头骡走过的地方,悬崖就在脚步一尺之远的地方,也不会越过那个距离,只是要注意那些新来的骡马和脾气暴躁一些的骡马即可。
  这一段悬崖山路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算结束,待所有的人马都安全过了鬼见愁,大家才彻底松了一口气,马帮的利益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独善其身是远远不够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wuyi55200给我扔的地雷,亲太客气了^0^


☆、第三十五章 靠近

  过了金沙江,就再也没有马店,剩下的路程只能开亮了。仓嘉喇嘛给符家帮匀出了三顶帐房,毕竟八九月的夜已经非常寒冷了,尤其在进入安多地区之后。此地属于高寒地带,气候与别处尤为不同,冬天来得格外早,昼夜温差大。一过江,石归庭就感觉到明显地变冷了,他已经将夹衣穿上身了,到了晚上,还需要穿皮袄子。
  过了鬼见愁,马队一直都山间坝子中行走。坝子很平坦,数山相夹,有的地方很宽阔,就像一片大草原,有的地方很狭窄,就像一条山间走廊。走在坝子中,满目都是秋色,层林尽染,草木飞黄,寒风呼啸,远处的雪山已经可以看得见皑皑积雪了,颇有苍凉之感。
  符鸣说,如果是春夏之际过来,这里全是茵茵草坂,满地红黄白蓝紫色的花朵,比虹都要绚丽。石归庭想象那片胜景,叹息无缘得见。
  符鸣说:"总有一天会看到的。"
  "对啊,来年春天不就可以看到了吗?"石归庭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美景。
  符鸣但笑不语。

  因为只有三顶小帐房,空间也不大,二十多个人分,只能并排躺着了。石归庭发现从第二天晚上开始,符鸣就安排自己和他同住一个帐房,并且以他左臂尚未完全康复为由,让他住在帐房最边上,符鸣自己则睡在他的右边。这让石归庭既窃喜又紧张,喜的是自己居然能跟他挨得这么近,紧张的是他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来。
  头一天晚上,石归庭小心翼翼地贴着帐房,尽量避开与符鸣肌肤相贴。然而地方只有那么大,他挪过去一点,符鸣便能舒展一些,总还是免不了触碰。石归庭最后只能尽量将自己贴在帐房上了,黑暗中符鸣轻轻地说:"大夫,别让了,我已经睡得够舒服了。"
  石归庭:"……"
  符鸣又说:"大夫,你再睡边上去,一会儿帐房该塌了。"

  帐房是木杆撑起来的,尽量撑开了,石归庭压着帐房一直往边上去,帐房难免受力,整个帐房都被牵动了。
  石归庭只好不再动了。
  符鸣说:"大夫,你过来点,挨着我睡,夜里还是挺冷的。"因为帐屋里还睡着别人,符鸣说话都是用的气声,气息喷在石归庭耳边,热烘烘的,石归庭知道自己的耳朵根肯定都红了。他只好往符鸣这边挪了一下,手臂挨着符鸣的手臂,一股热源从符鸣身上传来,果真暖和。
  符鸣又在他耳边说:"这样就对了,睡吧。"顺手还给石归庭理了理盖着的毡毯。
  石归庭的心全都乱了,"嘭嘭嘭"跳个不停,他这是在照顾自己呢。还好符鸣没有再问他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要不然他真不知道怎么答话。

  这一夜睡得温暖无比,石归庭只觉得自己抱着一个大暖炉在怀里,从头到脚都被烘得热乎乎的。帐房外呼啸而过的寒风似乎都是梦外的情景,与他的美梦全然没有关系。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像往常一样右侧着睡觉,头靠在一个肩膀上,身子贴在另一个人的身侧,原来梦里的那个大暖炉,居然是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是符鸣。石归庭脸上再次充血,连忙退开去,然后发现符鸣也正好醒来,正咧着嘴同自己笑。石归庭完全不知道状况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阿、阿鸣,醒了啊。"
  符鸣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大夫,昨晚不冷吧?"
  "不冷,非常暖和。"石归庭看见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爬起来了,连忙翻出自己的外衣穿上。
  "不冷就好,我也该起来了,好不容易偷个懒,睡得真舒服。"他伸个懒腰,慢条斯理地穿衣。因为和古宗帮一起轮流守夜,所以有时候可以轮空。

  越往北走,秋意越浓,夜间就更冷了,寒风从坝子上呼啸而过,吹得人鼻子直淌清水,鼻头一整天都是红的。尤其是遇上那种两山相夹的山间走廊,那就完全成了风口,风发出嘶吼一般的尖啸,人跟骡马都被吹得直流泪。石归庭已经将袄子穿上了,他忧心无比,去时已是这样的天气,回来的时候可要怎么办?
  晚上更是无比严寒,那凝重的黑夜,似乎是厚重的坚冰,将守夜的人和没有遮蔽的骡马几乎要冻成冰棍。古宗帮的骡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气候,它们常年都吃酥油,皮上有厚厚的脂肪,所以能够抵御这高寒地区的严寒。
  符家帮的骡马则很少有这种天气还露宿的经历,尽管一路上给它们不断地加喂酥油,但是短时间哪里收得到效果。符家帮的人看着自家的骡马扛着严寒,心疼得不得了,晚上骡马睡觉的时候,除了找避风的地方,还给他们铺上干草、盖上毡毯,甚至巴不得将自己的铺盖都拿出来给它们盖上。

  这天夜里丑时轮到符鸣守夜,石归庭也执意跟着要一起去守夜。"我的胳膊基本上已经好了,怎么老拿我当病人看待,我也是个男人,是马帮的一员,自然要跟大家做同样的事。"
  符鸣看他如此,叹了口气,又拿了一件皮袄塞给他:"这个拿着,外面冷。"
  石归庭笑起来,接过皮袄,跟着符鸣出了帐房。一掀开帐房的门,石归庭就感觉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账房内温暖如春,外头却如坠冰窟。篝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地摇曳着,符鸣同前一拨守夜的人说:"赶紧去睡吧,我来守着。"
  那人将手放在嘴边呵气:"符哥你这就起来了啊,还没到时辰呢,石大夫也要一起守夜?他娘的,今天晚上可真够冷的。"
  "没事,不就一刻钟的事,回去睡吧,怪冷的。石大夫执意要跟着一起来守夜。"符鸣低头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石归庭笑笑:"我也是马帮的兄弟,大家对我太见外了,按理我也该守夜的。"
  那人搓着手缩着身子往帐房跑:"那就多谢符哥和石大夫,我先去睡了。"

  石归庭一身的温热被夜风一吹,全都消散掉了,他抱着火堆,拼命汲取热气。符鸣说:"叫你别出来,这夜里真能冻死人的。"
  石归庭搓着手隔着火堆看着符鸣笑:"这有什么关系,你能守得,我就守不得?"
  "你在这里吧,我去看看骡马的情况。"符鸣看看那边的骡马。
  石归庭赶紧跟上:"我也去。"
  符鸣有些不悦地说:"你在这里看着火就够了,我去看就够了。"
  石归庭不做声,只亦步亦趋地跟着。符鸣叹口气,这个大夫,怎么这么倔呢,只得由他去了。

  骡马就在帐房和山壁之间歇着,傍晚的时候大伙儿从草场上割了很多草,堆放在一起,骡马就钻在草堆里卧着。本来骡马的习性多是站着睡的,但是这样的天气,也由不得他们不趴着睡了。
  骡马边上也有火堆,这是为了驱逐野兽们点的。守夜的人时不时去添柴,以保证火堆整晚都不熄灭。符鸣去点了一遍数,给几头被风吹开毡毯的骡马重新盖上毯子,又往火堆里加了点柴。末了有些心疼地说:"这些畜生遭大罪了,难受又不能说。这该死的天气,回程时还不知道怎么办呢,希望千万别下雪才好。"
  石归庭安慰他:"不会的,这还早呢,还不到九月。"
  符鸣摇摇头:"这里九十月下雪太正常了。你没看到不远处的雪山,那里早就下起来了。"
  "好了,走吧,去烤火去,过一会再来检查一遍。"符鸣给一头睡在边上的骡子身上加了一抱干草。

  石归庭跟着符鸣回到火堆边,取出瓦罐倒了点酥油茶:"喝点驱寒。这酥油茶还挺香的。"这是仓嘉喇嘛给符家帮提供的,入乡随俗,况且酥油茶还真能御寒。
  已经是八月下旬,下弦月出来得晚,这个时间还没出来。天空一片乌蓝,漫天都是炫目的繁星,星河如练,仿佛就在人的头顶,伸手可摘。石归庭发现安多地区的天格外蓝一些,云层很少,白天的阳光很充足,从早照到晚。难怪仓嘉喇嘛的脸膛是紫红色的,那些古宗帮的赶马人,每个人脸上都有两团红,煞是醒目。
  "这里的星子又大又亮,好像离我们很近啊。"石归庭说。
  符鸣说:"安多地区比我们那的地势要高一些,所以离天似乎更近一些。"
  "难怪我觉得你们云南的天都要比我们吴州的天要蓝,云要白,原来不是我的错觉啊。"
  符鸣又说:"据说惹萨地区比这里地势更高,那里常年都是晴天,天蓝得比染料还纯。所以你看那些古宗帮的人,脸上都有两团紫红,全都是太阳晒的。"
  石归庭恍然大悟,呵呵笑道:"原来如此,我说他们的脸怎么全是一个样子呢。"

  符鸣突然说:"你坐我旁边来吧,你哪里是下风向,烟大。"
  石归庭看一下,果然有烟灰朝自己身上扑来。他站起身,挪到符鸣旁边去,符鸣给他倒了点酥油茶,又加了点酥油进去煮。
  一会儿古宗帮守夜的人过来了,送来了一条烤羊腿,符鸣连忙站起身来道谢。那人摆摆手,又回去了。
  符鸣抽出一把小弯刀,在肉上划了几刀,递给石归庭:"来,吃点肉,还是热乎的,应该是刚烤好的。"
  石归庭是个大夫,很懂养生,通常晚上是不吃东西的,怕积食,但是符鸣给他的,他岂有不吃的道理。遂撕了一块下来:"你也吃吧。"

  符鸣放下小刀,撕了一块肉下来:"吃点东西,就没那么冷了。"
  两人吃了点肉,又喝了点茶,胃里暖暖的,身上也便暖和多了。符鸣又递过来:"再吃点?"
  石归庭摇摇头:"不了,一会儿还要去睡觉,吃太多了怕睡不着。"
  符鸣将羊腿收起来:"那就留着给后面的人吃。"
  石归庭侧过脸去看符鸣,觉得这样的符鸣真的很难让人不喜欢,难怪大家都那么敬重他。

  符鸣觉察到他的目光:"大夫,你看我干嘛?"
  "觉得你好看。"石归庭笑起来。这话要放以前,打死他也说不出口,但是今天居然很自然地就说出来了。
  符鸣的黑脸一红:"我有什么好看的,是不是脸上沾灰了?"
  石归庭弯着嘴摇摇头:"没有。我就是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敬服你,不管老的还是少的。"
  符鸣嘿嘿笑起来,用手挠了下头:"为什么啊?"
  石归庭转过头去看火堆:"因为你不仅有能力,而且体贴又心细。"
  "大夫你也是这么认为我的?"
  "呵呵,那是自然。"
  符鸣又嘿嘿笑起来,十分高兴的样子。


☆、第三十六章 狼群来袭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石归庭看到了一张放大的脸,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将头往后移了下。原来符鸣竟也侧身睡着,与他正好左右相对,符鸣的右手还搭在他的腰上。石归庭脑袋哄地一下,脚趾头都充血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有反应了,这是什么情况?他小心翼翼地退开来,偷眼去瞄符鸣,还好他没有醒。
  昨夜再次去睡觉的时候,符鸣说一条毯子太薄,他们也应该像其他人那样将两层毯子叠起来合盖,这样就不会那么冷了,于是两人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同塌而眠了。夜里为了避开与符鸣过多的肢体接触,石归庭退开过好几次,但似乎都被符鸣给拉回去了,没想到他的手一直到早上都没有松开。
  石归庭连忙爬起来穿戴,跑到帐房外头被清晨的冷空气一吹,果然就不再燥热了。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下雪了?仔细一看,还好,不是雪,是白霜。他跑到骡马那儿,有两个早起的兄弟已经在为骡马清霜了,石归庭也去帮忙。看着那些眼睫毛都沾着白霜的骡马,不由得心疼,这些可怜的牲口。

  石归庭前脚一出来,符鸣后脚就跟着到了,按他的习惯,通常都是最早一个起床的,不过最近和石归庭睡在一起,他已经习惯了早晨偷看石归庭慌乱的神情和举动了。不过这一点,他肯定不会让石大夫发现的。
  符鸣看大家忙着给骡马除霜,同大家打过招呼,忙去给给骡马烧水喝。他自己是赶马出身的,自然对骡马心疼得不得了,恨不得自己代骡马受这份罪。
  这样的霜冻天气持续了两天之后,大伙儿都纷纷开始担忧,这去程尚是如此,回程岂不更苦?骡马能够受得了吗?白膺的压力巨大,因为这趟买卖是他坚持要接的,但事已至此,只能祈祷天气好一点了。

  九月初三,马帮到达阿墩子,比预计的时间多了两天,也算是情理中的事,这一路尚算顺利,只是骡马吃亏得厉害。符家帮的人都心疼骡马挨冻受寒,在阿墩子的马店里多住了两天,准备好酥油、饲料、干粮等物品,才开始掉头往回走。
  照理说,回程几乎都是空驮子,骡马只装了一些帐房、食物、水、以及饲料,应该会比较好走,速度也比去程要快上许多。但这一切都须得建立在天气晴好的条件下。一进入九月,安多地区的风就大了起来,朔风一阵紧似一阵,地面飞沙走石,吹得人和牲畜都被迷了眼。人尚且比骡马好一些,风沙一来,除了闭上眼睛,还可以用手去遮挡一下,骡马则完全不行。
  石归庭看着骡马的大眼睛盈满了泪水,有的还起了血丝,不由得暗暗着急,这样下去骡马不病倒,也会影响行程的速度。他一路上暗自留意,看到路边有合适的草药就都收集起来,到了晚上,就煮上一大锅水,让大家给骡马拭洗眼睛,防止骡马眼睛发炎影响视力。当然也同样给风沙迷了眼睛的人用。

  符鸣忧着心,配合石归庭一直忙个不停,尽可能减少影响马队的因素。符家茂拖着春生来找石归庭:"石大夫,春生这两天有点不舒服,你给看看吧。"
  石归庭这两天一直都在注意骡马的事,没怎么去关心春生,这时看到他,发现他蔫蔫的,十分没精神。连忙叫他坐下来把脉:"这两天天气冷,你要多注意点春生,他受了寒,有些发热。我一会儿给他煎点药喝。"
  符家茂连连点头,领着春生回帐房去了。回程的时候,仓嘉喇嘛又多借了两顶帐房给符家帮,现在大家四五个人挤一个帐房,已经不算很局促了,符鸣依旧安排石归庭和自己睡一个帐房。

  石归庭抬头看一看天色,漫天的繁星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黑漆漆的天,低沉沉地压在头顶,似乎随时都要压下来。"这两天变天了,恐怕有雨雪。"
  符鸣一边烧火一边看石归庭忙碌:"要是真下起雪来,路就会湿滑,骡马就得包掌了,不然随时都会摔折腿。"
  "晚上可怎么办?骡马没有活动,在风雪中呆一夜,会冻坏吧?"石归庭忧心忡忡。
  "要真碰上下雪了,晚上只能时不时给骡马烧热水喝。不能让它们一觉睡过去。"符鸣说,"今晚这风紧得很,又冷到极致了,恐怕今夜就有风雪,我去找大家来商讨一下,准备应付意外情况。大夫你自己先忙着。"
  说着便走了,石归庭也无暇去顾及其他,他手脚麻利地从药箱中翻拣出草药,给春生熬药。

  这天夜里他们是在一片叫做野狼坡的杉木林里开亮的,四周有树林子挡着,风就小很多。但是也很危险,老灰财神们容易藏在树林里偷袭,所以守夜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三个,要时不时地去巡逻查看,提防野兽偷袭。
  半夜里石归庭睡得正香,被符鸣推醒来:"醒醒,大夫,到我们守夜了。"
  石归庭这两天操劳多,晚上睡得格外沉,符鸣真不愿意叫醒他,但是此刻却需要他的协助,只能先辛苦一下他了。
  石归庭迷迷糊糊地穿衣着袜,走到帐房门口,符鸣在外头说:"快点出来,别让风吹进去了。"说着伸手拽了他一把,将他迅速地拉了出去,又飞快将门帘放下了。
  石归庭被冻得哆嗦了一下,睁开眼,吓了一跳,居然下雪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雪,细细的雪粒子还在簌簌地落着,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居然在睡梦中一点也没听到,估计是太疲惫了。
  石归庭只觉头上突然罩下一顶帽子,抬头看时,符鸣将自己的帽子摘下来给自己戴上了。
  "不用,阿鸣,你自己戴。"说着便去摘帽子。
  符鸣也不回头:"让你戴你就戴着。"

  两人先去了火堆,将火烧得旺旺的,雪粒子落下来,扑在火堆里,化了,冒出一点点白气。幸而柴是干透了的柴,要不然架不住雪这样扑。石归庭戴着符鸣的帽子,去骡马边上的火堆看火。那些骡马跪卧在地上,低着头,鼻腔里喷着热气,身上盖的毡毯已经落满了雪,看起来十分的可怜。
  石归庭添了几根柴,将火拨得更旺一些。又去看锅里的水,已经热了,便舀出来,继续添水烧,提着热水去喂马。符鸣也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杯子:"大夫,喝茶。"接过他手里的水桶,走向骡马。
  石归庭捧着杯子,手心和心窝都是暖暖的。

  不多久符家茂也出了帐房,他也是这一批的守夜人。他没留神,脚下一滑差点摔着,吓了他一跳:"下雪了啊,难怪这么冷。"
  石归庭笑一笑:"起来了啊,春生没有醒吧?"
  "没有。我去看看骡马。"
  石归庭说:"酥油茶好了,先喝点茶吧,暖暖身子。"
  "不用了,刚起来,还不冷。"
  石归庭赶紧喝完茶,也去帮忙查看骡马的,为它们清除鬃毛与毡毯上的积雪,那些骡马安安静静地趴着,就像石像一样,一动也不动。

  突然,守夜的狗站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石归庭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是也知道有突发情况发生了:"阿鸣,黑子好像发现什么了。"
  符鸣正在给骡马喂热水,听他这么一喊,连忙抬头去看狗。因为下着雪,白雪反着光,光线虽然暗,但还是能视物。黑子和另一条叫大黄的狗并肩站着,面朝西面的树林,后腿往后蹬,作冲锋状。
  他们往林子里一看,只见昏暗中有绿色的光点在闪动:"是老灰!家茂,快去加柴,将火烧旺一点。大夫,去将大家都叫起来,顺便将我的长刀拿来。"说着自去找了一段木棒拿在手里,一边给骡马旁边的火堆加柴。

  石归庭回头看了一眼树林子,绿光闪闪烁烁,至少有十来双,老灰总是成群结队行动的,今晚不知怎么就盯上马帮了。
  两只狗站在原地大声吠叫起来,林子里的老灰并没有退却,头狼仰天长啸了一声,声音凄厉而沧桑,叫人心里发颤。原本安静的骡马都一阵惊慌,有些都吓得站了起来。
  帐房里的人有些已经被惊醒了。"发生了什么事?"
  石归庭挨个去掀门帘:"大家都快起来,老灰来了!"
  一声老灰来了,将大家的残梦全都惊醒了,赶紧爬起来穿衣服。石归庭找到堆行李的地方,翻出符鸣的长刀。他一直以为这把刀是做装饰用的,没想到真还有用上的一天。

  他提着沉重的大刀跑到符鸣身边:"阿鸣,给!怎么样,走了没?"
  符鸣接过刀,将木棒塞进他手里:"拿着。你先去找春生,看着他别让他受惊吓了,带着他去火堆边。其他的人先去牵骡马,将它们牵到火堆中间。再点几堆火,柴不够的,劳成和小年去砍柴。家伙全都操起来!"
  大家全都非常主动地去做事,牵马的牵马,烧火的烧火。狗依旧在叫,那群老灰越聚越多,竟然有二三十条至多,是一个大狼群,今晚看样子是无法善了了。大家都悬着心,将焦躁不安的骡马牵到火堆中间,大家又陆续点起了四五个火堆,勉强能够围城一个圈子。老灰们怕火光,不敢轻易靠近。
  但是隐患依旧存在,现在是子时末刻,离天亮起码还有两个多时辰,他们昨天傍晚尽管存了不少木柴,但是绝对不够这么多火堆一起烧。若是那些老灰不散,一直等着柴烧完,再向他们发起进攻,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符鸣锁紧眉头:"阿成,柴都劈完了吗?"
  "劈完了。"劳成和周小年将剩下的柴堆码起来,那堆木柴小得可怜,顶多还能支撑半个多时辰。符鸣环顾了一下四周,老灰在西面,东面暂时还没有发现老灰。一定先要去弄些柴火来才行,昨晚居然没有准备足够的柴,这是重大的失误。诚然,也是大家对这里环境了解太少的缘故。
  "阿膺,你带上五个身手好一点的人去捡柴,去东面的林子里捡,越多越好。拿松脂来点火把,一人点一支,家伙也带在身上。带着黑子去。"符鸣吩咐道,"余下的人都在这里守好骡马,这狗日的老灰随时都可能冲上来。"符鸣心里发急,粗口都爆出来了。
  石归庭看着大家操哨棒、长枪和大刀,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几个都是会一招半式的。他大声嘱咐道:"大家千万要小心,尽量别给老灰咬伤了,恐怕会得恐水症。"
  所有人听了心里一凛,被猫狗咬了,不见得会得恐水症,但是一旦发病,那就只有死路一条。老灰虽然不是狗,但也有可能会有同样的症状,所以个个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作者有话要说:危险马上就要来了。


☆、第三十七章 噩梦

  狼是一种善于狩猎的动物,它们有足够的耐性去等待机会,它们也有超乎想象的机智,能够准确判断对手下一步要做什么。狼群看见有几个人打着火把离开之后,它们也立刻分成了两拨,一拨悄悄地向东面的林子潜伏了过来。
  "阿膺,你们小心,有七八头老灰过来了!"符鸣冷静地观察着狼群的动机,沉着地发出指令,"数量不是很多,要是真扑过来,就一个一个地解决。大家记得,狠狠地打它们的腰。"

  春生尚在睡眠中被石归庭喊起来,不明白为什么不让睡觉,而是蹲在火边烤火。"茂哥,茂哥!"他四处寻找家茂的身影。
  "嘘!春生别叫,你茂哥有事在忙,一会儿就来陪你了,你乖乖地烤火。"石归庭安抚他。
  石归庭的心噗噗地跳,大冷的天,他的手心里竟然汗湿了。他不知道那些狼群要干什么,又什么时候才会离开。他不了解狼性,但也知道这是狩猎与被狩猎者之间的较量。骡马本能地被一阵恐惧包围着,还好,尽管不安,但还很安分,老老实实地站在人们给他围出的火堆圈中。
  符鸣是个天生的领袖,他手里提着长刀,一样一动不动地与对面的狼群对峙着,眼神犀利地注视着狼群的动静。雪粒子还在迅速地往下坠落,有的落在他的头发上,慢慢地化了,有的从肩背上滚落下来,落在脚边,慢慢地,他的双脚站出了两个明显的足印。石归庭想去将帽子给符鸣带上,但是他被符鸣的气势震慑住了,迈不动脚步。

  东面的林子传来黑子的叫声,石归庭回头一看,林子里的火把闪闪烁烁,抖动得厉害,有人在高声喝叫,时不时传来敲击物件的声音。他突然打了个寒战,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凉了,白膺他们遭遇老灰攻击了。春生有些发抖地抓紧他的手:"茂哥。"
  石归庭回过神,拉着春生再靠近点火堆,顺便加了两根柴:"别怕,春生,咱们烤火,茂哥在照看骡子呢。"
  春生对骡马十分有好感,听他这么一说,果然不再出声了,但是还在扭头四处张望。石归庭有些怜惜地将春生的衣襟理了理,慌乱中起来,春生的衣服都没穿好。

  符鸣头也不回地喊:"阿膺,那边情况怎么样?"
  过了一回,听见白膺吼回来:"奶奶的!打死两条,伤了三条,有三条跑了。黑子受了重伤,被咬到脖子了,人没事。"
  符鸣大声说:"柴捡到没有?捡好了就回来。"
  "发现了一颗枯死的树,我们正在想办法弄回来。"
  "人手够不够?"
  白膺说:"暂时够了,只要狗日的老灰别再过来就行。"
  "那你们自己拖回来,一切小心!"

  两人远远地喊完话,然后一切都归于平静。仿佛只过了片刻,仿佛又过了许久,找柴的人还没有回来,但是已经没有新柴可添了,北面的那堆火渐渐地小下去。负责加柴的劳成心慌地喊:"符哥,没有柴了。"
  符鸣轻喝:"别出声!我已经知道了。大家注意,家茂、姜叔、乌莫、小年、大夫你们几个看管好骡马和火堆,其余的人都往北边来,准备打老灰。大家都注意,尽量别让老灰咬到。"
  果然,不一会儿头狼"呜——呜——"地嚎叫起来,林子里的绿色幽光迅速闪动起来。守夜狗大黄汪汪直叫,一边叫一边往后退。
  "小心!老灰要来了!"符鸣一声大喝,"打死这群狗娘养的。"
  顷刻间从林子冲出来十几头老灰,灰色的影子如闪电一般冲过来,往北面的缺口处冲过来。已经有骡马吓得脚步慌乱了,胆小的还在拼命叫唤,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去安抚。这个时候最怕的就是骡马自乱了阵脚,离开火堆,跑到林子里,这样多半会叫老灰追上,三两口便咬断了喉咙;又或者逃离了老灰的追捕,侥幸逃出生路来,但是叫人们又到哪里去找它们呢。

  这个时候,所有的人心都是提着的,石归庭根本无暇去顾及那些从未正面交兵过的老灰们,一手牵着春生,在骡马群里钻来钻去,安抚一些焦躁不安的家伙。
  符鸣那边已经与第一波冲上来的老灰们交上了手,那些家伙体型不比狗大,但是却比狗灵活得多。第一波老灰直接冲向人群,引起一阵短兵相接。符鸣的身手极其矫健敏捷,他一手握拳,一手提刀,将刀拳挥得虎虎生风,顷刻间便将一头老灰砍翻在地,顿时,凌乱的雪地上洒下滚烫的热血。他马上又去对付第二只。
  这时又听得一阵狼嚎,第二波老灰又冲了出来,数量比第一波还要多。这一波老灰并不直接与拦截的人群交锋,而是找缝隙越过人墙,径直往骡马堆里钻。吓得骡马群一阵混乱,嘶叫不断,幸而骡马高大,老灰们不能一击得手,需要跳跃起来寻找契机。
  符鸣加快了手中的动作,手里的长刀又准又狠地砍向老灰。他要快一点,再快一点,赶紧脱身去消灭骡马群里的老灰。照看骡马的人也抄着家伙,拼命追打着老灰。石归庭也顾不上害怕,他抓紧手里的棒子,不断地去驱逐老灰。

  那些老灰如同泥鳅一样滑溜,它们并不跟人恋战,而是在骡马肚子底下钻来钻去,瞅准机会就猛地照骡马身上咬去,虽然骡马没有被咬中要害,但是也痛得发疯般嘶叫蹦踢。很快,就有几匹骡马为了躲闪老灰的攻击,跑出了火堆圈。
  符鸣一群人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头一批冲过来的老灰,然后也参与到追打老灰的行列中来。场面混乱不堪,那些老灰狡猾至极,它们居然利用骡马的庞大的身躯做掩护,与人做起了捉迷藏的游戏。混乱中,有两个火堆被骡马踢散了,很快就灭了,光线顿时又黯淡不少。
  符鸣大喊一声:"阿膺,你们赶快回来,先不管柴了,先解决掉这些畜生。"
  这时林子中又响起了第三次狼嚎,很快,一头高大的公狼带着七八头狼冲了出来,符鸣知道,这是这群老灰最后一批了。他迅速从地上操起一根还在冒着烟的木柴,迎身往刚出来的头狼冲过去。

  一群狼之所以会这么有条理地作战,绝对是因为有一头机智狡猾的头狼在指挥。擒贼先擒王,要想这群狼溃退,只能先灭了这条头狼。符鸣的身手很好,他曾经跟着一个方士学过两年的功夫,后来一直都没有荒废,对付几个人完全不在话下。
  他将木柴换到右手上,一边冲,一边照准中间那头狼用力一甩,木柴如离弦之箭般直照头狼身上射去。头狼也好生了得,看见有物朝自己飞来,纵身一跳,离地足有四五尺高,木柴堪堪从它腿下飞过,不过正好打在它身后的另一条老灰身上,那条老灰被木柴打得往后翻了几滚,尖叫几声,便不动了。
  符鸣没有停顿,他飞身朝头狼身上踢去。那头狼一躲,被符鸣踢中了后腿,转身又朝符鸣咬来,符鸣赶紧挥刀去砍,一人一狼斗作一团。
  白膺一行人此时已经弃了枯树迅速奔跑回来,也参与到与狼群的斗争中来。石归庭此时已经汗流浃背,头上的雪全都化了,袅袅冒着白气,他一边追打着老灰,又一边顾及着骡马,生怕它们趁乱跑散了。他的左臂才好不久,一直都避免着重力和重物,这个时候也完全顾不上了,奋力抓住受惊的骡马缰绳,让它们不要跑开了,手臂被拽得生痛也不敢放手。

  混乱之中,他已经顾不上春生去了哪里。所有的人都跟他一样忙乱,许多骡马在老灰的袭击中受了伤。突然,他们听见一声长啸,所有的老灰仿佛被点了穴一样,全都停下了动作,下一刻,它们弃下骡马和人群,迅速回到了森林当中。
  他们看向声音的来源处,符鸣喘着粗气,他的脚边躺着一只体型巨大的老灰,它的獠牙上还滴着血,背上深深地卡着一把长刀。那是符鸣的刀,他的右腿肚被血浸透了,可以想见里面血肉模糊的样子。那条头狼咬伤了符鸣的小腿,但是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它临死前发出的长啸,是在警告它的族群撤退。
  树林里响起一阵悲怆的狼嚎,那是许多头老灰同时仰天长啸的声音,它们也许本来只是为了一顿食物,结果却连头狼的性命都搭上了。

  所有的人和骡马都惊魂不定,场面狼藉不堪。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又去得太快,若不是骡马和人都还在不同程度地淌血,地面上残留着老灰的尸体和大滩的血污,他们会以为刚刚发生的只是一场梦。是的,这是一场梦,完全真实的噩梦,永远也不想再面对的噩梦。
  石归庭听见有人在轻轻地啜泣,接着又有人发出呜呜的哭声。他看向哭声的源头,那里躺着一头骡子,一动不动,它的主人姜叔趴在骡子身上伤心地哭泣,叫着骡子的名字。石归庭快步走过去,探了一下骡子的脉搏,已经没有了,它的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窟窿,鲜血淌了一地,看得出来,不止是一头老灰的杰作。石归庭站起身,去查看别的骡子的伤情。
  符鸣面无表情地清点着人数和骡马,一头骡子死了,四头骡马失踪,受伤的有十几头之多,人也有几个受伤的。"春生呢?"符鸣问。符家茂看向石归庭,石归庭这才想起来,他在慌乱中去拉骡马,松开了牵着春生的手,等他想起来的时候,春生已经不见了。
  他难过地低下头:"对不起,我没有照看好春生。"
  符家茂红了眼圈,焦急地抓住石归庭问:"石大夫,春生呢?"
  石归庭眼圈也红了:"我不知道,我看见有匹马要跑,一着急,松了他的手去抓缰绳。后来他就不见了。"
  符家茂无力地垂下手,他没有立场去责怪石归庭,因为刚才一片混乱,石归庭在竭力做自己该做的事,照顾春生的应该是他自己,而不是石归庭。

  符鸣浑然不觉自己腿上的伤,他喘着粗气:"被老灰咬了的人站出来。"
  一个,两个……连符鸣一起共有六个人被老灰咬了,虽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潜伏的危害确实极其巨大的。
  符鸣接着说:"老灰们散了,暂时不会回来了。阿成,你带四个没受伤的人,去附近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春生和那三头骡子。但是还是需要小心,别走得太远了。打上火把,家伙也带上,将铓锣也带一个,找到人或者骡马便敲铓锣。我们这边有了情况也敲铓锣,听见了便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已经尽量将损失写得很少了,石大夫也没有事。


☆、第三十八章 善后

  "大夫,你和阿膺赶紧去给骡马包扎伤口。受了伤不太严重的人先自己包扎一下止血,等一会儿再让大夫给你们看。来几个没受伤的,和我一起去将枯树拖回来,火堆依然要点着。老灰虽然走了,留下这么多尸体,血腥味太重,谁知道还会不会有财神出现。"符鸣说着,便往东边的林子里走去。
  石归庭迟疑一下,还是开口说:"大伙儿等一下,受伤的人先别走,我帮你们处理一下再去忙。大家先用水将咬伤的地方清洗一下,我马上来给你们上药。阿鸣你也别走,先上了药再走。"他一边说一边往帐房跑,去取他的药箱。
  符鸣没有回话,步伐并没有停留,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石归庭迅速取出药箱,背在背上,出来一看,符鸣已经到了林子边上。他心里一急,大声吼道:"符鸣!你不能上了药再去?"
  符鸣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我晚点再处理是一样的。"
  "那怎么一样?你不要命了?"石归庭是大夫,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他心里急得要命,一边吼一边跑上去拉符鸣。
  符鸣拨开他的手:"大夫,真的没关系的,你先去帮大家处理。"
  石归庭闷哼一声,他的左手臂有些错位,因为是旧伤,痛得他脸色都变了。
  符鸣吓了一跳:"大夫,你也受伤了?"
  "没事,旧伤。乌莫大哥,你们先去搬柴,我先帮阿鸣处理一下,恐水症真的很严重的,不能不小心。"话是这么说,但石归庭的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乌莫也对符鸣说:"阿鸣,先去处理一下,我们能搬回来的。"
  符鸣只好跟着石归庭回到火堆边,其他几个人已经洗好伤口了,石归庭命令符鸣:"你先去打水来清洗你的伤口,我给兄弟们上药。"

  说着放下药箱,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紫檀色的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种颜色乌黑的膏药。
  "这是什么?"有人好奇地问。
  "专门治疗被疯狗咬伤的药。在被咬伤后一个时辰之内涂上,基本上就不会患恐水症了。"这也是他为什么急着将符鸣拉回来的原因,伤口越早处理越好。这药是他结合了家传古方,加上自己的研制,特意调配的。他出门在外,穿村过镇,总难免碰上恶狗,所以调配了一盒备用的,没想到今天居然真用上了。
  他逐个给几个人上好药。然后蹲到符鸣面前:"我看看,洗好了没有。"符鸣的小腿肚上血肉模糊,被老灰咬过的地方血肉翻转,是头狼獠牙留下的杰作。石归庭放下药箱,又去端了点水过来。

  符鸣说:"我已经洗好了,不用再洗了。"
  石归庭不理他:"腿放直了。"用手撩着水浇上去,用帕子轻轻擦洗。
  符鸣被水激得直抽凉气:"大夫,我来端水,你的手臂受伤了。"说着从石归庭怀里将水盆接过来。
  石归庭低头认真地给他拭洗伤口,抿着嘴不说话。
  "大夫,你生气了?"符鸣小声地问。周围没有别人,大家都去照看骡马去了。
  石归庭冷冷地说:"我怎么敢生气,符锅头多么英明神武,岂会忌惮小小的恐水症。"说着拧干帕子,重重地在符鸣的伤口上印了两下。
  符鸣痛得呲牙咧嘴:"对不起,大夫,我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石归庭垂着眼,不看他,他的眼圈已经红了,这人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要处处作表率。他丢下帕子,将药膏轻轻地抹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谢谢你,大夫。我自己来吧。"符鸣知道石归庭在责怪自己不爱惜身体,连忙放低了姿态,温言讨好他,"你的左臂又受伤了,让阿膺帮忙看一下。谢谢你,大夫,我去忙了。辛苦你了。"说罢抓住石归庭的双手握了一下。

  石归庭用右手包着左手,上面还残留着符鸣的温度。他目送符鸣离开,然后迅速背起药箱往骡马那儿跑。人们已经将骡马都拴了起来,一匹一匹检查它们的伤口,伤得轻的,自己先清洗伤口,并替骡马止血,严重的便交给石归庭和白膺处理。
  石归庭一生中从来没有碰到如此混乱惊恐的夜,又恐惧又忙乱。他忍住左臂的疼痛,手脚麻利地给骡马上药、止血、包扎伤口。那些伤口大多在肚子上和四肢上,因为老灰们体型小,够不到更高的部位,只有两头骡子的伤口在脖子上,其中一头便是姜叔家的骡子,已经没救了,另一头公骡子被咬中了喉咙,血流如注,眼看着就站不起来了。骡子的主人幺叔一直抱着它的脖子,止不住地呜呜哭。
  石归庭将手伸进骡子的伤口,伸手压住出血口,一边猛倒金疮药,一边对骡子主人说:"幺叔,别哭了,替我拿针线来,我将伤口缝起来。"
  幺叔听闻连忙擦干眼泪,去找针线:"石大夫,我家阿蛮还有救吗?"马帮里每头骡马就跟主人自家的孩子一样,都是有名字的。
  "暂时还不知道,先止住血再说。替它盖上毡毯,去准备点热水给它喝,晚一点我再给它煎药。"石归庭利落地拿起针线给叫阿蛮的骡子缝伤口,这些日子他在外漂泊,缝补技术倒是游刃有余了。

  缝好阿蛮,石归庭又去帮白膺处理另一头受伤的母骡子,这头骡子在躲避老灰撕咬的时候摔了一跤,左后腿骨折了。石归庭和白膺一起,将这头可怜的骡子正好骨头,敷药,用木片夹紧,然后缠上布条。
  用力的时候,石归庭闷哼了一声,大冷的天,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淌下来。白膺看见了:"石大夫,你受伤了?"
  石归庭摇摇头:"没有,旧伤。"
  白膺抓住他的左臂,掀开袖子一看,骨头又有些错位了:"怎么又错位了,我帮你正一下,你这是旧伤,再受伤的话以后就难得好了,所以要特别注意啊。"说罢直接用力一拉,石归庭"啊"地痛出声来。白膺已经在帮他包扎了。
  "下面要出力的事我来,我做不来的你教我。"白膺关照地说。这一次意外事故,让他背负了深深的负罪感,若不是他积极主动建议走这一趟,那么大家就都不会遭受如此惨重的损失。

  "春生!春生!春生在这里!春生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醒醒,说话啊?石大夫,石大夫,你快来啊!"大家突然听见符家茂带着哭腔的呼喊声,循声一看,他从最东边的帐房边上半抱着一个人出来。
  石归庭连忙跑过去,发现春生已经昏过去了,就着昏暗的火光和雪光可以看出他发青的脸色。石归庭迅速检查了一遍春生,他的右胳膊被老灰咬伤了,后脑勺还有一个血窟窿,已经不流血了,但是血肉模糊。大概是老灰追赶他的时候他到处跑,不留神又摔了一跤,脑袋正好磕在石头上,他又不会喊叫,所以竟没有人知道他跑哪里去了。
  石归庭红着眼,手脚麻利地给他撒金疮药,然后迅速用布条包扎起来。又给他的右臂处理一下,涂上药膏:"家茂,带春生去帐房,用热水给他搓揉身体,让他先暖和起来。"

  符鸣已经抬着那棵枯树过来了,几个人马不停蹄地挥着斧子和柴刀肢解枯树,尽快给火堆加上柴。得知春生已经找到,符鸣跑过去看了一下他的情况。然后拿起铓锣,狠敲了三下。很快,林子里也响起了铓锣声。不多久,那几个去找骡马的人回来了,劳成手里牵着一头母骡子,他说:"只找到一头骡子,没有看到春生和另外三头骡子。"
  "春生已经找到了,我同你们一起去找骡子。趁着雪已经停了,骡子的足迹应该还在,我们得赶紧找到那三头骡子。"符鸣说着便走。
  石归庭拣了一根大小适中的木棍跑上来,递到符鸣手里:"拿着这个,路上小心点。"
  符鸣不接木棍,而是捧着他的左手打量一下:"痛不痛?都包扎好了?"
  石归庭的左手原本是冰凉的,被符鸣温暖的手一握,马上觉得有股暖意从他的手心里传过来,仿佛连疼痛感都轻了许多:"嗯,没事,不是很痛,阿膺已经帮我包扎过了。"
  符鸣脸上有些疼惜:"以后千万别再大意了,这可是旧伤,才刚刚好一点,又伤着了,以后只怕会留下后遗症。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注意你的胳膊,千万别再有任何闪失了。"
  石归庭多想符鸣一直这么握着他的手,但是他还是将手抽了回来,周围好多人都看着呢:"没事,我会注意的。"

  符鸣看了一下还在骡马中间忙碌的众人:"情况怎么样?伤口都处理好了吗?"
  石归庭站起身来:"差不多都好了,有十五头骡马受了伤,一头母骡子摔断了腿,幺叔家的骡子被咬破了喉咙,不过都已经处理过了。姜叔家的一头公骡子死了,黑子被咬断了脖子,也死了。"说到后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符鸣看向守着骡子尸体的姜叔,他还在那里揪着自己的头发呜呜地哭,一个劲地自我责备:"大栗,我对不起你。我当初就不该鬼迷了心窍,同意来阿墩子,不然的话你也就不会死了。"大栗是他家骡子的名字。
  符鸣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声:"这趟马赶得……"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石归庭却听出了无比的怆然,是啊,本为了求财,结果呢,几乎连命都搭上了。
  符鸣大声对劳成几个人说:"走,随我去找骡子去。"那几个人跑过来,同符鸣一起循着骡子的蹄印又开始了寻找。石归庭看着符鸣一瘸一拐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黑魆魆的林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上了一个礼拜的小图推,本来想有个好成绩呢,结果比红字也就多了十几个,咳,脸红。
我是今天才知道霸王票是算收益不是积分,真是有些对不住打赏我的亲们,真是太让你们破费了。实在是不胜感激,唯有默默地更文。


☆、第三十九章 依偎取暖

  石归庭等完全看不见符鸣的身影之后,才转身去帐房看春生的情况。春生被符家茂脱光了,塞在厚厚的毡毯里,他依然昏迷着。石归庭走进去,给春生把脉,脉象虚弱,但是已经比刚才好很多了。"家茂,别着急,春生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他只是暂时昏睡不醒,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去给他煎药去。"
  "谢谢石大夫。"家茂点点头,紧紧将春生的手握在手里。
  出了帐房,大伙儿都在清理场地,有几个人拖着老灰的尸体,将它们堆在一起。那些受了伤的骡马,都被包扎止血了,只有幺叔的骡子还躺在地上起不来。幺叔带着恳求的目光望向石归庭:"石大夫,你救救我家阿蛮,它这半天都没有动静啊,它是不是要死了?"
  石归庭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幺叔,我会尽力救它的。"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药箱,配了两味药,又打开药箱的最下面一层,拿出那两棵岩珊瑚,迟疑了一些,还是将它们分别放进两堆药里。岩珊瑚虽然珍贵,但是人命更珍贵,而骡马也是赶马人最贵重的财富。

  石归庭将药分别放入瓦罐中,加了水慢慢在火上烧,闹腾了一夜,大家谁都没有休息,人人都了无睡意。石归庭坐在灶边,盯着火出神,回想这一晚上发生的一切,觉得像是在做梦,直到现在他都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白膺走过来,揭开瓦罐都看了一下:"咦,石大夫,这不是岩珊瑚?这是给谁煎的?"
  石归庭有些茫然转了下眼珠,看向白膺,老半天才找回焦点:"哦,给春生和幺叔家阿蛮的。"
  白膺脸色变了变,也没说什么,他自己是赶马人,当要救骡马的性命时,再珍贵的药材也愿意拿出来。但石大夫与骡马却没有直接的关系,他只是个临时聘请的岐头,跟着他们赶马,吃一样的苦,受一样的累,却只能分得极少的一份脚钱,现在却豪不吝惜自己得来不易的珍稀药材,只为了救治一头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骡子,换做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

  石归庭煎好药,先将阿蛮的药倒出来,端给幺叔:"幺叔,这个先给阿蛮喝了,千万别撒了,不然药效会不够。"
  幺叔红着眼,千恩万谢地将药接过来,用竹筒小心地将药灌下去。石归庭又说:"幺叔,你去煮点粥给阿蛮吃,明天早上,应该就会好一些了。"
  幺叔抹了把脸:"好的,我知道了,谢谢石大夫。"
  石归庭又将春生的汤药端到帐房去,让家茂伺候春生喝下。回去又找了两味补血益气的药材,连同生姜一起煮了一大锅汤药。

  他一边烧火,一边不时往树林子里看,符鸣他们去的时间不算短了,但是一直没有听见铓锣响起来。林子里黑洞洞的,这时大概已到寅时,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那些积雪泛出的暗淡光线此刻被浓重的黑夜压下去了,不知道符鸣他们现在安全不。他又安慰自己,没有响锣,应该就是安全的吧。
  人们将火堆又重新烧旺了起来,那棵枯树点起了大家所有的希望,骡马又重新被聚集到火堆中央。此刻人马俱疲,没有人能够经受得起第二次野兽的冲击,也无法承受更多的损失了。
  白膺看人马的伤口都处理妥当了,发话说:"留下几个没受伤的人守夜,其余的人去休息吧,天亮了还要赶路呢,这里是留不得的。"
  石归庭站起来:"我煎了点药,大伙儿都喝一点吧,有病治病,无病防病。给骡马也都喂一点,喝了药再去睡。"

  很快,营地上恢复了安静,守夜的人比原来多了两个,主要任务是给火堆加柴。
  "石大夫,你的胳膊受伤了,你也去休息吧。"白膺走到石归庭身边,压低了声音对他说,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浓浓的倦意。
  石归庭的眼睛已经有些凹陷下去了,这一晚上,他是最忙的人之一,累得已经无力说话了。他缓缓地摇了下头:"没事,我就在这里呆着吧,实在撑不住了,我会打个盹。"符鸣没回来,他怎么睡得着。
  "可是外面风大,太冷了。"白膺说。
  "没事,我烤着火呢。"
  白膺不再说话,在火边坐下来,蜷曲着身体,将头枕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石像。石归庭知道白膺心里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次买卖是他促成的,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娄子,虽然这种未知的危险不是他能够预料的,但是出了问题,他不可能不承担责任。就算是大家不追究他的责任,他自己也过不了良心谴责的一关。

  石归庭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安慰能让他的心里好受一点,他愿意说上一箩加一斗,但是目前,他无力去说,白膺恐怕也无心去听。他一眨不眨地望着火堆,适时地添上一根木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铓锣的声音,一、二、三,没错,是不多不少的三下,石归庭一喜,知道他们找到一头骡子了。紧接着又响了三下,两次敲锣的间隔太短,石归庭的心又高高地悬起来:是又找到了一头骡子,还是遇到了危险?
  石归庭推了一把入定状态的白膺:"阿膺,怎么回事?阿鸣他们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白膺仿佛从梦中被惊醒过来:"啊!刚才铓锣响了吗?"
  "是啊,先敲了三声,接着又敲了三声。但我听着又觉得像是连着敲了六声。"
  白膺皱起眉头想了想:"应该没事,大概是找到两头骡子了,咱们先等会儿。"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石归庭再次听见了铓锣的声音,这次声音传来的地方已经很近了,就在南面的树林里。石归庭站起来,想要走过去迎接他们。白膺坐着不动:"他们回来了。"
  很快,林子里出现了几个亮点,那是符鸣他们的火把。石归庭穿过骡马和火堆,走上前去,在林子边沿迎上了符鸣:"你们回来啦!"声音中带着惊喜。
  符鸣的心原本是冷硬疲惫的,他们几个人在林子里循着足迹找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两只受了惊吓的骡马。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自家一头公骡子的尸体,看样子是被财神咬死的,已经被啃得血肉模糊了。
  他的腿有伤,一路上滑到了好几次,尽管有薄薄的雪,但身上也沾满了泥,心情沮丧到了极点。然而他回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带着惊喜的语气对他说"你回来啦",顿时,那份焦躁突然全都消散了,心也变得热乎起来,原来还有人在惦记牵挂着他的。

  符鸣拄着石归庭给他的那根棍子,停下来喘气:"是的,找回了两头骡子,还有一头死了,是我家的。"
  石归庭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默默地搀扶着符鸣走到火堆边坐下。劳成几个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满身倦怠,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来,两头骡子交给守夜的人安置好,便坐在火堆旁再也不想动弹了。
  石归庭给他们每人端来一碗汤药。符鸣放下拐棍,双手捧着热腾腾的药碗,大口大口地喝着,仿佛喝的不是汤药,而是蜜汁。喝完药,将碗放在脚边地上,伸手搓揉了一把脸,有些苦涩地说:"我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这么难熬的夜。"
  石归庭在他身边坐着:"今晚的事太出人意料了,不过它总会过去的。阿鸣,你去账房休息一下吧,天快亮了,但还可以眯一下。"
  符鸣摇头,沙哑着声音说:"算了,我哪里睡得着。倒是大夫你得去休息一下,可别累倒了。"
  石归庭不动:"我就在火边坐一下好了。"
  "那咱们一起坐会吧。"符鸣也不勉强。

  浓重的黑夜笼上来,又慢慢消退开去,夜走了,昼来了。一夜北风紧,竟将头上的乌云全都吹散了,金色的阳光从东面的林子里漏泄到营地上,那么活泼俏皮,仿佛昨夜的阴霾全都是虚幻的一样。然而地面上还堆着十几具老灰的尸体,地面上的雪早就被踩化了,暗红色的血凝固在凌乱的地面上,甚至结了冰。
  石归庭被风吹得打了个寒战,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靠着符鸣在火堆边睡着了,身上披着一条毡毯,不知道是谁帮忙披上的。火堆还在燃烧着,但是火势明显很弱了,已经阻挡不住大清早的寒意。石归庭感觉头顶是温热的,他慢慢地移开来,符鸣的脑袋从他的头上慢慢滑落到他的肩上,看来还没有睡醒。
  石归庭扭头看了下符鸣的头,尽量侧了□子,为他挡风,又一边往火堆里添些细柴,使火堆继续燃烧起来。他看了一下四周,骡马都还在趴着睡觉,守夜的人也一个个都睡着了,只有白膺一个人在灶边烧火,大概是在烧水。

  石归庭心里惦记着春生和幺叔的那头骡子,但是符鸣没醒,他不愿意吵醒他,所以就继续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不一会儿,左肩的重量消失了,石归庭扭头去看符鸣:"阿鸣你醒了啊?"
  符鸣动了一下腿,舒缓一下僵硬的身体,回过头来端起石归庭的左臂,轻轻地移动一下:"大夫,我有没有将你的胳膊压着?"
  "没有。毯子是你拿来的吗?"石归庭回他一个笑脸。
  "不是我,是阿膺给我们拿的。"后来石归庭靠着符鸣的肩睡着了,符鸣怕他着凉,又不想惊动他,便让白膺帮忙拿了床毯子。
  "那一会儿要好好谢谢阿膺。我去看看春生和阿蛮。"说着站起来,往帐房走去。符鸣看着石归庭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扬起了嘴角,回头看着面前狼藉的场景,刚扬起的嘴角又垮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编推,掩面叹息。囧~~~~
还有一点,发现故事情节发展可能跟原来设定的不一样,我加快了两人在一起的节奏,当然最终结局还是一样的,文案可能都要改,大家说有木有关系?


☆、第四十章 困局

  帐房里暖烘烘的,所有的人都还在睡着,符家茂挨着春生躺着,石归庭一走近,他便醒了:"石大夫,你来了。春生一直没有醒过,不过也没有发热。"这是石归庭嘱咐他注意的,一旦发热,就要去找自己。
  石归庭点点头,没有做声,坐下来拿起春生的右手,给他把脉,脉象比之前又更平稳了一些。"春生的头被磕着了,不知道醒过来之后会出现什么情况,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把完脉,石归庭跟符家茂说。
  符家茂张圆了嘴:"那会出现什么情况?"
  "可能什么事也没有,也可能会变成傻子。"
  符家茂的嘴巴动了动,然而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握住了春生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石归庭看着这个情景,心里倒是松了口气,情况看起来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

  石归庭出了帐房,去看阿蛮的状况。幺叔也是一宿没睡,他整夜都守着阿蛮,看见石归庭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石大夫,阿蛮果然好些了,刚才它还试着站起来呢。"
  石归庭走过去查看了一下阿蛮的眼睛和口舌:"一会儿再将昨晚的药煎一次给它喝了,再喂点粥,可能就能站起来了。"
  "谢谢石大夫,我这就去煎药。"幺叔感激地说。
  石归庭站起来,觉得身上有些乏力,看来是昨晚太劳累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去寻符鸣的身影,发现他和白膺正在同姜叔说话。姜叔家的大栗死了,他也在大栗旁边守了一夜,此刻正满眼血丝,双目赤红地盯着地上的大栗。

  石归庭向前迈了一步,又转了方向,他们应该在劝慰姜叔,自己去了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在骡马群中查看受伤骡马的情况,那头摔折了腿的母骡子侧着身子躺在地上,一整夜都在哼哼,大概是疼痛难忍。他从药箱中拿出膏药,又翻出一瓶闹羊花粉洒在膏药上,这样可以缓解疼痛。这膏药以前一直都是自己用的,后来胳膊好了,他便一直收着,没想到这又派上用场了,不仅可以给骡子用,还可以给自己用。石归庭苦笑了一下。
  他给母骡子换药,心下狐疑,这是谁家的骡子,怎么一直都没有见到主人来照看。他用一只手艰难地给骡子包扎,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家茂的骡子摔断了腿?"
  石归庭回头一看,是符鸣:"原来这骡子是家茂的啊,我说怎么一直都没人来管。"
  符鸣轻轻将他推开:"我来吧,你的手不方便。这么绑好就行了吗?"
  "嗯,是的。"
  符鸣迅速将骡子包扎好:"春生怎么样了?"
  "还没有醒,摔到头了,不知道情况会怎样。"
  符鸣回过头来看他:"会有什么情况发生?"
  "最坏的是变傻了,或者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也有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符鸣望了一下四周:"今天一定得走,出了这片林子再说,这里这么多老灰的尸体,血腥味太重,极有可能招来财神们,得尽快离开才好。"他心想,以后再也不敢在林子里开亮了,本来想着可以避一下风,结果倒好,招来了那么多老灰。

  到了半个上午,幺叔家的阿蛮真的能够勉强站起来了。那边姜叔家大栗的尸体也处理好了,皮被剥了下来,剩下的部分被一把火烧掉了,辛劳一辈子的牲口,主人们是不忍心吃它们的。老灰的尸体也不少,拣了皮毛没有损坏的剥了皮,也有人割了点肉下来,剩下的全都扔在原地了,随老灰来啃,或是财神来吃吧。按大家的想法,要将它们挫骨扬灰方能解心头之恨,但是现在人人都没那个精力。
  符鸣让大家收拾东西,将帐房全都收起来装驮子,没用完的木柴也带上些。春生还没有醒,符鸣设法将他绑在四妞背上,驮着他一起带走。幺叔家的阿蛮和家茂家的母骡子都无法行走,只好扎了两副架子,让其他的骡马轮流拖着走。马队里的伤员很多,走得很慢,但是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总算是离开了野狼坡这个充满了厄运的地方。所有的人情绪都十分低落,这一辈子,恐怕谁都不愿意回想起这惊心动魄的一夜。

  太阳出来了,地面的积雪也渐渐化了,路面变得泥泞起来,唯一能够安慰的是,再也没有迷眼的沙尘。马队出了杉树林,进了一片两山相夹的草甸,风很大,从山口灌进来,再横扫这片草甸,将枯萎的牧草吹得东倒西歪。
  马队十分安静,只有四妞脖子上的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单调的响声,一声一声落在人心里,将气氛渲染得无比凄凉。石归庭走在符鸣身边,看着这支肃穆的马队,鼻子有点酸,他从来没有见过马队如此低落的样子。符鸣依然拄着石归庭给他的那条木棍,他说什么也不肯骑马,因为骡马也一样地辛苦,不能因为它们有四条腿,就将它们当畜生使唤。
  石归庭有些心疼地看着符鸣拖着右腿,一瘸一拐地走着,有时候还去搀扶一下他,以跟上大家的脚步。符鸣的右臂挂在石归庭的脖子上,有些自嘲地说:"石大夫,你的左臂伤了,我的右腿伤了,你看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正好可以配成一个完整的人?"
  逗得石归庭呵呵笑。

  符鸣突然放声唱起赶马调来,调子还有些小欢快。这是石归庭头一次听见符鸣唱歌,歌声浑厚嘹亮,极具穿透力和感染力。马帮的兄弟们听见符鸣的歌声,都仿佛被敲醒了一般,是啊,是谁带走了他们的欢乐呢,那几头老灰吗?我们就这样被打倒了吗?这么轻易地被打倒了,那还是顶天立地的赶马汉吗?
  劳成立刻接着符鸣的歌声唱了起来,他的歌声比符鸣的要更欢快一些,充满了谐趣,大家都被逗得笑出了声。那压在头顶的乌云仿佛消散了,剩下的是碧空万里的晴空。石归庭佩服地看了一眼符鸣,暗暗伸出大拇指,不愧是大锅头,这么快就振奋起来了。
  其实说符鸣完全振奋起来也是不可能的,但是目前的情况,总不能自怨自艾一直低落下去。这么大一群人,虽然骡马受了伤,也有损失,但是并没有撼动马帮的根基,大家还有光明的前途呢,只要肯努力,很快便可以将损失弥补回来了。大家需要一个人带头的人,来摆脱头天晚上的阴影,所以他站出来了,谁叫他是大锅头呢。

  这一天走得不远,只赶了四十里路,他们找到一处非常适合开亮的地方,天色不算太晚,但是大家都不再走了。因为昨晚的经历,大家再也不敢对开亮的地点有半点大意。
  春生是当天晚上才醒过来的。那时大家都安顿好了,符家茂跑过来将正在给符鸣换药的石归庭拉起就跑,直往帐房里冲,原来是春生醒过来了。
  春生昏睡了一天,醒过来之后又渴又饿,符家茂跑里跑外给他喂水端饭,无比殷勤。石归庭替他把脉,脉象比早晨已经平稳许多,但是依旧虚弱。春生醒来之后,情况没有变得更坏,当然也没有变得更好,这很让符家茂松了口气,至少春生还叫他"茂哥",而不是完全痴呆傻掉了。
  石归庭叹口气,春生这情况,最好是能够安顿下来静养,但是他们目前这样日夜兼程地赶路,要赶在大雪封山之前离开安多,停下来休息几乎是不可能的。

  石归庭去找符鸣:"阿鸣,我们还要继续赶路吗?我看春生的身体相当不好,幺叔家的阿蛮,还有家茂的骡子都不能行走,最好是找个地方修养一下,待伤好些能走了才好。"
  符鸣坐在石头上,身子前倾,压在腿上,望着眼前的火堆出神:"马队这情况,按说是不能走了。但是我们带的干粮有限,接下来的天气会如何也不知道,如果不走,那么就会很有可能会挨饿受困,到时候情况会更糟糕。"他有些烦躁地挥动着双手,这本来是一趟赚钱的买卖,结果却成了一场生死困局。
  石归庭安抚地抓住他的手:"阿鸣,别着急,我们想想办法。这一路上没有村镇寨子吗?"
  符鸣焦躁的心稍稍平静了些,他摇摇头:"没有,这一带的安多洼全都是游牧的,这个时节不知道转移到哪里去了。"

  石归庭想了想说:"这冬天一到,所有的牧草全都干枯了,然而牛羊还是需要吃草料的。他们一定会找一处地方,早早地储备好牧草,然后在哪里安静地等待冬天的过去。这附近有没有特别大的草甸子?"
  符鸣觉得心里有灵光闪过,他抓住石归庭的手:"大夫,你提醒我了,明天我们就先不走了。我记得翻过两座山,那边便是一个大草甸,春夏之际水草十分丰美。只是这边比较偏远,牧民很少过来,到了这个时节,说不定会有人来这边过冬。我明天带人去看看,若是有牧民,就将春生和那两头骡子先送到他们那里去,让他们帮忙照顾一下。待伤愈了,明年春天便可以回来了。若是没有牧民,那就当休息一天吧。"
  石归庭也兴奋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还是留下来照顾大家吧,一大堆的伤员呢。"
  "大家的病情也都稳定了,只需换药煎药,这个阿膺也会,我跟你一起去吧。"石归庭说。
  "那好吧,我们将事情都交待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符鸣拍拍手站起身来,因为腿还伤着,又坐得太久,血液流通不畅,站起来一瞬间竟有些不稳。石归庭眼明手快,连忙搀住他,并立马伸手去给他把脉。
  符鸣扶了下额,笑了一声:"没事,起来得太快了些。"
  石归庭松开把脉的手:"还好,没什么大问题,失血过多,有些血虚了,最好是补一下血,我给你磨点三七喝。"说着就要去拿药。
  "大夫,别忙了,没多大的事,休息一下,多吃几顿饭就补回来了。"符鸣连忙拉住他的手。
  石归庭叹息道:"按说是该这样,但是我们一直在路途中,根本就没有时间好好休息,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补血的。我去叫阿膺一起,多磨点三七,大家都服一点。"
  "那好吧。"符鸣松开手,他从来不愿意将自己当成弱者,大家都服用,他也就不拒绝了。
  石归庭转身去找白膺,符鸣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有些出神,良久,他的嘴角弯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它静悄悄的,真叫人心急啊。各位爱我的亲们把我收了吧,不涨文收,涨个作收也好,让我高兴一下吧,TAT


☆、第四十一章 共乘一骑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符鸣带着石归庭并劳成一起出发了。原本符鸣的意思是只和石归庭一起去的,但是马帮的人都不同意,如果符鸣没有受伤,他去哪里大家都放心,但是目前这情况,实在让人没法放心。符鸣一再申明自己只是一点皮肉伤,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架不住大家的关怀,只好带着劳成一起上路了。
  劳成的肩上背着干粮和水,石归庭则是习惯性背着一个药包,符鸣别的都没拿,只是将他的长刀背在了背上。因为要翻山,他们就没有骑马。

  昨夜天气非常晴朗,早上起来一地白霜,皮靴踩在染了霜的草上,有些轻微的咯吱咯吱响。很快鞋子便被霜打湿了,隔着薄薄的皮子,沁凉刺骨,冻得脚趾头疼。
  "这天气越来越冷了,晚上骡马太遭罪了。"劳成跺着脚上的白霜说。
  符鸣走在最前头,虽然他的腿受了伤,但是他的速度丝毫不让他们两个:"我最担心的就是突然下一场大雪,到时候乌尔山和巴蒙山之间的山口一旦被大雪封上,我们就被阻挡在山里,想回去都难。"
  石归庭问:"现在才九月初几,安多地区的雪下得那么早吗?"
  劳成摇摇头:"八月飞雪都是可能的。"
  "我们只能期盼找得到牧民,将春生和骡子托付给他们,然后尽快往回赶,赶在大雪封山之前离开安多。"符鸣抬头看了眼渐渐升高的坡度,马上就要爬山了,这山终年难得有人走一趟,只有一条十分不明显的羊肠小道,恐怕也是牧民踩出来的。所幸山并不太高,坡也不太陡,否则就算是找了安多洼牧民,他们也没有办法将受了伤的骡马送到那儿去。

  翻过一座小山,又是另一座稍高一点的小山。这两座山都是石山,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还有大片低矮的茅草,没有大树,就不用担心会有老灰或者财神潜伏其中,倒是比较安全。爬上第二座山,视野豁然开朗,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处十分宽广的草甸,方圆竟有十几里地宽,而且还有一个湖,湖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十分美丽动人。让他们感到欣慰的是,他们看见湖边有几顶白色的帐房,还有一大片白色的羊群以及黑色的牦牛,在黄白色的草甸上,如丝缎的绣花一般美丽。
  "真的有安多洼!"石归庭高兴地叫起来。
  符鸣被折腾得有些憔悴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天不绝我啊!"
  劳成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挥舞着双臂,竟然围着他俩转圈跳起舞来,石归庭看得直发笑。
  "走吧,我们下去同他们说说。安多洼都非常善良好客,我们向他们求助,一定会得到帮助的。"符鸣的声音中也充满了笑意,带头往山下走去。

  石归庭想起一件事来:"阿鸣你会安多话吗?"
  "会一点,简单沟通没有问题。"符鸣在前头说。
  下山比上山快,他们很快下了山。走平地比爬山快多了,但是他们看着远处的帐房,走了许久还没走到。石归庭终于体会到"望山跑死马"的心情,这时候若有一匹马,能够载着他在草甸上驰骋,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正想着,突然发现一个黑点迅速朝他们跑来。跑近了一看,竟然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五彩斑斓的安多服饰,头发被编成了许多小辫子,脖子上挂着绿松石项链。她的脸庞像月亮一样美丽,眼睛像太阳一样明亮,肤色与大多数的安多洼不同,脸上只有淡淡的两团红晕。

  她勒住缰绳,停在三人面前问话,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石归庭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转过头去看符鸣,他正微笑着跟少女对话。末了那个姑娘拨转马头,往帐房跑去了,那身姿分外飒爽,让石归庭瞧得十分艳羡。他们虽日夜与骡马为伴,却从来没有像这样纵情地骑过马。
  "石大夫,你在看什么呢?"符鸣凑过来问,"那个姑娘很漂亮吧。"
  "啊?我就是觉得那个姑娘骑着马奔跑的样子真好看,这样骑马驰骋草原的感觉想必是十分好的吧。"石归庭回过神来说。
  符鸣笑起来,原来是在想骑马,而不是想马上的姑娘:"这还不简单,等有空了,你可以骑着三妞到处跑啊。"
  劳成也在一边附和:"就是啊,我们马帮有八十多头骡马呢。"
  "真的可以吗?"
  符鸣说:"那有什么不可以的?你想骑马,牵马去就是了。"
  "还是以后再说吧。"石归庭想想那个场景,便打消了念头,说实话,他见过骡马的辛苦后,让他再去骑它们,实在有些不忍心,"对了,你刚刚跟那位姑娘说了什么?"

  符鸣笑:"我就跟她表明了来意。那个姑娘名叫拉姆,就是仙女的意思,她长得是不是跟仙女一样美丽?"
  石归庭心说,是长得挺像仙女的,不过我又没问她的名字,你巴巴地告诉我又是什么意思。嘴上胡乱应了一句:"是十分美丽。"
  劳成喊:"看,他们来接我们了。"
  原来说话间,拉姆姑娘跑回去转告了家人,和一个中年汉子带着马过来接他们了。安多洼果然如符鸣说的一样热情好客。

  拉姆和安多洼汉子跑到他们面前停了下来,那个汉子下了马,行了一个鞠躬礼,嘴里说了一串安多话。符鸣也回礼,笑着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回头对石归庭和劳成说:"这位是拉姆的父亲。上马吧,我们到帐房里再说。"
  石归庭的左手使不上力,劳成伸出手来想扶他上马,被符鸣抢了先,他握住石归庭的腰一把将他抱了上去:"大夫,抓稳了,你马上就可以体会到在草原上奔跑的感觉了。"
  石归庭摇摇头:"还是算了,我慢慢骑吧,万一颠下来怎么办?"
  符鸣想一想,突然抓住石归庭的马鞍,用力一蹬,便翻身坐在了石归庭的身后。石归庭脑中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情况?!劳成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马上的他们,符哥居然和石大夫共骑一匹马,他们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亲近了?

  符鸣不知道跟那对父女说了句什么,那个汉子点头大声说了句什么,语调很昂扬,那个叫拉姆的少女倒是坐在马背上,抿嘴笑了一下。
  "走了,驾!"符鸣抓起缰绳,将石归庭圈在怀里,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儿便撒腿跑了起来,"阿成,自己跟上来。"
  又用安多洼语说了一句什么,石归庭只听懂了"拉姆"两个音节,大概是对那个安多洼少女说的。果然,那个少女应了一声,扬起手中的马鞭,娇喝一声追了上来。
  石归庭靠在符鸣怀里,一度停止了思考,自己跟符鸣竟然会有如此亲近的一天,这也太意外了。他只觉得背上暖融融的,那是来自符鸣怀抱的温暖,这种感觉相当相当地不真实。这时他听见符鸣在他耳边大声说:"怎么样?骑马奔跑的感觉好不好?"
  符鸣的热气喷在他的耳廓后,他只觉得耳朵都红了,心怦怦跳得如擂鼓一样。迎面而来的风疾驰而过,有些冰凉,他立即清醒过来,只觉得风从耳边刮过的感觉十分畅快淋漓。他并不回答符鸣的话,而是问:"你刚刚跟那对父女说了什么?"大风将他的语句刮得零零碎碎的。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符鸣在他的耳边大声问。

  石归庭只得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去:"我说你刚刚跟那两个——"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他的嘴唇碰上了符鸣的下巴。他慌忙转回头去,身上裸|露出来的部分除了赤色,再也看不出别的颜色。
  符鸣倒像是没事人一样哈哈大笑:"我跟他们说,你想像他们牧民一样驰骋草原,但是手臂受了伤不方便,就由我来带你骑。我还跟拉姆说一起比赛。"
  这时拉姆从他们后面追了上来,大声地笑着,向他们喊话。石归庭听不懂,但是他也不想回头去问符鸣她说了什么,害怕遇到刚才的事。符鸣也笑着同拉姆喊了一句什么。石归庭突然之间觉得这种听不懂话的感觉相当不好,他们有说有笑的,自己就像个毫不相干的人。
  他正在胡思乱想,符鸣突然说:"大夫,拉姆说她超过我们了,我们输了。我们要去追吗?"
  石归庭顿了一下,原来他这是在给自己翻译吗?不由得心情顿时好起来:"算了吧。她超过我们很正常,她一个人骑一匹马,我们两个人呢,马儿多吃力啊。"

  果然他们共骑的这匹马速度慢了下来,开始变成小跑,符鸣也不在驱赶,毕竟他们体重两个加起来,对马已经是不小的负担了。
  劳成和那位安多洼汉子也追了上来,放慢了速度与他们并行。劳成对他俩之间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符哥放着自己的马不骑,居然与石大夫同骑一匹马,这也太出乎人意料了。但是又不知道问什么话好,毕竟石大夫的左臂伤了这是事实,也许符哥是担心他拉不住缰绳,会从马上摔下来吧。
  那个安多洼汉子倒是没那么多想法,他大声地同符鸣谈话。符鸣悄悄告诉石归庭,这个汉子名叫格西,他们全家赶着牛羊来此过冬的。
  "那他们同意我们将春生和骡马送到这里来寄养吗?"石归庭问。
  "这个我还没跟他们说,我只说我遇到麻烦了,需要他们的帮助。一会儿进了帐房再细说。"符鸣说。
  石归庭心里有些忐忑,这完全是一群陌生人,会愿意帮助他们吗?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要放假了,我也有时间好好码字了,存稿不多了,心里没安全感,我的假日大概要在码字中度过。也许会抽空去踏青,春光正好,大家也一起去吧。


☆、第四十二章 妙手回春

  符鸣在帐房前勒住马头,自己率先跳了下去,尽管有一条腿还负着伤,但是丝毫不影响他的敏捷。然后伸手去扶石归庭,石归庭用右手抓住马鞍,一边借着符鸣的力,小心地下了马。
  劳成趁着符鸣去跟拉姆的家人打招呼去了,悄悄地跟石归庭说:"石大夫,你不会跟符哥结对子了吧?"
  "吓?!"石归庭吃了一惊,"阿成你胡说什么呢?你想到哪里去了?"
  劳成嘿嘿憨笑,还伸手抓了抓脑袋:"没有吗?符哥从来不跟别人这么亲近的。我还以为符哥跟你结对子了呢?"
  "!"石归庭心怦怦地狂跳,是吗?符鸣从来不跟人这么亲近的?那么自己对他来说是否是与众不同的呢?这么想着,便去偷眼看符鸣,只见他正与格西和拉姆谈笑自若,看不出任何异常。不由得摇摇头,免得自己多想。

  "大夫,阿成,走,我们进帐房去。"符鸣回过头来叫他们。
  格西和拉姆掀开门帘先进去了,符鸣等着石归庭和劳成过来才一起进去。这个帐房比仓嘉借给他们的帐房要大得多,里面非常宽敞,光线也非常好,正中是一个火塘,里面燃烧着褐色的干牛粪。火塘正上方坐着两位年迈的在摇玛尼经筒的老人,老人须发花白,脸膛呈紫褐色,满面都是深深浅浅的沟壑,从那上面,你可以想见他们这一生经历的沧桑和风雨。
  符鸣躬身向两位老人行礼,石归庭和劳成也学着他的样子行礼。老人没有起身,双手合十欠身以示回礼。格西延请他们坐到火塘边上,拉姆出去了,一会儿一位中年妇人送进来一壶酥油茶并几个木制的杯子,老妇人为他们斟上酥油茶。

  符鸣喝了一口茶,便开始用安多洼语同他们讲起昨夜被老灰袭击的事情。石归庭捧着茶杯,安静地听符鸣述说,观察着格西与那两位老人的表情。他发现他们最初的表情是十分吃惊和愕然,一会儿又变得十分痛心,然后又逐渐放松下来。最后格西说了几句什么,符鸣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并欠身以示感谢,看样子是答应将帮忙照看骡马了。石归庭看着符鸣的表情,心里也松了口气。
  符鸣回头笑着对石归庭和劳成说:"格西一家答应帮我们照看骡马了,我们下午就回去,明天将人和骡子送来。"
  石归庭笑道:"那真是太感谢了。"
  劳成也笑起来:"谢天谢地。"
  符鸣又继续同格西一家说话,不一会儿拉姆和刚才的中年妇人端着木制碗具和食物进来了,原来是要吃午饭。格西一家邀请他们一起吃饭,是传统的安多饮食:糌粑、酸奶子和烤羊腿,还有一壶纳然(青稞酒)。格西为他们三人斟上一大碗纳然,挨个向他们敬酒,唱祝酒词。石归庭酒量不佳,但是知道主人敬的酒不能不喝,于是端起来便喝。
  符鸣在一旁看他一口气喝下一大碗,便低声说:"大夫,头两次你意思一下,喝一口便好,第三次喝完就行了。"
  石归庭咬着牙说:"那你为什么刚刚全都喝光了,我以为都要喝光的。"
  符鸣心下闷笑不已,石大夫还真是个好学生啊:"我那是喜欢喝这个酒,并且我酒量好啊。"
  石归庭对着格西微笑,心里却对着符鸣翻白眼:早不说,马后炮!

  敬完酒,大家开始吃饭。这时一只毛色棕黄的巨大蕃狗从门外钻了进来,在拉姆脚边打转。石归庭是见过蕃狗的,这狗也叫獒,是一种极为忠诚的狗,仓嘉喇嘛的马帮就带着三条蕃狗守夜。据说这种獒凶悍无比,连老灰都忌惮。石归庭想,如果当时他们也有两条獒,是不是就可以震慑住老灰了?
  拉姆一边吃饭,一边切了自己手上的羊肉扔给它吃。石归庭知道这獒极为孤傲凶猛,不会吃别人给它的食物,但对自己认定的主人却极其信任亲热。他不时扭头去看那只獒,那家伙抬头怒视石归庭,喉咙中发出呜呜声,石归庭甚至感觉到了它长长的毛发后犀利的眼神,不由得打个寒战,连忙扭过头去了。
  这个动作逗得拉姆哈哈大笑,她在那獒头上拍了两下,似乎在训斥它,那獒低了头,去地上找吃的去了。石归庭悄悄低头跟符鸣说:"这条獒真是凶悍。"
  符鸣笑着说:"它刚刚生了崽,攻击性比较强,你别老去看它。"
  "真的?"石归庭扭头再去观察那只獒,果然发现它的乳|房胀鼓鼓的,看样子还在哺乳期。他心思大动,不知道生了几只,也许可以讨一只小狗崽来呢,不过安多洼对獒都十分看重,无缘无故的肯定不愿意给的。
  劳成在一旁嘀咕:"要不咱们向他们讨只小狗崽吧。"
  石归庭用手肘撞一下劳成,朝他挤挤眼,低声说:"英雄所见略同,阿成。"
  劳成呵呵傻笑起来。
  符鸣不置可否,当着人家的面总不好谈论这个吧,虽然他也很想养只獒来着。

  还没吃完饭,拉姆的母亲就急匆匆地出去了,石归庭刚刚好像也听见什么动静了。过了一会儿,拉姆的母亲在外面大喊了起来,格西和拉姆连饭也不吃了,扔下碗就跑出去了。两位老人的动作慢一些,但是也放下了碗筷,正准备起身去隔壁。发生什么事了?石归庭狐疑地看着符鸣,符鸣只好问那两位还没有出去的老人。
  过了一会儿,符鸣说:"好像是格西的儿子生病了。"
  石归庭腾地站起身来:"我去帮忙看看吧。"
  "别着急,我先同他们说说。"符鸣拉住他,便转头对两位老人说了几句什么。两位老人连忙双手合十向石归庭鞠躬,石归庭吓得连忙还礼。老人连忙为他引路,石归庭提了自己的包袱,赶紧跟上。

  在安多洼习俗中,男人和女人的帐房是分开的,男人住的叫"阳帐",女人住的叫"阴帐"。那个孩子跟着父亲住在阳帐里,石归庭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正满床打滚,格西制也制不住,想必是十分疼痛。他的母亲一直试图给他喂一种汤药,但是因为他不能好好配合,那汤药十之八九都洒了出来。床头已有一滩秽物,想是呕吐出来的。
  整个帐房内只闻得一股子酸臭味,石归庭是大夫,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他眉头都不皱地走上前,抓住那个孩子的手,粗略把了下脉,又伸手轻轻按压那个孩子用手抱住的右下腹,只轻轻一按,他便大叫出声。石归庭又让符鸣转问格西,这样病了多久了。符鸣转告格西的话:"说是这次病了两天了,以前也有,但是没有这么严重,吃了药就好了。"
  石归庭得出结论:"是肠痈。"
  "能治吗?"符鸣问。
  石归庭点点头:"阿鸣你和格西大哥将他压住,我给他用针。"
  说罢取出银针,又快又准往那孩子的身上各处扎去,很快,那孩子便不再翻滚,躺在床上呼呼喘气,想必是疼痛减轻了许多。

  拉姆坐在另一边轻轻地替弟弟擦汗,一边用安多话问石归庭。符鸣转达:"她问你这就好了吗?"
  石归庭摇摇头:"他犯病的时间有些长了,应该是慢性肠痈,需要药物慢慢调理才行,我现在只是为他止痛。"
  符鸣说:"那你带药材了吗?"
  石归庭摇摇头:"没有,不过要缓解这种病情也不难,就地应该能找到合适的草药。一会儿我出去看看,我先找两丸药给他缓解下疼痛。"说着打开自己的包袱,翻了一个药瓶出来,到了两粒褐色的丸药,交给拉姆,让她给弟弟服下。然后起身:"我现在去找草药。"

  劳成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石大夫,我陪你一起去吧。"
  符鸣本来想陪他去的,但是想着这一家子都不知道石归庭的打算,便留下来给他们解释。
  石归庭想起以前翻过的那些医书,肠痈这种病,能治疗的药材很多,有些方子比较复杂,有些极其简单,目前这条件,恐怕只能去繁就简了。
  "石大夫,我们去哪里找药?"劳成陪着他出了帐房,一边走一边问。
  "就在这附近看看,我记得我刚在那边山脚下看到过败酱草的,这边应该也有。"石归庭四下打量了一下。
  "是吗?长什么样呢?"

  "说不上来,这个时节差不多都枯萎了,新鲜的是剑齿状叶子,开着黄色的花。"石归庭往帐房后边走。突然听见"汪汪"两声咆哮,抬头一看,竟然是刚刚吃饭时看到的那只獒。
  拉姆的祖父在帐房门口呵斥了一声,那条獒趴了回去。石归庭偷眼看了一下那条獒趴着的地方,原来它的窝在这里呢,一、二、三,好像有三只小獒。
  "呀,獒崽子。"劳成欣喜地喊出声来,又引起了獒的不满,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但是并没有站起来,那几只小狗钻在它肚皮底下吃奶。
  石归庭拉了劳成一把:"走吧,别惊动它了,凶巴巴的。回头看能不能讨一只过来。"
  "你也有这想法啊,哈哈,我也这么打算来着。"劳成笑着跳起来,"咱们想一块去了,一定要弄只回去。这家伙可厉害了,单打独斗的话,老灰都怕它。"
  石归庭咂咂嘴:"我怕主人不舍得给啊,要是咱们马帮多了条獒,那以后真是要省心不少呢。算了,先去寻药去。"

  这一带的败酱草不少,虽然好多已经枯萎了,但是药性也还在,石归庭带着劳成拔了不少。"够了,以后让他们自己来拔就好,这个很好认的。咱们还要赶着回去呢,晚了天一黑,不好赶路。"石归庭将败酱草在湖里洗干净,然后让劳成提着,一起回到帐房中。将药交给拉姆,并且告诉她如何煎药。
  然后对帐房里的格西一家说:"这孩子平时恐怕很好动,平时饮食也不太在意,吃了饭就去到处跑,所以引发了肠痈。"
  符鸣将他的话转译过去,又将格西的话转译过来:"的确如此,次仁平时非常贪玩,常常骑着马到处跑,误了吃饭的点,便只好吃冷掉的东西,有时候又吃得太饱,吃完了就去骑马。"
  石归庭点点头:"以后要特别注意他的饮食习惯,按时吃饭,少吃味厚的食物,吃了饭休息一下才出去活动,还有就是别受了寒。这个病只有慢慢防治。我让拉姆去煎的那个药,你们平时也是常见的,你们拔了来煎给他喝,多喝几天,病情会慢慢减轻。以后一旦有发病的迹象,你们也可去拔了来煎给他喝。"
  格西一家听得连连点头,末了还齐齐向石归庭鞠躬行礼,以感谢他的搭救。吓得石归庭连忙摆手推辞。
作者有话要说:十分感谢zyh姑娘给我扔的地雷,真是太破费了^_^
常常觉得很欣慰啊,虽然文的点击和收藏都不尽人意,但是大伙儿这么积极地追文、留言,真是倍受鼓舞,MUA~大家


☆、第四十三章 符鸣的温柔

  交代好小次仁的事情,三人便辞行回去。格西一家千恩万谢,用马将他们送到山脚下,并且非常热情地表示期待他们明日再来。
  三人辞别了格西,踏上归程。
  劳成问:"怎么不跟格西要条小獒崽?"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石归庭抓抓头,"再说这时候问人家要獒崽,好像有些趁机索要报酬的意思,有些不仁义。"
  符鸣笑起来:"就知道你们挤眉弄眼的在打小獒崽的主意。放心吧,我已经跟格西说了,他答应送我们一条小獒崽,明天去的时候再带回来。"
  "啊?真的假的,真的同意送我们一条小獒?"石归庭和劳成喜出望外,路也不走了,跳过去抓住符鸣好一顿摇晃。
  符鸣笑得非常开心:"自然是真的,明天咱们来抓狗崽就好了。"
  石归庭和劳成高兴得手舞足蹈,像得了奖赏的孩子一样,哪里还有半分成年人的稳重。符鸣好笑地看着他俩,小狗只有一条,而且这种狗只认一个主,就算是带回来,人家也未必会认他俩的账,不过这时候还是别泼冷水的好,难得看见他们这么高兴呢。

  三人赶在天黑前回到开亮的窝子,大家都翘首以待了许久,听说果真有牧民,还愿意帮助他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吃过晚饭,符鸣叫齐大家一起来商议送骡子过山的事。幺叔家的阿蛮虽然虚弱,但是经过两天的休息,已经勉强能走了,家茂的骡子断了腿,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长路。所以明天要多去几个人,万一骡子走不动了,还得靠人抬着走,好几百斤的家伙,也不是个轻松活,只能寄希望它自己走得动了。

  石归庭去看春生,他失血过多,多半的时间都在昏睡。他叫过家茂,告诉他自己的打算。
  "石大夫你是说,想让春生也去牧民家养伤?"符家茂看着石归庭。
  "是的。"石归庭点头,"春生目前的情况,实在不适合长途跋涉,需要找个地方静养。"
  "但是春生的情况,怎么能够单独留在这里呢?"
  "这就是我跟商量的原因,我留下来照顾春生和那两头骡子,等明年开春之后,我再带着春生回来。"石归庭早就想过了,不可能留下春生一个人在格西家的。
  符家茂摇摇头:"石大夫,这事就不麻烦你了。骡子是我的,春生也是我的人,要留下来的人自然该是我。你只要告诉我如何处理他的伤口、如何照料他的病情就好了。咱们帮里还有那么多需要照料的骡马,还有十来天的路程,路上会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清楚,所以你是一定不能少的。"

  石归庭低了头:"对不起,家茂。我答应照顾好春生的,非但没有做到,还让他受这么大的苦。"
  符家茂摇摇头:"石大夫你别自责了,说起来我真要感谢你才是。你一直都在默默地照顾我们,又肯帮春生治病,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让我的良心得到了安宁,无论怎么样,我这辈子都将感激不尽。"
  石归庭捏了下符家茂的手臂:"都是自家兄弟,就别这么客气了。要是能帮上你们,这又算什么呢?春生的情况现在已经逐渐稳定了,过段时间,也许就会慢慢恢复起来。你要好好引导他,不过千万不要心急。"
  "真的啊?我一定好好照顾他,让他尽快恢复起来。"符家茂露出欣喜的笑容,仿佛得到了保证一样。
  石归庭站起身:"嗯,好了,你回去照顾春生吧,我看看那边大家商量得怎么样了。"
  "好。"

  大家已经将事情商量妥当,符鸣去看了一圈骡马,正准备回来睡觉,看见石归庭站在火堆边,便过来拉着他坐下:"跟家茂说了吗?"
  "嗯。"石归庭添了一根柴。
  "你们怎么商量的?"这事其实他们早就讨论过的,如果家茂不愿意留下来照顾春生,那么就由石归庭留下来照顾春生。
  "家茂同意留下来照顾春生。"石归庭的情绪不高,他觉得自己有些卑鄙,好像在算计家茂一样。
  符鸣拍拍他的膝盖:"这事家茂肯定会理解的,我们也是为了春生和大家好。大夫,你的药还没有换吧,我帮你换药。你等会儿,我去拿药。"
  说着去药箱找药,因为见的次数多了,他对石归庭用什么药也完全明了。石归庭脸有些热,这点小事他都注意到了。符鸣取了药膏过来,又去打了点热水过来,就着火光,给石归庭小心地拭洗左臂,然后轻轻地将药膏抹上,一边抹还一边轻轻地吹气。石归庭看他认真地帮自己换药,突然有一种感觉,如果这辈子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是一定不会受委屈的吧。

  他的鼻子突然有些酸。符鸣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呢?他对自己越好,自己就陷得越深。不过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约束过自己的感情。他本来想,就这么偷偷地喜欢好了,等有一天,他离开符家帮,离开云南,时间一久,慢慢地就淡忘了,以前的爱慕不都是这么结束的吗?可是他现在想要得更多。
  "好了。"符鸣突然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紧不紧,大夫?"
  "啊?哦,不紧,挺好的。"石归庭连忙将思绪拽回来。
  "好了,去睡吧。今天赶了一天的路,怪辛苦的,明天还要去格西家呢。"符鸣站起身来要回帐房。
  石归庭连忙拉住他:"阿鸣,你的药还没换吧?坐下,我帮你换药。"
  "不用了吧,我的伤快好了。"嘴上这么说,但又坐了下来。
  石归庭要替他查看伤口。符鸣连忙制止:"我自己来,你手不方便。"
  他麻利地解下布条,露出腿上的伤口:"你看,快好了是吧。"石归庭不做声,端了点水过来拭洗了一下伤口,然后将药膏轻轻地为他涂抹上。

  晚上他们依然同睡一个帐房,合盖着两床毯子,符鸣小心地将石归庭护在里边。睡到半夜,石归庭被胳膊痛醒来,夜里又降温了,毡毯太薄了,又睡在地上,受伤的胳膊一受寒,就会发痛。他睁开疲惫的眼,耳边是同个帐房里的人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齁声,大家都睡得很沉。石归庭转了一□体,躺平了身体。
  符鸣的手突然伸了过来,越过石归庭的身体抓住他的左手,只觉得手里一阵冰凉:"大夫,你是不是手痛?"
  石归庭惊了一下:"阿鸣,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我就是觉得有些冷,睡得不是很沉。你是不是也觉得冷?我将袄子给你搭上。"符鸣一边说一边起来给石归庭加盖衣服。
  石归庭感觉到身上多了点重量,果然变得暖和些了。不一会儿符鸣又躺下来,这次没有与石归庭保持距离,直接贴上他的身体,并且伸出手臂将他腰圈起来,不让他再挪开:"大夫你的身体不是很好啊,身上总是冰凉的。"
  石归庭只觉得一个暖烘烘的身体贴上了自己,身上立刻觉得暖和多了:"嗯,我的体质有些偏寒。"
  符鸣伸手抓过石归庭的左臂,用自己的大掌将他的左手包起来,右手轻轻地在他的左臂上下抚动,以减轻他的痛楚。石归庭没有拒绝,他有些贪婪地享受着符鸣的温柔和体贴。

  "大夫,你是个大夫,经常救治别人,怎么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呢?"良久,符鸣在黑暗中轻轻地叹息,"以后你跟着我走南闯北的,干我们这行,没有个好身体真是不行啊,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得下?"
  石归庭都快要睡着了,听符鸣这么一说,立时清醒了些。他说这话的意思,不像是对马帮的兄弟说的,倒像是对家人或者爱人说的了。他又摇摇头,也许是自己多想了,于是说:"嗯,我会好好调养身体的,不会拖大家的后腿。"
  符鸣抚动的手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我永远也不会觉得你是拖后腿的,只是希望你保重身体,我和马帮都需要你。"
  石归庭心里顿时满足了,他并没有只说马帮需要自己,他说他也需要。黑暗中,他微笑起来:"嗯,我知道了。"
  符鸣不再说话,只是紧握住石归庭的手,石归庭的痛楚下去一些,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符鸣临睡前,又将他冰冷的双足也夹在自己小腿间,这才安心睡去。

  第二天石归庭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脚失去了自由,全都被符鸣禁锢住了。符鸣的身体紧贴着自己的身体,热气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传过来,难怪自己后半夜会睡得那么舒服。石归庭动了一下臀部,不小心蹭到一个物件,一下子惊住了,他是男人,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种触感说明那东西是苏醒状态的。石归庭连忙退开,符鸣并没有醒,是晨间的正常现象吧。他既是尴尬又是激动,连忙小心地将自己的手脚抽出来。
  帐房里没有窗口,门帘都是放下的,所以光线并不十分明亮。符鸣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看见正在手忙脚乱穿衣的石归庭,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也想象得出他的神色十分慌乱,符鸣嘴角牵出一个弧状:"大夫,你起来了啊?"
  石归庭一惊,手上的衣服都掉了下去,连忙又拿起来:"阿、阿鸣,你醒了啊。"
  符鸣慢腾腾坐起来,拿起衣服一件件穿上:"大夫的手不太方便,我替你束发吧。"

  "啊?不用了,我去找阿成帮忙。"石归庭自从手伤了不能自己束发之后,都是劳成替他束的发,今天符鸣居然提出来要替他束发,着实把他惊了一下。虽然同样也只是帮忙,但是符鸣替他束发的感觉那是完全不同啊。
  符鸣不由分说将他压坐下来:"我帮你是一样的。"
  石归庭心噗通噗通地跳,还好帐房里已经没有别人了。符鸣一手抓住他的头发,一手用梳子轻轻地梳着,动作十分轻柔,如果不去想给自己梳头的那个人是符鸣,应该会是一种极好的享受。
  "大夫的头发真细软,难怪脾气这么好。"符鸣轻轻地梳理着他的发,一边轻笑着说。
  石归庭的脖子都红了,为了减除尴尬,他只好说:"这又是什么根据?"
  "我娘跟我说的,她说我跟我爹一样头发都粗硬,脾气跟牛一样倔。她说头发细软的人脾气好。"符鸣笑着说。
  "哪有这样的事?这没什么道理可言。"石归庭辩了一句。
  "呵呵,是吗?我觉得用在我俩身上,还算是挺合理的。"符鸣说着将石归庭的头发挽上去,用簪子插上,"好了,紧不紧?大夫觉得满意不?"
  石归庭伸手摸一摸:"挺好的,刚好。谢谢阿鸣。"
  "谢什么,小事一桩,以后每天我都帮你束发吧,就不用麻烦阿成了。"符鸣笑着说。
  石归庭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又很期待:"那就先谢谢你了,等我手臂好了,就不麻烦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以为这章就表白了,俺前奏写得太长了,要等下一章了,哈哈,大伙儿先看点前奏。


☆、第四十四章 表白

  这一天大家从天还未完全亮就开始赶路去格西家。两头骡子非常争气,直到爬第二座山时才需要人帮忙抬过去,但就是这样,将大家也累得够呛,一头骡子的重量至少在四五百斤,而且还是个活物。春生因为不能走,先用一头骡子驮着送到山下,再由几个人轮流背着上山下山。一直忙到午后,才下得山来。
  格西非常有心,早早就带了马匹在山下等着他们。有了他的帮忙,事情好办了许多,受伤的骡子也不用急着立刻赶到马圈里去,只要安排人看着,等它们的体力恢复一些,再牵着慢慢走回去就好了。
  格西非常热情地招待他们用过糌粑和烤羊肉。石归庭又去帮次仁检查了一下病情,喝过药后,小次仁的病情已经减缓了许多,再也没有痛得满地打滚了。格西一家对石归庭的搭救之恩十分感激。

  符家茂和春生被安排在一个小帐房内住下,石归庭将春生和骡子的药都交给家茂,交待他所有的细节事项。这两天春生的情况非常稳定,摔倒之后,他的病情反而有些进展,能认得的人和事物都多了些,比如他对石归庭就表现得格外信任一些,谁对他好他心里跟明镜一样。
  临走的时候,格西送了不少干粮给他们,以防路上食物短缺。拉姆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獒放进石归庭怀里。小家伙才出生二十多天,刚睁眼没几天,它从一个怀抱被放到另一个怀抱,气味不一样,让它觉得很没有安全感,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石归庭轻轻地摸着它的小脑袋。小家伙还未断奶,拉姆又给了他一罐羊乳,嘱咐石归庭每餐加热了给它喝。
  大獒被栓在桩子上,十分暴躁地狂吠着,大概它知道自己的崽子要被送走。不过并没有让它看见石归庭他们,否则它会记仇很久的。石归庭小心翼翼地抱着小獒,十分兴奋,这小獒是送给自己的呢,他不断地摸着小獒的脑袋,安抚它的不安。其他人都十分艳羡,毕竟獒是最好的狗品种。
  石归庭知道这小东西会认主,所以一直抱着不愿意撒手,劳成想要抱一下,他都不给。符鸣也由得他,难得看到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只是老老实实地替他提着羊乳。石归庭抱着小狗走了一路,只有当右臂酸麻的时候,才会让符鸣代抱一会。
  回到营地,大家都松了口气,明天就可以安心赶路了。天气越来越冷,要抓紧时间赶路了。

  大概是因为野狼坡的遭遇太过悲惨,连老天都不忍心,接下来的两天天气都非常好,这对于开亮的马帮来说,无疑是一种安慰。
  歇了两天,骡马的伤口都好了许多,走起路来已经没多大影响了,大家都加快了速度往回赶。现在的天气好,并不等于接下来的天气就好,所以要趁着天气好多赶一些路。因为野狼坡的遭遇,马帮再也不敢在树林里过夜,每天都是选背风的山崖下搭帐房,或者就找天然的山洞宿营。
  重新出发的第三天,他们到了一处狭窄的山隘前。当时天色不算太晚,但是马队也不打算再往前走了。这个山隘十分窄长,走完全程恐怕天早就黑了,这种天气,在山隘里开亮是十分不明智的选择,风在这里被放大数倍,到了半夜,帐房恐怕都要被掀翻。所以大家在隘口前的草甸边上安营扎寨。

  这天的天气已经没有前两天那么晴朗,太阳常常被狂风卷来的乌云遮蔽,也明显感觉到比前几天更冷了。符鸣担心会下雪,叫大家在草甸子里割了很多很多草,将骡马盖得严严实实的,帐房里也垫得厚厚的。
  到了半夜,大雪果然簌簌地降落下来。石归庭和符鸣起来守夜的时候,发现地面已经积了起码有两寸厚的积雪了。
  符鸣赶紧转回去,将石归庭的另一件皮袄子拿出来,给他披上:"大夫,穿上,别冻着了。"
  石归庭只好在厚厚的衣服上又加上一件,臃肿不便什么的已经顾不上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别冻着了。两人配合默契地去添柴、烧水、清点骡马。那些骡马身上本来盖着厚厚的牧草,现在又被雪盖住了,看起来就像是一大片突起的积雪。

  尽管这些马一接到仓嘉喇嘛的活之后,就一直在吃酥油,但是马儿不是一两天就能养肥的,更何况它们还得天天奔波,每天夜里还得受冻,该受的罪一样也少不了。石归庭手脚麻利地熬姜汤,然后让符鸣提去给骡马祛风寒。
  "以后再也不这个时间来安多了,这些牲口太遭罪了。"符鸣呼着白气说,"来这里一趟,骡马都要瘦好多。"
  石归庭默默地给骡马扫着积雪,他也十分赞同符鸣的话,这一次去阿墩子,完全就是赔本买卖,赚的所有脚钱都抵不上姜叔和符鸣骡子的损失。姜叔这几天愁眉苦脸,就一直没有展过颜。符鸣倒是很少唉声叹气,他的责任还很重大,哪里有时间去自怨自艾。

  忙活了一通,鹅毛大雪还在不停地落着,火堆几乎都要给大雪扑灭,石归庭和符鸣努力地将草堆盖着的干柴加到火上去,尽量使火堆烧得大一些。
  "这雪真够大的。"石归庭看了一下四周,全都是黑蒙蒙的一片,这个天气,老灰们和财神们应该不会出来了吧,"我们还有三天还是四天就要到江边了?"
  符鸣看着火光:"走得快的话,还有四天时间就能过江了,要是走得慢,还需要五天。大夫你从来没有在这种大雪天还在外头过夜的吧。"
  石归庭笑起来:"有一年我在豫州,也碰上了这样的大雪,那天没找着宿处,在一个破庙里和几个化子一起过了一夜。"
  "那也比现在强,这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大夫你都去过哪些地方啊?"
  "京城、泰州、豫州、晋州、徽州、汀州、岭南、桂州,再有就是云南了。"石归庭一边想,一边数出来。
  符鸣说:"你把整个中原地区都走遍了?"
  "还没有啊,陕州一带都还没去呢,准备下一次就去那边。"石归庭说着,看见符鸣的脸色很不好看,一下子记起来自己目前并非是云游,而是在符家帮还债呢,"嘿嘿,不过那之前我得还清你的银子。"

  符鸣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很难看,他有一种感觉,眼前的石归庭离自己非常远,仿佛与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不可能会在一个地方永远停留的。但是那天晚上,他为什么又要亲自己,搅乱他一池春水,人就要跑吗?
  符鸣将手插进脚边的积雪里,狠狠抓了一把雪,用力捏成一个冰块。"大夫,你没想过在一个地方停下来吗?"
  "啊?也想过。"石归庭看着符鸣,他仿佛有些怒气,刚刚自己说错话了?
  "比如什么情况?"符鸣锲而不舍。
  "有时候遇到特别喜欢的地方,就想在那里停留下来,很久都不想走。"
  "有没有遇到过想为他留下来的人?"
  石归庭不知道符鸣为什么这么追问自己,他显然有些招架不住他的攻势。石归庭闭了下眼睛,我能说自己愿意留在你身边吗?他艰难地点头说:"有过。"

  符鸣咄咄逼人的气势突然松懈下来,他将手里的冰团扔掉,然后将手放在火上烤,热气从他的手上蒸发开来,手慢慢干了,变得暖和干燥起来。
  石归庭看着他的动作,隐隐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他想说点什么。符鸣突然移了一步,蹲在他身边,将手放在石归庭膝盖上,非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大夫,我跟你商量个事。"
  石归庭看着眼前的符鸣,他的表情十分严肃认真,当然符鸣多半时候都是严肃认真的,但是这次格外严肃认真,他咽了口唾沫:"什么事?"
  "我们结对子吧!"
  "?"石归庭觉得肯定有一团雪花砸在自己头顶上了,他怎么幻听了,符鸣在说跟他结对子?
  "大夫,你同意吗?"符鸣抓起他的手,尽管穿了那么多衣服,石归庭的手还是冰冷的,没办法,外面太冷了。
  符鸣的眼神有些蛊惑的魔力,他从下往上盯着石归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石归庭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他的心跳和他的思维都完全没有跟上来,否则他怎么可能这么镇定。

  符鸣笑起来,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他的笑容十分开心,也有些傻气。正好一大团雪花落下来,正中他的鼻端,石归庭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符鸣不去管它,任它自己化去。他半跪下去,张开双臂,将臃肿的石归庭紧紧搂住:"说好了,大夫,你已经答应了,可不许反悔!"然后很认真地在他的唇上舔了一下。
  石归庭突然像被醍醐灌顶,整个人完全清醒过来,等等、等等——刚刚,刚刚发生什么事了?符鸣说要同自己结对子?这不是在做梦吧?他想伸手掐一下他自己,但是胳膊被符鸣钳制住了,他只好转动一下脑袋,嘴巴触到了符鸣的耳朵,那冰凉的触感十分真切。他的脸顿时腾地变红了,脖子根也红了,估计全身都像煮熟了虾子一样了。又有一种兴奋,像涌泉一样从心底狂喷而出,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不真实的晕眩感冲得他脑子晕晕乎乎的,像是在云端飘着。
  符鸣在他的唇触到自己的耳朵时,也转过脸来,然后一手托住他的后脑,从他的脸上一路亲过去,最后吻上了他的唇,慢慢加深了这个吻。石归庭只觉得魂魄都要出窍了,脑袋中只剩下一团浆糊,身子都有些止不住地颤抖。他这一生,哪里有过这样的经历,他以为的亲吻,就像他上次那样,只是亲一下嘴唇,没想到还有这样丰富的内涵。

  一直吻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起来,符鸣住了嘴,在他耳边喘着气说:"大夫,你冷吗?"
  石归庭想起刚才的颤抖,脸上再次充血,他连忙摇摇头:"不冷。阿鸣,别这样,会给人看见的。"
  符鸣低低地笑起来:"不会的,这么冷的天,我们没去叫他们,他们是不会起来的。"
  他松开石归庭,又往柴堆里去添了两根柴。回头看见石归庭有些怔愣地望着自己出神,雪花落在他的脸上,他也浑然不觉,不由得觉得大为可爱,又回过身来,挨着石归庭坐着。伸手环住他,另一只手为他轻轻地抹去脸上的已经化成水的雪片。摩挲了一下,又忍不住将他的脸转过来,再次亲吻上去。
  石归庭这次不再木然不动,他想伸手环住符鸣的背,但是衣服太多,根本环不住,只好换了个位置,从后面勾住了他的肩。符鸣受到他的鼓励,吻得又急又深,因为没有着力点,他干脆慢慢将石归庭放倒在了雪地上,自己覆了上去。又想伸手去抚摸石归庭的身体,无奈穿得太厚,根本无从下手。
  符鸣有些懊恼地搂紧了石归庭,重重地往自己怀里扣,嘴上又吸又啃,吻得石归庭神智涣散,浑身发热。符鸣心里也有把火在烧,无奈总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只好退而求其次,埋进他的颈脖里,好一顿啃咬。石归庭张开嘴大口地呼吸,老天爷,这是要死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表白了啊。
谢谢看文的亲们踊跃发言啊,你们的意见给了我许多灵感。也学到很多东西呢,真是收获良多,让我将这个故事写得更加丰满精彩^0^嘻嘻,当亲在后文中读到一段你认为意料中该出现的片段时,不要大意地承认,没错,这就是你给我的灵感促成的这一段,哈哈
收藏果真死了,其实我就想达到三百啊,无奈还差6个,这个目标好遥远>_<


☆、第四十五章 亲昵

  两个人,在大雪纷飞的夜晚,幕天席地,让天地为证,燃烧着内心火样的热情。良久,符鸣停止了动作,将石归庭拉起来,搂在怀里,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叫着石归庭:"大夫,大夫……"
  石归庭懒懒地窝着,符鸣喊一声,他就应一声,他知道符鸣并不想说什么,只是单纯地想叫他而已。他心里的甜蜜又浓又稠,谁会想到,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竟然会收获如此大的惊喜。他本来只想默默地喜欢符鸣,然后默默地关心着他,并不奢求他能够回报的,谁会想到,符鸣竟然会对自己的喜欢做出回应呢。
  "大夫。"
  "嗯?"
  "咱们进帐房去吧,把阿成那小子叫起来,该他守夜了。"
  "好。"
  "你回去叫他,我再去添点柴。"

  石归庭回到暖烘烘的帐房里,劳成和乌莫还在熟睡中,睡得极香,石归庭有些不忍心叫醒他俩,但是他更不忍心让符鸣一直在外头守着。他拍醒劳成:"阿成,起来了,到你们守夜了。"
  劳成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问:"石大夫,外头下雪了吗?"
  "嗯,下了,下得还不小呢,多穿点衣服。将乌莫大哥也叫起来吧。"
  劳成一边穿衣,一边将乌莫拍起来。这个帐房里现在只有他们四个人,也算是非常宽敞了。
  帐房里面铺着厚厚的牧草,毡毯就铺在牧草上。石归庭摸着黑,爬到自己铺位上,在床尾摸到那团热烘烘的小东西,小獒在睡梦中发出轻微的呜呜声。石归庭笑起来,小家伙睡得很香呢,这小家伙离开母亲,并没有表现得十分不安,他对新环境和新主人的认可非常快。

  劳成和乌莫穿衣起来,掀开门帘出去,不一会儿符鸣就进来了。石归庭正在脱衣服,一边回味刚刚发生的事,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是笑意止不住从心底荡漾出来。
  "大夫,睡了吗?"符鸣在黑暗中问。
  "嗯,正要睡。"石归庭的衣服有点厚,他的胳膊又绑着木片,脱衣服十分不方便。
  "是不是衣裳不好脱,我来帮你。"符鸣知道他正在跟自己的衣服作斗争,走过来将他搂在怀里,然后摸着黑小心地给他脱衣服。皮袄、夹衣、棉背心,一件一件全都脱掉,然后将他按在毡毯里,两层都盖好,又将皮袄搭在毯子上,"好了,睡吧。"
  石归庭只听得一阵悉悉索索声,符鸣自己在脱衣服。他的脸有些发烧,平时符鸣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他不敢往那方面想,现在想想,他还真是细心又体贴呢。

  符鸣拉开毯子钻进来,石归庭觉得被子里马上暖烘烘的了,他还真是个天然的大火炉。符鸣将石归庭往自己怀里拉,一只手握住他的左手,双腿夹住石归庭的双足:"大夫,胳膊疼不?"
  石归庭已经习惯了符鸣这么搂抱着自己了,他笑着摇摇头:"不疼。"
  符鸣将他揽过来,两人身体相贴,一种舒适感从两人的肢体上传播开来,石归庭止不住轻轻地颤抖。符鸣的呼吸变得重起来,他松开握着石归庭的手,从他的后背绕过去,将他紧紧地搂住,与自己的身体贴得严严实实的。他的唇非常准确地照准石归庭的,先是轻轻地啄了两下,突然咕哝着说:"老早就想这么干了。"
  石归庭脑中冒出一个巨大的疑问:这是什么意思?符鸣不解释,然后又吻上去,用舌尖启开石归庭的牙,邀他的一起共舞,这个吻带有明显的欲|望,吻得石归庭一阵阵晕眩。他的手也不停,在石归庭的身上来回抚摸。石归庭被他抚摸得全身慢慢燃烧起来,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他挺起身子去磨蹭符鸣的,不料却碰到了另一具火热的身体,还有一个烙铁一样硬热的物件。作为男人,石归庭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他止不住地羞红了全身。

  符鸣在黑暗中低低笑起来,他的手摸向石归庭的下|身,抓住那个东西,石归庭吃惊地想往后躲。"别动,不要怕。"石归庭老老实实地呆在符鸣手里,符鸣的手如拨弦弹琴一般,时轻时重地弹拨着他身体的弦,引得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刺激了。
  符鸣突然住了手,石归庭觉得一阵失落,不过很快,他的手又贴了上来,跟着上来的,还有他的那个物件,符鸣将两个家伙握在手里,一起磨蹭,带着老茧的手上下摩挲。快感如浪潮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向石归庭的头皮,他以为自己要酥麻至死了。"唔——"他忍不住低声呻|吟起来。
  符鸣的身上都开始冒汗了,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身体也止不住地往前冲刺。石归庭觉得快感就要灭顶了,然而符鸣却放开了他的,自己在他腿间抽|插起来。"等一会儿,我们一起。"符鸣嘶哑着声音说。他将石归庭的身体紧紧压向自己,不停地在他身上亲吻,□不住地动作,感觉快差不多的时候,才重新抓住石归庭的,节奏比刚才更快地上下摩挲。
  石归庭舒服得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呻吟,这一辈子,真是从来没有这么快乐的时刻了。他用手去堵自己的嘴,符鸣说:"别捂着,叫出来,反正也没别人。"石归庭羞得脚趾尖都红了,但是那种来自心底的快乐令他止不住地发出呻吟,符鸣喜欢听这种声音,这是他弹奏出来的乐章。终于符鸣一个挺身,将一股浓稠的热液喷洒在了石归庭的会阴处,石归庭被那股灼热烫得一阵失神,□如注般泄了出来。

  符鸣大声地喘息着:"大夫,喜欢吗?"
  石归庭失了神,脑中一片空白,他似乎没有听见符鸣的话,符鸣也不追问,凑上来,在他的唇上,脖子上啄了又啄。没想到大夫这么大的岁数了,居然还这么青涩,真叫人喜欢。
  他将早就准备好的帕子摸过来,将两人的秽物都抹掉,扔在边上。石归庭此刻已经回过神来了,他抬起右手掩面,天,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啊。符鸣清理好两人,依然将石归庭搂在怀里,他伸手拉下石归庭的右手:"大夫,这又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我们结了对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石归庭窝在符鸣肩上不说话,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今天晚上,他们好像从来没有人说过喜欢两个字,符鸣只是说结对子而已。他应该还是喜欢自己的吧,否则怎么会同自己结对子,而不是别人呢。他安慰自己。
  "别胡思乱想了,睡吧。"符鸣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掖好被子,依然用右手握住他的左手,以防他着凉受痛,两人一起睡去。

  第二天早晨,符鸣比石归庭醒得要早。其实他每次都比石归庭醒得要早,不过以前总是装睡,以偷偷观察石归庭各种手忙脚乱面红耳赤的窘态,现在都打开窗子说亮话了,就无需再装了。符鸣趁劳成和乌莫还睡着没醒,飞快地在石归庭的脸上和嘴上亲了几下。石归庭一大早就被骚扰醒来,睁开眼看着昏暗光线中笑得一脸狡黠的符鸣,想起昨晚的事,脸上一热,连忙缩进毡毯里去了。
  符鸣笑一笑,穿好衣服,替石归庭掖好毯子,拎着床尾的小獒崽出去撒尿拉屎。出门的时候顿了一下,又将小家伙的眼睛给蒙上了,因为小狗的眼睛受不得强光。待小狗方便完了,又拎进帐房,给他放在一只小篮子里,那是石归庭给它准备的小窝。这才出去照看骡马。

  大雪已经停了,昨晚的雪下得足有一尺多厚,这是安多地区的第一场大雪,而这个时节不过是九月中旬而已。符鸣将柴火烧得旺旺的,然后用盆装了许多雪放进锅里烧水,再去将骡马身上的雪和牧草都掀下去。骡马被卸了重负,一个个打着响鼻,喷着热气站起来,这一夜过得可真是够呛的。
  白膺是第二个起来的。自从野狼坡出了事之后,他就变得稳重多了,嬉皮笑脸的样子也不见了,每天跟符鸣一样总是晚睡早起,认真地照顾骡马。他跟符鸣一人一边,为骡马清理着积雪。符鸣的心情好得很,所以事情做得飞快,就差唱小调了。白膺的情绪不高,埋头做着自己的事。
  "符哥,今天晚上怎么办?"白膺突然出声问。
  符鸣顿了一下,这么大的雪,晚上恐怕连块干地都没了,而且连牧草都找不到:"一会儿大家起来的时候,将所有的牧草全都收起来捆好,带着上路。"
  白膺点了点头,给骡马掀草的时候,将草上的雪抖落,然后放在一起堆好。
  石归庭穿戴整齐出来,看见白膺正在抖草上的雪,念头一转,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跑过来帮忙。
  "大夫,你手还没好呢,去帮忙烧火做早饭去,这边不用你帮忙。"符鸣老远就喊住了他。
  石归庭飞快地看一眼他:"哦。"然后转身走了,不敢多看一眼,生怕看多了会被白膺瞧出什么不对来。其实他是多想了,白膺此刻压根儿就心不在焉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肉,水平有限,仅限于此了,多多包涵,哈哈。


☆、第四十六章 妙计

  不多久大家都陆续起来了,收帐房的收帐房,捆草的捆草,做饭的做饭,喂马的喂马,有条不紊地忙着。等收拾好出发时,大家才发现今天的路有多么难走,积雪有一尺多厚,马踩上去,小腿全都没在雪里。这种天走路,完全就是瞎子走路一样,雪地是平整的,但是谁也不知道下面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也许是块石头,也许是个坑,也许是草根,一不小心就会绊倒。
  "这种天实在是不适合赶路,太危险了。"劳成对石归庭说。春生被送到格西家之后,石归庭又恢复了老样子,跟着劳成一起走。
  他的心思一直还围绕着昨晚的事在打转,埋着头机械地赶路,突然听见劳成这么说,连忙回过神来:"其实我也跟阿鸣说过,但是他说不知道这雪还会持续多久,要是再继续下,恐怕大雪就要封山,到时候就回不去了,所以要坚持赶路。"
  劳成摇头,叹口气:"这哪里是赶马啊!"

  符鸣在前头喊:"大夫,小狗找你呢。"小獒的窝一直被挂在三妞背上,符鸣带着三妞在前头开路,他一直想让石归庭跟着自己一起走,但是石归庭面皮薄,生怕被人瞧出什么,死活也不愿意同他一起走。
  石归庭听见符鸣喊他,跟劳成说:"阿鸣喊我了,我去看看有什么事。"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队伍前头跑。
  劳成摇摇头,在后头嘀咕:"这两人,绝对有猫腻。还说没结对子呢。"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石归庭听见,他的耳朵唰地红了,还好带着帽子,劳成在后头没发现。他跑到符鸣身边,小声地埋怨:"阿鸣,叫我干啥啊?"
  "叫你过来陪我说说话。"符鸣压低了声音说。
  "小狗没什么事吧?"石归庭掀开它的窝去看小獒。
  "没事,睡得香着呢。"符鸣说,"对了,给它取个名字吧。"
  石归庭瞄了一眼小獒,看它睡得正香,便放下盖窝的布,转过头来问符鸣:"你说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拉姆将它给你了,你就是它的主人,你做主。"符鸣笑。

  石归庭想了半天:"叫小黑?"
  "噗——"符鸣憋不住笑了出来,"你不能想点别的吗?"
  "那叫——旺财?"
  符鸣干脆笑得直不起腰了。石归庭从地上抓了一把雪,跳起来塞进符鸣的脖子里,符鸣被冰得一激灵,赶忙弯腰将雪抖落出来,语带宠溺地说:"大夫,你真可爱。"
  石归庭红了脸:"嫌我起得不好,就你来。"
  "好,那我就取了啊。就叫石头。"符鸣一本正经地说。
  石归庭白他一眼:"我还以为什么好名字呢。我看叫阿鸣也不错。"
  符鸣笑看着他:"你要叫他阿鸣,我也没意见啊。"
  石归庭脸一红:"算了,那还是叫石头吧。希望别像个石头一样不开窍。"
  "怎么会?我看石头也不是不开窍啊。你说是吧,石头?"符鸣笑嘻嘻的说。
  石归庭看着符鸣,显然他这句话不是对小獒说的,他看了看四周:"阿鸣,你叫谁呢?"
  "你啊。我想好了,以后就叫你石头了。你是大石头,它是小石头。"符鸣指指狗窝,笑得一脸狡黠。

  石归庭抬腿就往他屁股上踹去,符鸣巧妙地躲过:"石头,你不喜欢吗?"
  他会喜欢才怪,跟狗叫同一个名字。但是脚下被雪下的草根绊住了,重心不稳,扑倒在积雪上。吓得符鸣连忙来扶:"大夫,你不要紧吧?"
  石归庭在雪地上扑了个狗吃屎,心里气恼得很,抓起雪团就往符鸣身上扔去。符鸣全然不介意地哈哈大笑,将他拉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劳成在后头看着,这两人分明在打情骂俏,还说没结对子呢,一看符哥那满面春色,就知道他俩之间肯定有猫腻。
  不管石归庭愿意不愿意,石头已经成为符鸣私下里对他的称呼了。其实暗地里细细回味,还是觉得很甜蜜的,所以当符鸣再次叫他的时候,他也就半推半就地应了。

  噩运并不因为你处于欢乐之中就不降临。大雪看起来那么洁白无瑕、一马平川,但它还是掩盖危险的元凶,当第三头骡子绊着石块跪倒在雪地上的时候,符鸣的眉头就紧紧锁起来了。摔倒的三头骡子,因为雪还算厚,除了一头磕伤了腿之外,另外两头没有实际性的伤害,但是这足以叫人引起重视了。
  这么厚的雪,扫掉是不太可能的,等雪化掉吗?也许它不仅不会化,反而会越来越多,要么就会结成冰,这两种情况都是不利的。最担心的是还有可能会有雪崩。大家的眉头都紧锁着,去不得也留不得,实在是叫人进退两难。
  队伍停下来,石归庭将受伤的骡子包扎好伤口,还好不是骨折,只是磕碰。符鸣这时候正和白膺几个人在说什么,大概是商量走还是不走的问题。过了一会儿,大家都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符鸣赶着三妞又开始出发,不管走与不走,都不能停在这个山隘里。

  "阿鸣,怎么说?"石归庭追上符鸣,与他并行。
  符鸣抬头看看前面:"先出了这个山隘再说,如果我没记错,前面应该是一片树林子,那里的雪应该会薄一点,我们先到那处开梢再商量办法。"所谓开梢,就是吃午饭。
  雪后的天气还算是不错,没有阳光,但是也没有大风。符鸣在前头小心翼翼地带路,好在三妞是匹有经验的老马,它落脚的地方都选得很好,一般不会踩在凹陷处或者凸起的地方。后面的骡马要是踩着它的脚印走,那是不会出事的,但是不是所有的骡马都有这个觉悟。
  符鸣自从骡子摔跤之后,就再也没有心情同石归庭开玩笑了,他眉头紧锁着,一边走一边在思索。过了好久,符鸣突然说:"我真希望自己长了翅膀,一下子便能飞过江去。"
  石归庭听着这话,不由得笑起来,难得他还有这样的童心:"光你有翅膀还不行啊,大伙儿和这些骡马都没有呢。"
  "唉,是啊。"符鸣叹了口气,"我当时怎么会耳根软,答应来安多呢?"

  这样沮丧的话,石归庭以前是从未从符鸣嘴里听到过的,他也从不在马帮的兄弟面前表露出自己的不安和忧心。这次难得地在他面前叹气,可见是没有将他当外人看了。石归庭心里微微有些心疼,符鸣一直都肩负着整个马队的重担,他其实也是很累的吧。
  他安慰说:"阿鸣,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我们会顺利走出去的。"
  符鸣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信任和鼓励,他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来。石归庭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自己能帮到他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出了山隘,果然是一片树林,林子里长满了松树,并不茂密,这里的雪稍薄一些,符鸣找了一处树木比较稀疏的开阔地停下来开梢。
  符鸣将大家都叫来,将事情的利害分析给所有人听,末了总结说:"停两天,也许雪就化了,但是也有可能会下得更厚;继续走,骡马就有可能踩在陷阱里摔伤。"
  石归庭坐在一个马驮子上,一边听父母说话,一边张开了五指按压脚边洁白的雪,很快雪地上便留下一个清晰的五指印。他的灵光突然一闪,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等等,也许有什么办法能让骡马在雪地上安全地走,并且不用担心会陷进雪里。他又用手指插进积雪里,手指直接没进雪里。又换做手掌,用力去压,只有一个浅浅的雪坑。他一跃而起:"阿鸣,我有办法了。"

  大家都停止了讨论转过头来看着他。他顿了一下,说:"马蹄踩进雪里,才容易摔倒,我们能不能让骡马不踩进雪里,而是走在雪面上呢?"
  符鸣说:"那怎么可能?除非雪结成冰了,但是现在的雪这么松软,骡马肯定会踩进去的。"
  大家都觉得石归庭在说笑话,全都以一种怀疑的眼光看着他,石归庭被众人注视的目光看得有些失了自信,他说:"我不知道我这个想法是不是可行啊。以前在豫州的时候,我看到过有孩子坐在木板上滑雪,木板并不会陷到雪里去。我给大家做个示范。"
  说完从柴堆里找出一块比较宽的木头,平放在雪地上,然后踩了上去,木头陷进雪里,但是雪却没有没过他的鞋面,他从木头上下来,踩在雪地里,雪不仅没过了他的双脚,还没过了小腿肚。他抬起头说:"你们看,我双脚踩在雪地上和踩在木头上,是不是不一样深?假如我们让骡子套着木板走路,那么它们是不是也不会陷得那么深了?"
  符鸣面露喜色,他三两步走上前,抓住石归庭的胳膊:"大夫,你真是太聪明了,我们马上就去试试。"

  石归庭又迟疑地说:"我只是提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会不会太麻烦?"
  这时白膺笑了起来,他拍拍石归庭的背:"石大夫,只要方法管用,我们一点都不嫌麻烦。真的!"
  符鸣绝对是行动派,他很快便招呼人一起,将一棵树砍倒了,然后三下五除二,便砍出两块木板来。但是如何绑在马蹄上是个难题啊,不过马帮中总有能人巧匠,他们用木签做钉子,在木板上做一个小匣子,然后正好将马蹄卡在其中。符鸣拉着套上木板的三妞走了一圈,效果当真不错,木板踩过之处只有一个浅浅的雪坑,没有深深的足印了。只是有一点,有点影响马儿行走的速度,不过这也没关系,走得慢一点总比不能走的好。
  大家看见效果不错,一齐都叫好。但是这并不说明问题就解决了,将近八十头骡马,每头需要四块木板,这也是个大工程啊。符鸣大手一挥,就地休息,先做木板,什么时候做好什么时候出发,时间晚了没法走了,今晚就在原地开亮。

  好在大家出门在外,工具带得齐备,这斧子、锯子、锤子、凿子什么的都有,就是数量有限。大家叮叮咚咚忙开了,砍树的砍树,锯木头的锯木头,钉马掌的钉马掌,直忙活了一下午才算弄好。今天当然也不必赶路了,就在树林子里过夜。这片林子比较稀疏,应该不会大型野兽出没,但是以防万一,符鸣还是准备了许多木柴,多烧了几堆火,以应对突发状况。
  一夜安然无事,当然不算符鸣为了奖励石归庭的妙计趁黑夜狠狠亲了好几下,把石归庭羞得从头皮到脚趾尖都红透了。不过也让他偷偷傻乐了好久,这种被人喜欢,又能为喜欢的人做点事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以为没榜了,编辑还给了个小红字,有些意外。现在俺也不管成绩了,只是默默地写文更文,将故事写完吧。各位亲们放心,不会刻意去完结的,会按照剧情需要来写,写到哪里可以完结了,自然就会完结了。写完了好继续下一个故事哈哈。


☆、第四十七章 雪崩

  第二天起来,天已经放晴了,淡金色的太阳光照在洁白的雪地上,亮得有些刺目。积雪在慢慢地融化,这对马帮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不过现在大家也不担心,骡马穿上新的马掌,多厚的积雪也不怕。
  马队抱着希望和信心出发了。三妞脖子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山间坝子里回荡,听在心情舒畅的人耳中,也觉得十分悦耳。
  因为头天晚上刮起了大风,积雪都结成了雪壳子,人马走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骡马套上了木板,因为木板做得有些粗糙,倒有些防滑的作用。人倒要小心翼翼,提防一不小心摔个大马趴,为了防滑,大家都在脚上绑上了草。虽然速度不快,令人欣慰的是,总是在一步一步向前走了,每走一步,离家也就更近了一步。

  下了雪,最麻烦的事便是晚上开亮。找不到一处干地,也找不到一把干草,虽然他们那天将草带着走了,但是每住一晚上,最底下那层湿掉的就要被舍弃掉。大家睡在潮湿的、铺着薄薄一层牧草的地面上,所有人最怀念的,便是家里温暖干燥的床。
  石归庭的手在受了潮寒之后,痛得整宿都合不上眼,符鸣为了减轻他的痛楚,让他少受寒,几乎将他大半个身体都挪到了自己身上。石归庭虽然竭力让自己不痛苦呻吟,但是符鸣也没能睡得安稳,一宿醒醒睡睡,只能睡一半的时间。这种痛苦实在是太煎熬了,符鸣搂着石归庭暗暗自责,早知道就不该让他跟着来受罪的。

  下雪的第三天,又迎来了一场更大的雪,这场雪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都没有停,这个情况,若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晚上真是没办法开亮了,大家也许只能在雪夜里坐上一夜。
  傍晚,马队来到一处高山下,符鸣记起来时在某处山脚看到过一个山洞,当时是一晃而过,也没细看。他停下来找了几圈,果然找到了一处天然的石洞,这个山洞就在左边的山脚处,洞口朝东开。洞还不小,里面乱石嶙峋,并不平坦,但是比起雪地来说,那简直是好上太多了,起码里面是干燥的,且没有风。
  大家点了火把进去,仔细检查了一遍,里面没发现野兽的痕迹,非常宽敞,连骡马都可以牵进去。大伙儿都松了口气,今晚不用担心无法睡觉了,兴高采烈地将骡马赶进去安顿好,然后埋锅造饭,收拾山洞,支上帐房。
  因为有这么一个山洞,大家的心情难得地舒畅,吃饭的时候,还有人说起了笑话。石归庭也很高兴,一边喂狗,一边听大家说笑。小獒石头到了晚上终于被放了出来,因为白天的雪太刺眼,这小狗又没满月,所以还不适宜见强光。石归庭将拉姆给的羊乳加热了一碗,让石头自己慢慢舔。这小家伙长得有点笨头笨脑的,特别粘石归庭,很是可爱。

  "石头,今晚上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不知什么时候,符鸣也吃晚饭过来了,他蹲在石归庭身边,带着笑意说。
  石归庭伸手去摸小狗的头:"是啊,石头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符鸣"噗嗤"一声:"大石头也可以睡个安稳觉啊。"
  石归庭不回头,将手伸进符鸣的短袄子里,在他的腰上用力掐了一把。符鸣"哎哟"叫了一声,有些委屈地说:"小石头,你看大石头,他谋杀亲夫啊。"
  石归庭真想堵了他的嘴,这人怎么说话越来越没有把门了呢,也不怕让别人听见。他回头狠狠剜了符鸣一眼,咬着牙压低了声音说:"符大锅头,说话注意点场合。"
  符鸣捂住嘴吃吃地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私下里说就可以的是吧,下次我一定私下里说。"

  石归庭抱起喝完了羊乳的小石头,故意踩了符鸣的脚一下,让他口没遮拦。符鸣跳起来去追他:"石头,我给你换药吧。"
  石归庭的胳膊依然还肿着,符鸣每天都坚持给他煎药喝,给他换新药,慢慢地红肿已经消下去好些了。符鸣很紧张他的手,因为二次骨折是比较难治愈的,若是不治好,以后就会留下后遗症。
  石归庭顿住脚:"哦,我去拿药去。"
  符鸣笑起来:"我去给你端水来。"
  这一晚石归庭终于睡了个安稳觉。地面是干燥的,又没有风,也不需要起来守夜,他一宿睡到了天明。符鸣依旧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左手,这让石归庭十分感动,这么温柔体贴的男人,居然会有女人不要,难道老天真是安排这个人给我的?想到这里,石归庭不由得一阵傻乐。不过符鸣说的是跟他结对子,是不是回去了,他就跟自己散伙?转念又想,他回去了也没婆娘可搂,那应该还是不会和自己散伙的。想到这些,心里不由得又有些安慰。

  雪已经停了,昨天那场雪下了一天一夜,地面的积雪差不多有两尺厚,这情况十分不适合赶路。大家缩在山洞里,商讨着怎么办,如果在山洞里呆两天,倒是很安全的,只是这雪化掉就好,若是不化,反而越积越厚,那就是真把自己封在这里了。
  "还有三天的路程,能到江边,那里就有人家了。其实只要过了前面的乌尔山和巴蒙山口,就什么也不怕了。我们在这里不走,如果运气好,能等到雪化,如果运气不好,就只能被封堵在这里,干粮和马料顶多只能支撑六七天,不能支撑更久了。所以不管如何难走,只要还能走得动,我们就一定要走。"符鸣将利害分析给大家听。
  今年的天气简直有些邪门,这样的大雪,他们家乡可是终年难得一见,可是这安多地区,居然这个季节接二连三地下。大伙儿这一趟吃的苦头,简直比一年下来吃的苦头都要多,以后这地方恐怕都不会再想来了。人人都巴不得早点回去,都纷纷支持继续往前走,再苦再累,撑过这几天就好了。
  符鸣拍拍手,站起身来:"好,那就收拾好东西,咱们继续出发。"

  大家给骡马继续套上木板,赶着骡马走进了茫茫的雪地里。天色依旧是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头,看不出任何天气转好的迹象,大家回家的心情非常急迫,但是这样的天气和路况,实在是不容人轻松乐观。
  今天要过乌尔山和巴蒙山之间的隘口,这两座山一南一北相夹马道,中间相隔的距离很近,两座山的山势都很陡,尤其是南面的巴蒙山,它的坡度几乎呈垂直型。雪如果再下两天,这个隘口就会被积雪堵上,到时候想回去都回去不了。巴蒙山又有小雪山之称,它不及太子雪山那么巍峨,也不及玉龙雪山那么秀美,但是它在赶马人耳中却是如雷贯耳的。
  首先,这个隘口是安多与滇中地区的必经之路,马帮来往于两地之间,就无法避过它;其次,它虽然不是十分高大巍峨,但是它山势险奇,陡峻无比,几乎无可攀爬;第三,也就是令人印象最深刻的原因,是因第二点引起的,它陡峻,又少植被,故山头上难以储存大量的积雪,一旦超出某个程度,它们就会坍塌下来,也就是所谓的雪崩,小雪山的雪崩令人闻风丧胆。

  马队出发的之前,符鸣已经分析过小雪山的利害了。等到了隘口之前,符鸣命令马队停下来,再次嘱咐大家要小心翼翼地走,千万不要弄出大的响动,唱歌、大声说笑、敲铓锣等等都是不能做的,这些都可能引发雪崩。大家听了符鸣的话,都敛了笑容,非常严肃认真地给骡马都套上了口罩,以防止它们突然嘶鸣。
  符鸣没有走在最前头,他让白膺牵着三妞走在最前头,自己在最后掌尾,石归庭跟着他一起。符鸣让他跟着白膺走,石归庭并没有答应,他知道符鸣是在为他好,因为走在最前头,山上的积雪受外力影响小,雪崩的几率就小,越走在后头就越危险,这也是符鸣为何自己要掌尾的缘故。但是他怎么愿意让符鸣一个人承担这些风险呢。
  大家都肃穆地在隘口里走着,这一段路程其实并不长,正常情况下顶多两刻钟的路程。但是地面积了这么厚的雪,骡马都套着木板,速度就大打折扣,这种情况下经过这里,就变得格外漫长而难熬。

  符鸣一手抓着骡子的缰绳,时不时伸手拉一把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迈步的石归庭,两人之间没有交谈,但是那种默契是不言而喻的。他们时不时会给对方一个鼓励的笑脸,这时大伙儿都在专心地赶路,没有人留意他们之间明显的情愫。
  大家非常安静,山头偶尔有零星的雪团掉下来,但都是有惊无险,并不是真正的雪崩。前头的队伍陆陆续续安全地走出去了,余下还有几匹马尚在小雪山的山阴处。突然,一大团雪块从山上落下来,正好砸在一匹公马头上,将这匹马吓了一大跳,它蹦跳起来欲往前跑,却因为脚上套着四个木板,令它脚下拌蒜,不巧又撞在前头的骡子身上。那头骡子受了惊吓,撑开口罩,厉声嘶叫了一声。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负责看管它们的赶马人还没来得及制止它们,山上的积雪便如洪水决堤一样滚滚而下。雪崩了!
  符鸣见势不妙,也顾不上骡马,拉着石归庭的右手,大声叫了一声:"雪崩了,快跑!"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如Dingxt姑娘说的那样,还没出险境呢……


☆、第四十八章 一线

  他们前头的那个赶马人一听,头也来不及回,便连滚带爬地往前冲。积雪这个时候已经到达山脚,以排山倒海之势填向山下的隘口,向符鸣和石归庭席卷而来,眼看就要将两人都掩埋起来。石归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也不管左臂还在疼痛,甩开符鸣的手,将他重重一顶,顶上了一匹马的马背。
  那马受到惊吓,抬起套着木板的腿,拼命往前冲,然而因为积雪太厚,根本撒不开腿,往前冲的冲力使得它重心不稳,身子猛地往前一扑,将背上的符鸣向前甩了出去。
  符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失去了平衡,落在了马背上,又在瞬间被甩了出去,摔在雪地里。积雪像浪花一样冲过来,将摔倒的马掩埋了起来,没过他的膝盖,便再也没有向前。一切又都恢复了安静,而石归庭的身影却再也看不见了。
  "大夫!"符鸣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吼叫,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拼命用手扒开积雪,"大夫!你在哪里?你给我出来!"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哽咽了,这不可能是真的,刚刚他还牵着他的手,怎么可能就不见了。

  马上大家都赶过来了:"石大夫被埋起来了?"也纷纷拼命地扒雪。
  符鸣脸上泪水纵横,只是拼命地扒着雪,哑着声音:"快!快救大夫!"
  所有人都拼命地扒雪,也全然不顾接下来可能会再次发生雪崩,也不顾冰雪寒冷刺骨,濡湿了衣服头发,只有一个念头:快,快,不然石大夫就没有救了。
  "找到了!"有人喊起来,大家在雪堆里扒到了东西,"快,快看,是不是石大夫?"
  符鸣不说话,他拼命地扒着雪,他要将大夫救出来,他的大夫,那个总是善良为别人着想的石头,他不能让他就这么离自己而去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他喜欢他;他还没有告诉他,那天夜里,他其实已经醒了,知道他在偷偷地亲他;他还想告诉他,这次回去之后,他就自由了,他不必再跟着马帮吃苦受累了,他想去哪里都行。可是这些他都还没来得及说。
  "不是石大夫,是阿鸣家的骡子,驮帐房的骡子。"有人在说。
  大夫还没被找到,符鸣的泪汹涌地落在积雪上,他的手机械地动着,就算是手指头抓出了血,他也完全没有知觉,只是不断地重复着一个动作,扒,不停地扒!
  "帐房下有人,是石大夫!"有人惊喊起来。

  符鸣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推开那个说话的人,是大夫,他在这里,老天爷,他一定不能有事!他搬开帐房,清除掉积雪,终于看见了骡子背后的石归庭,他仿佛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符鸣的手颤抖了,他小心地将石归庭的上半身抱起来,伸手在他脸上拍打着:"大夫,大夫!你醒醒,你醒醒啊!"
  周围的人有些已经停止了动作,白膺赶紧过来,伸手在石归庭鼻子下探了一下,又在他的颈侧探了下,已经没有呼吸和脉搏了。他摇了下头,所有的人都流下了眼泪。
  "阿膺,你救救大夫,他还没死,你一定能救他的对吧。"符鸣抬头看向白膺。
  白膺的眼中淌下两行清泪,哽咽着说:"符哥,石大夫已经没气儿了。"
  符鸣狠厉地嘶吼:"你胡说,大夫他一定不会死的!他才被埋了这么一会儿,他一定不会死的!"
  白膺流着泪摇摇头。

  符鸣瞪着他:"你不是说大夫带了很多宝贝药材吗?怎么会没有救?还有那次,我陪他去采药,他挖了一棵仙人草的,他说能够起死回生的。"
  可是石归庭的药箱在掌尾的骡子身上,那头骡子这时已经被埋在雪里了,去哪里能够找出来。劳成哭着说:"符哥,大夫的药箱被埋起来了。"
  符鸣双目赤红,他放下石归庭,又拼命地开始刨雪,嘶声裂肺地喊:"大家快帮忙挖,挖出来大夫就有救了。"
  白膺突然想起来什么,他拉住符鸣:"符哥,你别挖了,赶紧将大夫搬出来,我这里有药。我们一定要救大夫。"
  符鸣顿住手,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阿膺你说的是真的?"
  白膺点点头:"快点,符哥,将石大夫搬出来。"

  大家去抬石归庭,符鸣将他们都推开,自己上前去抱石归庭。但是他的情绪一直十分激动,又拼命在挖雪,体力早已完全透支,根本就抱不起来。劳成将符鸣拉开,几个人上来将石归庭抬出雪坑,走到安全地带,已经有人麻利地将毡毯铺上了。
  白膺将石归庭的衣服解开,学着当年那位活佛的样子,从地上抓起雪团,用力在石归庭胸膛上搓擦。符鸣抹了一把眼泪,跪在石归庭身边,也学着白膺的样子给石归庭搓身子,石归庭被埋的时间不长,身体其实还是温热的。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已经就地搭起了帐房。余下的人有的生火,有的照看骡马,有的则去雪堆里刨被埋压的骡马。
  白膺用雪搓了一会儿,然后住了手,指点符鸣怎么做:"符哥,一直用雪搓压他的心口和左胸,不要停。"说罢解开捆在身上的褡裢,摸出一个布包,小心地展开来,竟然是一根红绳扎着的一颗绿色小草。当初因为好奇,向石大夫讨要了这棵岩珊瑚,一直珍藏在身边,希望今天能够救上石大夫一命。

  火已经烧起来了,架上瓦罐开始烧水煎药。白膺交代好煎药的人看好火,然后又跑到石归庭身边。符鸣还在拼命地给他搓擦身体,白膺抓起他的手把脉,听了许久,终于舒了一口气:"石大夫活过来了。"
  符鸣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也停止了,他将雪块一扔,连忙去探石归庭的呼吸,又猛地缩回手:"阿膺,你不是骗我吧?大夫他还是没有呼吸啊。"
  白膺笑了一下:"符哥,你别心急,石大夫才刚刚有了脉搏,非常缓慢,你太心急了,所以探察不出来。现在不用给石大夫搓身体了,赶紧将衣服裹起来,抱到帐房里去,别让他冻着了。"
  符鸣闻言连忙将石归庭的衣服胡乱掩上,抱起他往帐房里跑。大夫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要赶紧给他换上干的。劳成已经给石归庭找来了干衣服,符鸣将石归庭的衣服全都除掉,然后给他穿上干净衣服,用毡毯紧紧裹上。他将石归庭搂在怀里,将脸贴上他没什么温度的脸,一刻都舍不得放手,上天保佑,他的大夫终于活过来了,他的石头终于活过来了,差一点,他就失去他了。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地往下落,濡湿了他和大夫的脸庞。

  白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看到这个情景,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他默然地走到符鸣身边,蹲了下来:"符哥,将大夫放下来吧。他气血还没有畅通,需要平躺着。"说着便去从符鸣手里接石归庭。
  符鸣松开怀抱,这时候,只要是为了大夫好,谁的话他都愿意听。
  "符哥,你的手指受伤了,去包扎一下吧。"白膺为石归庭掖好毯子,轻轻对符鸣说。
  符鸣不理会他,只痴痴地盯着石归庭看,眼泪肆意地淌着。过了好一会,白膺才听见他哽咽着说:"大夫将我推上马背上,自己却被雪埋住了。为什么我当时没想到将他送上马背呢?"
  白膺红着眼睛说:"符哥你别自责,石大夫一定不希望你这样的。再说他不是没事了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符鸣低头垂泪:"大夫真的会没事吗?"他看不见他睁开眼对他笑,叫他阿鸣,他的心便惶惶不安,此刻的大夫就像那寒夜里的油灯,吹气稍微重一点,他的生命就会被扑灭一样。

  白膺叹了口气,不再说话,然后掀开门帘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药进来:"符哥,岩珊瑚煎好了,给石大夫喂药吧。他现在气息微弱,我们用岩珊瑚来护他的心气。"
  "好,我来喂他。"符鸣接过药,舀了一勺子,便欲往石归庭嘴里喂进去,但是石归庭的牙关紧咬,根本无法喝药。符鸣着了急,放下药碗,捏着他的下颌使牙关打开,才能将药倒进他嘴里,"阿膺你出去吧,我会喂完的。"
  白膺本来想上来帮忙,但是听见符鸣的语气有不容置疑的命令,只好退了出来。符鸣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托起石归庭的头,一手捏开他的下巴,将药缓缓地喂进去。那药既苦又涩,比黄连还苦上三分,符鸣浑然不觉,这是大夫为他吃的苦,自己苦一点又算什么呢?
  喂完药,符鸣将药碗放到帐房外,回到账房里,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将石归庭的衣服也全都脱掉,然后抱着他钻进毡毯里。石归庭从恢复脉搏起,体温就一直非常低,而眼下最好的取暖方式便是这个了。

  符鸣这个时候的行为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大锅头的作为了,至少有五头骡马还埋在雪堆里,而且帐房也就搭在小雪山的山脚处,虽然目测雪崩的积雪不会推到这里来,但并不说明这就是安全的了。他对这些事不闻不问,他目前唯一的念头,就是要让石归庭活过来。
  白膺默默地将符鸣的责任挑了起来,他指挥大家刨雪,将被雪埋了的骡马挖出来。雪崩的时候骡子都快走到安全区域了,然而因为雪太厚,它们根本就跑不动,只能活生生地被埋。白膺清点了一下数量,有五头骡马死在雪崩中。他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符鸣,这个时候告诉他这些,无疑就是给他添堵。
  大家情绪哀伤,默默地做着各自的事情,也没有人去打搅符鸣。大家从他的态度中,看出了石归庭对他的重要,他们有的人虽然失去了骡马,但比起符鸣来,这实在不算什么。因为这五头骡马中就有一头是符鸣的,加上上次野狼坡的那头,已经是两头了,而且还有生死未卜的石大夫,没有人比符鸣的损失更大。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我一直都没好意思剧透,我虐待了一把石大夫,我自己也很难受。好吧,大夫没事,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干了。


☆、第四十九章 苏醒

  这天晚上,大家就在雪地上搭起了帐房,就地宿营。天快黑的时候,白膺再次进入符鸣的帐房,他端了药来:"符哥,我给石大夫送药来了,你自己也起来吃点东西吧。"
  符鸣放开已经温热的石归庭,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温热的气息在他手边拂动,很弱,但是已经有了。他再次将心放回肚中,不是假的,大夫的确已经在呼吸了,这不知是他今天第几次重复这个动作了。他的心一直惶恐不安,生怕过了一会,那呼吸又没有了。
  符鸣坐起来,拿起自己的袄子胡乱穿上,然后从白膺手中接过碗:"谢谢你,阿膺。"
  "符哥还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白膺在铺了牧草和毡毯的铺位上坐了下来,从毡毯里摸出石归庭的右手把脉,脉搏虽弱,但是一下接一下的清晰可辨,"谢天谢地,石大夫总算是没事了。明天也许就醒来了,或者还要过两天,符哥你别着急。"

  符鸣听到这话,鼻子一酸,差点又滚下泪来,除了父亲猝然离世的那天,今天是他成年之后再次流泪。他低下头摩挲石归庭的脸:"谢谢你,阿膺。今天多亏了你,要不然大夫就……"
  白膺讪笑了一下:"若不是我接了这单买卖,我们何苦要受这样的罪。当初是我讹了石大夫的一味药,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还是用回到他自己身上了。这事好像是冥冥中注定的一样。"
  "是的,这都是上天注定的。他从山上滚落下来,正好落在我的脚边。我救了他一次,他还了我一命。"符鸣也喃喃地说。
  过了一会,他又对白膺说,"阿膺,我和大夫欠你一个人情。"
  "符哥说什么笑话,这是石大夫自己救了他自己,要不是他给我的药,我们今天拿什么救他呢。"白膺感叹地说,"好了,符哥,给大夫喂药吧。"

  符鸣说:"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外面情况怎么样?"
  白膺叹了口气:"有五头骡马被压住了,全都已经挖出来了,不过全都已经……有一头是你家的。"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符鸣红了眼睛,连着上次那两头,这已经损失了七头骡马,自他接管符家帮以来,从来未经受过这么大的损失。他抹了一把眼睛:"这实在是……"
  白膺低声说:"对不起,符哥,我当初真不该接这笔买卖的。"
  符鸣摇摇头:"要说对不起的该是我,我是大锅头,并且是我拍板定下来的这次买卖。阿膺,你先出去吧,我喂了药就出来。我会给大家一个交待的。"

  符鸣给石归庭喂完药,然后穿戴整齐,替石归庭掖好毯子的角角落落,这才出了帐房。此时天已经全黑了,帐房围着中间的火堆成了一个半圆,另外一边便是骡马趴卧之处。大家此刻都没有睡觉,还都在忙着处理死了的骡马。
  符鸣安静地走过去,大家都停了手,纷纷跟他打招呼:"符哥!""阿鸣!"
  符鸣看着地上已经僵硬的骡马尸体,挨个都去摸了一遍,蹲跪在一头骡子尸体旁边,哽咽着声音说:"今日的事,大家都受惊了。符鸣无能,连累大家蒙受如此大的损失,这是我的失职之处,我不会推诿责任。这些天的损失,我一定会慢慢补偿给大家,以我的性命作保,以后决不让大家再蒙受任何损失!"
  "阿鸣,你太言重了!"
  "符哥,这事根本不怪你!"
  "符哥,我们相信你原本也是一片好意,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乐意,谁也没法预先知道的。"
  "阿鸣,你也别太自责,你自己的损失比我们任何的人都要大。"
  "……"
  大家纷纷出言相劝,符鸣听着十分感动。顿了一下又说:"今天还要感谢各位鼎力相助,帮我救出了石大夫。石大夫是为了救我而被埋在雪下,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欠大家一个人情,我会铭记在心的。"
  大家纷纷都说,石大夫也帮了我们不少啊,我们救他都是应该的,阿鸣你没有必要分得这么清楚。说起来我们大家都欠着石大夫的,这次他被埋住了,幸亏我们将他救起来了,要不然他一个外乡人,在这异地他乡的,万一出了事,让大家的良心如何过得去。
  符鸣点点头:"说起来我们都欠石大夫太多了,总而言之我还是要感谢大家。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说着从一个人手里拿过刀子,与大家一起处理起来。

  这天晚上,没有人来跟他们分享帐房,大家都分别挤在另外的帐房里,符鸣和石归庭难得地享受了二人世界。美中不足的是,石归庭一直昏睡不醒。符鸣抱着石归庭,夜里醒来了好几次,尽管紧贴着自己肌肤下那具温热的身体有着均匀的脉动,但是他总是觉得莫名地恐慌,他总要贴近他的嘴边,去探察他的呼吸,轻轻地呼唤他的名字,当然得不到回应。
  天快亮的时候,符鸣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触摸自己的脸,他一惊,醒了,遂马上变为狂喜:"石头,石头,你醒了吗?"
  黑暗中,无人回答,符鸣摸索到那只在自己脸上游动的手,紧紧地抓住:"石头,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有个沙哑的声音问:"阿鸣,我们这是在哪?"
  符鸣吻着石归庭的手:"在小雪山脚下。"
  石归庭疑惑地问:"我们都被埋起来了吗?"
  符鸣连忙摇头:"没有,石头,我们没有被埋起来,我们得救了。现在我们在这里开亮呢。你睡了好久,终于醒过来了,你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咳,咳,"石归庭咳了两声,"就是有些胸闷。"

  符鸣伸手去抚他的胸口,石归庭的衣服被脱了之后,就没有再穿,他粗糙的手心划过石归庭的胸膛,又经过胸前的那点突起。石归庭蓦然觉得不对劲,自己身上好像未着片缕,贴着自己的符鸣身上好像也是光的。他动作虽然迟钝,但还是抓住了符鸣的手:"阿鸣,我的衣裳呢?"
  符鸣也觉察到手感的异样了,他收回手:"昨天你的衣裳都湿了,我给你脱了。"
  石归庭红了脸:"那你为什么也……"
  符鸣伸手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石归庭觉得这样太过亲昵,他有些不好意思,想推开,但是符鸣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过了许久,他听见符鸣的鼻子抽了一下,带着浓浓的鼻音说:"谢天谢地,石头,你没有事,你还活着。"
  "阿鸣,你哭了?"石归庭伸手摸上符鸣的脸,有些湿润。
  符鸣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石归庭仔细回想昨天的情景,雪浪快要追上来的时候,他推了符鸣一把,然后后面一匹骡子冲到他旁边,紧接着,自己就被雪埋住了。他们最后还将自己挖出来了吗?"谢谢你,阿鸣。"
  符鸣摇头:"不,该我谢谢你,是你救了我。"
  "那你最后也救了我啊。"石归庭推了一下符鸣的手,"抱得太紧了,我难受。"
  符鸣连忙松开手:"你好好休息。你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或者喝水?"
  "什么时间了?"
  "天快亮了。"
  石归庭吃了一惊,从昨天上午睡到现在吗?"我睡了这么久?"
  "是有点久。"符鸣摩挲一下他的脸,"不过总算是醒过来了。"
  石归庭不知道这个男人,在他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内几欲癫狂,他虚弱地说:"我还想睡。"
  符鸣不太想让他睡觉,想让他陪自己说话,仿佛只有他醒着,自己的惶恐不安才会消失,但是他也知道他现在身体十分虚弱,需要好好地休息,他吻了吻他的额头:"嗯,睡吧,我陪着你。"

  符鸣一直睁着眼,无法再入睡,他看着黑洞洞的帐房一点点被晨曦照亮,估计天色已经亮了,才轻轻地放下石归庭,自己穿好衣服出来。
  白膺已经坐在灶边煎药了。石归庭的药箱被挖了出来,费了不少工夫,这东西不能丢,一路上大家还得指着它救命呢。磨难使人成长,短短几天,白膺就迅速成长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了。
  "符哥,石大夫醒了吗?"白膺看见符鸣掀开门帘出来,神色轻松了许多。
  符鸣点点头:"醒来说了一会话,说困,又睡着了。"
  白膺笑起来:"那真是太好了,应该是无碍了。一会儿再给他喂点药,静养两天就能好了。"
  "阿膺,大夫能不能移动?"符鸣迫切想离开这里,他希望这辈子都不用再来安多,"我想今天就带着大家离开。"
  白膺也是巴不得就离开这里,回到家里:"石大夫的身体太虚弱了,要是能休养两天就最好了。"
  "不,不,要是搬动他不太影响他的身体,我坚持走。"
  "我先去给石大夫把把脉,一会儿再说,符哥你看着火。"白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符鸣一边看火,一边张罗着做早饭。不多久白膺回来:"气血不太畅,身体十分虚弱,但是搬动他的身体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
  符鸣放下锅盖:"行,我去搭副架子,用骡马拉着他走。"
  符鸣用支撑帐房的撑杆做了一副木架子,然后铺上厚厚的牧草,又将毡毯垫上,将石归庭抱上架子,让骡马拉着,离开了这个让所有人刻骨铭心的小雪山。
作者有话要说:我也遇到写这文最大的困难了,正在想办法努力克服,各位亲们赐予我力量吧,谢谢,我爱你们!


☆、第五十章 纠结

  大概是因为他们的磨难已经到头了,接下来的日子天气非常好,太阳暖烘烘地晒着,积雪慢慢消融。骡马们卸下笨拙的木板套,踩着雪水走着,速度快多了。石归庭的身体在慢慢恢复,雪化了,木架子在拖在地上不再平稳,符鸣拆了木架子,将他扶上三妞的背,牵着三妞慢慢走。
  第三天,终于到了鬼见愁,大伙儿都松了一口气,虽然还剩一段最难的路程,但是已经见到了曙光啊。符鸣安排人去前头探路,最后一段路了,千万不能再有任何闪失,马帮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损失了。
  符鸣将石归庭抱下马来:"大夫,下面的路不好走,我背你。"
  石归庭有些不好意思,大家都看着呢,怎么这两天符鸣人前人后都不避嫌,也不怕人说闲话:"不用了,阿鸣,我已经好了,自己能走。"
  "听话,大夫,别逞强。这段路太危险,你身体太虚弱,万一有个头晕目眩,脚下踩空,这个意外我无法承受。"符鸣想到这个可能就莫名恐慌。
  石归庭看他满脸忧虑,只好不再拒绝。

  不多久去探路的劳成提着铓锣回来了:"符哥,好了,对面没人来。"其实想也知道,这个时节还会有谁走鬼见愁啊,不过凡事没有绝对啊,还是保险点好。
  符鸣跟劳成说:"阿成,你赶头骡,晚上给你吃两块肉。"
  劳成翻个白眼:"去,谁稀罕!今晚上我要吃新鲜素菜,肉你爱吃,都让给你吃吧。"这话是实话,大伙儿已经好长时间没吃到青菜了,顿顿都是干粮和肉干,吃得嘴里都长泡了。
  符鸣半蹲下来:"来,石头,上来。"
  石归庭迟疑了一下:"阿鸣,我还是自己走吧,这段路不短啊。"
  符鸣笑说:"你才多重?顶多一个马驮子的重量,我一次都能扛俩呢。"
  石归庭:"……"没办法,只好趴上去。
  符鸣站起来,双手托住他的臀部用力往上托一下,"走咯,石头,咱们回家。"

  比起在没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鬼见愁的路还真不算难走。很快,走完鬼见愁,又过了金沙江,所有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有种从鬼门关回到阳世的感觉。这次的经历恐怕会被记得许多年,说给儿子听,儿子会说给孙子听,但是他们没有人愿意再去回味。
  这天晚上,他们不用再幕天席地,在金沙江畔的虎跳峡客栈,终于睡上了久违的床,吃上了久违的新鲜青菜。白膺夹着一筷子白菜笑着说:"劫后余生的生活真是美好啊,一如这白菜一样嫩生生水灵灵的。"
  大家听得都笑起来。

  吃过饭,符鸣搬来一个大浴桶,倒了满满一桶热水:"大夫,来,洗个澡。"
  石归庭对符鸣的这个提议非常赞同,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哪里有条件沐浴,顶多就擦个身子了事了。后来他身体不适,为了避免受风寒,连擦洗都省俭了,他早就觉得自己脏得不成样子了,这会儿巴不得将自己从头到脚好好洗一遍。
  石归庭走到桶边,站着不动,看着符鸣,意思是你怎么还不出去。符鸣想了想,放下桶,走到石归庭面前:"你手臂不方便,我来帮你吧。"
  石归庭本来的意思是你在,我不方便脱,看他主动来帮自己脱衣服,便红了脸说:"我自己能行,你出去吧,阿鸣。"
  "我帮你脱了外面的,省得碰到伤口。"符鸣小心地帮他脱了外面的皮袄、夹衣等。
  石归庭无法拒绝,任他解了自己的层层衣衫,脱到贴身衣服的时候,石归庭连忙说:"好了,阿鸣,我自己来。"
  符鸣收了手:"好吧,脱了衣服,赶紧进去。一会儿我帮你搓背。"
  石归庭缩着脖子:"你转过身去。"

  这里虽然没有安多冷,但怎么也是深秋了,又接近安多地区,也是够冷的。符鸣知道他害羞,又不愿意他受冻,所以默默背转身去。石归庭趁他转身,迅速脱了衣服跨进桶里去。符鸣听见水响,然后转过身来,看见石归庭将左臂架在桶沿上,全身都泡在水里了。他问:"水温烫不烫?我来帮你洗头。"
  石归庭没有拒绝,因为他的左臂无法浸水,只靠一只右手完全做不来。符鸣将他的头发松开,撩水慢慢泼湿,抹上胰子,慢慢揉洗。
  石归庭笑着调侃自己:"这是我间隔最长时间才沐浴,整个人都酸臭了。"
  "怎么会?我看还挺干净的。"符鸣说,他看着石归庭单薄的肩和细瘦的胳膊,鼻子里有些酸,记得那次泡温泉的时候,他虽然瘦,但是肌理匀称,现在完全变成骨架子了,他低声地说,"石头,谢谢你,对不起。"
  "吓?"石归庭有些不明白地扭头看他,"阿鸣你怎么这么说?"
  符鸣蹲下来,与他平视:"谢谢你在雪山下救我。是我把你拉到马帮来的,所以对不起,不然你就不用吃这种苦了。"
  石归庭看着符鸣,喃喃地说:"阿鸣,你不要这么想啊,那种情况下,你一定也是想救我的吧。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觉得马帮很好,认识你也很好,跟你在一起更好,我很喜欢。"说到后来,他的脸颊染上了两团红晕。
  符鸣听了他的话,真想狠狠地吻他,但是他克制了住自己,他摇摇头:"马帮不好,太苦太累了。"

  石归庭觉得自从自己醒来之后,符鸣虽然对自己照顾得细致入微,可是态度却冷淡了许多,连称呼也慢慢变了,不再叫自己石头,而是大夫,仿佛在故意疏离自己一样。他不知道符鸣怎么了,他们已经结了对子了,那还算数吗?他想问他,但是又有点说不出口,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他低着头兀自胡思乱想,突然听得符鸣说:"大夫,闭上眼睛,我给你冲头发了。"
  石归庭乖乖地闭上眼睛。符鸣舀着水,缓缓地地给他冲洗着头发,洗完头发又给他搓背。突然又听得符鸣说:"大夫,今年在我家过年吧!"
  "嗯?啊,不会叨扰你们吗?"石归庭被符鸣伺候得几乎睡着了,突然听见他问了这么一句,才抬起头来问。
  "不会,我家人口少,平时也挺冷清的。睿睿肯定会喜欢你的。"符鸣一边搓背一边说。他心里想的是,这么瘦的身体,去我家好好养几个月,到时候去哪里我都可以放心了。
  石归庭想起可爱的符睿,不由得浮上笑意,于是点头:"好。"

  符鸣转到前面去给石归庭擦洗左臂,左臂因为屡次受伤,此刻还是肿着的,符鸣皱着眉头:"大夫,回去之后找个大夫帮你看看手臂吧,阿膺这个蒙古大夫,治得一点效果也没。"
  石归庭用右手轻轻摸了摸右臂:"没事,骨头没有错位,就是那天用力过度了,刚长上的骨头又裂开了。"
  符鸣一听急了:"大夫,那要不要紧?这是第三次受伤了,能长好吗?"
  石归庭拍拍他的手:"没有事,不算第三次受伤,本来也没有好,好好静养一段时间就会好了,只是花的时间可能久一些。"
  "真的不会有影响?"符鸣将信将疑。
  石归庭笑着安抚他:"不会,以后好了你就知道了。"
  "那就好。"符鸣松了一口气。
  "背搓好了,大夫。前面我帮你,还是你自己来?"
  石归庭连忙从符鸣手里抢过帕子:"我自己来,自己来。"
  "水有点凉了,我再去帮你打点热水来。"符鸣笑着提桶出去了。

  符鸣再次提着水进来的时候,石归庭正准备拧帕子擦身体,但是一只手十分不得力。符鸣将他的帕子接过来,搭在浴桶边沿,缓缓将桶里的热水倒进去。
  "不用了,阿鸣,我已经洗好了。"石归庭连忙制止。
  "没事,多泡一会,你还没出来呢,这水已经有些凉了。"符鸣拿着帕子帮他擦洗了一通,然后拧了帕子,"来,我帮你擦。"
  "我自己来。"
  "背上你擦不到。"
  石归庭背向符鸣,站起身来,让他帮着擦背。擦完背,石归庭迅速从符鸣手里夺过帕子,自己将身上的水珠擦干,套上中衣。符鸣说:"上床上去吧,别冻着了,我给你擦擦头发。"

  石归庭裹得像只刚刚破茧的蛹,只有头露在外面,低着头任由符鸣给他擦头发。符鸣的动作舒服得令他昏昏欲睡,符鸣也不骚扰他,随他去钓鱼。"好了,大夫,来躺下吧。头发先垂在外头,我将火盆移过来给你烘一会,很快就好了。你先睡,我去打水洗澡。"符鸣让他躺好,将火盆移近床边,放在他的头发旁边,然后出去了。
  符鸣洗好上床的时候,石归庭已经睡着了。他吹灭油灯,掀开被窝钻进去,将石归庭往自己怀里揽,心里那种缺失感终于消失了,只剩下无限的满足。他在黑暗中慢慢描绘石归庭的脸,心里翻江倒海:石头,石头,我该拿你怎么办?我真有心将你永远绑在我身边,可是我又不忍心让你再跟着吃这样的苦,受这样的罪。我要怎么做才好呢?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文改动量比较大,所以章节比较少,努力保证日更。


☆、第五十一章 叙旧

  居然一夜无梦。符鸣睁开眼,稍一扭头,便看见石归庭侧对着自己还在睡着。晨曦从糊了纸的窗户投射进来,照亮了这小小的客房。外面还是静悄悄的,大伙儿都在熟睡中吧,好不容易能够睡个安稳觉,今天又无需赶路,谁愿意早起呢。这二十来天的回程,大伙儿吃尽了苦头,吃不好,睡不好,所有人都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身边这个人尤其突出。
  符鸣看着石归庭,这些日子在安多,他变得又黑又瘦,脸上颧骨明显地突出来,眼眶凹陷,眼睛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色阴影。符鸣怜惜地亲了亲他浅色的唇,胡渣子扎在他脸上,尚在睡梦中的石归庭感觉有些不舒适地皱了皱眉头,转了个身躺平了。
  符鸣苦笑一下,现在自己想亲他一下,都只能偷偷地进行了。他坐起来穿衣服,窸窸窣窣地响。石归庭睁开眼睛,打了个呵欠:"阿鸣,天亮了啊,好久没睡这么香了。"也准备坐起来穿衣。
  符鸣将石归庭压回被窝:"继续睡吧,还早呢,今天又不需要赶路。"马队要停下来歇两天,恢复一下元气再走。
  "嗯。"石归庭笑一下,缩进被窝,难得可以睡懒觉呢,过来一会又说,"阿鸣,你听,什么声音?"

  符鸣侧耳聆听,有小声的狗叫声,还有挠东西的声音。他想起来,昨晚上他将小石头的窝放在屋子里了,小家伙看样子是醒来了,正在窝里翻腾呢。符鸣跳下床,将小石头抱起来,又回到床边:"是小石头。"
  石归庭这些日子病怏怏的,一直都没想起来小獒的事。现在看到它,非常高兴,小家伙全身的皮毛都是乌黑的,比之前好像大了一圈。他伸出手来摸了一下小家伙,挠他的下巴,舒服得它闭上了小眼睛。"这些日子幸亏你照顾它。"
  符鸣笑了一下:"我哪里有工夫去搭理小石头,我一直都在照看大石头。这几天一直是阿成在帮忙照顾它。那次幸亏它的窝被挂在三妞身上,要不然哪里还有小石头。"
  石归庭呵呵笑:"这说明小石头福大命大啊。"
  符鸣坐在床边,摸着小石头的脑袋:"要说福大命大的,还是咱们大石头的,小石头你说是不是?"
  两人逗了一会小狗,石归庭说要起床,符鸣让他再睡一会。"不睡了,这些天都在躺着,骨头都懒了,我起来走动一下,动静结合,才能恢复得快。"
  "那好,起来我带你出去转转。"

  两人吃了早饭,出得马店。这是个位于金沙江畔的小村寨,村寨不大,仅有百十来户人家,因为位于茶马道上,来往的商旅较多,有人在此开设马店,也有人做起了小买卖,才逐渐繁荣起来。地方虽小,物产却还丰富,当地的特产、东西南北的物件,都可以在小铺子里看到。
  "做买卖的都是汉人,夷人没有买卖的概念。他们都是以物易物,自己有什么,需要别人的什么,就拿着自己的东西去与人交换。有时候对方不需要自己的东西,还得去另外找人兑了来换才行。"符鸣跟石归庭说起当地的风物人情。
  石归庭感叹道:"那多麻烦,为什么不直接卖银钱呢,再用银钱去买,这不是很省事?"
  符鸣摇摇头:"我们云南,山多,夷族分散得广,有些人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生活的寨子,钱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甚至都不认识钱。"
  石归庭啧啧赞叹:"看来这世上还真有'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人存在啊。"
  符鸣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读过一些书,但是绝对没有涉及到诗词歌赋方面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自卑,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比如大夫懂医术,会诗赋,但是他肯定没有自己这么通骡马的习性,了解各个线路的价格、路况、各地的风物人情等。两人在一起,就是要求同存异,这才是相处之道。

  在马店休息了两天,大家都好好睡了两个好觉,然后赶着骡马,踏上了回家的路。从虎跳峡回鹤庆,走得快,只需三天工夫便可到家了。大家虽然归心似箭,但是到了家门口,心里又难免有些忐忑。这次丢了那么多骡子,蒙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损失,不知道怎么向家里的亲人们交代。
  出发前,符鸣对大家说:"这次我们能够活着回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钱财乃身外之物,去了还可以再赚。只要人还在,就不是什么绝境,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明年春天,母马又可以生崽了,到时候我们的马队又会逐渐壮大起来。大家打起精神来,安全回来了,就应该高兴。"
  符鸣在经过失而复得的经历之后,将这一切都看透彻了:骡马死了,是很可惜,但是只要人还在,希望就还在。大伙儿听他这么一说,看他旁边的石归庭,想着他死而复生的经历,不由得释怀,对啊,财物算得了什么,人还活得好好的就行了,总算还能够回家见到爹娘妻儿的笑脸,这比什么都钱财都值了。

  他们花了一天时间到达丽江,住在四方街的马店里。符鸣同大家商量,决定在丽江多留一天,大家虽然是死里逃生,也损失了不少骡子,但是好歹赶马一趟,离家这么久,回去了总要给家人带点东西。符鸣的私心里,是想陪着石归庭逛一下丽江的,丽江城的规模虽然比不上大理,但确是滇西北最繁华的城镇了。
  四方街是因茶马道而繁荣起来的,这里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马店众多。人们在这里住店、打尖、交易货物、买卖骡马,每天都热闹无比。这个季节因为北去的马帮少了,所以不及春夏之际那么热闹。
  符鸣同石归庭并肩走在宽阔的街道上,在林立的商铺中间穿行,看得多,买得少,纯粹是来享受这初冬的阳光和难得悠闲的二人时光。符鸣十分珍惜和石归庭在一起的时光,也许明天,大夫就会离开自己,去继续自己的游历之路,他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他了。

  "累不累?大夫。"两人在街上的食肆吃了午饭,符鸣问石归庭。
  石归庭摇摇头:"还好。"
  "那咱们下午去黑龙潭吧?"符鸣提议,他的想法,就是尽可能多地陪石归庭去做他最喜欢的事。
  石归庭笑着摇了摇头:"黑龙潭咱以后去吧,有的是机会呢。都走了一上午了,不如回马店歇着,逗逗小石头,说说话。"
  符鸣最怕石归庭累着,忙不迭地答应下来。正待要回去,突然听见有个人问:"请问是符鸣符锅头吗?"
  那嗓音太过熟悉,符鸣身形一滞,慢慢回转身去。石归庭也回过头去,只见一个打扮利落的女子站在街边,神色略显惊喜地看着符鸣,女子长得很漂亮,只是肤色微黑,看得出是长期在外奔波的结果。石归庭回头看看符鸣,他的神色有些吃惊,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那女子见符鸣不答话,又笑着说了声:"符锅头,好久不见,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巧啊。"
  符鸣神色恢复了淡然:"郁芬,好久不见。"
  叫郁芬的女子嫣然一笑:"符锅头,可否借一步说话?"
  符鸣侧头看了一眼石归庭,对他说:"大夫,你先回马店吧,我晚点再回去。"
  石归庭点点头:"好,我先回去了。"

  郁芬看着石归庭的背影:"这个大夫是马帮新来的岐头?"
  符鸣没有回答她:"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郁芬提议说。
  符鸣皱了下眉头,去了一家露天的茶水摊子,这个季节冷风吹得并不好受,喝茶的人也不多,所以茶水摊子很是冷清。郁芬的嘴角抽了一下,要是以前,他绝不会这个季节让她在露天地里吹风。符鸣还是挑了个背风的位子坐下,叫了一壶热茶。
  郁芬转着茶碗,并不喝,她看着茶杯里冒出的袅袅热气,问:"睿儿好吗?"
  "托你的福,活蹦乱跳的。"符鸣淡淡地说。这个郁芬,就是他儿子的娘,那个跟别人跑了的女人。

  郁芬的眼圈有些红,她吸了一下鼻子:"我挺想他的。"
  符鸣没做声,心说:当初他才半岁,你就舍得抛弃他走了,这会儿说想他了。可惜他早就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你这个娘了。
  郁芬又说:"娘身体还好吗?"
  符鸣瞟她一眼:"是我娘。托福,身体也还健朗。"
  郁芬苦笑一下:"你呢?"
  符鸣喝了一口茶:"挺好的。"
  郁芬低了头,用手指在粗糙的茶碗边上轻刮:"鸣哥,对不起。"
  符鸣淡淡地说:"你还是叫我符锅头吧。"
  郁芬抬眼看他:"你还在怪我?"
  符鸣笑一下:"不,现在已经完全不介意了,我们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只能算个熟人。"
  郁芬有些凄苦地笑:"别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符鸣连忙伸出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当初你执意离开,那时睿睿还不到半岁。那时候你并没有念过夫妻情分,也没有顾全过母子情分。"
  郁芬低了头,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眼圈还是红的:"对不起,我不该拿这些话来烦你。我只是有些想睿儿,正好碰上你,便跟你说说话。"
  符鸣站起身来:"想他的话可以去看看他,这里离我家也不远,不过你恐怕也不大愿意去。没有事我先走了。"

  郁芬伸手拉住他的衣摆,央求道:"符锅头,我有事相求。"
  符鸣看她带着恳求的眼神,重新坐下来:"什么事?"
  郁芬低头绞着手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符锅头,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
  符鸣没有做声。
  郁芬抬起头来看他:"我们这次从益州送一批货来丽江,路上出了点事故,丢了两个马驮子,东西比较贵重,雇主不仅不给脚钱,还让我们赔偿他的损失。我们一时间凑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多少?"
  "还差五十两。"
  符鸣皱皱眉头,运什么货需要赔这么多钱,这必定是私货了。私货就是违禁的货物,比如私盐、私自采挖的金银矿等。符鸣摇摇头:"这个我恐怕帮不上忙。"
  郁芬红了眼圈,抓住他的胳膊:"符锅头,你一定要帮帮我。"
  符鸣叹口气:"如果你只要个几两,我还是可以帮你凑得出来,但是五十两,我却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郁芬说:"你就看在睿睿的份上,要不然他就……"这个他,自然指的是那个男人。

  符鸣移开自己的手臂,闭了闭眼说:"郁芬,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们刚从安多回来,遇上狼群袭击和雪崩,骡马折损了一成之多,我还得想办法为帮里的人填补上这个损失。"
  郁芬张圆了嘴,半天都没说上一句话,难怪他的脸色看起来如此不好。
  符鸣苦笑一下:"没想到我们今日相见,竟然都是彼此都有难处的时候。你怎么会同意去运私货?"
  郁芬也苦笑了一下:"我不让他来,他非说富贵险中求,一定要试试。没想到在我家门口出了事,我只好去找熟人帮忙了。"
  符鸣叹气:"我就说这事太辛苦,不该是你们女人干的,你非要去赶马。"
  "当初你若是答应带我去走一趟,也许我就死心了。不过我也不后悔现在的选择,我自己选的路,后果我一力承担。"郁芬倒是不以为意,过了一会又说,"你就是这样,你以前是对我很好,也总是将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给了我,但我并不领你的情,因为这是你替我做决定,你没有问过我的想法,也没尊重过我的意见。以后你若是遇到自己心仪的女子,要记得尊重对方的选择,别再一味地替她拿主意,记得问问她的想法。"
  符鸣听了这话,心里一震,然后细细回味,过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好,我知道了,谢谢你,郁芬。我现在身上没钱,要不我去找个熟人替你作保,先借五十两,解燃眉之急吧?"
  郁芬摇摇头:"不用麻烦你了,符锅头,熟人我还是认得几个的,我自己去借就好了。要是借不到,就卖一头骡子,祸事既然已经闯了,总要付出点带价才能收场的。"
  符鸣有些佩服地看着她,这个女子,比自己想象的要有担待得多。不过他也没有时间多说什么,他刚刚想通一件事,心里有些急切地想回去见石归庭,便站起身来说:"我还有点急事,先回去了。睿睿挺好的,你若是真的想他,可以回去看看他的,真的!"
  郁芬眼圈又红了,她抿着唇点头:"好的,我会的。"
  符鸣站起身,匆匆走了。


☆、第五十二章 定情

  太阳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石归庭一路晃荡着回马店,心里满是疑问:刚才遇到的是谁呢?符鸣也不给自己介绍。回到马店,也没见到几个马帮兄弟,大家要么在屋里睡午觉,要么都上街去了。石归庭搬了张椅子,坐在墙根下背对着日头晒太阳,马店是一个大院子,围着墙,所以也没什么风。
  石归庭将小石头抱着放在膝盖上,找了快布盖在它头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强烈,石归庭怕刺伤了小狗的眼睛。小家伙安静地蜷在他腿上打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石归庭都快睡着了,听见劳成喊他:"石大夫,你回来了啊?符哥呢?"
  原来是睡午觉的劳成起来了。石归庭挪动一□子,坐正了,这深秋的阳光晒久了还有些发烫:"阿成你在睡午觉啊?阿鸣他遇到熟人,叙旧去了,我先回来了。"
  "哦,谁呢?"劳成也搬了张椅子过来,随口问道。
  "一个叫郁芬的女子。"
  劳成身子一下子僵了:"是她?"语气颇有些惊异。
  石归庭挑了下眉:"你也认识?"
  劳成干笑了一声:"那个,就是符哥以前的婆娘啊。"
  这下子轮到石归庭僵掉了,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她?"
  劳成其实早就从符鸣的态度中看出他和石归庭之间有些什么了,所以有些尴尬地笑:"应该也没什么,就是碰到了,说说话。"
  石归庭感叹一声:"难怪!"难怪她一个女子在外头抛头露面,难怪符鸣打发自己先回来。他们很久没见了,肯定有很多话说吧,符睿、马帮,还有他们自己。符鸣最近虽然对自己照顾有加,但他的态度分明有些疏离,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难道是因为这个女子?又摇摇头,不对,他之前也没料到会遇到她吧。那到底是为什么要疏远自己呢?难道是因为回来了,所以不再结对子了?

  他兀自低头胡思乱想。劳成看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显然颇为苦恼,不由得暗暗叫苦,早知道就不说了,不会误了他们什么事吧。正想说点什么,一侧头看见符鸣进了院子,连忙喊住:"符哥,你回来了啊?"
  符鸣点点头,走过来:"阿成和大夫在晒太阳呢?"
  劳成站起来:"嘿嘿,我还想再睡一会,先进去了,你陪大夫一起晒吧。"说着便往钻到屋子里去了。
  符鸣将手放在石归庭肩上:"石头,你在想什么呢?"
  石归庭讪讪地笑:"阿鸣你回来了啊?"没注意符鸣又将称呼改回来了。

  符鸣坐下来,将椅子搬到他身边:"石头,咱们说说话吧。"
  石归庭扯出一个笑容来:"好啊。"
  符鸣将小石头抱到自己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酝酿了一下,才说:"我们先前碰到的郁芬,就是睿睿他娘。"
  "哦。"石归庭心里松了一口,至少他没有隐瞒着自己。
  符鸣有点惊诧地看了一眼他:"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石归庭脸微红:"阿成刚刚告诉我了。"
  符鸣笑了起来,难怪他的情绪这么低落,心里微微高兴起来:"我们就随便聊了下天,说说睿睿的情况,没别的事。"
  "哦。"石归庭点点头。

  符鸣继续说:"石头,我想问你,你觉得跟着我赶马累吗?如果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你会不会厌烦?如果你有机会继续去云游,你会不会去?"
  石归庭看着符鸣:"你是问我愿意跟着你赶马,还是愿意继续去游历?"
  符鸣点点头:"是的。你怎么选?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石归庭仔细想了想,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微微带了点笑意:"我愿意跟着你赶马。其实我跟着你哪儿都不去也行,更何况还能到处走呢。"
  符鸣笑起来,自己都忘了,这是个在家闲不住的主啊,就怕生活太安定。"那我问你,你愿意跟我结固定对子吗?就像寻常夫妻那样,以后我也不娶,你也不娶。嗯,就像家茂和春生那样。"
  石归庭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固、固定对子?"
  符鸣含着笑点了点头。
  石归庭觉得自己被突如其来的大惊喜砸中了,有些晕陶陶的,这也太意外了,也太幸福了,就在刚刚,他还以为符鸣要疏远自己,跟自己撇清关系,没想到他现在就要跟自己结固定对子。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愿意"两个字不知道说没说出来。反正他看见符鸣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伸手抓起自己的左手,包在他的手里,用力捏了捏。那手掌很粗糙,但是也很温暖,手心还略略有些湿意,他没去想那是什么,他也不知道符鸣其实紧张到手心都冒汗了。

  "石头,你答应了我了啊。以后可不许反悔。"符鸣嘴角噙着笑。
  石归庭回头看了看院子里,没有别人,所以他也没有将手抽回来,任由符鸣握着。"嗯。"过了一会又想起什么来,"阿鸣,你这几天不太高兴,是怎么了?"
  符鸣抬手,将石归庭脸上的一丝头发轻轻拨开,看着他说:"我总觉得,让你跟着我赶马太委屈你了,也太辛苦了,所以我想让你离开马帮,继续去走你的路。"
  石归庭脸色煞白,连连摇头,张了张嘴,想要争辩点什么。
  "别急,你听我说。"符鸣安抚他,"这些天我想到要和你分开,心里特别难受。直到刚才,我才改变了主意。郁芬她跟我说,我不该替你做选择,我以为我的选择对你来说会是最好的,事实上你也许并不觉得很好。所以我就来问你了。"
  石归庭急忙点头:"是的,你应该来问我的决定。"
  符鸣笑:"幸亏我来问你了,否则我真要遗憾死。"

  过了一会儿,符鸣想起来什么,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长命锁,给石归庭挂上:"石头,这个给你戴着,以后你就是我符家的人了。"
  石归庭看着这个金灿灿的锁片,这不是给孩子戴的嘛?"这个你应该给睿睿啊,孩子才戴长命锁吧。"
  符鸣笑着说:"睿睿有他自己的。这个是我祖母给我戴上的呢。我前头本有好几个兄姐,但是都夭折了。小时候我身体也不好,祖母怕我长不大,便用她的金镯子给我打了个长命锁,给我戴着,果然许多次都有惊无险,化险为夷了,顺顺利利长到现在。"
  石归庭连忙往下摘:"那这个你更应该一直戴着。"
  符鸣按住他的手,笑:"我看你比我更多灾多难,更需要戴个长命锁。咱们两个大男人在一起,也不可能会有什么仪式,所以我给你这个,好好收着,保佑你以后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石归庭红了脸,然后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块浅绿色的玉牌来,不知从哪里轻轻一按,就从上面分出半块玉来,递到符鸣手里:"这个给你。"
  符鸣一喜:"石头,你和我交换信物啊?"
  石归庭羞涩地笑:"这个是我娘留给我的,说是娶亲的时候给我娘子,所以我现在给你了。"
  符鸣拿起那半块玉一瞧,有点哭笑不得,上面居然是一只凤形,这分明是女子的配饰啊。
  "没办法,你就将就收着吧。我娘她不知道我娶的是个男媳妇啊。再说了,古人常说凤求凰,可见凤并非是雌的,而是雄的啊。"石归庭笑得颇无赖。
  符鸣:"……"敢情这千百年来,所谓的龙凤配,都是公的配公的?

  符鸣将那半块没有绳子的玉仔细揣进怀里,一会儿找条绳子再戴上,石头给的定情信物,可不能丢啊。又说:"咱们虽然没什么仪式,但是起码还是要征得我娘的同意,最好还能知会一下亲朋好友。"
  "你是说,这事要告诉大家?"石归庭有些犯愁,这事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啊,首先,他就无法确定符母会同意儿子娶个男媳妇。他自己的爹娘也不会同意他娶个男媳妇的,但是他爹娘都不在了,这点可以省了。
  "自然是要的,我不能让你受委屈啊。"符鸣摸摸他的头说。
  "你不说,我也不会觉得委屈的。"石归庭一脸认真地对符鸣说。
  "那是一定要说的,省得到时候他们一直给我张罗娶亲,我不想你受半点委屈。"
  石归庭望着符鸣,说不感动那是假的,但是一想到要同符母说,又难免担忧,老人家能同意自己儿子娶个男媳妇吗?
  "石头,你别担心,这个事其实最主要就是看我娘的态度,我娘她不会不同意的。旁人都无所谓,这种事在马帮也不是头一回了,大家见惯不怪,所以你不用担心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符鸣安慰石归庭。

  石归庭沉默半晌,又想起一件事来:"阿鸣,我记得阿成跟我说过,说你很讨厌别人结对子的……"
  "谁说的?"符鸣笑起来,"其实那谁跟谁不是悄悄地结着对子?还有谁跟谁也在一起。我可半个不字儿都没说过啊,也没给过他们脸子看吧。"
  石归庭听着人名,有些冒汗,那不都是马帮里的兄弟吗,有一对年纪还挺大的了。"可是你为什么反对周小年和家茂在一起?"
  符鸣长叹一口气:"家茂他情况跟别人的不一样啊,他又不娶媳妇,并且当初害得春生人不人鬼不鬼的,周小年年纪又轻,我怕他步春生的后尘,所以才格外防着家茂。"
  石归庭点头:"哦。"原来如此。
  符鸣笑得有些高深:"咱们的情况也不一样,以后我们就和和美美、相亲相爱地过着,保准让他们没半句闲话说,只能当美谈来说。"
  石归庭:"……"不说闲话就阿弥陀佛了,美谈还是算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晋江又抽了,以为中午不能发了呢,没想到又抽好了。明天有事,如果赶不及,中午可能不更新,晚上补上,各位亲们体谅哈。


☆、第五十三章 回家

  石归庭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符鸣踏上了归程。符鸣去了心事,心情也变得轻松不少,虽然马帮的损失像块大石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是看到石归庭,想着以后无论如何,这个人会一直陪着自己,便觉得有了一种慰藉,生活便有了希望。他笑着安慰石归庭:"别怕,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石归庭怒:"你才是我的丑媳妇!"
  "好,好,我是丑媳妇。"符鸣连连告饶,遂又小声地嘀咕,"丑就丑吧,谁叫你长得比我好看呢。"
  石归庭听了,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这次回家,实在算不上什么荣耀的事,大家一个个都神情萎靡,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没精打采,面色不是蜡黄的,就是发黑的。算起来要数石归庭和符鸣的精神好一些,大概是因为两人正处于甜蜜期,有爱情的滋润,所以精神也好很多。
  马队一到村口,便有人迎了上来,马上一传十十传百,马帮弟兄的家人全都赶来迎接了。符鸣带着石归庭跟母亲和儿子打过招呼,让石归庭牵着骡马和他们先回家去,自己同家茂的爹娘去解释家茂和春生的事去了。
  符母抱着符睿,同石归庭往家走:"石大夫,我家的骡马总共是五头,还有两头呢?"符母是知道四妞的去处的,当初儿子说要拿它去救人命,符母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石归庭看了一眼符母,有些不忍心地说:"伯母,我们从阿墩子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狼群和雪崩,有两头骡子死了。"
  符母的身形一顿,但是很快便恢复了常态:"那有没有人有事?"
  石归庭摇摇头:"还好,就是受了些轻伤。"
  "那就好。"话虽这么说,符母还是偷偷地扭头抹了一把眼泪,老人家显然对这损失很难过,那是老伴和儿子积攒了多年的积蓄买来的,跑一趟,居然就丢了两头。

  石归庭黯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老人。他看向抱着祖母脖子的符睿,强笑着逗他:"睿睿,还记得石伯伯不?伯伯抱你好不好?"
  小孩子的记忆总是短暂的,就算是没有完全陌生,但是也不足以让他一见面就马上认可你。所以当符睿不出声,趴在祖母肩上斜眼偷看石归庭的时候,石归庭很了然地笑了笑。
  "睿睿不用伯伯抱,伯伯的手还伤着呢。"符母替石归庭圆场,又看了一眼石归庭的胳膊,包得比上次还粗,"石大夫你的胳膊又受伤了?"
  "哦,没事,就是在狼群来咬骡子那天再碰了一下,伤口裂开了些。"石归庭笑着安慰她。
  "那你太遭罪了,要好好养着才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得好好注意点,到了我家,我多熬点骨头汤给你喝,好好补一下。"符母关切地说。
  石归庭鼻子有些酸,仿佛又听见了母亲的叮咛和关怀:"嗯,那就谢谢伯母了。"
  符母笑起来,眼角露出好看的鱼尾纹:"那么客气做什么,鸣儿和马帮肯定也受你不少照顾。"说罢又叹口气,"怎么会想到去安多啊。这个时节那边可冷死了,那儿又没有马店,你们不是每晚都睡地上?这太遭罪了。"符母是个很有见识的女子,不过因为性别限定了她只能在家相夫教子、纺纱织布。

  "是啊,那边比这边冷。不过晚上大家都住在安多洼的帐房里,还不算太难过。"石归庭避重就轻,不让符母难过。
  符母叹口气,他们避重就轻,自己难道就不知道,睡帐房又如何,地面上还不都是积雪和泥水?遂感叹说:"以后可别再去那里了,就算是银子再多也不去。"
  "对,以后那里下金子咱们也不去了。"接话的是符鸣,原来说话间他们已经到家门口了,符鸣也回来了,他推开院门,"进去吧,娘,睿睿我来抱吧,这小子也够沉了。"
  说着从符母手里抱过符睿,符睿正要挣扎,下一瞬便被符鸣放到三妞背上去了,小家伙立刻便不再闹腾,用手像模像样地抓起缰绳,像个小将军一样威风。石归庭看着符睿,觉得非常好玩,这孩子天生就跟马有缘。

  进了院子,石归庭一手扶着符睿,一边赶着三妞在院子里溜达。符鸣将另外两头骡马牵到马厩里,看着空荡荡的马厩,他心里空落落的,积攒了那么多年的资本,一下子就去了一半,觉得有些对不起父亲。回头看到石归庭和符睿在院子里绕圈,儿子高兴得咯咯直笑,石归庭也笑得十分开心,便突然间释怀了,骡马去了,还会再生的,爱人和家人都在,那就是最大的资本了。符鸣为自己鼓把劲,换了张笑脸出来。
  "睿睿,爹爹抱你。让三妞去休息,三妞很辛苦,要休息,我们明天再骑。"符鸣走过来,将手张开伸向儿子,符睿看了一下三妞,又看了下爹爹,然后将手伸给了爹爹。符鸣抱着儿子下了马,对石归庭说,"石头,将马放这儿吧,我们先进屋。"
  石归庭将三妞背上小石头的窝取下来,提着进了屋。

  符母已经倒上水给儿子和石归庭洗脸了,符鸣连忙制止道:"娘,您别忙,我自己来,我是回自己家,又不是做客,怎么跟您儿子还这么见外?"
  符母笑着说:"石大夫是客人啊。"
  符鸣看看石归庭,大声地说:"娘,以后您也别把他当客人,当自己人看吧,就当又多了个儿子。"
  符母拍了儿子一下,嗔怪:"瞎说八道,儿子是能随便乱认的?再说就算是我想,我也不敢高攀啊。"
  符鸣哈哈大笑:"娘,您就认了这个儿子,石大夫他绝对不会介意的,对吧,大夫?"一边朝石归庭挤眉弄眼。
  石归庭听着他们母子对话,觉得很窘迫,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装作没听见。他将小石头的窝放下,掀开上面的布,便立刻吸引了符睿的注意力。符睿连忙跑过来抱小石头,于是一个小家伙搂着另一个小家伙,然后一个挣扎要躲开,一个执意要抱,一时间闹作一团。

  小石头才刚刚满月,四肢软趴趴的,还不大能走,符睿将它放在地上,它只能缓缓地爬动。"睿睿,将小石头放到窝里来,地上太凉了,你去让爹爹给它拿点吃的来。"石归庭哄着符睿说。符睿果然屁颠屁颠地找他爹去了。
  "大夫,你来洗把脸。"符鸣将水倒好,端过来给石归庭。
  "不用给我端来,我自己去就好了。"石归庭小声地说。
  "这算是我媳妇头一次来我家,我伺候一次怎么了?"符鸣也小声地调侃。
  石归庭红了脸:"老不正经,一会儿给你娘听见。我这又不是头一次来你家。"
  "我知道啊,但是是成为我媳妇后第一次来。"符鸣一本正经地说。
  石归庭只好不理会他,洗完脸,搓帕子的时候,符鸣连忙来代劳:"你左手使不上力,我帮你。"

  符母这时正好过来这边屋拿鸡蛋,看见儿子给石归庭拧帕子,有些奇怪,特意多看了两眼。符鸣面不红心不跳地对他娘说:"大夫的手不能用力,我帮他拧帕子。"
  符母点点头,拿了鸡蛋走了。石归庭脸上发热,悄悄地拧了一下符鸣,符鸣呲牙咧嘴,笑得十分欢畅。符睿被他爹打发给祖母,要到一些粥,拿过来喂小石头。他没那心思去注意爹爹和石伯伯是不是在打情骂俏,就算是看到了,也未必懂得。
  石归庭洗完脸,符鸣给他倒了水。符母端了蛋炒饭上桌:"这个时间过了饭点,也来不及做,你们先随便吃点垫下肚子。"
  符鸣和石归庭连忙道谢:"谢谢娘!""谢谢伯母!"

  符母摆摆手,抱起坐在地上的符睿:"睿睿,地上凉,别坐地。"然后到桌边坐下,看他们吃饭。
  "睿睿你还吃点吗?"石归庭问。
  符睿不理他,他在祖母身上挣扎,想要去看小石头。符母安抚他:"睿睿乖,狗狗在吃饭,吃饱了才能长得大啊,长大了好陪你一起玩。"
  符睿果然不再动,他盯着符鸣和石归庭看,石归庭夹了一块鸡蛋递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吃了。
  "石大夫你别理他,他刚吃过饭不久。"符母说。
  石归庭笑笑:"睿睿长高了些啊。"
  符母摸着孙儿的头:"就是不大爱出去和别的孩子玩,胆子太小了。"
  符鸣嚷嚷开了:"这怎么行,我的儿子怎么能胆小,一定得有上天入地的气魄才行。晚点爹来教你。"
  符母嗔怪地拍了一下儿子:"胆子是教得出来的啊?"

  石归庭也笑:"阿鸣你多陪陪睿睿,他胆子自然就大了。"
  符母也接过话说:"就是啊,你这个当爹的,一年到头没几天着家,孩子都没什么胆气。"
  符鸣沉默了一下,然后笑着对符睿说:"睿睿,现在爹爹回来陪你了,你想去哪里玩,想跟谁打架,爹都带你去。"
  石归庭笑起来:"哪有当爹的带着儿子去打架的?"
  "嘿嘿,小孩子就是打架打出来的,不然太文气了给人欺负。你看我,我爹从小就不反对我打架,所以我打遍全村无敌手,现在谁不服我?"符鸣得意地说。
  石归庭:"……"你也不是能打架才让人服你的吧。不过小孩子,总是最会打架的那个最受欢迎,也最能呼喝到朋友。
  符母也笑着拍打一下儿子:"你还说,小时候你最调皮捣蛋。给我们惹了多少祸事,要不是你祖母护着你,非让我打折了腿不可。"
  符鸣嘿嘿地笑起来:"男娃子,不淘气一点怎么成,你说是吧,大夫?"
  石归庭想起自己小时候常常偷了巴豆之类奇奇怪怪的药物,拌在鸡食狗食里给鸡狗吃,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不由得笑着点头:"好像是有些道理。"
  符鸣得意地说:"我就说是吧。娘,您别让睿睿老是围着您腿边转,让他去调皮捣蛋,不然跟个姑娘一样文气,以后怎么挑大梁啊。"

  "我看听话一点乖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符母不以为意,转了话题,"这次回来就不出去了吧,等年后再出去?"
  符鸣大口地扒饭,然后用力地咀嚼,还一边点头,等到将饭咽下去了才开口:"不出去了,这次大伙儿都累坏了,骡马也累坏了,都要好好休整一下。"
  符母很高兴,她将符睿放到符鸣腿上:"诶,那我去给你们铺床,石大夫就住你隔壁那间行吧?"
  符鸣连忙制止:"娘,您别忙,一会儿我自己来。大夫不住隔壁屋子,就跟我一起睡好了,省得您铺床洗被的。大夫也不嫌弃我脏的,对吧?"说完朝石归庭挤挤眼,石归庭红了耳朵低头扒饭。
  符母在里屋说:"到家了还用你忙什么,娘又不是不能动。被褥都是早就晒好的,床上的草垫也是早就编好了的,直接铺上就是了。"
  "那就谢谢娘了。"符鸣大声地说。
  符母不知道嘀咕些什么,他们也没去追问,两人已经吃完饭,符鸣将符睿放到石归庭腿上,自己收拾桌子去洗碗。
作者有话要说:忙了一上午,下午才抽空将这章改好。不要问我为什么不昨晚上修文,修文是一件太痛苦的事,晚上要码新章节,不愿意修文。
编辑真是个大好人,给我挂佳推榜了,(*^__^*) ,我感觉任重而道远。
感谢bonysima姑娘给我扔的地雷,你太客气了!
文写到这里,好像看到完结的曙光了,不过我也说不好什么时候结束,我会尽量将一切都交待清楚的,写到哪里完结,就到哪里完结吧,各位看文的亲们不要觉得我太啰嗦就好。O(∩_∩)O


☆、第五十四章 偷闲

  晚上两人洗完澡,早早地爬上床。家里的床就是跟外头的不一样,草垫子非常厚实,上头又铺了席子和褥子,再加上一床厚厚的棉被,舒服得不得了。
  符鸣脱了衣服钻进被窝,惬意地感叹一声:"真舒服啊,还是自家的床又软又暖和。"
  石归庭嗅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也有一种久违的家的味道,自从母亲离世,他就很少体会到家的味道了,每次回去小住一段时间,感觉像是在做客一样。他看看身边的符鸣,心里涌起一股期待和满足感,也许,这次真的要有家了。
  符鸣伸手去搂石归庭,满足地叹气:"石头,想什么呢?"
  "想家。"
  "你想回家了吗?"符鸣急忙追问。
  石归庭摇头:"不是,就是觉得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符鸣笑起来,吻吻他的额头,收紧了胳膊:"对的,石头,这就是家啊,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石归庭将头埋在符鸣肩上,不做声。如果符鸣的母亲能够接受自己,他真的愿意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哪怕是离生他养他的那个地方有着千山万水的距离,他也完全不介意。

  过了许久,符鸣以为他都睡着了,突然听见他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你娘说?"
  符鸣轻轻蹭他的头顶:"你想我什么时候说?"
  石归庭摇头:"我想你不说。"
  符鸣闷笑起来:"石头,你怎么变成乌龟了啊,缩在壳里,别人就看不见了吗?你放心,我娘没你想象的那么难接受的。我准备等过一阵子,等她完全接受你了,我再跟她说,保准一举拿下她。"
  石归庭听到后来,不禁笑起来。符鸣接着又说:"你要表现得尽量自然一点,平时多跟睿睿联络感情,到时候一老一少全向你倒戈了,咱们就跟我娘说明。我还很期待洞房呢。"他想好了,等石头身体恢复得可以行房事了,他就把这事儿跟娘挑明。
  石归庭:"……"

  符鸣不说,石归庭就没有压力,浮生偷得几日闲,倒是很悠游自在的。石归庭不知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地方待下来,不用考虑明天或者不久后的行程,每天规律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看月升日落。也不用担心每日三餐,只需坐在院子里,晒着暖烘烘的太阳,看着孩子和小狗一起嬉戏,听着厨房内炒菜落锅的声音,还有符鸣大着嗓门说话的声音。偶尔抬头看看天色,碧空澄澈如洗,天又高又蓝,云朵又轻又软,在头顶上悠悠浮过,偶尔有雀儿扑棱着翅膀从院子上空飞过,"唧"一声便消失在视野之外。
  眼前的这一切让他的嘴角常常噙着笑。这个时候,他真的再也不想走了。这些年,他一直在路上,他想过无数次行走的意义:去走更多的桥,看更多的人吗?还是为了让无处着落的心找一个寄托?此刻,他的心是安宁的,因为它有了依托的归宿。在这种安宁的满足中,他幡然醒悟:原来这么多年来,他所追求的,无非就是一个心安处。心有所安,便不再惶恐与躁动。

  符睿捞着小石头跑到石归庭身边:"伯伯,小石头尿尿了。"
  石归庭低头来看他,小狗尿尿很正常啊,但是他看到符睿衣服下摆上的一团湿印子就愣住了,旋即又笑起来,原来是尿他身上了啊。他赶紧将小狗抱下来,然后抱着符睿回屋去换衣服。
  符鸣一边替儿子找衣服一边训斥他:"都说了叫你别老抱着小石头,弄得它憨得很,你爹我将来还指望它去守夜吓老灰的呢。"
  石归庭哭笑不得,这才是多大的孩子,他只知道多了个玩伴,哪里理解大人的功利心。符睿显然知道自己是闯了祸,所以半点也不挣扎,任由大人折腾。石归庭替符睿解开外衣扣子,将外袍除下来,符鸣将干净的给他穿上,两人配合默契,倒像极了十足的夫妻搭档。

  "他天天在家里窝着,你又不带他出去,他当然只能跟狗玩了。"石归庭一边说一边替符睿拉衣襟。
  符鸣不以为然:"我小时候从能爬得动起,就没有哪天愿意窝在自家院子里的,不跟隔壁的伙伴斗得你死我活的都不会罢休。"
  石归庭:"……"这人也太暴力了吧,从能爬得动起就开始打架。
  "好了,在家呆得无聊,吃了饭爹就带你出去找小子打架去。"符鸣将儿子抱起来,往厨房走,"大夫,来吃饭了。"
  符母已经将饭菜都摆上桌了,抱过孙子数落儿子:"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天天教唆儿子去打架。"
  符鸣摸摸鼻子:"关键是他不跟人打架啊。"

  吃过午饭,符鸣带着符睿去外面找小伙伴"打架",石归庭跟着出来:"阿鸣,没必要非让睿睿学打架吧。我小时候调皮是真的,但是很少跟人打架啊。"
  符鸣眯起眼睛笑:"你是斯文人,当然不需要打架,咱睿睿可不一样,虎父安能有犬子啊,所以必须要学会打架。"
  石归庭:"……"
  "对了,石头,以后你也可以对睿睿的教育出主意啊。你有什么好主意?"符鸣突然想起来什么,颇有兴味地问石归庭。
  石归庭一时间被问住了,他还真没有想过呢。他问:"你原来怎么打算的?"
  符鸣说:"我原本是准备送他去念私塾,若是能有出息,就做个读书人,要是跟我一样没出息,那就回来跟我赶马。"
  石归庭心说,谁说你没出息了。遂说:"那就先送他念书,等大点看他有什么兴趣,若是愿意读书就读书,想赶马就去赶马,或者跟我学医都可以。"
  符鸣拍了一下符睿的屁股说:"臭小子,你听见没,你石伯伯愿意教你医术呢。赶紧说谢谢石伯伯。"
  那一下拍得不重,符睿扭了一下屁股,没有哭,但是也没有出声叫人。
  符鸣叹息:"哎!小东西是个倔脾气的,还爱记仇。"
  石归庭笑:"他才多点大?只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况且这是你儿子,脾性跟你像也是应该的啊。"
  "石头!"
  石归庭只是笑。

  到了劳成家门口,符鸣将儿子放在地上,扯开嗓子便喊:"劳勇在不在?符睿来跟你打擂台了,快出来应战!"
  石归庭:"……"
  劳成从门口出来:"勇儿,去跟睿睿玩,好好玩,别打架啊。"小劳勇得令从楼梯上噔噔噔跑下来,牵起符睿的手,到楼下的马厩去看骡马。
  符鸣一脸无奈,石归庭捂嘴偷笑。劳成不明就里:"符哥,石大夫,你们怎么不上来?"
  符鸣嚷道:"我本来是想带我儿子跟你儿子打架来着,你为啥说不许他们打架?"
  劳成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教唆孩子打架,你这爹当得,毛病了吧。"
  石归庭哈哈大笑了两声:"我也说不必教孩子打架。要在必要的时候出手还击,这才是打架的真正用途。"
  符鸣说:"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你要平常不练习,等到真正需要打架的时候,就只有被打的份了。"
  石归庭推他一把:"得了,你一直怂恿睿睿去打架,其实不过是为了让他跟伙伴一起玩,现在劳勇和他在一起玩了,你还想怎么样?"
  符鸣梗了一下脖子,的确是这样,便不再说话了。
  劳成在上头喊:"让他们去玩吧,这附近也没水塘,不用担心会玩水。你们上来吧。"

  几个大人在楼上吃茶聊天,忽然听得外面孩子的哭声。符鸣噌地跳起来往外跑:"难道真打架了?"
  石归庭和劳成也赶紧跟上,三步并作两步下得楼来,发现两个孩子都在哭,符睿坐在地上,劳勇蹲在旁边。符鸣赶忙跑过去抱起儿子:"睿睿,怎么了?"
  符睿嚎了一阵,终于停下来,抽抽噎噎地瘪着嘴说:"狗狗、狗狗咬我。"
  "啊?哪来的狗呢?咬到哪儿了?"符鸣连忙周身上下给他找伤口,并没有看见。
  石归庭也跑过来仔细查看了一下,在符睿的衣袖上找到两个小窟窿,大概是被狗咬破的。"没事,没伤着,就是吓了一跳。哪来的狗呢?"
  劳成也在安抚自己的儿子:"大概是我家的大黄,不知道睿睿怎么惹到它了。"
  石归庭一想,大黄是他们马帮的守夜狗,平时还算听话,不会乱咬人。恐怕是符睿在自己家跟小石头玩得熟了,又是揉又是捏的,见到大黄也以为可以随便欺负,没想到被惹恼了的大黄一口咬在手臂上,还好天气冷,穿得多,没被咬伤。他拍拍符睿:"睿睿乖,不哭,别怕,狗狗走了。"
  经过此事,符睿果然对自家的小石头也忌惮三分,不敢轻易去蹂躏了。符鸣和石归庭乐得轻松,小石头还没长大,若是打小被人抱着长大,就会特别娇气,他们家的石头可不是养着玩的,它肩上还担负着看家守夜的艰巨任务呢。

  石归庭每天逗逗孩子和小獒,也帮村里人看看病,偶尔挖点草药,日子过得倒是飞快。符鸣自从赶马起,就从来没在家呆过这么长的时间,哪年都得腊月才能回来。今年因为去一趟安多,钱没赚到,倒弄得整个马帮元气大伤,还被迫闲赋了两个月的时间。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时间稍一长,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转眼便到了冬月,石归庭在符母的照顾下,气色慢慢好转,蜡黄从他脸上消失,慢慢变得白净起来,身上也开始长肉了,不再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样子。他的胳膊将养了一个多月,骨头也渐渐愈合了。符母听说石归庭在雪崩的时候为救符鸣被埋在积雪下,差点就没命了,难受得直抹眼泪,石大夫真是个好人,又无家可归,所以对他格外地体贴和照顾,恨不得将所有的好吃的好用的都堆到他身上去。害得石归庭既是感动又是愧疚。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修文存稿,因为明天出门,一整天都不在家,这是一种多么可贵的日更精神啊。看文的亲们,大伙儿不该为我的勤劳虎摸一把么?蹭!
对了,我是个容不得错别字的主,每次更文前至少要看两遍,也就是说至少要花一个多小时修一章节,但是我想肯定还是有漏网之虫,亲们谁看见了,就帮我抓出来吧,万分感谢啊。


☆、第五十五章 摊牌

  符鸣看着石归庭身体慢慢恢复了,时机也渐成熟,便筹划着要和母亲摊牌。夜里吹灯上床之后,符鸣对石归庭说:"大夫,明天你跟阿成和阿膺他们去府城赶集吧,多玩一会儿,晚点再回来。"
  "嗯?要做什么?"石归庭觉得有些奇怪。
  符鸣咧嘴笑:"明天是个好日子,我要准备一下,好洞房啊。"
  石归庭:"……"过了半晌,他才说,"我留下来不成吗?"
  "别,别。"符鸣连忙推辞,"你见惯了我娘慈眉善目的样子,万一她明天有超出我意料的反应,我害怕你对她的好印象破灭。所以你还是出去回避一下,这事儿我保准办得妥妥的,你将睿睿也带去好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将我娘说服的,明天晚上咱们就可以洞房啦。"
  石归庭:"……"

  石归庭蹙起眉头冥思苦想,符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正经了呢?他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冷面冷语,后来也一直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啊,从哪天起他就开始调侃捉弄自己了呢?好像是去安多的路上。他心里一惊,莫不是那个中秋的晚上,被他发现什么了?他想问符鸣,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现在两人关系都完全定下来了,问那个好像也没多大意义了。
  心思转到另一件事来:明天真的要跟符母摊牌吗?她会不会同意?正常的爹娘都不会同意这种事吧。也许明天自己回来,符母站在门口不让进屋,那可怎么办?符鸣会不会跟他娘翻脸?万一闹僵了怎么办?一时间心思百转千回,想了无数个版本的结果。最后重重叹了口气,不想了,天塌下来当被窝盖。可心里还是忧心忡忡。
  符鸣大概知道他的担忧,在他额头上亲一下:"好了,石头,不要有负担,一切有我啊,保准为你扫清一切阻碍,睡吧。"

  石归庭闭上眼睛,心思还是如浪潮一般翻滚,哪里能够安睡下来。过了许久,符鸣突然将手覆盖在他脸上:"石头,你再不睡,我就把洞房提前好了。"
  石归庭一窘:"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呼吸时轻时重,时长时短的,哪里是睡着的样子。你心思单纯,我料想你也是睡不着的。"符鸣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别担心,石头,我断然不会叫我娘拒绝你的。我已经有了睿睿,家里也算是有人可以传宗接代了,我娘也就不会拿祖宗来压我。我娘知道,我的命都是你搭救的,她岂好意思拒绝我的救命恩人呢?"
  石归庭默然,自己的命又何尝不是符鸣三番五次救回来的呢。
  "石头,你想过没有,我们之间的缘分真不浅呢。我先是救了你,后来你又救了我,我们俩算起来好像是互不相欠了,却也是因此纠葛越来越深啊。我有时候想,你肯定是老天派来补偿我的,要不然怎么正好落在我脚边呢?我们大难不死,就是为了这今后的好日子的,怎么会因为这点事而分开呢,所以不要害怕。"符鸣在黑暗中将石归庭搂紧,娓娓诉说,安慰着他。
  石归庭一阵感动,他抽了一下鼻子,主动吻了一下符鸣:"对不起,阿鸣,我胡思乱想了。我对自己太没有信心了。"他孤独了太久,对这即将要到来的幸福太没有信心了,总有种患得患失之感。
  符鸣回吻他,吻得又轻又温柔,似乎要把自己的眷恋和安慰全都传递给他,良久,他才轻轻地说:"傻石头,你也该对我有信心啊。好了,睡吧。"
  石归庭这才安心睡去。

  第二天,符睿果然被符鸣打发跟着石归庭出去了。也亏得符睿愿意跟着石归庭走,他这么大点的孩子,通常是不愿意离开自己最亲近的人的,符鸣许诺他跟着石伯伯去有糖吃,还有车坐,他就屁颠屁颠地跟着走了。符鸣已经私下里知会过白膺和劳成了,他们对他俩的事完全不吃惊,其实他们心里早就有底了,只需要本人给个确认而已。他们明白符鸣的用意,所以很尽职地为石归庭做向导。
  金吾村离府城鹤庆不远,赶马车一个时辰的路程,他们去赶集,通常去的就是鹤庆。到了鹤庆,石归庭便给符睿买了芝麻糖,小家伙一看见糖,便乐滋滋地舔着,什么异议都没有。白膺和劳成便带着他们去逛马市。鹤庆马在整个云南都享有盛誉,每年农历八月当地都会有一个非常盛大的马市——骡马会,虽然早就过了骡马会的时间,这个时节依然有不少人前来马市买马卖马。
  马帮的人钟情骡马,就算是不买马,也乐意上马市看看骡马,打探一下行情,看看有没有良驹。石归庭现在也算个马帮人了,虽然对骡马不如其他人那么懂,但也是十分乐意去逛马市的。至于符睿,那也是个一看到骡马就走不动道的人,又有芝麻糖吃着,自然没有异议,几个人真算是志同道合了。

  石归庭听两个行家如数家珍般给自己介绍各种骡马,说骡马的特点。选骡马就得先看四肢蹄,再看骡马的皮毛,骡马的毛色以铁青最好,其次为枣骝,其余则再次之,好的骡马要"前夹一筒盐,后夹一文钱"……长了不少见识。
  "今天没看见特别好的骡马。"劳成说,"要看上好的骡马,非要等骡马会不可。今年的骡马会已经过了,等明年看有没有机会能赶上三月街。"
  石归庭好奇地问:"三月街?"
  "是啊,大理的三月街有着很悠久的历史了。它又叫观音节,是我们白和族的盛会,每年都有从四面八方来的商客云集,来此做买卖,滇中各地的,益州的,安多的,甚至还有你们江南的,都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奇珍异物各色物产都能见得到,那热闹劲别提了。"白膺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自豪,大概因为是自己族里盛会的缘故。
  "对,三月街的马市规模非常盛大,还有十分精彩的赛马会。"劳成在一旁补充。
  石归庭一脸神往:"那真是个好去处,到时候一定要去看看。"
  白膺点头:"到时候符哥应该会带着大家一起去的,这次骡马损失了不少,可能要去补充几头。"
  石归庭也知道刚刚骡马的价格,心想,赶马的脚钱就这么些,还是每次一拿到钱就分了的,谁有那么多银子去买骡马?马匹一头几百两啊,骡子因没有繁殖能力,价格稍便宜,但也要上百两,都不是小数目。这次符鸣的损失最大,一人就折了两头骡子,连上四妞,算起来是三头,一定得尽快添补上才行。想到这事,不由得有些怅然。

  几人看了一圈,劳成指着马市边上的一间骡马店说:"石大夫你看,就最边上那间店,店主是个跛脚,他以前也是赶马的,后来不知怎么摔折了腿,就回来马市给人做骡马中介,慢慢地就做成了铺子。他和他的伴儿也是结对子的,两人都没成亲,在我们鹤庆,他们俩可是远近闻名的。"
  石归庭一听便来了兴致,循着劳成指点的看过去,店门口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倚着门站着,劳成不说,真看不出他的腿脚有问题,他正看着门口马厩边的一个汉子刷马。石归庭低声说:"我们去店里看看。"抱着符睿往那家店铺走去。
  店主原是认识白膺和劳成的,鹤庆府只有这么大,整个鹤庆的马帮也是数得过来的,符家帮尤其有名,哪位做骡马买卖的会不认识他们呢。"这不是白锅头吗?今年这么早就回家歇着了,看来是跑了一单好买卖。快请坐,快请坐。"

  店主走过来打招呼,看石归庭负着伤,还抱着孩子(没办法,符睿不让劳成和白膺抱),连忙招待石归庭坐下,大概因他自己行动不便,故对别人的不便也格外照顾些。石归庭感激地道谢:"谢谢掌柜的。"石归庭看他走路右脚一点一点的,还真有些跛。
  白膺嘴角抽了抽:"曹掌柜你就别说笑了,这次可别提了,能囫囵回来,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曹掌柜惊讶道:"怎么,这次可是遇到麻烦了?"
  白膺点点头:"刚从阿墩子回来,赶上下大雪,雪崩了。"
  "啊呀!快说说,快说说。"曹掌柜感叹一声,赶紧给几个人倒茶,又朝外边喊,"老头子,别忙了,进来说会儿话。"
  那个刷马的汉子收了手,进了屋,将手在身上擦了擦,在曹掌柜身边坐下,跟白膺打招呼:"原来是白锅头,好久不见!"
  白膺回礼:"好久不见,季掌柜有礼。"

  曹掌柜拉一下季掌柜的袖子,打断他们的客套,心急地问:"白锅头,你快说说你们的经历。"
  石归庭看在眼里,这个就是曹掌柜结对子的对象么。
  白膺便和劳成两个一起将路上的经历述说了一遍。石归庭抱着有点犯困的符睿,一遍轻拍一边摇着他,将他缓缓送入睡眠。
  "真是好险!万幸人都没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听完白膺和劳成的叙述,曹掌柜连连感叹说,接着又用惊异的眼光看着石归庭,"原来石大夫还是在雪崩中死里逃生的,真是太神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必有后福啊!"
  石归庭笑着点点头:"承您吉言。"
  季掌柜也打量了一下石归庭,问:"石大夫的手臂也是在雪崩中受伤的?"
  石归庭摇摇头:"不是,以前摔的,不过也拖了好久了,最近才慢慢好起来。"
  季掌柜点点头:"可千万别大意,以为是小问题不放在心上。可别像老曹一样,最后长得两条腿都不一样长,这些年一到阴冷天气还免不了疼痛,真是作孽。"说罢摇了摇头。

  石归庭是大夫,对病症一类的事十分关心:"曹掌柜的腿是怎么伤的?"
  "这话说起来可就远了。"季掌柜的视线落向墙壁,那儿挂了一些蓑衣斗笠马具之类的东西,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那年春天我们赶马去昆明,路过楚雄的时候,一头发情的公马不知怎么着暴躁疯跑起来。他跑去拽马,不料马的冲力太大,将他从坡上摔了下去,那坡不算太高,命没伤着,就是摔伤了腿。我们那时候年轻,有些大意了,虽然伤一直治着,但是也没等完全长好便去赶马,结果不小心又摔了一次,还是原来的老地方,伤好之后腿便落下了残疾。我们便从马帮退了出来,帮人买卖骡马,后来卖了自己的骡马,开了这间铺子。"
  "那真是遗憾。曹掌柜这是旧疾,平时阴雨天气多注意保暖,可将韭菜捣烂炒热,加一些高度烧酒,趁热敷在患处,这样可以减轻痛楚。也可以含一片三七片,这样可以活血,也能止痛。"石归庭给他们出主意。
  季掌柜非常高兴:"这样果真有用?下次我们试试。谢谢你啊,石大夫。"
  石归庭笑笑:"不必客气。"心说,我才该谢谢你们呢,你们给了我勇于面对现实的无尽勇气。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要摊牌啦。
存货不多了,得抓紧时间码字去,不然日更无法保障了,o(╯□╰)o,希望我能日码万字(好贪心)


☆、第五十六章 自己人

  曹掌柜看着石归庭臂弯里的符睿:"这是石大夫的娃?"
  石归庭摇摇头,又点点头:"是我家的娃。"说完了便看着符睿笑起来,可不是他家的娃么?
  劳成和白膺也会心地笑了起来。曹掌柜不明白他们笑什么,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符睿:"石大夫要不将孩子放到床上去睡吧,天气有点冷,这么抱着容易着凉。"
  "那真是太谢谢了。"石归庭跟着曹掌柜进了后面的里屋,将符睿手里的糖拿下来,替他脱了外衣,放到床上躺好,盖上被子。
  曹掌柜说:"让他睡着吧,我们去外头说话。"
  石归庭点点头,亲了亲符睿的小脸,抹掉他嘴角沾着的芝麻,跟着出来了。"阿膺和阿成你们先去逛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劳成说:"一起去吧,睿睿应该能睡一会儿,让曹掌柜帮忙看着。"
  曹掌柜也点头表示愿意照看符睿。石归庭摇摇头,孩子最怕的就是醒来看不到亲近的人,肯定会哭的:"我在这里和两位掌柜聊聊天好了,也没什么好买的,你们去吧。"
  白膺说:"那好,我还得去帮我婆娘买点线头。阿成你去吗?"
  劳成只好点头,他也有些东西要买。

  曹掌柜目送白膺和劳成离开,回头随口说:"石大夫,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啊。"
  石归庭笑笑:"我是吴州人氏。"
  曹掌柜和季掌柜都吃了一惊:"从吴州来云南赶马?"
  石归庭摇摇头:"不是。最初是云游至此,后来遇上符家帮,受他们照顾不少,所以就留下来了。"
  "哦,"季掌柜点头,"看来石大夫很喜欢我们云南,都在此娶妻生子了。"
  石归庭脸上一红:"其实,这不是我儿子,是我们符锅头的儿子。"
  曹季二人对视了一眼,大概是认的干儿子吧。石归庭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有句话很冒昧,不知当问不当问?"
  曹掌柜很爽快地说:"石大夫有话不妨直说。"
  石归庭抿了一下唇:"我听说曹掌柜和季掌柜是结对子的,所以很是好奇。这些年你们一直都是一起过的吗?"

  曹掌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是这事啊。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快有三十年了吧,当初我们一起赶马,学别人结了对子,没想到竟然一起过了这么久。"他俩的事在整个马帮里都是人尽皆知的,并非什么秘密。况且他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也就不怕什么闲话,过了这么些年,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也没什么闲话可说的了。
  季掌柜也微微笑着:"是啊,没想到就三十年了呢。"
  石归庭看他们之间的交流虽然不多,但是一言一行极为默契,想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不由得大为感慨:"二位在一起这么多年,真令人羡慕。当初,你们可是遇到过什么阻挠没有?比如家里人反对。"
  曹掌柜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看见石归庭问这个问题,便试探着问:"石大夫是否也遇到了我们一样的事情?"
  石归庭吃惊地看着曹掌柜,红了脸说:"我和符锅头也结了对子,也都准备各自不再成家,像你们这样一起过。"
  曹掌柜面露微笑,季掌柜给他再添了一杯茶,仿佛对待自己的后辈一样亲切。曹掌柜说:"是遇到家里人反对了?"
  石归庭摇摇头:"还不知道,他今天跟他母亲摊牌。"
  曹掌柜拍拍他的肩:"别担心,至少你遇到了一个十分有担当的男人。想当初,我们是拖了好多年才跟家里说的呢,有人死活不愿意去跟家里人明说,说是担心爹娘伤心生气,可把我憋屈得,当时真不想跟他过下去了。"一边说一边剜了季掌柜一眼。
  季掌柜嘿嘿笑了一声,老脸有些发红。

  石归庭心里微微有些诧异,他们原来也是遇到过不少挫折吗?想到符鸣那么坚决的态度,不由得又觉得分外欣慰,至少他一直都是担待着的,从来没有推诿过责任,也没有逃避过什么。
  季掌柜接着说:"其实你们的困难比我们当时要小啊,我们当时都没成家,连个香火都没有,家里老人肯定是不会同意的。符锅头已经有儿子了,所以这一点你大可放心,至少他娘不会再逼着他娶妻生子。"符鸣婆娘跟人跑的事,恐怕也是马帮中人尽皆知的事了。
  "屁话,没儿没女就不能过了?"曹掌柜瞪了一眼季掌柜。
  季掌柜笑了一下:"有儿可以防老啊。等我老得动不了了,让儿子来伺候你。"
  曹掌柜瞪他一眼:"谁说我动不了?等你动不了,我都能动,到时候我给你做饭端汤。"
  "好好好,你能动,我不能动,到时候你照顾我吧。"季掌柜连忙示弱。
  石归庭看着他们互动,觉得异常温馨,不由得笑了。
  季掌柜又问:"石大夫你的家人是什么态度呢?"
  石归庭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家里的长辈都不在了,倒是没人管我。"
  曹掌柜拍拍他的肩:"石大夫你有福气,来自家里的阻力少,所以好好跟符锅头过吧。"
  石归庭点点头:"谢谢两位掌柜。"
  曹掌柜笑起来:"谢什么,都是自己人,不要见外。"这句自己人,说得石归庭听着分外窝心。

  这样的时节来马市做生意的人少,店里也没什么客人,三个人喝着茶聊着天,说着赶马路上的见闻,不知不觉便到了午间,季掌柜起身去做饭。劳成和白膺两个还未见回来,符睿在里间已经睡醒了,张口便喊祖母,石归庭连忙跑去抱起来:"睿睿醒了啊,真乖。来,伯伯给你糖吃。一会儿我们就回家见祖母去了。"
  符睿没看见祖母,本来撇嘴想哭的,但是被石归庭递过来的芝麻糖堵住了嘴,专心地吃糖,也忘记要祖母了。石归庭替他穿上外衣鞋子,抱着出来。
  白膺和劳成这时已经买完东西回来了。劳成拿了一个糖人:"睿睿醒了啊,来,叔叔给你这个。"
  符睿便一手拿着芝麻糖,一手举着糖人,笑得小脸上绽开了花。
  "都买好了?睿睿也醒了,我们回去吧。"石归庭说着,便同曹掌柜告辞,"曹掌柜,多有打扰,我们回去了啊。"
  曹掌柜急忙说:"怎么就走啊,这都到饭点了,吃了饭再回去吧。"

  石归庭笑着说:"不用了,我们这就回去了,很快也就到家了,不麻烦你和季掌柜了,以后有空再来看你们。"
  季掌柜正在厨房烧火,听见他们要走,连忙跑出来:"怎么就走啊,吃了饭再走,这都做上了。你们大人不饿,孩子会饿啊。"
  石归庭的想法是,一会儿去食肆随便吃点便好,但是又不好明说,听见他这么说,有些不知道怎么应答。
  白膺笑着说:"二位掌柜的心意我们心领了,我们下次再来。我方才遇到一个街上的亲戚,他邀我们去他家吃晌饭,已经答应了那边,所以不好爽约。我们下次再来吧,太麻烦二位掌柜了。我们这就告辞了。"
  曹季二人见白膺这么说,便不好强留,只是再三嘱咐他们有空过来玩。

  石归庭抱着符睿出了马市,长吁了一口气:"还是阿膺你有办法,我还真不知怎么拒绝。"
  白膺笑道:"我看他们也挺诚心的,为何不留下来吃饭?"
  石归庭摇摇头:"我们头一次上人家家里,什么都没拿,怎好留下来吃饭。待下次我备了礼去拜望再说。"
  劳成说:"石大夫你是斯文人,果真懂礼数。"
  石归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几个都是大肚的,他们这又是淡季,一天都做不得一桩生意,真不好意思去吃饭。"
  劳成笑起来:"石大夫,你这可就错了,他们比你我都富有呢。虽然他们生意少,但是你不知道他们卖一头骡马出去,比我们赶一趟马还赚得多呢。"
  石归庭吃了一惊:"真的啊?"那为何这么多人赶马,怎么不去卖马?
  白膺在一旁点头:"这确是真的。马市都有不成文的规矩,仲介多是家传祖业,外人很难进去,进去了也很难做开。当年曹掌柜因为跛了脚,没法再赶马,跑到马市去找活路,也碰得皮青脸肿的,后来亏着马帮的弟兄帮衬着他,才慢慢站稳了脚跟,否则这里哪容得下他们。这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想进去越发难了。"
  石归庭颔首,原来如此,果真没有谁是活得容易的啊。

  白膺所说的有亲戚请吃饭,自然一种托词。三人带着符睿,找了一家食肆吃擀面条。这摆面摊的是个晋州人,不知怎么跑到鹤庆来了,面条擀得十分劲道,又韧劲,浇头是炖得烂熟的猪肚丝,味道十分鲜美。符睿头一次吃面条,吸得哧溜哧溜作响,面条吸到嘴巴里,嚼也不嚼,就那么囫囵咽下去了。吃完一口,眼巴巴地望着石归庭,等着喂下一口。石归庭又爱又怜,喂得极有成就感。
  劳成吃完面,摸着肚子说:"都说这面食养人,这话不假,你看这老板长得五大三粗的,就是极好的例子。"
  石归庭一边喂符睿,一边自己吃,还抽空答话:"这话倒是有理,我去北方,看见那边的人体型普遍都比南方人高大,大约跟饮食也有关系的。"
  白膺喝完最后一口汤,撂下筷子:"我们这就回去呢,还是继续逛?"
  石归庭夹了一根面条塞到符睿嘴里,看小家伙眯缝着眼睛哧溜一下将面条吸到嘴里去了。听见白膺这么一说:"一会儿我买点东西就回去吧,出来这么久了,家里该谈的恐怕也谈清楚了,没说清楚的还是得我自己回去说。"
  劳成和白膺对视一眼,松了一口气:"好。"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在家闭关码字,码了九千左右,最后实在是老眼昏花了才败下阵来。我果真还是做不了时速数千的码字狂人啊,一小时能有一千多就非常不错了。咳咳,码字真是呕心沥血啊。当然,亲们的留言让我觉得极有成就感啊,留言就是码字的动力。


☆、第五十七章 面对

  石归庭跑去替符睿和符母又分别买了点东西,这才坐着马车回去。符睿睡足吃饱了,精力好得很,在马车里坐不住,扭来动去的。石归庭怕他磕着,将他圈在腿间,不让他乱跑。
  最后石归庭没了辙,便把刚刚买的童蒙读物拿出来哄他,一边读《三字经》给他听,平时在家里,他也有意无意地给符睿念过。符睿果然安静了,他一边好奇地翻着书,一边口齿不清地跟着石归庭念三字经。三字经的韵律性很强,读起来朗朗上口,小孩子无意识的记性很强,所以也学得很快。
  劳成和白膺听着都分外惊奇,啧啧称赞:"睿睿真聪明,原来还是个读书的好料子。"符睿听着大人夸他,愈发洋洋自得,念得更起劲了。
  劳成和白膺都说:"石大夫,你若是准备教睿睿念书,也带带我们家的小子吧。"白膺的儿子也有两岁了,启蒙还有点早,不过早点接触也没什么不好。石归庭想着若是都过来,学不学到东西倒是其次,主要是睿睿有了玩伴,也是件好事,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劳成将他们送到家门口,然后赶着车走了。石归庭牵着符睿,站在院子门口,有些不敢进去。院门是敞开的,望进去只能看到福字照壁,再也看不到别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干干净净的,石归庭却觉得有硝烟弥漫。符睿到了家门口,十分兴奋,拉着石归庭的手往院子里拽:"伯伯,走,回家。"
  石归庭只好跟着符睿跨进了院门,这时听得有两声小狗叫,符睿满脸惊喜地大叫:"石头!"松开了石归庭的手,绕过照壁,迈着小短腿,蹬蹬往屋里跑。
  符鸣听见儿子的叫声,知道石归庭回来了,他赶忙从屋里冲出来,接住了儿子,往上一抛,又接住:"睿睿回来了。伯伯呢?"
  符睿咯咯直笑:"在后面。"看向院子里,石归庭已经绕过了照壁,沐在午后的阳光里,隔着半个院子,对着符鸣傻笑。
  符鸣脸上绽开笑容,放下儿子,让他去找小狗玩,自己快步走上前,接过石归庭手里的小包袱:"石头,回来了啊。"

  石归庭看着符鸣,有很多话想问,但是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符鸣用肩撞了一下他的:"走啊,进屋啊。"
  "你娘——"
  "我娘在屋里等着你呢,走吧,进屋说。"符鸣半推着他往前,"没事的,我已经跟我娘说了,她说要问问你的意见。"
  "啊?"石归庭满头雾水,我还有什么意见?
  "进去了就知道了。"符鸣干脆伸手牵住他的手,将他往屋里拉。

  符母坐在椅子里,看着儿子拉着石归庭的手,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符鸣笑着说:"娘,大夫回来了。"
  符母白了一眼符鸣,看向石归庭:"石大夫,坐。咱们说说话。"话语也听不出喜怒。
  石归庭连忙挣开符鸣的手,忐忑不安地走过去:"伯母。"
  "坐吧。"符母的语气缓和些了,撇除他同儿子的那层关系,石归庭的确是个让人没法挑毛病的好人,有礼,善良又热心,性情也温和。作为一个朋友,那绝对是可以信任的;作为谁家的儿子,那也绝对是让人自豪的;可是要接受他做儿媳,这让符母在理智上一下子转不过来,这是个男人啊!她对儿子说,"你出去吧,我跟石大夫单独说会儿话。将门带上。"
  符鸣摸摸鼻子,拍了一下石归庭的头以示安抚,然后出去了,顺手将门带上。

  符母垂下头,不看石归庭,大概在想怎么开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来:"石大夫,谢谢你救了我家鸣儿。"
  石归庭觉得有些心慌,这不是符母头一次向他表示感谢了,为什么这个时候又要提出来,他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伯母,这是我应该做的,阿鸣他以前也救过我。"
  符母松了口气:"哦,这么说鸣儿也不欠你什么?"
  石归庭苦涩一笑:"他本就不欠我什么。"其实说起来,我欠他更多。
  符母叹口气:"我原以为你们只是好友。没想到鸣儿今天同我说要跟你结固定对子,以后永不娶妻。难怪他这次回来,虽然马帮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也极少见他愁眉不展。"
  石归庭不说话,初冬天气,他的背上已经细细冒出了一层薄汗。
  "这点我要感激你。"符母看着石归庭说,"我其实挺喜欢你的,你是个非常好的人,对鸣儿那么好,跟睿睿相处得也很好。但是,我不想我儿子被人戳脊梁骨,也不想你被人戳脊梁骨。"

  石归庭觉得自己被判刑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怕,符鸣也许也不怕,但是符母怕。
  符母盯着石归庭的眼睛:"石大夫,你是个很善良的人,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你明白一个母亲的心,对吧?"
  石归庭看着她,有点想哭,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怕一开口便是哭腔。
  符母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动容,这个石大夫多好啊,可是为什么是个男人呢。她又叹一口气:"我真不希望你们在一起。"
  石归庭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稳定了情绪,他要说点什么,他要为这段感情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被符母判了死刑:"伯母。我很理解您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情,但是我和符鸣在一起,并不是一时冲动。符鸣是个非常出色的人,他十分有担当,我知道他也不是一时冲动。我和他,都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我想和他在一起,无论以后有任何风雨,我都会和他一起承担,我想他也是这么打算的。所以恳请伯母能够成全。"

  符母摇了一下头说:"你们不会知道今后有多难的,两个大男人,一定会让人指指点点。我不愿意我儿子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我已经让他走过一条不光彩的路了,我怎么能看着他继续走一条不光彩的路?"说到后来,她的眼中泛出了泪花。
  石归庭轻声地说:"伯母,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那是他们的想法,我管不住。但是我会让符鸣活得很快乐,不会让他再患得患失,郁郁寡欢。"
  符母停下来,仔细看了一下石归庭的表情,他很坦然,也很坚定,很显然,他是理解自己儿子的。说到这一点,的确是她的心病,她曾经看着儿子落落寡欢了许久,在睿睿的娘离开之后。虽然他从未说过什么,但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未对任何女人产生过兴趣,有时候自己暗示要给他另外说亲,都被他三言两语挡过去了,仿佛对女人失去了信心。
  如今他找到愿意过一辈子的人了,可是是个男人啊,这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自处?可儿子就是认定了这个人,他之前已经斩钉截铁地跟自己表过态了,如果不能和石大夫在一起,那以后也不会娶了,反正他当初也没打算再娶过。

  符母心里非常纠结,她挣扎着说了一声:"就算是我同意你和鸣儿在一起,鸣儿已经有睿睿了。你父母不会催着你成亲生子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石归庭垂下眼帘:"先父先母早已仙去,不会再催逼我了。至于后人,石家已经有了。我会将睿睿视为己出的。"
  符母手扶着额头:"这点我倒是从不怀疑。"她有些绝望了,本来儿子的态度已经够坚决了,她想对石归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石归庭主动退出,未料他竟也铁了心要和符鸣在一起。
  这时符鸣在门外喊:"娘,您到底说完了没有啊?睿睿哭着要您。"
  符母一听,果然是符睿在哭着要祖母,连忙站起身要出去,看见石归庭还恭敬地坐着,摆了一下手:"随你们去吧,我已经老了,管不了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好自为之吧。"
  石归庭长吁了一口气:"谢谢伯母成全。"

  符鸣拉开门,三两步跑过去,将符睿从符鸣手中抱过来安抚。符鸣走到门口,迎上正慢慢走出来的石归庭,看他一脸苍白,心疼地说:"怎么了,石头?我娘没难为你吧?"
  石归庭虚弱地笑一笑:"没有。"
  符母站在他们身后,冷冷地说:"这事你们自己知道就好了,也别太张扬。你们自己常年不在家,倒没什么闲话听,我和睿睿还要在村子里待呢。"
  符鸣偷偷地对着石归庭吐了一下舌头,大声地跟母亲说:"知道了,娘,我们一定不张扬。"
  石归庭心说,这事恐怕也瞒不得长久的,白膺和劳成都知道了,以后马帮的弟兄恐怕也会逐渐知道,难保大家都不跟家人说。时间一长,估计全村的人都能知道,这事还能低调吗?看着符母和睿睿,不由得有些惶然。
  符鸣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背说:"不要紧,这事我们不说,人家难道看不出来吗?倒不如坦荡荡的,反而不会私下议论。"
  石归庭想一想,也是这个理,事情都这样了,要是怕流言蜚语,当初就不该和符鸣在一起的。只是想着符睿还那么小,以后恐怕要被别人说闲话,便有些堵得难受。不过先还是瞒着吧,能瞒多久是多久,最好等睿睿再大一点,能够懂事了,由自己告诉他,这样肯定比从别人口中传出来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说清楚鸟。咳,修文的时候添补了好多,所以才发得这么晚。


☆、第五十八章 合卺(修)

  这一天几个大人都相处得有些尴尬,唯有睿睿不谙世事,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石归庭陪着他,听着他天真稚气的童言童语,略略开怀一些。有时候想到自己和符鸣终于得到认可了,不由得又暗自高兴一回。
  符鸣的心情显然是雀跃的,他没有石归庭那么敏感忧愁,照他自己的活法,就是天塌下来当被窝盖,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懂得及时行乐,他不止一次跟石归庭这样说。到了晚上要睡觉的时候,符鸣拿出两件簇新的衣服出来:"石头,来换上这个。"
  石归庭看了一眼:"都要睡了,明天再试吧。"
  符鸣笑起来:"不是试衣服,穿上。我也要换的。"
  石归庭看着他:"要做什么?神秘兮兮的。"
  符鸣只好自己动手,将石归庭的外衣脱去,给他换上新的,又拿出一双簇新的鞋子,给石归庭穿上。接着自己也穿戴一新。

  石归庭看看自己的新衣服新鞋子,又看着符鸣的,突然间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符鸣在地上放了两个蒲团,拉过石归庭,看着他说:"石头,咱们两个大男人,也没有什么仪式。今天我娘同意我们在一起,就算是礼成了。但是我还是想请老天和你仙去的爹娘以及我爹作个见证,我们给他们磕个头,就算是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了。"说完拉着石归庭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符鸣将放在桌子上的酒壶和酒杯拿下来,斟满了酒杯,举起酒杯。"请你爹娘和我爹爹喝杯喜酒。从今天起,石头就和我在一起了,从今往后我们生死相随,我一定不会负他,请爹娘们作证。保佑我们平平安安,白头到老!"
  石归庭的喉咙有些堵,他有些想哭,在地上缓缓洒上三杯酒。

  符鸣敬完酒,将石归庭拉起来,又给两个杯子斟满:"石头,咱们喝杯合卺酒。"说完挽着石归庭的手,将酒一饮而尽。
  石归庭红着耳朵,也将酒喝了。
  符鸣将两个杯子都放下,将石归庭圈在怀里,贴着他的脸蹭了蹭:"好了,石头从现在起就进了我符家的门,是我们符家的人了。"
  石归庭咕哝说:"阿鸣以后也是我石家的人了。"
  符鸣笑起来:"对,我们是彼此的人了。好了,洞房吧。春宵苦短,我盼这天盼了好久了。"
  石归庭:"……"这人怎么这么能破坏气氛啊,刚刚多温馨啊。

  符鸣拉着石归庭坐到床边,亲手给他脱衣服。石归庭压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符鸣促狭地笑了一下:"原来石头喜欢主动,那就自己来吧。"
  石归庭怒目而视:"我不是女人!"
  "我知道啊,但是你手不方便嘛。"符鸣无辜地眨眼。
  石归庭倾过身子,"呼"地一声将灯吹灭了,省得看见他耍宝。符鸣在黑暗中抚掌,笑:"石头果然聪明,知道熄了灯好办事。"
  石归庭:"……"突然有种想踹他的冲动。
  他磨磨蹭蹭地脱着衣服,符鸣等得不耐烦,扑过来伸手一捞,便准确无误地将石归庭捞进怀里:"好石头,别磨蹭了,春宵苦短啊。我帮你。"说着便动手,又快又轻地将石归庭的衣服除去,迅速将他塞进被窝里。

  石归庭心里有些忐忑,符鸣说洞房说了好久了,今天终于名正言顺了,肯定有些什么要发生的,他有些紧张,又隐隐有些期待。
  很快,符鸣自己也脱了衣服进来。他将石归庭搂进怀里,然后伸进他的衣内,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摸了一遍,摸得石归庭浑身颤栗,他兀自啧啧称赞:"嗯,不错,长了不少肉。这阵子的饭没白吃。"
  石归庭按住他的手:"阿鸣,今天你怎么跟你娘说的?"
  符鸣停了手,自己躺平,左手搂着他,右手放在他的颈脖处,感受着脉搏的跳动:"说了很多。她后来跟你说什么了?"
  "她想让我跟你分开,说别人会戳我们的脊梁骨。"石归庭闷闷地说。

  符鸣叹息着说:"唉!我娘啊,总是替儿孙考量太多。她其实是担心我会过得不好。睿睿她娘,是我娘一个姐妹的女儿,当初是我娘竭力促成了我们的亲事。没想到后来竟是这样的结果,她心里十分难受。所以这两年她很少跟我提娶亲的事,可能是想让我缓缓,没想到我居然跟她说要跟你一起过。虽然你样样都好,但是个正儿八经的儿郎啊,难怪她心里难受。"
  石归庭听着,点头:"我能理解她。"
  "谢谢你,石头。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我娘其实早就接受你了,她就是心里有些转不过弯来。你看吧,她嘴上虽那么说,该怎么对你好一样也不会落下的,明天你肯定还是有你喝的大骨汤。"符鸣轻抚着石归庭的手臂。
  石归庭闭了下眼睛:"你娘是个好人,我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符鸣轻笑:"你没什么对不起她的,要说对不起的也只有我。我们要好好的,别让她觉得同意我们在一起是个错误的决定。"

  "睿睿怎么办呢?"石归庭又问。
  "什么怎么办?"
  石归庭有些担忧:"他还那么小,会不会因为我们受人歧视?"
  符鸣摸了一下下巴:"所以我说要教会他打架,谁说他就揍回去。"
  石归庭用手肘捣了一下符鸣:"众口悠悠,靠武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符鸣哎哟了一声,笑道:"不用担心,我人品这么好,你又是这么好的人,大家多半都会比较同情睿睿,怎么会说闲话?再说了,众口悠悠,若有那么些爱说闲话的人,你怎么做都是有话讲的,我们是没有办法堵住他们的嘴的。所以只能做自己,让别人说去。"
  石归庭听着这句"做自己,让别人说去",觉得非常在理,心里的负担也便轻了些。窝在符鸣怀里,渐渐便有了睡意。
  符鸣摸摸他的脸,轻声问:"石头,困了吗?"
  石归庭从鼻子中"呣"了一声,算作回答。符鸣笑一笑,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困了就睡吧。"洞房,这也算是了吧,等大夫精神再好点。自从安多回来,大夫的精神明显不如从前,符鸣怀揣着不安,那次被雪埋,对大夫的身体肯定有影响。他自己是大夫,嘴上是说没事,要真没事就好,万一有点什么,岂不让自己后悔死去?一定要找个有经验的大夫给他好好看看才行。

  符母虽然嘴上说不乐意他们在一起,但是以前如何对待石归庭,现在照旧,甚至更体贴细心了些。石归庭自己也感觉得到,所以总是回以感激的笑容。
  符鸣这两天不知道在捣鼓什么,问他也不明说,只是让他等着,等着就等着吧。石归庭闲来无事,只好教孩子、逗小狗,小石头已经能跑得很欢实了,身子也粗壮了一圈。石归庭觉得它的脾气太憨了,总是任由符睿在它身上搓来揉去的,半点不耐烦都没有,石归庭担心它被他们这么养着,到时候一点獒的霸气都没有。
  有一天劳成带着劳勇来跟石归庭学读书,小劳勇看着小石头,也欢喜得很,想过来抱一抱。结果小石头牙一呲,小眼睛在黑漆漆的毛发后面露出戒备的神色,喉咙里呜呜地响,愣是不让劳勇近身。石归庭终于松了口气,还是有脾气的嘛。原来小家伙认主,认定了自家的主人后,随便你怎么捣鼓它,它都温顺得很。符鸣捏着小石头脖子上的皮毛,将它拎到半空中,任它四肢划动,直说这种狗傻。石归庭将它夺回来,不乐意地说,你懂什么呀,这叫做忠诚。符鸣笑着连连点头称是。

  一天早上,天才蒙蒙亮,符鸣将石归庭从暖和的被窝里挖出来:"起床了,石头。"
  石归庭迷迷糊糊睁开眼:"这么早,有事吗?"
  "嗯,今天出远门。"符鸣麻利地给他套衣服。
  "去哪?"石归庭打个呵欠。
  "去了就知道了。"
  "哦。"
  出了房门,石归庭发现符母都没起来,符鸣自己去厨房弄了早饭,端上桌:"石头,去漱口洗脸,来吃饭了。"
  "伯母还没起来,她知道我们要出去吗?"石归庭一边舀水一边问。
  "嗯,知道,我昨晚跟她说了。"
  "到底要去哪里呢?"
  "丽江。"
  石归庭倏地睁大了眼睛:"去丽江?去丽江干嘛啊?"
  "不干嘛,去玩儿呗。"符鸣将饭菜全都端上了桌,"快点,石头,一会儿饭都凉了。先吃饭,一会儿路上有的是时间问。"

  两人吃了点早饭,收拾好,开门出来,空气清新得很,有些微冷,晨曦微露,还有薄薄的朝雾,看样子是个大晴天。符鸣怎么想到要去丽江玩呢?石归庭心里还狐疑着。
  从鹤庆去丽江,赶马一般需要两天时间。马车的话,一天多就足够了。符鸣挽了马车,马车是符鸣自家的,石归庭倒是在杂物间看到过。符鸣已经将车收拾干净了,车厢里铺得暖烘烘的,上次从安多带回来的狼皮都处理好了,分了两张给他们,现在正好拿来垫车厢。
  "上去吧,去车厢里坐着。"符鸣掀开帘子,扶着石归庭上去。
  拉车的是三妞和一头叫小枣的枣红色母骡子,在骡马当中,母马和母骡比公的要耐劳很多,脾气一般也温顺些,比公的好管理。
  符鸣自己赶马。石归庭想到一路上都是迎着北风走,符鸣在外头吹着风,肯定会很冷。"阿鸣,过会儿我替你赶一会儿,你一个人赶马太冷了。"
  符鸣扬着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清响,三妞听到响声,就开始迈蹄子走路。"没事,等上了官道,我就进来陪你,三妞自己会拉着走的。"
  原来老马还有这等好处啊。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此章伪洞房,还木有同房,符锅头担心石大夫的身体,房事暂且按下不提,哈哈。
咳,改了个小标题,先前那个好像有些骗点击了o(╯□╰)o


☆、第五十九章 丽江

  出了村口,上了官道,符鸣钻进车厢里,陪石归庭一起坐车。"石头,冷不冷?"
  "不冷,这狼皮挺暖和的。"石归庭摸摸垫在身下的狼皮,"怎么想起来去丽江,是要去访买卖吗?"
  符鸣将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着:"嗯,也是为了去寻访一下年后的买卖。主要是陪你去丽江玩,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要是赶马过来,时间恐怕没这么充裕。"
  石归庭笑起来:"不能玩就不能吧,哪还用专门跑过来呢。"
  "要的。"符鸣一脸认真,"大夫你本来出来就是为了云游的,进了我们符家帮,虽然走过的地方不少,但是真正去游玩的时间却很少,真是辛苦你了。"
  石归庭有些感动地说:"也不算很辛苦啊,大家不都是这么过的嘛?"
  符鸣摩挲着石归庭的手:"辛不辛苦我自己知道。你是因为跟着我,所以觉得再苦再累也不算什么,但是我心疼啊。你看你,本来多逍遥自在的一个人,被我抓进了马帮来当差。风餐露宿,接二连三地受伤,差点连命都搭上,我想想就觉得堵得慌。对不起,石头。"

  说到后来,符鸣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石归庭听着也很动容:"阿鸣,你别这么想,我跟你在一起,哪怕是睡雪地、盖星空,都是满足的。我才走了这么几个月,已经觉得所吃的苦是常人不能忍受的了,可是你们呢,数年数十年如一日地过这种生活,赚的又只是仨瓜俩枣的,那才是真苦呢。"
  符鸣捏着石归庭的手:"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我们这么赶马实在是太辛苦了,朝不保夕不说,赚的还只是个温饱,将来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改变一下这个现状。让大家,让你,都不再受苦受穷。"顿了一下他又说,"石头,我想问你个事。"
  石归庭抬起头来看他:"什么事?"
  符鸣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你自己是大夫,上次那件事,对你的身体会有什么影响?跟我说实话好吗?"
  石归庭看着符鸣的眼,那双眼睛里饱含着关切和忧虑,原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担心自己的身体。他笑着安抚他:"没事,阿鸣。我那种情况严格说起来就是假死。你们挖到我的时候,说帐房盖在我身上,所以我并没有完全被闭气,只是空气太少,一时间晕厥过去罢了。因我身体一直都很虚弱,所以才会恢复得很慢。"

  符鸣装作不在意地吸了下鼻子,笑了:"没事就好,我想陪着你一起慢慢老,可不想我俩谁有意外离开对方先去了。"
  石归庭看着眼前的符鸣,忍不住主动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符鸣反应过来,压住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这个吻充满了温情、爱恋和珍惜。石归庭感觉到符鸣的心意,慢慢回应着。
  直到马车突然停下来不走了,符鸣才惊觉地停下来,他喘着气对石归庭说:"你呆着,我出去看看。"
  掀开厚厚的帘子出去,发现马车停在一个马店门口。符鸣失笑,三妞以为该打尖或者住店了吧,他看看天色,其实还早呢,去马店买了几个炊饼,给三妞和小枣喂了点豆饼,扬鞭继续出发。

  第二天中午,到了丽江,符鸣依旧去四方街找了个相熟的马店住下,然后陪着石归庭去逛丽江。
  石归庭说:"阿鸣,你去忙吧,我先在附近随便逛逛好了。等你忙完了,我们再一起去看看。"
  符鸣想一想:"也好,你自己随便逛吧,我去几个商行问一下情况。这个你拿着。"说完塞给石归庭一个钱袋。
  石归庭看着手里的钱袋:"给我这个干嘛?我自己身上还有。"
  "拿着,看中什么就买点。"符鸣不容分说将钱袋塞回他手里,"你就让我体会一次给自家媳妇花钱的滋味呗。"
  石归庭看着他的笑脸,也不跟他计较,接过钱袋:"那好吧,我先拿着。"买什么肯定是不需要了,这个节骨眼,正是缺钱的时候,怎么还能乱花钱。

  石归庭以前来丽江的时候,就发现这个小城跟他的家乡平城非常相似,街道全都是石砖铺就的,只是这里不是青砖而是清一色的粗糙红色石砖,洒扫得十分干净。小城里到处都是水巷和垂柳,流水潺潺作响,流经每户人家的房前院后,水清可见底,据说都是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水多,桥也就多,石板桥、木板桥,拱桥、平板桥、雕栏桥,形形色色,极有趣致。
  石归庭对丽江了解得越多,就越有一种熟悉感,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中一样。他避过那些人多的热闹街市,专门走桥串巷,在曲曲折折的小巷中穿行。常常看见一些孩子在粗粝的石板街上玩干燥的泥珠子;一些老妇人摇着纺车在院子门口的太阳地里纺纱,纺车吱呀作响,纺锤在快速地转动,慢慢变得丰满;一个孩子和一条狗分坐在庭院的门槛两侧,静静地望着小巷的入口处发呆,不知在等待谁的归来。
  石归庭愈走,思乡的情绪就愈浓,这里太像平城了,他常常有种错觉,下一个拐弯,就能看到自家的红漆木门,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走得累了,他便在人家墙根处的石墩上坐下,也像在门口守候的那个孩子一样,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头枕在膝盖上,看着墙根的一处青苔或者一棵枯掉的小草出神。静静回味当年自己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子里嬉戏玩耍的场景,长大之后,似乎就再也没有好好留意过自己生活的那个地方了,下次回去了,一定要好好走走看看,去寻一寻当年的踪迹。

  头几天符鸣一直在忙,没有时间陪他,每天回到马店,便问他有什么收获。石归庭便告诉他收获很多:"阿鸣,我很喜欢丽江,这里跟我的家乡太像了,我每过一道桥,都有种踩在家乡土地上的感觉。有机会一定要带你去我家走走,过一过石板桥,坐一坐乌篷船。"
  符鸣微笑点头称好,心里暗暗留意,将来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在丽江置一所宅子,让他时时刻刻都觉得像是在家乡,让他不留任何遗憾。
  "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石归庭想起正事来。
  符鸣笑一下:"都办完了。"
  "那你访到明年开春的第一宗买卖了?"石归庭惊喜地问。
  符鸣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隐瞒他:"暂时还没有,到开春还有将近两个月呢,好多商行的事都没定,不过他们答应了,如果有适合我们马帮的买卖,会给我们留意的。"
  石归庭一听便明白了,这事并没有定下来呢。他将手放在符鸣手背上:"别担心,开了春便一定能找到的。"
  "这个我不担心,"符鸣笑起来,将手反转,捏住他的手,"反正已经尽了人事了,剩下的咱们听天意吧。走,我带你去逛黑龙潭去。"

  黑龙潭对丽江人来说是一个神圣之所,传说潭中住着当地的龙神,每年二月初二人们都要来此祭祀龙神,以祈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除此之外,黑龙潭以如诗如画的风景闻名遐迩,但是当地人这样的风景看得多了,并不以为意,只有一些文人墨客爱来此附弄风雅,对着澄如明镜的潭水吟诗作对。符鸣平日里对这些也没什么特别的好感,只是到了一处,总要陪着石归庭去当地的名胜看看走走,以偿他行万里路、看天下景的心愿。
  当地人管黑龙潭叫做玉泉,那水如美玉一般通透明澈,远处的玉龙雪山倒影其中,水中既能看山,山中又能载水,十几座雪峰倒影其中,如诗如画一般美丽。石归庭是看惯了水的,但是却从未见过与雪山相映成趣的水,不由得大为惊喜,感叹道:"纵有妙笔丹青,也难绘这自然的精妙。"
  符鸣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有时候替他解答一下疑问。石归庭指着潭边的几幢建筑说:"那里是什么?谁在这里建的房子呢?"
  符鸣淡淡地说:"哦,是木府在这里建的别院。"
  木家是丽江的纳若土司,受天子封赐为木姓,统治着滇西北这一片土地,相当于异姓王侯。石归庭在丽江城内远远见过木府,那是个占地极宽的大宅子,建筑重重叠叠,守卫森严,俨然一座小皇宫。

  石归庭隔着潭水看那宅子,冬日里百木凋零,但是木家的别院却是蓊蓊郁郁的,全都是常青的松柏和竹林,与黑瓦白墙的建筑相映,倒影在水中,在冬日里显得极为生动。
  符鸣拉着他:"走,我们过去坐坐。"
  石归庭迟疑地问:"能过去吗?"
  符鸣笑笑:"没事,木家在那边修了一座寺院,是可以随便进出的。"
  "那好,我们去看看。"
  寺院叫做龙泉寺,不大,但是修得精致,殿宇、廊柱、金佛都保养得非常好,想是木家每年都花了大量银子去修缮的。因为当地人口本来就不多,所以这寺院的香火也不十分旺盛。石归庭虽然不信佛,但是遇见神佛是一定要祭拜的,这是一种敬畏,也许下意识里还是信的。不是常说尽人事听天命么,那几分天命,就掌握在冥冥之中不知谁的手里,需要的时候,还是希望它能够偏袒自己一些。
  符鸣信一切的神佛,就连遇见土地庙,也一定要去拜祭的。不是他太迷信,而是做他们这一行的,不确定因素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将除了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还要寄托在一路所有的神灵身上。出发时要祭拜路神,过河时要祭拜河神,只要是能遇上的神,就一定都要祭拜的,祈求保佑人畜平安。石归庭平时也是见惯的,所以对符鸣的虔诚已经司空见惯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突然有种感觉,故事太平淡,大伙儿会不会看得无趣了?我又不想烂了尾,随随便便便结束了,以免自己遗憾。后面零零总总的事都交代清楚,大概还需要几万字,所以诸位亲们要是有耐性,就随我一起将故事看完吧。
文中有些内容跟故事情节似乎并无多大的关系,比如这一章的大部分内容,其实都是寄托了我个人的一种理想和向往。也想在纷繁世事之后,有一处寄托幽思的后花园。望诸位亲们理解,O(∩_∩)O


☆、第六十章 毛遂自荐

  上完香,两人找了个当阳的地方坐下来吃干粮。还在吃着,便看见有两个家丁打扮的人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一面跑,还一面喊:"方丈大师,方丈大师,快,快,救命!"
  佛堂前从来都是肃穆的,进寺院的人都是轻手轻脚的,生怕冲撞了神佛。这两人神色匆忙,动作迅捷,还大叫大嚷,想必是真碰到什么急事了。不多时,一个穿着浅青色僧袍的长须老和尚跟着那两个人出来了,因为匆忙,连脚上僧鞋的后跟都没拉上。石归庭和符鸣对视了一眼,何事慌张成这样呢,连老和尚都失了仪态。
  不多时,佛堂里的几个小和尚聚到一起,望着三人的背影,站在佛堂前小声地议论什么,说的是当地方言,石归庭常听符鸣他们说方言,也约略能听懂大部分。好像是说后面木家别院里的谁又发病了,此次的病好像更猛一些。

  石归庭是个大夫,天生就对病人敏感,他轻撞了符鸣一下:"阿鸣,他们说谁病了呢?"
  符鸣也一直蹙着眉听着:"好像是木家的一位小姐,具体是谁我就不知道了。要不我去问问?"
  石归庭想自己是不是有些多事了,正想开口拒绝。符鸣已经站了起来,向那几个和尚打听情况去了。石归庭笑眯了眼,还是他比较了解自己。
  过了一会儿符鸣回来:"据说是木家的三小姐,从小便身体不好,一直在这别院里静养。智空方丈颇通医术,时常照料着这木三小姐。"
  石归庭点点头:"走吧,阿鸣,咱们回去吧。"
  符鸣有些惊异地看看他:"我们不去看看吗?"
  石归庭笑起来:"她既是从小就有的病症,能拖到现在,应该不会有很大的问题。再说我倒是想现在就去看看,但人家是大家闺秀,定然不会随便得见,我们这么贸然过去,多半还是会被赶出来的。"
  符鸣笑起来:"石头,这个你就错了,你没看他们刚才急成那样子,肯定是病犯得厉害了。有一句话叫做病急乱投医,我们现在去,不仅不会被赶出去,说不定还会得到礼遇呢。走,我带你去试试。"

  符鸣拖着石归庭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问他:"石头,我忘记问你有没有把握治病了。"
  石归庭笑着摇了摇头:"我又没见过病人,怎么敢随便定论。"
  符鸣笑起来:"也对,咱们是正儿八经的大夫,不是蒙古大夫,得望闻问切才行。"
  石归庭笑起来,因为自己是个大夫,符鸣连望闻问切都知道了,真是不错,有进步。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木府的别院前,一个大红漆木门,门楣上面挂着一个黑底漆金的匾额,上书"玉泉山庄",那字体颇为飘逸,真是好字。符鸣在石归庭抬头看匾额的当儿,便去敲了门环,很快便有一个童儿前来应门,开了一条缝隙探视两人,符鸣说明来意,那小童答应一声,将大门复又闭上。
  石归庭笑起来:"我说会吃闭门羹吧。"
  符鸣摇头:"不是,那童儿去里头报告大人去了,大概里面住的是女眷,所以比较谨慎一些。"
  石归庭想想也是。

  两人在门外等了片刻,大门又开了,方才那个小童陪着一个老媪出来,大门依然是只开了一小半,那老媪衣着非常整洁,她的神色有些戒备:"听闻外头有个郎中先生,不知是哪位?"
  石归庭上前一步,作揖行了个礼:"正是在下。"
  老媪上下打量了一番石归庭,似乎觉得他不像个有害的人,又问道:"你们是如何得知我家小姐生病的?"
  符鸣忙说:"刚我们在前头佛堂敬佛,看见贵府的人去请方丈救命。我家大夫宅心仁厚,听闻有急症病人,便托我打听了一下详情,于是便前来毛遂自荐了。"
  那老媪的戒备神色略略放松了些:"看来郎中先生对自己的医术非常自信,没准是我家小姐的福气,那么随跟我来吧。"说着打开一扇门,将他们让了进来。

  两人跟在老媪身后进了院子。石归庭有一种回到江南的错觉,院子里的格局布置,有着明显的江南风。房屋建筑黛瓦粉墙,雕栏画栋,十分讲究,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假山,是用太湖石堆成的。石归庭抬头看看院子的雪山背景,心里不由得暗自摇头,如此依山傍水,还需要假山来装饰,这是附庸风雅呢,还是仅为了喜欢而设?
  过了前院,又穿过了中院,到了后院。这后院是个设计得十分精美的花园,一座两层小楼矗立在院子中央,四面都是花木和水池,从楼上哪处都可以见到院中的花园小景。设计这楼的人最初的想法可能是为了赏景,但是在石归庭眼中,却觉得这楼极像个孤立的鸟笼,住在这院子里的人倘若性情孤僻些、敏感些,难免不自怨自怜。
  老媪说:"我家小姐就住在这阁楼上,二位先在楼下稍等,我上去跟智空大师和小姐通报一声。"
  石归庭刚刚点头:"您请便。"刚进来留意了一下,这别院里十分清静,人员并不十分多,前院里有一些守庄子的家丁和一些粗使仆妇,后院里便只有几个丫头和婆子。这里又远离城区,想必平时是十分清冷的。

  过了不多久,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环从楼上下来:"和嬷嬷说请郎中先生上来。"
  石归庭对符鸣说:"阿鸣,你现在楼下等我吧,我去上面看看,很快便来。"
  符鸣点点头,将石归庭的包袱递给他:"好。你快点下来。"
  "嗯。"石归庭答应一声,便跟着小丫环踏着木楼梯拾级而上。这座小楼是个典型的闺阁绣楼,房中的每处都布置得极为精致典雅,比他以往所见过的大户人家的闺楼丝毫不逊色。
  上了楼,便是一个四面都关闭得很严实的小厅,厅中还烧着一个炭盆。北面是一个挂着珠帘的门,珠帘后是花色十分清雅的锦缎布帘,隐隐约约有人声从里面传出。领路的小丫环在珠帘前站住了:"和嬷嬷,大夫到了。"
  老媪说:"进来吧。"
  小丫环打开珠帘和布帘:"先生请。"

  石归庭进了珠帘门,屋子里非常暗,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还拉着厚厚的帘子。屋里点着好几盏牛油蜡烛,空气有些浑浊,混杂着熏香、药味和牛油的味道,实在说不上好闻。石归庭皱皱眉头,病人怎么能住在这样的环境里。
  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人,刚才那个老媪即和嬷嬷在床边站着,智空大师在床边的方凳上坐着,一面给床上的病人把脉,两个中年妇人站在和嬷嬷身后,一个十五六岁的丫环捧着面盆站在床尾。雕花牙床上垂挂着粉色的帷幄,鹅黄的锦缎被子下隆起一个人形,想必是那木三小姐,一个妙龄少女跪坐在床内,大概是侍奉小姐的贴身丫环。
  石归庭行了一礼:"智空大师,在下有礼了。"
  智空大师本来听说有大夫主动上门来,紧锁的眉头刚有些放松,看见石归庭进来,又锁了起来,这个大夫也太年轻了些吧。他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站起身来,将自己的位子让给石归庭。石归庭道了谢,坐下来给病人把脉。

  那小姐二八年纪,满面冷汗,脸色苍白消瘦,但是也难掩其丽质,是个少见的美人。她张大了嘴大口地喘气,仿佛要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吸进去一样,但是喉咙里咕噜作响,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并没有呼进多少空气。
  石归庭将把脉的手收回来,回头对和嬷嬷说:"和嬷嬷,将窗口的厚帘子撤下吧,蜡烛也灭掉,熏香也撤了。开一扇小窗,换一换屋内的气。"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包袱去取银针,然后又快又准地在病人的太渊穴和肺俞穴扎上去。
  这边和嬷嬷听闻,连忙和身后的两个妇人照办。帘子一撤下来,屋外的阳光从月白色的窗纸上透射进来,一股清凉的冷风从窗户吹进来,屋子里的氛围立刻便变了。石归庭施完针,病人的呼吸渐渐畅通了,喉咙里的咕噜声也慢慢静下去。大伙儿看见小姐的病症缓下来,都大松了一口气。

  石归庭回头对屋里的人说:"你们小姐这是气喘发作。我看她这是天生的气喘,从娘胎里带来的病症。气喘忌风寒,但是也忌空气污浊,这屋子里长久不通风,又有熏香、还有牛油蜡烛,我们正常人进来了都不得不闭气,更何况你家小姐呢?你们也太不注意了。"
  和嬷嬷满面羞愧:"以前的大夫说小姐天生体弱,冬天不能吹风,否则容易引发气喘,所以我们通常都将屋子关得严严实实的。"
  智空大师也连连点头:"小施主说得不错,老衲常在这里来往,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小问题。"
  石归庭仔细看那小姐,她面上的发丝全被汗湿了,气息短促,但比刚才已经好很多了。气喘这种病症,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算严重。通常情况下与常人无异,但是一旦发作,若不及时治疗,那么就无法转过气来,一时间闭上气死去也是可能的。

  石归庭将银针都取下来包好,一面问:"木小姐住在这里有多久了?"
  床上那个贴身丫环一边小心地替小姐擦汗,一边说:"我家小姐从小体弱,备受老爷和小夫人关爱。前几年小夫人过世,小姐挂怀母亲,常常思念成疾,老爷为了不让小姐过分忧伤,前年便让小姐搬到此处来养病。没想到来到别院之后,小姐的病情依旧时好时坏,有时候发作得比之前更为严重。多亏了智空大师常常前来援手,不然我家小姐就……"说到此处,那丫环便开始垂泪。
  石归庭心下狐疑,既然是常病的,怎么不派个大夫前来照料?嘴上说:"这里并不适合木小姐养病。别院的环境幽静是不错,但是这里依山傍水,到了冬天寒气更重。春夏之际,这园子里的各色花儿都开了,就会更加加重木小姐的喘证。"
  智空大师奇道:"这是何道理?春夏天气晴好温暖,怎么反而容易发病呢?"原来木家家主跟智空大师颇为熟稔,知他懂医术,便将女儿托付给了智空大师照料。
  石归庭笑一笑:"这院子里花木多,春夏之季花便全都开了,天气越是晴好,这花粉便传得越快。木小姐呼吸到这些花粉,故就更易引发喘证了。"
  贴身丫环惊呼道:"难怪今年春天,小姐有几次发作得分外严重,原来是这个原因么?"

  智空大师双手合十,向石归庭施礼:"阿弥陀佛,小施主的见识真不一般,老衲真是受教了。敢问小施主尊姓大名。"
  石归庭连忙还礼:"不敢当。鄙姓石,名归庭。"
  "原来是石施主,幸会幸会。依石施主的意思,这木小姐是不适合住在这里了?"智空大师问道。
  石归庭点点头:"正是。木小姐的病症,应该找一处干燥温暖之处才好,她所住的地方,花草皆不能太多,否则还是防不胜防。"
作者有话要说:目前我就踏踏实实将这文完结,并且抽空写新文了,新文是篇现耽,到时候还请各位捧场啊。(*^__^*)


☆、第六十一章 吃醋

  那贴身丫环问道:"石先生,我家小姐可有药可治?"
  石归庭颔首说:"药物自然是有的,只是药物治病不治心。要想百病全消,首先要坚信病一定能治好,而且也要愿意配合治疗。除了吃药,平时生活起居也要十分注意,要让木小姐保持情志舒畅,饮食正常,这样方可强身健体,身体强健了,这病症就慢慢不会发作了。"
  那一直躺着不说话的木小姐突然开口说:"和嬷嬷,派人去跟我爹爹说,我要回家。"声音有些沙哑颤抖、断断续续,中气不足。
  和嬷嬷笑着过来:"好的,小姐,我这就打发人去禀告老爷,我们很快便可以回去了。"
  周围的仆妇丫环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石归庭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些了然,他们跟着木小姐来到这偏僻之所,想必有些被流放的意思,若是能回去,便如同得到了解放。
  石归庭在桌上铺开纸墨,开了一个方子,交给和嬷嬷:"你按这个方子去抓药,每天熬一次,煎两碗药汁,早晚分别服用一碗,温热时服用,连喝三天便好了。若再犯,再依此方去抓药。"
  和嬷嬷千恩万谢地接过来,小心地收好。

  石归庭收好自己的东西,对和嬷嬷说:"现在去关上窗户罢,每天房间都记得通风。木小姐也不必拘囿于卧房内,可以出来走动一下,动静结合,保持情志舒畅,便可慢慢痊愈了。"
  说罢告辞出来,智空大师也告辞起身,同他一起出来,门外那个小丫环送他们下楼。走了不几步,便听见有人在后边喊:"石大夫请留步。"
  石归庭回头去看,是刚在一直站在床尾端面盆的那个丫环,她急匆匆地从楼梯上下来,塞给石归庭一个小锦袋:"石大夫,这是我家小姐让我给你的诊金,她说谢谢你出手相助。"
  石归庭连忙推辞:"我是不请自到,如何还收诊金?替我跟你家小姐转告,千万不要客气。"
  那个姑娘红了脸:"石大夫,小姐给你的,你就拿着吧,一会儿我不好交差。"
  智空大师在一旁也呵呵笑:"石施主,既是木小姐执意要答谢,你就收着吧,你虽是不请自到,但也是真的救人于危难中了。"
  石归庭只好接过来,讪讪地说:"那就替我谢谢你家小姐了。"
  那姑娘又问:"我家小姐还让我问一声,若是再要找石大夫,要去哪里找你?"
  石归庭说:"我就住在城里四方街的万福马店。"
  那姑娘抿嘴一笑:"多谢石大夫告知。石大夫慢走。"

  符鸣在下头听着楼梯上的动静,先是微笑起来,听到后来又紧锁起眉头,不会是那木小姐看上我家石头了吧。看见石归庭出现在视线内,连忙收拾好脸上的表情迎上去:"大夫,好了啊?"
  石归庭笑着点点头,对智空大师说:"大师,这位是我一起来的朋友,符鸣,我们刚才正在贵寺烧香。阿鸣,这位是玉泉寺的方丈智空大师。"
  符鸣和智空大师打过招呼。智空大师爽朗地笑着说:"既然两位施主是来我玉泉寺拜访的,那就去老衲那喝杯茶吧,我们这也算是有缘了。"
  石归庭和符鸣岂有拒绝的道理,赶紧跟上。

  从智空大师那喝完茶出来,天色已经不早,冬日的阳光斜斜地垂挂在西面的山头上,散发着些许余温,山与天相接处,泛出一层淡淡的紫色。
  石归庭的心情很好,天气很好,今天看到的美景也很好,又给人看了病,还结识了玉泉寺的智空大师。他愉悦得几乎要唱小调了。符鸣扶着他上了马车,他的脸色自从玉泉山庄出来,就一直没怎么轻松过,就连和智空方丈一起喝茶,也没说过几句话。
  石归庭上了车,车厢门的厚帘子还没有放下来,他看着坐在车辕上的符鸣的背影,才惊觉有些不对劲来:"阿鸣,你怎么了?"
  符鸣不做声,鼻子轻哼了一声。
  石归庭走出来,小心地坐在车辕的另一边。符鸣看他出来,连忙将马勒住:"吁——石头,你怎么出来了?这里不安全,还有风,赶紧坐里头去。"

  石归庭看着符鸣:"阿鸣,你到底怎么了?从玉泉山庄出来,你就不高兴。"
  符鸣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脖子,他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吃醋了。他想了一下:"今天,那个木小姐没有对你说什么吧?"
  石归庭想一想,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锦袋:"没说什么啊,她就打发丫环给了我这个。"
  符鸣哼一声,扭过头不做声了,那么精致的东西,一般的人怎么舍得随便乱送。石归庭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伸手摸了摸锦袋,然后打开来,立刻惊叹:"我都没看,居然给了我这么多诊金!"
  符鸣回头一看,夕阳照在石归庭手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他手里躺着的,分明是一个金锞子,足有二两重。符鸣面色更加难看了,若不是人家有意思,怎么会给这么漂亮的锦袋,还给这么多的诊金。
  石归庭啧啧感叹说:"真是有钱人,出手如此大方。"
  符鸣说:"石头,要不咱们还是还回去吧?"其实他的意思不是要去还钱,而是将锦袋一并退回。
  石归庭也不是头一次收这么贵的诊金,他从前云游的时候替人看病,诊金都是主人家随意封的,上百两银子他都拿过。况且现在正是当用钱的时候,自然是给得越多越好。"为什么要退回去?"他不解地问符鸣。
  "你不是说诊金太多了吗?"
  石归庭笑眯眯地:"再多我也收过,能给得起这么多的,肯定是不缺钱的。咱这也算是劫富济贫了吧,哈哈。"他将金锞子放回锦袋,塞给符鸣:"当家的,给你收着。"
  符鸣:"……"

  符鸣掂着那个沉甸甸的金锞子,心里五味杂陈:"就给我了啊?"
  "你不要就给我吧。不过我保不准哪天又都败掉了。"石归庭摸摸下巴说。
  符鸣笑起来,将锦袋揣进怀里:"别想,还是给我吧,我替你收着。"什么木小姐林小姐的,都给我统统往边上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信还有女人愿意和我抢石头。
  其实符鸣完全是多想了,木小姐对石归庭绝无任何绮念,只是她想到自己的病能好,还能够离开别院,心里一高兴,就叫丫环送上了一个金锞子。在她的认知里,直接拿钱给自己的救命恩人有点不太好,便叫丫头用个锦袋包了送去,没想到她的无心之举给符鸣带来了这么多烦恼。
  石归庭看着笑得开心的符鸣:"阿鸣,你还没说,你刚为什么不高兴呢。"
  符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以为你跟木小姐聊得投机,人家小姐看上你了,所以送了你这么漂亮的一个锦袋。"
  石归庭愣了一下,旋即又笑起来:"阿鸣,你这是在吃醋吗?"
  符鸣红了脸:"我又不知道你们谈了些什么,那小姐还打听你住哪里来着。"

  石归庭笑眯了眼:"阿鸣吃醋的样子真好玩。"
  符鸣红了耳朵,转开头不看石归庭。
  石归庭笑着解释:"在我眼中,木小姐就是个病人,跟所有的病人、甚至所有生病的骡马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啊。"
  符鸣嘴角抽了抽,这个比喻虽然让他很高兴,但是为什么这么别扭呢?
  石归庭又说:"这个木小姐长得倒是真的很美丽,只是她的身体本就不好,正当芳华之年,像个鸟儿一样被关在笼子里,不生病就怪了。"
  符鸣觉得奇怪:"这话怎么说?"
  "她是大家小姐,这个年纪应该当婚嫁了,却被她爹放在这么偏僻的别院里,几个老妇人和小丫头伺候着,听说还没了娘。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一个生人都见不着,什么消息也得不着,你说她心思能不重么?我看她这病,有一半是被关出来的。"石归庭分析道。
  符鸣转过头来看石归庭,又看一眼,石归庭问:"你这么看我干嘛?"
  "我就奇怪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石归庭嘻嘻笑:"这算是心病啊,我是大夫,除了看身体上的病,还要看病人心里的病啊,否则怎能对症下药?"

  符鸣点点头:"嘿嘿,石头,我想起一件事啊,我觉得你跟着我真是屈才了。你看,你一出手,赚得比我赶几趟马还多。我守着一棵摇钱树,却拿来当柴火使,真是有眼无珠啊。"
  石归庭白他一眼:"我这又不是天天能赚这样么多。再说也不是所有人都给得起诊金的。我们当大夫的,还是希望天下的人都没有病痛才好。总不能为着自己的收入,希望人人都生病吧。"
  符鸣伸手胡撸石归庭的脑袋:"我家的石头总是这么宅心仁厚,所以总会有好报的。"
  石归庭非常骄傲地答:"这还用说么?"
  符鸣笑起来:"好了,石头,进去吧,外面风大。"
  "哦。你什么时候进来?"
  符鸣说:"我暂时不进来了,这路有点窄,还是我自己赶着比较放心。没事,你先进去,很快就进城了。"
作者有话要说:预计还有三万多字就完结了,不过新文才写了几千字,这文也还没有完结,突然觉得颇有压力啊,如果不抓紧时间存稿,新文就没法保证日更了。亲们保佑我文思泉涌吧。


☆、第六十二章 询医

  第二天,符鸣带着石归庭进了一家药铺。石归庭心下奇怪,问符鸣:"阿鸣,你要抓药吗?"
  符鸣不回答,领着他进了药铺,对药铺的掌柜说:"我三天前同米大夫约好了,今天前来看诊。"
  那掌柜起身,掀开后面的门帘说:"进去吧,米大夫在等着了。"
  石归庭心下越发狐疑:"阿鸣,谁病了?你要是不舒服我帮你看啊,还用来看大夫吗?"
  符鸣笑着摇摇头:"不是我病了。这个米大夫是丽江城里最有名的大夫,请他看病要提前几天约好。我让他替你把把脉,这样我好放心。"
  石归庭站住了:"阿鸣,咱们回去吧,我真没有事。你放心吧,我不会骗你的。"
  符鸣也停下来,小声地说:"听话,石头,就算是没有事,让米大夫看看也好。我希望你一切都安好、健健康康,将来我还要和你白头到老呢,所以一定要有一个好身体。走吧,进去看看,有事没事都让我放个心。"
  石归庭听着他略带恳求的语气,微微有些酸楚:"好吧。"为了让他买个心安吧。

  米大夫是个白须白发慈眉善目的老人,已届耄耋之龄。他被丽江人视为活神仙,一是因为他自己寿命长,二是因为经他手被治愈的人太多太多了。
  石归庭在他面前坐下来,将手放在脉枕上。老人尚未把脉,便冲着石归庭笑:"这位客官想必也是个大夫?"
  石归庭笑起来:"米大夫的鼻子真灵,真是老当益壮。"
  米大夫捋捋胡须,哈哈大笑:"不敢当不敢当,多吃了些盐,经验稍足一些。"说完开始给石归庭把脉。
  米大夫把完脉:"你的身体曾经受过重创,服了一味灵药,所以才修复。我说的可对?"

  这个石归庭不知道,大家都忘了跟他说起这事。符鸣在旁边接口道:"是的,米大夫,他前不久在安多被雪埋住了,我们将他救了出来,给他服了岩珊瑚。他的身体以后会不会有事?"
  石归庭吃惊地看着符鸣,他记得自己的岩珊瑚早就用完了,哪里来的岩珊瑚?
  米大夫捋一下胡须,呵呵笑道:"小友真是福大命大,居然碰上了这等奇药。不要紧,说岩珊瑚起死回生的功效是有些夸张了,但是却能极好地调理受损的经脉。目前你的身体还有些虚弱,多调养一下,慢慢就恢复了。只是要注意再别受重创,到时候恐怕后果很严重。"
  符鸣急忙问:"那就是说,他现在没有大碍?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米大夫笑着点头:"正是,以后注意别太过操劳,多多调养一下便好了。"
  符鸣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那就太谢谢米大夫了。"
  石归庭也笑着说:"我早说我没事的,你不放心。谢谢米大夫啊。"
  米大夫笑着摆摆手,意思是不客气。

  两人出了药铺,石归庭问:"怎么没给诊金?"
  "早就给了,预约的时候给的。"符鸣说。
  石归庭"哦"了一声,暗暗咋舌,名气这么大,都能提前收诊金了,也许等自己像他一样白须白发了,也能提前收诊金?还是算了,自己恐怕永远也摆不来这个架子。遂又道:"我说我没事,你不放心,还多花这个钱。"
  符鸣笑道:"花得值啊,买个心安,不然我老是提心吊胆的。"
  石归庭笑着摇摇头,也罢,让他安心一些吧。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阿鸣。我的岩珊瑚早就用完了,你们从哪弄来的岩珊瑚?"
  符鸣笑起来:"你忘了以前给过阿膺一棵了?"
  石归庭停下脚,怔怔地说:"原来是那一棵。"这冥冥之中莫非真有什么是注定的吗?自己给出去那棵药,早就忘到脑后去了,没想到最后还是救了自己的命,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
  符鸣在前头站住了:"想什么呢,石头?"
  石归庭跟上去:"回头我要好好谢谢阿膺才是。"
  "我已经替你谢过了。"符鸣说。
  "那我也要当面谢一次才好。"
  "嗯,随你。"

  第三天上午,两人准备出门去买东西,来了好几天了,该办的事都办得七七八八了,买点东西,两人准备打道回府了。
  这时马店门口停下一辆马车,那马车看起来非常华丽,比符鸣的马车要精致美观得多。车厢前还挂着两个未点的灯笼,上面写着"木府"的字样。从马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就是上次送锦袋的那个丫环。
  那丫环眼尖:"爹,那位就是石大夫。"
  那中年男人向石归庭拱手作揖:"石大夫,久仰久仰。在下和兴,是木府的内府管家。听我家三小姐说,您前天在玉泉别院不吝出手相助,昨日我们三小姐已经回到府上。我家老爷听说先生医术高明,特意来请石大夫去府上询问一下小姐的病情,不知石大夫是否有时间?"
  石归庭看看和兴,又回头征询一下符鸣的意见,符鸣不说话,只是点点头。"那好,请和管家带路吧。"
  和兴做了个手势:"请。"
  石归庭和符鸣上了马车,马车里显然是精心装饰过的,比起符鸣简陋的马车,要阔气得多,但是石归庭觉得还是自家的马车好,起码很舒适,可坐可卧,不用这么拘谨。不一会儿,和兴和那个丫环也跟着上来了,坐在他俩的对面。

  和兴同石归庭聊天,无非就是打听他们的情况,事无巨细都问到了。"原来石大夫是吴州人氏,难怪医术这么高明。"
  石归庭面上忙说:"哪里哪里,和管家过奖了,只是家传薄技罢了。"心里却嘀咕,一说我是吴州的,便认定我的医术高明,难道真是外来的和尚比较会念经么?
  和兴又将目光投向符鸣:"石大夫的朋友看着有些面善。"
  符鸣一直没有做声,听到和管家问到自己,堆上笑容来:"今年八月初,我去过贵府一趟,和管家也许见过我也未可知。"不过当时接待马帮的是木府的外院管家,也是一个姓和,叫做和贵的人。
  和兴顿时来了兴味:"哦,你去我们府上做什么呢?"
  符鸣笑笑说:"我是马帮的锅头,八月的时候替贵府送了一批琉璃过去。"
  和兴笑起来:"原来是你替我们送的琉璃,失敬失敬,敢问高姓大名?"
  符鸣拱手:"不敢当,在下符鸣。"
  "原来是符锅头。"和兴打着哈哈。
  他旁边那个小丫环抿了嘴低着头笑了一下。
  石归庭本来是看着和管家的,但是马车只有这么点宽,旁边那个丫环的动作自然都看到了,他心想,这姑娘笑什么呢。

  和兴顺着石归庭的视线:"这是小女青苗,专门服侍三小姐的。有关三小姐的情况,可以问青苗。"
  石归庭只好问:"三小姐现在可好一些?"
  青苗红了一下脸:"小姐吃了石大夫开的药,好多了。"
  石归庭不知道再问什么,他只好看向和兴。和兴打着哈哈笑:"我家三小姐从小体弱多病,虽然不是嫡出,但是一直深得老爷疼爱。老爷为她的身体可是伤透了脑筋,没想到石大夫居然能够药到病除,实在是比我们丽江的米神仙还要厉害。"
  石归庭前一天才去看过米大夫,听到和兴这么夸他,不由得冷汗直流:"和管家太抬举我了。木小姐的病虽然不能根治,但是可以防治,只要调养得好,就能减少发病的几率。也就跟常人没什么两样了。"
  和兴和青苗都听得两眼放光:"石大夫说的可都是实话?"
  石归庭点点头。气喘虽然是疑难杂症,但并非是绝症,只要平时注意得好,发病的几率是可以降到很低的。
  和兴和青苗显然都极高兴。石归庭看着这对父女,有些了然。大概青苗的命运是和三小姐息息相关的,如果三小姐身体好,将来嫁个好人家,青苗跟着嫁过去,也便跟着一起荣耀了。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和兴打开马车门:"石大夫,符锅头,我们到了,有请。"
  符鸣先跳下马车,然后伸手扶了一把石归庭。石归庭抬头一看,已经到了木府的大门处,这个大门他曾经远远看过一眼,就算是他看过那么多高门大院,也不得不为木府的宏伟气势震撼,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走进这个大院子。黑地金字的匾额挂在雕梁画栋的门楣上,上书两个大字"木府",大门是完全敞开的,两旁各站了两个门子,望进去是一面巨大的照壁,画着五颜六色的纳若族民间传说故事,里面的一切都被照壁遮挡住了。
  和兴跟着下了马车,扶了一把自己的女儿。"石大夫,这边请。"领着他们往大门走去。
  绕过巨大的照壁,是一个极大的院子,这是前院,黛瓦白墙的建筑甚是高大,果真是一地土皇帝的气派。石归庭来不及多看,跟着和兴父女匆匆过了两进院子,被引到一个小厅。"二位先在这里稍坐片刻,我去禀告老爷。"说着便走了出去。
  青苗娇笑了一下:"石大夫,你们先坐,我回去照顾小姐去了。"
  石归庭点点头。不多时一个丫环端了茶上来,两人相顾无言,也没有喝茶,只看着那茶水里的白气袅袅升起来,然后变淡,化为虚无。

  符鸣坐了片刻,见无人进来,便偷偷地对石归庭说:"这木府好大的气派。"
  石归庭说:"你上次不是来过的?"
  符鸣说:"我上次也就是从一个耳门进到外院,歇了货就走了,根本没有进来过。今天托你的福,终于看到是个什么样子了。"
  石归庭压低了声音说:"木府只是丽江府的最高统治者,但是这宅邸的气派跟王侯也是相去不远了。"
  符鸣挑眉问:"石头以前可曾去过王府一类的地方?"
  石归庭咧嘴笑:"路过的多,进去的没有。我这也是头一次进这么高贵的地方。"
  符鸣正待调侃一句,眼睛余光看到雕花门外有人影闪动:"来了。"两人连忙正襟危坐。
作者有话要说:身上有些不舒坦,恐怕不能照计划码字存稿,剩下的文有可能要隔日更了,如果有隔日更的情况,会提前告知的,烦请大家原谅则个。


☆、第六十三章 看诊

  和兴去而复返,站在门口大声说:"石大夫,我家老爷到了。"自己并不进来,躬身将一个人让了进来。
  石归庭和符鸣连忙站起来,只见一个身材矮胖的人跨进门来。石归庭和符鸣作势要跪下去行礼,没有办法,石归庭是秀才出身,符鸣没有功名,两人见了这丽江府的最高官,自然都是要行跪礼的。那矮胖的人倒是很和气,连忙将手作上台姿势:"免礼免礼,两位不必拘礼。上我家来做客,岂有再行此大礼的道理。"
  石归庭和符鸣弯下腰:"小民见过木大人。"
  木老爷爽朗一笑:"不必客气,都坐吧。"说着自己去上首坐了。
  石归庭和符鸣在下首坐下,和兴在木老爷身边站了。木老爷问:"哪位是石大夫啊?"
  石归庭欠身回答:"在下便是。"

  木老爷轻拍了一下太师椅的扶手:"听小女说,石大夫的医术颇为了得,说她的病完全可以治。老夫听了颇感欣慰,这些年来,终于听见有人说小女的病是可以治得好的了。"
  石归庭听得冷汗都流了出来:"回木大人,三小姐的病是母体带出来的,恐难根治。小人的看法是,如果平时照料得当,配以药物,是可以将发病几率降到极低的。"
  木老爷挑了挑眉:"极低是多低?"
  石归庭说:"这要看具体情况,若是照顾得好,也许一年只发一两次,也可能一次都不会犯。"
  木老爷颔首:"这样也算是很不错了,最好是能做到一次也不犯就好了。需要怎么做,石大夫你尽管吩咐,和兴,你将石大夫的吩咐记下来,好好照做。"
  "是,老爷。"和兴连忙应声。
  石归庭说:"我能再为三小姐把把脉吗?"
  木老爷哈哈笑道:"这个自然。走,我领着石大夫去给小女把脉。"
  石归庭站起来,看看符鸣,符鸣也站起来。和兴说:"符锅头先在这里稍坐片刻。"
  符鸣点点头,递给石归庭一个安慰的眼神,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石归庭跟着木老爷和和管家出了小厅,又过了两重院子,进了一个巨大的花园,在亭台楼阁与回廊之间穿行了许久,才终于到了一所精致的小院前。和兴说:"石大夫,我们三小姐就住在这里了。"
  石归庭抬头一看,小院的飞檐之下,挂着一个小牌匾,上书"琴竹苑"。石归庭四下看看,院里院外果真都是蓊蓊郁郁的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早就有小丫头进去报信了,片刻间,便有好几个丫环婆子出来迎接。木老爷也不停留,径直往女儿的闺房里走。一面走一面问和嬷嬷:"小姐在做什么?"
  和嬷嬷恭敬地答:"回老爷话,小姐正在小憩。早上起来很高兴,还弹了一会儿琴。"
  木老爷高兴地摸着胡须:"珠儿总算是有精神弹琴了。"
  石归庭想起那院子门口的匾额,这三小姐果然是通音律的么。进了一间跨院,来到后头的院子。还未进屋,木老爷就爽朗地笑开了:"珠儿,爹爹来看你了。"
  不一会儿石归庭看见木三小姐由那日在床上伺候的贴身丫环扶着,走了出来:"云珠见过爹爹。"
  木老爷道:"你昨日说石大夫为你瞧病颇有心得,我今日就将他请来了。让他再替你瞧瞧吧。"
  木云珠向石归庭福了一福:"那就有劳石大夫了。"
  石归庭看她今日的气色,比起那日来好得多了,穿着一件淡紫色镶白狐毛的袄子,脸上略施粉黛,一头鸦青的乌发斜梳了一个发髻,插了一支银钗,戴了一朵珠花,甚是美丽动人。石归庭连忙还礼:"三小姐不必客气,请坐。在下替你号脉。"

  那木老爷也不拘礼,自找了椅子坐下。木云珠由丫环扶着,在一张垫了坐垫的椅子上坐下,将手抬起,放在椅子边的小几上。石归庭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拿出脉枕,给她号脉。听了许久,又查看了她的气色、舌苔、声音,然后点头示意表示好了。
  他将脉枕收起来,对木老爷说:"方才已经查看过三小姐的病体,情况比前日的要好得多。小姐的病是自娘胎里带来的,所以她天生体弱,不过若是调理得当,这也不是什么顽症。"
  木老爷脸上神色略略放松了些。石归庭又接着说:"我们医家说治病首在治心,要坚信病是一定能治好的,这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情志。情志舒畅了,我们抗病的能力便会增强,恢复起来也会快很多,所以要尽量让三小姐保持好的心情,多顺着她的意一点,少忧伤,病就会少犯。
  "平时要注意防寒保暖,但是要注意别为了防寒而使房内空气过于污浊,适时换换气。三小姐体质特殊,春暖花开的季节,尤其是柳絮飘飞的时候,尽量少接触这些花木,这些都容易引发她的喘证。"
  木老爷一边听一边点头:"石大夫的见识果然不凡,我们府上的大夫竟从未注意到这些细节问题。可还有药物可以治疗?"
  石归庭想一想,这样的人家,定然是不缺钱买药吃的,于是开了两张方子:"这头一张,是一些温性的滋补药材,平时可以适当加在膳食中一起食用,长期服用,对增强体质有好处。这第二张,是专门针对三小姐的身体开的防治喘证的方子,先照此方煎服两个月,每日一次。前日开的那张方子也可以用,不过是犯病时才用。"
  和兴过来,将药方细细收好:"多谢石大夫。"

  石归庭抬头看看木老爷和木云珠说:"三小姐目前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都还不错,只需照此保持下去,喘证就会稳定下去,慢慢就会少发了。"
  木云珠点头道谢。木老爷也表示感谢。
  石归庭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那在下这就告辞了。"闺房重地,还是少呆为妙,符鸣还在前头等着自己呢。
  和兴陪着石归庭走出去,兜兜转转地回到符鸣所在的小厅,符鸣已经喝完三杯茶,上了一趟茅房了。石归庭看病的时间很短,但是走路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这个木府,真有小皇宫的规模呢。
  和兴将石归庭送到小厅:"石大夫,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石归庭料想他是取诊金去了,便去与符鸣同坐了,两人小声地说话。

  符鸣问:"石头,都看好了?"
  石归庭笑着点头:"就看了一下,开了两张方子,也没什么。"
  符鸣说:"我看你去了许久啊。"
  石归庭摇了下头:"看诊的时间不多,走路的时间极长,这院子真是大得怕人。"
  "听说这院子占地面积有好几十亩地呢。"符鸣压低了声音说。
  石归庭咋舌:"真是富比王侯了。"
  "可不是。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符鸣问。有些话这里是说不得的,木家本来就是这一地的土皇帝,在纳若族人心目中,可比远在北方庙堂里的天子还要有威慑力呢。
  石归庭点点头:"嗯,一会儿和管家来带我们出去。"这深宅大院的,没人带路还真不能随便乱走。

  两人稍坐了片刻,和兴急匆匆地回来了。他从袖兜里摸出一个银锭:"这个是老爷让给石大夫的诊金,他还让我转达他的谢意。说日后可能还要烦请石大夫来府上。"
  石归庭不接那银锭,面色有些为难:"我们明日就要返家,不在丽江了。若是要找我,托马帮的兄弟给符家帮带个信就可以,若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必然竭尽绵薄之力。"
  "原来二位不是丽江人,只是暂居于此。"和兴的神色略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也行,以后若是真需要石大夫帮忙的时候,可不要推辞。如若你们有什么难处,和某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只管来找我。这个石大夫还是收着。"说着将银子塞到石归庭手里。

  石归庭连忙道谢,想了想,还是说道:"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和兴爽快地说:"石大夫但说无妨。我说过,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定然在所不辞。"
  石归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现下在符鸣的马帮做事,如若府上有什么物品需要运送的,可否让我们……"
  "好说,好说!"和兴不待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我必然为二位留意,若是有什么需要运送的,定然头一个找你们。"
  符鸣真是大喜过望,连忙拱手抱拳道谢:"那就太感谢和管家了。到时有什么需要,烦请给四方街万福马店的万掌柜带个口信即好,我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予回复的。"
  和兴点头:"好。"
  石归庭也是喜上眉梢:"那真是太感谢和管家了。我们这就告辞了。"
  和兴本待留人用午饭,被石归庭婉拒了。出得木府,两人谢绝了和兴用马车送他们回马店的提议,说是自己自便,和兴也就不再坚持。

  符鸣伸手摸了摸石归庭的脑袋:"行啊,石头也越来越会利用人际关系了,真是个贤内助。"
  石归庭给他一拐子:"我这是在帮我内人!"
  符鸣抚胸闷笑:"好、好,我是内人。"
  石归庭将和兴给的那个银锭抛给符鸣:"拿着,内人。"
  符鸣伸出双手接住,眉花眼笑:"石头,这木府的人真是财大气粗,出手阔绰,这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啊。"
  "正好,可以给你娘和睿睿添点新衣裳,顺便买点年货回去。"石归庭径直往前走去,心里不是不得意的。
  符鸣笑嘻嘻的:"我娘和睿睿有福了。不过石头,现在你应该改口叫娘了吧,都过门了啊。"
  石归庭顿住脚,回头看着符鸣:"真要改啊?"
  符鸣点头:"嗯,必须改。"
  石归庭不好意思地伸出食指挠挠鼻侧:"我不好意思啊。"
  符鸣咧着嘴:"多叫两次,顺口了就自然了。"
  石归庭想一想,点了下头:"好吧,我试试。"
  符鸣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走过来拉住石归庭的手:"走,咱去买东西去,明天就回家了。"
  石归庭看看街上有不少人来来往往,挣开了符鸣的手,紧走两步,与他并肩而行。


☆、第六十四章 洞房

  石归庭给符母买了一件裘皮袄子,给符睿买了新衣服和文房四宝。符鸣笑嘻嘻地看着他买,也不给建议,只负责提东西。这全是石头自己买的东西,到时候自己好向母亲为他邀功啊。
  两人回到马店,万掌柜告诉他们说,刚有木府的人来找他们。两人面面相觑,这么快就有人来找,莫非是三小姐又犯病了?
  万掌柜又说,来人说让他们即刻去木府找和兴和管家,有事相商。
  符鸣说:"看样子不是三小姐犯病,而是和管家找我们有事,我过去看看吧。"
  石归庭说:"东西放下,我跟你一起去。"
  符鸣拉住万掌柜问:"掌柜的,来人是让我们一起去呢,还是并没有要求?"
  万掌柜想一想:"来人说是让我转告符锅头,没有提石大夫。"
  "多谢掌柜告知。"符鸣回头对石归庭说,"他没有说非让你也去,你就回房间歇着吧,我去去就回。今天够辛苦了。"
  石归庭点头:"那好,既然不是有人看病,那大概就是我们托给他的事有眉目了,你快去快回。东西给我,路上小心!"
  符鸣将手里的包袱塞给石归庭,自去马厩牵马。符鸣料想运货的事情有着落了,心里有些期待,也有些激动,想早点确认下来,木府在城西南隅,说近也不近,骑马去要省时间得多。

  石归庭回到房间将新买的物品都收拾了一下,然后翻出药箱里的医书来看,一边等着符鸣回来。直到天色近晚,光线完全暗下去,再也看不清书本上的字迹,他才放下书本,惊觉符鸣竟还没有回来,他有些担心起来,事情究竟顺利不顺利呢,怎么需要这么久的时间?
  正想出去寻他,便听见门砰地一声被大力推开了。符鸣兴冲冲地冲进来,飞奔直他面前,抓住石归庭的双肩猛摇,呵呵傻笑:"石头,石头,我太高兴了!明年开张的第一笔买卖已经敲定了。"
  石归庭被摇得前仰后合,好不容易待符鸣平静一些,才说:"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不过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啊。"
  符鸣松开手,将石归庭推在床上坐着,自己也挨着坐下来,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有点高兴过头了。我第一次当马锅头,接到第一笔买卖好像也没这样过。主要是想着这事是石头促成的,我就觉得高兴。"
  石归庭笑起来:"是木府的货物吗?"
  "嗯,过完年就去。木家的二小姐年后要嫁到昆明去,需送一批嫁妆过去。"符鸣点头说。
  石归庭张大了嘴:"我们整个马帮给木家小姐送嫁妆?"
  符鸣笑着说:"是啊,我今天去大致看了一下那些嫁妆,家具就足足堆了两屋子,这还不包括细软。"
  "果真是十里红妆啊,排场真大。"石归庭感叹地说。
  "据说是嫁到昆明的镇国将军府上,嫁妆能不多么?"符鸣说。
  "难怪。"石归庭点头,要嫁入豪门么。
  "这次来丽江真是收获太多了,事事顺心,真是太值得了。走,石头,吃饭去。"符鸣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石头的身体没事,明春的买卖也开张了,现在就是一身轻松了。
  石归庭看他如此放松,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高兴地跟着他出门。

  吃了晚饭,符鸣叫伙计搬来一个大浴桶,倒上热水:"石头,来洗澡。"
  石归庭看着热气腾腾的一汪清水,连忙脱了衣服钻到水里,水温微微有些烫,但是十分舒服。符鸣从外头拎了一桶水进来,看见他已经坐在桶里了:"石头,这么快就进去了啊,来,我再添点水。"说罢倒了半桶水进去。
  石归庭看着桶内的水只能齐胸:"怎么不都倒完?"
  符鸣笑而不答,他回去将门关好,桌上的油灯拨得亮一些,然后一边脱衣一边朝桶边走来。石归庭一回头,看见符鸣的衣服已经脱得差不多了,他顿时惊慌了:"阿、阿鸣,你做、做什么呢?"
  符鸣笑得满室生辉:"我也来洗澡啊。"
  石归庭一下子红成了虾子:"可,可只有一个桶啊。"

  符鸣一边跨进桶来一边说:"没事,这桶够大,两个人能洗的。"
  石归庭浑身不自在,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他想跳起来逃出去,但是又觉得自己那么做的话太矫情了些。且若是这么干了,只怕会让符鸣感觉尴尬,不过要是不走,那就只能让自己尴尬了。石归庭低着头,偷偷地往水里再缩了一下。
  符鸣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看见石归庭红得跟个煮熟了的虾子似的,人也缩成了一团,不由得起了捉弄的心思。他大喇喇地跨进浴桶,然后紧贴着石归庭坐了下来,前胸贴着石归庭的背,两条长腿直接缠上了他的腰。嘴上还说:"这桶果然有点小啊,我以为够大了呢。"
  石归庭身体都僵了,符鸣跟他肌肤相贴的部位像有火在烧般灼热,他想躲开,但是已经无处可逃。符鸣的双手已经伸到了他身前,接着水的浮力,轻轻一带,两个人贴得更紧密了。
  "石头,别紧张,我替你洗澡。"他的语气带着笑意,手上装模作样地拿过帕子,给石归庭擦洗耳朵、脖子、背脊、手臂、腋下,然后伸到前面,帕子也掉了,直接用手给他擦洗胸腹。他的手掌从石归庭胸前的两点滑过,引得石归庭一阵颤栗。符鸣在他耳边轻笑着说:"石头,上次洞房你先睡了,今天我们继续吧。"说着将他的耳朵轻轻含在嘴里,一边轻啃,石归庭满面通红,咬着牙关不说话,但是身体明显地松软了下来,呼吸也变得不再平稳。

  符鸣的左手搂着他,右手在他身上上下流连,最后来到下腹处,轻轻一握,便抓住了石归庭的脆弱,□了数下,那儿便立了起来。石归庭的呼吸益发急促起来,符鸣相当满意他的反应,嘴上从他的耳朵滑到颈脖,腾出左手,将石归庭的头转过来,又快又准地吻上了他的唇。
  石归庭头脑跟浆糊一般晕乎,突然察觉到背后有一根烙铁一样的硬家伙抵着自己的臀部,他不舒服地动了动。符鸣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右手松开了石归庭的脆弱,探向了石归庭的股间。符鸣离开石归庭的唇,喘着粗气说:"石头,你怕不怕?我今晚是不会停了。"
  石归庭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点了一下头,紧接着又摇了几下头:"不。"他知道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虽然有些害怕,但是心里又隐隐有些兴奋,仿佛期待了许久一样。
  符鸣将头埋在他的肩上,闷笑起来:"不要怕,会是很快乐的事。"

  然而当符鸣进入石归庭的时候,石归庭只觉得疼痛无比,丝毫没有感觉到快乐,他的手指抓住浴桶的边沿,指节都泛了白。符鸣抚着他软下去的那物,静静地等他适应,虽然已经经过扩张了,又有热水的滋润,但是石归庭毕竟是第一次,□太过紧致,疼痛那是无可避免的。
  过了好一阵,石归庭感觉疼痛渐渐缓过去了,身体便不再那么僵硬,体内插着一物,那感觉是有点怪,所以他动了一下。符鸣倒吸了一口气,那种被包裹着的不同于热水的滚烫,丝滑的触感令人几欲癫狂。他知道石归庭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便将他压在桶壁上,一下一下缓缓地动着。
  石归庭感受着符鸣的力道,先是只觉得疼痛,后来钝痛慢慢消失,有一种酥麻的快感从心底升起来,尤其当符鸣撞到某处的时候,他身子更是突地一跳。符鸣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加快了动作。

  石归庭被撞击得神智都有些迷茫起来,他颈脖后仰,符鸣吻上去,沿着脖子一路吻到眼睑,最终又停留在双唇上。石归庭张着嘴无意识地承受着,心里那股邪火越来越旺,似乎四处闯荡着要从身体寻找宣泄口。他将右手反过来,扣住符鸣的头,与他交颈相缠。
  符鸣受到鼓励,连啃带吻,似乎要将对方吞进肚子里去。动作更加狂野,猛烈地撞击着石归庭的身体,桶内的水被撞击得四处飞溅,地面上很快便湿了一圈。符鸣手里也不停,技巧性地□着石归庭的脆弱。
  "啊——"石归庭终于觉得快感灭顶,心里那股热火终于找到发泄口,在符鸣手里一泄如注。整个人都瘫软入符鸣怀里,符鸣就着昏暗的灯光,看见双目失神的石归庭,内心一阵激荡,紧抽几下,也泄在了石归庭体内。石归庭被那股灼热烫得一阵哆嗦。符鸣也短暂地失了神,静静地拥着石归庭,半晌,两人都没有动弹,似在回味刚才那股难以言喻的销魂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符鸣小心地从石归庭体内退出来,他轻吻着石归庭的耳朵:"石头,快乐吗?"
  石归庭恢复了神智,顿时满面羞红。符鸣轻笑着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将浴桶边的那半桶热水倒进来,水温立刻温暖了些。符鸣小心地替石归庭洗澡,清理□。然后将他抱站起来。因为一直坐在浴桶里,都没什么感觉,直到要站起来,石归庭才发现腿脚早已酸软无力。符鸣让他坐在桶沿上,拧了帕子给他拭干身上的水珠,然后将他抱到床上,塞进被窝。自己又回到桶内匆匆洗了,倒了水,赶紧回到床上。
  他掀开被子往里钻,忽然听见石归庭咕哝着问:"阿鸣,我的衣裳呢?"
  符鸣失笑,原来他还惦记着自己没穿衣服呢:"不穿了,明天起来再穿。"
  "不,要穿的。"
  "不穿了,睡吧,我也没穿呢。不穿衣服睡得暖和。"符鸣躺下来,将石归庭往自己身上揽,喉咙里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声。

  两人贴身相拥,符鸣的手在石归庭光滑的肌肤上流连,从摸得石归庭颤栗不已。符鸣翻身压上他:"石头,再来一次好不好?"说罢不由分说便吻了上去。
  石归庭无还口之力,只能张开鼻翼急促地呼吸。符鸣离开他的唇,湿软的舌头往下舔去,在他胸前的红点处停住了,他先是舔了一下,然后用牙齿轻轻地磨。石归庭全身都弓了起来,符鸣笑起来,原来石头的敏感点再这里呢。于是埋下头去,专心地啃咬起来。石归庭向离了水的鱼一样,双手揪住床单,大口大口地呼吸。
  符鸣猛地将石归庭抱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腿间,硬挺抵着石归庭的股间,头埋在他的胸前。石归庭像溺水的人一样,像攀住浮木一样抱住符鸣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喉咙里止不住发出呻吟,这个符鸣,真是太能折磨人了啊。符鸣□一挺,将自己送入那个温软的港湾,开始新一轮的攻掠……
作者有话要说:(⊙_⊙),终于将洞房补上了,其实我觉得肉得比较清水,再大尺度一点,我真写不出来了,水平有限,将就看吧(抱拳)
姑娘们,肉文发不上去,被锁了,改了几个词,通过了。第一次遇到这情况……


☆、第六十五章 春生

  石归庭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在摇摇晃晃的马车车厢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毡毯。他张了张嘴:"阿鸣?"声音嘶哑得不似自己的。
  "吁——"马车停了下来,符鸣掀开马车门帘钻进来,笑得满面春风,"石头,你醒了啊?饿了吗?先喝点水。"说着递上一个水囊。
  "什么时候了?"石归庭喝了一口水,问道。
  "巳时了。你一直都睡不醒,我就抱着你上马车了。"符鸣笑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吃点东西吧,这饼还热乎着呢。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就到集镇上了,我们吃热乎的去。"
  石归庭接过来:"没漱口洗脸呢。"
  "我帮你洗了脸的。没关系,吃吧。"符鸣笑嘻嘻的。
  石归庭有些不高兴地咕哝:"都怪你,要不然我怎么会起不来?"
  符鸣在石归庭嘴上轻快地啄了一下:"嘿嘿,对不住啊,憋太久了,累坏我家石头了。下次一定节制。"
  石归庭抬脚踢了他一下:"快去赶马吧,我饿了,要吃午饭。"脸上却红得跟几要滴血,昨晚上床之后,符鸣翻来覆去地折腾他,前前后后做了几次来着,直到累得他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干脆累晕过去才算,一想起这个便是又羞又恼。符鸣当然不会告诉他,这是他这两年来头一次开荤,所以才像个初尝禁果的傻小子一样孟浪。
  符鸣满面笑容地坐回车辕上,甩起手里的马鞭:"驾!三妞,走,咱们回家喽。"一边还哼起了小调。
  石归庭在车厢内听着,嘴角悄悄地扬起来,是啊,回家了。

  回到家,离过年足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石归庭正式开班教几个孩子读书,本来只有符睿、劳勇和白膺的儿子白征三个人。上了两天课,左邻右舍都纷纷将自家的孩子送到符鸣家来读书识字,按大家的说法就是,不管开多久的班,能学多久就是多久,让这群皮孩子受受圣人教诲,别一天到晚都在猴跳疯跑,弄得鸡飞狗跳的。
  无论那孩子多么皮实,石归庭都笑嘻嘻地接收了。反正自己横竖无事,正好趁此机会,让睿睿多结识些朋友。符鸣和符母对此事都是十分支持的,也不花什么本钱,又不是长期授课,这样不仅可以为石归庭赢得名声,还可以替睿睿赢得许多玩伴,实在是合算的事。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石归庭每天辰时初刻开始给这群皮孩子上课。课堂就是符家的客房,三张桌子数条板凳,就凑成了一个教室,高高低低坐了十来个孩子,从两岁到七八岁的孩子都有。再大一些的孩子,愿意送念书的家长已经送去私塾了,不愿意送去念书的都去放牛马或者做学徒去了。有些家长还煞有介事地去鹤庆为自家孩子买来书本以及笔墨纸张,仿佛真要学出个子丑寅卯来。
  石归庭看着十来双亮晶晶的小眼睛看着自己,就觉得格外神圣,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为人师表了,也就教得格外用心一些。说是上课,无非也就是教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以读背为主,并兼给孩子们讲讲圣人故事。有时候符鸣也跑来客串一下,给孩子们讲讲马帮的冒险故事。

  这期间收获最大的自然要数符睿,因为是石归庭授课,又在他家上课,他几乎成了众星捧月的焦点人物,来他家的孩子没有不巴结他的。可把他美得,小尾巴都翘天上去了,教大家念书识字的是自己的石伯伯呢。所以自己也学得格外起劲,虽然什么都不懂,居然能把个"人之初、性本善"的《三字经》用他稚气的语言从头背到尾。每天都挺着小胸脯背给祖母听,喜得符母又爱又怜,直夸睿睿聪明。也从心底里感激石归庭,说实话,这样的儿媳妇,除了不是个女的,还真是样样都拿得出手。
  如此过了月余,直到腊月下旬,这样开班授课的日子才结束,那群皮孩子的家长也纷纷给石归庭送来年糕、果脯、鱼肉之类的年货,以表达心中的谢意。弄得石归庭怪不好意思的,都是乡里乡亲的,如何好收礼,家长们说,开班授课没收束脩,还不让送点小东西聊表谢意么?要是不收,下次都不敢把孩子送来了。石归庭知道乡人淳朴,只好一一收下。
  符鸣笑看着石归庭和左邻右舍打交道,饶有兴味,石头已经渐渐融入他们的生活了呢,看来让大伙儿接受他也是指日可待的。

  过完元宵节,人人都养足了精力蓄足了锐气,骡马也都养得膘肥体壮的。符鸣领着大家去丽江木府装驮货物。石归庭还被请去给木云珠把了一回脉,她的情况虽然算不上极好,但是据说吃了石归庭开的药,这一个冬天竟都没有再犯大病,令她对自己的身体恢复充满了信心。石归庭在心里微笑,相信自己能好,这首先就是一剂良药,所以木云珠的病是极有可能治好的。
  符家帮从未接过送嫁妆的买卖,毕竟如此长距离的远嫁并不多见,尤其是这种大户人家如此大排场的联姻更是少见。大红的家具被裹上粗布,搬上骡马的背上,有些大型的家具,还得拆开来,不然体积太大,无法装驮。花了两天时间,才把所有的驮子都打点好。这些嫁妆要送至木家在昆明的别院去,到新郎将新娘接到昆明的时候,再随迎亲队伍一起送至新郎府上。
  从丽江去昆明,需要二十天左右的时间,这一段马道是再顺利不过的了。一路上自然是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到了昆明,除了原先说好的脚钱,还得了一个额外的大红包,大伙儿都乐得见眉不见眼。符鸣又很快从昆明接了一单买卖到丽江。他们决定去参加大理的三月街,三月街要到三月中旬才开始,时间尚有盈余,马帮顺道回家了一趟。

  如往常一样,马队一到村口,亲朋好友便都围了上来。这一次,大伙儿惊喜地发现,迎接他们的人当中,居然多了两个久违的身影——符家茂和春生。大家都顾不得跟家人亲热,都跑去询问家茂和春生的情况。
  春生虽然还是怯怯的,但是却十分出乎大家意料地对石归庭打招呼:"石大夫。"
  这一声石大夫让所有人几乎都意外得打跌,春生居然能记得住人了,这是不是就说明他的病已经好了。符家茂十分激动地跟大家说别后的情况,格西一家对他们十分照顾,这个冬天安多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他一边照顾春生和受伤的骡子,一边帮格西一家照料牲口。直到春暖雪化,马道重新通了,骡子的伤也好了,春生的病情也日趋稳定,他才带着春生和两头骡子往回赶,这不,刚到家没几天,正准备要去找马队,没想到大伙儿就回来了。
  春生的情况是最出乎大家意料的,虽然他还有很多事情记不起来,但是他的疯病再也没有犯过,记忆力也越来越好,也开始知道怎么照料骡马了。这段时间里,他还跟着次仁学会了不少安多话。

  大家都各自回家安顿好了之后,石归庭又给春生把了一回脉,发现他的脉象虽然还有些虚,但是已经平稳了许多。又细细观察春生的神色,他的眼神不再呆滞无神,有了灵动的神色,面色也红润了许多,想必这段时间家茂将他照顾得非常周到。
  "春生,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石归庭试探着问他。
  春生点点头:"有些还记得,但是仿佛做梦一样。"说话条理清晰,毫无滞涩感。
  石归庭又问:"你还记得你爹娘吗?想回家看看吗?"
  春生将目光看向符家茂:"茂哥说了,我可以不回家的。"
  石归庭叹口气,这情况到底是好是坏呢,他对家茂明显过于依赖,希望家茂以后不要再辜负他,否则再受一次刺激,就是扁鹊再世也救不了了。
  符家茂在一旁笑着安慰春生:"当然,以后就一直住哥家了,不会让你回去的。"
  春生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来,伸手抓住家茂的手,又用乞求的眼神望向石归庭:"石大夫,我不回家可以吗?"
  "当然可以。"石归庭连忙答道。他这情况,哪里离得了家茂,目前看起来家茂似乎也还算可靠,那就随他们去吧,不过私下里还是有必要跟家茂提醒一下。
  符家茂问:"石大夫,春生的药早已吃完了,还要接着吃吗?"
  石归庭说:"春生的病情已经很稳定了,那就先停了吧。是药三分毒,能不吃还是尽量少吃。"
  符家茂松了口气,不用吃药最好,他摸着春生的脑袋:"春生已经好了,我家的骡子腿也好了,下次出发的时候我跟着马队一起去吧。"
  符鸣在一旁点头:"当然。"马队的骡马数量减少了好几头,多一头就多一份力量。
  "那我们先回去了。"符家茂牵着春生的手,起身告辞。
  石归庭和符鸣点点头:"好,要出发的时候叫你。"

  符鸣和石归庭看着他俩手拉着手出了门,不禁有些感触,他们虽然也跟家茂和春生一样,但是却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旁若无人地做这样的举动。春生算不算是因此得福呢?如果是,也没有什么好羡慕的,毕竟他吃的苦太多了些。
  符睿看着大人忙完了,连忙从小石头身上下来,拿着一本书屁颠屁颠跑到爹爹和石伯伯面前来邀功,这些日子他可是非常听话,每天都乖乖地背三字经,好好照顾小石头。石归庭的手已经好了,他将符睿抱起来,举到空中,抛一下又接住:"嗯,这些日子咱睿睿又长高了啊,还重了,看来最近很乖很听话。"
  符睿理所当然地点头:"伯伯,我好好背书了,我背给你听。"
  符鸣在一旁说:"爹爹也要听。"儿子对石头比对自己还亲近,这让他又是高兴又是惆怅:儿子啊,可不能有了娘亲就忘了爹爹啊。这话自然只能在心里嘀咕,给石归庭听见了,少不得又要被踹。
  符睿用力地点头:"也背给爹爹听。"接着便奶声奶气地开始背书。
  背到错处,石归庭便会将正确的说一遍,符睿跟着重读一遍,竟还接得上后面的内容,可谓是背得滚瓜烂熟了。背完了,少不得要受爹爹和伯伯的夸奖。

  符鸣看着摸着儿子的头:"好小子,比你爹我强多了。莫非还真是块读书的料子?"
  石归庭也说:"睿睿是个十分聪明的孩子,只要好好引导,将来定然会有出息。只是我们不在家的日子,他又无人教导,实在有些可惜。"
  "要不我们送他上私塾?"符鸣想了想说。
  石归庭摇摇头:"睿睿才三岁多一点,不到四岁,上私塾太小了些。"
  符睿仰起小脑袋,将书卷递给石归庭:"伯伯,教我!"
  石归庭手一滞,接过符睿递过来的书:"好,伯伯教你。"他心里却无比苦涩地想:若是自己能时时陪在这个孩子身边,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教他读书识字,该是件多么好的事。可是他们都身不由己,要为生活忙碌奔波。
  符鸣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走过来,将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揽在自己怀里:"等以后一定要找个法子,改善一下马帮的情况,让你多一点时间陪睿睿。"
  石归庭没有做声,鼻子里有些酸。独符睿不知道大人心中所想,津津有味地翻着石归庭手中的书。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再次写到春生。关于春生这个角色,我原本是当成一个悲剧人物来写的,他本来是该死在安多回来的路上,但我不忍心了,这个孩子,太可怜了,所以我改了一下,让石头被埋在雪下,算是替春生受过吧。因为石头是主角,吃一点苦,但是性命肯定是无忧的。爱石头的读者们要理解我的良苦用心,我也是爱他的。


☆、第六十六章 三月街

  三月是大理最美的季节,枝芽新发,百花争奇斗妍,红绿相间,将这个古老的小城妆点得欣欣向荣、分外妖娆。石归庭总算是看到了大理的风花雪月之花了,看着家家户户院子里怒放的各色花朵,实在是让人啧啧称奇,不知是什么传统,竟会让全城的百姓都爱花。
  三月街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盛典,石归庭看着人山人海的场面发出如此感慨。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身着节日的盛装,带着各色珍奇的物品,或者怀揣着银两,来赴此盛会。符家帮的弟兄都分散在人群中,观看祭祀仪式,探看各色奇珍异物,观看赛马会,参加白和族的对歌,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去骡马市场。
  符家帮去年安多一行损失惨重,骡马数量骤减,这样对马帮的运输是有不小的影响的,如果骡马数量不够,有些买卖就无法接。所以符鸣带了全部积蓄前来买骡子。

  石归庭陪着符鸣逛骡马市场。来自丽江、剑川、鹤庆等地的骡马饲养者都集中到了三月街,大家在圈画好的场地里拴上骡马,等待主顾前来挑选。据说每年这样的骡马会,都会有八百至一千的骡马成交。符鸣一边走一边看,给石归庭分析骡马的好坏。马匹的价钱比骡子高去太多,所以不作考量,主要还是买骡子。
  马帮中骡子的数量比马匹要多得多,一方面是因为骡子比马更能吃苦耐劳,另一方面就是骡子比马便宜,因为骡子没有繁殖能力,无法增值。石归庭看着高矮肥瘦的各色骡马,有些眼花缭乱,符鸣还在津津有味地挨个细看。
  "今年的好骡马真不少。"符鸣摸摸下巴感叹说。
  "那你决定买哪头了?"石归庭问。
  符鸣感叹地说:"哪头都想买,就是没有钱。"
  石归庭确信此人有骡马收藏癖了,他翻了个白眼,往别处看去,视线扫过一处,立马来了精神,拖着符鸣的手:"走,阿鸣,遇到熟人了。"

  符鸣跟上去,心中充满了好奇,在这里居然有石头的熟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呢?只听得石归庭欣喜地跟人打招呼:"曹掌柜、季掌柜,许久不见,你们在这里发财啊。"
  原来真是老熟人,符鸣是认得这两位的,不过石头是什么时候认识他们的呢?曹掌柜看见石归庭和符鸣一齐出现:"石大夫、符锅头,许久不见,进来坐坐。"说着便招呼他俩进自己的马行。
  石归庭说:"你们也来三月街了?"
  "这么大的骡马会,不来岂不是要亏死了。"曹掌柜哈哈笑着说,又悄悄地问石归庭,"看来你们俩的事还挺顺利?"
  石归庭想起那次的谈话,红了脸,点点头:"还算可以,没有太多的反对。"
  曹掌柜拍着石归庭的背:"这就好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季掌柜那边已经和符鸣打过招呼,并且招呼他去看骡子去了。石归庭找个凳子坐下来,曹掌柜也没精力招待他,他还有客人要招呼:"石大夫,我就不跟你见外了,你自己随意,茶水自己倒啊,我去招待客人。"
  "行,你去忙,我坐会儿。"石归庭很喜欢他们这种很随便的态度,不把自己当外人,他找条凳子坐下来,走了一个上午,腿脚都酸了。

  符鸣看中了一头铁青色的母骡子,那家伙脾气十分温顺,刚三岁,四肢矫健,牙口也好,条件各方面都不错。"季掌柜,这头母骡子什么价?"
  季掌柜笑着说:"符锅头果然有眼力,这头骡子是我们这批中最好的一头,事主说要这个价。"季掌柜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一百五十两。
  符鸣摇了摇头:"骡子看起来是挺不错的,就是这价钱稍微贵了些。"
  季掌柜点头附和说:"近些年这骡马的价格是涨了许多。早些年我刚卖马的时候,一头最好的母马也不过百八十两,骡子也就是三五十两的事。据说更早些时候还便宜些,马匹也就是三五十两的价格。后来朝廷大量采购战马,并且还规定了价格,马匹的价格便涨了上去,一头上马都能卖到近千两银子了。骡子也跟着水涨船高,一头好骡子都要卖上百两银子了。"
  符鸣也颇有感触,他记得他爹买三妞的时候,才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当然那是匹小马驹,这才过去十来年,骡马的价格就飙升到如此地步了。这不知是养马人的福气呢,还是赶马人的不幸。

  石归庭看他在一头骡子前流连许久,料想他可能是看中了,便过去问:"怎么,要买吗?"
  符鸣摸着骡子的头:"石头你来看这头骡子,怎么样?"
  石归庭看骡子的毛色和四肢,根据以前白膺和劳成教给他的那些骡马经,点了点头说:"看起来还不错。就是它了吗?"
  符鸣拍拍骡子的背:"我倒是想买,无奈囊中羞涩啊。"
  "还差多少?"
  符鸣说:"一百五,不过季掌柜说能便宜一成的样子。我手头的加上你上次给木小姐看病赚的那些,统共也不过八十五两,还差不少呢。"
  石归庭说:"那我们想办法去凑点钱去?"
  符鸣叹息说:"算了,我还是买头差一点的公骡子好了。"
  石归庭知道他肯定是喜欢这头母骡子:"咱们先不买。我回去找找看,我那药箱里应该还有些用不上的药,我去换了银子来买这头骡子。"
  符鸣连忙制止他:"算了,石头,咱们挑一头性子好一点的公骡子便行了,比母骡子也差不多远的。"
  石归庭笑着摇摇头:"我在马帮这么长时间,还是知道公骡子和母骡子的差别的,从长远来看,母骡子显然要比公骡子更合算一些。"公骡子爱尥蹶子,难于管教,负重也不及母骡子。
  石归庭又说:"我们先回去想想办法凑下钱,看有没有,如果实在没有,那我们再买公骡子吧。不过先得跟两位掌柜说,将母骡子给我们留两天。"

  一回到马店,石归庭便去翻自己的药箱。找了半天,发现自己药箱里就只有那棵仙人草比较值钱了,余下的那些草药虽然也算得上珍贵,但是要凑齐几十两银子,那不太可能,自己配的那些丸药倒是更珍贵一些,只是谁会相信呢。石归庭思索了一下,便将仙人草拿了出来。符鸣看见了,连忙抢过去:"石头,这个可别乱卖。"
  石归庭笑起来:"这个我们暂时也用不到,先卖了救急吧。"
  符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可别,这没准什么时候就需要救命了,上回多亏了那棵岩珊瑚,才救了你一命,现在岩珊瑚已经没有了,这棵仙人草一定得留着。骡子不买都没关系。"
  石归庭无法了:"好吧,不卖就不卖。给我放回去吧。"拉开最下层的小抽屉放进去,用力稍大了些,一块石头从里头滚到外边,"咦!"石归庭将那块石头拿出来,这不是上次在八莫那个叫加林的孩子送的石头么,说是玉料来着。

  "阿鸣,我们去找个玉匠铺子开一下这块石头吧。"石归庭举着手上的石头说。
  符鸣看看石头,又看看他,笑了起来:"石头,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这不过是块普通石头罢了,亏得你还留了这么久。"
  石归庭将石头放在手心里摩挲:"我若不是为了急用钱,才不会想着去开它呢。怎么说也是那个孩子的一片心意啊。"
  符鸣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好吧,我陪你去开开来看看。"他家的石头啊,别人给个金锞子,他转手就扔给自己了,有人给他送块石头,他倒是小心翼翼地珍藏着,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不过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石头令人觉得分外自豪呢。

  符鸣带着石归庭去了集玉轩,就是上次他帮忙运送玉料的那家,熟人总是好说话些。集玉轩的龙掌柜也是认得符鸣的,听他说要开块石头,便热心地帮忙引荐了一个技艺熟练的老师傅。那姓舒的老师傅抬抬眼皮说:"石料呢?"
  石归庭连忙将手里的卵石送上去:"舒师傅,给。"
  舒师傅拿着这块仅有拳头大小的石头,不由得愣了一下,掌柜的介绍客人过来,仅是为了开这么个小石头吗?不过他也没怎么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好,二位请稍等。我这就给二位开。"
  说着将石头放在树下一条又宽又厚的长凳上固定好,正上方悬挂着一个大瓦罐,舒师傅将瓦罐底部的一个塞着的小孔扒开,便有黑色的水一滴滴落在石头上。舒师傅叫他的徒弟取来一把锯,不过上面镶着的不是锯片,而是细细的钢丝条拧成的钢条,和徒弟对着拉起来。石归庭和符鸣都围过去看,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见人开玉呢。
  因为石头太小,锯条拉得十分不趁手,舒师傅咬着下唇,一声不吭,仿佛有些发泄似的一下一下在石头上磨着,石头虽然有水滋润着,但是声音绝对说不上好听。几个人都呲着牙忍受着。石归庭有些窘迫,早知道就不来麻烦人了,这八成就是块普通石头,开不出东西来那多难为人。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将那块石头拉出来遛遛。


☆、第六十七章 翡翠

  那个小徒弟倒是态度极好,仿佛是安慰似的说:"这玉料实在有些小了,开起来不太方便。不过小玉料也是有可能出好玉的,虽然有些小。"
  石归庭连连点头赔笑,眼睛盯着那块石头看,被锯条拉过的地方,已经去了薄薄的一层黄白色的砂石,但是还不见一点绿意。他直起身来,有些失望,早知道就不来开了,还可以得块完整的石头。
  就在这时,那个小徒弟叫起来:"有了,出绿了。"
  石归庭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凑过去看。符鸣也仔细地盯着那块石头。
  师徒两人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舒师傅拿起那块石头,在切口处抹了一下,果然看见一线鲜亮的绿色,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没想到还是块好料,就是个头小了些。"
  石归庭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下符鸣,符鸣也有些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两人仿佛都经过一场搏斗,一下子得到释放一样。
  舒师傅看到石头出了绿,脸色缓和了许多,和小徒弟切割得更加小心了些。过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才将整块玉的表皮去掉,那还真是块极好的翡翠,除了表面上附着一层薄薄的表皮,下面竟全都是色泽均匀的绿玉,足有一个鸭蛋大小。

  舒师傅将翡翠冲洗了一下,递给石归庭:"恭喜二位,是块上好的翡翠,该是后江玉。"
  石归庭有些激动地将绿翡翠捧在手里,触感冰凉细腻,散发出盈盈透光,一丝杂色都没有,极为漂亮:"那孩子说是玉料,我还当他说的是假的,没想到是真的。"
  舒师傅听着这话有些意外,便问这玉的来历。符鸣替石归庭说了。舒师傅点点头:"石大夫真是好人有好报。通常这么小的石头,不是空的,便是玉极细小的,你这么完整的一块玉,我还是头一次遇到。"
  石归庭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敢问舒师傅,这样一块玉,能卖多少银子?"
  舒师傅惊奇地望着他:"你要将它卖掉?"这么好的玉,一般人都拿来自己用了,或者至少也要碾好之后才卖吧,那价格更是翻倍了。
  石归庭尴尬地笑了一下:"我手头有点紧,想换点银子来救急,不然也不会拿着它来开了。"
  舒师傅沉吟了一下:"我也不瞒二位,你这样一块玉,至少可以雕琢四个玉佛,每个价钱至少在百两以上。若是雕琢好了再卖,卖个五百两都不成问题。如果是卖玉料,价格要大打折扣。"

  石归庭知道碾玉需要的功夫很不短,便对舒师傅说:"谢谢舒师傅告知。"
  拉过符鸣说:"阿鸣,你看我们是卖了还是留着自己碾?"
  符鸣笑说:"这是你的东西,你做主好了。"
  石归庭说:"碾玉自然是赚得多一些,但是我们没有时间,再说也找不到可靠的帮手,不如就直接卖了吧。"
  符鸣点头说:"都听你的。"
  石归庭说:"那不行,你是当家的,还得你去要个好价钱呢。"
  符鸣呵呵笑:"好,石头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石归庭开出好玉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集玉轩的上上下下,许多人都跑过来一睹为快。大家虽然在玉石行内做事,但是极品好玉却是可遇不可求的,常常也难得一见。
  符鸣奉上玉石,集玉轩的掌柜捧在手里,看得小心翼翼的:"符锅头的意思是,这玉是要卖给我们集玉轩?"
  符鸣点点头:"正是,我们目前急用钱,也等不及将玉碾成成品,所以就这么卖给贵店了。"
  龙掌柜说:"玉是好玉,只是这价钱,你们要多少?"
  符鸣说:"龙掌柜出多少?我符鸣也是爽快人,又常跟贵店合作的,只要不太离谱,我便接受了。"
  龙掌柜眯缝起眼睛,又细细看了一遍手上的玉:"玉石碾成成品,也要担一些风险。这样吧,都是熟人,我也不太杀你的价,给你三百五十两银子,另外这柜台上的玉器,你随便挑两件。"
  果然不愧是生意人,等到成品出来,这一块玉他至少要赚一百多两。符鸣还想抬抬价,石归庭本来一直站在一旁的柜台边上打量玉器,听见龙掌柜的话,便说:"这些玉器,我挑三件可行?"
  龙掌柜爽快地说:"好。"

  石归庭挑了一副玉镯子,一对耳坠,还选了一块玉牌。龙掌柜问:"都选好了?"
  石归庭点点头:"好了。"
  龙掌柜笑起来:"石大夫真是有眼光,这里头最贵的便是这对耳坠,也是一块好玉的边角料碾成的。"
  石归庭笑一笑:"那就承让了。"
  龙掌柜自去库房取银子。符鸣看着石归庭手上的东西:"如何选了这几样?"
  "这镯子和耳坠都送给你娘,玉牌我留着将来送给沉水的儿子,上次在八莫买的那块给睿睿了,这次给他补上。"
  符鸣笑着说:"行啊,越来越像个孝顺媳妇了,我娘肯定会笑得合不拢嘴。"
  石归庭踩了他一脚:"说点正经话不成?"
  符鸣哎哟装疼:"我这不是心疼我媳妇嘛,怎么不给自己挑点东西?"
  石归庭摇摇头:"我自己有玉,没必要再戴了。"
  不一会儿龙掌柜捧着银子出来:"银两在此,符锅头点点数。"

  因为是官铸的银锭,连称都免了,符鸣将银子收好,和石归庭告辞出来。"咱们这就去买骡子?"
  石归庭一步三摇:"银子在你手上,买骡子买马都随便你。"
  "哦,那我还是买了那头母骡子吧。剩下的钱你留着。"符鸣说。
  "你替我收着吧。将来若有机会遇到那个孩子,还得退回去一些银子给他。"石归庭想着加林和他那几个可怜的弟妹,不知道他爹的病有没有好起来。
  符鸣温柔地摸了一下他的脑袋:"石头总是这么好心肠,难怪总是好心有好报。我还真是捡到宝了。不过有点不是太好,就是手指缝太宽,银子哗啦啦全流走了,这钱还是为夫帮你收着吧。"说着便忍不住笑起来。
  石归庭翻了个白眼,昂首走到符鸣前头去了。

  两人买了骡子,牵回马店,给大伙儿好一顿羡慕。符鸣买好骡子,接下来的事便是去寻访买卖。不过他也不着急,陪着石归庭去游览了一趟崇圣寺,烧完香出来,又回到三月街上逛。逛到中午,符鸣拉着他去吃牛肉面,牛肉是牦牛肉,肉质细嫩,味道极其鲜美。
  石归庭一边吃一边赞叹:"难怪《吕氏春秋》说'肉之美者,牦象之肉',牦牛肉真是不同凡响。"
  符鸣见他爱吃,又特意叫摊主给他加了份牛肉,石归庭吃得津津有味,又给符鸣夹肉:"你也吃点。"
  两人正吃着,突然听见有人喊:"符锅头,果然是你?"
  两人闻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从邻桌走了过来。符鸣连忙抱拳打招呼:"原来是牛锅头,你也来游三月街?幸会幸会!"
  石归庭听着他的姓氏,就觉得很奇怪,他到底是姓牛呢,还是牛帮的大锅头?符鸣立刻为他介绍:"这位是上次替我送四妞的那位马锅头,牛锅头。牛锅头,这位是我们马帮的岐头,石大夫。"
  那牛锅头也觉得自己的姓氏怪得很:"别马锅头牛锅头地介绍了,怪拗口的,叫在下一声牛大哥就得了。"
  石归庭笑起来:"牛大哥,请坐。给你叫份面条吧。"
  牛锅头说:"不用麻烦,我刚才已经吃过了。咱们聊聊天就好了。"

  于是三人坐下来聊天。那牛锅头感叹地说:"你家的四妞,可真是一匹好马,我帮你送到群雄寨的时候,那姓熊的差点没把大牙笑掉。真是可惜了,人家说宝马赠英雄,这可是太委屈四妞了。"说完摇了摇头。
  符鸣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姓熊的不是个善茬,半点都得罪不起。要是有办法,谁愿意将四妞送出去呢。"
  牛锅头点头附和:"这姓熊的可真不是东西,我们赚这么点辛苦钱,他还要刮上一层,这缺德东西,看他怎么个死法。"
  石归庭说:"怎么就没有官府去收拾他们,这也太猖獗了点。"
  符鸣摇摇头:"剑山太偏远了,又易守难攻,官府也懒得去理会。"
  "也是,那地方确实很偏。"石归庭点点头,突然又想起来问,"那他们靠什么生存,难道真是只打劫马帮?"
  "他们偶尔也去打家劫舍,抢了就跑,那里山又深,他们对那儿也熟悉,官府真是拿他们没办法。"符鸣说。

  牛锅头突然压低了声音说:"我前两天刚到大理的时候,听见有在衙门做捕头的亲戚说,官府准备剿灭群雄寨的那伙山贼了,他们正在招募对剑山一带地形熟悉的人带路。"
  符鸣一听来了兴致:"真有这事?"
  牛锅头点头:"千真万确。但是好像一直都没有招募到人,我家亲戚还找过我,让我帮忙带路。我对群雄寨又不熟,不敢去冒这个险,万一出了点什么事,说不定连命都搭上了。再说要是没有剿灭干净,咱以后还要走那条马道的啊,害怕被报复。大概大家都有此顾虑,所以没人愿意去。"
  石归庭说:"之前一直都任他存在的,怎么如今又想起来要清剿了?"
  "你们有所不知。前一段时间,镇国将军府上从缅甸采买了一匹成玉,说是给太后祝寿的寿礼。他们没有找我们马帮运输,结果路经剑山的时候,被群雄寨的人打劫了,还死伤了几个官差。镇国公大发雷霆,责令大理府近日之内必须清剿这群山匪。"牛锅头把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告诉他们。
  原来如此,这群山贼没眼色,动到官府头上去了,难怪会被清剿。老百姓被他们打劫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因为剿灭难度太大,官府一直睁只眼闭只眼,任其横行。说起来也真是挺让人感慨的。
  符鸣又跟牛锅头打听是哪个衙门负责此事,由谁负责。牛锅头一一告知。石归庭瞟了符鸣一眼,他的神色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符鸣将牛肉夹到石归庭碗里,示意他快吃。石归庭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面、嚼牛肉。
  三人又闲聊了一通,说起符家帮在安多的遭遇,牛锅头不胜唏嘘,直叹太惊险了,他拍着符鸣的背说:"算了,符锅头,钱财乃身外物,人没事,这已经是菩萨保佑了。千金散尽还复来嘛。"符鸣连连点头称是。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翡翠在古人眼中并不算玉,直到18世纪末,翡翠的身价才高了起来。我这个文的背景是明朝,那时候翡翠价格还是很低廉的,但是因为故事需要,我就将它的价格抬高了,嘿嘿。这块翡翠要是放到现在,也绝不止五百两的价格,所以亲们姑且看之吧。


☆、第六十八章 死去活来

  "阿鸣,你是不是想去剑山?"石归庭坐在马店的矮椅子上,脚旁趴着小石头,这次出来,他们将小石头也带上了。这家伙已经是只半大的狗了,长得有齐大腿高了,在家的时候符睿都将它当马骑的。石归庭给小石头挠下巴,那家伙舒服得眼睛都闭上了。
  符鸣被他冷不丁的这句话唬了一跳,他心虚地说:"被你看出来了?"
  "你肯定关心这事,要不然怎么问得那么详细,连哪个衙门管这事都打听了。"石归庭说。
  符鸣说:"我觉得这个机会挺好的,若是能够除掉群雄寨,以后咱们经过那儿就再也不用交份子钱了,也算是为民除害。而且还有可能将四妞带回来。"
  石归庭抓住他的手:"阿鸣,我知道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太冒险了,我不想让你去。"
  符鸣笑起来:"怎么了,石头,你当初不是挺想除了群雄寨的强盗么?"
  "可是我现在怕了。我怕你万一有个闪失,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石归庭心说,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愿意和自己在一起的人,我怎么能够舍得拿这份幸福去冒险呢。一如当初你说的一样,不值当同那样的人同归于尽,我觉得你也不值当。
  符鸣将他的双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你放心,石头,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我不会那么鲁莽,我跟你保证,一定完好无损地回来的。"

  石归庭看着符鸣,唯有苦笑,这之前他自己也一直觉得,为大义而献身,真是天底下最可贵最光荣的事。可是事到临头,他却退缩了,畏惧了,生怕手里抓住的那点东西会像青烟一样消失不见。幸福来得太快,就怕它消失得太早。
  "既然你决意要去,那么你得答应我,带我一起去。"石归庭看着他,这事情既然不能阻止,那么就由他们一起去面对。
  "不行!你不能去。"符鸣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石归庭追问。
  符鸣正视着石归庭的眼睛:"石头,我不能再让你去冒任何险,你忘了米大夫说过的了,你的身体再也不能受任何创伤,我冒不起这个险。"
  "那么阿鸣,你可不可以也不要去?"石归庭哀求地看着他。
  符鸣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么小的自己,却是他眼中的唯一。他心里感触万分,握紧石归庭的手说:"石头,这事一定得有人去做的,我觉得我去做,比别人去做,成功的几率要大得多。我去过几次群雄寨,而且我有自保的能力。我跟你保证,我绝对会毫发无损地回来的,你放心。"
  石归庭闭上眼睛,要他如何才能放心呢,他怎么可能会放心呢。"那马帮怎么办?"
  "先让阿膺带队,你跟着他们一起去,我会尽快赶回来的。"符鸣说。
  "我陪你一起去衙门总可以吧,我要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符鸣点头:"行。"

  这事便成为板上钉钉的事了,因为事情机密,也不能在马帮里大张旗鼓地说,只私下里告诉了白膺和劳成。出乎石归庭的意料,他们竟然也没有过多的反对,只是嘱咐符鸣小心一些,照他们的话来说,马帮的人没有不对群雄寨咬牙切齿的,如今有官府出面,那正好可以拔除这颗肉中刺。
  石归庭现下除了祈求上天保佑符鸣能够安全归来,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他陪着符鸣去衙门,临分别的时候,石归庭说:"我等你回来,你若是不能够毫发无损地回来,别怪我——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符鸣看着咬牙切齿的石归庭,笑了起来:"放心吧,石头,我一定会安全无虞地回来的。你自己要好好注意身体。"
  石归庭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符鸣在后面看着他倔强挺直的背影,微微有些心酸。石归庭心想,要是当初自己不去招惹群雄寨,四妞就不会落到那头熊手里,符鸣是不是就不用去群雄寨冒险?可是自己要是不去招惹群雄寨,那么自己肯定跟符鸣半点关系也无,这其中的因果循环,兜兜圈圈,到底谁是开始谁是结果呢。石归庭陷入了沉思之中。

  符鸣走了,把石归庭的魂好像都带走了一样,他镇日失魂落魄、患得患失,晚上睡觉,常梦见符鸣满身浴血地站在剑山山脚下,屡屡被吓醒来。劳成知道他心有所挂,便常常悄悄地安慰他。
  白膺在符鸣离开之后,接了一笔货送去昆明,石归庭半点也不想离开大理,但是马队要走,他又不能不走。临走前,他去了一趟衙门,但是没有打探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衙门的大人倒是答应得很好,一有消息便会通知他的。石归庭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打了个寒颤,还是不要通知的好,他宁愿符鸣自己回来找他。
  半个月后,他们到了昆明,又在昆明接了一笔买卖去思毛,到思毛后接了一笔买卖,送茶叶到丽江。刚从思毛出来,就听见有传言说剑山的群雄寨已经被官府清剿彻底了。然而没有人提起过符鸣,石归庭自然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打听,群雄寨虽然已经被剿灭,但是谁能保证没有残余山贼呢,如果让别人知道符鸣参与了此次围剿,定然会埋下隐患的。

  自从听见群雄寨被剿灭的消息,石归庭每天都怀着希望,等着符鸣追上马队,然而每天都失望,他安慰自己,也许符鸣正在来的路上,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他这么希望又失望地煎熬着,终于回到了大理,石归庭来不及洗一把风尘仆仆的脸,便冲到了大理府衙。找到了当初承诺通知他消息的那位大人。
  那人一听石归庭问起符鸣的消息,便颇带歉意地说:"我们将符锅头带回来了,不过实在对不住,我们没有保护好他,他……"
  石归庭如遭雷击,脚下一软,整个人便瘫了下去。
  吓得那人连忙扶住他:"诶,诶,石大夫,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石归庭面色煞白,嘴上一点血色都无,他使出全身力气抓住那人的手:"大人,符鸣他现在在哪里?"声音都控制不住有了哭意。
  那人吓得都有些结巴了:"就、就在后院休息。"
  石归庭:"……"他难以置信地问,"你是说符鸣他还活着?"
  那人点了下头:"活着啊,就是受了点伤。"
  石归庭觉得死去活来大概就是这般滋味,前一刻让你万念俱灰,下一刻又给予你微茫的希望。他真想骂人:人没事,你吓唬个什么劲呢,他没死我都要被吓死了。不过他哪里敢呵斥,面前这人是个大人老爷啊。他支撑着椅子站起来:"他没事啊,吓了我一大跳。可以带我去看他吗?"
  "自然是可以的。"说罢对着门外大喊一声,"张武,过来带石大夫去见符锅头。"
  一个捕快在门外应了一声:"是,大人。"

  一个年轻人从门外进来:"石大夫,这边请。"
  石归庭腿脚还有些软,但是已经能走了。叫张武的捕快非常热情,听说他是符鸣的朋友,便滔滔不绝地夸奖起符鸣来:"……符锅头献的计真是绝妙,让群雄寨那群人以为我们都是马帮的人,然后符锅头带着我们一个同仁进了山寨,里应外合,便将那伙贼人一网打尽了。不过符锅头为了救我们赵捕头,被哪姓熊的老贼刺了一枪,伤在左胸,一直卧床不起。他还一直要求要离开衙门去找你们马帮呢。"
  石归庭听得心惊胆战,伤在左胸,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吧。入了后院门,老远张武就喊了起来:"赵捕头,符锅头今日可好些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从一道门里出来:"是张武啊,带谁来了呢?"
  张武笑一笑:"这位是符锅头马帮的人,来接符锅头的。"
  屋里的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石归庭也不待跟人打招呼,便嗖地冲了进去。

  屋里光线还算明亮,床上躺着一个人,正压着胸口在咳嗽。听见有人冲了进来,慌忙抬头看去,脸色颇不自然,强装了个笑脸说:"石头,你来了啊?"
  石归庭寒着脸,走过去,一声不吭地抓过符鸣的手把脉,又翻开他的上衣看了许久,那儿包扎得很严实,什么都看不见。石归庭咬着牙说:"这就是你说的毫发无损?"
  符鸣堆起笑容,尴尬地小声说:"石头,这都是意外,不过已经没有大碍了。"
  石归庭红了眼睛:"你差两分就伤到心房了,还说没有大碍,你是不是要……"想到后面的话不吉利,便住了口。
  赵捕头和张武也跟着进来了,赵捕头说:"在下赵贤,这次多亏了符锅头出手相助,否则赵某便是剑山上的一缕游魂了。符锅头的救命之恩,赵某没齿难忘。"
  符鸣说:"要是当时处于危难中的是我,我想赵大哥也不会袖手旁观的。所以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当着外人的面,石归庭自然不能表露过多的情绪,他轻轻地替符鸣拉好衣裳,然后说:"这些日子多亏了大家的照料,阿鸣的伤势已有好转,我还是将他带回去照料吧。大家放心,我是大夫,知道怎么照顾他。"
  赵贤和张武对视一眼:"既然这样,那就有劳石大夫了。我们这就将符锅头送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中午有事要出门,没来得及细看,如果有错别字,麻烦各位亲帮忙指出来,O(∩_∩)O谢谢


☆、第六十九章 挣扎

  说是送回去,其实是送到他们所在的马店,跟着被送回来的,还有被送给熊老大的四妞。群雄寨的一切都充了公,符鸣因剿匪有功,要回了自家的马,并且还得了一笔不少的奖赏。
  群雄寨灭了,四妞回来了,符家帮的人却无法露出轻松的笑容来,因为这几乎是符鸣用命换回来的,如今他还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呢。马帮的货物还没有送到雇主那儿,所以不能停留,白膺继续带着马队赶路,留下石归庭照顾符鸣。
  石归庭自从将符鸣接回来,脸上一直没有露出过笑容,符鸣一直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石归庭只是觉得无比的心疼和恐慌,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对符鸣,不知不觉中,符鸣竟然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房,当他以为符鸣死了的时候,那种如遭五雷轰顶的感觉至今还清晰无比,他真觉得万念俱灰。
  石归庭常常坐在屋外发呆,又时不时去听符鸣的动静,只要他一有什么需要就马上进屋去帮忙。但他却无法坐在符鸣的对面,与躺在床上的他四目相对,他不知道自己要跟符鸣说什么,他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思路。

  "咚、咚、咚",符鸣在屋内敲着床沿:"石头。"
  石归庭站起身来,脚边的小石头也站起身,小石头只认他和符鸣,别人都带不走,所以只能让它留下来。他进屋去:"什么事?可是要便溺?"
  符鸣指指桌上:"喝水。"
  石归庭给他倒上一杯水,端到床边,将他的身体稍稍扶起来一些,喂他喝水。符鸣喝了一口:"够了。"
  石归庭将水杯放到桌上,准备出去。
  "石头!"符鸣出声叫住他,"石头,你怎么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石归庭站住,缓缓摇了摇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是生符鸣的气,还是在跟自己较劲。
  "石头,你过来,我们说说话好吗?"符鸣语带恳求地说,"我离开的这些日子,每天都在想念你。我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我自己有个意外,再也没法见到你了。受伤这件事真的是个意外,我真是没有办法看着人在我眼前就那么死去。"说到后来,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石归庭鼻子一酸,转过身来,走到床边蹲下,抓住符鸣的手,将脸埋在他的手心:"阿鸣,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我接受不了你出现任何意外,你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办。我恨我自己没有能力,若是我有本事,就可以不让你去冒这个险,也就不会受伤了。"他的泪水濡湿了符鸣的掌心。
  符鸣用手指摩挲着他的脸,将他的眼泪擦去,勉力笑着说:"傻石头,你的本事已经很大了,没有几个人能够比得上了。如果你样样精通,那我岂不是要自卑死,怎么还敢与你并肩直视?我无数次都在暗自庆幸,我还有你所不能及的地方,不然我赶马都追不上你,又岂能与你缔结这一生的契约?"说着突然咳嗽起来。

  吓得石归庭连忙站起来给他抚摸胸口:"阿鸣,你怎么样?伤口疼吗?"
  符鸣摇摇头:"不疼,就是喉咙有些痒。"
  石归庭坐在床沿替他把脉,一边恨恨地说:"那头熊扎的那一枪还真是够狠的,伤到肺脏了。我给你开的药里就有调理心肺的,但是吃的时间短,一时间还不能见效,别着急,过两天就好了。"
  符鸣的脸色憔悴,唇色发白,他努力笑了笑:"别担心,我不要紧。"
  石归庭看着他受罪,心头一酸,眼泪又止不住要流下来,他吸吸鼻子。符鸣笑着安慰他:"好啦,石头,我没有事。"
  一直蹲坐在桌边的小石头"汪"地应了一声,站起来摇尾巴,它以为符鸣在叫它呢。符鸣说:"你看,小石头都说没事呢。"
  石归庭破涕为笑:"没事就好,药快好了,我去给你端药。"说着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走出门去。
  符鸣目光跟随着他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来。

  符鸣到底年轻,身体底子也好,又有石归庭无微不至的照料,倒是恢复得很快。但是他发现石归庭有些不在状态,常常一个人坐在桌边,说是看书,其实是在发呆。符鸣问他想什么,他又强笑着说没事。符鸣知道他肯定是有事的,他那么单纯的人,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他岂会看不出来?
  过了几天,符鸣便能下床走动,生活也能自理了。 石归庭算着劳成他们这几天应该也要回来了,便对符鸣说:"阿鸣,我跟你商量个事。"
  符鸣心说,总算是要说了,但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问:"什么事呢?"
  石归庭低着头不敢看符鸣:"我想回去一趟。"
  "回哪?"
  "我家。"
  "吴州?"
  "嗯。"
  符鸣不出声了。石归庭抬起眼小心地看符鸣的表情,符鸣抿着嘴,盯着自己看,眼神通透,仿佛悉知了他所有的挣扎与恐慌。许久许久,符鸣才出声:"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用尽了气力说出来的一样。
  石归庭的心如被针扎了一样,他飞快地回答:"不会很久的,回去看看就回来。"
  符鸣紧绷的面部松弛下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既然这样,那就回去看看吧。我等你回来。"
  石归庭点点头:"下次,等你的身体完全好了,我们再一起去吴州。"
  符鸣点头:"好。"话是这么说,什么时候他才抽得出空来?

  符家帮回到大理的第二天,石归庭便悄悄别了符鸣,沐着微薄的晨曦踏上了归途。他没有惊醒马帮的兄弟,也没有跟他们任何一个人告别,动身的时候,只有符鸣一个人知道。临走前,他还给符鸣换了一次药。符鸣在他为自己包扎好伤口起身的时候,圈住他的脖子拉向自己,在他唇上留下了一个温柔缱绻的吻:"石头,快去快回,我等你回来过中秋节。"
  石归庭模糊地应了一声,背起桌上的药箱,轻轻地打开门,睡在门口的小石头被惊动了,它站起来,看见主人要出去,也想跟着出去。符鸣在床边坐着,喊了一声:"石头,回来!"
  石归庭的脚步顿了一下,小石头也收住了腿。石归庭的眼泪差点就落下来了,他不回头,站在门前:"小石头,去阿鸣那。阿鸣,我一定会回来的。"
  符鸣说:"当然要回来,你家在这里呢。你若是不回来,我就去吴州找你。"
  石归庭吸了一下鼻子:"好。你好好保重身体。"说罢迈出门,轻轻地将门拉上。
  小石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叫,目送着石归庭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符鸣也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失魂落魄。

  石归庭从大理动身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五月,他先写了一封书信回家,告诉家里自己大致的归期。因为惦记着和符鸣的中秋之约,一路上也没有耽搁,有马车便坐马车,到了湘州,通了水路,便雇了一条船顺流而下,竟在五月底便到了平城。
  石归庭远远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心里竟有些恍惚感。忆起自己在丽江那些寻访的日子,恍若隔世。符鸣,想到这个人,便涌起甜蜜和苦涩感,那些快乐温情的日子,竟然是自己这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充实时光。但是那个人,一切都那么优秀,却做着付出与回报完全不能相等的事,还得冒着巨大的风险,得想个什么法子助他摆脱困境才好。自己能够行医,也能够坐馆授业,要独善其身那是太容易了。但是符鸣不能不做事,没有事业的符鸣还是符鸣吗?而且马帮里有二十多户人家七八十头骡马等着养活,别说符鸣无法弃之不理,自己也绝对不能袖手旁观的。他此次回来,最主要的就是为马帮谋求一个新的出路。

  回到家中,石归庭受到了侄子沉水的热情欢迎。自从大哥去世之后,沉水就接管了济安堂的家业,每日坐堂看病之外,还开始收授徒弟,俨然做起了小师父。说来也有些奇怪,自己虽然是叔,但实实在在比沉水还小了三岁,是典型的老来子,也难怪大哥不待见。
  回到家才歇过气来,沉水就告诉他,有人早在他还没回来的时候便殷切地盼望他归来了。原来城里有个有名的孝子,母亲摔得下肢瘫痪,这个从小丧父的孝子不离不弃照顾了三年,只等着他回来救治自己的母亲。既然是这样,岂有推辞的道理。
  到家的第二天便有人上门来请,沉水介绍说,这就是母亲偏瘫的杨沐。石归庭看那杨沐,年纪甚轻,不超过二十岁,却相当稳重,长得也极是温文端方,虽是做账房的,但是谈吐相当不俗,一打听,原来竟也是秀才出身,因为母亲的病症耽误了求学。

  石归庭去给杨母看诊,很出乎他的意料,杨母虽然躺了三年,但是身体状况比他预料的要好得多,双腿并没有因缺少运动而萎缩,这无疑要归功于杨沐数年如一日的照顾。杨家母子对石归庭充满了期望和信心,石归庭也十分愿意一试,治疗好杨母,不仅可以给杨家母子一个交代,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挑战。
  于是他每日去给杨母治疗,除了药物之外,还要给她按摩和针灸。时间一长,与杨沐也渐渐熟悉起来,越相处得久,就越发现杨沐真是个敦厚君子,诚挚、孝顺、隐忍、恭谦且勤奋,一个人将所有的事都扛在肩上,从来没听他抱怨过半分,也未见他对母亲露出过半分不耐烦的神色,总是和颜悦色的。石归庭心想,这该是一个多么宽容大度的人,才能拥有如此的襟怀,这么从容的态度?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这一章,石大夫离开符鸣回老家,是我最初的设定,也是为了圆文案的那段话。但是这个时候回去,似乎感觉有些不合情理,这是我的设想不成熟之处,所以还请大家原谅。文马上就要完结,过了这一段,两人便幸福了。


☆、第七十章 讨债

  因为为杨母治病,石归庭原本立即返滇的计划被迫延期了,杨母何时康复,他何时才能离开。所以他只能写信告诉符鸣,自己不能按时回去,要晚一点才能回去。然而信写了无数封,都没有收到符鸣的只言片语。他内心忐忑不安,常常在夜里梦见符鸣站在他面前,以无比怨怼的目光望着他,他急忙走过去解释,但是符鸣却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以致很多次都在梦中惊醒来。
  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便一个人开了门出去,在寂静的夜里静坐,听着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夜虫在黑暗中发出唧唧的鸣叫。他会想,这个时候符鸣在做什么呢?是在给骡马喂料,还是正在睡梦之中,或者也像自己这样,夜不能寐,对着漆黑的夜空思念自己?他一定会责怪自己吧,说好了要回去的,结果却食言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故意不回去的?他的身体还好吗,自己要是当初不那么急着离开就好了,至少也等他身体完全康复了才走。那些日子,他们都没有好好说过话,自己一直都是冷言冷语对他。一想到这些,石归庭的心里就益发地难受,恨不能此刻就飞到符鸣身边去。他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等天一亮,马上就收拾包袱回去。

  然而天一亮,他的冲动就淡了下去,杨母的病他是无法放下的,有空了还得去济安堂替沉水坐坐堂。济安堂是平城最大的药铺,但是石家人丁单薄,若不是祖上的余荫,沉水一个人是完全撑不起来平城第一药铺的招牌的,因为他太年轻了,整个药铺的大夫除了他自己,其余的都青黄不接。石归庭心疼侄儿没日没夜地为祖业熬着,所以这一回来,自然少不了要替他撑撑场面。虽然他比沉水年轻,但是名气倒是要比沉水大得多,行医这件事,除了努力和经验,也还是要看天赋的。明显地,他在天赋上要比沉水好。
  石沉水自石归庭回来之后,不止一次提出要小叔留下来帮他,但石归庭是不可能留下来的,先不说他已经决定去云南,就是他留下来,家里的那些亲戚们也不会容许一个庶出的小叔与沉水并存于济安堂的,就算他本人并无半点觊觎之心。

  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五,这天他照常去给杨母治病,刚一进院子,便看见地上有新刨的刨花,杨沐正在走廊上细细打磨一副拐杖。石归庭心中涌起一种预感:"莫非令堂今天就站起来了?"
  杨沐一见是他,连忙站起来,笑着将母亲今天站起来的消息告诉了他。
  石归庭虽然知道杨母的病是会好的,但还是难免惊讶:"这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得多,真是太好了。"
  杨母能够站起来,石归庭一边给她做后续治疗,一边计划回云南去。但是事情显然出乎他的意料,杨母病好的消息传得飞快,第二天便有人登门求医,也是一名瘫痪病人。石归庭很为难,他为人治病,并不是为了名声,但是名声这东西,却不是你自己决定的,你不想要,它却如影随形,有些人追求了一辈子,却还是籍籍无名。石归庭作为一名大夫,自然是知道病人的苦痛,有人将他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又岂能拂袖而去?于是这一留,一晃眼便过了年,而且毫无半分脱身的希望。
  石归庭的信如雪片一样寄往鹤庆,但是却如石沉大海,符鸣那边竟是一封回信也无。他这时候真是心急如焚,符鸣一定是生自己的气了,所以连信都不愿意回吧。

  三月,平城百花齐放,树吐新芽,蒌蒿遍地,水暖鸭畅游,正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石归庭看着隔壁院子正冒新芽的枣树,心思又回到了去年这个时候,跟符鸣一起在三月街上吃各色小吃、看各色新奇物事的情景。这么快,回来差不多就一年了,想起当初离开时的那个约定,临走时符鸣说的那句"石头,回来",鼻子一酸,差点就要落下泪来,若是自己当初不坚持,是不是就没有这么长的分别了呢?不行,我得马上回云南,手头的病人就交给沉水吧。通常来说,大夫是不能随便转手正在治疗的病人的,除非是他完全放弃希望了,他目前的这位病人是位偏瘫已久的重症者,治疗的效果相当不明显,石归庭的归期只能一拖再拖。
  "小叔,你在家呢,今天还没去给汪大看诊?"说话间石沉水进了石归庭的小院。这个院子是连着石家大院的,当初分家的时候,他分得了这个小院,与母亲住在这里,中间的那道小门终年都是紧闭的。后来母亲和大哥相继去世,这道小门才重启开起来,石归庭吃喝都在大院,只住在自己的小院里,因而都是从石家正门进出,小院的正门反而很少开。

  石归庭连忙吸了下鼻子,收拾好表情:"是沉水啊,还没到时辰,晚点再去。你怎么回来了,不用坐堂?"
  "哦,我让刘峰先看着呢。"石沉水顿了一下,仿佛在想怎么开口,"小叔,外面有个人来讨债。"
  "?"石归庭满头雾水,"怎么回事?"
  石沉水说:"刚刚我在铺子里坐堂,有个外地人牵着一匹马来到咱们药铺,点名道姓说要向你讨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问他欠了多少,他说要跟你当面才说得清楚。"
  石归庭心突然狂跳起来:"那、那人呢?"
  "我带回来了,在外面院子里呢。"石沉水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对的,小叔回来这些日子,总是显得心事重重的,莫不是为了躲债而逃回来的,"小叔,要不要我去报官?"
  石归庭站起来往大院走去:"不用,我先看看再说。"

  出了偏门,石归庭一看见倚在枣树上的那个人,身子一震,如遭雷击:"阿鸣?!"声音中充满了惊喜和难以置信。
  一匹青色的骏马被系在院中的枣树上,符鸣肩靠在树上半倚着,嘴里叼着一根草,似笑非笑着玩味地看着石归庭:"石大夫,你欠我的银子还没还,你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石归庭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嗫嚅着说:"我没有故意不还的,再说你这不是找来了吗?"
  符鸣挑挑眉:"那你有钱给我了?"
  石归庭:"呃,我没钱……"
  石沉水在一旁插话:"小叔,你欠了他多少银子?"
  这句话把石归庭问住了,自己欠了符鸣多少银子呢?他们之间又岂是用银钱算得清楚的。符鸣斜睨了石沉水一眼,信口开河:"五千两。"
  石沉水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叔欠了这么大一笔债,怎么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他回来果真是为了躲债的。"小叔,是真的吗?"
  石归庭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符鸣,他一定是在生自己的气,但是碍于沉水还在一旁,许多话都不能说,他装了一个笑脸,对石沉水说:"沉水,这是我的朋友,他跟你开玩笑呢。你去忙你的吧,我来招呼他。"
  石沉水将信将疑地看着小叔和那个面色黑黑的年轻人,既然是小叔的朋友,为什么又不介绍给自己呢。他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看僵持在那的两人。

  石归庭看沉水走了,加快脚步向符鸣走去,走到离符鸣还有一丈远的样子,又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仿佛是注了铅一般沉重。在离符鸣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贪婪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瘦了,又黑了,仿佛很久没有休息好又劳累过度的样子。"阿鸣,你来了!"说话间眼圈已经红了。
  符鸣真想狠狠地将这个人揉进怀里,然后狠狠地抽打一顿,方能解自己的怨气。他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石大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的话,那就拿人来抵!"
  石归庭鼻子一酸,心里却是高兴起来,面上十分配合地说:"那好吧。"
  石归庭伸手去牵符鸣的手,符鸣也不拒绝,任由他拉着,进了小院。石归庭将小院的门关上了,还上了门闩。回转身,对上了符鸣炙热的目光,石归庭声音颤抖地喊:"阿鸣……"
  符鸣狠狠地将他搂在怀里,几乎要将石归庭的腰都勒断。石归庭也不挣扎,他知道这是符鸣在发怨气呢。过了好一会儿,符鸣才松开了禁锢,石归庭大口大口地喘气。
  符鸣恨恨地说:"石头,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一去就不复返了。"
  石归庭回拥着符鸣,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阿鸣,我好想你。"说话已经哽咽了。
  "想我为什么不回来?连封信都没有。"符鸣捧起他的头,狠狠地吻下去。
  "啊!"石归庭发出一声痛呼。
  符鸣松开他,咬着牙说:"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消失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别说你回家,就是你上天入地,我都能将你找出来!"

  石归庭摸了一下唇角,已经被符鸣咬破了,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有些委屈地说:"我写了信的,至少写了十几封!我在信里跟你说了不能回去的缘故,实在是有事绊住了,走不开身。可是你一封都没回我。"
  符鸣愣住了:"啊?那我为什么一封也没见到?"
  石归庭也楞了:"果真一封都没有?"
  "没。你寄往哪里了?"
  "寄到你家了啊。"石归庭说。
  符鸣叹气扶额:"我们那太偏僻,如果不是有心人帮忙,是收不到信的。不过既然寄了十来封,不至于一封都没见着啊。"
  石归庭窘了:"那该寄往哪里?"
  "寄到云南的任何一家马店,有熟人看到了就会带给我的。"符鸣一听说石归庭是给自己写了信的,心情不由得大好起来,至少石头不是在躲自己,他看着石归庭破了的唇角,有些歉意地凑上去添了添。
  石归庭吃痛,倒吸了一口气:"你在干嘛?"
  "有点肿了,用口水给你消毒。"
  石归庭:"……"
作者有话要说:咳,每天早上起来,看见收藏都在掉,信心有些受打击,果真还是写得不好么。好在文已完结,只剩下发文了,我也就不怎么受影响了。
大家不要着急,因为我在新文存稿,所以这文还是坚持日更,并且有两个小番外,都已经写好了。先前说的隔日更,到底还是因为存稿够,没有断,因为有好多读者都是每天都坚持看我的文的,谢谢各位支持的亲们。
在这里还要啰嗦一句,喜欢我的亲们,求收藏,求包养


☆、第七十一章 小别胜新婚

  两人久未见面,石归庭有一肚子话要说,他向符鸣解释自己不能及时回去的原因,絮絮地说了半晌,才惊觉起来:"啊,你看我高兴得都糊涂了,来了这么久还没带你进屋。"说着拉着符鸣的手进屋。
  符鸣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个小院,院子不大,但是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桃树和两棵杏树,此刻桃杏已尽,新叶鲜翠,小小的青涩果子在鲜嫩的新叶下悄悄地冒出头来,仿佛害羞似的。这个院子十分安静,除了他们就没有外人。他原先还担心石头回家这么久,是不是被家里人逼着成亲去了,看来还是多虑了。
  石归庭一边走一边问:"娘还好吗?睿睿也好吗?马帮的弟兄们都好吗?"
  符鸣站住了,有些不满地说:"你人人都问到了,偏偏忘了最要紧的一个人。"
  石归庭愣了一下,马上脸颊飞红:"阿鸣,你好吗?"
  符鸣说:"大家都挺好,就是挺惦记你的。唯有我不好。"
  石归庭低了头:"对不起,阿鸣,我真没想过我会在家留着么久的。"
  符鸣摸摸他的头:"没事,只要不是故意不回去,我就放心了。"
  石归庭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我走了之后你有没有好好将养身体,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符鸣说:"你才想起来啊,都这么久了,自然早都没事了。"
  石归庭松了口气,小声地说:"对不起,阿鸣,我当初不该那么早走的。"
  符鸣再次顺了一下他的毛:"知道对不起我就好了,以后要好好补偿我。"
  石归庭连忙点头:"嗯!"

  说着忙忙地给符鸣端茶倒水,给他找吃的,一边不停地问东问西,什么时候从家里出发的,路上走了多久,什么时候到的吴州,马帮现在情况又如何……想起什么就问什么。
  符鸣洗了把脸,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将不住忙碌的石归庭拉住,抱在怀里,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石头,别忙了,陪陪我。"
  石归庭便安安心心地窝在符鸣怀里,这种温情的时光如此久违,两人都有些贪恋这久别重逢的温馨。不知过了多久,石归庭突然惊想起来:"啊,糟了,我得去给病人看诊去。"
  符鸣有些不情愿地松开手臂:"去哪?我也跟你一起去。"
  石归庭说:"就在城里。你就别去了,我很快就回来的。你赶路赶得太辛苦了,先去睡一觉。对了,你饿不饿?要不先去吃饭?"
  符鸣摇摇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饿,倒是有点困。"昨晚想着今天能见到石头,琢磨各种见面的场景,各种折磨他的法子,几乎经夜没睡。没想到今天见了,那些预想的种种,没一种能够用上的,石头还是那个石头,离开这么久,一点变化也无。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
  石归庭站起来:"你先去睡一觉,等我回来叫你去吃饭。"说着铺开自己的床,让符鸣躺上去。
  符鸣拥住被子,上面满满的全是石头的味道,真安心,长久以来惶恐不安的情绪终于消失了。睡意袭来,他咕哝了一句:"四妞还在那边院子里,你记得帮我喂一下。"
  "知道了。"石归庭替他掖掖被角,然后拿上诊箱,轻手轻脚出了门。

  石归庭看完诊回来,在门口碰到回家来吃午饭的石沉水,被叫住了:"小叔,那人走了吗?"
  石归庭尴尬地笑一笑:"没有。他是我的朋友,从云南来的,在云南的时候帮了我很大的忙。"
  "这样吗?"石沉水疑惑地说,"他当时冲到药铺里,问这里是不是有个大夫姓石,叫做石归庭的。铺子里的伙计说有,他便大声嚷嚷,说你欠了他的债,还非叫你当面对质不可。你果真欠了他五千两银子?"
  "没有,没有,他比较喜欢说笑,跟你闹着玩呢。"石归庭有些冒冷汗。
  石沉水说:"我想也不太可能,小叔又不赌钱又不杀人放火,怎么可能欠人那么多银子。你这个朋友玩笑开得真够大的,吓了我一大跳。"

  石归庭知道符鸣在侄子心目中的印象肯定好不了,不由得犯愁,符鸣还要在家里住好些日子呢,这可怎么相处?石归庭只好亮出底牌:"我这个朋友叫符鸣,他是个马锅头,曾经还救过我的命。"
  这话吓了石沉水一大跳:"吓!小叔,你在外头那么危险?我从来都没听你说起过。"
  石归庭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是怕你们担心,所以从没告诉过你们。那次我去安多,正好与符锅头的马帮同行,不想遇见雪崩,我被积雪埋了,是符锅头带人将我挖了出来。我答应在他们马帮做一段时间大夫,本来说好了去年中秋就回云南去的,没想到拖了这么久。符锅头正好来这边办点事,顺便过来看我。"这话半真半假,天灾的危害比群雄寨强盗的胁迫总要令人容易接受些。
  石沉水果真态度大变,既然是救命恩人,那说什么话都不算过分了。"小叔,那一会儿你给我引见一下吧,我们向他好好表示感谢。"
  "好。"石归庭暗暗吁了口气,先去跟符鸣通个气好了,撒谎的滋味真不好受,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它。

  符鸣是极擅长跟人打交道的,又是有心要和人交好,所以几杯酒下来,便跟石沉水相谈甚欢。石归庭看在眼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小叔,让赵妈给符锅头去收拾一个房间吧。"晚上吃完饭的时候,石沉水对石归庭说。
  石归庭迟疑了一下:"好。就在我院里收拾一间客房吧。"
  符鸣的脸色明显暗了一下。石归庭当然看见了,出门的时候,他捏了一下符鸣的掌心,符鸣反过手,重重回捏了一下他的手掌,疼得石归庭差点叫出声来。
  估摸着石沉水听不见了,符鸣哼了一声:"我是客人?所以要住客房?"
  石归庭连忙安抚说:"不是,你跟我一起住。客房是用来做样子的。"
  符鸣又哼了一声,表示这还差不多。

  两人洗漱完毕,下人也收拾好出去了,石归庭跑去将院子里的耳门闩上,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给人撞破了。符鸣看着石归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