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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難為》(番外長滴俺想哭T_T)、《養父》《攻四,請按劇情來》《三十而受》《浮生劫》《国王X国王》《傻夫吴望》《小兵方恒》《人鱼法则》《射雕之拱手河山》新增了番外,大家直接拉到最底下的“留言”部份閱讀

另、8月中旬開始包包的工作會比較忙,所以一切更新暫緩,希望各位親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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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迹》作者:酥油饼(VIP完结+4.6补番外一则/梦大陆系列)

原本,打算向东逃亡的。
但是,出了点小差错。
于是,背道而驰了。
……
幸好,有伪装。

  两个骗子(一)

  这几天对梦大陆大多数人来说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太阳依旧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月亮依旧避开太阳在晚上才露脸。但是对整个砍丁帝国来说,这几天空前的惊心动魄。
  梵瑞尔被一场大火烧得只剩下一半,帝国最尊贵的夫妇卡斯达隆二世与萨曼塔皇后先后过世。如果说还有什么更坏的消息……
  那就是蒙德拉和罗德会合后发现,他们被通缉了。
  罗德一边用土系魔法为自己搭出一个舒适的小窝以躲避麦子的骚扰,一边对蒙德拉道:"虽然通缉令针对亡灵法师,但它绝对只是冲着你来的。你偷袭过皇家魔法学院,暗杀过奥利维亚,恐吓过索索,西罗一定对你恨之入骨。"
  蒙德拉一手支着脑袋,一手用人骨当积木搭着小房子,"那你在害怕什么?"
  罗德冷声道:"你连累了我。"
  "你不是土系魔法师么?"蒙德拉嘲弄地看着那一小间将他团团围住的鸡窝,"哦。你还有宫廷魔法师的身份,你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
  罗德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这个话题在进行下去,他们很快会窝里反。他道:"这个暂且不说,你有什么离开的好办法吗?"
  蒙德拉将最后一块头骨放在摇摇晃晃的房顶上,骨头搭的房子一下子坍塌下来。
  罗德一脸的不屑。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他绝对不会委屈自己和一个在他看来幼稚到可笑的毛孩子合作。
  "你去过西边我试过北边,目前来看,除非我们想出海,不然只有往东面走。"蒙德拉道。
  罗德道:"但那里是桑图,是光明神会的地盘!"
  蒙德拉双眸亮起来,"信徒的天堂,光明神会的根据地,那一定是个很美妙的地方。虚伪的祭祀们手拉手,言不由衷地唱着圣歌。愚昧的信徒们站在下面为他们疯狂!我在很久以前就梦想着能够潜入光明神会的神殿,趁着教皇沉睡,偷偷拔一根他的胡子。那一定刺激极了!"
  疯子!
  罗德强忍着离开的冲动,沉声道:"好吧。就算决定去桑图,我们也必须要有一个突破边界岗哨的方案!"
  蒙德拉道:"硬闯怎么样?"
  罗德道:"你的精神力和身体恢复了么?"
  蒙德拉道:"我不想完全恢复。"
  罗德皱眉道:"什么意思?"
  蒙德拉道:"那是奥利维亚留下来的爱的痕迹。啊,每次想起都让人怦然心动。除非我能够完全占有她,把她变成我最最可爱的傀儡巫尸,不然我想保存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你可不可以当我们都安全了再发疯!"罗德忍无可忍地怒吼道。他受够了!完全受够了!为了摆脱亡灵法师的身份,他投靠了萨曼塔皇后,努力修习土系魔法,好不容易成为了一名举止得体的宫廷魔法师。原本以为可以享受着平安富贵的好日子,但是随着蒙德拉的出现,随着砍丁帝国皇室的内斗,他的努力都成了泡影,泡影!萨曼塔皇后输了,教皇发现了他,而现在,西罗一道通缉亡灵法师的命令又将他打回了原形。
  "可恶!"罗德不甘心地捶地。
  一只骷髅从地上冒出小脑袋,眼窝幽深,只有两簇碧绿色的小火苗打着颤。它看着蒙德拉,好像在交流什么。
  骷髅不会语言,但是它能够用精神力与主人交流思想。这种交流是封闭的,即使其他亡灵法师也无从得知他们交流的内容。
  罗德见蒙德拉托腮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自己的脸颊,疑惑道:"怎么了?"
  蒙德拉道:"两辆马车正从普特拉城的方向过来。"
  罗德眼睛一亮,"朝这边过来?"
  蒙德拉道:"你想做什么?"
  罗德道:"再往东就是桑图和砍丁帝国边境。"
  蒙德拉道:"你想搭便车?"
  罗德道:"总比坐在这里束手待毙的好。"
  蒙德拉将骨头收拾进空间袋,拍拍屁股站起来道:"走吧。"他刚走出一步,就被站起来的罗德拉住。罗德一字一顿道:"这是我们的机会,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来破坏它!"
  蒙德拉耸耸肩。
  两人一前一后往官道的方向走。
  前面两个小骷髅开道,奋力得将麦子拨到两边让出一条路来。
  渐渐的,前方的麦子越来越稀疏,隐约能看到一条长道横亘在前面,两头都没入天地交界。
  过了会儿,果然有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行驶过来。
  罗德低声道:"车厢上有家徽吗?"
  蒙德拉道:"看不见。"
  罗德极力远眺。
  又过了会儿,马车近了。这是两辆极为精致的马车,车厢的四个边角用胡桃木雕刻出四尊会打转的小美人。
  罗德关注的是那个刻在车窗下的家徽,"古拉巴家族?"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嘴里念念有词。
  蒙德拉道:"又有人来了。"
  砰。
  第一辆马车猛地一斜,轮子陷入土坑里,不动了。
  里面传来惊呼声,车夫急忙跳下车。
  第二辆马车的车夫急忙停马。
  "出了什么事?"第二辆马车里传出悦耳的女声。
  "莫妮卡小姐,阿尔本的车陷进坑里了。"第二辆马车的车夫坐在车辕上,幸灾乐祸道。
  "真是倒霉。"叫阿尔本的车夫冲下马车,恨恨地冲手掌吐了两口唾沫,准备使力将马车推出来。不过他努力了两下还是纹丝不动。
  阿尔本大口地呼着气,忍不住对第一个车厢道:"赖斯夫人,能不能请您先下马车?"
  "阿尔本,你这个笨蛋。"赖斯夫人捂着额头,边抱怨边下马车,"你吃下去的食物难道一点都没有为你的脑袋和手臂提供帮助吗?"
  阿尔本充耳不闻,重新推起马车来。车厢慢慢被抬起,又重重地跌了回去。他狼狈的样子惹来另一个车夫和赖斯夫人的讥嘲。
  罗德目光一闪,低声道:"没有魔法师没有骑士,简直是送上门来的人选。"一共才四个人,两个车夫,两个女人,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
  蒙德拉满脸的不感兴趣,"你去吧。"
  罗德暗暗不悦,从空间袋里取出魔法棒,正要动手,就看到三匹马踏着飞扬尘土急冲冲地朝这边疾驰而来。他心中一惊,抓着魔法棒,又往下蹲了些许。
  三匹马越来越近,是三个骑士打扮的青年。
  其中领头的那个飞快得从马上跳下来,奔到第二辆马车边,"莫妮卡小姐,您是否安然无恙?"
  "啊,格列格里你来了。"窗帘被轻轻拉开,露出一张楚楚动人的脸来,"没有你在身旁,我是多么的空虚与寂寞。虽然才短短的半天时间,却让我经历一场不下于死亡的痛苦。"
  格列格里声音明显愉悦起来,"接下来的旅途由我一路护送,您不用担心。"
  莫妮卡小姐专注地望着他,眼中满是崇拜与爱慕,"除了与你分离之外,这世上再也没什么使我担心的了。"
  格列格里伸出手。
  莫妮卡小姐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掌上。
  格列格里俯身落下轻轻一吻,低声道:"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
  莫妮卡小姐露出陶醉的表情。
  在两人上演爱情喜剧的短短几分钟,阿尔本终于将车轮从坑里抬了出来。
  格列格里和赖斯夫人打了个招呼,重新坐上马背。就这样,两车三马重新踏上旅途。
  等马和车都看不见了,蒙德拉才闲闲道:"你被他们的爱情感动了?"
  罗德沉声道:"那个青年是格列格里·丹亚,八阶骑士。另外两个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但绝对不是好啃的骨头。"
  蒙德拉道:"没关系,这条路不是他们专用的,你可以等下一批。"
  罗德对他擅自将他自己驱除出计划的措辞感到十分不满。他冷声道:"如果你愿意出手的话,我们还有一点胜算。"作为亡灵界最有名的疯子,蒙德拉的实力不容小觑。即便受了伤,罗德也不敢对他掉以轻心。
  蒙德拉道:"我已经有很多亡灵骑士了。我现在对巫尸更感兴趣。"
  罗德瞥了他一眼,用魔法棒呼唤出一匹骷髅马。
  蒙德拉道:"你要拆伙吗?"
  罗德跳上马,然后对他伸出手道:"上来。"
  蒙德拉盯着他的手看了会儿,跟着跳上马背,"如果拐卖我的话,请挑个有名点的魔法师。你知道我缺什么。"
  罗德道:"格列格里和莫妮卡身上一定有身份凭证,有了它们,我们就可以通过边境了。"
  蒙德拉道:"我说过对骑士没兴趣。"
  "你对教皇总有兴趣吧?"罗德抛下诱饵。
  蒙德拉果然精神一振。
  "不过,我们要先离开砍丁帝国才行。"罗德道。
  蒙德拉笑得眯起双眼,"听从您的吩咐,罗德先生。"

  两个骗子(二)

  骷髅马载着两个人,走得有点慢。
  不过罗德一点都不急。对于这些贵族小姐的脾气他最了解——太阳晒歇一歇,路太陡歇一歇,天色晚歇一歇,总之,以他们的速度最多晚一点抵达他们落脚的地方,绝对不会被甩掉的。
  他的经验并证实完全正确。
  莫妮卡小姐他们的确被追上了,但是眼前的情景却不太妙。
  两辆马车一辆侧翻,一辆被拆得连车顶都不见了,两个车夫的尸体一左一右地匍匐在地上,头的位置正好朝着赖斯夫人。赖斯夫人半截身子露在车厢外面,血水从她脖子里淌下来,落在地上,鲜艳刺目。
  三个骑士只剩下格列格里还在战斗。另外两个一个被一剑穿胸,歪头靠着侧翻的马车,还有一个仰面躺在格列格里不远处,显然都遭遇了不幸。
  地上还有五个罗德他们没见过的人,想必是刺客一方。
  活着的刺客还有两个,一个是水系魔法师,一个是骑士,配合得相当默契。
  格列格里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只有眼神依旧坚定。
  罗德见蒙德拉兴奋地掏出魔法棒,吃了一惊,低声道:"你要做什么?"
  蒙德拉道:"你不觉得那个魔法师是上好的材料吗?"
  罗德皱眉道:"如果你喜欢,可以等他们两败俱伤再下手。"他相信刺客行刺完就会离开,那么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想要的东西。但是如果蒙德拉在格列格里断气之前干掉魔法师,格列格里很可能就不会死,为了灭口,他将不得不帮助刺客完成的任务——该死的,他一点都不想趟浑水。
  蒙德拉固执己见,"难道你没看到魔法师身上已经有很多伤口了么?再这样下去,他会被弄坏的。"
  罗德道:"巫尸多点伤口不算什么。"
  蒙德拉道:"所以你的巫尸才这么不美观。"
  罗德:"……"总是把自己巫尸搞得黑黑绿绿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批评他的审美观?
  就在他们说话期间,格列格里已经被逼到了尽头。失血过多使他眼神开始涣散,握着剑的手也变得软弱无力。
  蒙德拉念着咒语。原本平整的地面突然冒出一群骷髅。
  以为即将得手而有些得意忘形的魔法师和骑士齐齐吓了一跳。魔法师飞快地念着咒语,用水球打散那些骷髅的骨架。
  蒙德拉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彩。看来这个魔法师是个上等货。看看他用水球时的曼妙身姿,简直好看极了。他忍不住想象着他变成自己的傀儡巫尸,跟着自己指尖跳舞的模样——真是美妙。
  骷髅之后是巫尸。
  两个阴森森的巫尸冒出来,嘴巴念念有词,随即,绿色的火焰朝他们喷去。
  魔法师想用水球扑灭火焰,但他很快发现这无济于事。绿色的火焰完全不受水的影响,它依旧顺着原本的轨道朝他的肚子打去。
  亡灵法师是梦大陆极为特殊的群体。他们与尸体为伍,他们受光明神会的打压,他们独来独往……所以很多魔法师和骑士只是听过他们的存在,并没有真正见过他们。这样是很吃亏的。
  就像现在,魔法师猝不及防得被绿色火焰击倒在地上。地上的骷髅伸出爪子,牢牢地掐住他的脖子,一点点缩紧。
  魔法师拼命地动着嘴唇,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的同伴想要解救他,但是格列格里突然来了精神。他双手握着剑,用力朝骑士的脑袋劈去。换做平时,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有损形象的狼狈招式,但是现在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他。
  骑士下意识地用剑挡了一下,然后用力顶开。
  格列格里原本就脱力,刚才那一下不过是回光返照。骑士奋力的一顶将他整个人都顶飞了出去,脑袋重重地撞在马车上,彻底昏了过去。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魔法师已经被骷髅指骨夺取了生命。
  蒙德拉欢喜得手舞足蹈,"罗德,你看,多漂亮的材料!"
  被点名的罗德恨不得撕烂他的嘴巴。这家伙!还嫌他们不够出名么?!
  正要一剑解决格列格里的骑士转过头来,他脸上的汗水和血水混在一处,分外狰狞。
  罗德毫不犹豫地念着咒语。骑士脚下的地面突然陷出一个大坑。如果是大战前的骑士,他一定能够在掉下去的一刹那跳开,但是现在不行。他的体力和精神力都已经被逼到了极限,所以几乎没有挣扎,就摔了进去。
  罗德用土填坑,准备活埋他。
  填充的泥土突然向四周飞溅开来。
  骑士举着剑,狼狈得从坑里爬出来。不过不等他完全上来,就看到他的魔法师同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他飞起一脚,将他踹了回去。
  蒙德拉对试用效果表示很满意。
  罗德对他自己的解决对象被别人帮了一脚而感到愤怒。为了发泄这种愤怒,他召唤骷髅马冲进坑里。虽然没有看到坑里的战况,但结果是这次填土的时候,骑士没有再爬出来。
  蒙德拉绕着新收的巫尸转了个圈,满意地点点头道:"身体偏瘦,不过个子也不高,还算匀称。"
  罗德道:"难道你对巫尸的身高和体重也有要求?"
  蒙德拉道:"当然有。完美的巫尸就应该有完美的体态完美的气质和完美的法术。目前为止我遇到的最完美的就是奥利维亚。她简直是巫尸的楷模!"
  罗德道:"你可以考虑考虑海德因。"
  说到海德因,蒙德拉有些沮丧,"我期望他能早死,然后把遗体捐出来。"
  罗德用一声冷哼来表达对他异想天开的不屑。他用骷髅搬把赖斯夫人的尸体从车厢里移开,然后开始翻找他们的行李。
  他们要的东西并不在赖斯夫人的车上。
  罗德只好去翻那辆侧翻的马车。他一打开车门,就看到莫妮卡小姐不雅观的死状。罗德想,也许她死后最大的怨念就是死得太突然了,以至于两条腿大咧咧地劈开,将她坚持了一辈子的优雅败坏殆尽,如果再给她一秒钟时间,她一定能换个好看点的死状。不过莫妮卡小姐是否真的这么想,那将是永远的谜团。
  像对待赖斯夫人一样,他先让骷髅抬尸体,然后抬行李。
  一盒盒珠宝首饰让罗德大为惊叹。
  古拉巴家族不愧是砍丁帝国数一数二的富族,光是这些东西的价值就可以买下一座小城。随后他找到了通行证,上面只有莫妮卡的身份证明,其他人是她的仆从,没有证明文件。
  罗德有点泄气。
  通行证上的是莫妮卡,是女的,而他和蒙德拉都是男的。
  他又让骷髅在格列格里的身上摸了半天,找到一只空间戒指。除非是空间魔法的专家,对其他人来说,主人死亡,空间戒指就废了。
  "怎么办?"罗德问蒙德拉。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听他的意见,而是看不惯自己在这里烦恼,他却对着一具巫尸的尸体得瑟。
  蒙德拉疑惑道:"什么怎么办?"
  "这里有一张通行证,但是上面的人是女的!"罗德对他的满不在乎大为光火。
  蒙德拉道:"找一根羽毛笔,改一改。"
  "这是用特殊魔法水写的,怎么改?"罗德一顿,眼睛突然死死地盯着蒙德拉。
  蒙德拉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拉着巫尸往旁边走。
  但是他走到哪里罗德的目光盯到哪里,而且眼神越来越兴奋。
  "改不了通行证,但可以改人。"

  两个骗子(三)

  蒙德拉在他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件件少女穿的连衣裙在身上比来比去之后,终于看不下去道:"如果想破坏裙子的话,不一定要撑破它们,也可以撕裂它们。"
  罗德突然将一条粉色的裙子甩过来。
  蒙德拉迅速召唤出骷髅将那件飞舞的裙子爪子手里,撕成布条。
  罗德吼道:"你在做什么?"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蒙德拉冲骷髅招招手,骷髅转身,对罗德龇牙咧嘴地示威。
  罗德深吸一口气道:"通行证上写的是女性,但是没有写这位女性的样貌,所以,任何年龄相若的少女拿着它都可以安全地通过关卡。"
  蒙德拉道:"哦。"
  "所以我们这里只有一个人和她的年龄相若。"罗德拼命地眨眼睛暗示着。
  蒙德拉皱眉道:"不会是你吧?"
  "是你。"罗德不想兜圈圈下去,直言道,"反正少年和少女的差别并不大。当你穿上裙子,画上点淡妆,表现得娇羞一点,绝对不会让人看穿的。而我们需要的只是那么一小会儿的工夫就能拿着通行证通过关卡。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不怎么样。"蒙德拉好不感兴趣地继续研究他的新巫尸去了。
  罗德诱惑道:"想想教皇。"
  蒙德拉眼皮子动了动。
  罗德道:"了解光明神会的一举一动是每个亡灵法师必修的课程。我可是与你老师同一时代的,我敢打包票,对于教皇的事情你知道的一定没有我多。"
  蒙德拉总算转过身。他低头看着那堆布条,皱眉道:"已经破了。"
  "没关系。"罗德拿迅速拿出一条水蓝色的长裙,"我相信这一件也很适合你。"
  蒙德拉歪着头看了看,无异议地接过去。
  如果说罗德之前说这句话只有百分之九的真心的话,那么看到蒙德拉船上裙子之后,他就有了百分之九十的真心,等蒙德拉涂抹上口红,他除了赞叹之外已经想不出其他能做的了。
  蒙德拉长得并不英俊。
  他的肤色太白,白得有点发青。他的脸没棱角,毫无英气。他的眼神太犀利,亮得瘆人。但是当他用莫妮卡小姐的化妆品修饰点缀过他的脸之后,那些缺点都变成了优点。白皙得毫无瑕疵的肌肤,柔和雅致的五官,还有明亮的眼睛,这一切组合成一张明媚青春的脸。
  罗德频频点头道:"这真是死神的杰作。"
  蒙德拉道:"如果是死神,他绝对不会喜欢我脸上的肉,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它们刮下来,只留下我的骨头。"
  "……"罗德心情正好,一点都不想为这些无意义的话题与他进行争论。"我们收拾一下就上路吧。"
  所谓收拾,就是把该埋的东西都埋了,该处理的痕迹都处理掉,包括莫妮卡、赖斯夫人、车夫、刺客等人的尸体,还有马车马尸。
  当罗德想让骷髅把格列格里和车夫一起拖到挖好的坑里时,格列格里的手腕颤动了下。
  罗德愣了下,疾步上前,俯身检他的状况,发现他的睫毛在颤抖,鼻翼在收缩,显然还活着。毫不犹豫的,他摘下身边骷髅的头盖骨,狠狠朝格列格里的脑袋砸下去。
  格列格里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罗德看到蒙德拉看过来,问道:"他还没死,怎么办?"
  蒙德拉疑惑道:"为什么要想这个问题?"
  罗德吼道:"他是活口!"这个家伙到底在不在状况之内啊!
  蒙德拉道:"那又怎么样?"
  罗德无奈了,"就算你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也应该知道做坏事被人看到要杀人灭口的吧?"
  蒙德拉道:"看到就看到,反正我们要走了,而且他看上去很短命。"
  罗德低头看了看昏迷的格列格里,"算了。"他转头去检查其他东西。
  除了格列格里之外,其他东西全都埋在道旁。为了防止下大雨土质松动,罗德特地挖了个六米的深坑,填土都填了好一会儿工夫。
  罗德做完这些,就看到蒙德拉拿着一瓶黑绿色的药水满脸虔诚地涂抹着巫尸的手臂。如果蒙德拉穿着法师袍可能看上去还不会这么别扭,但他现在穿着的是水蓝色的鲜艳长裙!
  太变态了。
  罗德不屑地撇嘴,"你小心点,万一把裙子弄脏了怎么办?"
  蒙德拉浑然不在意道:"不是还有两箱。"
  "……"
  蒙德拉见他没说话,不由回头,却看到罗德尴尬的神色。
  罗德道:"埋下去了。"
  "什么?"
  "行李。"
  蒙德拉把药水收起来,然后掸了掸裙子道:"好吧,我会爱惜它的。"
  罗德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因为他难得友善的行为而缓和过来。
  蒙德拉道:"还有什么问题?"
  罗德道:"你不觉得我身上的法师袍很显眼吗?"他原本打算换上车夫的衣服装作蒙德拉的仆人,毕竟法师袍还是太惹眼了。
  蒙德拉道:"你可以再把它挖出来。"
  "好主意。"罗德说干就干起来。
  挖东西显然比填东西要麻烦得多。
  罗德好不容易把箱子挖出来,才发现两个车夫的行李都已经报废了,一个被烧成炭,一个被劈成两半。
  蒙德拉在旁边建议道:"不是还有赖斯夫人的吗?"
  罗德道:"我怕撑破。"就算不会撑破,他也怕自己这张脸吓破别人的胆。
  蒙德拉遗憾道:"那没办法了。你脱吧。"
  罗德道:"脱?"
  蒙德拉道:"就当我们被打劫了,你衣服被人扒了,我行李被人抢了,不是很正常吗?"
  ……
  打劫这种事哪里正常了?
  罗德按住额头道:"那怎么解释我们俩在一起,被扒衣服的是我而不是你?"
  "你的衣服上面有很可爱的骷髅头,劫匪很喜欢,所以就抢走了。"蒙德拉一本正经地回答。
  "……"
  罗德觉得疯了的不是蒙德拉,是他自己。
  他要是不疯,怎么会脑抽得和蒙德拉成为一伙?
  他要是不疯,怎么会期望蒙德拉说出一个正常的理由?
  他要是不疯,怎么会真的想要把衣服脱掉?!
  ……
  罗德脱掉衣服,然后扒下那个叫阿尔本的车夫的衣服,穿在身上。
  蒙德拉托腮看着他,"你现在看上去真美味。"
  罗德一边用土系魔法将坑重新埋起来,一边冷哼道:"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是赞美。"
  蒙德拉道:"还是你喜欢听别人说你一看就让人倒尽胃口?"
  罗德:"……"
  做好所有善后工作,罗德复查。
  格列格里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气息微弱。罗德不怀好意地想:就算自己不动手灭口,他也撑不了多久了。这条路很少有人经过,能活下去的话,真的是奇迹。
  蒙德拉抱着巫尸,絮絮叨叨地对它说了很多话,才恋恋不舍地将它放进自己的空间。
  罗德讶异道:"你不把它送往亡灵界?"
  亡灵界其实就像是空间魔法创造出来的巨大空间,传说是死神建立的。凡事修习亡灵魔法的魔法师都会接触到这一类的咒语,召唤那里无主的骷髅。也可以将自己收服的傀儡寄放在那里,静候自己的召唤。
  蒙德拉叹气道:"我不舍得和它分开。"
  ……
  这家伙以后会爱上尸体的吧?
  这家伙绝对有恋尸癖。
  罗德默默地腹诽着。

  两个骗子(四)

  两人顺着公路拖拖拉拉地走着。
  罗德想走快点,但蒙德拉的裙摆拖着地,步子迈大踩裙子,步子迈小就像原地踏步。他忍不住道:"你不能把裙摆撩起来吗?"
  蒙德拉双手扯起裙摆,露出两条瘦长的腿来。
  罗德道:"再放下来一点。"
  蒙德拉全放了,"没麻烦了。"
  "这也没办法……"罗德话还没说完,蒙德拉就弯腰撕拉一下,撕掉了一半的裙摆。
  罗德:"……"
  蒙德拉低头看了看前面在膝盖以上,后面长得像只拖把的裙子,满意地点点头。
  罗德道:"这样哪里像淑女?!"
  蒙德拉上下打量着他道:"难道你这样才像?"
  罗德闭了闭眼睛,"走吧。"
  他们很落魄,很落魄,很落魄。
  这样很正常,很正常,很正常。
  一路上,罗德都这样说服自己。
  夕阳落在他们的屁股后面,像只放在火堆里的鸡蛋。漫长的公路终于要走到尽头,一座高大雄伟的城墙出现在他们面前。巨大的木质城门紧闭着,与城墙浑然一体,密不透风。
  蒙德拉拿出巴掌大的小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亡灵法师喜欢黑夜和阴冷,在这样炽热的阳光下赶路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折磨。罗德当了这么久的宫廷魔法师,倒是很习惯这种天气。
  他道:"不用担心。一会儿我会用土系魔法挖个地道进去。"
  蒙德拉把湿漉漉的手帕随手往旁边一丢,道:"我没担心过。"
  罗德:"……"他一定是被太阳晒昏头了才会把他当做普通少年来看!当他看到老友介绍蒙德拉时忧郁的表情,就应该想到这家伙是个怎么样的货色。
  门越来越近。
  罗德准备拿出魔法棒,那道大门就突然一下子从城里推了开来。银甲骑士骑着戴银盔的黑马分成两列从城门飞驰而出!
  罗德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躲到蒙德拉身后。
  最前面的银甲骑士突然绕着他们打起圈来。圈子越来越大,一层叠一层,从天空俯瞰,就像一只几十米的银色面饼。而中间的馅很小,只有水蓝色和灰色的两点。
  "你们是谁?"包围圈出现一条裂缝,一个盔甲图案与众不同的骑士骑着马越众而出。
  罗德怕蒙德拉乱说话,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假装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我们是古拉巴家族的人。"
  "古拉巴?"骑士疑惑地复读了一遍。
  他身后又钻出个骑马的骑士,图案比他还神气,"迪南,你真应该定期去修修你的脑袋。古拉巴伯爵是黛米夫人的前夫,他还曾经为黛米夫人与元帅的通信而吃醋,并写了封十万字长的求情信希望元帅能够放过他的夫人。天知道,明明是黛米夫人写信邀请元帅参加宴会,元帅因为有事不能前往而回了一封致歉信而已。"
  迪南没好气道:"亲爱的汉森侍卫长,您确定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揭发元帅大人的隐私吗?"
  汉森道:"我只是想为元帅做一下澄清罢了。还有,元帅大人对你擅自停下来耽误行程非常不满,所以我们必须要速战速决。"他说着,翻身从马背上跳下来,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古铜色的脸来,"我们是海登·那菲斯特元帅的侍卫队,我是侍卫队长汉森。你们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这样的打扮?"
  从他们口中冒出元帅这个词的时候,罗德就已经猜到他们的身份,但是亲耳听到还是很受冲击。
  海登·那菲斯特,砍丁帝国第一元帅,西罗皇太子的亲信,铁杆皇太子党。
  他想必是知道梵瑞尔最近发生的事情所以才会急着赶回来,如果让他知道他的身份,还有为萨曼塔皇后做的那些事……罗德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脸上却露出越发惶恐的表情,"原来是元帅大人的侍卫队!能看到你们实在是太好了。我们原本打算去桑图走访亲戚的,谁知道路上遇到劫匪,只有我们两个逃出来。"他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刷拉拉地落了下来。为求逼真,他还狠狠地踩了蒙德拉一脚。
  蒙德拉看着自己被踩的鞋面,抬起右脚,将鞋面在左脚的小腿上蹭了蹭。
  罗德:"……"
  汉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蒙德拉,"这位是……"
  罗德道:"她是我们家小姐,莫妮卡·古拉巴。"
  "莫妮卡·古拉巴?"汉森想了想道,"古拉巴伯爵的侄女吗?"
  ……
  原来是侄女啊。
  罗德忙不迭地点头道:"是的。"
  汉森看看迪南。
  迪南道:"别看我,我只会耽误行程而已。"
  汉森转头看罗德道:"出境需要通行证,你们的通行证还在吗?"
  罗德道:"在的。"他将放在怀里的通行证拿出来。
  汉森扫了一眼,笑道:"那就好。"
  迪南道:"你们既然已经遭遇了这样的不幸,为什么不回家反而继续东行呢?"
  罗德愣住。这个问题他还真是没有想过。
  蒙德拉突然道:"做事不能半途而废。"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倒也听不出来是少年还是少女。
  迪南道:"可是,你们俩老的老小的小,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从劫匪手底下跑出来的。"
  谁说老的老小的小就不能跑得快了。
  罗德对这样喋喋不休的盘问感到厌烦。但是他知道,眼下的形势不容他不高兴,只能用一脸哀戚的表情道:"这完全是因为格列格里大人的帮助啊!"
  故事听到这里,又有了重大转折。
  迪南和汉森对视一眼。比起已经没落的古拉巴家族,作为丹亚家族继承人之一的格列格里显然要矜贵得多。汉森问道:"你口中的格列格里是格列格里·丹亚吗?"
  罗德道:"是的。是丹亚先生。"
  如果只是古拉巴家族的人,他们倒是不用插手,但牵扯到三大家族之一的丹亚家族继承人,他们就不得不谨慎对待了。毕竟帝国刚刚遭受了巨大的冲击,巩固帝国内部的团结非常重要。万一让丹亚家族的人知道元帅对他们的继承人见死不救,后果将会相当严重。
  迪南立刻掉头报告海登。
  罗德心里咯噔一下,几乎在他转身的刹那就意识到事情在自己的失言中变得严重了。他看着四周,似乎在掂量用土系魔法逃生的可能性。听说海登身边跟着一支强大的魔法师军团,不知道他们在不在。
  就在他犹疑之际,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马缓缓地穿过队列,来到他们的面前。
  一头金发的英俊男子高踞马上,笑容温暖亲切,"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莫妮卡小姐。我是海登·那菲斯特,黛米夫人的旧识。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我将会护送你们回家。"
  罗德最坏的打算应验了!
  海登道:"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知道格列格里·丹亚先生目前的位置。"
  罗德向后一指道:"从这条路一直往前,大概四五千米。"
  海登朝迪南看了一眼。
  迪南会意,带着一群骑士朝前飞奔而去。
  海登催马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朝蒙德拉伸出手,微笑道:"能给我与您同乘的荣幸吗?"
  蒙德拉看着眼前这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还没说话,就被罗德一把拦在身后。
  罗德看着笑容殷殷的海登,干笑道:"我家小姐还未婚。"

  两个骗子(五)

  海登道:"我也没有。"
  罗德退后了半步,紧张地挡住海登投向蒙德拉的视线。
  海登视线下移,正好看到蒙德拉光洁的小腿,不由会意地一笑,一夹马腹朝另一边行去。
  包围着他们的队伍渐渐恢复两排队列,罗德暗暗松了口气,将蒙德拉拉到一边,转头却见他面色有些发白。"你……"罗德刚说一个字,就看到蒙德拉双眼诡异地盯着自己,眼眶隐隐发红,似乎要发怒。到喉咙的指令一下子又吞咽了回去,罗德改口道:"没事吧?"
  蒙德拉半天蹦出两个字,"难受?"
  "中暑了?"罗德说完,才猛然一省,从脖子里拉出一条项链,上面挂着一大串吊坠,紫水晶黄水晶红水晶……各种颜色都有。
  蒙德拉皱着眉退后半步。
  罗德马上将项链放了回去,低声道:"这是用来掩盖我的亡灵气息的。"魔法师对于亡灵气息最敏感,若不是他这么多年来一直靠这条沐浴过光明神力的项链,早就被揭穿了,不过最终也没逃过光明神会教皇的感应。想到他仅用一个分|身就能感知千里之外的一切,他不禁一阵后怕。幸亏当时教皇的注意力全放在萨曼塔皇后身上,不然他可能已经变成一堆骷髅,甚至遭受蒙德拉的召唤。因此,从梵瑞尔皇宫逃离之后,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还有这个。"他伸出手,手指上三只明晃晃的大戒指。
  蒙德拉又退了半步,"你什么时候戴上的?"
  罗德道:"他们出现之后。"虽然没想到是海登的军队,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立刻躲在蒙德拉身后悄悄把戒指戴上,然后一直黏在蒙德拉周围,希望顺带掩盖他的亡灵气息。如果说有什么值得庆幸的,那就是眼前这一群都是骑士,对亡灵气息并没有那么敏感,应该没有发现。
  蒙德拉皱眉。怪不得后来他一直觉得头很晕,精神力好像被压制住了。"离我远点。"
  "不行!"罗德发觉自己语气太严厉,又立刻放柔声音道,"忍一忍。我们帮他们找到格列格里应该就能脱身了。"
  蒙德拉脸色越来越难看。
  罗德见他还是不肯就范,干脆向前冲了一步,手突然伸进蒙德拉那只宽大的袖子里,将刚才偷偷从空间袋里取出来的沐浴过光明神力的臂环用力卡在他的臂膀上。
  蒙德拉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感来袭,身体猛然向后倒去。
  罗德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的胸前的衣服,不过比他更快的是海登。他一个闪身来到蒙德拉身后,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肩膀,任由他靠着自己的胸膛。"我想她现在需要休息。"海登笑眯眯地看着他。
  罗德不知怎的赶到身上一冷,干笑道:"大概是之前受了惊吓,现在安全了,所以一下子松懈下来。"
  海登低头看着他只到胸前的亚麻色小脑袋,捏着她肩膀的手更加轻柔,"那我们启程吧。"
  罗德眼睁睁地看着他将蒙德拉拦腰抱起,然后跃上了马,正要跟上去,就看到一个士兵牵了一匹黑色的马给他。
  ……
  他一点都不想活生生的马!
  ……
  哦,不行,他不能受蒙德拉那个家伙的影响。
  罗德见蒙德拉还在昏迷,稍稍放下心,跳上马,在几个士兵有意无意地隔离下,不远不近地跟着海登后面。
  海登抱着蒙德拉,发现这位莫妮卡小姐的身体出奇的瘦,不是很多贵族小姐所追求的苗条,而是营养不良的瘦。他抬起他的手指,发现他把手指修剪得很整齐,但是没有涂任何的颜料,手背上有几条细细的疤痕,显然是受伤后没有得到应有的呵护而留下的。
  汉森见他的手不安分得在昏迷少女的手上摸来摸去,终于忍不住策马过来,小声道:"元帅,这样不太好吧?"
  海登挑眉道:"什么不太好?"
  汉森道:"虽然我从未质疑过您的魅力,但是莫妮卡小姐现在还在昏睡中,您的举动似乎太……咳咳。"
  海登道:"我只是想检查她的伤势。"
  汉森道:"是啊,莫妮卡小姐怎么会突然昏过去了呢?"
  海登眼睛精光一闪,"应该跟她的仆人脱离不关系。"
  汉森道:"什么意思?"
  海登双眼一眯,不由想到适才管家将手伸进了莫妮卡的袖子里的情景。他抚摸她的手臂,虽然由于角度的关系,海登看不到他当时的表情,但是从莫妮卡脸上恐惧无助的表情猜测,他那时一定极度猥琐。
  "元帅?"汉森轻唤道。
  海登道:"加紧赶路。我可不想因为错过皇太子殿下登基大典和婚礼而再度被发配边疆。"
  汉森道:"我和迪南一直以为您乐在其中。"对于这种有可能会承担严重后果的评论,他向来不吝啬把自己的朋友拖下水。
  海登道:"梵瑞尔需要我。"
  汉森感动道:"元帅想要全身心地投入梵瑞尔的重建工作中去?"
  海登嘴角一勾,"你不觉得帝都有很多位女士真身心受创,急需抚慰么?"
  汉森:"……"
  蒙德拉突然动了动。
  海登抚着他的肩膀,低头在他耳边轻唤道:"莫妮卡小姐。"
  蒙德拉头痛欲裂,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这一声呻吟听入海登的耳朵,就好像小猫用爪子挠了下他的心,让他原本扶着他的肩膀的手不由自主地下滑到腰际,"如果您感到任何不适,请一定要告诉我。"
  "呕。"蒙德拉突然侧头,干呕起来。
  海登连忙停马,将他一把从马上抱下来。
  蒙德拉蹲在地上,额头冷汗淋漓,整个人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关注着他们一举一动的罗德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蒙德拉对于光明神力居然会排斥得这么厉害,当初他也只是全身虚弱无力,使用亡灵魔法变得非常吃力,而且每次使用都会被一定量的光明神力所反噬而已。
  蒙德拉想要抬手去解开臂环,却只能将手掌举到臂弯的高度。
  海登见他人都快虚脱了,手还不停地摩挲着胳膊,以为他是在介意刚才被罗德摸过的事,心中对罗德的厌恶感更甚,对他也更加怜惜同情。
  他搂着他的腰,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低声道:"要不要喝点水。"
  蒙德拉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头微微点了点。
  汉森很有眼色地送上水囊。
  海登放在他的嘴边,努力了两次都没有喝下去,干脆自己含了一口,然后对准蒙德拉嘴渡了过去。
  不知道蒙德拉是不是渴急了,一碰到他的嘴唇,就吮吸起来。
  海登受宠若惊,忍不住将舌头更往里探去。
  蒙德拉似乎觉得不舒服,皱了皱眉,头朝另一边偏去,却被海登的手拨了回来。他青涩的反应却让海登感觉异常美好,舌头与他嬉戏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来。
  海登手下的军队很有默契地转身别开头,汉森还一本正经地检查着四周有没有偷看。
  唯一将此幕尽收眼底,并觉得难以接受的是罗德。
  他望着海登陶醉的表情,觉得事情似乎又一次逃离了他的掌控。如果他没有记错,传闻中的海登·那菲斯特元帅应该极度讨厌男人与男人的恋情才对。
  ……
  如果被他发现真相的话……
  他想,他还是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的好。至于蒙德拉,他只能希望他自求多福。

  两个骗子(六)

  蒙德拉眼睛半开半合,有些迷茫地看着海登近在咫尺的笑容。
  海登抱着他跳上马,嘴唇凑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如果觉得好一点了,我们就继续上路了。"
  蒙德拉将头往旁边偏了偏,避开他嘴唇的骚扰。
  海登放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催马疾行。
  罗德虽然会骑马,但是并不习惯长时间骑马,只坐了一会儿,就感到腰酸背痛。这时候,他就想起能够使用风系魔法的火系魔法师和水系魔法师的好处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
  他看着四周依旧在拔足狂奔的马匹,只能继续咬牙忍耐。
  早知道这么辛苦,还不如那时候和蒙德拉联手拼一拼,说不定还能逃出去,总比现在前途未卜地往虎口里撞要好。他看着海登的背影,心里满是怨念。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怨念太过强烈,化作了实体攻击,海登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罗德怨恨的目光悉数落尽他的眼中。
  海登不动声色地转回头去。
  罗德却吓出了一身冷汗,再也不敢胡思乱想。
  又过了半小时,天色几乎全暗了。
  罗德感觉到队伍后面有元素波动,少顷,就看到火系魔法师们飞到半空中,手捧火球,为他们照亮前路。他回头,看到火光蜿蜒绵长,尾部没入黑暗之中,竟看不到头。他不禁暗暗庆幸自己并没有一时冲动动手,不然他和蒙德拉很可能已经变成了两团焦尸。
  他之前听说海登为了对抗沙曼里尔安德烈公爵的魔法师军团也想组织了一支魔法师军团,但是遭到卡斯达隆二世的反对,没想到还是建成了。
  前方也有火光闪烁。
  队伍行进的速度慢慢减缓,直到与前面的火光会合。
  "元帅。"火光显然就是迪南,他骑着马过来,"找到格列格里了,他受了重伤。"
  罗德心里打了个突。难道真的有奇迹?他竟然真的没死?他额头渗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格列格里见过他和蒙德拉,更知道他们不是莫妮卡小姐和仆人!
  "原地休息。"海登清朗的声音穿透黑暗,在他脑海中嗡嗡作响。这里就是他之前埋车的地方,尽管他埋得很深,但是如果魔法师的精神力够强大,心思够细腻,而且刻意寻找的话,应该能够找到。
  在他为未来设想无数种可能的时候,军队已经开始搭建帐篷了。
  海登抱着蒙德拉进入刚搭好的帐篷。
  蒙德拉的脸色比初见时更难看,泛着青,嘴唇白得几乎透明。
  海登又含了口水喂他,顺便流连唇舌纠缠的滋味。或许在桑图呆得太久,他几乎要在这种滋味中沉溺下去,幸好蒙德拉渐渐粗重的喘气声将他的理智唤回来。
  他从空间袋里拿出毯子盖在蒙德拉身上,"汉森。"
  汉森走进里,目光不着痕迹得在蒙德拉有些血色的嘴唇上转了一圈,才高声道:"元帅!"
  海登挑眉。
  汉森这才反应过来,望着蒙德拉的方向做了个嘘的收拾。
  海登道:"格列格里怎么样了?"
  汉森道:"正在用光明圣水治疗。从他的伤口判断,应该是魔法师和骑士造成的。"
  海登道:"拥有魔法师和骑士的劫匪?"
  汉森道:"会不会是佣兵团干的?"
  海登站起身道:"我需要的是准确的情报,而不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抱歉,元帅!"汉森认识错误的速度非常快。
  海登道:"帮我盯紧莫妮卡小姐的仆人。"
  汉森道:"您还在担心他靠近莫妮卡小姐?"
  "不。"海登道,"我之前似乎感觉到了……亡灵的气息。"
  汉森吓了一跳,"亡灵的气息?"亡灵法师是梦大陆耳熟能详的称谓,但他们绝对不常见。
  海登道:"不过后来又没有了,或许是我敏感。"
  汉森道:"您的感觉从来没有出错过。"
  海登道:"从来没有是因为过去没有,但不表示现在和将来没有。你可以用历史做为判断的依据之一,但绝度不能直接用历史来做判断。"
  迪南在门口报告道:"元帅,格列格里醒了。"
  海登笑道:"顽强的生命力。"
  格列格里醒了,伤口也已经收拾干净,但是情况依旧一点都不乐观,因为他失忆了。
  "一点记忆都没有?"汉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格列格里一手按着额头,一手抓着盖在身上的毯子,一言不发地坐着。
  海登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微笑道:"或许有个人能帮助你记起点什么。"
  罗德郁闷地看着正准备脱衣服睡觉的士兵们。因为是仆人,所以他并没有单独一个帐篷的优待。原本他想提出和蒙德拉一个帐篷,但是从扎营到现在,别说海登,连他的侍卫队都不见踪影。他能接触到的除了士兵还是士兵。
  当年当宫廷魔法师,虽然也是被人差遣来差遣去,但无论是西罗、萨曼塔皇后还是卡斯达隆二世,表面上都十分礼遇于他,和现在的待遇实在是云泥之别。
  也许他应该趁现在逃走?
  罗德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至于边境,只能另外想办法了。
  他悄悄出门,正要找个隐蔽的地方施展土系魔法,就看到汉森走过来,对他道:"元帅想见你。"
  由于汉森说的是元帅,所以罗德没有多想就跟着他走了。直到他走进帐篷看到格列格里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才惊出一身冷汗。
  难道说……
  被揭穿了?
  罗德将手缩进袖子里,准备随时从空间袋里摸出魔法棒。
  汉森道:"你认识他吗?"
  罗德干笑道:"他是丹亚少爷,我当然认识。"
  格列格里抬起头。
  罗德跟他目光一触,心顿时怦怦直跳。
  但格列格里很快别开目光,摇头道:"不记得。"
  ……
  不记得?
  难道说,他失忆了?
  罗德有种从光明神怀抱跳到死神怀抱的逃生感。
  汉森道:"他是你拼命保护的莫妮卡小姐的仆人。"
  "莫妮卡?"格列格里眉头一皱,似乎被触动了什么,目光极快地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随即停在汉森的脸上。
  汉森转头看海登,见他没有把莫妮卡小姐交出来的意思,只好道:"她有点不舒服,已经睡了。"
  格列格里道:"是么?"
  罗德趁机道:"小姐不舒服吗?能不能让我去侍候她?"
  海登冲他微微一笑,"好啊。"
  ……
  虽然海登同意了,但是罗德觉得自己似乎更加不踏实了。
  海登领着他回到帐篷,罗德一眼就看到蒙德拉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睡得十分香甜。他心里顿时一阵不平衡。明明是同坐一条船,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担惊受怕?
  海登从帐篷里拿出地铺,放在蒙德拉的床边。
  罗德受宠若惊道:"这种事情我来就好了。"他错怪海登元帅了,其实他才是那个最没有架子的人啊。西罗皇太子、萨曼塔皇后和卡斯达隆二世虽然对他以礼相待,但绝对不会为他铺床的。
  他铺好床,见海登还站在帐篷里,不由疑惑道:"元帅不歇息吗?"
  海登笑道:"是该睡了。"他走到床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低声道,"晚安。"
  蒙德拉不舒服地撇开头。
  罗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他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等过了会儿,他再抬头,却发现海登已经躺进他铺好的地铺里了。"元帅?"
  海登穿着白色的衬衣,单手枕头,冲他挥挥手道:"晚安。"
  "晚……安。"那他晚上睡哪儿?
  ……
  在帐篷里磨蹭了十分钟之后,罗德很不情愿地出了帐篷,然后看到汉森走过来,一搭他的肩膀道:"走吧。"
  罗德道:"去哪?"
  "和我睡。"汉森冲他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罗德:"……"格列格里没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蒙德拉半死不活,自己孤军奋战。来了个汉森,像是在监视他。
  ——没法呆了。

  两个骗子(七)

  辗转反侧一夜,罗德觉得很必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和汉森一起洗脸的时候,他旁敲侧击地问起海登此行的目的。
  汉森顺口道:"回梵瑞尔参加皇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以及婚礼。"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尽管在听闻这个答案之前罗德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是听到后仍是感觉到了一阵浓烈来袭的绝望。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现在却要眼巴巴得再把自己送上去。
  "你怎么了?"汉森拍了下他的肩膀,却差点把他拍进小溪里去。
  罗德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面无表情道:"没事。"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内心掀起怎么样的惊涛骇浪,他的表面都是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汉森道:"以莫妮卡小姐的身份,应该也会获得宴会的邀请吧。"
  ……
  这是比光明神法更加恐怖的威胁。
  罗德道:"小姐身体不太好。"
  "啊,是啊。我想应该建议元帅用点光明神水。"汉森道,"也许会有效。"
  罗德听得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一想到光明神水被送进肚子里的情形,他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燃烧起来。幸好,幸好,是送进蒙德拉的肚子里,不是他的。
  他稍稍放下心。不过蒙德拉如果喝下光明神水,很可能会暴露出身份。毕竟至今为止,还没听说过哪个倒霉的亡灵法师喝下光明神水,所以没有人能够肯定亡灵法师喝下光明神水的后果是什么。一旦蒙德拉暴露身份,那么他也会被……
  罗德打了个激灵,猛地站起来。
  汉森双手甩着水珠,跟着站起来道:"吃完早饭就准备启程吧。"
  "等等。我需要大解。"罗德道。
  汉森望着他的脸,慢慢地捂着鼻子。
  "……"他该不会是要自己当着他的面脱裤子吧?罗德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经过一夜的休整,蒙德拉终于勉强能够将精神力集中起来。
  因为光明神力的压制,他与亡灵之间的感知被压到了最低,几乎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也正因为这样,他身上的亡灵之气才没有被发觉。但是这样做有好处也有坏处,他虽然能够掩饰身份,但是潜伏在身体里的亡灵之气不甘心被压得抬不起头,不断与光明神力搏斗,让他的身体出于极度虚弱的状态。经过一个晚上的对抗,亡灵之气和光明神力终于达到一个较为平衡的状态,也就是说,他除了无法使用亡灵魔法之外,身体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
  不过对于习惯操控亡灵之气的蒙德拉来说,就像失去了拐杖的瘸子,他大脑里一片空白,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很别扭,似乎他已经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普通人。
  他听到周围有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一只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轻声问道:"好一点了吗?"
  这种轻柔的触感唤醒他沉睡的记忆。五岁那年,他因为看到噬尸虫而大病了三天三夜,那时候老师也是这样摸着他的额头照顾他。但是美好的记忆只有一次,当老师发现他迷恋上这种触感之后,就再也不肯做了。他说:"喜欢活人的亡灵法师不会是一个出色的亡灵法师。"从那之后,老师不断地培养着他与各种死物相处,让他学会从各个角度欣赏他们的美态。
  他动了动眼皮。这么久之前的记忆被翻出来,多少让他觉得有点心潮起伏,唤回些许自我意识。
  海登立刻发现了他的反应,收回手道:"早安,莫妮卡小姐。"
  蒙德拉张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少了身体里熟悉的亡灵之气,他对所有事都懒懒的提不起兴趣,好像一个生病一般。
  海登道:"你是希望自己下床洗漱,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蒙德拉已经骨碌一下下了床,往外面走去。
  汉森带着大解完的罗德回来,就看到海登笑眯眯地跟在蒙德拉身后,朝小溪的方向走去。
  "元帅!"汉森大叫一声,挡住蒙德拉的去路。
  蒙德拉皱眉看着他,非常不满。
  罗德倒是很高兴。蒙德拉醒了就意味着他不再是孤军奋战。想到蒙德拉的战斗力,他心里的不安稍退,上前一步恭敬道:"小姐。"
  蒙德拉瞪着他,没说话。他没忘记手臂上的臂环是谁套上去的。
  罗德显然也想起了这点,干咳一声道:"我们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行程。"他故意加重行程两个字,希望蒙德拉那颗脱线的脑袋能够在关键时刻发挥正常功用。
  海登的手轻轻搭在蒙德拉的肩膀上,"我想莫妮卡小姐应该很乐意与我一同参加皇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
  罗德道:"但是我们必须要去桑图。"
  海登道:"皇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难道不是每个帝国公民都欢欣鼓舞的盛事吗?"
  是的,帝国公民,但不是帝国通缉犯。
  罗德想:一边通缉我还一边想让我为通缉我的人欢欣鼓舞,这大概只有光明女神教育下的那群笨蛋才能做到。
  "哦,当然。我相信伟大英明的皇太子殿下一定会带领帝国走向繁荣昌盛!"罗德歌颂完,语调一转,又道,"不过我们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是吧。莫妮卡……小姐!"他说到这里几乎是咬牙切齿了。作为一同沦陷的伙伴,蒙德拉的表现实在太过冷漠了一点,任由他一个对着海登唱独角戏。
  蒙德拉终于开口。他说:"我饿了。"
  尽管蒙德拉很饿,罗德还是利用一分钟的时间帮他上了个妆,饿肚子的蒙德拉相当配合。
  共进早餐的人很齐。
  不但海登、蒙德拉、汉森、迪南在,连格列格里和罗德也在。
  不过他们分成两桌。海登、蒙德拉和格列格里一桌,汉森、迪南和罗德一桌。不能和蒙德拉并排坐的罗德相当没有安全感,他目测两人之间的距离,计算着万一蒙德拉口无遮拦,自己扑过去捂住他嘴巴的可行性。
  "我忘记告诉你,格列格里已经醒了。"海登笑眯眯地看着蒙德拉。
  蒙德拉扭头看了格列格里一眼,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
  海登问格列格里道:"这位就是莫妮卡小姐,或许你能记起点什么?"
  "莫妮卡。"格列格里低喃。
  蒙德拉头也没回,只是抓起一片面包塞进了自己的嘴巴。
  ……
  所有人都被她豪迈的动过所震惊。
  罗德终于计算出了结果——来不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蒙德拉顶着莫妮卡小姐的头衔,坐着莫妮卡小朋友才会有的事情。
  "呃。咳,小姐,这里不是家。"罗德暗示道。
  蒙德拉吃了两片面包就停下来,"饱了。"
  海登道:"你应该再吃一点。我们要赶很久的路,到了晚上才会停下来。"
  蒙德拉道:"我可以坚持到明天早上。"
  海登愣住。两片面包坚持一天?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瘦得皮包骨了。"这样的饮食很不健康。"他将面前的牛奶麦片送了过去,"至少喝完这个。"
  蒙德拉转头看着他。
  海登虽然在笑,但是眼神却很坚持。他爱笑,而且笑起来很好看,很阳光,但是这并不表示他的笑容等于妥协,事实上大多数时候,他笑的时候比坚持更坚持。
  蒙德拉显然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做无谓的抗争,异常乖巧地将抓起碗咕噜咕噜喝下去,然后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海登的注意力很快就集中在他的舌头和嘴唇上,至于他豪迈的用餐姿势……他归咎于个性使然。
  格列格里突然道:"你认识我吗?"他眼睛定定地看着莫妮卡,尽管失去了记忆,但他毕竟丹亚家族的继承人,百年贵族的底蕴让他即使处于这种不安和茫然的状态,表情依旧不容拒绝。
  不过他的对象是蒙德拉。蒙德拉只是很不耐烦地看着他。
  知道底细的罗德当然不敢让蒙德拉亲自回答这种高难度问题,所以他很识趣地把话题接了过去,"当然!事实上,您和莫妮卡小姐这次是……私奔出来的!"
  私奔?
  格列格里怔住。
  海登笑容越发莫测高深。
  只有蒙德拉一个人独自在状况外。
  就在刚刚短短的一刹那,罗德已经根据之前看到的情况推测出一个关于格列格里和莫妮卡之间的合理解释,然后迅速想到利用这个合理解释脱身的办法。
  格列格里皱眉道:"为什么要私奔?"
  罗德道:"因为你们是私定终身,不受长辈的祝福。"
  汉森和迪南对这个故事也很感兴趣,双双期待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罗德额头突然渗出一抹冷汗。他突然想到这个故事最大的不合理之处。那就是古拉巴家族虽然没有丹亚家族这样显赫,但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古拉巴家族巨大的财富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可抗拒的诱惑。所以,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丹亚家族和古拉巴家族都不会拒绝这桩婚事才对。他眼睛对上蒙德拉,似乎想向他求助。
  蒙德拉低头看着碗里的麦片,发现还没吃干净,又捧起碗用舌头舔了舔。
  罗德灵光一闪,脱口道:"因为小姐粗鲁的举止让城主非常的不满。所以丹亚家族反对这桩婚事。他们属意的是理查家族的小姐。"

  两个骗子(八)

  理查家族想和丹亚家族联姻这件事海登也听到消息了。但是他对罗德的话并不完全相信,除了格列格里失忆的太蹊跷,莫妮卡表现得太冷静之外,还源自于他对他本人的不信任。在他心目中,罗德就是个要挟着自家小姐的恶仆。
  "你的意思是说莫妮卡小姐和格列格里先生是真心相爱的?"海登问。
  罗德看着蒙德拉防空的双眼,暗暗咬牙,点头道:"那是当然的。"
  格列格里不由看了蒙德拉一眼,眼神带着探究。
  海登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我可以帮上点忙。"
  罗德道:"您的意思是?"
  海登用餐巾擦了擦手,微笑道:"黛米夫人和丹亚家族族长都和我有点交情,也许我可以写一封信为两位美言几句。"他顿了顿,侧头看蒙德拉道,"您的意见呢?莫妮卡小姐。"
  蒙德拉看了罗德一眼。罗德紧张得差点连心都要跳出来了,但是他不敢在这个时候插嘴,他已经说得够多的了,再说下去,一定会被怀疑的。当然,可怜的他根本不知道无论他开口与不开口,都不会轻易动摇海登对他的印象。
  "我喜欢私奔。"蒙德拉道。
  海登挑眉,"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喜欢的是私奔这件事?"由于不信任罗德,连带他对罗德话也投了完全否定票。
  罗德:"……"事情怎么朝这个方向发展了?
  格列格里一手按着额头,像是想要努力回想点什么,却失败了,"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海登把目光从蒙德拉脸上收回来,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有些事情如果发生过,那么它们一定会在那里的。"
  罗德眼皮子一跳。他有种错觉,海登这句话似乎并不仅仅是告诉的格列格里的。
  早餐结束后,海登便宣布收拾东西上路。
  罗德不甘心地做着最后的努力,一再表明自己想要去桑图的意愿。
  海登看向蒙德拉道:"莫妮卡小姐难道真的不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吗?"
  蒙德拉道:"是的,我要去桑图。"
  他的答案倒是让海登微微一愣,不过他很快将对象放在下一个人身上,道:"那么,格列格里先生呢?你忍心与他分开?"
  格列格里突然开口道:"我并没有说要与你们同行。"
  海登道:"有一件事也许你还未听说。丹亚家族另一位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奥迪斯在不久前一场包围帝都的恶战中遭受重创,至今仍然昏迷不醒。所以,你现在已经是丹亚家最受期待的继承人了。"
  格列格里沉默了会儿,才问道:"丹亚家族很大吗?"
  海登道:"它是帝国三大家族之一,也是帝国最伟大的家族之一。我相信如果你没有失去记忆的话,一定会与我一同回梵瑞尔的。"
  格列格里脸上出现动摇的表情。
  罗德趁热打铁道:"那么,我们可以在这里分别。"
  海登道:"可是我怎么忍心将一对热恋的情人拆散呢?"
  罗德看着海登老神在在的笑容,突然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现在还不是妥协的时候,一旦妥协了,那才真的是送羊入虎口,一去不回头。他道:"格列格里大人现在更需要静心的照料。您说的对,他是丹亚家族的继承人,他有他的责任。我不能自私地要求他放弃家族跟我们走。"
  他说完,发现其他人惊诧地看着他。海登脸上那抹了然的笑意尤其碍眼。
  汉森嘀咕道:"怎么闹得像他是莫妮卡小姐似的。"
  ……
  罗德发现自己入戏太深。因为从头到尾都没有指望蒙德拉会开口解围,所以他用仆人这个角色把所有的话都说了,最后却让一场生离死别的悲情戏变得不伦不类。
  他突然低下头,用悲痛的声音道:"老爷在临终前将莫妮卡小姐交给我,我不能让她受到任何的委屈!"
  海登道:"丹亚家族未来的族长夫人很委屈吗?"
  罗德道:"但是他们并不认同他们的婚事。"
  海登微笑道:"我说过,我会想办法的。"
  ……
  你究竟有多爱管闲事的?!当元帅只要保卫国家,带兵打仗就好了!这种撮合婚事的小事真的不劳您大驾啊!您可不可以哪边凉快哪边凉快去?!破坏别人的逃亡大计是会天打雷劈的!
  罗德心里的咆哮已经像打雷般响亮了,但是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变化,"小姐,您看呢?"他不停地朝蒙德拉眨眼睛。
  蒙德拉慢吞吞地开口道:"我想去桑图。"
  罗德从未像现在这么感激过蒙德拉对拔教皇胡子的疯狂执着。
  海登道:"那真是太可惜了。这次是皇太子登基大典与婚礼一同举行,各国使臣云集。错过这次,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再看到这样的盛况了。"虽然他很想做护花使者帮助莫妮卡从她的恶仆手中逃离出来,但如果她本人没有这个意愿的话,他也不会勉强。
  蒙德拉歪头道:"人有什么好看的?"
  海登笑道:"同样是人,总有一些是与众不同的。比如说大陆第一魔法师海德因,魔法公会会长布兰德里……"
  罗德看着蒙德拉越来越亮的眼眸,就知道糟糕了。
  果然。蒙德拉道:"既然错过这么可惜,我去。"
  ……
  去去去,去你个头啊!
  这是去送死啊!
  罗德手紧紧地捏着杯子。他应该庆幸自己是个魔法师而不是骑士,不然杯子一定会被他捏碎的。
  海登讶异他的转变,不过目的已达,他也没有追究的兴趣,便道:"那么我们开始准备吧。"
  在上路之前,又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那就是蒙德拉的座位问题。
  尽管之前他是和海登同骑一匹马,但现在格列格里已经醒来,于情于理,蒙德拉的同骑对象都应该是他的私奔对象才对。
  海登对此倒不是太介怀,看到格列格里将蒙德拉拉上马,总是笑了笑,便翻身坐上自己的马。
  重新出发,为了赶上昨天耽搁的时间,马跑得很急,中午果然没有停下来吃饭。
  罗德在马上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眼睛不禁羡慕地看着乖乖缩在格列格里怀里呼呼大睡的蒙德拉。神经粗真的是福气。
  蒙德拉睡得这么沉除了赶路带来的疲倦之外,还有光明神力的副作用。亡灵之气和光明神力的平衡显然是暂时的。蒙德拉身体里的亡灵之气总会时不时地冲刺一下,看看能不能突破光明神力的禁锢。这样导致的后果是蒙德拉的精神一直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摇摆不定。
  当然,如果他想阻止这种情况并不是不可能,只要用精神力压制住亡灵之气的反抗就行,这么多年来,罗德一直是这么做的。其实罗德现在的亡灵魔法已经远远不如土系魔法的造诣,体内的亡灵之气也因为长久的压制而越来越稀薄。这也是他忌惮蒙德拉的原因。
  亡灵法师和亡灵法师之间的感应比元素魔法师之间要敏感得多。他的亡灵之气越虚弱,就越能感受到蒙德拉的强大。
  蒙德拉之所以完全是沉溺于亡灵之气与光明神力的战斗中,就好像他也曾无数次幻想自己站在光明神殿,当着所有光明神会教徒的面,与教皇决战那样。
  不过这是他以后要考虑的事。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海德因!

  两个骗子(九)

  又到了扎营的时候。
  为了不让城主的盛情款待拖慢回梵瑞尔的脚步,海登回程路线尽可能地绕过各大城市,所以每次扎营都是在靠近水源的荒郊野外。
  蒙德拉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格列格里抱在怀里。对方正一声不吭地朝前移动着,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格列格里低下头,"您醒了?"
  蒙德拉眨了眨眼睛,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重新闭上眼睛。
  看的亦步亦趋跟在旁边的罗德差点气得喷出一口血来。
  他当做是旅游吗?格列格里是敌人啊敌人!海登也是敌人啊敌人!他们现在是要去敌人的大本营啊!只有猪才会在敌人怀里睡得这么舒服!
  罗德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蒙德拉的头顶。从海登的角度看,就是个目露凶光的恶仆。
  汉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道:"呃,我也觉得这个仆人有点不对劲。"
  海登道:"虽然他说的话不多,但是他眼睛表达的意思却很多。"
  汉森道:"哦,是个会用眼睛说话的人。"
  海登道:"你喜欢的话,送给你了。"
  汉森嘴角抽了抽,"我宁可养一只宠物。"他看着他们走进帐篷,狐疑地看着海登道,"元帅真的决定把莫妮卡小姐交给这两个人?"
  海登抱胸道:"唔,我向来尊重美人的选择。"
  汉森道:"不过我觉得您的这位美人似乎有点……"他犹豫着该不该实话实说。
  海登倒是对他的评价很好奇,感兴趣地侧头看着他。
  汉森半天才吐出一句,"没头脑。"
  海登忍不住笑出来,"我觉得很可爱。"
  汉森:"……"元帅的审美观向来都是……博采众长啊!
  等格列格里把蒙德拉放在床铺上,蒙德拉才睁开眼睛。
  罗德干咳一声道:"奔波了一路,小姐需要梳理一下,请格列格里先生在外面等候。"
  格列格里点点头,往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看着罗德道:"你呢?"
  "我?"罗德理直气壮道,"我当然是留下来伺候小姐。"这家伙,不伺候不行了!
  格列格里皱眉道:"你也是个男人。"
  罗德道:"我一直都是这么伺候小姐的。"
  格列格里道:"从现在开始要改改。"
  罗德强压下不满,道:"改什么?"
  格列格里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不希望其他的男人碰到她。"
  "……"罗德惊疑地看着他。他不会在醒来后的短短一天内真的爱上蒙德拉了吧?天知道,蒙德拉这家伙一路上除了睡觉之外什么都没干。爱情果然是世界上最莫名其妙的东西。
  蒙德拉突然开口道:"我要他陪着我。"
  罗德淌了一肚子的感动泪水。认识这么久,蒙德拉说句像样人话的次数比卡斯达隆二世和萨曼塔皇后恩爱的次数还要少。
  格列格里道:"我也可以留下来陪你。"
  罗德道:"虽然您是莫妮卡小姐的未婚夫,但还不是正式的夫妻,我想这不太合适。"
  格列格里沉默地看着蒙德拉。
  如果自己和罗德单独呆在帐篷里的话,对方一定会喋喋不休得让他耳朵生茧子。为了耳根清净,蒙德拉道:"一起留下吧。"
  罗德:"……"用什么撬开这家伙的脑袋装点理智进去好呢?匕首?铲子?还是腿骨?他脑海里已经设想了无数种血腥的场景。
  三个人就这样在帐篷里呆了下来。
  蒙德拉继续睡觉,罗德则满脑子转着离开的方式。格列格里保持沉默,但是在罗德不注意的时候,他的眼睛会时不时地停留在罗德和蒙德拉身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到了用餐时刻,海登并没有请他们过去用餐,而是派汉森送来了食物。大概怕莫妮卡小姐吃不惯军营的食物,海登特地猎了一只羊回来,经过厨师精心烹饪之后,就变成香喷喷的烤羊排。格列格里和罗德都沾了光,大饱一顿口福。
  等他们吃完后,海登便笑眯眯地过来,准备收获感激。
  罗德果然是一顿夸赞,连格列格里都表示烤羊滋味很不错,只有蒙德拉没什么表示。
  海登眨了眨眼睛,问道:"烤羊不符合莫妮卡小姐的口味么?"
  蒙德拉道:"食物只是用来维持生命的,不会中毒就好。"
  罗德捂着额头。蒙德拉在奇思妙想的路途上奔驰得太远了,远得摸不到回来的途径。
  海登笑道:"您大概是我见过最适合军营生涯的贵族小姐。"
  这是赞美还是讽刺?
  罗德从海登的脸上看不出端倪。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放弃挽救蒙德拉的贵族小姐形象,那比学习光明神法更困难。而且这也许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想起海登在蒙德拉昏迷时对他做的事,罗德就觉得他化妆的技术还是过于高明了,应该让蒙德拉看上去更粗犷一点的。
  "您的宽容大方,稍稍缓解了我的内疚。"海登道,"为了能够及时参加皇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将会日夜兼程的赶路。但是请放心,我已经准备了一辆舒适的马车,您只需要在里面好好休息。"
  罗德脸色一白道:"一定要日夜兼程吗?"那不是把归程所需要的时间缩短了一半?
  海登道:"我想莫妮卡小姐一定也不愿意错过这次盛宴的。"
  说到盛宴,蒙德拉的眼睛稍稍亮起来。他再次确认道:"海德因真的会去吗?"
  海登对于他单独拎出海德因这个名字而感到好奇,"您认识他?"
  蒙德拉道:"我很想见他。"
  海登看了格列格里一眼。之前一直觉得罗德是个需要重点观察的人,但现在看来,这位莫妮卡小姐也不简单。再加上失去记忆的丹亚家族继承人……他这次的收获真是太有趣了。
  一夜过后,海登果然实施了他的日夜兼程计划。
  在这期间,罗德时时刻刻寻找着离开的机会。半夜、凌晨、晚餐后、早餐前……他几乎利用了所有能够利用的时间,却愣是没有找到一个空隙。那个汉森就好想跟屁虫一样,如影随形地跟着他。甚至连上路之后,他都骑在他的后面。
  罗德忍不住道:"您不需要跟在海登元帅的身边吗?"
  汉森耸肩道:"有莫妮卡小姐陪着元帅大人,我很放心。"
  罗德回头看了眼队伍最中间的马车。
  是的,获此殊荣的只有两个人——海登和蒙德拉。
  连挂着丹亚家族继承人头衔的格列格里都只能一个人骑着马,跟在迪南的后面。
  罗德觉得自己太操心了。既然要担心海登向蒙德拉伸出狼爪,又要担心蒙德拉把自己手臂上的臂环取下来,还要担心蒙德拉一不小心说错话把他们都抖搂出去。
  "……"这种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到头啊。他默默地看了眼身边的汉森,无声叹息。
  马车里的情景显然没有罗德想象中的险恶。事实上,从蒙德拉上马车之后,他就一直在睡觉。靠着窗户睡,靠着身后的垫子睡,最后发现还是靠着海登的肩膀睡最舒服。
  海登十分慷慨地搂住他的肩膀,手掌甚至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肩膀,助他入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
  蒙德拉悠悠醒转,两只眼睛先是打量四周环境,然后检查自己身体里的亡灵之气,随后郁闷地耷拉下脑袋。这么久没有见到他的骷髅和巫尸,让他浑身上下都很不自在。
  海登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上的变化,轻声道:"马车颠簸得不舒服吗?"
  蒙德拉摇摇头,依旧陷在他自己的思绪里。最新收的那只巫尸还没有取名字,他的手指甲也还没有涂好,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就算到了梵瑞尔见到海德因,他又能做什么呢?除了在旁边看着他流口水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海德因一定不会把自己交给他的。
  想到这里,他更加沮丧了。
  他心情的波动间接影响到了海登的心情。他想了想,从空间袋里取出一条精致的红宝石手链,递到他的面前道:"这是我在桑图拍卖场买到的礼物。我第一眼就被它光彩夺目的外表所吸引,不过那时候还没有何时的佩戴它的人选,直到遇到了你。"
  蒙德拉闻言抬头。
  海登的心狠狠悸动了下。那是一双黑到发亮的眼睛,当它们直勾勾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相信那个人绝对无法拒绝它们的邀请。他心里这样想着,头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蒙德拉眨了下眼睛,"我喜欢骨头的。"
  海登动作一顿,道:"什么?"
  "骨头。"蒙德拉道。
  海登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的礼物。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一个贵族少女说她喜欢骨头胜过于宝石。他想了想,将红宝石收了回去,然后拿出一条兽牙串成的粗大项链。这件礼物是他空间袋的元老,从它躺进去开始,就乏人问津到现在,这是它第一次重见阳光的日子,只是没想到送出去的对象不是个骑士而是个少女。
  海登只是想尝试一下,没想到蒙德拉果然高兴起来。他用双手接过项链,表情认真而虔诚地抚摸着每一颗牙齿,低声道:"它们的死状一定很凄美。"
  海登托着下巴道:"秋风刮过,树上的桂花飘落一地。香气弥漫,覆盖住野兽死亡的气息。"
  蒙德拉皱眉道:"那太糟糕了。"
  海登一愣。
  蒙德拉道:"死亡是生命的终结,是生命曾经存在的印证。为什么要覆盖住死亡的气息呢?"
  海登重新调整了一下,于是又想到了一个新版本——
  "野兽尸体旁边插着密密麻麻的箭头,漫山遍野的血,还有空气中近乎凝固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蒙德拉仰着头道:"那真是太美了。"
  ……
  海登再次印证自己之前说过的话。莫妮卡的确是这世界上最适合军队生涯的贵族小姐。
  在昼夜不分地赶了五天路之后,罗德终于找到了离开的机会。
  他们遇到了西罗派出来缉拿蒙德拉的侯赛。
  寻找亡灵法师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尽管他们身上的亡灵之气很容易辨别,但是常年孤军奋战的他们太懂得隐藏。所以海登看到侯赛的时候,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整个人看上去都很颓废,完全无法将他与当年那个因守护瑞秋夫人而闻名的玫瑰骑士联系起来。
  海登倒是神清气爽。他从马车里出来,坦然接受侯赛的行礼之后,就张开双臂抱了抱他。
  侯赛受宠若惊。当年他们各为其主,他和海登实在谈不上交情,所以他这样热情的招呼实在大出他的意料。
  海登松开手,问道:"还在寻找蒙德拉?"他和西罗一直保持通信,所以对于帝国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侯赛道:"是的。"
  海登道:"我刚好从西边过来,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物。"
  侯赛神情黯淡下去。自从投靠西罗之后,他就很想找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这是西罗交付给他的第一个重要任务,他不想搞砸。
  海登拍拍他的肩膀道:"不如我们先回梵瑞尔参加皇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
  侯赛摇头道:"我不能耽搁任何时间。"
  海登想到危在旦夕的奥迪斯,将规劝的话咽了下去,这种时候的确是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他想了想道:"我让迪南和你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在这种时候,侯赛当然不会拒绝他的好意,他爽快地答应下来,随即在队伍里发现一个眼熟的身影,惊讶道:"那不是……"
  海登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两个骗子(十)

  格列格里面无表情地坐在马上,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焦点人物。
  侯赛别有深意道:"格列格里先生也是去参加皇太子殿下登基大典吗?"由于奥迪斯的昏迷,格列格里已经被默认为丹亚家族的第一继承人,那么他出现在海登的队伍里就非常容易理解了。在皇太子登基这样的帝国盛事中,格列格里必然想以丹亚继承人的身份出席,来明确自己的地位。
  海登不置可否道:"我很愿意路上多一个人做伴。"
  迪南收到海登命令,骑着马过来。
  侯赛对他将任务说了遍,并对海登的援手大大感激了一番。
  海登又抽调了两百个人供他驱使,其中十个是魔法师。即使是庞大的帝国军队,魔法师依然是稀缺资源,侯赛的队伍中只有五个,其中还有两个是雇佣兵。而对于寻找亡灵法师来说,魔法师是不可或缺的助力,所以侯赛对海登再次表达了发自肺腑地感激。
  罗德听着他们在那里感激来感激去,眼睛不住地看着周围的动向,生怕侯赛一个不小心把目光投向这边。作为曾经的帝都守卫军指挥官,侯赛和他打过不止一次的照面。他能认出格列格里,就更能认出他来。想到这里,罗德的胃部就一阵紧缩。
  从遇到海登到现在,他为了确保逃亡计划万无一失而犹豫不决,致使错过太多次逃跑的机会。到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离开的地步。过一会儿海登就会继续前进,相信侯赛会站在一旁恭送他们。尽管有百分之二十分的可能是他会在眼花缭乱中错过自己的身影,但是也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他会认出自己来。
  是冒险离开,还是冒险留下?
  罗德的眼睛滴溜溜地观察旁边的士兵,心中进行天人交战。他们显然和汉森一样,都关注着不断寒暄的两个人,并没有注意到他。
  罗德又转头看了眼马车。
  蒙德拉在车里毫无动静,不知是不是又睡着了。
  前面侯赛终于表达完了感激,带着迪南往旁边让去,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目光都跟着侯赛的移动而移动。
  就是现在了!
  罗德这次没有再犹豫下去。他身体往下一滑,从马上滑了下来,飞快地吟唱起土系魔法在地上刨坑。但是汉森的反应显然比他想象中的更快。就在他身体落地的刹那,汉森转过身,手下意识地想要抓他的肩膀。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罗德已经没有前瞻后顾的时间。他身体往后一滚,一只手将脖子上的项链用力扯了下来。
  被光明神力苦苦压制的亡灵之气瞬间从他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海登猛然回头。
  侯赛和海登队伍里的魔法师们也纷纷飞了起来。
  罗德设了个死气凝聚的结界抵挡住攻击后,一边召唤出骷髅抵挡向他冲过来的汉森和士兵,一边用土系魔法刨坑。
  一道剑气突然冲破结界,森冷的剑气划过他的脸颊,削下他半个耳朵。
  罗德惨叫一声,捂着耳朵,抬头看着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眼前的海登。幸好,他脚下的坑已经刨了出来,所以在海登发动第二波攻击之前,身体就沉入土里。
  这些事发生不过一刹那。
  汉森立刻带人向四面撒网搜捕。
  魔法师们不断用精神力感应着亡灵气息。
  侯赛冲过来道:"刚才那个是不是……"他的视线被海登挡住,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凹进去的土坑,但是空气飘荡的似乎是亡灵气息。
  海登印证了他的猜测,"国内还有别的知名亡灵法师吗?"
  侯赛眼睛亮起来,几乎是摩拳擦掌,"蒙德拉!"
  "蒙德拉"的出现让整个队伍都忙碌起来。
  侯赛抖擞精神,借海登的军队封锁方圆几千米。虽然"蒙德拉"会使用土系魔法让他大吃了一惊,但是这种土遁术有一个致命缺点——挖得太深,魔法师无法呼吸,容易憋死,挖得太浅,地面上就会鼓出来,容易被人发现。所以侯赛相信,抓住"蒙德拉"是时间问题。一想到他很快就能完成任务回帝都交差,甚至还能赶上西罗登基大典,他的干劲就直冲脑门。
  就在其他人都为"蒙德拉"奔忙的时候,海登回到了马车里。
  车厢中的"莫妮卡"小姐又在睡梦中畅游,好似与外面的纷纷扰扰阻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之前海登一直将她定位在一个受恶仆欺压的落难小姐上,但是当这个恶仆变成了蒙德拉,那这位受欺压小姐的身份就很耐人寻味了。
  作为一个与人私奔又遭遇劫匪的落魄小姐,她的情绪太平静了。相较之下,倒是"蒙德拉"更有人情味一点。
  海登手指下意识地抚上那截露在空气中的白皙颈项上。指尖传来肌肤冰冷的触感,如果不是脉搏在缓慢地跳动着,这具身体几乎和尸体无异了。他手指慢慢下滑,在颈项上搜索了一圈,没有项链。不过海登并没有立刻放弃,他目光下移,顺着手臂落在手腕和手指上。没有戒指,没有手链。
  他脸上这才露出久违的笑容。
  随即他又担忧起"莫妮卡"小姐的安危起来。她的睡眠实在太不正常了,加上晚上休息的时间,她每天几乎要睡十六个小时以上。想到亡灵法师那些让人难以预测的手段,他皱起眉头,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颈项,轻声呼唤道:"莫妮卡,莫妮卡……"
  "元帅。"格列格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海登收回流连在颈项上不愿意离开的手指,打开车厢的大门。
  蒙德拉睡得太熟,头突然一歪,倒在海登的肩膀上。
  无疑,这是个在任何人看来都很暧昧的姿势。
  格列格里的目光像个锥子,即使在马车这样昏暗的情形下,依旧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海登肩膀和蒙德拉脑袋之间的联系。不过他很快收回目光,淡然道:"我来看看莫妮卡。"
  海登笑道:"我想我们所有人里面,她应该是过得最好的一个。"他抬手将她的脑袋轻轻扶到另一头靠着,然后起身从马车里下来,状若漫不经心地问起,"如果那个人是蒙德拉,那么他说的话应该打个折扣了。"
  格列格里道:"您在怀疑什么?"
  海登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你对于过往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吗?"
  格列格里道:"没有。"
  "莫妮卡呢?"海登似笑非笑地望过来,眼中闪烁的光芒仿佛在提醒他不要玩花样。
  格列格里沉默了会儿,才低声道:"这个名字让我感觉到熟悉。"
  海登道:"所以,我们可以假设,莫妮卡小姐是真的。"
  格列格里道:"您在怀疑莫妮卡?"
  海登微笑道:"不。我只是想在各种流言蜚语伤害她之前,先为她找到一顶大小适中的保护伞。"
  他的担忧并不是毫无道理的。
  在一个小时的搜查无果之后,侯赛渐渐急躁起来。他折返回来,想从海登的嘴里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海登并没有遮掩"莫妮卡"小姐的存在。
  因此,蒙德拉很快就被一阵呼唤声叫醒。
  他慢慢抬起眼皮,双眸迷离地望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面孔。
  "莫妮卡小姐,您好。我是帝国守卫军指挥官侯赛,很高兴认识您。"例行公事般说完客套话,他直奔主题,"请问,您是什么时候遇到您的仆人的?"
  蒙德拉慢慢坐起身,歪头看着他道:"他怎么了?"
  侯赛渐渐疾言厉色起来,"您是否知道您的仆人是一名亡灵法师?"
  正当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惊慌失措,会惊声尖叫,会矢口否认的时候,蒙德拉很平静地点头道:"知道。"
  这个答案虽然大大出乎侯赛的意料,却让他接下来的问题顺畅起来,"您知道他是一名亡灵法师还雇佣他?"
  蒙德拉道:"他很有趣。"
  难以想象一个贵族小姐居然会对一个亡灵法师说出很有趣这样的评价。
  在蒙德拉之前,侯赛遇到过很多不平凡的女性,比如瑞秋夫人,比如萨曼塔皇后,比如奥利维亚,但是她们的不平凡体现在她们卓越的能力和非凡的魅力上,眼前这位却因为奇怪的品味而令人侧目。
  侯赛道:"你是在什么时候遇到他的?"
  蒙德拉道:"十天前。"
  侯赛道:"能否在准确一点。十天前的什么地方,当时有几个人,他是怎样向你提出结伴同行的要求,你又是怎么发现他是一名亡灵法师的。"
  蒙德拉道:"十天前,普特拉城外,他只有一个人,骑着一匹骨马。他想找个人做伴一起上路,我同意了。"他的表情是那样坦然,以至于这件诡异的事情在他口中变得十分正常。
  侯赛:"……"
  海登突然插嘴道:"那时候,格列格里在哪里?"
  如果私奔的话,格列格里应该在莫妮卡的身边才对。尽管他们对莫妮卡的个性并不了解,但是格列格里绝对不是一个会随随便便将亡灵法师加入到队伍中的人。而且帝国正在通缉亡灵法师这件事他应该得到了消息,绝对不可能放过"蒙德拉"。
  但如果私奔只是"蒙德拉"编造出来的谎言,当时格列格里并未与莫妮卡在一起的话,他又怎么会知道格列格里的下落?
  联系以上两种情况,唯一得出较为合理的可能是格列格里遇到了"蒙德拉",而且被对方打败,受伤失去记忆。"蒙德拉"挟持"莫妮卡"离开。但是,这样又很难解释"莫妮卡"小姐平静的态度。如果那唯一一条较为合理的可能成立,那么"莫妮卡"小姐就要背负上两条罪名:一,抛弃受伤的情人。二,跟伤害情人的凶手私奔。
  对比格列格里和"蒙德拉"的样貌,海登实在难以想象"莫妮卡"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如果当时是因为生命受到威胁而做出的迫不得已的举动,那么她后来有太多纠正选择的机会,却都一个一个地放弃了。
  不得不说,这位"莫妮卡"小姐太耐人寻味了。
  比起他的纠结,蒙德拉的回答简短而有力,"他在家里,大概刚起床吃早饭。"

  登基大典(一)

  侯赛立刻抓住重点道:"你当时不在普特拉城外吗?为什么会知道他在家里?"
  蒙德拉道:"猜的。"
  侯赛肃容道:"请莫妮卡小姐配合!"
  蒙德拉想了想道:"瞎猜的。"
  海登抢在侯赛动怒之前道:"你是说,那时候格列格里还没有出门吗?"
  蒙德拉点头。
  海登道:"那你们是什么时候遇见的?"
  蒙德拉道:"六天前。"
  那不就是他们相遇的那一天。海登道:"格列格里知道跟在你身边的是亡灵法师吗?"
  蒙德拉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
  海登道:"那之后呢?你们怎么失散的?"
  蒙德拉道:"有人行刺,我和……我的仆人走了。"
  ……
  这种时候用逃跑更加合适吧。"走了"听上去实在太寡淡了,就好像看完热闹走人。
  侯赛和海登对视一眼,又回头看格列格里。
  格列格里摇摇头。显然蒙德拉的叙述并没有帮助他回忆起任何事情。
  侯赛对蒙德拉道:"那您是否能提供任何有关于那位仆人的线索。任何线索都可以。"
  蒙德拉疑惑道:"为什么不去逼问他呢?用烙铁什么,不是很有效吗?"
  对于这种轻易就能将残酷刑罚挂在嘴边的贵族小姐,侯赛也不知该如何反应了。他想来想去也只能认为她在调侃他,"他跑了。用土系魔法。你知道他会土系魔法吗?"
  蒙德拉道:"知道。"
  她居然什么都知道!侯赛无语。他此刻只希望她知道的事情能够对寻找"蒙德拉"的踪迹有所帮助。他期待地问道:"那你知道他准备去哪里吗?"
  蒙德拉道:"不知道。"
  侯赛道:"他受了伤,很可能跑不远。"他观察着她的表情。
  蒙德拉懒洋洋地应道:"哦。"
  这大概是侯赛遇到过最合作却也最棘手的嫌疑犯。他深吸了口气,道:"很抱歉我必须如此郑重地通知您,莫妮卡小姐。您的仆人极可能是帝国正在通缉的重要犯人。为了保证您的安全,在我们找到他之前,您必须时刻处于我们的保护之下。"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说的保护和监视是一个意思。
  蒙德拉道:"我要去参加登基大典。"
  侯赛道:"当然。我会派人护送您上路,不过希望您在路上能够配合我们,以免造成双方不必要的误解。"他的话是极不客气的。
  不过海登、格列格里都没什么表示。
  在这种非常时期,侯赛的做法很让人理解。
  蒙德拉更没表示。他已经靠着窗户进行今天的第四轮补眠。
  搜查还在进行着地毯式的搜索。
  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尽管土遁术无法呼吸使得对方必须过一段时间就要冒头一次,但是谁也不能预料他一口气能憋多久,更不能预料他会在哪个方向出现。
  所以搜查一直进行到半夜,依旧毫无效果。
  夜色的掩护更加有利于躲藏。
  侯赛的耐心在一分一秒中渐渐磨平。他走到海登身边,轻声道:"若是您不介意的话,能否让我试试用莫妮卡小姐当诱饵,引蒙德拉上钩。"
  海登笑道:"将柔弱无辜的少女陷于险境是违反骑士守则的。"
  侯赛道:"我保证她的安全。"
  海登道:"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侯赛想了想道:"我想,这世上很难有什么东西能打击到她。"
  海登失笑,"这是个不错的说服我的理由。如果你能保证莫妮卡小姐的安全和尊严,以及获得格列格里的认同的话,我想我不会反对。"
  侯赛转身去找格列格里了。
  海登看着他们交头接耳,格列格里几乎没有多做犹豫就点头同意了。侯赛很快回来,然后轻轻叩着马车门。
  门好半晌才从里面推开。蒙德拉揉着眼睛,半睡半醒。
  "我想请莫妮卡小姐帮我一个忙。"侯赛道。
  蒙德拉抬起眼眸,"嗯?"
  侯赛侧身让开道:"能下来吗?"
  蒙德拉想了想,从马车上迈下来。裙摆有点长,他一脚踩在裙摆上,然后朝一边倒去,正好落入海登的怀里。
  海登抱着蒙德拉,似笑非笑地看着侯赛。
  侯赛知道他是在揶揄自己之前说过的"保证安全"。幸好天色很黑,他的脸色变化并不明显。"莫妮卡小姐,这边请。"侯赛做了个请的姿势。
  蒙德拉提起裙摆,露出两截小腿,慢悠悠地朝前走去。
  侯赛跟在他身后。
  大概走到较为空旷的位置,侯赛停下来道:"能否请莫妮卡小姐大喊一声?"
  蒙德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侯赛道:"喊一声,蒙德拉。"
  蒙德拉看他的目光已经像是在看一个疯子。这世界上有谁会无聊到站在几千个人面前大喊自己的名字?
  侯赛道:"我想,那个亡灵法师既然是您的仆人,那么他或许会因为您的召唤而出现。"他知道自己有点病急乱投医了,但是在这种时候,他不想放弃哪怕一丁点儿的机会,"您可以试试吗?"
  蒙德拉道:"那个亡灵法师叫蒙德拉?"
  侯赛道:"是的,我想是的。您能试试看吗?"
  "好吧。"蒙德拉看看周围,然后开口,"蒙德拉。"
  ……
  一阵风吹过,声音大概被卷出了两三厘米。
  侯赛想,他听到了。莫妮卡小姐自己应该也听到了。不过,应该没有第三个听众了。
  蒙德拉问道:"我可以回去了吗?"
  侯赛道:"请您再大声地喊一次。"
  蒙德拉道:"要多大声?"
  侯赛突然高声喊道:"蒙德拉!"
  蒙德拉歪头望着他,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要找蒙德拉?"
  侯赛道:"我说过,他是帝国的通缉犯。"
  "这样啊。"蒙德拉点点头,然后用比刚才稍大一点的声音喊道,"蒙德拉。"自己叫自己的名字,不是一般的古怪啊。他默默地想。
  侯赛发现这位莫妮卡小姐总是把不应该的事做得理所当然,却又在应该的时候做着不应该的事。他无奈地大声道:"蒙德拉,莫妮卡小姐在等你回来!"他放弃利用莫妮卡的计划,自己冲了出去,在每五十米的地方吼一次。等他吼完八个方向回来,声音已经嘶哑了。
  难得蒙德拉竟然还留在原地没走。
  侯赛强忍着嗓子的不适,道:"抱歉,耽误您这么长时间,请回马车吧。"
  蒙德拉道:"如果你抓住蒙德拉,会把他怎么样?"
  侯赛道:"这个将由西罗殿下裁决。"
  "西罗啊。"蒙德拉想起什么似的,低头叹了口气。
  侯赛敏感地关注到他称呼西罗并没有加上殿下两个字,心头隐隐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在没教养的贵族小姐也不可能在尊卑这个大问题上出差错,除非他和皇太子有着非同寻常的交情。比如说,海登,比如说,索索。但他实在看不出这位莫妮卡小姐与皇太子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加上他对亡灵法师的态度,侯赛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位与众不同的小姐来。
  蒙德拉回到马车。
  侯赛马上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海登。
  海登沉吟道:"她的确非常的与众不同。"
  侯赛道:"如果我猜测她是蒙德拉的同伙,是否会太冒昧?"
  海登意味深长道:"她是黛米夫人的侄女。"
  侯赛给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我明白。"

  登基大典(二)

  侯赛在原地搜查了整整两天两夜,依旧毫无结果。
  其实连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蒙德拉"已经离开了,但是他内心那股不甘心的邪火不断地蛊惑着他继续追查下去。
  耽误两天两夜已经是海登的极限,如果再不启程,他很可能会成为砍丁帝国皇帝上任之后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元帅,理由是——爽约。
  所以第三天一大早,他就向侯赛辞行。
  侯赛尴尬道:"很抱歉,耽误了您的行程。"
  海登微笑道:"不,是您锲而不舍的精神感动了我。我想,无论结果如何,您的所作所为都会令皇太子殿下感到欣慰。"这是在暗示,就算侯赛空手而归,他也会在西罗面前为他美言。
  侯赛果然动容,"我以帝国有您这样慷慨睿智的元帅为荣。"
  海登笑道:"我也会将这句话转达给皇太子殿下的。"为了帮助他继续追拿蒙德拉,他干脆将自己的大部队都留下了,只带着汉森和一小队人马离开。
  在离开之前,侯赛不放心地叮嘱道:"尽管这个要求过于无礼了,但我还是想请元帅大人能够稍微关注一下莫妮卡小姐。"
  海登道:"对于美女,我向来都很关注。"
  侯赛干咳一声。显然,这样轻佻的言行与他想象中的海登元帅有着微妙的差距。"您有没有想过,也许她并不是莫妮卡小姐。"他知道这样无理无据的无礼猜测很可能会引起海登的反感,但是莫妮卡实在太诡异太独特了,尤其是她对"蒙德拉"的态度,实在不得不让他起疑。
  海登微微一笑道:"我想这点黛米夫人能够证明。"
  侯赛会心地点头。
  海登荣归小分队进了城。
  这是他们第二次进城,不过少了浩浩荡荡的军队,他们的出现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引起轰动。这正是海登想要的效果。他来到一家服装店面前,请蒙德拉下车。
  蒙德拉疑惑地看着他。
  海登含蓄道:"我想您或许需要逛逛商店。"
  蒙德拉望着那家服饰店的招牌,然后看看旁边那家棺材店,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棺材店。
  海登:"……"
  蒙德拉的脚在进入棺材店之前,被海登拉了回来。
  "您要去哪里?"海登问道。
  蒙德拉道:"你不是说逛商店?"
  ……
  这算是撒娇?还是耍赖?
  海登想用正常女孩子的思维来分析他,又觉得可能会过于……肤浅。最终,他决定将这个头疼的问题暂时抛在脑后,一手拉着他进入服饰店,并选一件桃红色的蓬蓬裙给他。
  服饰店的老板介绍道:"购买这条裙子可以获赠一只可爱的蝴蝶结哦!"她拿出一只比蒙德拉脑袋还大的桃红色蝴蝶结,并自作主张地帮他疏了一个小辫子,然后戴上蝴蝶结。
  已经两天没有化妆的蒙德拉瞬间有了生气。整个人看上去喜气洋洋的,十分可爱。
  海登满意地点点头,将裙子塞进他的怀里,"请换上吧。"
  蒙德拉抱着裙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钻进了更衣室。
  等他换完衣服出来,海登很为自己的眼光得意。比起突显高贵的水蓝色长裙,"莫妮卡小姐"果然更适合可爱的桃红色。
  服饰店的老板顺便帮蒙德拉画了个淡妆。
  在海登转身付账的时候,服饰店老板突然拿出一对东西塞在蒙德拉的怀里,笑眯眯道:"这个也是附赠的哦。要收好,不要让人看到。"
  蒙德拉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直到出店门,他才将那样东西拿出来,递给海登道:"这是什么?"
  海登低头看着他手中的那两团被一条绳子串起来的棉花,默默无语。
  蒙德拉在身上比了比。
  "咳。"海登握住他的手往下拖,"我想等你再大一点,就不需要了。"
  蒙德拉想了想道:"用来防止尿床的吗?"
  海登:"……"
  汉森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海登转头,笑吟吟地望着他。
  汉森立刻敛容道:"不。这大概是这家店的特色标志!"
  蒙德拉没信,继续低头研究。
  海登搭着他的肩膀将他送回车厢,以挽回他在大庭广众下的形象。
  "其实,也许莫妮卡小姐真的很需要着这家店的赠品。"汉森含蓄道。
  海登似笑非笑道:"不如由你讲解?"
  汉森脸色一正道:"我联系过魔法公会,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传送魔法阵。"
  减员的好处是海登不必再辛辛苦苦长途跋涉地带着大队人马赶回梵瑞尔,可以用传送魔法阵先将他们送到离梵瑞尔最近的密塞城,然后从密塞城赶往梵瑞尔,这样应该能够赶上皇太子的登基大典。
  如果帝都的时间和他怀表的时间一致的话。
  尽管魔法公会的各地分会依旧属于魔法公会,但是它们的建筑都会保留着各地的特色。比如这家的魔法公会就非常的——红。
  从屋顶到门都被漆成了鲜血一般的红色。分会长对此的解释是:"这象征着这座城市的心脏。"
  海登想,这座城市的城主听到这句话心情一定会很复杂。
  相比不知道在哪里的城主,蒙德拉的心情更加复杂。
  魔法公会,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够走进魔法公会。由于魔法师对亡灵法师的敏感,往往他们还没有靠近就被发现了,所以即使亡灵法师被认为是魔法师的旁支,但是他从来没有进过这里,更不用说使用传送魔法阵。

  登基大典(三)

  帝国元帅的大驾光临让整个魔法公会分会空闲的魔法师都出来相迎,气氛相当热烈。
  分会长莫娜是位年过三十,高挑而充满风韵的红发美女。她握着海登的手,指尖有意无意地挠着他的掌心,"我多么希望您能够在这里逗留一晚,让我们尽地主之谊。"
  海登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笑道:"这是座美丽的城市,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莫娜小姐能够当我的私人导游,带我领略这里的风情。"
  莫娜满足地松开手,改挽住他的臂弯,毫不顾忌地用傲人的前胸贴住他的臂膀,"我由衷地期待那一天快点到来。"
  汉森下意识地回头看蒙德拉。他正忙碌地转动着脑袋,不停地打量着四周,就是不往前看。难道,他在吃醋?尽管女人为海登吃醋的这种事情他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莫妮卡小姐……他一直以为她是与众不同的,没想到还是臣服在海登元帅的魅力之下。
  想到这里,他不免同情起格列格里来。作为丹亚家族的继承人,他应该众星捧月般得游走于贵族小姐之间,满载各种各样的爱慕与青睐,但眼下不但失了忆,连情人都变了心记挂着另外一个男人。这对他来说,一定是个巨大打击。
  格列格里突然转头问蒙德拉,"你在看什么?"
  蒙德拉道:"不知道。"
  格列格里道:"好看吗?"
  蒙德拉道:"不好看。"
  诡异的对话戛然而止。
  汉森暗暗摇头。话不投机半句多,如果一对情侣走到这步田地,就算没有分手,也名存实亡了。
  海登和莫娜走到传送魔法阵前。这并不是一座大城,所以来往的魔法师并不多,魔法阵常年空在这里,宝石依旧很亮很抢眼。
  "祝您好运。"莫娜轻轻地拉了下海登的手臂。
  海登配合地低下头,任由她在自己的脸上落下一吻。
  莫娜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进魔法阵里,轮到蒙德拉时,她突然伸手摸了下他的蝴蝶结,"真漂亮。"
  蒙德拉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莫娜笑眯眯地看着他,"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我的妹妹。她和你差不多的年纪,同样喜欢桃红色。"
  蒙德拉道:"我不喜欢桃红色。"
  莫娜道:"那你喜欢什么颜色?也许我可以送件礼物给你。"
  听到礼物,蒙德拉的眼睛微微一亮,"我想要你的尸体。"
  莫娜的笑容僵住。她不是第一次遇到情敌,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情敌的挑衅,但是这么直白的还是头一次。不过情敌的失态正好突出自己的从容大方。她很快重新露出笑容道:"不可以这么狠毒哦,小妹妹。"
  蒙德拉眼中的光彩不见了,默不吭声地走进魔法阵。
  莫娜从空间袋里拿出一只布娃娃,递到她的面前,"喜欢它吗?是我亲手做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我自己缝的,真希望有一天能够做一件真人大小的衣服。"她目光一转,落在海登的脸上。
  海登非常配合地夸赞道:"莫娜小姐真是心灵手巧。"
  莫娜将娃娃塞进蒙德拉的手里,然后退后半步,离开魔法阵的范围,风情万种地摇了摇手道:"一路顺风。"
  海登队伍中的魔法师启动魔法阵,瞬间转移到了密塞城。
  汉森见蒙德拉抱着娃娃发呆,心想一定是为刚才输给了情敌而怄气。
  蒙德拉突然将娃娃递到格列格里面前道:"这个有什么用?"
  格列格里愣住。
  蒙德拉看他不说话,又去看海登。
  海登想了想道:"可以抱着睡觉。"他知道很多贵族小姐都对娃娃情有独钟,但他也不知道她们能拿它做什么。
  蒙德拉举起娃娃,看了看,嫌弃道:"软趴趴的。"比起抱着一团棉花,他宁愿抱着一具骷髅睡觉。
  汉森非常明白女人之间的攀比心理,知道这种事情越搭理越糟糕,急忙转移话题道:"元帅,我们是继续赶路还是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海登道:"离登基大典还有三天时间,我们先休息一下。我可不想皇太子殿下因为我糟糕的出场而将我拒之门外。"
  他们去了西罗在密塞城的别墅。
  那里的管家显然很熟悉海登,二话不说将他们请了进去,还准备了一顿相当丰富的晚餐。
  蒙德拉依然只吃了一点点。
  海登让仆人为他多上了一块牛排,道:"你应该多吃一点。"
  蒙德拉瞪着牛排皱眉。
  海登道:"美丽很重要,但健康更重要,我从来不觉得骨头是衡量一个人美丽与否的标准。"
  蒙德拉抗议道:"不。骨头很美丽。"
  海登道:"适当的肉更美丽。"他的视线下移,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胸口。
  蒙德拉疑惑道:"适当的肉?"他想象了下骨头上带着几块肉的骷髅。这样……真的更美丽吗?
  海登换上一副新的餐具,亲自起身帮他将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用叉子叉起一块送进他的嘴里。
  蒙德拉被动地开口,吃了一块又一块。等晚餐结束,他明显感到自己的胃硬邦邦的,还凸起小块。
  海登看他不断地摸着自己的胃,担忧道:"很难受吗?"
  蒙德拉道:"很奇怪的感觉。"
  海登道:"什么很奇怪?"
  蒙德拉歪头想了想,才想出一个形容词,"满了。"
  海登微笑道:"我想厨师听到这句话一定很高兴。"
  "为什么?"
  "说明他的厨艺得到了赏识。"
  蒙德拉道:"为什么?"
  海登道:"吃完食物是对厨师最好的肯定。难道不是吗?"
  蒙德拉道:"食物是用来维持生命的。"
  海登道:"我不否认这是基本需求,但是保证维持生命的大前提之下,应该有更高的追求,比如适合自己的口味,或是更喜欢的食物。"
  "为什么?"蒙德拉突然变成了为什么宝宝。
  海登笑道:"这才是生活。一味地追求身材,会错过很多美好事物。"
  蒙德拉并不明白他说的一味地追求身材是什么意思,但是生活两个字却像一把银质的小勺子,不经意地敲了下他的心房,让他的心突然产生了震动。
  生、活。
  亡、灵。
  亡灵法师也可以享受生活吗?
  他很迷茫。
  在密塞城美美地住了一晚饱饱地睡了一觉之后,海登荣归小分队继续朝梵瑞尔的方向出发。
  西罗别墅的管家提供了足够的马匹,不过所有人都将蒙德拉归类为不会骑马的贵族小姐,所以他最后和格列格里同乘一匹马。
  但路上并不像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太平。
  如果将十几个毛孩子组成的抢劫小分队也算在内的话,他们一共遭遇了六拨劫匪。这对海登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因为这条是官道,是密塞城和梵瑞尔的唯一通道,就算没有帝国的军队日日夜夜在这里巡逻,它的治安也应该首屈一指。但是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偏偏发生了。
  梵瑞尔的损毁让很多城民无处可归。尽管西罗派官员将他们送往其他城市安置,但是很多人并不愿意离开梵瑞尔,无法得到官方补助和认可的他们最后只能走上打劫路人的歪路。
  虽然海登没有表现出来,但是汉森看得出,他的内心非常震怒。以至于后来笑容越来越少,连蒙德拉都不能像以前那样引起他全部的注意力。
  作为小分队的灵魂人物,他的情绪直接影响整个队伍的气氛。所以直到梵瑞尔,队伍都处于低压之中。
  夜很黑,但是夜色下的城墙更黑。
  看着梵瑞尔的城墙像一道栏杆一样阻挡在众人面前,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汉森道:"元帅,我去敲门,让他们迎接您进城!"
  海登摆手道:"不,我们在原地扎营,等明天城门开启再进城。"
  汉森吃惊道:"可是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
  海登道:"我很准时,不是吗?"
  汉森只好去搭帐篷。
  蒙德拉把娃娃拿出来,抱在怀里。经过两天的研究,他终于发现了娃娃的用处——可以当枕头。比起汉森提供的枕头,娃娃实在好用的多。
  等汉森大好帐篷,他就钻了进去。
  其他人生火的生火,煮东西的煮东西。
  蒙德拉一个晚上只出来吃了一顿晚餐,就又缩了回去。他必须要养精蓄锐。尽管这个梦想并不太切实际,但如果海德因一不小心……也许他真的能够收他当自己的巫尸。
  想到这里,蒙德拉几乎要流口水。
  就算没有海德因,还有奥利维亚、索索……听说他已经成为了一个了不起的魔法师。真是令人期待。
  他辗转反侧兴奋了一个晚上,到第二天天蒙蒙亮,海登一出帐篷,就看到蒙德拉盘坐在他帐篷门口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身上正穿着他送给他的那条桃红色蓬蓬裙,只是没有戴蝴蝶结。
  海登走到他前面蹲下身,"蝴蝶结呢?"
  蒙德拉从自己的小包裹里拿出来。为了掩饰身份,他不得不暂时放弃使用自己的空间袋,改用汉森送给他的小包袱——一块白色的布。
  海登走到他身后,手指轻轻地梳理着他的头发,然后帮他戴上蝴蝶结。
  不得不说,海登的手艺并不怎么样。蒙德拉的蝴蝶结他怎么戴都是歪的。最后海登只能这样赞美,"蝴蝶结戴歪之后,好像更可爱了。"
  蒙德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海登忍不住笑出来。他这句话绝对不是敷衍。戴正蝴蝶结的蒙德拉虽然可爱,但仔细看,总觉得他眉宇之间有种孤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但是戴歪之后,这种气质消失了,看上去说不出的娇憨。
  蒙德拉对自己的发型并不很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登基大典,"我们出发吧。"
  海登宠溺地拨开他的刘海,笑道:"好。"
  但是进城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顺利。
  梵瑞尔目前依旧出于戒严状态。海登作为帝国元帅,城门的士兵个个认得,当然毫无异议地放行,但是"莫妮卡小姐"和格列格里都是陌生面孔,他们被扣留了下来。
  为了不耽误参加登基大典,更为了尊重城门士兵的职责,海登并没有强令他们放行,而是留下汉森帮助处理这件事情,并派人通知丹亚家族。
  于是,蒙德拉被留住了。
  看着海登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内,他整个人沮丧极了。
  沮丧得连汉森都看不下去。他安慰道:"放心,元帅大人参加完典礼,一定会来邀请莫妮卡小姐出游的。"其实他这句话说得相当心虚。海登在帝都实在有太多应酬了,莫妮卡小姐虽然长得很可爱,但是在那群高贵优雅的贵族小姐实在很不起眼。
  蒙德拉起初是沮丧,但是久了,心里就生出一股强烈的不满来。他之所以回到梵瑞尔,完全是为了见一见梦大陆第一魔法师的风采,如果无法达成这个心愿的话,那么回来就变得毫无意义。
  或许,他可以硬闯。就像当初他对付皇家魔法学院,最后惹得奥利维亚动手一样。也许这次海德因会亲自出手?
  这样一想,他心情就忍不住澎湃起来。
  汉森看他脸色发红,以为他被说动了,再接再厉道:"登基大典之后将会连着举行三天的舞会,我想,也许元帅会需要一个女伴。"当然,他没说元帅需要的女伴是谁。
  蒙德拉总算将这句话听进去了,"舞会?"
  "是的。"汉森道,"很盛大的舞会。西罗皇太子,哦不,那时候就是西罗陛下和皇后陛下都会出席。"
  蒙德拉道:"其他人呢?"
  "其他人?哦,元帅大人当然也会出席。"
  蒙德拉道:"海德因呢?"
  海德因?
  汉森愣了下道:"这个,如果有空的话,应该也会出席吧?"应该……吧。
  路那头跑来一辆马车,车厢上刻着丹亚家族的标志。

  登基大典(四)

  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的格列格里突然站直身体。
  马车来得很急,不等车夫停车,车门就被打开了,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灰发男子抱着一根手杖从车厢上跳下来。看得汉森捏了把冷汗。
  "格列格里少爷!"灰发男子一个箭步冲到格列格里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安然无恙,才行礼道,"让您久等了。"他顿了顿,将信将疑道,"我收到元帅大人的通知,听说您……失忆了?"
  格列格里点点头,歉疚道:"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男子大受打击,半晌才道:"我是福特,莉莲夫人的贴身管家。"
  格列格里道:"莉莲夫人是?"
  福特几乎要绝望了,"她是您的母亲啊。少爷!"
  格列格里抿紧嘴唇。尽管失忆了,但是忘记自己的亲生母亲依旧是一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
  福特抹了把脸,目光转到他身边戴着桃红蝴蝶结的少女身上,"这位是?"
  格列格里道:"她是莫妮卡·古拉巴小姐,我正邀请她来我们家做客。"
  福特忙行礼道:"您好。很荣幸见到您。"
  蒙德拉点点头。亡灵法师都是一群独来独往的傲慢家伙,他们很少见面,更不用说行礼,点头已经是他认知中相当礼貌的一种行为了。
  不过这对福特来说是远远不够的。他在丹亚家族呆了这么久,除了真正能左右帝国的大人物之外,还从未有对他这样傲慢过。他心中微感不悦。
  格列格里又介绍汉森道:"这位是海登元帅侍卫队汉森队长。"
  "啊,您好。"福特脸上满是感激之色,"这次真是多亏海登元帅,才让我们家格列格里少爷平安归来。"
  汉森笑道:"举手之劳。"
  福特道:"改日,夫人一定亲自登门拜谢。"
  汉森道:"元帅一定会很高兴的。"
  因为登基大典即将开始,所以他们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回家。蒙德拉跟格列格里上了马车,福特和车夫一起坐在外面。
  看着窗户两旁的景色飞快地倒掠,蒙德拉恨不得再快一点。
  "我们什么时候去参加登基大典?"他双眼期待地看着格列格里。
  格列格里道:"这,我不能确定。"
  蒙德拉歪着头看他。由于他的动作,使得原本就歪歪斜斜的蝴蝶结完全竖直。
  格列格里道:"你知道的,我失去了记忆,所以很多事我必须要问过长辈才能决定。"
  果然还是自己去比较快吧。蒙德拉转头看窗外,眼前的梵瑞尔已经不是他离开时那个繁荣喧哗的帝都了,但是主要的几条街道他还认得。"你知道登基大典在哪里举行吗?"
  格列格里摇头。
  蒙德拉脸贴着窗户,双眼直瞪瞪地望着外面。明知道海德因就在这座城市,却不能马上去见他,这种感觉真是太糟糕了。或许,他可以让骷髅大军去寻找?可是这样必须摘下臂环,而且很快就被发现的。
  格列格里道:"你很想参加典礼?"
  蒙德拉点点头。
  "因为……海登元帅吗?"格列格里问。
  蒙德拉道:"不,我喜欢魔法师。"
  格列格里道:"你想见奥利维亚学院长?"
  蒙德拉道:"我想见海德因。"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格列格里道:"哦。"
  蒙德拉突然转头盯着他道:"你记得奥利维亚?"
  格列格里道:"汉森在路上介绍过了。"
  蒙德拉道:"可你不记得你的母亲。"
  "他或许没想到我连自己母亲都不记得了吧。"格列格里叹息。
  蒙德拉继续看大街。
  马车一路驶进丹亚家族内部。
  虽然大火摧毁了梵瑞尔一半的建筑,但丹亚家族的府邸刚好属于另一半。
  福特下车为他们打开门。
  格列格里先从车厢里下来,随即向蒙德拉伸出手。
  蒙德拉撩起裙摆,一搭他的手,从车厢上跳下来。这是他的新研究发现,穿着裙子的话,跳下来比走下来要安全得多。
  福特默默地别过脸去。少爷果然是失忆了,所以才带回来这样一个毫无教养气质的小姐。
  大门被推开,两个侍女簇拥着一个美妇走出来。
  "夫人。"福特站直身体。
  莉莲夫人冲格列格里伸出双手,"欢迎你回来,格里。"
  格列格里在原地僵了会儿,才回应般地抱住她。
  莉莲夫人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看着蒙德拉道:"这位是……"
  "她是莫妮卡·古拉巴小姐。我邀请她来我家做客。"格列格里显然和蒙德拉更熟,身体微微地倾向于他。
  莉莲夫人张开手臂,道:"欢迎你,莫妮卡。"
  蒙德拉僵硬地站着。
  格列格里对莉莲夫人道:"她有点害羞。"
  那可不是害羞,是没礼貌!福特在旁边腹诽。
  莉莲夫人收回手,笑道:"女孩子在陌生的地方总会拘谨,不过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熟悉彼此。最近很多人离开帝都,我连一起喝下午茶的朋友都找不到,莫妮卡的到来真是解决了我一大苦恼。"
  蒙德拉看着格列格里道:"我们什么时候去典礼?"
  格列格里道:"我想先和……母亲私下谈一谈。放心,我会努力达成你的心愿的。"
  莉莲夫人看看他,又看看他,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福特送蒙德拉进客房,格列格里则和莉莲夫人来到书房。
  莉莲夫人关上门,然后露出笑容道:"我知道你失忆了,不过不用担心。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奥迪斯不在了,你将是丹亚家族毫无疑问的继承人。"
  格列格里嘴角微微一扬,"我并没有失忆。"
  "什么?"
  蒙德拉坐在床上,手指不停地抠着臂环。从进门开始,他就像将它取下来,但是罗德不知道用什么手法将它扣住的,他努力了半天,只在手臂上抓下一道又一道的抓痕。
  不能取下臂环就不能使用亡灵魔法,不能使用亡灵魔法就不能召唤小骷髅寻找海德因了。
  蒙德拉郁闷地挠着床。头又传来一波又一波的晕眩感,让他忍不住想打瞌睡。
  要是罗德在这里就好了。
  他第一次这样强烈地思念着一个人。
  但罗德完全感受不到。
  他现在只感受到疲倦。
  从海登那一剑下逃生已经有五六天了,耳朵上的伤口也结了疤,但是侯赛的追踪还在继续。
  罗德在边境的城市偷偷转了一圈,就放弃了强行突破的想法。侯赛为了追捕他显然花了大力气,画像、魔法阵、军队……几乎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
  他究竟是做错了什么才落得这种下场?
  罗德不止一次地扪心自问。
  也许是一开始,他不该隐瞒自己亡灵法师的身份去当什么该死的宫廷魔法师,这样既不会卷入到帝国皇室的内部纷争中去,更不会因为站错队而得罪帝国未来的继承人。
  又或许是他不该受萨曼塔皇后的挟持,在该离开的时候不离开,最后还撞上了教皇。
  当然,最可能的是因为蒙德拉,他是砍丁帝国的头号通缉犯,自己再怎么狼狈也不该想和他联手。
  他躲在草垛子里,艰难地啃着干粮。
  外面传来士兵的脚步声,败尽了他所剩无几的食欲。他收起干粮,用土遁术钻进土里。东边已经被彻底封锁了,他现在只能指望西边。希望西罗顾此失彼,放松那里的防御。
  不过去西边的话,要先经过位于砍丁帝国中央的——梵瑞尔。
  或许,绕路?至少绕开蒙德拉。
  罗德边往前边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我拥有出色的水元素感知,但奥迪斯的父亲却唆使爷爷让我进了骑士学院。"格列格里缓缓道,"看,每一件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感谢光明女神。"莉莲夫人欣慰地抱住格列格里,随即疑惑道,"那你为什么要装失忆呢?"
  格列格里道:"因为我必须要弄清楚一些事情。比如,是谁想杀我。"
  莉莲夫人身体一抖,吃惊地看着他道:"杀你?天!哪个丧心病狂的家伙盯上了你?哦,不行,我必须要告诉公公,你是丹亚家族第一继承人,我相信他会追查到底的!"
  格列格里摇头道:"不,我自己来。"
  "我不想自己的孩子有任何的危险。"莉莲夫人担忧地看着他。
  格列格里微微一笑,拍拍她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低声道:"放心。我已经回到了梵瑞尔,我想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出现了。"
  莉莲夫人依旧没有从震惊中回转神来,"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切!你在普特拉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和古拉巴家的小姐在一起而拒绝了弗莱娅小姐的婚事?她可是理查家族的小姐,身份比古拉巴那种暴发户要好得多!"
  格列格里道:"但是理查家族不止弗莱娅一个小姐。而古拉巴家族的财产却可能由莫妮卡一个人继承。"
  莉莲夫人道:"你是说今天的小女孩?"古拉巴家族的财产是什么概念她很清楚,那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不。莫妮卡已经死了。"格列格里平静道。
  莉莲夫人却被这一连串的答案搞糊涂了。"那她是谁?"
  "他是……"亡灵法师。格列格里看着莉莲夫人忧虑的表情,决定暂时隐瞒这个答案。他可不想自己的计划因为母亲的大惊小怪而功亏一篑。他道:"可能是个小偷,想冒充莫妮卡诈骗。"
  "这太可恶了!"莉莲夫人惊呼。
  格列格里道:"所以我想把他留在身边,看看他和那群杀手有没有什么联系。"
  莉莲夫人摇头道:"你怎么能够把这么危险的人物留在身边?"
  格列格里笑道:"放心。他有你想象不到的用处。至少,海登元帅对他也很感兴趣。"
  "海登元帅?"听到这个名字,她的眼睛亮了,"是的,我们必须要亲自登门谢谢他才是。听说是他救了你。"
  "可以这么说。"严格说起来,那位假冒的莫妮卡小姐才是他的救命恩人。他道:"不过我没有失忆的事情必须保密。连福特都不要泄露。"
  莉莲夫人问道:"为什么?"
  "族长并没有允许我回梵瑞尔,如果我没有失忆,这次回来就是违抗家族的命令。"格列格里道。
  莉莲夫人捂着嘴巴道:"是的。公公会很生气。"
  "但现在我失忆了,不是吗?"格列格里微笑道,"而且是海登元帅送我回来的,所以,不能归咎于我。"
  莉莲夫人笑起来,"是的。忘记过去的孩子想要寻求家的温暖是不该受到任何人的指责的。"
  格列格里手轻轻地抚摸着书桌,低声道:"现在是家族最需要我的时候,也是我最需要家族的时候。"
  莉莲夫人道:"回来的正是时候。听说奥迪斯被冰封住了,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依旧昏迷不醒,只有亡灵法师才能救醒他。"
  "亡灵法师?"格列格里皱了皱眉。
  蒙德拉睡了一觉,傍晚起床精神稍稍好了些,但格列格里仍然没有出现。只有福特来传话,说格列格里被丹亚家族的老族长默多克叫去了,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如果说戴上臂环,失去亡灵魔法让他失去了安全感,使他对很多事情都懒洋洋的提不起劲,那么他对海德因的执着是光明神力也无法克制的追求。
  蒙德拉决定放弃等待,出去碰碰运气。
  听说莫妮卡小姐要去宴会,福特微微吃了一惊。他委婉地提醒道:"这种舞会需要邀请函才能进入。也许你应该等少爷回来,问问他是否需要一名女伴。"
  蒙德拉道:"成为拥有邀请函的人的女伴就可以参加吗?"
  福特道:"当然。"
  蒙德拉道:"我去。"
  "可是少爷还没回来……"福特道。尽管他不喜欢她,但来者是客,他有义务提醒这位来自乡下的莽撞小姐一些常识,以免对丹亚家族的声誉造成负面影响。
  蒙德拉异想天开道:"总会有人落单的。"
  福特:"……"她究竟是去参加舞会还是去打劫的?

  登基大典(五)

  尽管对莫妮卡小姐是否能够如愿保持着百分之百的怀疑,福特还是派了辆马车送她去了皇宫。
  由于皇宫用来举办舞会的宴会厅在大火中焚毁,所以西罗举办的是露天舞会。魔法师挥舞起漫天的火球,周围打气一簇簇篝火。乐队在现场演奏,歌声从花园的上空传向四方。
  蒙德拉站在皇宫外面,一辆又一辆的马车在他身边停下,然后离开。下车的人成双成对,唯一落单的是个小男孩,大概才六岁。
  丹亚家族的马车已经回去了。蒙德拉孤零零地坐着,手指下意识地抠着袖子下面的臂环。
  通向皇宫的大道上一下子驶来三辆马车。为首的那辆最豪华,刻在车厢上的紫色郁金香在夜色中依旧璀璨夺目,明艳动人。马车在皇宫前停下,不等门打开,后面两辆车就跑下两个不同风格的贵妇来。
  "海登元帅!"被挤到后面的贵妇不甘心地高叫着。
  汉森打开门,海登穿着一身白色的礼服从马车上下来。他左上的口袋挂着一只金色的怀表,正好与他那头金发相呼应,让他看上去犹如金子一般耀眼。
  两个贵妇一边努力地保持着仪态,一边暗暗阻止对方靠近海登。
  "卡里夫人,安托马夫人。"海登笑眯眯道,"很高兴与两位夫人在此偶遇,这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刻。"
  卡里夫人抢占先机,一个箭步切入他和安托马夫人之间,笑容满面道:"您应该没有邀请女伴吧?真巧,我刚好也没有答应任何一位男伴的邀请。"
  安托马夫人在她身后大呼小叫,"我也是。"
  海登笑道:"三个单身一起入场好过一个人单独入场。很荣幸能与两位同行。"
  虽然这并不是卡里夫人和安托马夫人想要的答案,但是好过与对方入场。她们这样说服自己,正要挽住海登的胳膊,谁知手刚伸了一半,就看到一个穿着水蓝长裙的少女站在海登的身后,睁大眼睛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海登转身,错过了那两只在半空中的手,讶异地看着蒙德拉道:"莫妮卡小姐?"
  蒙德拉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你没有女伴吗?"
  海登从他的眼神中猜到了他的想法,非常技巧地反问道:"格列格里呢?"
  蒙德拉道:"他在家。"
  海登道:"那您在这里……"
  蒙德拉道:"你说过要带我看海德因的。"
  海登笑容一僵。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海德因并没有陈列在他家的柜子里。"所以你是来参加舞会的。"
  蒙德拉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就差没有摇尾巴了。
  这样的神情让海登不禁想到那个曾让他想要收藏在陈列柜里的可爱少年,不过他现在已经成为了舞会的主角,帝国的皇后。
  卡里夫人见海登没有明确地拒绝,不由紧张起来。她一把揽住海登的胳膊道:"海登,我们该进去了。"
  海登想了想,微笑着朝蒙德拉伸出手道:"能够成为莫妮卡小姐的男伴,是我的荣幸。"
  蒙德拉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往皇宫的方向跑去,急切的样子好似生怕他跑掉。
  海登只来得及转头朝卡里夫人和安托马夫人打了个招呼,人就被迫地跑出了五六米。
  "我确定我不会逃跑。"他反手拉住他。
  蒙德拉虽然是亡灵法师,但力气并不比骷髅大多少,所以海登只是轻轻一用力,他就被拉进他的怀里。蒙德拉仰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海登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弯里,然后慢悠悠地往里走去。
  皇宫的守卫看到海登立刻站直身体,恭敬地行礼。
  海登含笑道:"辛苦了。"
  守卫激动道:"向元帅致敬!"
  海登颔首回礼。
  蒙德拉好奇地看着四周。他不是第一次来皇宫,卡斯达隆二世召唤他的时候,他就偷偷摸摸转了一圈。那时候皇宫远没有现在这么热闹。他很喜欢那时候的皇宫,死气沉沉的,就像华丽的坟墓,让他忍不住想要定居。
  他跟着海登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花园里。舞会还没有开始,来宾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笑声不断。
  蒙德拉情不自禁地松开海登的手,想要去找人,不过很快就被海登拉了回来,"你想去哪里?"
  蒙德拉道:"哪一个是海德因?"
  看到自己的女伴这样执着地想要见另一个男人,海登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我们可以等到舞会开始。我想陛下会介绍的。"
  如果臂环没有压制他的感知的话,他就能用精神力来探索答案了。现在蒙德拉只能郁闷地用一双肉眼来搜索。
  "皇帝陛下、皇后陛下驾到!"
  随着礼仪官的尾音消失在花园上空,西罗和索索手挽着手,双双从走廊那头优雅走来。微风擦过两人的鬓发,和谐了整个画面。
  花园里的人纷纷低下头行礼。
  蒙德拉原本还好奇地仰着头,但是一只手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按,他就只能看到自己的裙摆了。
  "今夜,我命令你们暂时忘记所有的烦恼,为这个我和皇后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而尽情狂欢!"西罗说完,礼仪官就像乐队比了个手势,音乐缓缓响起。
  西罗拉着索索的手慢慢走近舞池。
  蒙德拉偷偷抬眸,眼睛骨碌骨碌地找着其他人的身影。
  海登将手递到他的面前。
  蒙德拉呆呆地看着他,"海德因……"
  海登直接把他拖进舞池,不过他很快就后悔了。因为他发现他的舞伴一点都不合作,不,应该说,他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合作。"您的叔叔和婶婶从来没有提起过交谊舞吗?"海登半搂着他,一点点地指挥着怀中僵硬的身体。
  蒙德拉看着海登那根在他额头正前方不断画着圈圈的手指,身体跟着转了个圈,然后重新抓住他的手道:"没有。"他连叔叔婶婶都没有。
  海登道:"我想我应该写封信给黛米夫人,让你得到更多的关爱。"他发现怀里的人没什么反应,因为他的眼睛又粘到西罗和索索身上去了。
  "……"
  好不容易挨到这支舞蹈结束,海登立刻将他拉回舞池边,然后寻找下一个目标。不过他刚迈开脚步,西罗和索索就走了过来。
  "你迟到了。"西罗一开口就兴师问罪。
  海登不以为意地笑笑,"为了参加皇帝陛下人生最重要的日子,我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地赶回来,总算看到了最关键的一幕。"
  西罗道:"哦?那么,那晚以海登元帅之名入住我在密塞别馆的是谁呢?"
  海登嘴角咧得更高,"啊,是谁呢?需要我来调查吗?陛下。"
  一直站在旁边不吭声的索索突然抬起蒙德拉的手轻轻地落下一吻。
  "呃……"海登尴尬地看着西罗瞬间发黑的脸色。
  索索对蒙德拉道:"我是索索·万特拉。"他从刚才开始就发现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看,为了表示礼貌,他才决定率先打招呼。
  西罗在他后面补充道:"卡斯达隆。"
  索索转头看了他一眼。
  西罗道:"我们共同的姓。"
  "嗯。"索索重新看向蒙德拉,"很高兴认识你。"
  西罗看他的手还拉着蒙德拉的手,终于忍不住将他的手抢回来握在手里,低声在他耳边道:"你要记住,你是我的皇后,从今以后,你只能亲吻一个人的手,那就是我。"

  登基大典(六)

  索索脸上微微一红,却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海登趁机圆场道:"我今夜的舞伴,莫妮卡·古拉巴小姐。"
  蒙德拉的目光在海登和西罗脸上转了一圈,又停在索索身上。被封印的天才火系魔法师的故事已经慢慢地流传开了,比圣帕德斯魔法学院学生更让蒙德拉动心的身份。没有海德因,有索索这样的巫尸也是很美好的。
  蒙德拉的脸慢慢红了,放在身侧的手必须用力握成拳头才能阻止自己兴奋的发抖。
  西罗并没有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他正为海登邀请了一位固定女伴而诧异,"我以为你向来喜欢在这样的场合享受过程,而不是预先公布结果。"
  海登不置可否地笑笑道:"今天你才是主角。"
  西罗道:"我的故事已经有了完美的大结局,我不打算再起任何波澜。以后看你的了。"他朝蒙德拉瞟了一眼,意有所指。
  海登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索索见蒙德拉依旧紧盯着自己,有些尴尬道:"要吃点点心吗?我很喜欢草莓蛋糕,希望你也能喜欢。"
  蒙德拉半天没回答。
  西罗终于注意到了他不正常的表情,微微蹙眉。
  海登干咳一声道:"我听说梦大陆第一魔法师海德因也参加了庆典?"
  西罗道:"他不出席这样的场合,下次介绍你认识。"
  "狄林·巴塞科魔法师到。"礼仪官高声道。
  "啊,狄林。"索索目光瞥到刚走进花园的修长身影,立刻松开西罗的手奔了过去。
  海登看到西罗一刹那流露出的不满,失笑道:"过了这么久,皇后陛下还在寻找他的表哥啊。"
  西罗斜眼,"很好笑吗?"
  海登道:"我刚才的表情不够哀痛吗?那下次努力。"
  索索拉着狄林走过来,一一介绍了他们的身份。
  狄林的个子比西罗上次见他时高了不少,原本漂亮得无可挑剔的五官渐渐展开,显得英气勃勃。他行了个法师礼,随即向西罗和索索贺喜。
  西罗的面色已经调整到正常,含笑接受了他的祝福。
  海登敏锐地察觉到他身边的小美人已经将注意力放在了新来的青年身上。
  狄林比索索敏感得多。他非常肯定这位叫莫妮卡的少女看向自己的眼光绝对不是什么友善和爱慕,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审视和赏鉴。
  赏鉴?
  狄林为自己想到的形容词而感到疑惑。因为他实在不觉得自己像一件古董商品。
  海登道:"我对海德因魔导师的缺席而感到由衷的遗憾。"
  狄林微笑道:"我想他一定也很遗憾错过这次与您相识的良机。"
  一支新的曲子开始了。
  西罗迅速将索索拉入舞池。一个是曾经占据索索整个心的表哥,一个是时不时露出诡异目光的未婚少女,还有一个曾经说要捏索索的尾巴的帝国元帅——他一点都不想将自己新婚皇后留在这群莫名其妙的人的中间。
  他们两人走后,狄林突然压低声音对海登道:"我听说当初是您的引荐,才让索索遇到了皇帝陛下。"
  海登听出他话中的不满,笑道:"惊喜的大结局,不是吗?"
  狄林道:"我对结局的认同并不等于我对您做法的认同。"
  海登道:"当时沙曼里尔和砍丁帝国还是敌对关系,而我是帝国元帅。"
  狄林道:"我是索索的表哥,至今依旧是亲属关系,请原谅我小小的护短。"
  海登笑道:"不,事实上我为皇后陛下感到高兴。来杯葡萄酒?"
  狄林道:"谢谢。我更喜欢水。"
  "啊,是的,伟大的水系魔法师。"海登欠身。
  狄林颔首致意,然后朝放酒水的台子走去。
  海登正想向为将要请别的舞伴而向蒙德拉致歉,但一转眼发现他屁颠屁颠地跟着狄林跑了。
  "……"向来在女人圈无往不利的海登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魅力来。
  酒水台子放在两堆篝火之间。台子上空有五六个火球来回旋转着,将杯中酒照得忽明忽暗。
  狄林拿起杯子,才发现刚才那个奇怪的小姐跟过来了。"您想喝什么?"他礼貌地询问道。
  蒙德拉心里生出一股巨大地想要将对方敲死的冲动,但是他知道,这一点都不现实。先不说自己能不能徒手敲死风系魔法的创始人,就算不小心被他敲死了,他在亡灵魔法都被封印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带走他。想到这里,蒙德拉满腔的激动都化作了幽怨。他耷拉下脑袋,整个人都蔫了。
  狄林疑惑地看着突然心情低落的他,试探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蒙德拉侧头瞥了他一眼,幽幽道:"如果你死了,会不会把尸体捐出来?"
  "……"狄林摸了摸嘴巴,疑惑道:"捐出来做什么?"
  "她在开玩笑。"海登的手突然搭住蒙德拉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她总是喜欢开一点别人听不懂的玩笑。"
  她认真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尽管这样想,狄林还是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蒙德拉望着狄林离去的背影,心中无限惆怅。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也许狄林就会把尸体捐出来了。大陆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风系魔法师。多么好的巫尸材料!
  他的怨气表达得实在他明显,以至于站在他身边的海登想忽略也忽略不了。他只好道:"可以邀请您再跳一支舞吗?"
  蒙德拉摇摇头。
  "……"
  有生以来第一次邀请被拒绝。海登再次确定,自己的魅力的确遭遇了严重的挑战。
  "妮可·道森·那菲斯特夫人到。"
  海登讶异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朝门的方向看去。
  一个穿紫色长裙的贵妇优雅地走进花园。她保养得并不十分好,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鱼尾纹,但出众的气质弥补了这小小的瑕疵。场上大半女性都在她绰约的风姿下黯然失色。
  "母亲。"海登快步朝她走去。
  妮可夫人伸开双手,轻轻地抱住他,"我的孩子,你还好吗?"
  海登贴着她的脸颊落下轻吻,"一切都好。"
  妮可夫人松开手,侧头看着跟在他身后的蒙德拉道:"不介绍一下吗?"
  海登这才发现蒙德拉竟然跟着他走过来了。
  其实——
  这真的是个误会。
  蒙德拉只是对这个既无法获得狄林尸体合法使用权又不能见到海德因的舞会失去了兴致,正准备离开。由于花园的进出口只开放了这一条,而他之前又和海登站在一起,所以看上去才好像他是跟着海登走过来的。
  "呃。她是莫妮卡小姐。莫妮卡·古拉巴。"海登介绍道。
  妮可夫人冲蒙德拉伸出手道:"很高兴认识你。"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个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的少女,那双明亮眼眸透露着纯真,让人心生好感。
  蒙德拉茫然地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下,学之前索索做的那样,轻轻落下一吻。由于他亲吻的时候忘记去抓她的手了,所以看上去就像是……鞠躬的时候嘴巴不小心撞到了妮可夫人的手。
  妮可夫人看了海登一眼。
  海登微笑道:"莫妮卡之前一直呆在普特拉城。"
  妮可夫人道:"我听萨曼塔皇后提起过,那是个美丽又富饶的小城,那里民风朴实,夜不闭户,真希望有机会能够去那里走一走。"

  登基大典(七)

  通常情况下,听到妮可夫人这样的赞美,对方应该顺水推舟地提出邀请。但通常的情况显然不包括对方是蒙德拉这种情况。
  蒙德拉毫无反应。
  海登只好再次圆场道:"莫妮卡这次是来丹亚家做客的,所以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普特拉城。"
  "哦?"妮可夫人一脸疑问地看向海登。似乎在问为什么在丹亚家族做客的小姐会在你的身边。
  海登苦笑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妮可夫人识趣的没有问下去。她看了看会场,道:"奥利维亚呢?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这个问题又成功地拖住了蒙德拉蠢蠢欲动的脚步。
  海登道:"她与文森一起去旅行了。"
  文森?
  蒙德拉脑海中浮现一个从黑夜中带着巨大水球出现的强大的水系魔法师的身影。原来他叫文森。
  "现在?"妮可夫人很惊讶。毕竟现在是西罗的登基大典,于公于私奥利维亚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
  海登眨了眨眼睛。
  妮可夫人挑起双眉道:"看来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卡斯达隆陛下和萨曼塔皇后……"她的话陡然一停。
  西罗和索索从舞池里走过来。
  西罗笑道:"好久不见,妮可阿姨。真高兴您能赶来参加庆典。"
  妮可夫人道:"陛下在庆典上的英姿真是令人难忘。我相信帝国在您的带领下一定会繁荣富强。"她顿了顿,又对索索道,"我是海登的母亲,真高兴帝国能够拥有一位像您这样高贵仁慈的皇后。"
  索索道:"您过奖了。海登元帅是个好人。如果没有他,我也不会遇到西罗了。"
  "好人"尴尬地笑笑。在这种场合,他想应该不需要他澄清自己当初不单纯的动机。
  "我想我们最好换个地方聊天。"妮可夫人挽起一旁看索索看得入神的蒙德拉,朝里走去。
  海登和西罗对视一眼。
  西罗道:"你的母亲似乎很中意你的舞伴。"
  海登道:"任何未婚的女性都很讨她的喜欢。"
  西罗道:"不。如果那位已婚女性挂的是那菲斯特元帅夫人的头衔的话,我想她会更喜欢的。"
  海登撇嘴道:"一点都不好笑。"
  西罗笑道:"但我很开心。"
  "取悦陛下是臣子的本分。我感到无上光荣。"海登的眼睛虽然看着蒙德拉和妮可夫人,但脚步一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西罗道:"你猜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妮可阿姨会不会已经问清楚莫妮卡的家世和爱好,正盘算着怎么向黛米夫人开口联姻?"
  他话音刚落,海登已经大步迈了出去。
  索索突然拉了拉西罗的袖子。
  西罗低头道:"怎么了?"
  "那位莫妮卡小姐……"索索皱着眉头道,"很奇怪。"
  西罗心满意足地搂住索索,"同感。但这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事。"
  在海登到来之前,蒙德拉和妮可夫人已经结束了交谈。这绝不是妮可夫人的本意,但是她发现自己很难从这位文静的小姑娘嘴巴里套到太多的东西。这位叫做莫妮卡的小姐似乎对很多事情都不感兴趣,包括她的儿子。
  "母亲。"海登递了杯酒给她。
  妮可夫人没有接,而是看了看蒙德拉。
  海登就将酒递给了蒙德拉。
  蒙德拉接过来,好奇地闻了闻,然后尝了一口。
  妮可夫人道:"不邀请莫妮卡小姐跳舞吗?"
  海登想起之前遭遇的拒绝,干笑道:"我们想休息一会儿。"
  "好吧。"妮可夫人道,"我正好要见见老朋友,不打扰你们了。"她现在已经将他们的关系定位为自己的儿子正在热烈地追求这位小姐。
  海登等她离开,才松了口气,转头发现蒙德拉把一杯酒都喝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要……再来一杯吗?"他问。
  蒙德拉拿着杯子,晃了晃脑袋道:"身体有点热热的。"
  海登看了他一会儿,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不会是你第一次喝酒吧?"
  蒙德拉没理他,继续道:"头有点晕晕的。"
  海登:"……"他想,他为自己找了个大麻烦。早知道,他当初就应该接受卡里夫人或安托马夫人的邀请。
  蒙德拉把杯子往前一送。由于头太晕,所以他送杯子的力度没有掌握好,一只手直接捅向了海登的肚子。
  海登急忙伸手握住他的手,将杯子从他的手里夺了下来,随手递给旁边的侍者,然后扶住他的胳膊道:"我送你回去。"
  蒙德拉仰头,认真地看着他道:"可以吗?"
  海登道:"当然。"
  蒙德拉道:"我家门是黑色的,晚上会发光,不要认错。"
  黑色的会发光的门……
  海登很难想象这世上有什么是会发光的黑色物体。喝醉酒胡言乱语是所有醉鬼的通病,所以他敷衍地应着,小心地扶着他朝妮可夫人的方向走去。即使要回去,他也要先和他们打个招呼。
  妮可夫人周围围绕着很多贵族小姐和夫人。海登刚走过去,就收获了很多爱慕的目光,但是当这些目光接触到他身边的人时,立刻化作了幽怨。有几个甚至当场就离开了。
  妮可夫人微笑着说失陪,然后拉着他往角落走去,"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和过去划清界限,真叫人惊喜。"
  海登苦笑道:"如果时间能够倒回一个小时前,我会更惊喜一点。"
  妮可夫人这才发现蒙德拉几乎是挂在他胳膊上的,吃惊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海登道:"请她喝了一杯酒。"
  妮可夫人笑道:"真好。我们家以后不会多一个酒鬼。"
  蒙德拉突然伸出手搂住海登。
  海登有些受宠若惊地反搂住他。好吧,虽然之前被他小小地打击了一下自信心,后来又因为他而遭受了其他美女的怨恨,但是美人在怀的真实感立刻打消了心底的那点不情愿。
  蒙德拉两只手无意识得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虽然海登很想享受他的抚摸,但绝对不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尤其明里暗里还有无数道目光看过来。
  妮可夫人也发现了他尴尬的处境,道:"你先送她回去吧。记得帮她换一身合身的睡衣。陛下那里我帮你去说。"
  海登抓着蒙德拉的手,轻轻地亲了亲她的面颊,道:"谢谢您,母亲。"
  帝国第一梦中情人带着一位少女匆忙离席,刚舞会无数未婚已婚的女性咬碎了牙。据说,之后舞池一直发生踩脚事件。
  这些事,当时的海登已无力顾及了。
  一走出皇宫,他就把蒙德拉拦腰抱起,守候在皇宫外的车夫立刻将马车驱赶过来。不过有一辆马车更快地冲过来,停在海登的面前。
  海登目光扫过马车上丹亚家族的家徽,不动声色地停下脚步。
  马车车门打开,格列格里从车厢里走出来,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道:"谢谢元帅大人照顾我的未婚妻。"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是格列格里第一次承认她是他的未婚妻。海登道:"你的记忆恢复了?"
  "并没有。"格列格里见他没有放手的意思,不着痕迹地缩回手道,"不过族长已经同意了这桩婚事。尽管我失去了记忆,但这并不等于我可以违背我的承诺和责任。"
  海登垂眸看了眼睡着的蒙德拉,笑眯眯地将人递了过去,"祝你们幸福。"

  登基大典(八)

  格列格里伸手双手,郑重地接过蒙德拉。从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可以看出他对怀中人的珍视。
  海登见他低头审视蒙德拉,开口解释道:"莫妮卡小姐似乎对皇宫的酒不太习惯。"
  "谢谢。"格列格里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回马车。
  带着丹亚家族家徽的马车缓缓离去,带着紫色郁金香家徽的马车缓缓过来。车夫恭敬地下车,打开门,却见海登摆手往回走,"舞会才刚刚开始。"
  马车车轮在阴暗的街道里咕噜噜地转着。
  格列格里抱着蒙德拉,手指从他的颈项慢慢下滑,腰、手……最后胳膊。触摸到臂环时,他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用指腹慢慢地摩挲着它的轮廓。
  一个被禁锢了亡灵气息的魔法师。
  一个和蒙德拉一起出现的少年魔法师。
  一个假扮莫妮卡的亡灵法师。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格列格里皱慢慢地仰头,静静地思索着。而且,蒙德拉和他本来有机会可以杀了他的,为什么到了最后关头又停下了?他当然不会认为是他们的良知在最后关头挽救了他。亡灵法师的良知就像秃子头顶的头发,即使有,也很难发现。而且照海登所言,他们不但没有杀他灭口,还主动提起他的存在,让海登在关键时刻救了他。
  这太反常了。
  如果蒙德拉之前没有用骷髅重重敲击他的脑袋的话,他大概会认为他们在讨好他,想用恩惠收买他,但又显然不是。或许,这就是亡灵法师神秘的地方。
  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思维和行为。
  蒙德拉的手突然按住他的胸膛。
  格列格里没有动。他也很好奇这个小亡灵法师想要做什么。
  蒙德拉的手顺着他的胸膛一路摸过去,摸到胳膊,然后一路往下,最后抓住他的手轻轻抚摸起来。
  格列格里:"……"
  不知道摸了多久,久得格列格里不耐烦地想要缩回来了,蒙德拉突然从空间袋里拿出一把绿油油的刷子来。之所以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看到它绿油油的颜色,完全是因为这种绿在发光,就像磷光一样。
  蒙德拉拿着刷子就想往格列格里的手上抹。
  格列格里飞快地抽回手,用另一只手将刷子抢了过来,拿到面前研究。刷子上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有点呛鼻,又有点像腐烂的尸体。他皱了皱眉,从空间袋里找出一个袋子,将它丢了进去,然后重新放入空间袋。
  蒙德拉消停了一会儿,又从空间袋里拿出一瓶药水。
  这次是红色的,有点像葡萄酒,一样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格列格里好奇地看着他下一步的行动。亡灵法师的世界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外人难以窥探的神秘国度,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让他见识这个国度,他当然不会错过。
  蒙德拉晃着瓶子,然后又放回空间袋里去了。
  "……"格列格里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及时地抢下来。他静静地等着蒙德拉下一次的展示,并且下定决心,这次绝对不会让它从自己的指缝里溜走。但是蒙德拉好像真的睡着了,直到马车回到丹亚家,他都没有再动过。
  格列格里抱着蒙德拉下马车,莉莲夫人已经等在了门口,看到他抱着他下来,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格列格里微笑道:"放心。他只是喝了点酒。"
  等他们走近了,莉莲夫人就闻到蒙德拉身上那股淡淡的酒味,皱眉道:"天哪,他究竟喝多了少。"
  格列格里道:"以气味的浓度来判断,应该不是很多。"他抱着他一直上楼。
  莉莲夫人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嘴巴一刻不得闲,"你爷爷今天找你为了什么事?和继承人人选有关吗?你可要好好跟我说说。"
  格列格里在客房门前停下。
  莉莲夫人顺手打开门,继续道:"我之前找过你,但是他们说你出去了,原来你去了舞会。咦?难道说他真的混进舞会?"
  格列格里单膝跪在床铺上,将他轻轻放下,然后拉过被子帮他盖好。
  莉莲夫人在旁边看得很不是滋味,"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的话,绝对不会怀疑你们之间的恋人关系的。"
  格列格里微笑道:"这不是很好。我们目前的确是恋人关系。"
  "但他是个男的。"莉莲夫人惊觉自己嗓门有些大,又压低声音道,"而且他是个小偷,我们还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他在我们家下手,一定会拖累你,让你爷爷对你的能力产生怀疑。"
  格列格里道:"放心。我留下他有我的用处,只是现在还不能说。"
  莉莲夫人不满道:"连对我都不能说吗?"
  格列格里离开床铺,抱住她,轻轻在她腮边落下一吻,"相信我,母亲。他有这个价值。"
  莉莲夫人叹了口气道:"我当然相信你。从小到大,你都没有让我操心过。自你父亲过世之后,一直都是由你担当着这个家家长的角色,我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呢。"
  格列格里见她愁苦的面容,知道如果不及时打断她的话,接下来又将进入她追忆往事的悲伤时间,连忙道:"你不是想知道爷爷叫我去做什么吗?"
  这句话果然成功地引起了莉莲夫人的兴趣。她忙问道:"啊,是的,做什么呢?"
  格列格里道:"爷爷试探了下我,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真的失去了记忆。"
  莉莲夫人忧心忡忡,"那么,他发现了吗?你知道的,他的眼睛比天上的雄鹰更加毒辣。当年你父亲带着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一眼就看穿我已经怀了你。"
  格列格里失笑道:"放心。在进入他的视线范围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莉莲夫人怀疑道:"他真的一点都没有起疑心?"
  格列格里道:"至少目前为止,是的。"
  莉莲夫人道:"什么叫目前为止?"
  格列格里道:"他明天想见见莫妮卡。"
  "天哪!"莉莲夫人差点晕过去,"你是说,明天你就要带着这个骗子去见他?就算我对你有信心,可是我对这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小骗子可一点信心都没有。我都不敢想象万一被揭穿的话……哦,天哪!格里,我想我们还是尽早打发他走吧。"
  格列格里安慰她道:"母亲,你忘了吗?我已经失忆了,就算他出了差错,也只能说明我因为失忆而受了蒙蔽。这对我一点影响也没有。"
  莉莲夫人听到这里,才稍稍放心,"这倒是。唉,但我总觉得他很危险,会带来灾难一样。对了,他今天是不是混进舞会了吗?那可是皇宫,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格列格里道:"是海登元帅带他进去的。"
  "啊?海登元帅!"莉莲夫人咬着下唇道,"这可太复杂了,让人心里不安。哦,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奥迪斯的。你记得理查家族的法兰克吗?就是以前和奥迪斯经常在一起,后来翻脸的那个。他最近和你爷爷走得很近,还经常来看奥迪斯,我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点不同寻常。这可不太妙。"
  难道不是很久之前已经不同寻常了吗?格列格里无声一笑,"是的。可是,这一切难道不是建立在奥迪斯能够醒来的基础上吗?"

  登基大典(九)

  天蒙蒙亮,梵瑞尔依旧在沉睡之中。
  蒙德拉突然坐起身,瞪大眼睛看着周围的环境。陌生的窗户,陌生的墙壁,陌生的床头柱……他跳下床,弯腰看了看床底,确定这只是一间陌生的毫无危险的房间,而且没有第二个人存在之后,他坐在窗户不远的地方,开始把自己的工具一件件得从空间袋里掏出来。
  浅灰色的地毯上很快就摆满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东西。有装着防腐药水的瓶子,有收藏眼珠、牙齿等各种他觉得好看的器官的琉璃罐子,有被洗干净却还不知道什么用的骨头,还有刷子……
  他拼命得在空间袋里摸索着。但是本来应该出现的刷子始终没有出现。
  蒙德拉皱起眉头。
  空间袋在主人还健在的情况下是不可能让其他人打开的。他不死心地要翻查了两遍,依然没有结果。
  地上摆着一排刷子,有大有小,有单排有双排,但偏偏没有他最喜欢最顺手的那一把。
  蒙德拉怔忡了一会儿,默默地拿起抹布,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擦拭起器皿来。作为一个亡灵法师,保洁是很重要的。
  他擦得很认真,直到太阳完全从建筑群中露出来,他才擦拭完所有东西,并且一件一件地放回去。
  走廊传来脚步声。
  对方似乎故意想提醒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重。
  蒙德拉置若罔闻,依旧静静地摆弄着。
  笃笃。
  格列格里轻轻地叩门。
  蒙德拉将最后一只琉璃罐子放进空间袋,才起身开门。
  "早安。"格列格里微笑道,"希望没有打扰到您的睡眠。"
  蒙德拉道:"没有。"
  格列格里鼻翼动了动,道:"你有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
  蒙德拉看了他一眼,道:"你身上的香水很难闻。"
  格列格里尴尬道:"我下次会注意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带您去餐厅用餐。"
  蒙德拉道:"等我一下。"
  格列格里低头看着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那身水蓝长裙,便道:"您更换的衣服我放在衣橱里了。洗漱间在左手边。"
  "谢谢。"蒙德拉关上门,转身去洗漱间。其实他对个人卫生远没有对工具的卫生来的在意,在西瑰漠的时候,一件衣服穿一个月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现在他却不得不进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因为,格列格里身上的香水味真的太难闻。
  他很快洗完澡出来,打开衣橱。
  海登送给他的那套桃红色的蓬蓬裙挂在最左边最显眼的位置。他看了看,选了一件不太容易脏的深蓝色裙子。但穿上之后他有点后悔,因为这条裙子露出了半个背,让他觉得有点冷。
  是换一件,还是穿出去?
  蒙德拉站在衣橱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果断地选择了后者。
  换衣服太麻烦了。
  当蒙德拉打开门的时候,格列格里依然站在门口,但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一套,而且那股刺鼻的香水味淡了许多。
  "请。"格列格里弯起手臂。
  蒙德拉伸手挽住他,一起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餐厅里摆着两份早餐。
  格列格里等蒙德拉入座之后,才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让他们每一样都准备了一点。"
  蒙德拉抓起三明治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格列格里这才抓起刀叉,不过他刚刚下刀,就听蒙德拉站起来道:"吃完了。"
  "……"格列格里从容地放下刀叉,"我带你出去走走。"
  蒙德拉道:"你不吃吗?"
  格列格里拿起餐巾擦了擦根本没来得及沾早餐的嘴唇,站起来道:"我不饿。"
  两人就这样一道出了门,在花园里转圈子。
  花匠在花园里修建树叶,见到他们出来,立刻从梯子上爬下来打招呼。
  格列格里道:"抱歉。我不记得您的名字了,您介意再告诉我一次吗?"
  花匠道:"我是马丁,格列格里少爷。"
  格列格里道:"马丁你好。"
  花匠道:"您回来真好。老爷一定会很高兴的。自从奥迪斯少爷生病之后,老爷一直都愁眉不展的。"
  格列格里讶异道:"生病?"
  花匠道:"您不知道吗?奥迪斯少爷病了很久,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他了。"
  格列格里道:"抱歉,我失忆了,所以很多事都……奥迪斯是谁?"
  花匠吃惊地捂住嘴巴,"天哪!厄运之神到底要在丹亚家徘徊多久,为什么倒霉的事总要一件又一件地降临在少爷们身上。"
  格列格里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很好,不要为我担心。"
  花匠眼睛瞪得更大了。
  格列格里道:"怎么了?马丁?"
  花匠道:"您以前从来不拍别人的肩膀的。"
  格列格里耸肩道:"也许我正在适应一个全新的自己。"
  "我很喜欢这样的格列格里少爷。"花匠羞涩地笑笑。
  格列格里察觉到蒙德拉的无趣,便道:"爷爷快用完早餐了,您不介意跟我一起去看看他吧?莫妮卡。"
  去掉小姐两个字,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眼里更近了一层。
  果然,花匠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海德因缺席舞会、无法取下臂环使用亡灵魔法这两件事大大地打击了蒙德拉对其他事物的兴趣。所以对于格列格里的邀请他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两人穿过花园,又穿过一小片森林,才来到默多克的住宅。
  当他们走出森林的时候已经有人向默多克通报了,所以等他们进屋,管家直接领着他们上书房。
  默多克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后面。
  无论他手中掌握着多大的权力,对帝国能产生多么深远的影响,从外貌上看,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干瘦小老头。
  "你好,莫妮卡。"默多克看着蒙德拉就像在看一个和自己很亲近的晚辈,一点都不像初次见面,"真高兴你来做客。"
  蒙德拉道:"谢谢。"
  默多克指着前面的两张椅子道:"坐吧。"
  蒙德拉不客气地坐下,格列格里却犹豫了下才拉开椅子坐下。
  默多克垂眸,眼中闪烁过精光,随即笑道:"住得习惯吗?"
  蒙德拉道:"不习惯。"
  默多克道:"哦?哪里不习惯?你告诉我,我可以立刻为你调整。"
  蒙德拉道:"不是我的房间。"
  默多克笑道:"你真是个直接的孩子。你的房间是什么样子的,可以告诉格里,我想他会尽量让你感到宾至如归的。"
  格列格里急忙道:"是的。"
  默多克道:"黛米夫人最近好吗?我上次见到她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蒙德拉道:"我想她应该很好。"
  默多克道:"是啊。她是这世上最懂得享受的女人。"
  格列格里冷眼旁观。默多克的问题都是一些最简单最基本的问题,就算蒙德拉没有见过莫妮卡,甚至根本不知道莫妮卡的身世,古拉巴家族的历史都不会回答错误。自己设想中需要圆场的问题一个都没有用到。他心中惊疑起来。他很了解自己的爷爷,他绝对不是一个会将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问题上的人。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直到谈话结束,他和蒙德拉一起出门都没有想通。
  等他们的脚步声完完全全消失走廊那头,默多克才缓缓站起身,来到窗边。没过多久,管家便送他们两个从大门出来。
  格列格里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与他的视线相对。
  默多克微微一笑,冲他挥挥手,一点都没有偷窥被发觉的尴尬。
  反倒是格列格里有些不自在,连挥手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等他们完全消失在小树林,管家出现在书房,"老爷。"
  默多克道:"你觉得他失忆了吗?"
  管家道:"我不敢确定。但他很多习惯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啊。"默多克道,"以前除了用餐以外,他从来不会在我的面前坐下。"
  管家道:"难道格里少爷真的失去记忆了?"
  默多克摇头道:"可惜,他在坐下之前犹豫了一下。如果不是以前的习惯作祟,他为什么要犹豫呢?他应该像莫妮卡一样,坦率地坐下来才对。"
  管家道:"他没有失忆?那为什么……"
  默多克摆摆手道:"为什么都不重要。"
  管家识趣地闭上嘴巴。
  默多克道:"关于莫妮卡……"
  管家忙道:"我已经搜集了所有有关于她的资料。资料非常少,甚至连年龄都很模糊。他的叔叔把她保护得很好,就好像……好像私有物一样不容别人窥视。"
  默多克道:"在很久之前,我就听过一个关于她的传言。"
  管家好奇地抬起头。
  "传言说,她的确是她叔叔的私有物。"默多克缓缓道。
  管家起初没明白,随即睁大眼睛,失声道:"您的意思是说……"
  默多克点头。

  登基大典(十)

  管家兀自沉浸在震惊之中,"可是,他们不是叔叔和侄女吗?"他想起莫妮卡那张美丽而麻木的脸,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怜悯来。被至亲的人迫害,这是多么让人痛心和疯狂的事。
  默多克道:"他们也是男人和女人。"
  管家怜悯之中又多了几分恶心,"格里少爷知道吗?啊,他一定是被蒙骗了!对爱情怀有憧憬的格里少爷怎么是她的对手!"想到这里,对莫妮卡的怜悯又变成了厌恶。
  默多克道:"如果他不知道,就不配成为丹亚家族的继承人。"
  管家吃惊地看着他,"您真的打算让格里少爷成为丹亚家族未来的族长?可是,您不是说奥迪斯少爷还是有苏醒的机会的吗?"
  默多克慢慢地走回书桌后坐下,缓缓道:"这件事与奥迪斯是否苏醒无关。"
  管家道:"难道,难道您一开始就打算让格里少爷继承族长的位置?"他又被震惊了一次。在这之前,奥迪斯称为继承人的呼声一直都高于格列格里,尤其是格列格里被打发去遥远的普塔拉城之后,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一种变相的放逐。他们不相信像丹亚这样的大家族会将自己的继承人用考验的名义驱逐出帝国政治的中心,因为这会让他牺牲很多和其他贵族亲近的机会。
  默多克道:"从格里加入皇家骑士学院开始。"
  管家道:"既然您决定让他成为丹亚家族的族长,为什么还要埋没他的魔法天赋,让他加入骑士学院呢?"尽管格列格里表面上从来没有说过,但是他知道,这件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的确,没有一个人能够忍受自己的天赋被埋没,而对手却因为截然不同的待遇而成为所有人心目中的天才!
  默多克道:"你觉得奥迪斯的性格怎么样?"
  管家道:"奥迪斯少爷是魔法天才。他当然会有点魔法师才有的傲慢和孤僻。但他是个好人,有时候他会用自己的魔法帮助花匠松松土什么的。"
  默多克道:"傲慢和孤僻对魔法师来说,是非常常见的,但绝对不适合一个大家族的族长。"
  管家恍然道:"难道这就是您阻止格里少爷加入魔法学院的原因?"
  默多克道:"相比较之下,骑士所学习的忠诚、坚持、忍耐……等等美德都是一个族长所必须的。"
  管家感动道:"老爷,您对格里少爷真是太用心良苦了。您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他呢?他知道以后一定会很感动的。"
  默多克道:"不,还不是时候。他还没有达到我的期望。"
  管家道:"可是,这对格里少爷和您来说,都太不公平了!您明明是那样地爱着他,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呢?这样他才不会觉得自己很孤独,甚至为了回家想出失忆这种办法。"
  "事实上,我很欣赏他的这个办法。"默多克道,"如果再注意点细节就更完美了。"
  管家道:"但他和莫妮卡小姐在一起,难道您一点都不担心吗?无论格里少爷多么的聪明,在感情上他可是个生手!"
  默多克道:"感情上的挫折会让一个男人真正的成长。对此,我翘首以盼。"
  ……
  这世上怎么会有爷爷希望自己的孙子失恋呢?
  管家默默地腹诽着。
  默多克道:"我听说莫妮卡昨夜去参加皇宫的晚宴。"
  管家猛然想起道:"啊,是的。她是作为海登元帅的舞伴入场的!哦,天哪,难道说她准备搭上海登之后,就一脚踢开格里少爷吗?这真是太可恶了。"
  默多克道:"小辈的事情我们为什么要操心呢?他们总会解决的。"
  管家道:"您此刻脸上的表情和在陛下面前真是判若两人。"奥迪斯被冰封之后,西罗带着索索来探望过一次。他对此记忆犹新,因为默多克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当然,西罗离开之后,他的岁月又减回去了。
  默多克沉默良久道:"我只是让自己从族长这个身份跳回爷爷这个身份罢了。"
  管家皱眉道:"族长和爷爷的身份是冲突的吗?"
  "身份并不冲突,但理性和感性是冲突的。"默多克道,"我希望有一天格里能够明白这个道理。想成为族长,就必须要将自己放在家族之上,而不是计较个人的利益得失。"
  管家似懂非懂。
  蒙德拉穿过小树林和花园之后,就一路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格列格里忍不住问道:"莫妮卡?你要去哪里?"
  蒙德拉头也不回道:"回家。"
  格列格里愣了下,不知道他说的家是普特拉城还是他真正的家。"那,我送你?"
  蒙德拉停住脚步,认真地看着他道:"可以吗?"
  格列格里道:"当然。你是回普特拉城吗?"
  蒙德拉摇头道:"我要去玛耳城。"
  玛耳城,帝国最西北最荒凉的城市,也是……最靠近西瑰漠的城市。格列格里道:"你的家不是在普特拉城吗?还是那里有你的亲戚?"
  蒙德拉歪头看着他,道:"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那就算了。"蒙德拉继续往前走。
  "……"
  格列格里发现失忆这个借口并不是万能的,相对的,它有个很大的弱点。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很久。眼见蒙德拉的脚就要迈出大门,格列格里终于忍不住道:"我送你。"
  蒙德拉又停下了脚步,转头问道:"真的?"
  "嗯。"格列格里总觉得,眼前这个亡灵法师虽然看上去呆呆的,但大多数时候都如铜墙铁壁般让人无机可乘。"不过我要先准备一下。你知道的,我现在甚至不确定是否能找到一辆舒适的马车来送你上路。"
  蒙德拉道:"你总是先做出承诺再想办法实现吗?"
  "不,我,呃,抱歉。"
  "这个习惯很不好。"蒙德拉一脸的不认同。
  "……我下次会注意的。"格列格里道,"那我们先回去吧。"
  蒙德拉想了想,慢吞吞地转身。
  格列格里暗暗舒了口气。
  两人刚踏出没几步,就听到后面传来悦耳的铃铛声和马蹄声。没过多久,一辆镶嵌着紫色郁金香的马车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内。
  格列格里下意识地悄悄掩住蒙德拉的身影。
  虽然他的身影很高大,但是这个举动显然是徒劳无功的。因为妮可夫人一下马车就直奔蒙德拉而来,"我的小可爱,你今天还好吗?"她直接无视了挡在蒙德拉面前的身影。
  蒙德拉探出头来,"有点头痛。"
  妮可夫人道:"头痛是宿醉的双胞胎兄弟,他们总是前后脚出现在这个世上。我带来了解酒药,也许对你有点帮助。"她从自己随身小包里拿出一只精致的小匣子递给他。
  蒙德拉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谢谢。"
  "不客气。"妮可夫人说完,仿佛刚看到格列格里似的转头道,"好久不见,你的个头似乎又往上窜了窜。"
  格列格里愧疚道:"抱歉,我不知道您是……哪位夫人?我失去了记忆。"
  妮可夫人摆手道:"我听海登说过,当时你的脑袋被敲得晕头转向的,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
  格列格里道:"我有时候想,如果再敲一下能把记忆敲回来的话,就太好了。"
  妮可夫人笑道:"我想莉莲夫人一定不会赞同你的提议。"
  格列格里道:"您是来探望我的母亲吗?她正在房里。"
  "不。"妮可夫人毫不犹豫地摇手道,"我改天来拜访您的母亲。今天,我只是来邀请我的小客人的。"她笑眯眯地看着正拿着小匣子里的解酒药闻来闻去的蒙德拉。

  女人之战(一)

  蒙德拉茫然地抬起头。
  妮可夫人道:"我为我儿子冒失地推荐酒精饮料向你致歉,希望你答应我的邀请。"
  格列格里有些不合时宜地□来道:"我相信海登元帅并不是一个冒失的人,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妮可夫人笑道:"是啊,我正打算给他们一个解开误会的机会。"
  格列格里犹豫地看着蒙德拉,"我原本想趁着好天气带莫妮卡采办点用品。"
  妮可夫人笑得更欢了,"这种事情当然应该让同性相伴更合适。先让我们共进午餐,然后看看劫后重生的梵瑞尔。只有一半的梵瑞尔,我想很多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她大概是这世上少数敢拿这件事开玩笑的人了。
  格列格里见她心意已决,只好将选择权交给蒙德拉。
  蒙德拉并不很感兴趣,"我不想动。"自从戴上臂环之后,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三件事——睡觉、寻找厉害的魔法师、想办法摘下臂环。
  格列格里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不过在妮可夫人发现之前就收敛了。
  妮可夫人有点讶异。难道说她那个在情场上无往不利的儿子这么快就输给了丹亚家的失忆青年?可是明明昨天在舞会上他们还玩得很开心。
  她看着蒙德拉,暗暗地猜测着这么短的事件内产生这么大变化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海登昨晚轻易地将她交给了别人?事实上,她来道歉并不是因为海登推荐了酒,而是因为他在最后关头将人轻易地交给了别人。相信这对任何一个女士来说,都是一件感到屈辱的事情。尽管海登事后解释那个人不应该被划归为别人,而是莫妮卡的未婚夫,但是她的眼睛可不是这么告诉他的。她看得出来,莫妮卡和格列格里绝对不是那么一回事。热恋中恋人的距离绝不会远得能够插|进去一个人。
  "可是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切,除了主角。"妮可夫人见她不为所动,以为她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气,转头对格列格里道,"帮我劝劝她吧,我可不想浪费一番心血。"
  "……"他一点都不想劝。但眼前这个人是海登的母亲,是帝国最有威望和地位的女性之一,在萨曼塔皇后过世之后,她和奥利维亚就成为整个帝国最高贵的女性之二了。当然,索索皇后只能算第二高贵的男性。所以,格列格里不愿意归不愿意,却还是不得不开口道:"我想,还是不要辜负……这位夫人的一番心血。"
  妮可夫人道:"妮可夫人。"
  格列格里只好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妮可夫人。"
  蒙德拉还是不愿意。虽然在臂环不能取下的情况下,他摸不到他最可爱的巫尸,但是至少还能摸摸他的那些器皿,这比起参加那些莫名其妙的餐会和舞会来说可要好得太多了。
  不过妮可夫人没有给他继续犹豫的机会。她拉起他的手,不容拒绝地钻进马车。
  格列格里迟疑着问道:"是否需要我派马车去接你?"
  妮可夫人在车厢里冲他挥手,"放心,我会将他平安送回的。"
  于是,格列格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马车掉转头,慢慢地驶离他的视野。
  他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莉莲夫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道:"我刚刚听马丁说,来了一辆刻着紫色郁金香的马车!是海登元帅吗?"
  格列格里道:"是妮可夫人。"
  莉莲夫人朝四周看了看,"人呢?"
  格列格里道:"走了。她是来邀请莫妮卡的。"
  莉莲夫人面色一僵,随即眼中迸发出几分嫉妒来,道:"莫妮卡?难道妮可夫人看上了那个小偷。"格列格里突然回头,脸上的凝重和严肃让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格列格里冷声道:"母亲。你必须要记得,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不能说出小偷这个词,更不能曝露他的性别。"
  莉莲夫人被他脸上的冷意吓住了,半天才尴尬道:"我才不想讨论他!"
  不想被讨论的人又开始睡觉。
  妮可夫人有点郁闷。她可不相信这样的一个清晨,一个生命力旺盛的小姑娘会发困,那么得出的结论是她装睡来逃避与自己交谈。
  这可是个危险的信号,说明她对自己毫无耐心,甚至连敷衍都欠奉,引申一层,她对自己的儿子已经完全丧失了兴趣。
  妮可夫人看着她的睡颜。如果是平时,她也许会很乐意成全,爽快地将她送回上车的地方,毕竟妮可夫人从来没有为海登能否找到另一半这件事而感到忧虑过,她只忧虑海登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找以及准备找几个。但是现在不同,现在家里有个大麻烦等着她却解决。
  一想到那个麻烦,妮可夫人就感到深深的无力。
  一个骄纵任性嚣张跋扈到整个贵族圈都闻风丧胆的贵族小姐,偏偏受到了自己儿子的青睐,每次她来帝都,都会允许她住在自己的家里,这是多么让人忧虑的事情!她完全不敢相信如果让安妮塔进入自己家之后,会带来怎么样的风暴。
  马车慢慢停下。
  妮可夫人收敛起忧虑的表情,轻轻地推了推蒙德拉。
  蒙德拉没什么反应。
  妮可夫人有点惊讶,因为她看上去好像真的睡着了。难道是因为喝醉的关系所以让她昨夜睡眠不足?这样一想,她不免为自己刚刚无礼的猜测而感到汗颜。
  "莫妮卡。"她下手稍稍重了点。
  推了十几下,就在妮可夫人打算放弃的时候,蒙德拉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默默地坐起身,推门下车。
  整个过程都没有注意过在她身边的人。
  妮可夫人很不是滋味。她开始怀疑让一个无礼冷漠的少女来对付另一个的无礼嚣张的少女是否是一件明智的事。她快步下马车,对那个下车之后就站在原地发呆的蒙德拉道:"欢迎来到那菲斯特家。"
  蒙德拉下意识道:"谢谢。"
  ……
  再看看,还是觉得莫妮卡更可爱一些。最重要的是,她是唯一一个不会被安妮塔的名头吓倒的人。
  她牵起他的手进屋,刚穿过大堂,就听到安妮塔尖锐的嗓音在二楼叫道:"天哪!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肮脏的地毯,哦,不,这是我新买的鞋子,你们居然忍心用那些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年的灰尘来污染它?!"
  妮可夫人深呼吸,然后对蒙德拉微微一笑道:"我想为你介绍一个朋友。"她带着蒙德拉往上走。她走路的摇杆是那样挺直,脚步是那样坚定,犹如一个即将上战场的斗士!
  蒙德拉施施然地跟在她后面。其实他更关心的是,哪里能坐一坐呢?最好能靠一下。还是有点困。
  安妮塔看到妮可夫人上楼之后,立刻收敛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媚笑道:"夫人,您这么早就出门了?"
  妮可夫人皮笑肉不笑道:"本来想和你打声招呼再离开的,不过你当时睡得正香,我不想打扰你。"
  安妮塔脸色微红,"我还不怎么适应梵瑞尔的天气,所以有点失眠。"
  妮可夫人道:"能够生活在自己熟悉的环境是一种幸福。我一点都不像剥夺你的幸福。"
  安妮塔脸上的红晕渐渐扩大。
  这是她发怒的前兆。在没有亲眼看到她发怒模样之前,妮可夫人也曾被她的伪装迷惑过一段时间。但是见识过她发怒时翻脸不认人的样子之后,妮可夫人对她两面三刀的人品就厌恶到了极点。她很少在海登面前评论他的女友,但是对于安妮塔,她从来都是用极不客气的字眼来形容。
  对此,海登每次都只是一笑而过,而安妮塔的身影依旧不时出现在她家的每个角落。从昨夜她突然冒出来,并且狠狠地呵斥了在这个家忠心耿耿服务了几十年的管家之后,妮可夫人的怒火就燃烧到了顶点。
  她揽过蒙德拉,用非常非常亲昵的口吻道:"忘了介绍,她是海登昨夜舞会的舞伴,莫妮卡·古拉巴。"

  女人之战(二)

  安妮塔的眼睛在一刹那变得锐利起来,仿佛有两根又长又尖锐的针扎在她瞳孔深处,以至于任何人看到她的眼睛都感到一阵刺痛。她脸上的红潮已经沸腾到了极点,就像火山,随时准备喷发。
  最终,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强自按捺下去,露出一抹绝对不算友善的笑容,"很高兴认识你,"她顿了顿,想将原本像豆子一样往外蹦的声音变得柔和一点,"我是安妮塔·盖森。"
  蒙德拉歪头道:"你好。"
  他的面无表情落在安妮塔的眼里就像是在假装天真纯情,让紧绷着理智的那根弦噌得一声挣断了,微微缓和的面色瞬间变得狰狞,"你和海登是什么关系?!"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她发飙的样子,但妮可夫人依旧觉得难以接受。一个像泼妇一样的女人居然妄想成为她的儿媳,这简直是一种耻辱。她完全不明白海登究竟是欣赏她哪一点,一直忍受至今,但是她绝对不能再忍受下去!这是她作为母亲的责任,更是作为那菲斯特女主人的责任。
  "她是我中意的儿媳。"妮可夫人砸下猛料。
  安妮塔彻底爆发了。她的眼睛红得像只兔子,看妮可夫人的眼神却像一头狼。她怒吼着,"为什么?为什么你宁可看上一个营养不良的女人也不肯接受我?难道你看不出我为了讨好你已经用尽了一切方法吗?"
  妮可夫人冷酷道:"那菲斯特家未来的女主人绝对不是一个只会咆哮和发脾气的人,更不需要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虚伪。"
  安妮塔猛然指着蒙德拉道:"她呢?难道她不虚伪?"她的吼声戛然而止。被他指责的对象正半靠着栏杆打瞌睡。
  咚。
  安妮塔用力地踹着栏杆。
  蒙德拉莫名其妙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从善如流地走到墙边,继续靠着打瞌睡。
  安妮塔又冲过去踹墙。
  妮可夫人气得差点动手!
  太没有教养了!太没有教养了!竟然在别人的家里当着长辈的面撒野!
  "你给我住手!"妮可夫人忍不住高声喝止,正想宽慰蒙德拉几句,就见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然后默默地转身,背对着安妮塔。
  安妮塔看着那光|裸的背,脑海中猛然浮现出海登和蒙德拉在床上翻云覆雨的画面,嫉妒的怒火再也忍受不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但是比她更快的是妮可夫人。她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扬起手挥下巴掌!
  啪。
  清脆的一声响,打断了安妮塔所有的动作。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从来都高贵示人的妮可夫人,似乎不敢置信刚刚这一巴掌是出自她之手。
  妮可夫人冷冷道:"安妮塔小姐,希望您记住,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她说完,一把拉过正睡得七荤不素的蒙德拉,傲慢地朝自己主卧室走去。
  等她走进房间,走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尖叫声。
  不是惊慌的那种,而是发泄,歇斯底里的发泄。
  妮可夫人脸色更难看了。她抚摸一直低着头的蒙德拉的头发,歉疚道:"抱歉。是我私自把你卷进这件事来,其实我本来只是打算让她知难而退的。"她没有将安妮塔赶出去是因为她名义上还是海登的客人,她可以不顾忌安妮塔的声誉,却不得不顾及海登的颜面。
  不过这是她容忍的最后一次。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要把这根眼中钉拔去。她看着蒙德拉,突然道:"你今天就在这里住下吧。"
  蒙德拉认真地问道:"有床吗?"
  妮可夫人总算露出一丁点笑容来,"我确定有,而且很大很柔软。"
  从被甩了一巴掌之后,安妮塔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她站在窗前眼睁睁地看着海登骑马回来,却没有向往常一样出去迎接。她必须要让他知道自己的怒火。
  不出她所料,海登回来没多久,门就被打开了。
  安妮塔心中欣喜,硬忍着没有转身,依旧傲慢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尽管这时候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耳朵上了。
  海登进门之后,轻轻地靠在墙上,悠然道:"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安妮塔这才委屈地转头道:"海登……"
  "我想,那菲斯特家以后很难欢迎您的到来。"海登说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好似在赞美她。
  安妮塔脸上血色顿无。她吃惊地看着海登,似乎不相信刚才那句话是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来的。她尖锐地叫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难道不怕我,不怕我……"她猛然压低声音,攥紧的拳头好像握着通往胜利的门票,"你不怕我对付你的父亲吗?你不怕我把你父亲的下落公布出来吗?他就住在我父亲的城里,在那里,我随时可以决定他的生死!"
  海登道:"我的确关心我的父亲。"
  安妮塔听他这么说,脸色立刻缓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关心你的父亲。所以我才这样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带来你父亲的最新消息。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照顾着他。他是你的父亲,我一定会让他过得比离开那菲斯特家之前更好。我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他的消息。我绝对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那个被唾弃的流亡贵族。"
  海登似笑非笑道:"请听我说完。"
  安妮塔停下嘴巴,双眼期盼地看着他。
  海登道:"我关心我的父亲,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我身上流着他的血。但是,如果要我在父亲和母亲之间做选择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母亲。就像现在这样。"
  安妮塔面孔慢慢扭曲了,"难道你不怕我对付你的父亲吗?"
  "他在选择离开我和我的母亲时,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他的言行由他自己负责。"海登顿了顿,冲她微微一笑道,"我依然很感激您长久以来不知疲倦地来往奔波,不过我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
  "海登!"安妮塔惊恐地看着他打开门,转身要走,突然冲了过去,想要抱住他,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来留住他的脚步,但是迎接他的只有被骤然关上的门。"海登!"她用力地捶着门,整个人状若癫狂。
  她不相信她就这样的失败了。
  从她第一眼看到海登起,就认定了他是她未来的丈夫!所以她疯狂地搜集着一切关于他的消息,甚至不择手段地将他失踪的父亲和他父亲的情人请到了自己所在的城市。事情刚开始进展得很顺利,她的确建立起两人沟通的桥梁,但仅仅是桥梁。
  海登对她的态度就像在对一个不太熟识的朋友。他热情却从不亲近,他温柔却从不体贴!这样的距离让她疯狂,而她真的疯狂了,在妮可夫人的面前。
  最后……
  成就了她现在的结局。
  "我不信!我不信!"她低喃地着,猛然打开门,却对上汉森冷漠的脸。"请您回到您的房间。"他道。
  "我要见海登!"她冲他怒吼。
  汉森抬起戴着手套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推,然后关上门。
  "啊!"
  尖叫再度响起。
  妮可夫人站在走廊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笑容满面地冲自己走来的儿子。
  "你的父亲?"她看着他,一脸的云淡风轻。
  海登摸了摸鼻子,随即换上更加灿烂的笑容,"我想,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

  女人之战(三)

  门被轻轻关上,窗帘遮着半扇阳光,房间有些昏暗。
  海登皱了皱眉。他记得他得到父亲离家出走的消息拼命赶回来的那天,也是在这样一个傍晚这间房间里见到坐在摇椅上的母亲。她当时的表情是那样的平静,而且外面铺天盖地的谣言都与她无关。
  现在,妮可夫人依然坐在那把摇椅上。只是摇椅的朝向从左边换到了右边,花瓶里当时插的不是代表那菲斯特的郁金香,而是妮可夫人喜欢玫瑰花。
  "我知道这件事,是两年前。"海登站在门边,腰板挺直,拘谨的模样与安妮塔谈话时完全相反,"安妮塔带来的消息,他们正住在玛耳城。"
  妮可夫人放在腿上的手指慢慢地缩紧又放松。
  那个男人,曾经带给她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回忆和誓言,同样,他也带给了她这世界上最残忍的结局和致歉。
  这些年,她只有在海登回帝都的时候才回到这座充满记忆的房子,听到那些关于背叛的窃窃私语。其他的时候,她更愿意呆在简单朴实的小镇,没有那菲斯特这个为她带来耻辱和荣耀的姓氏,没有那些怜悯的嘲讽的好奇的目光,更没有那个关于爱与背叛的故事!
  "母亲。您,"海登试探着问道,"想要去找他吗?"
  "不!"妮可夫人脱口而出。
  她不想去找他。她甚至宁可她的生命中永远没有这个人!
  妮可夫人心潮澎湃,那些以为被遗忘的记忆一段又一段得被翻了出来,萦绕脑海,挥之不去!她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打开窗,以免自己被窒息。
  过了很久。
  至少对海登和妮可夫人来说,有一年那么久。
  妮可夫人开口了,"我感激他为我带来了这世上最令人骄傲和喜欢的孩子,我欣赏他……他为爱情付出一切的勇气,但是,我不能原谅他带给我的耻辱和伤害。永不!"
  最后两个字是那样的铿锵有力,仿佛一把匕首插在整句话的心脏,让其他的词汇黯然失色。
  海登慢慢地走过去,轻轻地环住她的肩膀。
  妮可夫人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无声的啜泣,努力不让眼泪淌下来,"我不能剥夺你们父子享受天伦之乐的权利。如果说,你在这件事里有什么做错了,那就是带回来了安妮塔。"
  海登默默地望着窗户上妮可夫人那淡不可见的倒影,轻声道:"放心,她明天就会离开这里。"
  妮可夫人轻轻地吸了吸鼻子,破涕笑道:"她的咆哮和嘶吼我在走廊里听得一清二楚。"
  海登笑道:"幸好我们家没有其他客人,不然我可能会成为帝都最老迈的单身汉。"
  妮可夫人道:"谁说我们家没有其他客人?我邀请了莫妮卡。"
  海登一怔道:"她没有回去?"他知道莫妮卡在,但是以为她已经回去了。
  "我打算留她在这里住一晚上。你没有看到安妮塔向她歇斯底里咆哮的模样,太恐怖了。我可不想莫妮卡因此对那菲斯特这个姓氏留下什么阴影。所以我想你必须要花一点时间来扭转她的想法。"
  海登苦笑道:"当着她的面,向安妮塔的咆哮一顿,让她明白其实安妮塔一点都不可怕?"
  妮可夫人道:"我不介意。如果这样能让她对你有好感的话。"
  海登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道:"我以为您中意的是蒙娜小姐……卡洛琳小姐?还是杰西卡小姐?"
  妮可夫人道:"她们都倒在安妮塔的考验下。莫妮卡不同,她表现得很镇定,甚至可以说,淡然。我很欣赏,帝国元帅未来的夫人必须做到临危不乱。"
  海登笑道:"好吧。我想我必须去见见我的未来夫人了。"
  妮可夫人看他转身欲走,忙道:"你准备两手空空的去?"
  海登退回来几步,伸手拿过一朵紫色郁金香,在鼻子下嗅了嗅,笑道:"希望她会喜欢。"
  妮可夫人道:"再加一句求婚誓言怎么样?"
  海登失笑道:"您是准备吓她还是吓我?"
  妮可夫人道:"我只是想让自己有个惊喜。"
  海登冲她眨了下眼睛,笑嘻嘻地往外走,"您六十岁生日的时候,我会考虑下这个建议。"
  蒙德拉住在海登房间隔壁的房间。其实那一间并不能算客房,这是妮可夫人为她第二个孩子准备的,只是这个心愿一直没有达成。
  海登轻轻地叩门,然后发现门被叩开了。
  "莫妮卡小姐?"他低唤着。
  门敞开的角度正好对着大床,所以他能够非常清楚地看着他正卧在床上,露着背。
  海登又叫了两声,发现她依旧没有回音之后,忍不住走了进去。
  她看上去毫无生气。
  海登有点担心,凑到床边,低头呼唤着。
  从蒙德拉匀称的呼吸来看,他只是陷入了深眠。
  早就领教过他对睡觉的执着的海登暗暗松了口气,转头开始寻找花瓶。这并不是一件难事,因为妮可夫人几乎在每个房间都放了花瓶,除了储藏室。
  海登拿起花瓶往里看了看,然后放下花,抬起手掌,一个透明的水球在他掌心中缓缓凝聚。他将水球花环注入瓶中,插上花,才满意地托着瓶子来到床边,冲已经睁开眼睛的蒙德拉微微一笑,"午安。莫妮卡小姐。"
  蒙德拉激动地坐起身。这样的大动作让原本堪堪挂在他瘦骨嶙峋肩膀上的连衣裙上身从前面耷拉下一角,更好露出他半片胸膛。由于他身体是向前倾的,所以居高临下看,凸起格外明显。
  尽管海登在第一时间转过头去,但是他承认,他什么都看到了。
  ……
  娇嫩的粉红色,他喜欢。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女性也可以拥有这样平坦的……胸怀。想起皮包骨的身躯,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下厨师在晚餐上多加点肉食,还有提供点鲜奶什么的。
  蒙德拉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转身的动机,眼睛直盯盯地看着他的后背道:"你是魔法师?"
  海登以为他已经穿好了衣服,正找一个话题解除尴尬,便转身道:"是……呃,的。"由于蒙德拉仰着头,他低着头,所以他必须要承认的是,另外半边他也看到了。不过这次他注意的不是胸,而是骨头,苍白的肌肤几乎勾勒出蒙德拉骨骼的轮廓,全身上下好像只有脸颊能找出肉来。
  海登别开目光,犹豫了下才道:"您不整理一下衣服吗?"
  蒙德拉的注意力放在他是个魔法师的惊喜上。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凑了凑,双眼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水系魔法师?"
  海登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帮他将衣服拉了上去。
  蒙德拉不耐烦地抖了抖肩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是的。"海登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收回,微笑道,"严格说来,是魔武双修。"
  ……
  魔武双修?!
  蒙德拉胸口有一团火焰在冉冉升起!
  传说中的魔武双修!
  "你是几阶?"蒙德拉锲而不舍地问道。
  海登并不是很愿意回答这个问题,随口道:"或许,比平均水准在高那么一点儿。"
  "两样都是?"蒙德拉不放心地确认道。
  "可以这么说。"海登眼中慢慢地多了些探究。说起来,这似乎是"莫妮卡"小姐第一次对海德因以外的事情这么感兴趣。难道说……他决定放弃海德因的怀抱,改投自己了。
  ——听起来,这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海登刚刚展开笑容,就被突然扑过来的蒙德拉惊住了。他反手搂住他,为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受宠若惊。
  蒙德拉不停地摸着他的身体。
  海登开始还有些矜持,不过……既然这里没其他人……海登决定牺牲一下,放下了阻止他的手。
  "你是我的就好了。"蒙德拉边摸边喃喃自语。
  海登:"……"这是……告白?

  女人之战(四)

  海登承认对莫妮卡很有好感。她的性格非常有特色,尽管在很多人眼中她太过直接,不懂人情世故,但是对见惯人情世故的人来说,这样的人反而更容易让他放下心房——就如索索。
  不过莫妮卡和索索有很大的区别,索索是男性,而莫妮卡是女性,还是个非常漂亮的少女。
  在发布婚讯前夕,西罗曾写信告诉他决定与索索共度一生。他知道,西罗是在试探他的反应。他们彼此了解,当然也知道他对同性恋情的排斥。但是,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震撼,而是觉得顺理成章。或许在西罗第一次提到索索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他对索索的不同。虽然不喜欢同性恋情,但他依旧在第一时间送上了祝福,并不因为那个人是帝国皇太子,而是因为他们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西罗,一个是他很欣赏的索索。
  索索的出现曾一度改变他的审美观。可爱、乖巧、温柔、单纯又善解人意,他觉得这个类型大概会成为他的最爱,但是莫妮卡的出现又打破了他的想法。
  柔弱、直接、淡定……他发现自己正受她的吸引。
  或许,他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试着展开一段较为稳定的恋情?
  海登犹豫着。稳定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实在很陌生。
  蒙德拉并不知道海登内心正在纠结着自己脱口的无心之语。他现在满心都想着把海登变成巫尸骑士的事。这一定会成为创举!
  他越想越兴奋,身体里的亡灵之气不由自主地沸腾起来,同时,臂环上的光明神力似乎感觉到亡灵之气的挑衅,疯狂地克制亡灵之气的冲击。
  海登见蒙德拉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急促,正想问怎么了,就见他突然向后一倒,昏了过去。
  "……"
  梵瑞尔被毁掉半边之后,医生就是个炙手可热的职业。海登派人进皇宫请示了西罗才要到了一个。
  不过医生心急火燎地赶到,蒙德拉已经下床准备用晚餐了。
  海登道:"我很担心您的身体,希望能让欧力医生帮你检查一下。"
  蒙德拉坐在餐桌边,看着篮子里的面包,非常直接地摇头道:"不要。"
  欧力医生笑道:"请放心,我只是检查一下,绝对不会让您感到任何的不适。"
  蒙德拉抬头看他,道:"只看可以吗?"
  欧力医生闻言,便站起来道:"当然,我只是看看。"
  蒙德拉疑惑道:"既然是看看,你走过来干什么?"
  欧力医生的脚步顿住,为难地看着海登。
  海登道:"他视力不好,要近一点才能看清楚。"
  欧力医生尴尬地笑笑。
  蒙德拉道:"那么,不要碰我。"他明显感到欧力的身上有着他非常非常讨厌的光明神力的气息。
  欧力医生上前挪了两步,道:"能不能张开嘴巴,让我看看你的舌……"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蒙德拉突然起身,躲在海登身后,戒备地看着他。
  欧力医生郁闷地停住脚步。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了色狼。
  海登无奈地转头道:"你真的不想让欧力医生看看?"
  蒙德拉道:"如果他愿意保持五步以上的距离。"
  欧力医生无能为力地耸肩。
  海登道:"那么,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变得胖一点呢?她现在太瘦了。"
  欧力医生认真道:"吃。"
  在蒙德拉的坚持下,医生最终无功而发。
  妮可夫人在晚餐时才得到消息。她十分不认同地望着蒙德拉道:"无论医生看上去多么的面目可憎,但是他们都有一颗柔软的心。我觉得你的身体很需要调养。"她的目光忍不住望向蒙德拉的胸前。
  蒙德拉道:"我不喜欢他们的靠近。"
  妮可夫人道:"我小时候也是,不过长大后就知道他们都是为了我们好。"
  蒙德拉皱眉道:"不是生病的病人才需要他们吗?"
  妮可夫人道:"我听说你今天晕倒了。"
  "没有。"蒙德拉垂眸道,"我只是睡着了。"
  妮可夫人望向海登。海登笑道:"或许医生能够减少你睡觉的频率。"
  妮可夫人见蒙德拉低着头不说话,以为他被说得不高兴了,忙道:"如果你不想看医生,那就多吃点东西。你就是因为太瘦,所以才没有精神的。"
  海登顺手将一大杯牛奶放在他的面前。
  蒙德拉来者不拒地一一吃完,然后一身不吭地上楼去了。
  妮可夫人等他完全消失在楼梯那一头,才调侃道:"懂得用牛奶滋润少女的皮肤来讨好莫妮卡,你进步很大。"
  海登笑道:"她的皮肤无可挑剔,我更希望牛奶能起到其他作用。"
  妮可夫人恍然,"她还在成长。"
  海登道:"我只是希望她的成长期能够短一点。"
  妮可夫人十指交叉,支撑着下巴,缓缓道:"的确有些女性的特征并不是很特殊,这需要一点耐心和……包容。"
  海登道:"我对此完全没有偏见。"
  "没有?"妮可夫人眯起眼睛,就像在看一个骗子。
  海登笑道:"当然。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的。"
  妮可夫人道:"你看莫妮卡的第一眼注意到了什么?立刻回答。"
  "……脸。"
  "虽然犹豫了,但是事实。"妮可夫人喝完咖啡,站起身道,"不介意的话,陪我去花园走走吧。"
  海登跟着站起来,道:"我的荣幸。"
  她暗示般向上看了看,"叫上莫妮卡。"
  管家突然急冲冲地从外面走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被派去协助侯赛追捕蒙德拉的迪南。看到他突然出现在家里,海登微微一愕,随即问道:"抓到蒙德拉了?"
  迪南一一行礼,然后摇头道:"报告元帅,至今还没有蒙德拉的消息。我来此是为了另一件事。黛米夫人在收到关于莫妮卡小姐的消息之后,立刻动身来了梵瑞尔,现在正在丹亚家,希望能够立刻见到莫妮卡小姐。"
  妮可夫人道:"我想,我们的花园之行可能要泡汤了。"
  "你先带我母亲去花园里走走。"海登对迪南说完,转身上了楼。他发现自己的心情有点复杂,莫妮卡是否是真的莫妮卡,其实这个问题曾经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逝,但很快被他忽略了过去。于公于私,他都不喜欢得到否定的答案。但是从迪南说黛米夫人到梵瑞尔的那一刻起,他竟然有点不安。
  他来到客房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
  门好半晌才打开,看蒙德拉睡眼惺忪的样子。他身上还穿着之前的长裙,脸上有明显的睡觉红印,显然刚刚正在睡觉。
  "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在门打开的刹那,海登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情绪,恢复之前笑容殷殷的模样。"您的婶婶,黛米夫人已经到了梵瑞尔。她正在丹亚家,非常想见你。"
  蒙德拉眨巴着眼睛,足足三秒钟才回答道:"所以?"
  海登问道:"你不打算见见她吗?"
  蒙德拉摇头道,"不打算。"
  "为什么?"海登讶异道。
  蒙德拉揉眼睛道:"我困了。"
  海登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到妮可夫人走过来,冲蒙德拉笑了笑,轻声道:"黛米夫人来了,就在楼下。"

  女人之战(五)

  海登闻言,立刻扭头去看蒙德拉,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蛛丝马迹。他甚至察觉到听到消息的一刹那,他竟想要拒绝黛米夫人,将蒙德拉藏起来的冲动。但是这个冲动很快平复在蒙德拉淡定的表情里。她看上去一点都不担心,也没有惊喜,和听到下楼用餐没什么分别。
  妮可夫人疑惑地看着海登,似乎在问莫妮卡小姐与黛米夫人之间是否有什么隔阂。因为蒙德拉一点都没有下楼的意思。
  海登道:"你如果困了,我可以请她明天再来。"
  妮可夫人眼中闪过微讶。黛米夫人是莫妮卡的长辈,因为疲倦而让长辈明天再跑一趟显然很不近人情。海登的提议简直是纵容。
  蒙德拉耷拉着眼皮道:"应该我去拜访她的。"
  妮可夫人不解道:"你是说,让她先回去?"
  蒙德拉点头。
  妮可夫人更加疑惑了。人已经在楼下了,却要赶回去?只因为她认为她必须亲自拜访?她看着海登,似乎想从他的身上获得答案。
  海登笑笑,"好的。"他转身下楼。
  妮可夫人犹豫了下,问道:"或许你应该先下楼见她一面?"
  蒙德拉懒懒地抬起眼皮,"总会见面的。"
  妮可夫人看着他慢吞吞地关上门,心里升起奇异的感受。古拉巴家族似乎比传闻中的更加古怪和神秘,就如同他们那笔来路不明的神秘财富。
  海登下楼委婉地表达了蒙德拉的意思,黛米夫人并未觉得意外。她非常坦然地接受了拒绝,并借机向海登提出了邀约。
  海登想到她刚刚受到侄女的闭门羹,爽快地答应了她的邀请。
  两人约定明天共进午餐。
  黛米夫人离开后,妮可夫人才从楼上走下来,"她与传闻中一样年轻美丽。"
  海登笑道:"古拉巴伯爵是一位享乐主义者,无论是对生活还是对美人。"
  妮可夫人道:"但是我们的小客人似乎不太喜欢她。"
  海登道:"她只是太困了。"
  妮可夫人意味深长道:"你是在告诉我?还是告诉自己?"
  海登笑着低头。
  黛米夫人从那菲斯特家离开后,径自去了古拉巴家族在梵瑞尔的住宅。值得庆幸的是,古拉巴家族在梵瑞尔的三栋房子总算有一栋完好无损。
  等她的马车慢慢地消失在街头,另一辆马车才从那菲斯特家对面的阴暗处慢吞吞地驶出来。
  格列格里的目光从远去的马车收回来,落在那菲斯特家藏在花园后的巨大门扉上。
  从妮可夫人邀请蒙德拉开始,他就感到事情渐渐在自己的手掌中失控。他不知道海登为什么突然找蒙德拉,但他相信绝对不会是为了爱情。如果因为爱情,那天他就不会亲自将喝醉的蒙德拉交给自己。之后妮可夫人派人告诉他蒙德拉将会留宿一晚,他更意识到这件事不同寻常。
  果然,黛米夫人来了帝都,并且直接找上了他家。她的出现在他的意料之中,"蒙德拉"身份曝光一定会引起侯赛和海登的怀疑,为了打消疑虑,他们一定会请莫妮卡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来确定她的身份。但是这个时机太糟糕了。因为蒙德拉并不在他预想的掌控中。
  格列格里不停地算计着。他想黛米夫人应该暂时相信他真的失去了记忆,也就是说,至少到目前,黛米夫人还不会将矛头指向他。这样,就算蒙德拉的身份曝光了,也绝不会连累他,但是他这几年花在莫妮卡身上的心血就会白费。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不知道在那菲斯特家发生了什么事情,蒙德拉的身份是否被揭穿,他是否已经被拘禁起来,海登与黛米夫人会怎么处置他,他们是否知道了他是亡灵法师……一连串的问题就像毛毛虫一样,不断在他心里满爬来爬去,让他坐立不安。
  古拉巴的财富……
  他不甘心地闭上眼睛,然后敲了敲车壁。
  马车又缓缓动起来。
  如果蒙德拉真的被揭穿了伪装,那么他必须要考虑……怎么除掉他!至少要抢在他救奥迪斯之前。
  蒙德拉在半夜醒过来。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猪,一只睡着睡着就被人抓去杀掉的猪。
  这个梦让他的头脑终于清醒了少许。
  蒙德拉下了床,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色。漆黑的天空是亡灵法师最喜欢的伪装。当他们进入人类社会,他们就会昼伏夜出,这不但是为了避免光明神会和其他魔法师找茬,更因为只有将整个世界都融化成空旷黑暗的夜色,才会让他们隐约产生一点家的归属感。
  像西瑰漠一样的感觉。
  他捂着胸口,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生病了。
  因为当他想到西瑰漠的时候,心有点揪起来。
  他恨恨地掰着臂环,想方设法地想将它从手臂上拽下来。但是没用,它好像在手臂上生了根。
  他努力了将近半个小时,最终还是放弃了。
  睡意又开始侵袭他。
  蒙德拉躺回床上,在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想着:他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里,回到西瑰漠。
  第二天早晨,蒙德拉很早就起来了。
  回家的念头缩短了他睡眠的时间,他每隔两三个小时会醒一次,仿佛一再地确定着自己的确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梦中那瑰丽辽阔的沙漠美景才是梦境。
  他起来没多久,海登就从后门进来了。显然,他起得更早。看他额头的汗水,蒙德拉感兴趣地问道:"你在练习剑术?"
  海登开心地笑起来,似乎很高兴他主动问起自己的事情。"是的。运动,剑术,就算回到帝都我也要保持良好的体力。"
  蒙德拉满意地点点头道:"是的。这是必须的,不过魔法也不能落下。"
  海登被他像长辈似的语气逗笑了,非常郑重地点头道:"好的。"
  蒙德拉道:"那我们去吃早餐吧。"他冲他伸出手,目光贪婪地望着他的身体。
  海登低头看自己。他上面穿的是一件很单薄的衬衣,身上的汗水将衬衣黏在身上,勾勒出胸前健硕的轮廓。他侧头笑了笑,不知道是为了蒙德拉毫不掩饰的视线,还是对自己身体能够吸引他而感到满意。以往,每次运动完他都会先回房洗了个澡换一身衣服,不过今天他决定破例一次,非常自然地拉住蒙德拉的手,任由他像个主人般拉着自己往餐厅里走。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面包、果酱、牛奶、玉米粥。
  蒙德拉吃东西很快。海登虽然是贵族,但也是军人,所以他非常配合地跟着蒙德拉的速度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当蒙德拉停下来的时候,他也刚好停下来。
  "你准备什么时候拜访黛米夫人?"海登问。
  蒙德拉皱眉。他一点都不想和莫妮卡有关的人扯上关系。罗德那异想天开的幼稚计划给他带了无穷的麻烦和甩都甩不掉的包袱。他计划着早点回到丹亚家,让格列格里履行承诺送他去玛耳城。
  "随便。"他随口道。
  海登露出笑容,"那今天把。"
  蒙德拉正眼看着他,"为什么?"
  海登道:"因为我想搭你的顺风车。"
  蒙德拉道:"我拒绝。"
  海登讶异道:"为什么?"尽管他不想将事情往坏的方向想,但是事实上,事情的确朝着坏的方向发展。蒙德拉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不得不让他对他身份的疑虑再度抬头。
  管家突然匆匆走进来道:"黛米夫人又来了。"
  海登看向蒙德拉,发现他难得皱起了眉头。

  女人之战(六)

  "请她进来。"海登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蒙德拉放在桌上的手。"如果你想留下,我很欢迎。那菲斯特家愿意为你敞开大门。"
  蒙德拉反手抓住他的手,默默地打量着。
  海登以为他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用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
  门口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击打着地面,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海登拉着蒙德拉的手站起来。
  "真荣幸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见到元帅阁下。"黛米夫人微笑着行礼。
  海登回以微笑,"能够在这样的清晨看到夫人的容颜,真让人心旷神怡。"
  黛米夫人道:"我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莫妮卡,就有些迫不及待了。希望您不要见笑。"
  "哪里。"海登说完,奇怪地看向蒙德拉。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有说,甚至一点表情都没有。
  黛米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的少女。她穿着一条深蓝长裙,衬得五官越发柔和,楚楚可怜的样子,但是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寒星,带着不近人情的冷意。
  黛米夫人正犹豫着是否请海登做下介绍,就听海登道:"莫妮卡,不向黛米夫人打个招呼吗?"
  莫妮卡?
  黛米夫人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她不知道这是同名同姓的巧合,还是一段李代桃僵的故事。她力持镇定,双眼紧紧地盯着蒙德拉,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
  但是什么都没有。蒙德拉看上去比她更加平静,"你好。"
  黛米夫人没有立即回答。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海登目光在黛米夫人和蒙德拉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含笑为两人僵硬的气氛打圆场,"我想,她一定是太久没有见您,所以太惊喜了。"
  他的这句话证实带了黛米夫人心中的猜测。
  她不知道眼前站着的人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正在利用自己侄女的身份。
  黛米夫人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最后变成两个选择——
  揭穿她?不揭穿她?
  她略作犹豫,便笑道:"不止她感到惊喜,我也感到很惊喜。"她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住蒙德拉,叹了口气道,"我亲爱的莫妮卡,你消瘦了。"
  蒙德拉抬眸看她。
  黛米夫人的笑容不变。
  海登心里的疑云这才消散。他笑道:"我想我应该留点单独的时间给你们。去花园里走走好吗?我保证您会喜欢的。"
  黛米夫人笑道:"当然。谢谢。"
  她伸出手,拉住蒙德拉往外走。
  海登站在他们的身后,目送他们出了屋子,走到那片明媚的阳光下。
  黛米夫人望着前方,头也不转地问道:"你究竟是谁?"笑容还保持在她的脸上,看上去却有些森冷。
  蒙德拉淡然道:"您刚刚承认了我的身份。"
  "你和我都知道那不是真的。我这样做,只是不想让你过于难堪。"黛米夫人停下脚步,装作欣赏风景,捕捉痕迹地观察着四周环境,确定没有人追踪后,转头看他,"我不知道这是谁的新把戏,但它很拙劣。告诉我,莫妮卡在哪里?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蒙德拉道:"她死了。"
  黛米夫人一愣,"死了?"她神情变得很凝重,小心翼翼地确认道,"你能肯定她已经死了?"
  蒙德拉道:"嗯。"
  黛米夫人道:"她怎么死的?"
  蒙德拉道:"大概,被谋杀的吧?"
  黛米夫人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眸,觉得它们像是两把刀子,试图劈开她的伪装,将她的秘密全都在阳光下摊开。她别开头道:"这不可能!"
  蒙德拉道:"为什么?"
  "莫妮卡没有敌人!"黛米夫人道,"她只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谁会谋杀她?"
  蒙德拉道:"你知道。"
  黛米夫人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蒙德拉道:"反驳你的话。"
  黛米夫人道:"我知道她是受了格列格里的哄骗才离开的。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格列格里是谁。"
  蒙德拉没有回答。他似乎觉得刚才的回答已经仁至义尽了,于是席地坐下来,双手抱膝,头枕在膝盖上,打算打个盹。
  黛米夫人看着他老神在在的样子,觉得心脏再一次地缩紧了。
  她一生之中只有四次这样的感受。
  第一次是知道莫妮卡和古拉巴伯爵那不可告人的关系。
  第二次是知道古拉巴的遗嘱里说,要将所有的遗产都留给莫妮卡。
  第三次是知道格列格里发现了她霸占莫妮卡财产的秘密,并正试图接近莫妮卡。
  第四次是现在。
  因为她有点摸不清这个假莫妮卡的来路与目的,更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假莫妮卡是格列格里的又一次部署,正如他煽动莫妮卡逃离自己那般。
  她之所以承认了这个假莫妮卡,完全出自两个原因。
  第一,她承认这个假的莫妮卡之后,真的莫妮卡就很难露面了。即便露面,她也很难让别人相信她的身份。毕竟,见过莫妮卡的人屈指可数。
  第二,她以为这是格列格里的安排。而现在,她还不想与他翻脸。他知道她太多的事情。她甚至怀疑格列格里在普特拉城的那几年将所有精力都用来调查她了。
  基于这两点,她顺手推舟地承认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假莫妮卡。她甚至想好了退路,如果有一天假莫妮卡的身份被揭穿,她可以推卸在海登的身上。她以为那是海登元帅的秘密行动,所以尽力配合。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总是一个理由。没有人能够证明她当时是否这么想,也就等于没有人能够证明她当时并不是这么想的。
  黛米夫人弯下腰,用手轻轻地推了推昏昏欲睡的蒙德拉,"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蒙德拉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回家。"
  黛米夫人问道:"你的家在哪里?"
  "玛耳城。"
  黛米夫人眼睛微微一亮,"你是说帝国西北的玛耳城?"
  蒙德拉用喉咙咕噜了一声。
  黛米夫人道:"你打算怎么去?"如果假莫妮卡去了西北,那么就不会有人证明她是假的了,当然,就算真的莫妮卡没死,也就更难证明自己的身份了。甚至,假的莫妮卡会在路上死于意外,把莫妮卡·古拉巴这个名字彻底湮灭在这个世界!
  蒙德拉道:"正在想。"
  "我想,也许我能帮你。"黛米夫人道。
  蒙德拉终于抬起了头。
  未免夜长梦多,黛米夫人立刻带着蒙德拉向海登辞行。
  海登意外道:"这么快?"
  黛米夫人笑道:"是的。她得了思乡病,一定要回去看看。"
  海登道:"可是她离开普特拉城才没多久。"
  黛米夫人看出他挽留的意图,忙道:"她的家并不在普特拉城。事实上,她来自玛耳城。我正打算送她回去。"
  原本并不很乐意被她牵着手的蒙德拉闻言才算真正服帖下来。
  海登听到玛耳城三个字,眸光微微闪烁,正想说什么,就见管家匆匆忙忙地走进来道:"丹亚家的格列格里少爷来了。"
  黛米夫人捏着蒙德拉的手微微一紧。
  海登目光在蒙德拉身上一转,笑道:"今天真是个热闹的日子。"

  女人之战(七)

  比起来路上的沉默低调,此时此刻的格列格里看上去像是镀了一层看不见的金沙,整个人洋溢着内敛的自信。他向海登和黛米夫人一一问候,最后将眼神定在蒙德拉的身上,温柔又包容。
  黛米夫人心里冷笑,不动声色地将蒙德拉拉到身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格列格里的目光,微笑道:"真没想到这快又见面了。我还以为下次见面会在很久之后,因为我正打算听从莫妮卡的打算,送她回到她的家乡去。"
  格列格里道:"玛耳城吗?真巧,我正好也要去那个方向,我想,我可以送她一程。"
  黛米夫人道:"怎能再劳烦您?我准备亲自送她回去。"
  格列格里笑道:"能够与夫人和莫妮卡同行,是我的荣幸。"
  黛米夫人看着他坚持淡定的笑容,暗暗不屑,嘴上却道:"那真是太好了。梵瑞尔的魔法阵不用使用了,必须要先到密塞城。如果有您的护送,我相信这一路都会非常安全的。"
  格列格里对海登道:"您不介意我现在带莫妮卡回去吧。"
  海登道:"当然很介意。"
  格列格里一怔。
  海登笑道:"我正想向你和莫妮卡提出午餐的邀约。"他顿了顿,看向黛米夫人道,"您不介意吧?"
  黛米夫人笑道:"当然。我刚刚正在烦恼怎样提出邀请,没想到让您抢先了。"
  格列格里也笑了,"这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向元帅道谢。"
  三个人都在笑,而且都笑得意味深长。
  黛米夫人拉着蒙德拉的手摇晃了一下,转头发现他坐到地上去了,蜷缩着双腿,好似准备席地打盹。她抓着他的手下意识的一紧,责备道:"这样真是太失礼了!"
  海登忙道:"大概是陌生的房间影响了她的睡眠。反正离午餐还有一点时间,不如先让她上楼睡一会儿。"
  格列格里道:"我道谢,应该由我做东。"
  黛米夫人道:"不对,我才是最早提出做东的那一个。"
  海登微笑道:"可是现在你们在我家,我想没有比就地取材更方便的了。"
  黛米夫人和格列格里还想说什么,海登就已经朝蒙德拉伸出了手。
  蒙德拉看了看他,立刻主动放开黛米夫人的手掌,伸手拉住他,任由他牵着往上走。
  一高一矮并肩而行的背影顺着楼梯慢慢向上走,意外的和谐。
  等他们完全消失在视野之内,黛米夫人立刻收敛了笑容,冷冷地看着格列格里道:"我想我们必须谈谈。"
  格列格里无所谓地跟在她身后,来到了花园里。
  草地在明媚的阳光下绿得发亮。格列格里和黛米夫人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气氛却与四周环境截然相反的僵硬。
  "我想你应该向我解释一下。"黛米夫人仰高头,傲慢地瞪着他。
  格列格里茫然道:"解释什么?"
  "莫妮卡!"黛米夫人道,"收起失忆的那一套。你知道,不可能!"
  格列格里无奈地耸肩道:"我不知道夫人您对我有什么误解,但我必须很遗憾的告诉您,我真的失忆了。"
  黛米夫人道:"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回到丹亚家族不像失忆的格列格里做出来的。"
  "关键的时刻?"格列格里疑惑地望着他,试探着问道,"您是指梵瑞尔目前糟糕的现状吗?可惜,我一点忙都帮不上。"
  黛米夫人眯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想用犀利的目光刺破他脸上那层无辜得令人作呕的伪装,但是她失败了,格列格里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不过正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才更加证实了黛米夫人的猜测。他的表情太镇定了,好似笃定她不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言语。
  但是他是对的。
  黛米夫人很快收起了矛头,神情淡然的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眼睛瞄向别处,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道:"我想我的确误会了。"
  格列格里得了便宜还卖乖地问道:"你误会了什么?莫妮卡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说现在是关键的时刻?我太混乱了。您能告诉我吗?失忆的感觉太糟糕了,我需要一个睿智的长辈老当我的启明星。夫人,您愿意吗?"
  即使假装失忆也不忘在她最讨厌的辈分上踩一脚吗?黛米夫人心里将他咒骂了几百遍,"其实,在你失忆之前,莫妮卡就已经向你提出了分手。她甚至为了避开你的纠缠,故意离开了普特拉城。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莫妮卡……她已经不再爱你了。"她眼中闪过嘲弄,一点都不怕自己的临时编出来的谎言被揭穿。反正莫妮卡是假的,那个假莫妮卡一定并不敢反驳她的话,以免自己露出马脚。而格列格里已经"失忆"了,更没有反驳的立场。
  看!多么的作茧自缚。
  想到这里,黛米夫人阴郁的心情渐渐好转。她冲格列格里微微一笑道:"莫妮卡是个温柔的人。尽管她没有拒绝您同行的请求,但是您应该很清楚您的位置。"她轻飘飘地说完,得意地转身离开。
  格列格里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蒙德拉觉得最近越来越嗜睡,身体里的亡灵之气好似习惯了光明神力的压制,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偶尔还会跳出来反抗一下。
  他突然有点担心,怕有一天就算摘掉了臂环,他也忘记了怎么使用亡灵魔法。
  海登觉得手抓得分量越来越重,转头看到蒙德拉蹲了下去,不由失笑道,"有没有这么困?"
  蒙德拉抱着膝盖没说话。脑海里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忧虑,连带海登这具上好的巫尸材料也不能打消。
  海登宠溺地蹲下身,笑着揉揉他的头发,手感与想象中一样的柔软,让他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他伸出手,将蒙德拉抱了起来。
  蒙德拉没有拒绝,而是非常配合地调整了下姿势。
  海登抱着他回房。
  阳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轻而易举地勾起人潜藏的睡意。
  海登开玩笑道:"怎么办?我好像也困了。"
  蒙德拉勾着他的脖子,"一起睡。"
  "……"海登的眼睛骤然张大,蔚蓝如海的眼眸绽放出比阳光更耀眼的光亮。不过他的理智很不识时务地跳出来阻止了他脑海的所有绮念。
  黛米夫人和格列格里还在楼下。
  而格列格里还是莫妮卡传言中的未婚夫。
  想到这里,海登半跪在床上,轻轻将蒙德拉放下,垂眸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格列格里真的是你的未婚夫吗?"
  蒙德拉看着他,似乎在思考。
  海登微感失落,非常有风度地放开手,正要站起身,就听蒙德拉在他身后淡淡地回答道:"不是。"
  海登停下脚步,转头,蓝色的瞳孔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蒙德拉习惯性地歪头道:"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
  海登重新回到床上,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这意味着我可以多做一点事。"
  蒙德拉不习惯地撇开头。
  海登顺势在他身边躺下,伸手搂住他道:"我们是这样睡着,还是再做点什么?"
  蒙德拉拉起他的手,放在阳光下看,心情突然变得更加糟糕。这么好的材料,却能摸能看不能刷……

  女人之战(八)

  这样美妙的早晨,这样宽敞的大床,这样配合的少女……海登是很愿意做点什么的。但是,门却很不识时务得被敲响了。
  海登不得不恋恋不舍地起床开门。
  来的是妮可夫人。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眼床铺和床铺上的人,嘴角狡黠地上扬,"我是不是打断了什么?"
  海登摸了下下巴,"严格说来,还没开始。"
  妮可夫人道:"我听说黛米夫人和丹亚家的格列格里来了。"
  海登道:"是的,正在楼下。"
  妮可夫人道:"你准备在他们要人之前,先在莫妮卡的身体和心灵上设下你的爱情魔法阵吗?"
  海登笑道:"时间有点仓促,不过可以试试。"
  妮可夫人道:"我还听说莫妮卡今天的精神不太好。"她怀疑地望着海登,"我想应该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发生了什么吧?"
  海登诚恳道:"如果发生了,您一定会知道的。"
  妮可夫人露出遗憾的表情道:"这样啊。"
  海登轻轻搭住她的肩膀,冲着走廊送出了几步,道:"客人还在楼下,我想他们很需要一个女主人的招待。"
  妮可夫人道:"我可以为你拖住一个小时,够了吗?"
  海登笑道:"我可以再久一点。"
  妮可夫人向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海登回到房间,却发现蒙德拉起来了,正趴在窗台上,呆呆地看着外面的天空。
  "在想什么?"他非常自然地搂住他的腰。
  蒙德拉不安地动了动,显然很排斥这种禁锢的行为。"我只是觉得,无论走到哪里,天空是一样的。"
  海登道:"那是因为你用的是同一双眼睛在看。"
  蒙德拉轻"咦"了一声,转过身来。
  海登放松了手臂,任由他在自己的臂弯里转个圈子。
  蒙德拉看着海登的锁骨,眼睛闪过幽幽的光芒,脑海中慢慢勾勒出海登骨骼的样子。从他的身高和体型来看,那应该是一具非常讨人喜欢的骨架。
  海登低下头,就看到他双眼发直地望着自己的……胸肌?"想摸摸看吗?"他笑着问。
  蒙德拉抬起手,摸着他的锁骨。
  海登身体一紧。蒙德拉不是第一个摸他锁骨的人,但绝对是第一个摸锁骨就让他全身兴奋起来的人。那冰冷的体温和小心翼翼的手法让他几乎关不住体内欲望的野兽。
  蒙德拉发现对方突然贴了过来,顿时挣扎起来。
  "莫妮卡。"海登用下巴轻轻摩挲着他的头顶,双手顺着他的背脊慢慢往下……
  太难受了!
  蒙德拉推了半天没效果,直接张嘴,一口咬在他的胸肌上。但是牙齿从紧致的肌肤上滑了开去,从海登的感觉来说,就好像被舔了一口。
  海登胸膛发出闷笑声,好似对他调情的把戏非常欣赏。他双手在蒙德拉臀部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把他托起来,放在窗台上,嘴巴像他一样凑到胸前,隔着衣料轻轻啄了下凸起的位置。
  突如其来的陌生刺激让蒙德拉从脚趾到头皮齐齐一麻。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有点新鲜又有点难受,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一点都不喜欢!
  蒙德拉见海登笑眯眯地抬头看他,突然把头后仰,然后重重地朝海登的脑袋撞过去。
  海登下意识地偏开头。蒙德拉因为用力过度,整个人扑在他怀里,而且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微微下坠,不得不用双腿勾住海登的大腿来阻止下滑。
  "……你喜欢这个姿势?"海登觉得自己必须要重新审视这位莫妮卡小姐。她在某些方面,真是豪放得让人心花怒放!
  蒙德拉一声不吭地勾着他的脖子,借力让双腿安然着地。
  海登托着他的手臂,突然觉得手心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而且还传来非常熟悉的……
  "莫妮卡!"
  格列格里的呼唤声打断他的思绪。
  海登飞快地整理了下蒙德拉头发和衣服,然后边走边整理自己的。当格列格里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口时,海登正好打开门。
  "元帅。"格列格里的目光擦过海登的肩膀,落在窗前那个瘦小的身影上,"您有贵客临门。我想午餐的邀约必须要推后了。我与莫妮卡应该先告辞了,改天再来拜访。"
  海登疑惑道:"贵客?"
  格列格里道:"法兰克·理查。"
  海登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从他回帝都之后,法兰克就一直呆在学院里,除却在登基大典上的短暂露面,他其余的时间都窝在学院的图书馆里。关于他的近况,他只从西罗和索索的嘴里探听到一二,难得他亲自登门拜访,海登自然不能拒之门外。
  格列格里见海登没说话,身体朝旁移动了下,以便让自己的身体暴露在蒙德拉的视线内,"莫妮卡。走吧。"
  蒙德拉毫不犹豫地走了出来。海登刚才的行为太奇怪了,有种自己变成对方猎物的感觉。他讨厌这种感觉,尤其对方本应该是他计划中的猎物。经过海登的时候,海登突然伸出手拉住了他。
  格列格里眼神不经意地闪烁了下。
  但海登很快就松手了,好似只是捏一捏蒙德拉的手心,然后反手关上门,跟在他们的身后向楼下走去。
  黛米夫人和妮可夫人正从花园里回来,从她们爽朗的笑声可以看出她们聊得十分愉快。看到格列格里与海登一起下楼,妮可夫人的笑容微微一僵,道歉似的冲海登眨了下眼睛。
  海登撇了下嘴角表示无奈,随即就将注意力放在坐在客厅沙发的来访者身上。
  妮可夫人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眼神中明显带着错愕。
  不止她感到错愕,当海登看清楚法兰克如今的样子时,心头也狠狠地震动了一下。法兰克的年龄正处于男人与男孩之间,本应该朝气蓬勃,英气焕发,但是凹陷的双颊,乌青色的黑眼圈,失去光泽的双眸,都让他看上去像个营养不良的病患。
  海登很快将惊讶收在心底,张开双臂迎向他。
  法兰克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几分神采,快步上前紧紧地抱住海登。这个向来被他视为偶像和榜样的男人的出现,稍稍抚平了他连日来的忧愁和恐惧。"元帅……"他轻唤。
  海登松开手,拍拍他的肩膀道:"什么时候我们的关系退化到元帅了?"
  法兰克道:"海登。"尽管直呼其名,但是口吻依旧充满了崇敬。
  妮可夫人趁机走上来,轻轻抱了抱他,在他脸上落下宽慰般的一吻,然后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道:"也许我应该从小镇带点蔬菜水果来的,看看你的脸色,梵瑞尔的食物已经糟糕成这样了吗?"
  法兰克想笑又笑不出来的牵动嘴角,"不,是我胃口不好。"
  妮可夫人拉住他的手道:"那就是厨师的责任。不过你放心,我们家的厨师是最值得信任的厨师,他总是能够让自以为没有食欲的人推翻自己的想法。"
  她拉着他往餐厅的方向走,法兰克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格列格里正打算开口告辞,就见妮可夫人停下脚步,冲他和黛米夫人喊道:"哦,一起来吧。在享用午餐之前,我们可以先尝尝点心。可不能让厨师太清闲了,你们不知道,他最近已经胖得连起床都要人帮忙的地步。"
  格列格里朝黛米夫人看去。
  黛米夫人显然对他之前的装疯卖傻耿耿于怀,对他的暗示视若无睹,一脸愉悦地追随在妮可夫人身后。
  海登在格列格里想出婉拒的措辞之前,极其自然地拉去蒙德拉的手,往厨房去了,只留下格列格里一个人站在楼梯前。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他的眼眸蒙上一层阴郁。格列格里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启步跟了上去。

  女人之战(九)

  餐厅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妮可夫人不断活跃着气氛,想将法兰克带来的阴郁和忧伤冲淡。黛米夫人非常配合地附和着,但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掠过蒙德拉、海登和格列格里,似乎在观察研究着条牵连着他们三人的无形丝线。
  法兰克坐在海登和妮可夫人之间,尽管他们靠得很近,可看上去却很远,就好像完全孤立在另一个世界。其实他有很多话想对海登说,不过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
  时间在笑声中飞快地往前走着,直到午餐时间。
  妮可夫人暗暗松了口气,不断地提出新鲜有趣的话题也是一件累人的事情。她甚至怀疑如果午餐再推迟一个小时的话,她就不得不当个小说家开始编故事了。
  侍者得到她的首肯之后,将桌上的点心一样一样地撤走,然后开始上菜。
  午餐吃得很沉闷。
  在有食物可以堵塞嘴巴的情况下,妮可夫人也不愿意再费力编故事了。
  午餐结束后,海登例行公事般地邀请他们继续下午茶,却被婉拒了。唯一留下的客人是法兰克。
  看着蒙德拉跟在格列格里身后离开,妮可夫人沉不住气地问道:"你真的让她这样离开了?"除却对安妮塔的刺激作用,妮可夫人本身也很欣赏这个安静又坦率的少女。在贵族圈里,她是个异类。
  海登笑道:"或许我应该签署一张征兵令,让她加入我的军队?"
  妮可夫人道:"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海登沉默了会儿道:"去玛耳城算不算?"
  妮可夫人笑容微敛,手指轻轻地抚上他的手臂,"从母亲的角度,我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
  海登缓缓露出笑容,尽管做了决定,但是妮可夫人的反应对这个决定有举足轻重的影响,道:"谢谢。"
  "如果你决定去玛耳城的话,最好先解决你玛耳城的女霸王。"她有点压抑地看着楼上道,"今天真安静,她哭昏过去了?"
  海登道:"我让汉森在晚上送她出城。"
  妮可夫人皱了皱眉道:"这么快?"
  海登笑道:"放心。不会很快的。"至少不会赶在他之前回到玛耳城。
  妮可夫人疑惑地看着他。
  海登道:"从梵瑞尔坐马车到玛耳城是很长一段路。"
  "坐马车?"妮可夫人忍不住笑出来,带着幸灾乐祸。在传送魔法阵已经普及的砍丁帝国,坐着马车长途跋涉显然是一件苦差事。"汉森会很辛苦。"
  海登道:"他只要送到门口,接下来的路,会有佣兵团接手的。"
  "那就太棒了!"妮可夫人对这个安排满意极了。她转头看到法兰克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们商量,不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们去书房里坐坐吧。我去准备茶点。"
  "谢谢夫人。"法兰克目送妮可夫人离开后,径自跟在海登身后去了书房。
  海登的书房并不大,半圆形,半个弧度是落地窗,从窗户能看到花园的景色。另半边是木架子,上面放了些杂书和装饰品。
  "是为了蒙德拉的事吗?"海登望着门边上那个心事重重的身影。
  法兰克抬头,眼睛里带着几不可见的期盼的火苗,他不敢将火苗烧得太旺,因为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陛下已经告诉了我最新的消息,但是我想,或许您能知道更多一点。"
  海登苦笑道:"我知道的并不多。"他顿了顿,抬头致歉,"抱歉,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的跟前溜走了。"
  法兰克面色有些僵硬,轻叹道:"其实,我也知道希望很渺茫。"得到明确答案的法兰克比之前少了份拘谨,好似压在肩头的重担卸了一半。他拉开椅子坐下道:"我甚至很认真地考虑过学习亡灵魔法。"
  海登道:"尽管帝国与光明神会的关系很紧张,但是,这种紧张是暂时的。只要光明神会依旧牢牢盘踞在梦大陆的每个角落,帝国就不能与他们真正的翻脸,而亡灵法师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底下。"
  法兰克惊讶地看着他。
  海登挑眉道:"我们与沙曼里尔的联手也是暂时的。光明神会与帝国的冲突是因为的教皇想将爪子伸进帝国权力中枢。但是帝国与沙曼里尔的冲突是国与国之间的冲突。后者显然比前者复杂得多。"
  法兰克道:"您不讨厌亡灵魔法?"海登说的这些理由都是根据实际情况分析的,一点都没有提到他本人对亡灵魔法的观感。
  海登笑了笑,"如果他们是敌人的话,我会非常讨厌他们。"
  法兰克道:"但是亡灵魔法是与死物打交道。"
  海登道:"军人也是。不同的是,我不断把活人变成死人,而他们则是让死人看上去像个活人。"
  法兰克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一阵紧缩。
  海登最后一句话深深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让死人看上去像个活人。
  这是否是说,万一,万一奥迪斯真的已经不在了的话,他可以用这种方法让他看上去其实还在?
  海登看着法兰克骤然红起来的眼眶,眯起眼睛道:"你是在为奥迪斯担心吗?"
  法兰克扭头,用手背擦掉眼眶中的泪水。
  海登手指在桌上轻轻地点了两下。
  听到敲击声,法兰克猛然回头,像被窥破心事般的逃避着他的视线,好半晌才下定决心道:"这样,会被您讨厌吧?"
  很没头没脑的一句,但海登却听懂了。他淡然道:"可以肯定的是,我绝对不讨厌皇帝陛下和皇后陛下。"
  法兰克慢慢地抬起头,眼中依旧闪烁着一丝迟疑。
  海登失笑道:"为什么总有人觉得我会干涉别人的人生呢?我要的只是你们的友情,至于你们的爱情,我很高兴它与我无关。"
  法兰克怔怔地看他了一会儿,终于破涕为笑。
  从那菲斯特家回来,蒙德拉就没有开口说过话。对已经习惯他的沉默的格列格里来说,并没有觉得任何不适应,直到将他送进房,都没有主动问什么。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莉莲夫人一等蒙德拉关上房门,就忍不住开始问东问西起来,尤其对海登和黛米夫人的事情感兴趣。
  格列格里敷衍地回答了几句。
  莉莲夫人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些不高兴道:"早知道应该让我跟你一起去的。这样就不会让黛米一个人抢尽风头了。她一定是为了海登元帅来的,我最知道她了,从古拉巴伯爵逝世之后,她就没有安分过!"
  格列格里知道她的个性,如果没有得到答案,绝对不肯罢休,只好道:"我想这次她并不是为了海登来的。"
  莉莲夫人道:"难道是为了……啊!她认识莫妮卡。难道她揭穿了?"
  格列格里摇头道:"没有。"
  莉莲夫人疑惑道:"为什么?"
  格列格里道:"她恨不得真的莫妮卡消失,又怎么会舍得揭穿假的莫妮卡?"一旦揭穿了,黛米夫人将不得不面对寻找真莫妮卡下落的问题,而这是黛米夫人最担心的。因为顺着这个问题,会挖掘出很多她不愿意面对的事!
  原本他对杀手的来历只是初步怀疑,但现在可以初步肯定了。
  莉莲夫人依旧是一脸茫然。
  格列格里抢在她提出疑问之前,先一步截断她的话道:"我要出一趟远门。"
  莉莲夫人的思绪果然被跟着带走了,"去哪里?"
  格列格里道:"玛耳城。"
  "为什么?"莉莲夫人不悦地皱着眉头,"你回家才没多久!而且你失忆了,为什么还要跑去这么偏僻的地方?那里紧挨着西瑰漠,可比普特拉城还要危险得多。"
  格列格里道:"我必须把莫妮卡送走。"
  "送去玛耳城?"莉莲夫人吃惊地压低声音道,"你明明知道他是亡灵法师还要送他去西瑰漠边的玛耳城?"
  "他想回去。而我想成全他。"他顿了顿,嘴角扬起算计的笑,"顺便成全我自己。"他想让他远离梵瑞尔,远离丹亚家族,远离……奥迪斯。
  浓稠的夜色糊着整片天空。月亮被糊没了,星星被糊淡了。
  三匹马踏着轻巧的步子拉着马车往西边飞奔。道路两旁是狼藉的废墟,这里离城门很近了。由于帝都的重建工程还没有进展到这里,所以这里仍保持着被毁后人迹罕至的荒芜。
  马车离城门越来越近了。
  格列格里心突然有点不舒服,就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上次有这种感觉之后,他与莫妮卡遇袭。他转头看蒙德拉,车厢里光线暗淡,他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发现他是睁着眼睛的,原本就不舒服的心急切地跳了几下。
  马车渐渐停下来了。
  格列格里知道自己的预感再次成真。他打开车门,从容地走了下去。
  道路正前方,海登正好也从马车里下来,笑眯眯地朝他打了个招呼。

  女人之战(十)

  尽管是前路茫茫的黑夜,但格列格里和海登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和思量。
  "元帅。"格列格里装出一脸迷茫,"难道皇帝陛下下达了新任务吗?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什么。"
  海登落落大方道:"我打算去玛耳城度假,想起你和莫妮卡小姐也准备朝这个方向走,所以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上你们。"
  撞的可真是精准啊。
  格列格里之前只想着要躲开黛米夫人,没想到海登也会来插上一脚。难道海登真的喜欢上了这位假莫妮卡?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就被无比坚决的否定了。他看得出海登对这位亡灵法师的女装有点意思,但绝对没有到在帝都百废待兴的时刻放下一切事务追随到玛耳城的地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安。以海登和法兰克的关系,如果他知道马车里坐着一个亡灵法师,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将他送回来救奥迪斯的。格列格里不知道亡灵法师对救醒奥迪斯是否有用,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一点都不愿意冒这个险。
  在短短的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但是表面上涓滴不露。"那真是太巧了。"格列格里注意到海登视线的移动,不由回头。
  蒙德拉从马车上下来了。他身上穿着临行前格列格里向莉莲夫人借来的黑色斗篷。斗篷覆盖住他整个身躯,只露出小小的脑袋,让他看上去像是被斗篷埋起来了,走路的时候就像一个小土堆在移动。
  海登双眼一弯,露出今天晚上第一个真正愉悦的笑容,"真高兴这么快又见面,莫妮卡。"
  蒙德拉歪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今天上午海登对他所作的奇怪事情,让他现在对他依旧存着一份戒心。他心里隐隐知道对方似乎对他产生了对异性般的兴趣,但并未太将它放在心上。
  格列格里见蒙德拉走过去,心头一紧,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掌心,温柔道:"冷吗?"
  蒙德拉顿住脚步,"不冷。"
  格列格里手指轻轻抚开他额头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来。
  这样亲昵的姿势让蒙德拉感到非常的不舒服。每个亡灵法师都有很严重的领地意识,虽然他的领地意识因为亡灵之气的减弱而随之减淡了,但并不等于没有。从海登到妮可夫人到格列格里,似乎每个人都喜欢在他的身上动来动去,他开始考虑是否远离这群冒犯者,靠自己的力量回到玛耳城去。
  幸好格列格里只是为了在海登面前表达他们的亲密,很快就将手缩了回去,有些犯困的蒙德拉又很快地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我准备了点点心,要来我的马车坐坐吗?"海登问。从蒙德拉亲口否认格列格里的未婚夫关系开始,他对"莫妮卡"的企图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若隐若现——即使在格列格里的面前。
  格列格里环住蒙德拉的肩膀,"现在是莫妮卡的睡觉时间,我想她更需要休息。"
  如果格列格里没有环住他的肩膀,也许蒙德拉还会犹豫一下,海登虽然是非常难得的素材,但是他喜欢侵犯别人领地的举动让人感到难以相处。不过当格列格里也犯了同样的毛病时,蒙德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虽然喜欢触碰自己,但自己也很喜欢触碰他的那个。
  蒙德拉耸了耸肩膀,然后在格列格里讶异的目光中缓缓走向海登。
  海登咧起嘴角,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灿烂的笑容几乎驱走黑夜的寒意和朦胧。
  蒙德拉眼睛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他的笑容。他的笑容仿佛带着刺,让他的眼睛有些发疼,心里翻腾着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死物遇到光明神力那样的难受。
  海登见他顿住了脚步,主动上前走两步,在格列格里出声之前,将他搂进怀里,用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面颊,"你应该戴个面罩,这样才不会把脸蛋冻伤。"
  蒙德拉道:"不会冻伤。"西瑰漠夜晚的温度可以在脸上结出一层霜来,对付炎热和寒冷是每个生活在西瑰漠的亡灵法师的必修课。
  海登拉着他上马车,并且将临行前妮可夫人准备好的点心拿出来。
  蒙德拉对吃并不很感兴趣,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并没有伸手的打算。
  海登识趣地收了起来。从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这位沉默寡言的莫妮卡小姐一点都不容易讨好,但就因为这样,才格外有趣。他笑眯眯地看着蒙德拉昏昏欲睡的样子,丝毫不感到不耐烦。
  这辆马车比格列格里的马车要宽敞和舒适得多。蒙德拉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歪着脑袋将额头贴在窗户上,闭上眼睛打算睡觉。但是他很快又醒了过来。未经修葺的路上满是各种各样的石头,车厢不断地上下颠簸着,连带将他的额头一下下地撞在窗户上,发出轻轻的咚咚声。
  海登捂着嘴唇似乎在笑,不过身体已经摆好了让他靠过来姿势。
  蒙德拉揉了揉额头,想了想,干脆将蜷起膝盖,用双臂环住,然后侧着头枕在膝盖上。
  被无视的海登只能叹息着将手臂放在他的身侧,形成一个保护圈。
  蒙德拉睡了会儿,身体果然随着马车的晃动而左右晃动起来。有好几次,他的肩膀几乎要贴到海登的胸膛,而海登也做好了捐献的准备,但到关键时刻,马车又把他颠回去了。
  "……"
  几次之后,海登将手收了回来。他非常确定,尽管这个姿势看上去很不牢固,但事实上,它有独特的平衡力。
  马车靠近梵瑞尔边缘的时候遇到了在这样站岗的士兵,冷冰冰的厉喝声隔着车门板透进来。
  海登伸手轻轻安抚着惊醒的蒙德拉,静静地听着汉森解释。
  士兵似乎对他们的身份依旧抱有怀疑。其实他们的怀疑是完全有根据的。格列格里为了摆脱黛米夫人的纠缠,故意放弃离梵瑞尔最近的传送魔法阵密塞城,选择了方向相反却路途遥远的卡特拉城,从常识上来说,是绕了远路,再加上这样黑漆漆的夜,这样两辆马车怎么看怎么可疑。
  汉森眼睁睁地看着士兵忽视手中的通行令,走到马车边。月亮终于在云层后面露出小半张脸,稀薄的光萦绕在马车的周围。
  士兵搜寻的目光在触碰到马车上那简洁优雅的家徽时猛然顿住。仿佛不敢置信,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美丽的紫色郁金香含苞待放,比宝石更加诱人。
  "那菲斯特……"士兵身后的另一个士兵惊叫起来。
  汉森低笑着将手中的通行令收了起来。
  "请下车。"站在前头的士兵谨慎不安地喊着,语气里透露出浓浓的心虚。
  门被轻轻推开。
  海登跨步下来,耀眼的金发在月光下镀了层神秘的苍白。他看着那两个更加惶恐的士兵,微笑道:"我是海登·那菲斯特,后面那辆车上坐着格列格里·丹亚,因为私人的原因,我们想用卡特拉城的魔法阵传送去玛耳城。希望你们能放行。"
  "当,当然。"前面的士兵仰望着海登,激动得几乎想用单手折断手中的长矛。眼前站着的这个不仅仅是帝国元帅,还是每个帝国军人最崇高的榜样!他们尊敬西罗,因为西罗是帝国的主人,是尊贵的皇帝陛下。他们尊敬海登,却因为他是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帅,是目前帝国最战功彪炳的军人!
  海登伸手理了理他的军装,"贝萨将军曾经说过,夜晚是士兵最困倦的时刻,却是敌人最清醒的时刻。但是你们的表现狠狠地反驳了他的话,帝国的士兵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比敌人更加清醒的头脑。"
  "是!"士兵们挺起胸膛,骄傲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容隐隐的青年。
  海登向汉森伸出手。
  汉森掏出通行令交给他。
  海登道:"不过我更希望下次你们放行是因为这张通行令,而不是因为这辆马车。"
  士兵脸色红了红,讷讷地点点头,看着海登重新登上马车后,自发地站成两列,举起长矛,用已知的最高最崇敬的礼仪恭送他们离开。
  梵瑞尔城离卡特拉城大约三天的路程。路上大部分的时间蒙德拉都在昏睡,格列格里几次想要接近他,都被海登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到后来,格列格里也放弃了。他想得很清楚,如果海登真的知道了蒙德拉的身份,那么他们现在就不该是往前走,而应该是往后退。既然海登还高高兴兴地朝着卡特拉城的方向前进,就说明小亡灵法师的身份还没有曝光。
  也许,海登真的想把他送回家来讨好他?
  格列格里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三天很快就过了。
  当汉森看着路的尽头出现一座陈旧却不失气派的城墙时,飞快地丢掉了手中的干粮,抹了抹嘴角,自言自语道:"肉,肉……终于能吃肉了。"
  卡特拉城的士兵并没有像梵瑞尔的士兵那样严谨,粗粗地看过通行令之后,就放他们进去了。
  街道上闹哄哄的声音和混杂的香气让汉森忍不住深吸了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热闹的景象了,修复中的梵瑞尔是沉默的,就像酣睡中的巨人,谁都知道它很强大,谁都知道它总有一天会苏醒,但现在,它依旧在沉睡着。
  他们找了一家普通的旅店落脚。
  当旅店老板和伙计看到马车上的紫色郁金香家徽时,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厢的门,直到海登和蒙德拉下车,才同时咽了口口水。
  金色的发,蓝色的眼,挺拔的身躯,英俊的面孔……
  是那菲斯特元帅吧?
  老板和伙计面面相觑。
  旅店内不乏眼尖的旅客,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但是当海登、蒙德拉和格列格里进门时,那些声音立刻消失了。每个人都低着头,拼命地想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海登的方向扫过去。
  海登要了五间房,每个人一间,然后带着蒙德拉上楼。
  他们的身影刚消失在楼梯,下面就传来哄哄的议论声。由于海登他们走得还不够远,所以嗓门最大的几个人的声音毫无窒碍地传入了他们的耳朵——
  "那菲斯特元帅旁边的应该是唐娜小姐吧?"
  "唐娜小姐不是红发吗?应该是多洛丝女公爵吧。"
  "不不不,我觉得像是艾莲娜公主。"
  ……
  海登干咳一声道:"我确定我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叫唐娜的,我更确定砍丁帝国没有多洛丝女公爵和艾莲娜公主。"
  蒙德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哦。"
  海登看着他无动于衷的脸,心中闪过一点失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蒙德拉下意识地想躲开,但是他的动作很轻柔,太像幼时生病师父的安抚,所以只是微微一侧,又不动了。
  海登似乎感觉到他的接受,下手越发温柔。
  格列格里在后面看着他们的互动,心里生出一抹报复般的幸灾乐祸。如果不是因为奥迪斯,其实他很期待海登知道蒙德拉是个男亡灵法师时的表情。
  三天三夜的赶路对海登和汉森来说不算什么,但是考虑到同行的蒙德拉和格列格里,他们还是在旅馆里休息了一天半的时间做休整,等用过午餐才出发。
  午餐时分,旅馆的小餐厅挤满了人,事实上,他们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守在了旅馆附近。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的目光都无一例外地凝注在海登的身上。
  海登旁若无人地照顾着蒙德拉,对视线视若无睹。
  蒙德拉仿佛也对这些目光毫无所觉,心安理得地吃着海登递过来的食物,直到吃饱了为止。
  围观的人群见他们用过午餐准备出发,纷纷紧张地站起来,一双双眼睛期待地看着他们。女人们更是努力地摆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希望能够引起海登的注意。尽管他们的心情非常迫不及待,但始终没有一个人敢真的凑上来。在帝国,贵族和平民依旧有着一道深深地鸿沟,即使他们遵守着统一部帝国法典,但是法典对贵族显然更加宽容,甚至有一条罪名叫做冒犯罪,指的就是平民对贵族不敬。
  汉森和丹亚家的车夫将马车从车棚子里赶了出来,海登扶蒙德拉上车之后,突然回过头,冲那些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眼睛微笑着招了招手。
  "哦!"
  人群爆发出兴奋激动的欢呼声。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内,欢呼声依旧不散。

  蓝色城堡(一)

  魔法公会在卡特拉城的分会并不大,驻守在这里的分会长只是位七阶的魔法师。他见过最有权势的人就是魔法公会会长,还是入职那一天,在魔法公会总部偶尔遇到的。所以当他听说深受新皇陛下器重的帝国元帅的马车正朝着这个方向驶来时,他很可耻地躲了起来。
  以至于海登抵达分会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个三阶的小魔法师。
  "老师他……呃,他,拉拉……拉肚子去了!他,肚肚子疼。"对这样的大人物说话,小魔法师感到压力很大。
  海登以为他天生结巴,微微一笑,倒是没说什么。
  小魔法师稍稍松了口气,"有什么能……能能,帮助您的吗?"呜呜。他确定他不是个结巴。……至少在今天之前,他不是个结巴。
  海登道:"我想用传送魔法阵去玛耳城。"
  小魔法师道:"好好的。您跟我来。"
  海登问道:"能否带我的马车一起去?"
  小魔法师为难道:"我们的魔法阵很小,可能,可能不不不不行。"他又紧张起来。
  海登笑道:"没关系。只是要请你们代为照顾我的马车了,我会支付费用的。"
  "不不不,好好的!可以,没关系。"连小魔法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了。
  海登道:"那么,我们先去看看魔法阵吧。"
  "啊。好的好的。"小魔法师向前走了一段路,突然停下来,尴尬地低着头。
  他为难的样子连汉森都看不下去了,主动道:"是忘记什么东西了吗?"
  小魔法师满脸通红,一路红到了脖子,用比苍蝇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讷讷道:"走走走,错了。"
  汉森同情地望着他。嘴巴结巴就算了,没想到连脑子也不好使,幸亏是个魔法师,不然一定会被人欺负的吧?
  "能借此机会多看看魔法公会也很好啊。"海登笑眯眯地回答。
  小魔法师抬起头,眼睛闪烁着羞愧又感动的光芒。
  汉森干咳一声道:"那正确的路在哪里呢?"
  小魔法师急忙带着他们往回走了一段,然后在一个岔路口转了弯。
  魔法公会虽然不大,但走廊却又细又长。他们足足绕了三分钟,才看到一间圆形的大厅里中间画着一个简单的传送魔法阵。魔法阵上宝石的色泽有点黯淡。
  汉森担忧道:"看上去,宝石已经没什么能量了。"
  小魔法师忙解释道:"不不用担心。这个是灰尘。"他说着,弯下腰,用自己的袖子依次擦拭着每一颗宝石。
  原本暗淡无光的宝石经过他手之后,慢慢地恢复了光泽。
  汉森目瞪口呆道:"到底有多久没人来这里了?"
  小魔法师歪头想了想道:"上次来的人,应该是……将近半年前。"
  汉森无语。怪不得魔法公会分会长要急得拉肚子了,实在经营得太惨淡了。
  小魔法师道:"以前的人喜欢去梵瑞尔城,后来喜欢密塞城,来这里的人很少。"
  海登道:"卡特拉是个很美丽的城市,相信有一天她会散发出属于她的独特光彩。"
  "嗯!"小魔法师听得脸上放光。
  海登慢慢地走进魔法阵,然后转头看蒙德拉。
  蒙德拉正低头仔细观察着魔法阵的传送图案。魔法公会使用的空间魔法阵和亡灵法师使用的并不相同。魔法公会利用的是元素之间摩擦造成空间扭曲的原理,而亡灵法师则是用死神制造的亡灵界为中转站,横跨两个地方的距离。前者耗费宝石和精神力,后者不但耗费精神力,还有一定的风险。毕竟,亡灵界是死神领域。
  小魔法师见他看得很认真,问道:"这是老师亲手画的,虽然很简单,但是能用的。"
  蒙德拉点点头。传送魔法阵他上次已经用过一次了,不过那次太匆忙,而且魔法阵画得太复杂,所以他只是粗略地看了看,不像这次,每条线每个图案都那么清晰。虽然亡灵魔法还有很多未知的领域尚待开发,但是蒙德拉目前最关心的却是怎么将巫尸的潜力完全开发出来。他发现魔法师被做成巫尸之后,虽然仍然能使用魔法,可威力比起生前差了很多。反倒是亡灵骑士完全没有这个现象。
  他想,也许问题出在魔法的使用上。
  可是他对元素魔法一窍不通,所以只能靠搜集相关的信息来分析了。
  等他看够了之后,小魔法师就用精神力催动魔法阵,通向玛耳城。
  宝石在魔法阵的作用下,闪烁起明亮的光芒。
  元素在涌动。
  尽管看不到,但是蒙德拉依稀能感觉到些许。
  过了大概十秒钟,宝石的光芒突然黯淡下来,蠢蠢欲动的魔法阵停住了。
  小魔法师望着熟悉的四周,一脸茫然。
  汉森嘴里冒出四个字,"年久失修。"
  小魔法师慌忙摇头道:"不可可可能的,这个一定能用的。"他说着,又不死心地试了一次,依旧和上次一样,宝石启动,但魔法阵没动。
  小魔法师脸色发白,嘴巴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不可能。
  格列格里道:"你的老师……现在舒服了吗?"
  小魔法师道:"我我不知道。"
  格列格里道:"你可以去找找。"
  小魔法师悄悄地看了海登一眼,发现他并没有任何不高兴之后,才迈开两腿跑了。
  汉森道:"早知道,我们应该去密塞城的。"他说着,看了格列格里一眼。
  格列格里装作没听见。
  海登道:"除了魔法阵坏了之外,还有什么可能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他似乎并不是想问别人,而是在自言自语。毕竟站在这里的四个人中,格列格里和汉森是骑士,莫妮卡不会魔法,唯一会魔法的就是他自己。
  汉森问道:"还有什么可能?"
  海登想了想道:"我对空间魔法涉猎不多。不过我们可以反过来想,魔法阵需要哪些因素才能使用,那么反过来,少了什么就不能使用了。"
  汉森掰着手指数,"宝石,有了。魔法阵,有了。精神力……啊,会不会是刚才那个小结巴精神力不足?"
  蒙德拉突然道:"还有目的地的魔法阵。"
  海登眼睛一亮,点头道:"不一定是这里魔法阵的原因。"
  汉森嘀咕道:"玛耳城可比这座小破烂城要好多了。"
  海登笑道:"意外之所以叫做意外,就是因为在它出现之前,其他人都觉得它不应该出现。"
  过了会儿,小魔法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汉森道:"你的老师呢?"
  小魔法师想起那个宁可裹着被子赖在床上打滚也坚决不愿挪动半步的老师,头痛地揉着额头道:"老老师他,拉拉拉不出来。"
  "……"
  汉森道:"他不是拉肚子吗?"不应该是太拉得出来所以才叫拉肚子吗?
  小魔法师词穷,只能道:"开始拉拉得出来,后来拉拉拉不出来了。"
  海登不想他们的话题继续围绕着拉不拉继续下去,开口打断道:"我们刚才有了一个新的猜测。也许问题出现在目的地的魔法阵上。"
  小魔法师用力地点头。
  海登道:"为了证实这个猜测,我想我们可以先传送到离玛耳城最近的城市去。"

  蓝色城堡(二)

  玛耳城被游吟诗人称为帝国遗落之星,是砍丁帝国最西北最偏远的城市。离它最近的考特城与它相距一千八百多公里,两座城市中间盘踞着错综复杂的山脉。站在考特城中心广场向西抬头,能看到一座座连绵的深灰色高山耸立在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座低矮的城市。
  汉森赞叹道:"考特城的一边竟然贴着山。"
  小魔法师道:"考特城建于三百年前,是当时最富有的比希斯侯爵根据他那座举世闻名的倚靠着巴勃罗亚山的巨大蓝色城堡拓展而来的。考特是比希斯母亲的姓氏,他以此来纪念自己早逝的母亲。"
  格列格里指着西边那一团幽幽的蓝色,问道:"是那座吗?"
  小魔法师道:"是的。它现在的主人是考特城的城主,迈克尔·巴伯。"
  汉森惊奇道:"你不结巴啦?"
  小魔法师一愣,又紧张地结巴起来,"大大大多数的情况,我不不结结巴的。"
  汉森笑道:"哦……哦哦哦。"
  小魔法师羞涩得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元帅。"汉森刚想问海登接下来怎么办,就看到海登追着蒙德拉往市场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里?"海登跟在身后问道。
  蒙德拉停下脚步,有点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刚刚明明感觉到有亡灵的气息在附近,尽管很淡,却很熟悉。
  海登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是不是……肚子饿了?"
  蒙德拉没什么反应。汉森见冷场,忙道:"我肚子也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吃东西吧。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市集很热闹,我们过去看看吧。"
  小魔法师闻言眼中慌张地张了张口,右手伸在半空似乎想要拉住汉森,但手指在碰触到他衣服时,又惊慌地缩了回去。
  汉森敏感地回头,疑惑地看着他道:"你怎么了?"
  小魔法师讷讷道:"一一定要去那那里吗?"
  汉森道:"那里有什么吗?"
  小魔法师低声道:"那里卖卖卖人。"
  汉森没听明白,"什么是卖卖卖人?"
  小魔法师见他们说话的时候,海登和蒙德拉等人已经走远了,更加着急起来,两只手不停地比划着,"就就是把人,卖卖掉,赚、赚钱。"
  汉森明白了,道:"你是说贩卖人口?"
  小魔法师用力地点着头。
  汉森的眉头皱起来。贩卖人口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帝国明文禁止了。当时的亨特二世为了贯彻政令,彻底杜绝帝国内部的贩卖行为,特地抓了一批在政令推行后依然故我的贩卖者,并在梵瑞尔最大的广场上公开将他们处以残酷的火刑。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三天,死的贩卖者数以百计,从此之后,人口贩卖在帝国历史上被狠狠地斩断了。没想到一百年后的今天,它竟然死灰复燃。
  "是偷偷摸摸的,还是光明正大的?"虽然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为了慎重,他还是追问了一句。
  小魔法师道:"光明正正大的。"
  汉森转头看向已经走得只剩下拳头大小的海登等人,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元帅!"他突然抢在海登的身前。
  海登挑眉,"嗯?"
  "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吃饭吧。听说那里很脏乱。"汉森道。
  海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别有深意道:"哦?"
  汉森目光闪了闪,"是小魔法师说的,我想,那种地方可能不太适合莫妮卡小姐前往。"
  海登道:"好吧。"他信任他的部下,所以即使知道他对自己有所隐瞒,也愿意相信他的判断和决定。
  格列格里突然开口道:"那里是人贩子的聚集地。"
  汉森目光犀利地射向他。他竟然知道!
  格列格里道:"在我离开前,管家告诉我的。"
  汉森道:"那可真是太奇怪了。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考特城的情况呢?你不是正准备去玛耳城吗?"
  格列格里道:"玛耳城也有人口贩子。严格说起来,玛耳城是人口贩子的老巢,而考特城是他们交易的地方。他只是顺口提到这件事。"
  海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所以,你们现在正在讨论一个被帝国宪法命令禁止却依然偷偷存在并且茁壮成长的犯罪行为?"
  汉森道:"我是刚刚才知道的……"他见海登看向自己,连忙将小魔法师拉了出来,"他说的。"
  小魔法师比他更不经吓,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半天才蹦出一句,"对对对不起。"
  "元帅,您的身份不太适合出现在那里。"汉森顿了顿,硬着头皮道,"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劝您重新考虑一下前往玛耳城的计划。"人贩子敢这样高调地违反帝国禁令,并且这件事被瞒得这样严实,可见是得到了当地执政者的支持。一旦他们发现海登的身份之后,为了不让这件事走漏风声,一定会想法设法阻止海登闭嘴……甚至阻止他离开!
  想到这里,汉森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街上的每个人看上去都像是敌人。
  海登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想得更多,"你们想过,为什么玛耳城的传送魔法阵不能用了吗?"
  汉森看了格列格里一眼。
  格列格里装作一无所知地看着其他地方。
  汉森只好回答道:"也许是坏了,也许是宝石没有能量了,也许……为了不让玛耳城是人口贩子集中地这件事被其他人发现,所以故意破坏了?"
  这样一想,最后一种可能性似乎变得非常的顺理成章。
  海登问小魔法师道:"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玛耳城的魔法阵不能用了?"
  小魔法师皱着眉头用力地回想着,好半天才回答道:"我,我没有见过有人……用用玛耳城魔法,魔法阵。"
  汉森突然击掌道:"安妮塔从玛耳城来梵瑞尔的时候,用的是什么?"
  海登沉吟。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每次安妮塔来的时候,马车都是干干净净的,也就是说,应该不是赶了一段很长的山路。所以,从玛耳城到考特城坐魔法阵的可能可以去除了。那么剩下两种可能。一种,玛耳城的传送魔法阵是在安妮塔离开后才坏的。另一种,玛耳城附近有另一个传送魔法阵。
  格列格里突然低声道:"有人过来了。"
  其实海登也注意到了。对方穿着厚重的金色盔甲,做工繁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很难让人忽视。
  金色盔甲的身后跟着十几个银色盔甲,一样的厚重,只是做工简洁得多。
  他们手中都拿着长矛,胸前还挂着一个蓝色的徽章,徽章是三角形的,中间似乎刻着一个城堡的形状。
  汉森见他们来势汹汹,脚步慢慢地往前挪了半步,挡住金色盔甲继续向海登挺进。
  金色盔甲望了他一眼,那双从头盔里露出的眼睛像冬天屋檐下的冰雪,又冷又硬。"你们就是今天从卡特拉城来的陌生人?"他冷冰冰地问。
  海登微笑道:"是的。你们是来邀请我们参加今天晚上的欢迎舞会吗?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考特城会这样热情地欢迎外来者。真糟糕,你们应该提前通知我的,我忘了带我最喜欢的那套白色晚礼服。我可不想在这样美丽的城市留下我寒酸的印象。"
  金色盔甲对他的笑容视而不见,将手中的长矛威胁般地往前一送,冷冷道:"你们被捕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

  蓝色城堡(三)

  尽管海登并不是真的以为他是来邀请他们参加欢迎舞会的,却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直接地拘捕他们。
  汉森道:"理由呢?难道因为我们长得太帅?"
  金色盔甲对他的调侃无动于衷,长矛又朝前倾斜了一点,锐利的矛尖几乎要顶住他的额头,"这就是理由。"
  汉森用眼角看了海登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便道:"如果我们拒绝呢?"
  金色盔甲道:"那么,你们会因为触犯帝国法律而被送上绞刑架。"
  汉森不屑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矛尖道:"你指的帝国法律该不会是这一条吧?"
  金色盔甲道:"不。是冒犯贵族。"
  汉森道:"谁?你吗?"
  "伟大的城主大人。"
  汉森道:"我可不记得冒犯贵族需要被送上绞刑架。"
  金色盔甲对他的喋喋不休感到不耐烦了,上前一步,用矛指着他的额头,"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要知道一点就够了。这里是考特城,它的城主是迈克尔大人。"
  "这是两点。"蒙德拉淡淡道。
  金色盔甲转头看向他。
  海登将蒙德拉推到自己的身后,用身体挡住金色盔甲探视的目光。
  金色盔甲直起身道:"城主大人不喜欢多话的女人。"
  海登笑眯眯道:"我喜欢就够了。"
  金色盔甲冰冷的目光从上到下的扫过他,然后道:"带走。"
  他身后的银色盔甲们走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包围住。
  小魔法师不安地看着海登,似乎等着他一声令下,但海登只是将蒙德拉带到自己的身前,用手臂护住他,然后非常温顺地跟着那个金色盔甲走了。
  格列格里和汉森都没有犹豫地跟了上去。
  小魔法师在原地踌躇了下,被银色盔甲推了一把,才别别扭扭地走上去了。他来考特城的机会不多,之前唯一的一次就是老师带他来买一种能够让植物一分为二的奇怪药水的。关于市集贩卖人口的事也是老师告诉他的。他之所以提醒汉森是因为觉得以海登这样的身份是不适合去那样脏乱的地方的,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在金色盔甲拘捕他们的时候,海登不亮出身份。如果亮出身份,他们就不用被关进这样肮脏的地方了。
  这是一座深灰色的矮屋,如果不是房子看上去还算坚固的话,小魔法师几乎要以为这是用灰尘堆积出来的了。
  矮屋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地上爬着蟑螂,空中飞着苍蝇,屋顶贴着蜘蛛,是个邻居种类丰富的地方。
  就算来之前已经做了心理准备,海登依然被这样恶劣的环境吃了一惊。
  屋子角落里挤着一堆人。昏暗的光线很难看清人的数量,只能从呻吟声判断,他们的处境不怎么样。
  金色盔甲将他们带到屋子里面后,就将门锁了起来。整间屋子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偶尔会有清风吹进来,但是对于臭不可闻的室内来说,无异杯水车薪,毫无作用。
  汉森静静地聆听了会儿屋外的动静,低声道:"一共有二十个人,前后左右各五个。应该是三四阶的骑士。"
  "非/凡?骑士啊。"海登嘴角噙着微笑,却没有以往的温度。
  汉森道:"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格列格里道:"当然是先离开这里。趁他们还没有发现……的身份之前。"他说的很含蓄,但是这里最有身份的人毫无疑问是海登。他甚至能够想象,当迈克尔知道自己的属下为他绑来一个帝国元帅时,表情会有多么的精彩。不过可惜,他现在并不想见到那一幕,因为精彩的表情过后,往往是更加精彩的追杀。
  汉森难得认同他的话,"我们可以调集一支军队来,把那些盔甲都打成渣!"
  "那么,我们怎么离开呢?"海登朝屋里挤满人的两个角落扫了一眼,虽然金色盔甲没有说这些人是做什么的,但是联系之前汉森和格列格里说的内容,应该很容易猜到了。
  汉森道:"到了晚上,我去引开他们,然后到魔法公会会合。"
  格列格里道:"他们一定会守住魔法公会的。"
  汉森道:"希望他们不会那么聪明。"
  格列格里道:"为什么不先离开这座城市?"一踏进这个城市,他内心就涌现出一股不安的感觉。他的直觉很精准,以前是,他相信这次也是。
  汉森道:"离开城市然后让他们骑着马来追我们吗?这太愚蠢了。"
  格列格里不语。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不安,但可以肯定的是,魔法公会这个词让他充满了危机感。
  海登问小魔法师道:"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格列格里和汉森都转头看他。
  小魔法师缩了缩脑袋道:"你们你们的主意都都很好。我没没意见。"
  海登搂住蒙德拉的肩膀,轻声地安抚道:"不要担心,我们很快就会出去的。"
  蒙德拉鼻翼动了动,然后坐下来。
  汉森捂着鼻子嘀咕道:"太臭了。"现在离晚上还有半天,真是太难忍受了。
  海登伸手捂住蒙德拉的鼻子,笑道:"这样会好一点吗?"他身上有极淡的郁金香香味,平时不明显,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格外清新。
  但是蒙德拉并不领情,毫不迟疑地推开了他的手。"闷。"
  海登只好拍拍他的肩膀道:"如果熬不住告诉我。"
  蒙德拉敷衍地点点头。事实上,他一点都不觉得味道难闻。比这个更浓烈十倍的味道他都闻过了,最多让胃酸有点反应罢了,并不难以忍受。
  汉森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就开始朝那些挤在角落的人搭讪。
  那些人一个个有气无力的,基本没什么人回答。只有一个精瘦的少年,听汉森问了很多问题之后,忍不住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汉森挺起胸膛道:"男人。"
  少年看了看他,又缩回去了。
  汉森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说话的,怎么会轻易放过,立刻追问道:"你们呢?"
  少年迟疑半晌才道:"我们是被卖到这里来的。"
  难道说除了玛耳城和考特城之外,还有其他地方在进行着人口的贩卖?汉森震惊了。他从来不知道他生存的帝国竟然已经被一只只小蛀虫咬得千疮百孔。他回头看海登,发现他也关注着这边的对话,便继续问道:"你是哪里人?"
  "吉拉城。"
  汉森茫然。
  海登道:"比亚各的吉拉城?"
  少年惊讶道:"你听说过?"
  海登道:"它离帝国很近。"
  少年黯然道:"是的。所以这里有很多人都是我的同乡。"
  汉森道:"你们都是被抓来的吗?"
  少年摇头道:"有的是被拐骗的,有的是自己心甘情愿来的,也有的……是被父母卖掉的。"
  汉森听他说到父母时,骤然低沉的语气,猜测他大概属于最后一种,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同情。"我记得比亚各是禁止人口贩卖的国家。"
  少年道:"帝国不也是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下来。
  小魔法师突然从空间袋里掏出一块白面包,递到少年面前道:"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整个屋子突然骚动起来,除了海登一行人外,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手上的面包,如果不是汉森等人看上去不好惹,也许他们已经冲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蓝色城堡(四)

  少年看着他手里的面包,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最后不得不用极强的意志力,强迫自己转移了视线。"不,谢谢,我不饿。"
  咕噜咕噜……
  各种各样的腹饥声响起,如雷贯耳。
  小魔法师被吓到了,拿着面包不知道该怎么办。
  汉森伸手将面包接过来,三两下塞进嘴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道:"正好我肚子饿了。"
  那一道道饥饿的目光都落在他鼓起的脸颊上,目光如狼似虎。
  汉森视而不见,吃完后还拍了拍手掌。
  大概确定那块面包已经落入他的肚子,不可能在从他的喉管里跳出来,那些人渐渐收回了目光,又恢复到原先漠然的神情。
  经过刚才这件事,少年和小魔法师都不敢说话了。
  少年身体慢慢地蹭回原来的位置,却不知被谁的一脚踹了出来。他趴在地上,又惊又恐,一双眼睛惊慌地看着身后。那里坐着一群人,就在几分钟前,自己属于他们中间的一员,但现在很明显的,他被抛弃了。那群人正用一种敌视的目光看着自己。
  "我……"他想解释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他拒绝那块面包并不是因为高尚,而是因为自私。他知道,一旦他接过面包,一定会忍不住吃的。而他更知道,一旦他接过面包,他绝对没有机会把它送到嘴里。他太了解那些人了,他们也许没有胆子对新来的这群看上去就很健康很强壮的人出手的,但是对自己,他们绝对不会客气。
  他只是不想挨一顿揍之后,再眼睁睁地看着手里的食物被夺走,所以宁可杜绝那个可能性。
  但他现在为自己的小心眼付出了代价。
  少年又努力地朝他们靠了几次,但无一例外地被踢了出来。
  被踢的次数多了,连汉森都看不下去。在他又试图朝他们挤过去的时候,伸手抓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拉,拉到了自己旁边。
  少年吃惊地看着他,眼里还带着些许恐惧。
  "那里很香吗?"汉森道。
  少年低头看着他抓住自己脚踝的手,慢慢地缩了缩脚。
  汉森松开手,"我睡一会儿,你别吵。"
  少年屈起腿,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曾经的伙伴一眼,默默坐着不动了,似乎认同了目前的位置。
  格列格里看着少年和汉森,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从目前的情况看,亡灵法师应该不打算揭晓自己的身份,也就是说逃亡的队伍里已经有了一个累赘。而自己目前还出于"失忆"阶段,虽然在关键时刻,他可以让自己的本能发挥作用,但是战斗力一定不能表现得太强。小魔法师只有三阶,他能够照顾好自己就很不容易了,不能指望他帮助别人。那么剩下能够指望的只有海登和汉森。这样的队伍要逃跑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再加一个可能饿得连路都走不动的少年?汉森的举动实在太欠考虑了。
  其实汉森也知道不该把少年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但想到他是因为自己和小魔法师才受到同伴排斥的,心里就忍不住有些愧疚,尤其是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地努力,一次又一次地失败的时候。
  他朝海登看去,静静地等待着他责备的目光。
  但海登只是笑了笑,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蒙德拉的后背,哄正躺在他腿上的蒙德拉入睡。
  外面突然多了一个沉重的脚步声。
  门被突地打开,刺目的光线射进来。现在是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
  来的是个驼背老头,手里拎着一个黑乎乎的木桶,里面的东西微微反着光。他将木桶往地上一放,海登等人就感到屋子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那些人都站了起来,用刚刚看面包时的饥饿眼神盯着老头面前的木桶。
  老头道:"你们快点。"
  那群人中有一个人喊道:"今天轮到谁了?别抢。"
  这句话好似魔咒一般,打蔫了大半的人,只剩下一小半的人猴急地冲了上去,其中包括少年。
  但是少年的手刚刚伸进木桶,就被人一巴掌呼了出来。
  呼巴掌的人饿得前胸贴后背,没什么力气,所以少年一个骨碌又站了起来,正要往前冲,就听那群人中间有个声音高叫起来道:"他们要逃跑!他们要逃跑!"
  逃跑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激了守卫的神经。
  站在门口的守卫立刻冲了进来,厉声道:"谁要逃跑?!"
  虽然很多人并不认同这种出卖行为,但在这种时候,还是很有默契地同时用手指指向了海登等人。
  少年吓得浑身发抖,四肢并用地朝旁边爬去,却被踢回到汉森旁边。
  守卫看着海登他们,手握着刀柄,整个人充满了杀气,"你们要逃跑?"
  "是的,他们还想让那个高个子引开你们,方便他们逃跑。"之前告密的人用尖锐的嗓音叫喊着。
  守卫盯着汉森,恶狠狠地问道:"有没有这种事?"
  "当然没有。"汉森矢口否认。
  守卫抿紧嘴唇,突然指着他和躺在海登腿上的蒙德拉道:"你们两个起来!跟我走。"
  海登放在蒙德拉后背上的手一顿,慢慢抬起头。
  在这样一群蓬头垢面的人中间,海登是很显眼的。比阳光更耀眼的金发,比大海更深邃的蓝眸,还有全大陆公认的英俊容貌。
  守卫愣了下,突然猥琐地笑道:"你和你腿上的人一起过来。"
  蒙德拉不悦地睁开眼睛,慢慢地坐了起来。
  海登温柔地拨开他额前的刘海道:"吵醒你了?"
  蒙德拉揉了揉眼睛,"走吧?"
  海登笑道:"好。"
  他们说着,真的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汉森等人连忙跟在身后。
  守卫指着格列格里和小魔法师吼道:"我只让他们三个走!你们留下!"
  格列格里道:"我们是一起的。"
  守卫道:"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海登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剑,轻轻地抹过两个守卫的脖子,然后含笑地看着他们仰面倒在从自己喉咙里喷溅出来的血泊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在争抢木桶里米浆的众人都愣住了。
  送木桶的老头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海登一手抱起蒙德拉,一手拿着剑,像箭矢一般冲了出去。
  汉森拉起少年跟在他们身后。
  格列格里和小魔法师是最后一拨。
  房子的守卫大概安逸太久了,直到海登冲到街上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呼呼喝喝地追了上来。
  海登在街上顿了一秒钟,转身朝西面飞奔。
  格列格里追上来,高声道:"你走反了。"
  海登头也不回道:"那里有重兵把守。"
  格列格里道:"你准备去哪里?"
  海登道:"安全的地方。"
  格列格里抬头看了眼前路。
  一座蓝色的城堡在视线里渐渐放大。
  ……
  他一点都不觉得送上门是个好主意。想归想,格列格里脚下依旧飞快地朝前跑着。
  小魔法师突然停下来,朝后面扔了几个水球。
  水球的威力比想象中更弱,一道金光劈过来,几乎要将小魔法师劈成两半!
  小魔法师吓得腿都软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金光笼罩,随即,一把长剑挡在他的面前,在三厘米处抵住了金光的威胁。
  金色盔甲拿着长矛,冷冷地看着汉森。
  汉森对小魔法师道:"你先走。非"
  小魔法师喘了口气,发现自己的腿有了点知觉,立刻踉跄着往海登离开的方向追去。
  这时候,银色盔甲和守卫们终于追了上来/凡。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成。\(^o^)/~大家晚安。

  蓝色城堡(五)

  汉森用力将金色盔甲的长矛推了回去,长剑往旁边一拦,拦住了一半的追兵。剩下的追兵飞快地朝蓝色城堡的方向冲去!
  金色盔甲道:"你们跑不掉的。"
  汉森笑眯眯地看着他道:"我们跑得掉的。"
  "这里是考特城。"金色盔甲一边说,一边挥出长矛,"没有人能够从我的手下逃脱!"
  汉森身体往后一滑,长剑抡出一道弧形斗气,硬生生地砍在了金色盔甲上。
  只听"当"的一声响,金色盔甲往后退出好几步。
  汉森耸了耸肩道:"我不是你以前遇到过的任何人,我是我。"
  金色盔甲扭动了下脖子,发出咯咯的响声,"你是七阶骑士?"
  汉森摸了摸下巴道:"听说是八阶。"
  金色盔甲双眼瞬间爆发出狰狞的杀意,"真不巧,我是九阶!"长矛如电,在半空中带起扇形的金色闪影,将汉森整个人笼罩在金光之中。
  汉森疾退!
  长矛突然暴涨,软软地扭动起来,就好似触角,疯狂地朝汉森抓去。
  汉森用长剑射出好几道斗气,但打在长矛上仿佛挠痒痒,完全无法阻止它攻击的速度。
  与此同时,银色盔甲和守卫也包抄上来。十几把长矛从不同的方向向汉森招呼过来。
  汉森心头一紧,双足猛然一蹬,身体向上跃起。
  但是金色盔甲早已看穿了他的去路,长矛像锁链一般从上至下地抽来。
  汉森头往旁边微微一侧,肩膀还是硬挨了一下。即使有斗气护体,但是八阶和九阶赤|裸裸的差距仍然让他肩膀传来钻心的痛。
  银色盔甲趁机纷纷发出斗气!
  虽然他们只是五阶左右的骑士,但是小溪汇流成河,十几道斗气汇聚成强大的斗气场,网住他的下盘,将他整个人弹上半空。
  "噗。"他喷出口血来,身体硬是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想要借力往后跑。不过金色盔甲先一步挡在他的去路,手中长矛幻化出数百到金光,毫不留情地朝汉森射去。
  汉森将剑一横,不退反进,豁性命般地冲了上去。
  眼见金色斗气即将射在汉森胸口,突然一道身影挡在两者之间,将金色斗气悉数吸收。
  "元……大人!"汉森捂着胸口,振奋起精神。
  海登收住斗气,胸口也感到一阵翻涌,表面上却云淡风轻地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金色盔甲看看蒙德拉、格列格里等人,又看看蓝色城堡的方向,猜到他们故意误导追兵杀个回马枪,不由眯起眼睛道:"你们究竟是谁?"骑士在梦大陆或许不算是个稀罕的职业,但是八阶骑士绝对很稀罕。更不用说眼前这个连他都摸不清底的金发男子。一出手就能收住他的斗气,就算他不是十阶圣骑士,也不远了。
  海登道:"访友的过客。"
  金色盔甲道:"考特城有你的朋友?"
  "朋友在玛耳城。"海登和善地笑道,"如果你愿意把这场误会解开的话,我很愿意配合。"
  "那真是太不凑巧了。"金色盔甲道,"我只喜欢和别人在牢房里解除误会。"
  海登朝汉森打了个手势。
  汉森拉起蒙德拉就往另一头跑。
  格列格里、小魔法师和少年见状,也跟着跑起来。
  银色盔甲等人欲追,却被海登伸臂拦住了。
  虽然他的手臂不长,而且也没有拿任何武器,但其他人就是被镇住了。好似他周围建了一堵透明的墙,让人无法穿越。
  金色盔甲抓着长矛的手紧了紧。
  海登估摸着其他人跑出一段距离之后,身体突然向后飞掠!
  好快的速度!
  金色盔甲一愣,海登已经化作了小黑点,很快消失在视野之内。
  "圣骑士?!"银色盔甲等人疾呼。
  圣骑士与九阶骑士的区别就是传说和天才的区别。天才虽然罕见,但不是见不到的,但是传说不同了,至今为止……梦大陆最为人所熟知的圣骑士就是神圣骑士团团长克莱斯,但是他们知道这个人绝对不是。
  克莱斯被誉为神圣骑士团有史以来容貌最丑陋的团长,而刚才这个显然担当不起这样的"荣耀"。
  "要不要继续追?"银色盔甲问道。
  金色盔甲冷笑道:"你觉得他们逃得出考特城吗?"
  如果说格列格里刚刚还对汉森带着一个连跑都跑不动的少年逃跑有所非议的话,那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
  少年带着他们灵活地穿梭着考特城复杂的街巷里。
  考特城是个贫富差距极大的城市。既有蓝色城堡这样闻名遐迩的豪华住宅,也有连坐都坐不下的"狗窝"。他们现在就在向狗窝集中地进发。
  少年、小魔法师和蒙德拉都跑得有点踹。尤其是少年,虽然在半路上吃了一块小魔法师给的面包,但依然很快就喘不上气来。
  海登似笑非笑地看着格列格里。
  汉森肩膀受了伤,无法胜任运输工的工作,而接下来的……
  格列格里静静地回望着他。
  海登从空间袋里拿出长剑,装模作样地走在最前面开道,手还不忘牢牢地牵着蒙德拉。
  格列格里皱了皱眉,无奈地夹起少年。他的动作绝对称不上温柔,但是比起之前那群动不动就又打又骂的守卫来说,已经好太多了。
  所以少年任由他夹着自己,一点也不感到难受,认真地带着路。
  走了大约近一个小时,他们终于来到一座看上去很像蜂窝的房子前。房子那一格格的小格子里很快探出脑袋,满怀敌意地看着他们。
  "达伦!"一个惊喜的声音想起来,随即他们看到一个黑瘦的身影从格子的最高处跳下来。以汉森目测,大概有七八米的高度,但是他完全没有任何工具和技巧,就那样轻巧地跳下来,毫发无伤。
  那个人冲动少年前面不远处,警戒地看着海登等人,想要上前,又有所顾忌。
  少年即是达伦。他道:"阿诺。他们是好人,他们帮我逃出来的。"
  阿诺黑里带灰的眼眸从海登等人的脸上一一掠过,然后朝达伦伸出手道:"我们回去吧。"
  达伦拉住他的手道:"你在这里呆的时间最长,他们想去玛耳城,你能不能帮帮他们?"他们曾经被关在一起,在那段阴暗的日子里,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一起面对守卫的责难,一起和比他们强壮的大人抢饭吃,他们甚至彼此发誓,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会是好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后来,考特城矿主找矿工,他们都被选上了,可惜在这里住了没多久,他又被其他人贩子抓走,重新回到了过去的日子,直到这次被汉森他们救出来。
  阿诺一手将他拉到身后,目光尖锐地望向海登道:"你们是贵族吧?"
  海登坦坦荡荡地回答道:"是。"
  阿诺冷声道:"我不会帮助贵族的。"
  海登笑道:"你是讨厌贵族,还是讨厌来考特城购买人口的贵族,又或是讨厌……考特城城主和他手下的贵族?"
  阿诺道:"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海登道,"你可以问问你的同伴,我和他们并不是一路的。"
  达伦点点头,指着小魔法师道:"他是魔法师,他还给我吃面包。"
  阿诺重重地拉了下他的手。
  达伦立刻缩着脖子不敢说了。
  海登道:"在帝国,人口贩子是被严令禁止的。违反者,会被处以火刑。"
  阿诺不屑道:"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吗?就像贵族他们说的那样,这个世界是贵族的世界,你们制定规则,然后逼迫其他人遵守它,但不包括你们自己!你们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但是位置下面的桥梁是用我的血汗筑成的!"
  汉森忍不住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说的那样。"
  阿诺道:"有区别吗?你们会去仔细分别平民与平民的不同吗?如果你们不会这么做,为什么要指望我们去分辨贵族与贵族的不同。"
  海登道:"你可以不把我当做贵族,而是当做能够帮助你的人。"
  阿诺冷笑道:"现在需要帮助的人难道不是你们吗?"
  海登终于笑出声来。眼前这个少年显然拥有和他身材和年纪完全不相符的口才,令人意外。
  蒙德拉突然道:"让讨厌的贵族自相残杀,不是一件很不错的买卖吗?"
  阿诺一愣,"什么?"
  蒙德拉道:"我看不到这笔买卖你会损失什么。"
  阿诺蹙眉深思起来。
  海登伸手轻轻地摸着蒙德拉的头发。看样子,他的小莫妮卡的口才一点都不比阿诺差。
  阿诺道:"我没有去过玛耳城,不知道怎么走。"
  达伦道:"你不是曾经在蓝色城堡里呆过吗?"
  "我是呆过,但也只有几天而已。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事。"阿诺道。
  格列格里道:"那你是否知道出了魔法公会之外,考特城哪里还有传送魔法阵?"
  汉森认为传送魔法阵这五个字对阿诺来说,过于深奥了,正想详细解说一番,不料阿诺竟然点头道:"我知道。蓝色城堡里有。"
  "你们说,"汉森狐疑地开口道,"他会不会是受莫妮卡小姐的启发,所以想到了这样一个美好的让我们和迈克尔自相残杀的主意?"他看着海登,不过海登没什么反应,只好又去看格列格里。
  格列格里道:"我觉得比起蓝色城堡,魔法公会会更安全一点。"
  海登道:"魔法公会的传送阵无法到达玛耳城。"
  "但是能回家。"格列格里显然有了退缩之意。他之所以想送蒙德拉去玛耳城,并不是真的想送他回家,而是不想让他在梵瑞尔城暴露身份,引起西罗等人的注意。虽然现在离目标还有一步之遥,但已经无限接近完成,趁现在离开是最明智的选择。
  汉森看了他一眼,即使没说,但眼中的不屑已经表达出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小魔法师怯生生地开口道:"我我我也觉得,回回家好。"今天一天过得太刺激了,他觉得自己需要好好地睡一觉,冷静一下。
  汉森和海登将目光移到蒙德拉身上。
  他们这次来的一共有五个人,只留下丹亚家的马车夫在卡特拉城。现在,格列格里和小魔法师都表了态,而汉森无限支持海登的决定,所以还需要表态的只有蒙德拉和海登。
  蒙德拉道:"我要去玛耳城。"
  格列格里没做声,他的选择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海登道:"我也是。"
  他的答案倒是稍稍出乎了格列格里的预料。他一直以为海登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因为莫妮卡的缘故,这原本应该是一段美丽的千里送行,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海登应该收手了。他是帝国元帅,实在没道理将自己处于这样的危境之中。还是说,他对这位假莫妮卡的感情已经超出了他认知的范围?
  格列格里看了蒙德拉一眼。他有着非常秀气柔和的五官,看上去的确更像是个女孩子。但是这样的女孩子并不稀缺,他始终不认为以海登这样的情场高手会真的对他死心塌地。
  不过世界总是充满了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个疑惑在格列格里的脑海中一晃而过,很快就被抛到脑后了。
  海登道:"这样的话,我们就兵分两路吧。格列格里和魔法师去魔法公会,寻找机会回梵瑞尔或卡特拉城,而我们去蓝色城堡寻找另一个传送魔法阵。"
  小魔法师不安地看着汉森。他觉得自己像是个懦弱的逃兵。"我我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去的。"最终,愧疚战胜了胆怯。
  海登笑道:"不,我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拜托你。"
  小魔法师的眼睛立刻亮起来,连腰板都挺得很直。
  海登从空间袋里拿出纸笔写了封信交给格列格里,"希望你们将这封信平安地送到陛下手中。"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昨天发文的时候JJ抽了很久,好不容易发上去我看字数没错就睡了,没想到……它外强中干啊。T T

  蓝色城堡(六)

  低调地开完会,海登等人回到蜂窝式的小屋前。
  达伦迎了上来,"你们决定去蓝色城堡吗?"
  海登含笑道:"是的。"
  达伦担忧道:"那很危险。城主养了很多魔法师,他们能够自由地使用水火。"
  海登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总有办法的。"
  达伦见他打定了主意,只好不再说什么。
  阿诺虽然提供了信息,但仍然对他们有很深的抵触情绪,只是站在边上冷眼看着他们说话,并不凑近。等他们谈话告一段落之后,立刻向达伦打手势让他过来,然后一把拉过他,回屋子里去了。
  汉森挠挠头皮道:"我们好像被讨厌了。"
  海登道:"也许因为你长得不讨喜。"
  "我在女人堆很吃的开的!"汉森急吼吼得为自己辩驳完,看了看海登英俊的容貌,气势又弱下来,"我是说,在大多数时候和大多数人比。"
  格列格里道:"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海登道:"至少避开他们最精神的时候。"
  格列格里道:"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来的。"
  汉森道:"不一定。我们认识路还绕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不认识路,起码要绕半天。"
  格列格里道:"他们不缺这半天。"
  海登突然抬头往西边的天空望去。
  格列格里和汉森见他面色凝重,同时转头。
  只见东方天际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黑色,就像寻找蜂窝的蜜蜂。
  汉森低咒了一句,"魔法师!"海登军队里也有这样的魔法师军团,所以这种情景对他们来说最熟悉不过。
  格列格里道:"我们现在怎么办?"他嘴上在问,但眼睛已经瞄向了旁边的蜂窝。
  海登认同地点头道:"我想我们需要准备一点租金和小礼物,和房东好好沟通一下。"
  房东并不是一个很容易沟通的人。当汉森跳上他木屋的门口时,他立刻拿起铁锅做出攻击的姿势。
  达伦拦住他,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事吗?"
  汉森道:"迈克尔的魔法师军团来了,我想我们要借地方挤一挤。哦不,是租个地方挤一挤。"
  阿诺冷冷道:"没有地方。"
  汉森打量了眼他们的小屋子。根据他的目测大概只有五六平方米左右的大小,很低矮,他必须要蹲下才能挤进去,的确容不下五个人。"能不能请你的朋友们帮帮忙?"
  阿诺龇牙道:"他们比我更讨厌贵族!"
  "我们愿意付报酬。"汉森环顾他们寒碜的室内环境,"面包、金币,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阿诺目光更冷,"面包?金币?你用从我们身上剥削来的东西收买我们,然后一转眼继续把它们从我们身上剥削走!你以为我不知道贵族善用的那一套?!"
  汉森叹气道:"你对贵族的成见太深了。"
  海登在底下轻声提醒道:"汉森?"
  汉森突然伸手解起扣子来。
  达伦惊呼一声,随即发现阿诺抡起铁锅想要冲上去,立刻将他牢牢地抱住。
  汉森不理他,径自脱下上衣,露出疤痕纵横交错的上半身。
  阿诺和达伦都愣住了。
  汉森得意地拍拍自己的胸膛,"这是军人的荣耀与战绩!嘿,这里是被沙曼里尔的魔法师烧伤的,这一条伟大了,是沙曼里尔的安德烈亲手砍的。我特地让军医处理的时候不要它抹掉。"
  达伦道:"贵族不是可以请光明神会的人帮忙救治的吗?他们说不会留下疤痕的。"
  汉森边穿衣服边道:"光明神会的人是不能留在帝国军队的。"
  阿诺抓住铁锅的手微微往下移了几分,"你是军人?"
  汉森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骄傲道:"当然!"
  阿诺道:"你杀过敌人吗?"
  汉森嘴角一抽,道:"你以为我上战场去干嘛?专门当靶子让敌人砍吗?"
  阿诺似乎信了几分。
  达伦忙道:"让他们进来吧。"
  阿诺眼睛犹犹豫豫地望着汉森,松口道:"这里挤不下。"
  汉森忙道:"能不能请别人也让点地方?"
  阿诺看了达伦一眼,边弯腰往外走,边道:"别忘记你说过的话。"
  汉森完成了任务,立刻从屋子里跳下来,向小魔法师伸手道:"面包。"
  小魔法师苦着脸道:"没了。"
  汉森:"……"言而无信的话,会不会被阿诺赶出去?他正忧伤着,就看到蒙德拉从空间袋里取出三个大面包。从颜色和软硬度上看,应该有相当的历史了。
  海登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能够使用空间魔法阵,就说明他拥有精神力,学习过斗气或者魔法。
  蒙德拉道:"用热水泡一泡就能吃了。"
  汉森接过面包,迟疑道:"如果我说用热水泡硬面包是贵族的新吃法,他们的接受度会不会高一点?"
  海登笑道:"也许他们会非常热情地邀请你先示范一下。"
  汉森看着面包发愁。
  阿诺很快就说服了他的邻居腾出了两个小窝。海登、蒙德拉一个,格列格里、小魔法师一个,汉森收到阿诺别扭的邀请,去了他们的那个窝。
  面包自然一人一份,被人抱走了。
  海登抱着蒙德拉,尽量不让他的身体接触到窝里其他的器具。虽然窝是敞开式的,但由于空间太小,还是有一股非常难闻的酸臭味。
  海登脱下外套披在蒙德拉的膝盖上,低声道:"如果不舒服,可以抱着。"他的衣服有淡淡的香味,抱着的话多少能够抵挡一点。
  蒙德拉疑惑地看他了一眼,想了想,从空间袋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的也是面包,但是看上去比之前给汉森得要软得多。
  海登惊讶地看着他。
  蒙德拉道:"这个是我在你家拿的。"
  海登笑道:"你的空间袋专门用来储存食物吗?"
  蒙德拉道:"饿的时候可以吃。"
  海登接过面包,将它掰成两半,递了一块给他。
  蒙德拉就着他的手吃了。
  海登又将其他的放起来。
  "你不吃?"蒙德拉问道。
  海登笑道:"我不饿。"
  蒙德拉看了他一会儿,将那半块面包又拿了出来,递到海登的嘴边。
  海登弯起眉眼,笑吟吟地咬了一口,舌头顺便不经意地舔了下蒙德拉手。不过等他咬第二口的时候,蒙德拉很适时地松手了,所以他不得不自己接过面包。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
  考特城的魔法师虽然很多,但是考特城的房子更多。魔法师周旋在上空,只能查看大街小巷有没有可疑的身影,所以他们暂住的小窝上空来过几拨魔法师之后,就安静下来。
  蒙德拉又有了困意,就靠在海登的怀里打盹。
  阿诺和汉森的关系经过一小段时间的相处之后,已经大大地缓和下来。达伦缠着汉森讲关于军队的事情,汉森就去掉头尾,省略名字地讲着,听得达伦和阿诺都入了神。
  到了夜晚,阿诺照汉森的话把面包用水泡了,因为没有热水,所以吃起来还是有点硬,不过总算能填肚子。汉森沾了点光,也吃了点。格列格里和小魔法师则收到了蒙德拉送出来的面包。
  他们几个都身心疲惫了一天,晚饭过后,就忍着不适躺下睡了。
  阿诺的屋子因为挤着三个人,所以不得不身体和身体贴着睡。在汉森短短十分钟内调整了三次姿势后,阿诺突然问道:"你见过海登元帅吗?"
  汉森身体一顿,半晌才道:"当然见过。"
  阿诺问道:"那,他是不是很厉害?"
  汉森道:"厉害。当然厉害。"
  阿诺道:"那你呢?"
  汉森道:"比他差一点点的厉害。"
  阿诺沉默了很久,久到汉森都快睡着,才听道:"你能不能当我的老师?"
  ……
  当老师不是意味着自己每天一大早起来除了锻炼身体练习斗气之外,还要指导别人学习?
  光是想象,汉森就觉得将是阴暗人生的开始。但是断然拒绝不太好,毕竟他现在还寄居在别人的屋檐下。他正琢磨着怎么找个婉转的借口,阿诺又开口了,"我知道传送魔法阵的位置,如果你愿意收我,我就带你去。"
  他可不是一个会因为这样的小恩小惠就贸贸然出卖自己未来生活的人。……不过找到传送魔法阵的确很重要。汉森内心挣扎着。
  阿诺没听到他回答,心里又羞又怒,立马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汉森,过了会儿,就听到他做作的打呼声。
  汉森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睡了。

  蓝色城堡(七)

  阿诺和达伦起得很早,天刚刚有点亮,就钻出了屋子。
  他们一动,海登就醒了。他整个晚上都睡得很浅,常年打仗的人,在陌生的地方习惯性地保持着警惕。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很多人在走动。他微微挪了挪身体,单手撑住蒙德拉的重量,慢慢地探出身去。
  达伦、阿诺和他们的邻居们正站在屋子前面,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碗盘,然后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去。
  海登侧头,看到格列格里、汉森也伸出头来。
  格列格里很快将头缩回去了,汉森冲海登打了个招呼。海登回头,发现蒙德拉已经醒了,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早。"他微微一笑,从空间袋里拿出洗漱用具,顺手凝了一个水球放在杯子里面,然后转身离开,留给他足够的私人空间。
  汉森见海登跃进来,急忙坐直身体,"元帅。"
  海登道:"经过一夜的考虑,你打算收学生吗?"
  昨天这么安静,他们的声音传到隔壁是意料中的事情。汉森挠挠头道:"我还年轻。"
  海登道:"你准备与你未来的学生共结连理?"
  "啊?"汉森惊叫起来。
  海登道:"我以为我还年轻通常是用来当拒绝结婚的借口。"
  汉森认真道:"元帅,我和你是不一样的。"
  海登道:"哦?"
  "我是一个对爱情很忠贞的人。"汉森义正词严地说完,发现海登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的绝对不是善意。"你说的和我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呃。"汉森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突然严肃道,"元帅,你要好好对莫妮卡小姐。她是个好人。"
  海登挑眉。
  汉森坐立不安地挪动着屁股。
  隔壁传来淅淅沥沥地水流声,汉森的脸突然红了。
  海登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漱口。"
  "哦?哦,哦哦。"汉森尴尬地撇开头。
  海登从屋里跳了出去,找个地方洗漱,然后才回到昨天呆过的窝里。
  蒙德拉已经洗漱完毕,正抱膝发呆。
  海登温柔地搂住他的肩膀道:"放心,我们很快就能回到玛耳城了。"
  蒙德拉头靠着他的肩膀,人有点浑浑噩噩的。过了这么久,他依然无法完全适应臂环上的光明神力,不止如此,而且瞌睡的状态越来越严重,甚至有时候觉得呼吸也是一件累赘的事情。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罗德,让他把手臂上该死的东西取下来。
  海登注意到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臂环,猛然想起之前自己触碰到他手臂时传递过来的神力,问道:"你的身体哪里不舒服?"
  蒙德拉懒洋洋地动了动眸子,没有睁开眼睛。
  海登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无声地叹了口气。怪不得"她"经常犯困,而且一睡就很久,原来是因为身体虚弱。光明神力不但能够治愈伤口,还能慢慢地改善体质。"她"之所以能够使用空间袋应该是光明神力的帮助吧。他的心里充满怜惜,生出一股把"她"深藏在自己羽翼之下,不再经受风吹雨打的冲动。
  "玛耳城是什么样的?"他转移了话题。
  …非…凡…
  玛耳城是什么样的?
  蒙德拉眼睛睁开一条隙缝,透露出一丝迷茫。其实他对玛耳城的印象仅止于小时候老师带他去访问老友时夜晚街道萧索的景象。
  城里有一座很高的钟楼,月光洒在上面,钟楼的楼顶泛着幽幽白光,好像一只尖尖的月亮。路是青石板做的,不太平整,害他差点摔了一跤。街两边房屋都有一扇很高很大的门,门里黑漆漆的,偶尔能够听到狗叫声。狗叫的久了,就有一个女人用尖锐的嗓门喝斥着。经过短暂的闹腾,人和狗都静了,街道又恢复了原先宁静。
  一直以为过了那么多年,他应该记不清楚了,没想到竟然还历历在目。
  也是。那是他第一次去人类群居的城市,装着满满的好奇,对所有东西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可惜,后来的经历实在不够美好,以至于即使老师去世之后,他也没有去过玛耳城了。
  他没说话,海登也没有再问,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哄他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脚步声越来越重。蒙德拉睁开眼睛,发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色灰白,沧桑忧郁。
  阿诺和达伦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跟在他们身后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碗,碗里装着稀薄得和清水没什么区别的米粥。他们走几步就会闻一闻,或者舔一口,但并不吃,到了蜂窝前,一俯身,就钻进窝里面去了。
  阿诺和达伦是分开上来的,先上来一个,然后下面的递碗,上面的接碗,小心翼翼,视若珍宝。
  汉森问道:"哪儿来的?"
  达伦道:"领的,城主每两天就会派一次米粥。"
  汉森讶异道:"没想到他还会这么好心。"
  阿诺冷笑道:"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城市只有死人、手下和被贩卖的奴隶。"
  达伦将碗分成几份,然后递了一碗给汉森。
  阿诺斜眼看着他道:"他是贵族,怎么会吃得惯这样的东西。"
  汉森呼噜呼噜两三口喝完了,然后抹抹嘴巴道:"味道还不错。"其实这东西下去和水没什么区别,占地方,但不饱腹。
  达伦开心地拿了一碗给蒙德拉和海登。
  海登原本以为蒙德拉不会喝的,谁知道他面不改色地喝掉了一半,然后留一半给他。海登微笑道:"你喝吧。"
  蒙德拉道:"你喝。"
  海登道:"我不饿。"
  蒙德拉坚持将碗递到他的唇边,"你说过,要带我回玛耳城的。"
  海登看着他,唇轻轻地碰着碗。
  蒙德拉配合地倾斜了一点,海登吸了一口,然后又斜了一点,又吸一口……当海登准备吸第三口的时候,蒙德拉突然停住了。"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海登无辜地眨眼睛道:"我们刚才配合得很好。"
  蒙德拉想放下碗,却半途被海登抓住手,借着他的手慢慢喝光了整碗米粥。
  格列格里出现在门口。他似乎算好了时间,海登刚放下碗,他就出现了。"我打听过了,折腾了一晚上,风声已经没有那么紧了。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海登道:"你打算现在走?"
  格列格里点头。
  海登想了想,道:"也好。你们先走,我和汉森给你们打掩护。"
  其实格列格里来就是这个意思。他之所以提早走,就是想借海登和汉森一臂之力。
  由于只是送行,蒙德拉被留了下来。其实海登并不是太放心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但是拼杀太危险,他不怕被连累,但怕自己照顾不周全。相比之下,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临别之前,海登轻轻地摸着蒙德拉的脸。其实他很希望对方能够扑上来撒撒娇或者送上临别一吻之类的,但是看着蒙德拉淡定的表情他也知道不可能,所以只能主动俯身亲了亲他,"等我回来。"
  格列格里望着蒙德拉,心里舒了口气。虽然他们认识的起因并不愉快,认识的过程也不欢乐,但是对于这个结果,他无疑是满意的。到底是送走了他。可惜他是个亡灵法师,又是个男的,如果不是,也许他还能利用他试着与黛米夫人争夺古拉巴的遗产。
  道别很简单,短暂的没有超过一分钟。看着海登等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蒙德拉决定回去补个眠。
  达伦原本想和他搭话,但是他对女孩子有种天生的羞涩,所以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反应,就讪讪地回去了,回去之后还因为过度的热情被阿诺数落了一顿。
  蒙德拉睡得很沉,直到有人凑到他面前才反应过来。
  那是一双阴沉冷漠的眼睛,看不清楚脸,因为脸被藏在金色盔甲里。
  蒙德拉被他金色盔甲拉出来的时候,看到阿诺和达伦都被人死死地蒙住了嘴,瘦弱的身躯在银色盔甲的手中剧烈挣扎着,却徒劳无功。
  其他人都畏畏缩缩地站在一边,只有一个独立站着,神情谄媚而得意。蒙德拉认得他,就是他借住的房子的主人。
  蒙德拉道:"能放了他们吗?"
  金色盔甲冷冷地看着他,"你觉得你可以和我讨价还价?"
  蒙德拉道:"抓住他们有什么用呢?"
  金色盔甲道:"卖钱。"
  蒙德拉道:"可是这样我的同伴就不知道去哪里找我了。"
  金色盔甲愣了下,冷笑道:"你想等着他们英雄救美吗?难道你不担心他们的安危?"
  蒙德拉淡淡道:"你也想他们自投罗网吧?"
  金色盔甲道:"好吧。我能放一个,你来选,放哪一个?"
  蒙德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达伦。
  于是,达伦被带走了。他一起被带走的还有那个谄媚的房子主人。经过一脸得色的他时,金色盔甲道:"我讨厌出卖朋友的人。濛"濛
  房子主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蓝色城堡(八)

  蒙德拉和达伦没吃什么苦头,大概看他们一个少女一个少年,金色盔甲还特地走慢了些。倒是那个房子主人一路上都在鬼哭狼嚎,十分凄惨。
  银色盔甲实在听到不耐烦了,特地上来请示金色盔甲。金色盔甲什么都没说,不过银色盔甲回去之后就听到一声惨叫,随即安静了。
  达伦吓得瑟瑟发抖,身体不由自主地靠着蒙德拉。虽然依赖一个个子比自己更矮的少女很没出息,但是看到蒙德拉淡定自若的表情,他的恐惧多少能够得到一点抚慰。
  他们走出绕来绕去让人迷失的窄巷迷宫,踏上宽敞的街道。
  街道并不平静,远处的天空飞舞着数十个魔法师。
  达伦远远地看着,心里一抽一抽的。想到今早出去的海登他们,他担心起来,一双眼睛不安地看着蒙德拉,似乎想从他那里获得一点支撑的力量。
  既然房子主人会出卖他们,那么海登他们遇到埋伏和陷阱也是意料中的。蒙德拉对此一点都不敢意外。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就回过头,继续专注着去路。在这种时候,他应该好好思索一下接下来的对策,比如怎么离开,比如怎么和海登联系,比如……可是他猜想了一小会儿,就又开始犯困了。
  达伦胆战心惊地看着蒙德拉耷拉着眼皮,神情越来越茫然,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你怎么了?"
  他一开口就被身后的银色盔甲推了一下。他惊跳起来,"我我什么都没做!"
  走在最前面的金色盔甲回过头来,那森冷的目光让达伦打从心眼里发冷。不过他的视线很快落在蒙德拉的身上,因为蒙德拉看上去像是要……晕倒了?
  蒙德拉朦朦胧胧地走着,脑袋突然撞在一个冷冰冰的金属上,神智稍稍清醒,抬头看了眼障碍物。
  金色盔甲也正低头看他。
  两双眼睛互相看了会儿。蒙德拉主动往旁边挪了两步,继续向前走。
  金色盔甲跟在他身边,像是想给他一股无形压力。
  但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即使有他在身边,蒙德拉的瞌睡虫依旧准时报到,然后脚步越来越拖拉。
  达伦战战兢兢地看着,拉了他好几次,却仍是在阻止不了他彻底睡着的结局。最后还是金色盔甲看不去,直接抱住他往肩膀上一甩,于是,队伍又恢复了之前的走路速度。
  被人扛在肩膀上,用头朝下的姿势睡觉一点都不舒服。
  蒙德拉在睡着前是这么想的。
  等他醒来,已经躺在一间到处都是小碎花图案的卧室里了。右边的窗帘将窗户盖得密密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床两边放着烛台,照着墙上的小碎花,好似斑斑血迹。
  蒙德拉从床上下来,拉开窗帘。近处是窗台,远处是房屋和街道。他打开窗,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下建筑物的外观,确定了自己现在已经身处蓝色城堡的事实。
  窗台下面是一块空场地,有点像练武场,另一头竖着几个练箭的靶子。蒙德拉打开门在窗台上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正打算回去,就听到蓝色城堡最外围的那堵三层楼高的大门吱嘎吱嘎地响了,一群骑士雄纠纠气昂昂地骑马进来,和他们一起的还有在天上飞的魔法师们。
  蒙德拉的目光在魔法师群中扫了一眼,与其中一个对上,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讶异。不过对方很快就飞进城堡去了。
  下面的骑士注意到他的身影,纷纷抬起头来,有几个还吹起了口哨,想引起他的注意。蒙德拉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回房。
  窗帘被拉开之后,房间终于有了点阳气,不像之前那么阴森恐怖。墙上的小碎花也可爱起来,不似之前如血迹般狰狞恐怖。
  蒙德拉闲着没事又上床睡了一觉,期间有人送了份午餐进来,等他醒来的时候,午餐已经冷了。他也不介意,拿起刀叉大咧咧地吃起来。吃完之后,他在房间里转了圈,正考虑着要不要再睡个午觉,就听到窗台上的门被笃笃地敲了两声,罗德那张充满沧桑的脸就那么可怜巴巴地出现在了透明的门外。
  他打开门,罗德立刻紧张地闪了进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指着蒙德拉惊讶地大叫。
  蒙德拉面无表情道:"被抓了。"
  罗德看着他,一脸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有这样一天的表情。
  蒙德拉突然抓住他的手,严肃地问道:"怎么样解开臂环?"
  "为什么要解开?"罗德不解道,"不解开你才是安全的。你知道蓝色城堡有多少魔法师多少骑士吗?你知道如果被他们发现你是亡灵法师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他抬手摸着被耳套套起来的半只耳朵,嘿嘿冷笑道,"丢掉半个耳朵就算是命大了。"
  蒙德拉执着道:"解开。"
  罗德突然想起之前城主交给自己的任务,又联想到之前和蒙德拉一起经历的种种,皱眉道:"你不会告诉我,你和海登一起来了考特城吧?他们说的那个金发有酒坑的男人,是海登?"他瞪大眼睛,瞳孔收缩着兴奋的光芒。
  蒙德拉充耳不闻,"解开臂环。"
  罗德现在哪里还有心思解开臂环啊。一直以为半耳之仇这辈子都没什么希望还了,只能哑巴吃黄连,谁想到竟然还有报仇的机会!想到海登即将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痛苦挣扎,罗德就觉得全身毛孔都舒爽无比。
  蒙德拉从床头柜上拿起烛台,朝他砸了过去。
  罗德下意思地躲开,然后惊魂未定地瞪着他道:"你疯了!"
  蒙德拉拉起袖子,露出臂环,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看着蒙德拉眼底的怒火,罗德头脑稍稍清醒了一点,干咳一声道:"其实这个很容易解开的,用钥匙就行了。"
  蒙德拉向他伸出手。
  罗德耸肩道:"我的那把在之前逃亡时弄丢了。"谁知道蒙德拉现在和海登是什么关系?他可不想在收拾海登的时候,还要反过头来被自己曾经的同伴收拾。
  蒙德拉眯起眼睛,似乎不相信他的话。
  罗德道:"等我空的时候,我找个开锁匠帮你打开吧。我现在很忙,城主已经下令捉拿海登他们,我将近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在这之前,我可什么都做不了。"
  蒙德拉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终于问起他了。罗德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感到荣幸。他感慨道:"那次逃走之后,侯赛就一直锲而不舍地追杀我。为了自保,我只好找黑市佣兵团,这才脱身。东边不能再去,我只好想办法来到西边,希望能找个机会回西瑰漠。我来考特城的时候,城主正好在招人,待遇还不错,我就想先留下来看看。"说实话,做了那么多年的宫廷魔法师,他已经很难将自己重新定位为一个亡灵法师了。其实他的内心并不想回到西瑰漠,比起亡灵法师那无趣单调的生活,他更渴望成为一个受人尊敬,能够享受荣华富贵的魔法师。所以他来了这里,而事实上做得还算愉快。考特城的城主显然和西罗的关系并不密切,完全没有缉拿亡灵法师的意思,他在这里呆了不到半个月,已经开始依恋这里的生活,谁知道蒙德拉会突然跑出来。
  不能让他们破坏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新生活。罗德这样想着,看向蒙德拉眼睛又多了几分算计。
  门突然被敲了两下,一个清脆的男声站在走廊里喊道:"城主有请。"

  蓝色城堡(九)

  罗德一惊,眼睛紧紧地望着蒙德拉的一举一动,生怕他有个什么出人意料的行动。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没多久,但是在这不多时间里他有一半在大吃一惊,另一半在心惊胆战。
  蒙德拉懒洋洋地回答道:"哦。"说着,他就要开门出去。
  罗德一下子跳过去抓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道:"你要小心,城主是个很复杂的人。"
  蒙德拉道:"解开臂环。"
  罗德置若罔闻道:"我会想办法救你的。你不是想回西瑰漠吗?快点回去吧。"
  蒙德拉道:"解开臂环。"
  罗德继续装聋子,往门的方向推了他一把。
  蒙德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打开门。
  侍者低着头,看他出来立刻躬身道:"城主正在客厅等待。"他等蒙德拉出去之后,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房间扫了一眼。房门半开,能看到窗帘被阳台上的风吹得轻轻摆动,空无一人。
  蓝色城堡内部比外面看更加复杂。
  蒙德拉足足走了三条不同的楼梯,穿过五三个长廊,两个回廊,才来到一个五六米高的长方形客厅里。
  一进门,他根本没看清楚坐在餐桌后的人是谁,就一屁股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趴着闭目养神。
  侍者看了迈克尔一眼,紧张地拍了拍蒙德拉的肩膀。
  蒙德拉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小姐。"侍者几乎不敢看迈克尔的脸色。
  迈克尔眼中闪过一道厉光,朝侍者冷冷地摆手。
  侍者如释重负,飞一样地退到一边,默默地祈祷蒙德拉好运。
  迈克尔今年六十三岁,不过他保养得很好,看上去最多四十出头。尤其是一双手,手指修长纤细,手掌匀称白皙,比大多数的女性更加漂亮。用这样的手握着餐刀和握着画笔一样优雅。迈克尔手中的餐刀突然朝蒙德拉扔了过去。
  餐刀很锋利,划过蒙德拉的右肩,当的一声落在在地上。衣服被割出一道口子,血水顺势淌了下来。
  蒙德拉慢慢地抬起头。他的面容很平静,冷冷地看着迈克尔,好似并没有感觉到肩膀上的疼痛。
  迈克尔瞳孔一收。眼前这个少女有一张柔弱精致的脸,但她的目光与这张脸格格不入,死气沉沉得好像一个看透死亡的死神。
  "欢迎来到蓝色城堡。"他很快调整情绪。
  拜肩膀上的疼痛所赐,蒙德拉觉得自己不困了,长期被光明神力压制的死亡之气活跃了起来,散乱的精神力重新集中起来。
  迈克尔看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心里不知怎的,有种莫名其妙的危机感。他向来很爱惜自己的生命,所以立刻向侍者递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侍者带着金色盔甲来了。
  看到他出现,迈克尔波动的心情才平静下来,"你坐下来和我们一起用餐吧。"
  金色盔甲恭敬地弯腰,然后在蒙德拉对面坐下。
  迈克尔对侍者说:"可以上菜了。"
  迈克尔、金色盔甲和蒙德拉面前显然是三道完全不同的菜。
  迈克尔的菜色精致丰盛,一看就让人充满了食欲。金色盔甲的稍微普通一点,但有肉有菜。蒙德拉比较凄惨,只有一根小豆芽。
  "你懂吗?"迈克尔问他。
  蒙德拉转头,盯着他道:"想吃到你面前的食物就必须打败你?"
  迈克尔眼角一抽,压抑着怒气道:"没有人能够取代我。我是巴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蒙德拉道:"哦。"
  迈克尔道:"贵族、平民、奴隶是三个种类。贵族高贵、优雅、注定高高在上,平民在贵族的奴役下获得生命与价值,而奴隶,那是最肮脏最下贱的生物!它们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意义就是被奴役被歧视被唾弃!"
  蒙德拉看着他慷慨激昂的神情,突然有种虽然不合格却也可以勉为其难把他做成尸体标本的冲动。
  迈克尔并不知道他的想法,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演说中,"光明女神拥有无穷的智慧。她知道什么样的人应该当贵族,什么样的人应该当奴隶。就像我,我是天生的贵族,我是被神选中的人!而那个和你一起的人就是奴隶!他们低贱愚蠢无耻……拥有人类一切的缺点。是光明女神的残次品。"
  蒙德拉道:"光明女神不管这种事。"
  迈克尔愤怒地看着他,"卑贱愚蠢的人。你永远不会明白光明女神的伟大!她无所不能!"
  蒙德拉觉得无论和他说话还是听他说话都是一件很浪费时间的事。如果没有臂环就好了,至少他现在能够把他做成标本或者把他的骨头一块一块从身体里抽出来,打成骨头做的小屋子来打发时间~~非~~(>_<)~~凡~~

  "你在听我说话吗?"她的心不在焉让迈克尔感到受到了侮辱。
  蒙德拉盯着豆芽,考虑着要不要把它吃掉,以免浪费。
  迈克尔见他不理自己,正要发怒,就看到一个银色盔甲走进来,冲他行礼之后就看着金色盔甲。
  迈克尔道:"说。"
  银色盔甲得到金色盔甲的暗示后,开口道:"我们已经把全城都找了一遍,但仍然没有他们的下落。"
  迈克尔心头一团火熊熊燃烧,冷声道:"那你们做了什么?"
  银色盔甲不安地看着金色盔甲。
  金色盔甲慢吞吞道:"他们尽力了。"
  砰!
  迈克尔拍桌道:"我派出去那么多人,两个人用传送魔法阵逃跑了,两个人至今下落不明。一个都没有抓住的结果,也叫尽力?!"
  蒙德拉道:"我被抓住了。"
  迈克尔猛然看向他,半吼着问道:"你们到底是谁?来这里有什么目的?!还有,为什么……"
  "城主!"罗德穿着一身黑色的魔法师长袍,从外面匆匆走进来。
  迈克尔不悦地收口,道:"什么事?"
  罗德道:"我终于想起来那个金头发的青年是谁了。"
  迈克尔道:"你认识?是谁?"
  罗德道:"他是海登·那菲斯特!"
  如果有镜子,迈克尔就能看到自己的脸色有多么精彩。可是他没有,所以他脸上精彩只能让其他人观赏。"不可能!"他飞快地否决,"他是贵族,怎么可能和那群奴隶在一起。"他看向蒙德拉道,"否认吧。我知道你们根本不是什么贵族,你们一定是佣兵团。你们来这里一定又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过无论你们有什么目的都不重要,因为你们很快就会和你的奴隶同伴一样,成为一名奴隶。"他指着他面前的盘子,恶狠狠道,"就像这颗小豆芽一样。"
  罗德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但他的确是……"
  "闭嘴!"迈克尔暴怒道,"你这个笨蛋。海登元帅是多么尊贵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和奴隶为伍?不可能,那绝不可能。"
  罗德似乎明白了什么,讪讪地住嘴。
  迈克尔深吸了口气,对金色盔甲道:"跑了的就算了,但是这支恶劣佣兵团剩下的人,我一个都不想他们再留在这个世界上,你能做到吧?"
  金色盔甲站起来道:"是!"
  迈克尔稍稍放了心,对蒙德拉疲惫地挥挥手,"我现在对你们那个见不得人的目的一点都不感兴趣了。反正,死人有目的和没目的是没有区别的。"
  蒙德拉在站起来之前,终于决定把那根豆芽放进了嘴巴里。反正浪费也是浪费。

  蓝色城堡(十)

  金色盔甲押送蒙德拉回房。罗德跟了半路就消失了,大概刚刚碰了个钉子,心情不太好。
  一直送到门前,蒙德拉刚推门,就听金色盔甲低声道:"那个人……真的是海登元帅?"
  蒙德拉转头看他。
  金色盔甲的脸藏在金属后面,看不真切,但是眼睛中表达的却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带着期盼和羞涩的渴望。
  蒙德拉慢慢地点了点头。
  金色盔甲目光闪烁,忽明忽暗,很快转身走了。
  蒙德拉回房上床,扭头去看自己的伤口。忍耐疼痛是生活在西瑰漠的亡灵法师必修的课程。从小到大,他受过的伤可能比冲锋陷阵的士兵还要多,所以这点伤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他从空间袋里拿出药水,用棉花抹了点在伤口上。
  亡灵法师的治愈药水绝对没有光明神会的神力好用,至少它们不能立刻收拢伤口,但是它能够麻痹痛觉和止血。蒙德拉抹上以后,那点搔痒似的疼痛也没有了。他动了动肩膀,并没有觉得任何的不适,然后就侧身淌了下来。
  晚饭没吃什么东西,他觉得有点饿有点虚弱又有点困。
  之前那个城主说两个人坐魔法阵跑了应该是指格列格里和小魔法师,那剩下的就是海登和汉森了。
  他头枕着柔软的枕头,发现自己突然很想念海登,大概是习惯了有个人跟在自己的身边,在他需要的时候送上肩膀当他的靠垫,所以一下子失去之后不免有些寂寞。
  寂寞。
  蒙德拉迷迷糊糊地想,那不是亡灵法师最享受的感觉吗?
  不过没等他想出答案,就已经坠入了梦乡之中。
  梦做的很短。
  蒙德拉还没看清楚梦境,就被一阵摇晃晃醒了。
  罗德站在床边,神色不耐烦地晃着他受伤的肩膀道:"快起来,我带你走。"
  蒙德拉身体慢慢吞吞地往前拱了拱,借机睁开他的手,然后拉过被子继续睡。
  罗德差点气得吐血。
  冷静冷静!
  他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虽然他性格糟糕,态度恶劣,还总是走霉运,但是作为他老师的朋友,他绝对不能和他一般见识。只要把他送回西瑰漠,从此以后他们就算桥归桥路归路,以后各不相干了。
  想是这么想,但下手却重了很多。
  蒙德拉张开眼睛,头昏昏沉沉的,脑海里突然发现很多亮晶晶的光点,让他整个身体几乎动弹不得。
  罗德见他脸色惨白,眼神呆滞,不安地又推了一把,"你在看什么?"
  蒙德拉眨了眨眼睛,等光点慢慢地褪去,才道:"天花板。"
  "那有什么好看的!"罗德直接跳上床,扶着他的脖子将他推起来,"我带你去西瑰漠,快走。"
  蒙德拉终于恢复了几分清醒,"你找到钥匙了?"
  "哪那么容易啊?"海登下落不明,蒙德拉和海登关系暧昧不清,罗德还不想这么快解开他的臂环,敷衍道,"考特城风声很紧,我想找锁匠重新打一把也不方便。还是等我送你到玛耳城再说。"
  蒙德拉摸着臂环,迟疑道:"海登呢?"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罗德心里哼哼冷笑,耳朵已经愈合的伤口突然撕裂般的痛起来,就如海登出手的刹那。要是蒙德拉真的和海登站在一条战线上,他可不会手下留情。他发狠地想,这个仇他还指望要报的。
  "不知道。你要找他吗?"他试探着问。
  蒙德拉道:"嗯。"
  答应得倒是挺爽快!罗德越发不痛快起来。想想当初自己尽心尽力为他隐瞒身份,里面有私心,也有一片爱护之心,现在一转眼,他就和削自己耳朵的仇人走在一起,还直言不讳,毫无愧色!
  "我带你去找他。"罗德收回之前想要单独送他去玛耳城的想法。既然他无情在先,那就别怪他利用在后了。他脑海里转悠起怎么用蒙德拉引海登现身的主意。想得正美妙,侧头却看到蒙德拉一声不吭地望着他,神情平静无波,却让他有种被看穿心事的难堪。
  他干咳一声道:"走吧。"
  蒙德拉又用药水涂了遍伤口,才和他一起出去。
  门口有人守着,显然是不能走的。罗德就带着他从窗台走。
  作为一个土系魔法师,要在城堡的外墙上弄出几格阶梯还是很方便的。罗德顺着阶梯往下爬。幸好现在是晚上,月亮又被云层遮住了,他们两个贴着墙往下爬竟然也没人发现。
  爬到二楼,罗德突然跳进旁边的窗台。
  蒙德拉犹豫了下,才迈进去。
  罗德钻进房间。房间格局与蒙德拉所在的一间差不多,就是屋里的东西堆得更多,衣服、书、食物横七竖八放得到处都是。
  罗德见蒙德拉目光滴溜溜地转,难得羞涩地开口道:"本来打算明天大扫除的。"以前做宫廷魔法师的时候,他深受尊敬,待遇比很多帝国大臣还要好,住处有七八个仆人,当然不会烦恼收拾房间这种事,但是到了这里,他资历太浅,虽然魔法师等级不低,但是待遇一般般,连打扫房间的仆人都是一个礼拜才来一次。
  "会长虫的。"蒙德拉不敢苟同地皱皱眉。大多数魔法师因为出于保养尸体的习惯,都很爱干净,省的一不小心就把尸体弄得腐烂了,或是让房间里带上什么奇怪的异味,但是罗德显然是宫廷魔法师当久了,对于亡灵法师的习惯已经不再那么坚持。
  就像现在,虽然觉得尴尬,罗德也没有改正的心思,随口答应了一声道:"你在这里呆一会儿,我去打听打听消息。"
  蒙德拉道:"好。"
  罗德打开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蒙德拉坐在床边上,头靠着床,昏昏欲睡。
  心又软了下来,罗德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蒙德拉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肉呼呼的脸,肉呼呼的手,眼珠子黑白分明,静静地坐在堆满骨头和药水的床上,好奇地看着自己。那一刻,他突然也有种收徒的冲动,不过始终没有找到适合的人选所作罢。其实心里面,他还是有点移情作用地把他当成自己的学生的非。凡
  想到这里,罗德又不想把他送出去了。
  关上门,他在周围转了一圈,打算到十二点侍卫换班的时候带蒙德拉去传送魔法阵,把他送到玛耳城,让他回西瑰漠,但是走着走着,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条走廊好像……少了两个站岗的侍卫?
  罗德停住脚步,目光犀利地看向走廊尽头的转角。
  转角黑森森的,就像藏着秘密的黑洞。他放缓脚步朝那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屏息静气,似乎在倾听什么。
  站在转角等待他上钩的汉森同样屏着呼吸。
  今天下午他们回到蜂窝,却发现这里已经被金色盔甲带着人来扫荡过了。海登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汉森跟了他这么久,当然能够从他的举止中判断出他内心的愤怒和焦急。
  幸好他们带走的是达伦,留下了阿诺。阿诺在蓝色城堡呆过,对地形非常熟悉。这次,不需要汉森承诺收他为徒,阿诺就自告奋勇。
  所以等天色一黑,他们三个人就摸了过来。为了尽快找到人,他们兵分三路,根据阿诺的指示在城堡里偷偷地摩挲着。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汉森怎么都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蒙德拉"。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要出趟远门,大概会晚回来,可能来不及更,大家不要等我啦。╭(╯3╰)╮

  兵临城下(一)

  罗德其实并没有看到什么,但是亡灵法师独有的感知不停地暗示着前方转角有危险。他想到就在同一个城市的海登,套在耳套里的耳朵开始隐隐作痛,停住的脚用脚跟慢吞吞地往后挪。
  他曾经做过宫廷魔法师,知道很多砍丁帝国皇室和贵族的内部消息。海登之所以能够年纪轻轻成为帝国元帅除了他非凡的军功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是帝国唯一一位能够将魔法练到九阶斗气练到十阶的超级天才!虽然很多魔法师和骑士都为他扼腕,因为他的分心使他永远不可能在斗气和魔法两重领域达到真正的巅峰。但海登是元帅,从实用角度来说,这种短期内已经见效的魔武双修远比不知道要花多少日月才能达到的传说巅峰要实惠的多。
  甚至到现在为止,很多人对于海德因是否已经达到真正魔法巅峰依旧保持着怀疑,那个神圣的殿堂太过于遥远,以至于大多数的人都习惯性地抬头仰望,低头兴叹。
  汉森听着罗德的脚步声在一段之后慢慢向后退去,不由一惊,下意识地探出半个脑袋,却只看到罗德缩小的匆匆离去的背影。
  该死。
  汉森脑海刹那间先后闪过两个念头——
  他发现了自己。
  绝对不能放他走。
  罗德见拐角近在眼前,正要松一口气,就感到脚底突然传来钻心的痛,让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汉森释放斗气之后立刻扑了过去,手中的剑无声无息地削向他的肩膀。即使在这关键时刻他依然记得要留"蒙德拉"一命。
  地面突然崩裂!
  罗德从崩裂的地面中掉了下去。光用土系魔法他绝对不是对方的对手——如果来的是海登的话。而在山穷水尽之前,他还不打算再使用亡灵魔法。
  地上多了一个洞,洞吞噬了"蒙德拉"。汉森不及考虑,转头就跑。他只清除了这一条走廊的士兵,下一层走廊的士兵应该还在原来的位置。对付"蒙德拉"一个人已经够呛了,何况再加上其他帮手。
  走廊的崩裂、罗德的下坠果然惊动走廊的士兵。罗德在他们举起长矛向自己刺来之前亮明了身份。不得不说,有时候士兵反应太慢也是有好处的。
  蓝色城堡很快热闹起来。
  抓刺客三个字向口号一样遍布整个城堡。
  迈克尔穿着宽大的睡袍站在阳台上,身边围着六个魔法师十个银色盔甲。即使如此,他还在犹豫这要不要把金色盔甲召唤回来。
  轰!
  城堡猛烈震了一下,外壁上出现一个洞,走廊的光从里面射了出来,照着黑漆漆的比武场上方,让黑暗缺了一角。紧接着,是一连串纷沓的脚步声。
  迈克尔那双漂亮的手不安地摩挲着阳台的扶手,终于忍不住对其中一个魔法师道:"你去看看。"
  魔法师躬身领命,一声不吭地飞了下去。
  走了一个人让迈克尔的不安感越发强烈,他吼道:"快增加人手保护我。罗德呢?让他来!"他猛然想起什么,又道,"还有把那个肮脏的奴隶和白痴少女带过来!"
  "是!"
  汉森并不想闹出这么大动静的,等他发现城堡热闹起来时,已经后悔了。或许他刚刚应该跳下去,解决掉蒙德拉和那些士兵。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只能希望阿诺好运,至于海登,他觉得他为那些将遇到海登的人祈祷还差不多。
  形势显然比他想象中的要悲观得多。
  海登裹着一身魔法师袍肆无忌惮地穿梭在城堡里,宽大的帽檐遮住他半张脸,大多数士兵对此见怪不怪。魔法师就是一群有着奇怪嗜好奇怪习惯和奇怪力量的怪人。这是他们的共识。
  但他还是遇到了例外。
  金色盔甲见到他的刹那,就刺出了长矛。
  海登一边用斗气挡住他的攻击,一边用风系魔法疾速后退。他身后的士兵虽然及时反应过来,但是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视野之中。
  金色盔甲勉强追上去,尽管两人的距离在慢慢拉开,但是加入到这场追逐战的人却越来越多。
  迈克尔看到石破天惊般的一击就是出自海登之手。他故意将动静闹大,尽量吸引更多的追兵,既可以帮其他同伴减轻压力,也可以借机通知自己的位置。
  汉森一路小打小闹,几乎摸到了顶层,就听到下面传来巨大的崩裂声,心头一紧,又掉头往下。
  与此同时,阿诺已经摸到了达伦被关押的地方——一个外人很难找到的地下室。地下室中央吊着一个根据人的大小设计的巨大鸟笼,笼子下面有几个铁棍子,无聊的士兵经常用棍子摇晃鸟笼取乐。
  在这样的非常时期,这里只留了一个士兵看守。
  阿诺从裤子里掏出一块小铁棍,紧张地看着士兵的侧脸,趁他走神的时候,猛然拔足朝他冲去。他跑得很快,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士兵愣了下,立刻举矛相抗。
  阿诺力气不及他,一下子被掀翻在地。
  士兵冷笑声,抬起矛就朝他的肚子插去!
  "啊!"笼子里发出尖叫声。
  由于尖叫声太过尖锐刺耳,让士兵的动作微微一顿。
  阿诺趁机用脚踢他的膝盖。
  士兵吃痛退了两步,目露凶光,反手提矛,用矛头朝他的脑袋刺去。
  阿诺吸了口气,身体用力往前一扑,整个人将士兵扑倒在地。
  士兵人虽然倒了,但是矛还是刺了出去,没入阿诺大腿后面。
  阿诺痛得整个人直打哆嗦,手里的铁棍没命似的朝士兵的脑袋捅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朦朦胧胧中听到达伦焦急地喊道:"阿诺!阿诺!你没事吧?阿诺!"
  阿诺睁开眼睛,冷汗模糊了他的视线,让原本黑暗的地下室越发昏暗。他趴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士兵躺在他的身|下,眼睛上插了根铁棍,流了一地的血,死状狰狞。
  "阿诺!"达伦还在喊。
  阿诺深吸了口气,抬手将长矛拔了出来。但是,长矛离体的巨大疼痛终于让他支持不住,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这样的变化让达伦措手不及。铁笼和地面的距离太远,他只能用双手紧紧地抓着铁栅,忧心忡忡地看着阿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大腿上的血似乎还在流淌,完全看不出他究竟是生是死。达伦焦急地起身,拼了命地寻找着能够把笼子放下的开关。
  和他一起关着的还有十几个奴隶,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笼子里上蹿下跳,毫无反应。
  达伦实在急得没办法了,决定豁出去了。再这样下去,阿诺就算还有一口气,也会被折腾得没气的。
  他突然大声呼喊起来!
  就算来的不是同伴是蓝色城堡的人也好,只要能救阿诺就好。至于以后的事情,他宁愿以后再想。
  "啊!"
  达伦扯着嗓门撕心裂肺地吼叫着!
  在外面刚开始闹腾出动静时,蒙德拉打算睡一会儿的。但是动静委实太响了,以至于每次他刚有点睡意就又被惊起。如此两三回之后,他终于起身打开门。
  这一层楼住的都是和罗德一样被雇佣来的魔法师,所以没什么士兵留守。蒙德拉毫无窒碍地往上走了两层楼,才看到士兵的影子。
  泡在最后的士兵原本已经要转弯了,但是听到动静又突然回过头来。

  兵临城下(二)

  蒙德拉淡定地瞥了他一眼,继续顺着楼梯往上走。
  士兵一怔之后,立刻冲了过来,正好看到裙子的袂角在拐角处一闪而过。"在这里!"他大喊一声,拔腿往上跑。其他士兵听到动静都纷纷掉头追了过来。
  蒙德拉加快了几步,利落地转身闪进走廊。
  士兵听到脚步,一起追了过来,不过不等靠近,就被药水泼了一脸,痛得往后倒去。
  蒙德拉心疼地看了眼他脸上惨绿色的药水,才悠然往另一边跑。
  士兵的惨叫声让跟上来的其他士兵稍稍迟疑了下。等他们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时,蒙德拉已经从另一条楼梯上楼了。
  海登的动静虽然闹得很大,但是蓝色城堡更大,想要在这么大的城堡里相会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城堡里还有那么多移动的障碍。
  就像现在,蒙德拉虽然甩脱了前面一拨的追兵,又被下一拨追兵追上了。
  他看着拿着长矛目露凶光的士兵,从空间袋里掏出一根骨头做的魔法棒。
  士兵们显然被这根魔法棒唬住了。他们虽然不知道骨头做的魔法棒是亡灵法师的标志,但是上面闪烁的宝石还是认得出来的。他们放缓脚步,几个人推推搡搡地往前。
  蒙德拉拿着魔法棒,心里不停地念着召唤的咒语。
  但是无效。
  无论是骷髅、亡灵骑士,还是巫尸都安安分分地躲在亡灵界,毫无动静。
  蒙德拉努力地催动着身体里的亡灵之气,但是亡灵之气增强一分,光明神力就躁动一分。随着双方越来越激烈的拼斗,蒙德拉的身体再度成为双方力量的斗场。
  四周的光似乎黯淡下来。
  蒙德拉的视线渐渐模糊,但脑海里有一条意识无比清楚——
  把他们做成骷髅……
  把他们做成骷髅!
  手里的魔法棒几乎被他的手劲拗断!
  ……
  士兵见他呆站在原地,一双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们,就是不动手,胆子又逐渐大起来,握着长矛试探地朝他戳去。
  眼见矛头即将刺进他的身体,一只骷髅突然从地里钻了出来,细长的指骨紧紧地握住长矛,然后边用上下牙床发出咯咯声,边将矛头按了下去。
  由于亡灵法师数量的稀少以及行为的低调,很多人并没有真正见过他们。所以当士兵们看到一具没有皮肉只骨头的骷髅猛然出现在眼前,第一反应是逃!
  士兵们尖叫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回跑。
  骷髅并没有追上去,而是抓着长矛歪头站在原地,既像守护着蒙德拉,又像是在等待亡灵法师的下一个指令。
  蒙德拉朝旁边退了两步,顺着墙滑坐下来,身体缩成一团,似乎打算就这样睡觉。
  罗德终于无可奈何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从汉森手里逃脱之后,先跟着士兵佯追了一段,然后半路绕道回房间,谁知道正好看到蒙德拉出去。他就一路跟在后面,直到刚才。
  使用亡灵魔法是为了避免身份曝光。迈克尔生性多疑,而蓝色城堡的土系魔法师数量又不多,很容易怀疑到自己的头上。现在更好,很少有人会想到亡灵法师还能成为元素魔法师的。
  罗德让站在原地待命的骷髅去路口守着,然后轻轻拍了拍蒙德拉的脸。
  蒙德拉抖了抖睫毛,睁开眼睛。
  亡灵之气和光明神力渐渐平息下来,又是一场和局。
  罗德道:"还好吗?"
  蒙德拉斜眼看着他,"解开。"
  罗德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解开。"蒙德拉靠着墙壁,身体依旧没什么力气,但目光如刀,清醒而锐利。
  罗德叹了口气,突然摸出一把钥匙塞在他手里。
  蒙德拉一下子振奋起精神来。
  罗德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海登知道你是亡灵法师吗?"
  蒙德拉摇头。
  罗德摘下耳套,露出半只耳朵,"你看到我的下场了吧?"
  蒙德拉皱起眉头。
  罗德重新带上耳套,慢慢吞吞地站起来道:"这次,就算我把和你老师的交情都还尽了,以后靠你自己了。"他往骷髅守着的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幽幽道,"也许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
  真是个笨蛋啊!
  如果蒙德拉执意和海登一伙,报仇会变得更加艰难的!
  罗德一边在肚子里狠狠地骂着自己,一边故作潇洒地离开了。
  蒙德拉看着他的背影,掀起衣袖,然后寻找着臂环上的钥匙孔,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和钥匙匹配的凹槽,立刻插了进去,只听卡擦一声,臂环终于被解开了。
  他将臂环取下来,放进空间袋。
  刹那之间,亡灵之气疯狂地涌出来,就好像决堤一般!一直萦绕着他的困意被决堤亡灵之气冲击出十万八千里,再也不见踪迹。
  他全身上下似乎都充满了能量。
  在戴上臂环之前,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拥有着这样强大的力量!
  "哈哈哈……"
  久违的熟悉感和安全感让蒙德拉忍不住放声大笑。
  还没走远的罗德听到他的笑声,差点摔了个跟头。
  他是白痴吗?
  就算解开臂环也不必这么张扬吧?亡灵法师向来信封低调做人,偷偷杀人,只有他和他老师,要不不出手,一出手非要搞出点惊天动地的事情不可!
  罗德本想折回去让他安分一点,但还没迈出脚就听到楼上匆匆冲下来的脚步声。他立刻改了主意,收起骷髅就往楼下跑。
  不管了。
  反正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他自己好自为之。总不能让他把这个好不容易端上的铁饭碗再莫名其妙地丢了吧。
  罗德这样想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梯之间。
  等三个银色盔甲带着士兵杀到,就看到一个过着浅灰色法师袍的人站在走廊中央,脸被连着袍子的帽檐遮住了,只露出尖尖的下巴。
  "你是谁?"银色盔甲谨慎地问道。他的气势被完全压制住了。这说明对方的力量远在他之上。
  蒙德拉伸出手,在空中随意地弹着。
  随即,一只只骷髅从地底下冒出来,发出瘆人的咯咯声。
  "亡灵法师!"银色盔甲跳起来。虽然他的脸被偷窥挡住了,但声音却掩饰不住的惊慌。
  骷髅猛然窜起来,扑到他们的身上。
  士兵们完全吓傻了,等骨头戳在身上才发出惊叫声。
  银色盔甲毕竟是骑士,很快掌握情况,反客为主地攻击起它们来。
  骷髅源源不断地出现着。对亡灵法师来说,骷髅是用之不竭的,根本不需要考虑到浪费的问题。但是僵持的战局让他感到稍稍的不耐烦。
  蒙德拉决定试用那只收服之后就一直没有用过的巫尸。绿色磷火在它的身边为它护驾,让它毫无窒碍地使用着水系魔法。散出去的水箭在半路凝结成冰,刺穿一个银色盔甲的脑袋。血溅到另一个银色盔甲的身上,让他的眼神染上一层恐惧。幸好他的同伴拉了他一把,不然他或许已经在呆滞中被冰箭取了性命。
  "城堡出现亡灵法师,我们必须要告诉城主!"那个银色盔甲冷静道。
  他的同伴终于从恐惧中镇定下来,点了点头。
  "你去吧。"银色盔甲说完,拿着剑飞快地朝巫尸扑去,显然想牺牲自己来拖住对方的攻击。
  但是,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太早了。
  他的同伴还在迟疑,就看到那个已经被刺穿脑袋的银色盔甲慢慢地站了起来,原本明亮的眼眸已经被一层死气所覆盖。
  蒙德拉遗憾地叹了口气。这样快速地收服亡灵骑士会破坏它们的保质期,大多用过一次就不能再用了。亡灵骑士他有很多,但是穿着这样坚固盔甲的并不多见,他本来打算集齐一套的,现在看来,不太容易。
  人对于未知的事物多少会怀有额外的恐惧。
  银色盔甲看着已然变成亡灵法师手中傀儡的同伴,手脚冰冷,耳朵嗡嗡作响,连对方提剑刺来也没什么反应。
  "哈利!"被巫尸用冰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银色盔甲发出不甘心地怒吼。
  被叫做哈利的银色盔甲这才回身,狼狈地往旁边一闪,即使如此,新上任的亡灵银色盔甲骑士手中的剑依旧在他脸上划出长长的一条血痕。
  哈利刚想站稳,就感到脚上一紧,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盔甲重重地撞在地面上,他不顾疼痛,下意识地往旁边滚去,却正好迎上一枚骨刺,从他的眼睛刺入,刺穿脑袋,抵在罩着后脑的头盔上。
  已经被巫尸逼得无处可逃的银色盔甲原本还指望自己的伙伴逃出去报信,现在看到他死在自己前面,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无力的绝望,虽然身体还在抗拒,但是心底的防线已然被破,只是一个回合,就被巫尸冻住双脚,让站在一旁守株待兔的亡灵银色盔甲骑士一剑削掉了脑袋。
  战斗结束,蒙德拉就收起了巫尸,然后细细查看着三具银色盔甲骑士的尸体,最终摇了摇头。一具被贸贸然用了,已经无法修补。另外两具一个少了脑袋,用的话还要把脑袋缝起来,太麻烦。一个精神力太差,用起来也没什么威力。反正这里有这么盔甲骑士,他可以慢慢挑。
  说起来,他倒是对金色盔甲骑士更有兴趣。
  他向来是想到就做的个性,当即兴冲冲地召唤出一支上千的骷髅军团在蓝色城堡四处找起人来。他自己就顺着楼梯继续往上走。
  路上遇到不少的阻碍,不过在他出现在之前,就被骷髅解决或吓跑了。
  轰。
  上面突然传来巨响。
  蒙德拉眯起眼睛,召唤出一只骷髅询问。
  是海登?
  他眼睛光芒闪烁,迷茫与兴奋纠结。
  好想要魔武双修的巫尸啊……
  他右手紧紧地捏着魔法棒。
  但是,如果变成巫尸的话,海登就再也不会有自己的意识了吧?
  想到海登亮晶晶的眼睛和笑吟吟的嘴角,他又犹犹豫豫地把魔法棒放了回去。
  可是,如果不变成巫尸的话,他总有一天会离开的吧?
  魔法棒又拿了出来。
  也许他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西瑰漠……
  魔法棒又回去了。
  就这样,骨头做的魔法棒一会儿出现在他手中,一会儿又被他放了回去,一会儿又拿出来……如此反复,就像他犹豫挣扎的内心。
  一团火焰突然从上面射了过来。
  蒙德拉抬起手,掌心闪烁着一团碧绿的磷火。火焰碰到磷火,倏地灭了。
  "你是谁?"三个魔法师冲下来,手里拿着魔法杖,神色惊怒。
  蒙德拉拉了拉帽檐,将自己的脸藏在阴影中,一声不吭地召唤出三个巫尸和三个亡灵骑士。
  "城堡里出现了亡灵法师?!"
  迈克尔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骷髅已经占据了半壁城堡。士兵死伤无数,银色盔甲成为消灭骷髅的主力,但是骷髅仿佛是无止尽的,少了一个,就会钻出来两个。银色盔甲们消灭得越快,它们增长的速度也就越快。再这样下去,蓝色城堡很快就会成为骷髅城堡。
  "一群废物!"迈克尔的脸微微扭曲着,"让他们先把那个亡灵法师找出来!"适逢罗德走上来,他立刻冲他发泄怒火,"该死的!你死到哪里去了?"
  他的反应在罗德的意料之内。他恭敬道:"我在路上碰到您派去提审努奴隶的士兵,为了保险起见,我亲自把他们带过来了。"他说着,将身后的人露了出来。
  迈克尔的心情刚刚有些好转,又因为眼前一张陌生的面孔而阴沉下来,"他是谁?"
  达伦看他指着阿诺,身体不由自主地往阿诺身前靠了靠,想要用自己挡住他的视线。如果说在罗德他们出现之前,他对未来还抱着渺小的希望的话,那此时此刻,他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疲惫。他虽然没见过蓝色城堡的主人,但是关于他的传言却听了很多。别说阿诺伤成这样,就算没有受伤,他们也不可能从他的手里逃出去。如果说还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就是他们至少能死在一起。
  "他应该是来救他的伙伴。"罗德道。
  迈克尔暴跳如雷,"什么时候我的城堡连奴隶都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地进进出出!我要把今天的守卫全都扭断脖子!"
  罗德低头不吱声。
  迈克尔道:"还有!那个少女呢?她在哪里?"
  "我不太清楚。"罗德非常不负责任地撇清关系,然后退到一边。
  迈克尔凶狠的目光扫向之前领命的士兵。
  士兵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道:"她,她不见了。"
  刷。
  迈克尔顺手抽出身边银色盔甲腰际的长剑,然后用两只手高举起,朝士兵劈落。
  士兵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却被罗德踢了回去,脑袋正好落在迈克尔的剑下。剑砍入脑袋,他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才死去。
  杀人发泄之后的迈克尔终于冷静下来。他放开剑,掏出手帕擦拭着鞋面上的血迹,然后直起身子,阴森森地开口道:"把他们统统找出来,不管有多少人,不管是亡灵法师还是帝国元帅,我要他们今天都死在这里!一个都不能逃。"
  他身后的一个魔法师突然道:"城堡里还有一个传送魔法阵。"
  迈克尔眼中恶毒的火苗忽明忽暗,半晌狞笑道:"很好。"
  巫尸加亡灵骑士的二打一组合让三个魔法师很快就被消灭了。
  蒙德拉对魔法师的实力十分嫌弃,并没有将他们拉入自己巫尸大军的打算。自从遇到海登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眼界高了不少。
  将巫尸和亡灵骑士收拾好,他正要抬脚往上走,就感到一阵熟悉的晕眩。
  奥利维亚带给自己的创伤在自己的纵容下并未痊愈,之前他一直受到光明神力和亡灵之气的冲撞,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如今这种创伤带来的后遗症就显现出来了。他的精神力显然大不如前。
  还记得不久之前,他还很想用这样的创伤来纪念奥利维亚,希望她成为自己的巫尸,但现在发现自己有点兴致缺缺,脑袋里不期然浮现的又是海登。
  这样巫尸……
  蒙德拉郁闷地拿出刷子开始刷那具水系魔法师巫尸。
  刷子不是顺手的那把。
  巫尸不是顺心的那个。
  刷着刷着,蒙德拉手痒地戴上手套,拿出小刀,把巫尸解剖了,然后抽出骨头,用药水洗干净,再把它们搭成骷髅……
  这样顺眼多了。
  蒙德拉不管一地的腐肉,心满意足地收起工具,让新出炉的骷髅在前面开路,自己跟在后面往上走。
  其实巫尸变成骷髅就没什么价值了,所以走了没多久,骷髅就被从上面冲下来的银色盔甲劈成两半。
  蒙德拉目光一凝,刚想出手,就感到一阵熟悉的斗气从上面射下来,将银色盔甲打飞了出去。
  …非…凡
  海登?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兵临城下(三)

  随着加入追兵的骑士和魔法师越来越多,而汉森他们却一个都没有出现,海登渐渐焦急起来。他原本是一路向上的,却在半道折了回来。蓝色城堡中隐藏的人手比想象中更多,也许汉森和阿诺在下面遇到了麻烦,在不知道"莫妮卡"和达伦明确的关押地点之前,他必须以保住他们为优先选择。
  但往下走之后,他渐渐感觉到周围出现了亡灵气息。由于他前后都被追兵堵得满满当当,有亡灵死物也被追兵顺手解决了,所以他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那种阴寒森冷仍旧时不时地冒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海登……"
  他刚用斗气解决掉一个银色盔甲,就听到下面传来一声清脆而虚弱的呼叫声。
  "莫妮卡?"海登心头一惊,用风系魔法加持斗气飞快地穿过前方重重包围,瞬间挪到蒙德拉面前。
  眼前的"她"穿着离开时那条深蓝色的长裙,手臂上的臂环隔着袖子微微鼓起,及肩的头发因为自己的到来而齐齐向后飘扬。那双黑得连夜空都难以媲美的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然后渐渐黯淡下去。
  "莫妮卡!"他紧张地扶住她骤然倒下的身体,一边闪过袭向自己火球,一边拦腰抱起她,在看到她微微起伏的胸膛时才舒了口气。
  呼吸这样平缓,应该是……又犯困睡着了吧?
  海登对她总是毫无预警睡觉的习惯习以为常,只能无言地笑笑,飞快地向下窜去。
  黑暗与光明互相交错着。那一点点一团团一条条的亮光就好像在水里嬉戏的鱼虾,不停地流窜。黑暗就是水,似乎在流动,又似乎从头到尾都是静止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亮光逐渐静止下来了,就像被凝固住的冰雪,依旧闪烁着光,却以肉眼很难看到的速度渐渐消散……
  如果不是蒙德拉从头到尾都静静地看着,绝对不会发现这变化。
  光明在消散?
  蒙德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感到身体在微微颠簸着,耳朵慢慢地听到了声音,有呼呼的风声,有叫喊声,还有……低沉的喘息声。
  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海登流畅的下巴线条。
  似乎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海登低头冲他笑了笑。金色的发因为跑动而有些散乱,汗水在发梢之间挥洒着,犹如夕阳下大海泛金的浪花。
  蒙德拉向来不喜欢金色,就连自己亚麻色的头发也不大喜欢,因为它们太接近光明的颜色,但是这次,他却觉得这样的金色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正因为这样,所以他宁可强忍着厌恶,把臂环又带了回去,主动做回那个曾经让他避之唯恐不及的莫妮卡。或许,有一天他必须要坦白,但绝不是兵荒马乱的现在。
  "累了吗?"海登身体猛然跃起。
  他脚下,一排冰箭刷刷地射过去,笃笃笃几声,钉在走廊尽头,墙裂成蜘蛛网状。
  海登落下来,脚尖在墙根一跳,又飞快地往前冲去。
  他已经与身后的追兵慢慢拉开了距离。之前他只有一个人,无所谓,但现在多了"莫妮卡",就不得不考虑"她"的安危。
  脚下的地突然爆裂开来,如一条地龙,与他一起向前奔驰。
  底下,预先埋伏在这里土系魔法师打通上下的通道,银色盔甲立刻从裂开的天花板跳到楼上,追击海登。
  前方突然冒出一张熟悉的脸。
  海登身体虚晃了下,瞬间在他们面前消失踪影。
  银色盔甲愣了下,继续往楼下冲去。
  他们离开后,走廊尽头右边的门开了一条细缝。汉森确认他们离开之后,才蹑手蹑脚地把门关上。
  海登放下蒙德拉,却依然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看到阿诺了吗?"
  汉森摇头道:"下面我都找遍了,没见到他们,可能……"他顿了顿,适时地转移话题道,"不过我找到他说的传送魔法阵了。我留下来营救他们。请元帅先带着莫妮卡小姐离开。"
  海登道:"你有几分把握?"
  汉森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并不赞同自己的打算,但仍然坚定地回答道:"我会尽力。"
  海登嘴角微扬,没有笑出声,"这可不是我想听到的答案。"
  汉森道:"您是帝国的支柱!帝国需要您。"
  海登道:"我也是一名骑士,必须遵守骑士守则。珍惜同伴,解救善良的人于危难,勇往直前,永不退缩。"
  汉森看向蒙德拉,"那莫妮卡小姐怎么办?"
  海登道:"你带她走。"
  汉森立刻反对,"我也是一名骑士。"
  "这样啊。"他的反对好似在他的意料之中,"那么,抛硬币?"
  汉森顿时没了气势,"我从来没赢过。"
  海登笑道:"总会有好运气的。"他掏出一枚金币,抛起来,然后双掌合十。
  "我一定要留下来!"汉森准备耍赖。
  海登从善如流地收起硬币,道:"那想想怎么救吧。"
  汉森迟疑道:"我在城堡里遇到了蒙德拉。"
  "蒙德拉?"蒙德拉靠着他的身体紧了紧,海登下意识地搂住他,低声道,"冷吗?"
  汉森道:"我就是因为追他,才会惊动了城堡里的士兵。他似乎和城主认识,那些士兵都听他的。之后他还放出很多骷髅在城堡里搜寻,我想,如果要救人的话要先解决他才行。"
  海登道:"我的确感到了亡灵气息,但并没有看到骷髅。"
  对于这点,汉森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之前明明看到骷髅在城堡里走来走去的,一转眼又突然消失了。原本他还以为蒙德拉遇到了海登,现在看来,他遇到的可能是阿诺?"他会不会已经抓到了阿诺?"
  事情虽然与他想象的有所出入,但结果也算八九不离十。
  蒙德拉动了动身体。尽管刚刚睡了一小会儿,但精神力的过度消耗以及光明神力和亡灵之气的冲撞让他的身体再度出于极度虚弱的状态。
  海登察觉到他的不适,将他打横抱起来,"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蒙德拉主动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
  这种依赖的表现让海登心情稍稍好转,脸上又露出那两个明显的酒坑,"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的目的并没有改变。"
  "是。"汉森趴着门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转眼却看到海登走到窗边,将头探出窗外朝上看去。
  汉森快步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您打算从外面走?"
  海登道:"我曾经靠近顶楼,那里的守卫比下面森严得多,我想那里应该藏着迈克尔最看重的东西,比如说,他的小命。"
  汉森两只手互相按着指关节,斗志昂然,"好!让我直接干掉他!"
  "嘘。"海登低头看了看已然入睡的蒙德拉。
  汉森眼珠子一转,突然轻声道:"您是怎么找到莫妮卡小姐的?"
  "在楼梯口遇上的。"
  "难道她没有遇到士兵和骷髅吗?"汉森提出疑问。
  海登眸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汉森道:"我心里有个小小的猜测,当然只是猜测。您说,她会不会依然和蒙德拉有联系?"
  海登淡然道:"那又怎么样呢?"
  汉森一愣。
  海登道:"她和蒙德拉本来就是朋友。我们有什么立场来强求她非要站到我们的立场呢?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做过伤害我们的事,不是吗?"
  汉森迟疑着问道:"如果她不是莫妮卡小姐而是……莫尼卡先生的话,您还会这样认为吗?"
  海登肃容道:"那就另当别论。"
  汉森:"……"
  窗外突然大亮。
  汉森下意识地挡在海登面前,神情凝重。
  骤急的火光从天上纷纷落下,落在练武场上,那里事先浇了油,被火一点即铺成熊熊燃烧的火池。池子中间有一小块空地,放着只木质笼子,笼子窄小,仅能容纳一个半人。亏得达伦和阿诺都很瘦,才能勉强挤下。为了不触碰到阿诺的伤口,达伦不得不张开双腿,跪在阿诺身体两侧,上半身扑在阿诺身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感觉到阿诺越来越微弱的气息。流了这么多血,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达伦咬着下唇,双眼紧紧地盯着那张失去活力的脸,心里不断地祈祷着。虽然这种事他做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样迫切和焦急。
  笼子边,金色盔甲持矛而立。他是静止的,只有火光在他的身上左右闪动,忽明忽暗。
  七八个魔法师飘浮在他们头顶的上方,他们手中不是抛着火球就是玩着水球,像是等待猎物的休闲猎人。
  一只巨大的泥土做的手从火池的外面慢慢伸进来。罗德盘膝坐在手掌上,手里抓着一个金属做的喇叭,神色肃穆。当巨手伸到金色盔甲旁边时,罗德站起来了。他握着喇叭高喊着,"这两个奴隶已经快死了!如果你们还想要他们的命,就赶快出来吧!"
  ……
  "白痴!"站在顶楼往下看的迈克尔忍不住咒骂道,"谁会牺牲自己救两个快死的人?"他不耐烦地原地转了个圈子,突然返回房间,从桌上拿了烛台走到阳台边狠狠地丢了下去。
  其实不需要他花多大力气,银质烛台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任何人都会被砸得脑浆迸裂。
  烛台砸在笼子旁,金色盔甲的脚边,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断裂蜡烛的一截慢慢悠悠地滚到金色盔甲的脚边。
  金色盔甲看着蜡烛,慢慢地抬起头。
  尽管迈克尔和他相隔二十几米,但是他依旧感到从那双眼睛里散发出来的森冷的寒意,"这家伙,他……"
  罗德也被吓了一跳,急忙吼道:"你们跑不出去的!"他的话音刚落,眼前就金光一闪,长矛深深地刺入他的身体。他吃惊地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金色盔甲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为……什么……"
  金色盔甲道:"因为你太碍事了。"他抽回长矛,随手一滑,笼子就打开了。
  迈克尔和他的魔法师都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弄懵了。
  魔法师站在半空中,冲他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金色盔甲没理他,转头看向那些站在火池外的银色盔甲道:"你们想要把这身盔甲脱下来吗?"
  银色盔甲鸦雀无声。
  金色盔甲眼神一凝,暴吼道:"你们想把这身盔甲脱下来吗?!"
  银色盔甲依旧沉默。
  金色盔甲突然拿着长矛朝海登和汉森所在的方向一指,"那个人,是帝国元帅!是海登·那菲斯特!我在问你们一遍,你们想在他的面前把这身盔甲脱下来吗?!"
  迈克尔脸色铁青。他狠狠地捶了下阳台围栏,颤声道:"杀了……"
  "是!"
  由银色盔甲生命里发出的怒吼将迈克尔的声音压了下去,连站在迈克尔最身边的两个魔法师都没有听清楚他说什么。
  "公正、怜悯、勇敢、宽恕、真诚……太久了,我们已经遗忘了太久了!当迈克尔用武力让我们屈服时,我们屈服了。当他用金钱诱惑我们时,我们屈服了。当他将这身耻辱的盔甲烙在我们身上,让我们成为他的走狗时,我们屈服了!我们苟延残喘地活着,难道仅仅是为了生存吗?难道不是为了等待一个证明我们依旧是骑士依旧有资格被称为骑士的时刻吗?现在是时候了。海登在这里,让他为我们见证吧!看着我们一起擦亮骑士守则,用我们的鲜血,用我们的尊严,用所有我们被掠夺和失去的!捍卫被欺压的人,捍卫正被扭曲和肢解的道德,捍卫骑士永不言败永不言退的精神!"
  回答他的,是比刚才更响亮更令大地震颤的——
  "是!"

  兵临城下(四)

  愤怒与屈辱犹如地上的油,在骑士精神为指引的火苗下蔓延成熊熊大火。
  迈克尔手下的魔法师纷纷发起了攻击,士兵们手舞兵器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金光闪闪银光闪闪的盔甲骑士们一下子陷入夹击的局面。
  "为不败的骑士精神而战斗!"
  金色盔甲大喊一声,率先朝魔法师迎了上去。
  "为不败的骑士精神额战斗!"银色盔甲们高喊着,麻木的眼睛终于露出崭亮的光彩!
  火光之外依旧是黑暗。
  但火光还在燃烧。
  这里有一场战斗。
  不是魔法师与骑士的战斗,而是骑士与自己的战斗。
  海登和汉森在混乱中从城堡上跳了下来。他们没有一秒的时间怀疑过这是否是一个陷阱。一个十阶骑士,纵然曾经迷茫,曾经徘徊,曾经屈服,却绝不会亵渎骑士精神。这是一种单纯而简单的信仰,没有深奥的道理,却被每个骑士奉若神明。
  光明教徒的神是光明女神,魔法师的神是元素,而骑士的神就是骑士守则和骑士精神!
  海登和汉森一落地,就朝笼子的方向摸了过去。
  蒙德拉被晃悠醒了,刚睁开眼睛,就看到达伦悲伤的侧影。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他的面前,阿诺蹙着眉头,静静地躺着,好似周围的一切喧哗都与他无关。
  两名银色盔甲守在他们的身边,不时帮他们挡去士兵和魔法师的攻击。
  海登将蒙德拉放下来,转身投入战斗。
  汉森立刻顶替他的位置,护着蒙德拉来到达伦的身边。
  两名银色盔甲警戒地望了他一眼,随即继续对付那群源源不断涌过来的士兵。
  "他是个好孩子。"汉森蹲□,手轻轻地抚摸着阿诺的额头。
  达伦低声道:"假如你没有带我离开那座房子,假如我没有带你们回家……他是不是……是不是还会好好的?"他的声音是那样低沉,那样绝望。他低着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一串串地落下来,打在阿伦的脖子间,又滑落到地上。
  汉森答不上来。他没有预知的能力,不知道当生命轨迹分成一号线和二号线时,二线号会不会比一号线更加畅通无阻,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是这样的结果,他当初一定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人总是会死的。"蒙德拉清冷到无情的声音一下子触怒了达伦。他猛然抬起头,视线阴毒而愤怒,"他是因为你们才死的!"
  汉森想要劝解,但蒙德拉现在一点都不懒洋洋了。他极快地回答道:"触发结果的条件有很多,这是其中一个。"
  达伦道:"但是没有这个条件,他就不会死!"
  蒙德拉道:"你也是条件之一。"
  达伦一下子怔住。阴冷的视线锁定着蒙德拉,一动不动,愤怒却在短暂的怔忡中被压抑下来。
  周围的攻击越来越密集,汉森不得不加入战团。
  蒙德拉和达伦站在由他和两名银色盔甲组成的防护网里,安静得与四周格格不入。
  "你说得对。"达伦捂着脸,痛苦道,"是我,是我害死他的!他是为了救我!是为了救我……"
  蒙德拉俯身摸着阿诺。这是一具很不错的尸体。骨架子不小,而且长得很匀称。
  达伦哭得差点噎住,抹了把眼泪却发现,蒙德拉的手正在阿诺的尸体上摸来摸去,不由抽着鼻子惊诧地问道:"你,你在做什么?"
  蒙德拉道:"有亡灵法师的话,就能把他变成巫尸了。"
  达伦吃惊地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个疯子。他突然一把推开他,用力地抱起阿诺,戒备地瞪着他道:"你少做梦!我绝对不会让他变成巫尸的!"
  蒙德拉一屁股坐在地上,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道:"为什么?"
  "为什么?"达伦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谁会愿意让自己的朋友变成别人手底的傀儡?!"他愤怒的声音都变了调,"就算我们活着的时候是奴隶,并不等于我们连死后都要被剥夺自由!"
  蒙德拉道:"可是,这样就能保存尸体了。"
  达伦道:"我想他宁可尸骨无存也绝对不愿意继续被束缚的!"
  蒙德拉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还没有发出,就被达伦粗暴地挥手道:"你们不要再管我们的事!"
  蒙德拉沉默了。
  原本骑士方面在人数上是很吃亏的。不止如此,魔法师擅长于远攻和结界,同等级差不多实力的魔法师和骑士相比,开始是魔法师占上风的,除非精神力不济。
  但是海登的加入让形势翻转过来。
  金色盔甲高调地宣布了帝国元帅的到来,让原本就热血沸腾的骑士们更加斗志昂扬。
  对比之下,魔法师就应付得很吃力了。
  海登是魔武双修。他魔法的启蒙老师是帝国最强大的魔法师之一奥利维亚,这让他即使分心学习斗气之后,依旧没有将魔法拉下。
  他的水系结界立刻成为骑士们最坚固的防护伞。
  金色盔甲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帝国元帅是十阶骑士并不是秘密,但知道他是魔武双修的人并不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魔法师们精神力消耗过剧,渐呈败象。
  一直站在阳台边密切关注战局的迈克尔几乎气得吐血。他猛然转身,朝城堡的深处走去。
  两个士兵原本想要跟上去,都被他粗鲁地拒绝了。
  士兵对视一眼,担忧地看着战场。
  他们似乎已经看到那金银色的盔甲上泛起了胜利的曙光。
  骑士们逐渐占据上风。
  汉森从战斗中脱离出来,来到达伦和蒙德拉的身边。这里已经成为安全区,没人靠近。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汉森抹了把额头的汗,剑还握在他的手里,剑锋上淌着血。
  达伦麻木地抬起头,看到血时,瞳孔微微一缩,"我要回去。"
  汉森沉默了会儿,道:"你要不要……当我的徒弟?"
  达伦眼眸无惊无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这是阿诺的愿望。"汉森愧疚起来。如果当时他答应了阿诺的请求,也许,他走之前会少一样遗憾。"我想,如果你为他完成的话,他会很高兴的。"
  达伦低吼道:"你当时为什么不答应他?"
  汉森道:"我还年轻。我还要回到军队,我不可能有很多的时间来教导学生。"
  达伦嘲弄道:"现在呢?"
  "现在我愿意抽出我睡觉的时间。"汉森顿了顿道,"你愿意加入帝国军队服役吗?"
  "不愿意。"达伦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绝对不会让自己的鲜血为帝国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而流!"
  汉森叹气道:"不是这样的。并不是所有的贵族都是迈克尔这样的。事实上,贩卖奴隶是被帝国法律明令禁止的,他触犯了帝国法律,陛下很快就会派人来逮捕他。"
  达伦脸上满是怀疑。
  "这里离梵瑞尔太远了,而帝国最近又发生了很多事……"
  "这里不是今天才变成这样的!"达伦怒道,"我的父亲,我父亲的父亲……难道帝国一直在发生事情?难道远离帝都的考特城不是帝国的领土吗?"
  汉森被问住了。
  "是的。考特城一直是帝国的领土,但帝国之前的皇帝不是西罗·卡斯达隆。"海登走过来,甩了甩头,汗水顺着他金色的发梢洒了出去。
  达伦呆呆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直呼皇帝的名讳,那似乎是迈克尔也不曾冒犯的事。

  兵临城下(五)

  海登道:"我不会对此坐视不理,陛下也是。"
  那双蔚蓝深邃的眼眸密布着自信和坚持,那是达伦遥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它们曾在很多人的眼里出现过,除却奴隶。当他们被铁链枷锁禁锢,失去的不仅仅是自由和尊严,还有理想。他手里紧紧地抱着阿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填充心头的空白和失落。
  "帝国历史最悠久最尊贵的贵族是卡斯达隆家族。"海登半蹲□,"但是你知道帝国成立之前他们是做什么的吗?"
  达伦愣愣地摇头。
  海登道:"他们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平民。"
  ……
  这种谎言果然只能骗骗地卡斯达隆家族和帝国历史毫无所知的达伦吧?汉森无语地想。
  达伦恍然明白了什么,但是明白的事情太过于惊世骇俗,出乎他想象力的极限,哪怕是做梦,他做过最美的梦也只是父亲和母亲复活,带着他和阿诺离开这座地狱般的城市。
  "这,这不可能。"怀里渐渐冷却的身体将达伦的思绪拉回来,他惊慌地摇头,"我只想离开这里,带着阿诺离开这里。"
  海登道:"阿诺也是这么想吗?"
  "他当然……"达伦说到一半,颓然地发现自己的意见无法代表阿诺。从听到阿诺想要成分汉森学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朝夕相伴的阿诺的理想要比自己远大得多。
  汉森适时地加了一把柴,"这里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继承阿诺的遗愿。"
  达伦望着他道:"我什么都不会。"
  汉森知道已经说服了他,咧嘴道:"如果你什么都会的话,还要我做什么?"
  达伦低头看着阿诺。死亡带走了他的生命,带走了他的理想,带走了他的希望,却带不走他脸上凝固的痛苦。可即使他的神情是这样的痛苦,他也不愿意挪开目光,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这张脸,他的心就像被炭火灼烧一般,痛苦难当。"我答应你。"他搂紧阿诺,让那张冰冷僵硬的脸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口,像是想要将他永远地烙进自己的心口。
  汉森松了口气。这或许是唯一能为死去的阿诺活着的达伦所能做的事情。"啊,对了,"他突然朝四周张望,"蒙德拉呢?"
  蒙德拉下意识地看向他。
  海登看到那只空荡荡的泥土巨手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亡灵法师总有让自己不变成亡灵的办法。"
  汉森遗憾道:"这家伙真命大!"
  听到亡灵法师四个字,达伦眸光闪了闪,看向蒙德拉的目光充满警惕和探究。
  蒙德拉若有所思地坐在地上,露出小半截雪白的小腿。
  海登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伸手将他搂入怀里,左手不着痕迹地拉了下他的裙子,正好盖住露出的那半截肌肤。
  汉森转头吹了个口哨,眼神正好对上朝他走过来的金色盔甲。
  战斗接近尾声。
  由于迈克尔的缺席,魔法师们出工不出力,所以很快就退进了城堡,将宁静留给了户外。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金色盔甲一上来就下了逐客令。
  海登抬头看着他道:"你们准备怎么处理迈克尔?"
  金色盔甲沉默了下道:"我们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海登眼神充满探究。金色盔甲显然隐瞒了一些事。如果迈克尔真的这么容易被打败的话,那么金色盔甲他们绝对不会隐忍到现在才爆发。他之前以为他们之所以选择现在爆发是因为自己,但现在看来,又似乎不是?
  金色盔甲拿出一个小本子,用双手郑重地递给海登,"这里记载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姓名。"
  海登站起身,同样郑重地用双手接过。
  翻开第一页,就看到第一页写着十阶骑士亚尔弗列得·威尔逊。
  "我就是亚尔弗列得。"金色盔甲说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的得意,反而沧桑得仿佛不愿意提起。
  海登道:"海登·那菲斯特,十阶骑士。很高兴认识你。"
  亚尔弗列得眼睛慢慢地亮起,又带了丝丝怅然,"我一直视你为对手,至今仍是。"
  海登微微一笑道:"我的荣幸。"
  亚尔弗列得道:"感激你能出现在这里。如果不是你,也许我已经忘记我自己是谁……"他拖着音,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在下一秒,又转了话题道,"你们快点离开吧。魔法公会只有几个五六阶的魔法师留守。"
  海登道:"我们要去玛耳城。"
  亚尔弗列得瞳孔收缩了一下,"那里靠近西瑰漠……"
  海登道:"那里是莫妮卡的家乡。"
  蒙德拉拍拍屁股站起身,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海登笑眯了眼睛,反手握住他的手。
  火忽然灭了。
  灭得那样突兀,就好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四周黑蒙蒙的。
  汉森在火灭的第一时间来到达伦身边,半蹲着按住他的肩膀,警惕地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这里要说反应最大的,就是亚尔弗列得和银色盔甲们。他们几乎在刹那间将海登等人围在中间。
  亚尔弗列得低声道:"去玛耳城的传送魔法阵在六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雕刻着鞭笞奴隶画面的乳白色大门。"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语气急切得好像在交代后事。
  海登默默地将蒙德拉拉到胸前。从刚才他就怀疑迈克尔手里一定捏着非常厉害的杀手锏,才让亚尔弗列得这样的十阶骑士也不得不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而现在,应该就是他出杀手锏的时候了。
  "吼……"
  空中传来压抑的野兽的低吼声。
  海登觉得脑袋嗡得一声,几乎要炸裂开来。
  达伦是他们中间最虚弱的一个,当场昏了过去,汉森立刻将他抱了起来。
  蒙德拉对吼声没什么感觉,但是他手臂上的臂环突然闪烁起光芒,让他的脑袋也跟着晕了一下。
  光在这样的黑暗中格外引人注目。
  亚尔弗列得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没问。
  海登低喃道:"光明神力有反应……是亡灵物?"
  亚尔弗列得握着长矛的手指根根发紧。
  "是死神座下的噬魂兽。"亚尔弗列得声音绷得太紧,以至于有些变调,"它以生物的灵魂为食物。任何有灵魂的生物在它面前都没有还手之力。"
  海登面色凝重。他第一次听到噬魂兽这样的怪物,但是亚尔弗列得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是见识过。
  "吼!"
  吼声突然变大了。
  半空突然出现一朵巨大的乌云,仔细看,乌云像一只有着圆滚滚大肚子的黑狼。它的眼睛和嘴巴就是三个比身体更黑更幽深的黑洞,远远地看,就像是光明神会描绘幽灵的图案。
  噬魂兽慢慢地缩起来,乌云的面积一下子缩小了三分之一,然后……
  "跑!"亚尔弗列得率先朝城堡里冲去。
  噬魂手像是呼气一般,朝他们张大嘴巴。
  巨大的吸引力将让地面纷纷崩裂开来,所有人都感到自己正在被那股怪力向上拉扯……
  幸亏亚尔弗列得事先提出警告,大多人都逃进了城堡,只有五六个银色盔甲差了几步,滞留在外。但他们并没有消失,也没有被吸走,只是像雕像一样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噬魂兽那张象征嘴巴的黑洞慢慢地蠕动着,好似咀嚼。
  城堡里,没有人痛哭,没有人咒骂,甚至没有人发出声音。他们只是看着那几具显然已经被吸走灵魂的尸体,默默地行骑士之礼。

  兵临城下(六)

  蒙德拉定定地望着那几具失去灵魂的躯体,情不自禁地渴望着,想将他们据为己有。严格说来,魔法应该分为三大类,元素魔法、神法和亡灵魔法。空间魔法是从元素魔法演变出来的分支,神法是借助于神的魔法,它需要信仰之力,而亡灵魔法是独立于这两种情形之外的。
  还记得老师曾经说过,将亡灵魔法归类为死神的神法是亡灵魔法师最大的误区。可是亡灵魔法与神法究竟有什么区别老师却没有说。
  蒙德拉以前接触的尸体都是人刚刚死去,灵魂还逗留在这个空间,没有前往亡灵界,所以即使他们变成巫尸或亡灵骑士,他们依旧能够使用之前的技能,因为意识依旧残留在身体里,被他操控。可是,如果人一旦完全失去了灵魂,他们是否还能成为一个能够使用生前技能的合格巫尸或亡灵骑士呢?
  他对这个答案万分好奇。
  这种对知识的极度渴求让他不由自主地朝前迈出一步,却很快被搂住他腰肢的海登拉了回来。
  "不要怕。"海登以为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颤抖,不禁摸着他的头发安抚他。
  虽然有风在吹,但气氛是凝固的。
  噬魂兽的强大犹如城堡外的天色,让人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明。
  亚尔弗列得突然出声道:"先去魔法阵吧。"
  银色盔甲们面面相觑。
  城堡走廊两边的烛火摇摆不定,让每个人的眼神都有些晦暗不清。
  汉森似乎明白了他们的犹豫,转头看向海登。
  海登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蒙德拉的脑袋,望着走廊尽头那黑漆漆的练武场,不知在想什么。
  "吼。"
  噬魂兽的吼声近了。
  蒙德拉不适地皱眉。关于噬魂兽,他曾在老师的老师的老师的笔记本中见过。那是传说中的异兽,也是唯一一个被亡灵法师称为神兽的异兽。它是死神的坐骑和使者,经常来梦大陆传达死神的意志,但是根据记载,它已经消失几百年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同为死神信徒,它的气息却让蒙德拉感到威胁和抵触。
  "亚尔弗列得。"其中一个银色盔甲出声了,"护送海登元帅离开。"
  其他银色盔甲虽然没有开口,但挡住门口的行为已经表达了他们的想法。
  亚尔弗列得望着他们,抓着长矛,向走廊中间挪了一步,斩钉截铁道:"我是你们最后一道防线。"
  他的选择仿佛早在银色盔甲们的意料之中。他们互相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用那厚重闪亮的盔甲将走廊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海登抱着蒙德拉的手微微一紧,还没开口,就听亚尔弗列得道:"沙曼里尔对帝国的威胁消除了吗?"
  "没有。"海登回答。
  "西罗陛下会是位伟大的皇帝吗?"
  "一定会。"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亚尔弗列得问道:"帝国需要您,那菲斯特元帅。"
  海登沉默。
  亚尔弗列得道:"我们曾经是一群怀着远大梦想的佣兵。我们来到考特城,梦想着征服亡灵法师,梦想着加入帝国军队,梦想着成为像您一样让梦大陆都肃然起敬的伟大骑士。哪怕我们身上被烙上无法脱去的耻辱的盔甲,哪怕我们曾经屈服于它的淫威,但是我们的心依旧是一颗骑士的心,那里面依旧装着我们的梦想,最原始的梦想。"
  噬魂兽的头突然出现在走廊外面。
  "吼……"
  亚尔弗列得道:"现在,我们正在追逐我们的梦想。我们愿意用我们的生命和鲜血来洗涤我们的懦弱和罪孽,尽管这是徒劳无功的……但是我们必须这样做!我们必须要面对!必须要您知道,我们是一群真正的骑士!我们无法让帝国为我们骄傲,我们只希望帝国不因我们而感到羞愧!"
  海登深吸了口气,坚定道:"帝国以你们为荣!郁金香军团以你们为荣!"
  亚尔弗列得和银色盔甲们的身体齐齐一震。
  海登抱起蒙德拉,头也不回地朝走廊深处奔去。汉森抱着达伦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都没有回头。因为在这个时候回头,他们就无法再迈动脚步——并不是每一个对的决定都会让人感到轻松,并不是每一个错的决定都不会让人尊敬。
  一道奇怪的风反方向得从他们面前向后疾掠。
  隐约间,他们听到那雄浑的朗诵声——
  "吾愿遵循世间最高贵的守则……"
  "救助每一个无辜善良真诚的人……"
  "绝不持枪凌弱……"
  "永不退缩……永不言败……"
  自从噬魂兽出现之后,城堡就好似从一个喧闹的集市变成一座孤寂的坟场,静谧得揪心。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即——
  藏着传送魔法阵的门被一下子推开。
  屋里屋外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海登拿出夜明珠照着房间,微弱的光芒只能照出房间一角。
  "在这里。"汉森走到房间中间。他脚下是一个简单的传送魔法阵。
  海登站在魔法阵里感受了下,皱眉道:"这个魔法阵……被破坏了。"
  汉森心沉下去。见识过噬魂兽之后,他对依靠自己实力保护海登全身而退再也没有之前的信心。他不怕死,但他知道海登决不能出事。帝国正处于内忧外患的危难时期,如果帝国精神象征之一的海登在这个时候有个三长两短,一定会让陷入重重危机的帝国雪上加霜!
  早知道这样一场普通的探亲会演变成这样,他当初拼死也会劝他留下。
  可惜,他不是预言师。
  海登心情也极差。他这个魔法师只是实力上的九阶,在知识上可能连五六阶也不如。至少他对空间魔法毫无研究,更不用说传送魔法阵。
  "有红水晶和蓝水晶吗?"蒙德拉突然问。
  海登毫不犹豫地从空间袋里取出一只精致锦囊袋,里面藏着各种各样的水晶和魔法卷轴,都是妮可夫人平时为他准备的。
  蒙德拉落落大方地接过来,然后在魔法阵上摆弄起来。
  汉森目瞪口呆道:"你会?"
  蒙德拉道:"记忆里是这样的。"
  汉森道:"记忆?"
  海登了然道:"你是说卡特拉城魔法公会的传送阵?"他记得当初传送的时候,"莫妮卡"就对着那个魔法阵研究了半天,没想到竟然记住了。
  蒙德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应该是这样。"他道。
  "应该?"汉森觉得自己的心情时起时伏。
  海登又试了试,眼睛一亮道:"我感觉到了。"
  汉森不是很有信心,"听上去好像不是很安全。"
  海登苦笑道:"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吼……"窗外突然传来熟悉又惊悚的吼声。
  汉森默然地在魔法阵站好。
  海登默默念起咒语。
  魔法阵上光芒闪过……
  "没用?"
  汉森看着四周。
  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
  "吼声停了。"海登从魔法阵里走出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鳞次栉比的房屋,低声道:"不,这里不是蓝色城堡。"
  汉森也注意到了,"难道我们真的到了玛耳城?"
  蒙德拉将之前海登递给他的袋子一一查看了一遍,才恋恋不舍地递还给他。
  海登接过来放进空间袋。如果换个时间,他很愿意用这袋子东西讨他的欢心,但现在不行,现在……似乎还不安全。
  "你感觉到了吗?"海登沉声道。
  "什么?"
  "满城的,亡灵气息。"

  兵临城下(七)

  骑士对亡灵气息的感应远没有魔法师敏锐,所以汉森绕着房间走了一圈之后,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海登见蒙德拉趴在窗台上,贪婪地望着屋外的景色,问道:"这里是玛耳城?"
  蒙德拉回过神,摇摇头道:"不知道。"他只来过一次玛耳城,能让他确认的景物很少,而且恰好都不在眼前,但是周围那涌动的熟悉的亡灵气息却让他的身心都放松下来。
  汉森闻言愁眉不展道:"我们不会还在考特城吧?"
  海登道:"很快就有答案了。"
  汉森一怔,就听到外面想起的风声——就像魔法师御风飞行带起的声音。
  砰。
  门被瞬间破开!
  数十个火球凝聚成巨大的火炮,毫不留情地封锁住整个房间。
  火势迅疾,对方显然不想为房间里的任何生物留下生路!
  海登划出水系结界。
  火球撞在剔透的水光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好似水滚开的声音。
  结界与火光后,咒语声频繁响起。
  海登感到四周的水元素似乎在流逝,就像被一个不知名的手一点一点地偷取,虽然分量少得可以忽略不计,却也表明了对方除了火系魔法师之外,还有水系魔法师。他猛然抱起蒙德拉,用斗气包裹住两个人,猛然冲了出去。
  水系结界在他身后收拢。
  汉森抱着达伦紧跟在他身后。
  魔法师们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直地冲出来,看到海登的瞬间眼睛齐齐惊恐地张大,下意识地用手里的魔法棒挡住自己。
  海登脚步一滑,手中多了一把长剑,抵住其中一个魔法师的颈项,冷冷道:"你们是谁?"
  汉森飞快地制住了另外一个。其他魔法师紧张地凑到一起,惊疑地望着他们。
  火元素又四散开来,走廊和房间都恢复了之前的黑暗。
  安静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像顽石一样,僵硬得像要裂开来。
  "我,我们是魔法师。"被海登抵住颈项的魔法师怯生生地开口,"玛耳城魔法公会的见习魔法师。"所谓的见习魔法师就是在魔法公会实习,等表现合格之后受魔法公会正式录用的魔法师。
  海登之前就察觉到她是个女性,声音随之放柔道:"这里是玛耳城?"
  魔法师讶异地看向他,"是,是的。"感觉到海登态度的缓和,她试探着问道,"你们是谁?"
  海登不答反问道:"可是我感觉到了亡灵气息。"
  被汉森制住的魔法师道:"亡灵法师组建起庞大的亡灵大军,正在攻城!"
  海登和汉森都愣住了。
  众所周知,亡灵法师是比魔法师更加孤僻和独来独往的存在,他们虽然经常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却很少合作起来攻城掠地。除非对方严重地侵害或冒犯到了他们。
  女魔法师问道:"你们是怎么来的?老师明明说这个魔法阵被破坏了,无法使用。"
  海登道:"我们修好了魔法阵。"
  魔法师们一阵骚动。
  女魔法师不敢置信地问道:"真的吗?魔法阵真的被修好了?"
  被汉森制住的魔法师也忍不住道:"那样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其他魔法师也不顾海登和汉森的剑还架在同伴的脖子上,欢呼起来。
  海登头疼地收起剑。
  火光亮起来。
  女魔法师单手捧着火球,羞涩地看着海登在火光映照下的英俊面容,轻声道:"我是苏珊·特洛佐。"
  海登微讶,"你是特洛佐家族的人?"
  苏珊没回答,站在汉森身边的魔法师抢先回答道:"她是陛下的表妹。"
  苏珊忙道:"并不是很亲近的关系。啊,刚才真是抱歉,我们以为是亡灵法师的傀儡偷偷莫进来了,所以才会攻击你们的。"
  "没关系。"对她的身份海登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太在意。帝国三大家族发展到现在,已经形成了相当的规模,他相信连西罗本人都未必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个亲戚,他就更没有理由去计较。"玛耳城的形势很糟糕吗?"
  尽管苏珊并不喜欢别人太过在意自己的家世,但看到海登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心里已让生出小小的失落,不过她很快将注意力放回他的问题上,"是的。虽然在三位老师的帮助下,玛耳城还未失守,但是他们的精神力是有限的,再这样下去……"
  另一个魔法师道:"不是说魔法阵已经修复了吗?我们可以分批撤离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
  海登和汉森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见识过噬魂兽的厉害后,他们一点都不认为转移去考特城是个好主意。
  "你们的老师呢?我想见见他们。"海登道。
  苏珊刚要开口,就被身后的少年拉了一下。少年警戒地看着他道:"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我们是来探望朋友的。我是海登·那菲斯特。"
  见习魔法师们毕竟还很年轻,听到海登·那菲斯特之后,立刻收起了所有的敌意,屁颠屁颠地带着他们去了一位名叫乔治的七阶魔法师休息处。
  乔治从睡梦中被吵醒,立即大发雷霆,"你们这群窝囊废!你们这群白痴!你们这群应该被亡灵法师的小骷髅撕成碎片的狗屁孩子!你们居然敢打扰我的睡眠?该死的,你们不知道我的脑袋已经快要炸裂了吗?天哪,还有两个小时我就要去替换康拉德了!可你们居然把我从美梦中唤醒,你们这群什么用都没有的捣蛋鬼!"
  "老师!"苏珊几乎不敢海登的脸色,慌忙地打断他可能会持续一个小时的喋喋不休,"海登元帅来了!"
  乔治因她的打断而吃惊,半晌才问道:"海登元帅是谁?"
  海登微笑道:"如果你愿意抽半个小时和我聊聊玛耳城目前的状况的话,我想我可以代替你去替换康拉德,让你睡个回笼觉。"
  再华丽的语言也比不上回笼觉三个字对乔治的诱惑力。乔治一下子睁大朦胧的睡眼,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海登,那眼神仿佛在问,这个小白脸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其他的魔法师羞愧地低下头。哦,他们为什么要带海登元帅来这里呢?明明可以直接去城头渐渐康拉德老师或是丽贝卡老师的。
  海登道:"我是九阶水系魔法师。"
  乔治从床上弹起来,乱蓬蓬的头发覆在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脑袋上,像一团毛茸茸的线球,"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口水喷溅出来,海登下意识地伸手挡在蒙德拉的脸前。
  口水喷溅的范围很广,除了站得最近的海登和苏珊被波及之外,连远一点的汉森等人也受到雨露恩泽。
  唯一逃过一劫的蒙德拉将海登的手拉下来,凑着他的手背嗅了嗅道:"他的口水有异味。"
  ……
  海登嘴角微抽。
  尽管乔治的胡子很厚,也挡不住蔓延到脖子的红晕。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消息的话,我们应该找个地方心平气和地谈谈。"海登为他搭了个下楼的阶梯。
  这次,乔治很识相地下来了。
  谈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因为在过程中乔治一直不停地打断海登。
  "什么?你是帝国元帅海登·那菲斯特?那你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干什么?"
  ……
  "什么?只是看朋友?!这太难以置信了!不行,你必须证明你是海登元帅才行……那就算了。我现在可没有精力浪费在比试上。"
  ……
  "什么?魔法阵修好了?天哪。哈哈哈……这是我这几天来听过的第一个好消息!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
  "什么?!考特城出现了噬魂兽?该死,该死。我就知道这些亡灵法师一定有什么阴谋。噬魂兽,亡灵大军,他们一定还隐藏着什么其他的手段!"乔治咕咕囔囔地说完,发现海登没有像以往一样接口,不由催促道,"还有呢?"
  海登道:"我说完了。"
  "完了?不应该啊。你是帝国元帅,难道你的身后没有带着五六万的军队?也许五六万的军队不太方便,但是你那支魔法师军团总应该带过来吧?"乔治见他仍然在摇头,不死心地问道,"那侍卫队呢?侍卫队总该有一支吧?"
  海登介绍汉森道:"这位是我的侍卫队队长。"
  乔治欢快地点头道:"我就说嘛,元帅身边怎么能没有侍卫队呢。"
  汉森拍着胸膛道:"没错!我一个人就代表了整个侍卫队的精神!"
  乔治上下晃动的头猛然停住,眼睛死死地盯住汉森,好像想从他的脸上瞪出一朵花来。
  汉森叹气道:"没错,就来了我一个。"
  乔治的目光移到蒙德拉身上,"那么,这位……多少能派上点用场吧?"
  海登见识过他的口无遮拦,怕伤到"莫妮卡"的自尊心,解围道:"她在我身边,我才有战斗的动力啊。"
  苏珊的目光在海登和蒙德拉之间一转,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蹂躏着魔法师袍的手指。
  乔治猛然站起身,跑到墙边,用脑袋用力地撞了撞墙,须臾,顶着个红彤彤的额头走回来,道:"那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办?"
  海登道:"我想先看看玛耳城,还有见见另外两位魔法师。"
  乔治道:"我带你去!"
  "不用。"海登拉着蒙德拉起身,"你好好休息。目前,我们最需要的是战斗力。"
  乔治听完,二话不说地扑回床上。
  海登的脚还没迈出房间,就听到床的方向传来震耳发聩的打呼声。
  夜幕下的玛耳城像是一座被世俗繁华遗弃的孤寂之城。一纵一横两条清冷的街道将整座城分成黑漆漆的四份。
  蒙德拉记忆中的钟楼处理在十字路口的边上。没有月光,看不到那夜的洁白屋顶,只有比天色更阴沉的黑暗。它就像个伛偻的怪人,阴森森地俯视着街道。
  原本海登建议他留在魔法公会休息的,是他执意想出来看看现在的玛耳城,可现在看到了,却无法和印象中的城市重叠。
  苏珊小声地介绍着城市的现状。
  近几年,玛耳城的人口越来越少,贫穷的人成了奴隶,死于无节制的劳作,勇敢的人成了通缉犯,死于士兵和奴隶贩子的毒打。
  "城主呢?"海登想起安妮塔,神情微冷。
  苏珊叹气道:"他已经死了。"
  这个答案倒是让海登讶异了下。他以为这样的人一定会在危险来临的第一时间就让自己躲藏在铜墙铁壁之中。
  苏珊道:"亡灵法师在宣战之前,先派了几个探子进城。他们摸清了城里守卫的分布以及魔法师、骑士的数量,在临走前,他们杀掉了城主和一部分奴隶贩子,又偷偷带走了一部分奴隶。"
  海登道:"没有人发现?"
  苏珊道:"在玛耳城,不会有人管这样的事情。直到亡灵法师带着亡灵大军出现在城外的时候,我们才察觉到事态严重。老师们第一时间就去检查传送魔法阵,可惜它只有一个出口,就是考特城,而对方单方面地破坏了魔法阵。"
  海登道:"城里除了你们的三位老师之外,还有其他魔法师吗?"
  苏珊迟疑了下道:"还有一位。不过她是疾风佣兵团的成员,不受魔法公会的调配。"
  海登道:"玛耳城现在有几个佣兵团?"
  "严格说起来有四个,不过其中三个受到重创后重新组成了新的铁三角佣兵团。"苏珊顿了顿,补充道,"他们也不受魔法公会的调配。"
  尽管她说得隐晦,海登却已勾勒出各自为政的三方。有人在死亡面前无比光辉高大,比如亚尔弗列得和银色盔甲们,也有人在死亡面前越发阴暗渺小。
  说话间,一道巨大的木门镶嵌在高耸的城墙里,慢慢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兵临城下(八)

  黑暗的墙头出现两点火光。两只火把一前一后地顺着城门旁的石阶斜下来。
  双方的距离在海登等人稳健的脚步中渐渐拉近。
  火把闪动的火光下,是两张疲倦又凶悍的脸。同样魁梧的体魄使两人之间的辨析度极低,只能从不同的发色来判断他们。
  苏珊就是这样解释的,"褐色头发的是铁三角佣兵团的强尼。他不是骑士,是退役士兵。红头发的是疾风佣兵团的路德。他是两阶骑士。"
  "苏珊。"路德的眼睛从眉骨下方就深深地凹陷了进去。昏暗的光线下,被眉骨阴影笼罩的眼睛就像两只黑洞,分外狰狞,"他们是谁?"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海登和汉森毫不怀疑他会在下一秒猝不及防地出手要他们的命。
  "这位是海登·那菲斯特元帅,他的侍卫队长汉森先生,还有,莫妮卡小姐。"苏珊清脆的声音骤然搅乱了路德和强尼平静的假象。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惊呼道:"海登·那菲斯特?"呼声在夜风中变了调。路德不可置信地一再重复道:"海登·那菲斯特?这怎么可能?"十天来被亡灵大军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头一次因为喜悦和兴奋而狠狠地跳跃着。路德像个孩子似的扭头看强尼,想要寻求认同。
  但强尼脸上的冷漠狠狠打击了他的期待,让他的头脑一下子又恢复了冷静。他怀疑地盯着海登道:"你只是和元帅同名吧?"虽然海登·那菲斯特在帝国名声斐然,立下过很多战功,是帝国军人的象征,但同时,他也是贵族,而且是个被鲜美赞美淹没、鲜花金钱簇拥的显赫贵族。他怎么可能会跑到这个已经被帝国彻底遗忘的边城来?
  苏珊连忙将海登之前的解释复述了一遍,但强尼和路德越发不相信了。
  一个帝国举足轻重的元帅孤身跑来访友?
  路德沉下脸来,"苏珊。现在可不是胡闹的时候。"
  苏珊道:"我说得都是真的。乔治老师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在这种时候,她知道自己的话并没有什么分量,只能将老师搬出来。
  路德用鼻子轻哼了一下,转头去看强尼。
  强尼冷冷地看着海登道:"你怎么证明?"他的话音刚落,一把剑就已他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架在他的肩膀,与他的脖子保持着两公分的距离。
  汉森握着剑,笑眯眯道:"大多数时候,我都是个友善的人。"
  达伦被他推给站在旁边的见习魔法师。那人手忙脚乱地想要扶住达伦,自己却被重量压得向后倒去,最后还是三四个见习魔法师合力才将人扶稳。
  强尼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任何一个人的脖子旁边有了这么一把剑时,脸色都不会太好。
  "但是,"汉森语气转寒,"如果有人在我的面前怀疑海登元帅的人格,那么我的态度可能会变得有些恶劣。"
  "我想他并不是怀疑海登元帅的人格,他怀疑的是海登元帅的身份。"一个年约三四十岁的温和男子从石阶上走下来。康拉德见强尼和路德下去这么久都没有上来,所以下来看看,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海登和汉森早就知道他站在旁边偷听,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
  海登微笑道:"如果我的身份让你们很困扰的话,我不介意你们把我当做一个名叫海登的十阶骑士。"
  强尼和路德怨怼的火焰瞬间矮了半截,连康拉德也沉默了。
  是的,这个青年是不是海登元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真的是十阶骑士,他是否真的是……来帮助他们的人。
  康拉德沉默良久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的处境非常艰难。亡灵法师很狡猾,我们无法确定他们是否正在编织阴谋对付我们……"
  他说得很含蓄,但汉森还是直白地接下去道:"更加无法确定我们是否就是他们的阴谋产物。"
  话说到这份上,康拉德也坦然了,"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汉森道:"也就是说,你们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好吧,我想我们应该去找个旅馆度过这个漫漫长夜。我正好困了。"他故意打了个哈欠。
  蒙德拉早就靠在海登的怀里呼呼大睡。
  康拉德迟疑道:"当然,我们也的确需要你们的帮助。"
  汉森无奈道:"那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海登含笑道:"他希望我们能够听从他们的指挥。"
  康拉德被说破心事,只能尴尬地笑笑。
  汉森撇嘴,"指挥元帅?你有陛下的许可么?"海登目前是帝国官阶最高的军官,除了西罗之外,的确没人能够指挥他。
  康拉德似乎也觉得有点强人所难,但是海登的出现的确太诡异了。一个权倾朝野的帝国元帅带着两个人突然出现在一座危机重重的边城只是为了看望朋友,这样的理由实在很难令人信服。从他个人来说,他非常愿意相信海登,但是站在理智的角度,他又不能这样轻易地卸下心防。
  左右为难的矛盾让他僵立在当场。
  路德和强尼在康拉德出现之后,就没有表过态了。尽管他们两个佣兵团的人数都比魔法公会多,但是对付亡灵大军的主力还是靠魔法公会,所以在大方向上,他们都会下意识地参考魔法公会的选择——当然,这是以不损及自身利益为前提。
  苏珊突然道:"老师不是说过,亡灵法师的身上会有明显的亡灵气息吗?如果海登……大人是亡灵法师的话,老师应该能察觉到的。"
  "亡灵气息能够掩盖的。而且,"康拉德叹息道,"现在的玛耳城,还有哪里没有亡灵气息呢?"
  他说这话纯属对环境的感慨,但听到汉森耳朵里就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他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道:"既然讨论不出结果,我们为什么不结束我们的讨论呢?"
  海登俯身将蒙德拉抱起,冲苏珊微微一笑道:"的确。牺牲睡眠来讨论一个难以互相说服的问题是一种浪费,我想我们现在最迫切需要的是一家干净的旅馆。"
  苏珊焦急地看着海登,目光里闪烁着恳求和担忧。
  "不过,无论我是不是帝国元帅,我都是帝国的一份子,玛耳城是砍丁帝国的领土,我不会允许它沦落在任何人的手里。"海登冲康拉德等人颔首致意,然后转身离开。
  汉森从见习魔法师们的手里接过达伦,抱着他跟上海登。
  苏珊立刻追了上去,"我带您去旅馆。"
  魔法公会其他的见习魔法师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心翼翼上前道:"老师,我觉得您太谨慎了。他们的确是用传送魔法阵从考特城传送过来的,我们可以作证。而且他真的非常厉害。"
  康拉德叹气道:"就因为他们从考特城过来,我才更加担心。"
  见习魔法师们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强尼和路德心里却是雪亮的。
  玛耳城之所以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其中有一大半要归咎于考特城那个吸血家族!传送魔法阵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失效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们为了利益无所不用其极,尽管从目前来看,玛耳城已经被榨干了,被抛弃了,但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又想出什么更加令人发指的念头?
  也许考特城和亡灵法师达成了什么协议,然后派出他的手下混进来,想要里应外合夺取玛耳城。
  这是很有可能的!
  康拉德对海登的愧疚被压下去了,他的内心被恐惧和忧虑占满。他连忙道:"魔法阵还能用吗?"
  见习魔法师们道:"我们没有用过。"
  "马上破坏它!"
  康拉德使用风系魔法飞快地朝魔法公会掠去。
  强尼和路德对视了一眼。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眼前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很不妙的事情正在发生。
  苏珊将海登带到城内最大的旅店。不过这个时候,所有旅店的生意都是冷清的。旅店老板惊奇地看着上门的陌生客人,眼睛里还带着微微的警戒。在这种时候,亡命之徒总是比过路之客要多的。如果不是带他们来的人是苏珊,也许他早就关门拒客了。
  幸好海登和汉森都累了,即使察觉到他的敌意也没有放在心上,交完押金后就上了楼。
  他们只要两间房。
  海登和蒙德拉一间,汉森和达伦一间。不过达伦依旧昏睡着,汉森确认过他的身体没什么问题之后,就由着他继续睡了。
  苏珊听后,仓皇告辞。
  海登隐约猜到她的想法,但是这个时候他实在没什么精力迎接一段艳遇。他和蒙德拉一间房只是为了就近保护他而已。他一点都不觉得一个充满亡灵气息的城市是让人放心的安全城市。
  汉森在海登的房间里都留了一会儿。
  这两天他们一直过得很刺激,以至于思绪永远澎湃在当下,反倒把一些重要的事情给忽略了。比如说——
  "您打算怎么寻找子爵?"他指的是海登的父亲。
  海登道:"安妮塔这么多年一直在照顾他,我想可以去城主的府邸打听打听。"
  汉森见海登脸色凝重,安慰他道:"亡灵法是暗杀对城主,动静一定很小,子爵大人不会被牵连的。"
  海登无声地接受了他的安慰。
  床上的蒙德拉突然坐起来。
  海登和汉森齐齐一怔。海登走到床边摸摸他的头发道:"吵醒你了?"
  蒙德拉摸着肚子道:"饿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起饿,海登和汉森都觉得肚子似乎在咕噜咕噜响。
  肚子咕噜咕噜响的结果是原本已经睡下的旅店老板又被挖起来从厨房准备食物。
  海登三人坐在旅店的小餐厅里。火炉已经烧起来了,火光彤彤,很快将房间熏暖。四四方方的木板桌上放着一盘核桃。汉森和海登用放在盘子旁的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
  蒙德拉负责吃,直到吃得有三分饱的时候才停下来,问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海登道:"你要吃吗?"
  海登点了点头。
  蒙德拉就将拨了一半的核桃移到他面前。
  海登道:"我的手很忙。"
  蒙德拉道:"张嘴。"
  海登非常配合地张开。
  蒙德拉将核桃仁丢了进去,准头极好。
  "噗。"汉森立刻挪动椅子来掩饰自己的笑声。
  海登默默地咀嚼着。
  老板终于将热好的南瓜粥和一篮子面包拿上来。尽管有苏珊做担保,但老板依旧不大愿意与他们接触,放下篮子就准备走人。海登叫住他道:"您知道怎么去城主的府邸吗?"
  老板戒备道:"你去城主的府邸干什么?"
  海登道:"我的朋友在那里……干活。我知道城里发生了一些事,我想去看看他。"
  老板嗤笑道:"城主都被杀了,那里还会留下什么?人走就跑光了,说不定连地板都被人撬光啦。"
  海登道:"你知道他们跑去哪里了?"
  老板道:"这我可不知道。"
  汉森掏出两枚金币,放在桌上,笑嘻嘻道:"您可不像是消息不灵通的样子啊。"
  老板一边将金币收起来,一边嫌弃道:"等亡灵法师打进来,这可就不好用了。"不过他还是透露了一点消息,"像玛耳城现在这样,每个人都在想着怎么活下去!谁都不敢把所有的赌注押在魔法公会和佣兵团的身上,据我所知,城南聚集了一拨人,他们准备摸出城去。"
  汉森道:"他们不怕亡灵法师?"
  老板道:"魔法公会和佣兵团不是顶着吗?再说,他们中间也有很本事的人,不然怎么敢冒这样的险。"
  汉森冲老板咧嘴笑道:"你不跟着走?"
  老板脸立马拉下来,"关你什么事?"
  汉森看着老板甩头走人的背影,赞叹道:"真有性格啊。"转头见海登正埋头吃面包,他低声道,"您是否打算……"
  海登抬起头,手指轻轻擦过嘴唇上的面包屑,头微微地点了点,"反正也睡不着。"
  尽管蒙德拉吃完饭很快就睡着了,但海登并不放心将他和达伦两个睡神留在旅店里,所以干脆和汉森一人一个背着他们摸进城主府邸。
  汉森想起自己为了问路再度叫醒刚刚入睡的老板时他臭臭的脸色,心情就变得非常愉快。说实话,和迪南分开这么多天,他真的有点寂寞。虽然海登没什么架子,是个极容易相处的上司,但元帅的威严和地位摆在那里,他怎么都不可能像对迪南那样对海登开玩笑。
  真希望早点结束这里的一切,回到帝都。汉森看着黑漆漆的天空,心情又低落下来,连刚刚欺负老板的快感都被抹杀了。
  海登在府邸转了一圈,不得不认同老板的话。这里真的连地板都快被撬光了,可以想象当时的混乱。安妮塔也算是躲过一劫吧。
  汉森正想问是不是去城南看看,就看到天边微亮,惊道:"那里不是魔法公会他们看守的城门?"
  海登抬眸望去。
  只见城门的方向,火光冲天!

  兵临城下(九)

  海登和汉森知道,玛耳城正处在难以自保的困境中,绝不可能主动发起攻击。城门的火光应该是亡灵大军进攻的信号。
  汉森苦笑道:"今天晚上不用睡了。"他羡慕起正趴在自己背上昏迷的达伦来。
  海登背着蒙德拉飞快地钻出城主所在的街道。城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玛耳城就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鸟,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令它战抖不已。
  汉森正要出去,却被海登拉住了。
  弥漫着恐惧和绝望的寂静街道上慢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随即,黑压压的一群人来势汹汹地窜出地平线,既像逃难,因为身上捆满了东西,又像越狱,因为手里还提着绳子和长梯子。他们后面还跟着几个魔法师打扮的人,收拢在袖子里,姿态高傲,但腿脚一点都不慢。
  汉森看着他们笔直地朝前面跑去,询问般地看向海登。
  海登一直没做声,直到所有人都过去之后才扭头朝城门方向跑去。
  汉森跟上他的脚步,不甘愿道:"就这样放他们走?"
  "魔法公会和佣兵团正吸引住亡灵大军的注意力,现在的确是离开的好时机。"
  汉森轻蔑道:"无耻!"别人正在为一城的生灵殊死搏斗,他们却只想着趁机逃走。
  海登道:"在生存和死亡面前,人总是更亲近前者。"
  "您不准备问子爵大人的下落了吗?"
  "……我相信他会没事的。"比起下落不明的父亲,正在遭受攻击的玛耳城更需要他。
  "他们中间还有魔法师,劫下来的话还能增加战斗力。"汉森不死心地继续游说。
  海登道:"他们是平民。帝国法律规定,除非皇帝陛下下令,不然任何人无权以军事目的征用平民。"
  汉森小声嘀咕道:"现在可不是关心帝国法律的时候。"
  海登道:"不考虑帝国法律,考虑到他们贪生怕死的脾性,我也不认为征用他们动摇军心是个好主意。"
  汉森沉默了半晌,长叹一声。
  数以万计的骷髅一个叠着一个,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趴在城墙上,不断向上爬。
  即使康拉德、丽贝卡和杰尼带领着见习魔法师们不断地挥舞着魔法杖,也无法阻止他们前进的脚步。幸好佣兵团和城内的士兵已经不是第一次应付这样的情况了。他们搬起预先准备好的石头,对准最高的那个骷髅砸下去,看着它们变成一堆分不清谁是谁骨堆。不过这样短暂的胜利并不能带给他们任何的兴奋,因为很快就会有其他的骷髅站在那堆骨头上,继续往前攀爬。
  "喝!"
  汉森站在墙头,手中长剑朝城下一撩,扇形斗气瞬间将那群骷髅击成齑粉!
  "你们来了。"康拉德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丽贝卡和杰尼虽然还不至于像他这样的失态,但是苍白的脸色显示出他们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汉森挥了挥剑道:"只有这样吗?"
  丽贝卡道:"这只是开始。"
  康拉德缓了口气,借着强尼的手慢慢站起来,认真地看着海登道:"如果您能够保证打退他们,让玛耳城度过这次危机的话,我愿意永远追随您。"
  丽贝卡等人吃惊地看着他。关于海登的事,康拉德回来之后就对他们说了,他们都认为他的做法是正确的,在这种节骨眼上,他们不能出任何的差错。海登元帅莅临玛耳城的诱惑的确非常大,但是诱惑的背后总让人联想到阴谋。所以康拉德现在做出这样的选择不得不让他们大吃一惊。
  康拉德苦笑道:"这次出现的骷髅数量是之前的一倍。我想他们已经快没耐心了,我们需要帮手。"
  丽贝卡依旧迟疑着,"话虽如此……"
  海登笑吟吟地打断他道:"我的魔法师军团已经满额了。"
  康拉德一愣,随即想到,如果海登真的是帝国元帅的话,那么身边一定能人辈出,自己一个六阶魔法师说追随的确是高攀了。他红着脸,讷讷道:"私人的也可以,或者,你有什么事情想要我去做……"
  "好好休息。"海登道。
  康拉德茫然。
  海登道:"对魔法师来说,精神力和生命一样重要。我见过一位即将成为伟大魔法师的少年因为精神力透支而昏迷不醒。我很敬佩他,感激他为帝国做的一切,去又十分痛惜。我希望你不会步他的后尘。"
  苏珊轻声道:"您说的那位是……奥迪斯·丹亚吗?"
  "是的。"海登转头望向那片茫茫骷髅的背后,突然想到,其实亡灵法师并不止蒙德拉一个。也许,他可以从对面寻找一位。
  丽贝卡看看左右,上前一步问海登道:"您觉得眼下应该怎么做呢?"
  海登道:"我需要了解你们的人员编制。这场仗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我们需要应该采取轮替作战。亡灵法师虽然能够召唤骷髅,但不是无穷无尽的,他们的精神力一样会枯竭。"
  其实他说的,他们并不是不懂,但是彼此之间不能完全达成一致又没有一个真正的领袖,使得提议往往因为分歧而搁浅。
  海登并没有逼迫他们立刻作出决定,而是将蒙德拉放下来。
  蒙德拉已经醒了,正睁大眼睛看着他。
  海登摸摸他的头发,温柔道:"你先回旅馆,我打赢就回去。"
  蒙德拉道:"打不赢呢?"
  海登笑笑没说话。
  汉森苦着脸将达伦放下来,"他大概把我的背当做床了。"
  海登的目光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然后看向苏珊,"能否请苏珊小姐送他们回去?"一群陌生人里,只有她至少有个姓氏是熟悉的,所以他选择了她。
  苏珊似乎不太情愿,却依旧点了点头。
  康拉德道:"再派个士兵背他吧?"他不知道达伦是什么人,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不用了。"蒙德拉走到汉森面前,然后在众人的惊异下,慢吞吞地转身,背起了达伦。
  "这……"汉森吃惊地说出不话来。他一直知道这位莫妮卡小姐是一位令人吃惊的存在,但是"她"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换个花样让他吃惊?
  海登看他艰难地迈着步子,连忙抓住达伦的肩膀,想要将他拉下来。
  "不要!"蒙德拉很坚持。
  海登无语了。
  "我走了。"蒙德拉也不管别人的脸色多么怪异,就这样背着达伦颤悠悠地往下走。
  康拉德道:"我还是派个士兵给她吧。"虽然背上的人很瘦,但这位小姑娘似乎更瘦。从背后看,只能看到两条小细腿在动。
  "不要。"蒙德拉已经走到阶梯口了。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海登道:"我不是累赘。"
  康拉德询问般地看着海登。
  海登目光一直追随着蒙德拉,知道他的身影消失,才垂眸道:"介绍下我们还有多少伙伴吧。"
  "那个小姑娘……"他真怕她会在半路上被压垮。这种时候可不会有什么人见义勇为,见色起意还差不多。
  海登叹息道:"她做决定的权利。"最重要的是,他在"她"的眼睛中看到了战士一般的坚定和骄傲。
  汉森也不赞同地看着海登,"您不怕后悔吗?""莫妮卡"性格再古怪,也只是个瘦弱的女孩子。玛耳城现在这么动荡……
  海登从空间袋中拿出魔法棒和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前赴后继的骷髅,淡然道:"为了避免这个可能,让我们尽快结束这场战斗吧!"
  蒙德拉觉得自己走不动了,每一步都有被压趴下的可能。
  严格说来,亡灵法师的体能更可能比普通的魔法师更弱。因为他们能够召唤死物帮他们干活,平时固定的运动大概只有咀嚼或是伸个懒腰什么的。
  不过他们的意志力都很强。所以尽管每一步都有被压趴下的可能,他却始终没有被压趴下,直到拐进一个从城墙上再也看不到的小巷子里。
  他放下达伦,然后从空间袋里摸出钥匙,熟练地打开臂环。
  进入玛耳城之后,他犯困的程度就明显变轻,有时候仅仅是闭目养神而已。所以对于玛耳城,他知道的并不比海登少。但是当光明神力完全离开身体,他连那残留的一点点睡意都消失不见了。
  他穿上法师袍,召唤出亡灵骑士抱达伦,往小巷的另一头走去。走了没多久,他发现达伦的心跳声变快了。蒙德拉回头,正好与达伦震惊的双眸对上。

  兵临城下(十)

  达伦拼命地捂住嘴巴,瞳孔恐惧地收缩着。
  小巷子里很暗,对方又背着光,他只能隐约感觉到那两道冰冷的视线正凝固在自己的脸上审视着自己。
  "我,不,我……你是是谁?"达伦牙齿情不自禁地咯咯作响,两只手紧紧地互相握拳,借此给自己一点支撑的力量。
  蒙德拉抬手拉了拉斗篷,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
  达伦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个冷冰冰的身体也开始跟着动了。他慢吞吞地转动着僵硬的颈项,看到了一张毫无生气的绿油油的面孔。
  "呵!"他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差点失禁,幸好在关键时刻忍住了。
  这是什么?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说要收自己当徒弟的人呢?
  他脑袋不停地闪过各种各样的疑问,即使没有答案,也已在轮回。他生怕一旦思绪停止,他的心跳也要因为惊吓而停止了。
  小巷的另一头是略宽的街道,有几个平民站在自家门口担忧地眺望着城门的方向。当他们看到蒙德拉出来的时候,立刻像惊弓之鸟一样飞快地躲进门里,重重地关上了门。
  达伦绝望了。他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蒙德拉转身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沿路的灯光一盏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一条乌黑的路和路尽头那黯淡的火光。
  城头上,士兵的身影交错,不停地弯腰、举石、抛石。
  蒙德拉召唤出骷髅群。
  骷髅群一个个自动搭成一条通往城头的骨梯。
  蒙德拉踩着那些骷髅的骨头往上走。他的体重极轻,所以很顺利地走了上去,但是亡灵骑士加达伦的体重却走到第三格阶梯时就踩坏骷髅掉了下去。
  嘎吱嘎吱的碎裂声引起了城头的警觉。
  "这里也有!"
  一个士兵惊慌地狂呼着。
  蒙德拉一抬头,就看到一块大石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不躲不闪,那个抱着达伦的亡灵骑士突然使用斗气从摔落的位置迎面冲了上去。石头与它的斗气相碰,顿时四分五裂。
  "他上来了!"士兵慌忙后退。
  一个见习魔法师冲了过来,手中高举火球正要发动攻击,却在看到亡灵骑士怀里的达伦时愣住了。"有人!"他慌张地看向同伴。
  趁着这会儿工夫,亡灵骑士已经冲上了城头。
  士兵们纷纷四散开来。
  见习魔法师手里的火球依旧在燃烧,却迟迟不敢出手。
  蒙德拉在他们的忽视下悠悠然地走上城墙。骨梯很快恢复成原样,然后钻入地底下不见了。过一会儿,它们又从城墙的另一边钻出来,混迹在进攻的骷髅里,向那群进攻的骷髅发起了攻击。
  "啊,你们看!"一直关注着亡灵大军的士兵不可思议地呼喊道,"它们在互相攻击!"
  其他士兵和见习魔法师闻言纷纷往城下看。
  在那群密密麻麻的骷髅大军中,有一小撮特别鹤立鸡群,因为它们既不往上攀爬,也当梯子,它们只是不停地撞击着周围想要攀爬和当梯子的骷髅。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骷髅失控了?"士兵们的目光不断在城墙上的亡灵骑士和城墙下的骷髅大军之间来回扫视,像是想要确认两者之间的关系。
  见习魔法师举火球举的手都酸了。他色厉内荏地喊道:"你快把人放下!"
  蒙德拉想了想,让亡灵骑士将人放了下来。
  达伦双脚一接触地面,立刻瘫坐下来。
  见习魔法师紧张地问道:"你没事吧?"
  达伦惊出一身冷汗,身上半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地摆动着自己的脑袋。
  见习魔法师朝他招手道:"你快过来。"
  达伦动了动,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蒙德拉只好对亡灵骑士下了道命令。于是亡灵骑士又将达伦抱起来,朝见习魔法师的方向走去。
  见习魔法师和士兵慌忙退出五六步。见习魔法师那只捧着火球的手不停地颤抖着,汗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
  亡灵骑士走了两三步就停下了,将人放下之后又退了回去。
  见习魔法师看看他,又看看达伦,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俯身看达伦道:"你没事吧?"
  达伦摇摇头。
  蒙德拉不想再在城头上浪费时间,就走到城墙另一边,对着一群正在往上攀爬的骷髅伸出手。他掌下的骷髅诡异地静止了。过了会儿,最上面的那只骷髅缓缓弓下腰,与它下面的骷髅一起连成了一架梯子,从城头一直延伸到城下。
  蒙德拉爬到城墙上,然后踩着新建的骨梯往下走。
  士兵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已经超出他们理解的范围。
  一个声音怯生生地问:"要不要砸他?"
  见习魔法师也没什么主意。由于亡灵大军主攻城门,这里攻势并不是很猛烈,所以魔法公会、佣兵团里能够拿主意的人都不在这里。
  "他快走了。"士兵看到蒙德拉已经走到了城下。
  原本在攻城的骷髅看到他纷纷避了开来。
  见习魔法师犹豫了下道:"让他走吧。"虽然这个亡灵法师身上也太多的古怪,但是他看得出来,他对自己并没有恶意,如果有的话,也许现在他们都已经变成了尸体。
  蒙德拉走到城下之后,立刻召集十几匹骨马,他骑上最高大的那一匹之后,又召集出十几个亡灵骑士,簇拥着他朝对面的亡灵法师大本营奔去。
  士兵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来越远,心里慢慢地舒出口气。刚刚那个亡灵法师虽然没有对他们动手,但是身上的亡灵气息依旧让他们感到十分的不舒服,就好像灵魂被压制住了,生命随时会接受他的召唤而去。
  "对了,他怎么办?"士兵指着还坐在地上的达伦。
  达伦惊恐地抬起头。
  见习魔法师道:"我认识他。他是海登元帅身边的人。"
  "那我们送他回去吧!"士兵们一听和海登元帅有关系,纷纷毛遂自荐。
  见习魔法师也挺想举手的,但是碍于脸面只能选了两个看上去很强壮的人背着达伦往城门走去。
  其实他们这里一系列的动静已经引起了城门方面的关注。
  士兵还没有将达伦送到目的地,丽贝卡就出现了。她飞到见习魔法师面前,面色凝重地问道:"刚才那群亡灵骑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见习魔法师缩着脑袋,讷讷道:"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从城里头出来的。"
  "什么?"丽贝卡震惊地瞪大眼睛。
  当达伦被送到海登面前时,海登的脸色微变。
  汉森不等海登开口,就一把抓起达伦,焦急地开口道:"莫妮卡小姐呢?"他知道这个时候海登绝对不能失态,他已经是整个玛耳城的信心和希望所在,如果他出现惊慌的情绪,一定会动摇所有人的军心。所以他抢先帮海登想问的问题问出口。
  达伦迷茫道:"我不知道。"
  汉森皱眉道:"她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达伦道:"我一醒来就没有见过她。"
  汉森低咒了一声,"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当时又是什么情形?"
  达伦结结巴巴地说了。其实这里最莫名其妙的人是他。从头到尾,他甚至连这是哪里,为什么在打仗,下面为什么有那么多骷髅都不清楚,偏偏还被人问了一堆问题。
  汉森听完,几乎不敢看海登的脸色。
  但海登已经平静下来了,"你先去休息。"
  达伦再也不敢一个人呆在什么地方了。他小声道:"我可不可以留在这里?"
  海登看了汉森一眼。
  汉森连忙道:"呆在我身边,别乱跑。让你看看老师我是怎么大展神威的。"
  海登面无表情地转身继续指挥战斗。
  汉森看着海登看似平静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冲出骷髅大军,就是一片空旷阴暗的平原,再往前,就出现一排的亡灵骑士。它们蓄势待发,显然是作为第二拨攻城力量在这里等候的。
  "你是谁……"
  亡灵骑士身后飘出低沉苍老的询问声。
  蒙德拉停住所有骨马前进的脚步,抬起头。只见对面那群亡灵骑士的背后慢慢地浮起一抹绿油油的法师袍。仔细看,那是一个人,只是那个人太黑了,所以脸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蒙德拉道:"蒙德拉。"
  "说谎!"对方冷哼道,"我和蒙德拉认识了三十多年。他绝不可能退化成一个还没断奶的小娃娃。"

  死灵之地(一)

  蒙德拉道:"嗯。我也不认识你。"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从玛耳城的方向来?"对方伸出比枯木更干瘪的手,威胁道,"如果你不说,我就杀了你。"
  "我是蒙德拉,我之前在玛耳城,所以从那里来。"蒙德拉抬手将罩住头的帽子往后一翻,露出脑袋,"你不是我对手。"
  "你居然敢藐视我!"那只干瘪的五指猛然一张。
  骷髅从蒙德拉骑着的骨马下面钻了出来,骨指牢牢地抓住蒙德拉的脚踝,用力往下拉。
  蒙德拉收起骨马,任由骷髅将他拉近土里。
  "哈哈哈……你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绿袍亡灵法师嚣张地大笑着,"小娃娃,你以为你是亡灵法师我就会放过你吗?你真是太天真了。"
  蒙德拉突然晃了晃脑袋,迷茫地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没有感觉?"
  绿袍亡灵法师得意洋洋地飘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在看脚边的蚂蚁,"什么感觉?死亡的感觉吗?做了这么久的亡灵法师,你还知道变成亡灵的滋味吧?我现在就让你尝尝。"
  蒙德拉突然抬头,眼睛慢慢地亮起来,"你有没有试过用亡灵法师做巫尸?"
  "什么?"绿袍亡灵法师看着他眼睛里惊人的光亮,心里隐约涌起不好的预感,立刻下令骷髅将他拖进土中活埋。
  但是,晚了一步。
  抓着蒙德拉的骷髅突然松开手,转身屈膝,用力向他扑去。
  绿袍亡灵法师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闪,饶是闪得及时也被撕下了一长条衣摆。"怎么可能?"他震惊地看着那只被自己召唤出来的骷髅正在对自己张牙舞爪。
  能够控制别人召唤出来的骷髅就说明蒙德拉的精神力在他之上。
  蒙德拉又召唤出两个巫尸,连带之前的亡灵骑士,一起向绿袍亡灵法师发起了攻击。
  绿袍亡灵法师不敢再小觑他,也召唤出三个巫尸对阵。
  原本准备充当第二拨进攻玛耳城主力的亡灵骑士纷纷朝蒙德拉攻来。
  蒙德拉没回头,只是瞳孔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那拨亡灵骑士突然掉转马头,与蒙德拉之前的亡灵骑士会合到一处,反攻来攻向绿袍亡灵法师。
  绿袍亡灵法师在自己巫尸的掩护下,且战且退,一直退出数百米,终于忍不住大吼道:"茉拉!丹尼!你们还不出来?!"
  "啊哈哈哈……"
  "哦呵呵呵……"
  一男一女两道诡异的笑声顺着绿袍亡灵法师身后的风一起朝蒙德拉传过来。
  茉拉道:"我们正在进攻玛耳城,小朋友是你自己惹怒的,你自己解决。"
  绿袍亡灵法师道:"他说他是蒙德拉!"
  茉拉道:"那你运气真不好。居然碰到了一个疯子。"
  绿袍亡灵法师道:"蒙德拉拥有通向亡灵界的钥匙!"
  丹尼的声音很低沉。任何人在黑夜中听到他的声音都会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你不是否认他是蒙德拉吗?"
  绿袍亡灵法师被一个火系巫尸的火球烧了头发,吓得太差点魂都飞了。他抓了把头发,看着手里的灰烬,低吼道:"我把那两个人奴隶给你们!"说完,他又感到一阵肉痛。这是唯二的两个吃了各种药没有死也没有奄奄一息的人,假以时日一定能够成为合格的巫妖的!要是他有巫妖,就不会像今天这么狼狈了。
  想到这里,他肩膀又被亡灵骑士的剑砍了一下。他捂着伤口,双眼愤恨地看着蒙德拉。三个巫尸只剩下最后一个,自身难保,如果茉拉和丹尼再不出手……
  "好吧。"茉拉突然出现在蒙德拉的右前方,手中的骨杖轻轻地挥了挥。
  地底下立刻冒出密密麻麻的骷髅来。
  绿袍亡灵法师担忧道:"你小心它们被反控制。"
  茉拉讥讽地一笑。
  绿袍亡灵法师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再搭腔。
  蒙德拉抬眸望着她,眼睛仿佛被染上了一层近乎疯狂的兴奋。
  茉拉微惊。这种眼神她曾经在那个人脸上看到过,而那一次,她失去了一条腿。她抓着骨杖的手一紧,笑容隐了下去,"大卫·蒙德拉是你的什么人?"
  "老师!"蒙德拉说完,原本正在攻击绿袍亡灵法师的两个巫尸突然转向茉拉。
  茉拉身后窜出一个水系巫尸。它竖起一道结界,顶住了蒙德拉的巫尸的攻击。茉拉掀起裙子,露出一只木头做的脚,阴森森地笑道:"你知道这是谁的杰作吗?"
  蒙德拉皱眉道:"你的腿是假的?"
  茉拉道:"这都是你的老师的杰作!"
  蒙德拉道:"如果变成巫尸的话,使用假腿可能会让你的动作更加不灵活。"
  "什么?"茉拉一怔,就发现原本攻击自己的两个巫尸又掉转头对付绿袍亡灵法师去了。
  绿袍亡灵法师一边召唤骷髅躲避,一边叫道:"他是个疯子!他想把我做成巫尸!"
  "去死!"茉拉的骨杖朝蒙德拉一指。
  一只全身发黑的骷髅从土里飞出来,用力扑向蒙德拉。
  离蒙德拉最近的两个亡灵骑士立刻用身体挡住了它的攻击。
  滋滋声不断响起。
  蒙德拉倒退好几步,随即看到那两个被发黑骷髅扑倒的亡灵骑士慢身体正在冒着烟,然后冒烟的位置慢慢地消失了……
  茉拉得意道:"毒骷髅,是不是很刺激呢?"
  蒙德拉死死地盯着那只发黑的骷髅,眼睛亮闪闪的。绿袍亡灵法师和茉拉在他眼里一下子都不重要了,他想要那只黑色的骷髅。
  黑色骷髅眼窝里那两簇代表灵魂的磷火闪了闪,前进的步伐突然一顿,似乎迟疑起来。
  "你不听我的话了吗?"茉拉绷紧声音,"我最讨厌不听话的孩子了。"
  黑色骷髅身体一震,又向前走去。
  蒙德拉对它的兴趣更大。因为他发现它竟然能够听懂人的话语,这只有传说中的巫妖才能做到!"它是巫妖?"蒙德拉兴奋地搓着手,恨不得立刻把它从茉拉收里抢过来。
  "不完全是。"茉拉道,"巫妖的身体必须能够融合毒药和亡灵诅咒。它差一点,所以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把它做成了骷髅。"
  蒙德拉道:"我要。"
  "我要你的命!"那只黑色骷髅突然屈膝朝蒙德拉奔去。
  蒙德拉不躲不闪,一双眼睛紧紧地望着他,就像一个怕自己孩子摔倒的父亲,眼睛中有期待也有喜悦。
  一个亡灵骑士猛地从斜地里窜出来,用力扑倒黑色骷髅。
  不等黑色骷髅将那个亡灵骑士化为乌有,地底下就伸出很多双骷髅手,将那个黑色骷髅抓住了。
  "丹尼,你还不出手吗?"茉拉突然朝玛耳城的方向看去。那里,骷髅大军已经撤退得无影无踪了。因为半路杀的蒙德拉,他们之前的计划只能流产了。不过能够抓住蒙德拉也算是补偿。想到这里,茉拉更急了。她一边召唤骷髅与蒙德拉的骷髅搏斗,解救那只黑色骷髅,一边喊道:"还不快点出来收拾掉他?"
  "嗯。"
  黑暗中传来深沉的应答声。
  一个穿着黑袍的法师突然从茉拉身后钻了出来。
  茉拉一惊回头,"丹尼你……"
  黑袍法师的脸贴得她极近,近到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个法师耳朵上的金属耳套。
  "罗德?"两个字刚刚出口,茉拉就觉得腹部一痛,低头看去,正好看到一把漆黑的匕首。刀刃的那部分已经深深地插入她的身体,只剩下刀柄的那一截握在罗德的手中。她睁大双眼,满眼的震惊和不甘心。
  她是亡灵法师,她可以死在巫尸手里,亡灵骑士手里,甚至骷髅手里,但绝对不应该是一个手里拿着匕首的亡灵法师!
  罗德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丹尼在哪里?"
  血水不断从茉拉嘴角淌下来,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罗德道:"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
  茉拉的瞳孔微张,随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罗德收起匕首,朝蒙德拉打招呼道:"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蒙德拉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他,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只黑色骷髅吸引走了。茉拉一死,那只黑色骷髅就像跟着死了似的不再挣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就像没人捡的宝藏。

  死灵之地(二)

  绿袍亡灵法师趁他们心不在焉,扭头就跑。可是他才跑出两步,就发现脚下的泥土在往后翻动,将他拖了回去。在两个同伴相继死亡的冲击下,他已经不敢想原因,直接召唤出亡灵骑士和骷髅,让亡灵骑士抱起自己跑。
  身后响起嘿嘿的笑声。
  绿袍亡灵法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失控地大喊道:"罗德!你想干什么?"
  亡灵骑士被突然不动了,然后极慢地、一步步倒退回去。
  惊慌失措的绿袍亡灵法师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更不用说用精神力和罗德对抗。罗德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了他的亡灵骑士。
  这种倒退的慢动作却比往前飞扑的快动作更让人煎熬。
  绿袍亡灵法师咬牙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亡灵骑士停住脚步,慢吞吞地转身。罗德拿着匕首笑眯眯地看着像只待宰羔羊般横躺在亡灵骑士怀中的他,"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绿袍亡灵法师道:"问完再杀?你觉得我会这么蠢?"
  罗德道:"答案满意的话,你就不用死。"
  绿袍亡灵法师道:"怎么样才算满意?难道不是你说了算吗?"
  罗德道:"你可以试试看。"
  极度的恐惧过后是空白。绿袍亡灵法师冷静道:"你想问什么?"
  罗德道:"你们为什么进攻玛耳城?"
  正在给黑骷髅抹指甲的蒙德拉闻言,朝他们看了一眼。
  绿袍亡灵法师道:"你投靠我们的第一天我们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这是死神的命令!"
  罗德道:"我不信。"
  绿袍亡灵法师看着他,突然神经质地诡笑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刚刚用的是土系魔法,你背叛了死神!你在害怕。"
  罗德脸色微变,平静的眼神慢慢变得凶狠犀利,"现在要去见死神的人似乎是你。"
  绿袍亡灵法师道:"就算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我们没有说谎,攻击玛耳城的确是死神的命令。死神已经决定离开亡灵界,重回人界。他将会向光明女神宣战!到时候,整个人界就会变成亡灵的世界。死神如果知道你的背叛,一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的!"
  罗德道:"死神神兽还在考特城,你怎么收到他的命令?"
  绿袍亡灵法师道:"他的□。我们都见到了他的□……那是强大的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我们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就完全臣服在他的脚下。"
  罗德道:"你说谎,传说中的死神是没有脚的。"
  绿袍亡灵法师哈哈笑起来,"你看你多么的惊慌。脚下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形容。可是就算你从言语上赢了我又怎么样?你改变不了事实。死神准备降临人界,他正在亡灵界看着我们……也许,现在,这里就有他的眼睛。"
  罗德脸色隐隐发青。
  绿袍亡灵法师瞪着眼珠,狞笑着看他,"你对我的答案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
  罗德道:"很不满意。"
  "哈哈,我早就知道你的答案了。反正我就要死了,我就是要你不痛快,要你害怕,要你活在恐惧之中。我到了亡灵界,一定会告诉死神你这个卑劣的叛徒的所作所为!"
  罗德已经冷静下来了,冷冷地看着他道:"你以为你能去亡灵界吗?"
  绿袍亡灵法师发热的头脑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他警戒地看着罗德,"你想要做什么?"
  罗德握着匕首,皮笑肉不笑道:"一个亡灵法师巫尸一定很有趣。万一死神真的出现的话,我可以让你当做探路先锋。不知道到时候你还能对死神说什么呢?"
  绿袍亡灵法师猛地打了个激灵,"你不能这样对我!"
  罗德用精神力压制住他想要反控制的亡灵骑士,手中慢慢地举起匕首。
  "缝补尸体很麻烦的。"已经涂好指甲,把黑骷髅收起来的蒙德拉站在旁边,建议道,"掐死比较好。"
  绿袍亡灵法师惊慌地看着他们,"你们这两个疯子!你们一定会受到惩罚的,死神不会放过你们……呃,呜呜……"一只骷髅伸长手,用力掐着他的脖子,直到他断气。
  罗德打量着绿袍亡灵法师的尸体,皱眉道:"他真的能够用来做巫尸?"
  蒙德拉道:"你先试试,好用再告诉我。"
  罗德突然叹了口气道:"再好用也没用,死神来的时候,我们都要死。"
  蒙德拉道:"关我什么事?"
  罗德道:"死神向他们下命令,就说明他们是死神的使者,我们杀死他,死神不会放过我们的。"
  蒙德拉道:"你害怕的话,可以加入光明神会。光明女神会保护你的。"
  罗德无言。他要是能加入光明神会,他早八百年就加入了,比起宫廷魔法师,光明神会祭祀的待遇显然更好。不过从他召唤出第一个骷髅的那天开始,这就已经是个不切实际的梦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和海登在一起的吗?"罗德问道。
  蒙德拉道:"他们攻击玛耳城。"
  "难道你来这里是为了给玛耳城解围?"罗德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他非常确定曾经的蒙德拉和他的老师完全是同一种人,绝对不会管别人的闲事。他们的眼里只看得到自己。尽管亡灵法师在梦大陆地位尴尬,而且都喜欢独来独往,但是亡灵法师对亡灵法师倒是有几分惺惺相惜的味道,很少会动手。但是当年老蒙德拉为了个人利益几乎将整个亡灵法师圈子都得罪遍了,最后获得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的称号。他是老蒙德拉唯一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老蒙德拉欺负过的人。而原因是他很早就转行当了土系魔法师,所以老蒙德拉看不上他手里的东西。
  "海登在玛耳城吧。"罗德看着蒙德拉,心情复杂。离开考特城的时候,他已经暗暗下定决心,绝对不再和蒙德拉扯上任何关系,却没想到从玛耳城听到亡灵法师攻城的消息。在无奈之下,他急急忙忙地加入亡灵法师阵营,准备从此安分守己当个称职的亡灵法师,谁知就得到死神要降临人界的消息。根据书上对死神的描述,死神是个心胸极端狭窄的神。他可以为光明女神随口一句"死亡真残忍"而费尽心机花了五十年的时间杀死光明女神最心爱的鹿,也可以因为杀戮之神调换座位不坐他身边而对他下毒。他这样的性格,是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臣民脚踏两条船的。可以想象,一旦他出现在死神面前,绝对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当蒙德拉误打误撞撞了上来时,他就想到了一个借刀杀人的计划——尽管最后全是他一个人杀的。这些亡灵法师必须死,他必须要阻止死神来人界的脚步!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罗德问。事情发展这一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发现自己的命运从选择兼职土系魔法师起,就已经偏离了正确轨道,并且在霉运上一去不回头。"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么玛耳城只会是个开始。你很清楚西瑰漠亡灵法师的数量,他们失败了,死神可以寻找其他的亡灵法师继续进攻。"
  蒙德拉道:"你想杀死死神?"
  罗德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怎么可能?!"
  蒙德拉道:"那你想怎么办?"
  罗德被问得一窒。他将难题抛出来只是想寻求一个共同解决问题的伙伴,但他显然找错了对象。蒙德拉说得对,梦大陆能够阻止死神的只有光明女神,但他又失去了寻求她庇护的资格。
  "也许,他们在撒谎。"罗德最后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蒙德拉突然将身上的法师袍都脱下来,放进空间袋,又拿出臂环,拷在自己的手臂上。
  "对了,你的老师不是拥有通向亡灵界的钥匙?这是不是意味着亡灵界和人界之间的往返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罗德顿住,转而疑惑道:"你在干什么?"
  蒙德拉没说话,专心致志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罗德隐约有所感觉,往玛耳城的方向看去。
  那里,一个黑点正在慢慢地靠近,慢慢地变大……
  罗德突然觉得耳朵上的伤口有点痛。

  死灵之地(三)

  古朴的城墙沉浸在萧索夜色中,拼成一幅灰暗的背景。海登骑白马而来,金发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犹如冲破黑暗的勇士。
  "莫妮卡!"
  人未到,斗气先至!
  罗德慌忙召唤出一个巫尸一个亡灵骑士挡住他的进攻。
  巫尸被斗气撕裂成两半,亡灵骑士被余波震得连退两步,一脚重重地踩在罗德的脚面上。罗德吃痛地缩起脚,立刻用土遁术钻进土里去了。
  "你没事吧?"海登从马上一跃而下,单手搂住蒙德拉,紧张地上下审视着。
  蒙德拉摇摇头。
  海登道:"这里有很重的亡灵气息。"
  蒙德拉道:"有三个亡灵坏法师。"他的算术里当然不会算上罗德。
  海登道:"是蒙德拉带你来的?"
  这句话由蒙德拉本人听来,有些怪异。不过他的确是自己驱使自己过来的,所以这么问也没错。
  蒙德拉点了点头。
  "蒙德拉"屡次接近"莫妮卡"的举动绝对不是偶然。亡灵法师向来视生命如粪土,他却从来没有伤害过"莫妮卡",种种的特殊待遇已经显示出"莫妮卡"在"蒙德拉"的心目中绝对不是一个顺路结伴的少女这样简单。而且"莫妮卡"的身上没有伤痕,情绪很稳定,说明"蒙德拉"带她走的时候她并没有挣扎。
  海登垂眸,须臾,翻身上马,然后朝蒙德拉伸出手,双眼微微弯起,展露出招牌式的迷人笑容,"你要……跟我回去吗?"
  蒙德拉毫不犹豫地点头。
  海登的笑意更深了。他弯腰将他抱上马,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抓着缰绳,"那我们回去吧。"
  夜色迷蒙。
  月光下,白马驮着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在曾经被无数骷髅盘踞的平原上。
  回到玛耳城,康拉德和丽贝卡已经回去休息,由美美地睡了一觉的乔治接替。两支佣兵团各自派了一个人留守。汉森带着惊魂未定的达伦回了旅店。士兵们打扫完战场,也都找个地方歇息。
  之前还战火连天的城头如今安静得像只摇篮。
  "元帅。"苏珊一直站在墙头等他,看到他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飞快地从城墙上跑下来,"你没事吧?"
  海登翻身下马,然后将蒙德拉抱下来搂在怀里,"谢谢苏珊小姐的关心,我们都没事。"
  "哦。"苏珊踌躇在原地,"那,你们是不是要回去休息了?"
  海登将马还给守在城门边上的士兵,才回头回答道:"是的。今天累了一天,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苏珊道:"我们顺路,不如一起走?"
  海登笑道:"当然。我深感荣幸。"他说着,觉得怀中一沉,发现蒙德拉把他当做抱枕,呼哧呼哧地睡着了。他无奈又好笑地脱下外套裹住他,然后俯身抱起他。
  苏珊羡慕道:"你们的感情真好。"
  海登道:"如果能再好一点就更好了。"
  苏珊低下头,"您打算和莫妮卡小姐结婚吗?"
  海登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想了想又改成,"我们从未讨论过这个话题。"
  苏珊道:"我很多姐妹,她们经常提起您。您是帝国最年轻的元帅,是可靠的守护者。啊,这种话您一定听到很多了吧?我真无趣。"
  海登笑道:"这种话即使再听上一千万遍我也不会嫌多的。"
  苏珊侧头,眼尾微微上翘的眼眸闪烁着感激与仰慕,赤|裸裸的,毫不掩藏。
  海登眸色一沉,柔声道:"你一点都不无趣。你勇敢又可爱。"
  苏珊左右脸颊各飞上一片火烧云,"我,啊,您,谢谢。"
  "你怎么会来玛耳城呢?"海登顿了顿,又觉得这句话有打探隐私的嫌疑,连忙补充道,"这里离帝都很远。"
  苏珊道:"我就是不想离梵瑞尔太近。比起社交舞会,我更喜欢跟着老师学习魔法。"
  海登道:"你会成为一个出色的魔法师的。"
  苏珊情绪低落,"我的魔法天赋并不是很好。尽管父亲和母亲为我想了很多办法,但是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为高阶魔法师了。"
  海登道:"伟大的魔法师并不一定是高阶魔法师,也不一定会很魔法,就像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伟大的人,但他们并不一定是魔法师。"
  苏珊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海登配合地停下脚步。
  "您真是个温柔的人。"她双手交握放在胸前,似乎想借此抗拒内心澎湃的波涛,"和我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
  海登扬眉,"你想象中的我是个很凶的人?"
  "不,当然不。"苏珊仰起头,轻声道,"想象中您和现实中一样英俊勇敢,但是不会像现在这么温柔。你会绷着一张脸,一脸威严地检阅军队。"
  海登微笑道:"因为军队里没有你这样迷人的小姐。"他说完,发现怀中人动了下,然后睁开了眼睛,双眸清明,哪里有睡意?除了刚见面的那几次之外,他一直都是素面朝天的样子,比化妆时少了份娇媚多了份柔弱,尤其当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就像在无声地撒娇。
  海登看着他,心里某一处就莫名变得柔软,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睡不着?"
  蒙德拉拉了拉身上的衣服,然后用脸蹭了蹭他的前襟,抱怨道:"好吵。"
  海登顽皮地冲苏珊眨了眨眼睛,轻笑道:"抱歉。"
  苏珊不自然地笑笑。
  蒙德拉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两人继续往前走。尽管海登依旧配合着苏珊的脚步慢悠悠地走着,但是沉默的街道让心中原本的甜蜜变得枯燥起来。苏珊突然有些赌气,稍稍加快了步子。
  海登不动声色地配合着。
  直到走到旅店门口,苏珊才有些懊恼。要是能再多走一会儿就好了。就算不说话,这样的气氛也是很美好的。
  "晚安。"海登低声道。
  苏珊露出得体的笑容,不让自己的失落展露人前,"晚安,明天见。"
  海登正要进旅店,就听到街道另一头匆匆跑来一个见习魔法师。苏珊刚想打招呼,就被他的大呼小叫给打断了,"有亡灵法师……进攻!"
  苏珊一惊,"我们刚才城头过来,那里很平静啊。"
  见习魔法师拼命摇头,一只手指着城的另一边。
  海登想起之前背着工具逃跑的那伙人,"是不是城南的那群人?"
  见习魔法师拼命点头,"两位老师已经赶去了……"他还说什么,海登已经抱着蒙德拉朝他手指所指之处跑去。他反应还算快,立刻跟了上去,但前面突然掉下一个人来!
  "啊!"
  长时间的紧绷让见习魔法师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渠道——声嘶力竭地尖叫。
  汉森双脚落地还没站稳,就被这顿惊天动地的尖叫声惊得身体晃动了一下,幸好他久经征战很快就反应过来,施展斗气,几个起落消失在苏珊和见习魔法师的面前。
  见习魔法师叫得声音嘶哑才停歇,穿着粗气问苏珊,"刚刚是不是有个人从上面掉下来?"
  苏珊被他的叫声叫得脑袋嗡嗡作响,晕乎乎地点点头。
  见习魔法师又问道:"那,那尸体呢?"
  苏珊顺口道:"跑了。"
  见习魔法师浑身一抖,"是不是亡灵法师混进来?刚才那个难道是巫尸?那城里不是很危险?"他絮絮叨叨不停地叨念着,让苏珊晕沉沉的脑袋更加沉重,连带打消了追上去的心思,只想先找个地方清静清静。
  只比城墙高出半米的三个木梯子连着伤者死者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天渐渐亮了,露出银灰色的光。
  海登和汉森窜上城墙,却只看到城墙外一片荒凉和萧索,渺无人烟。
  海登跳下墙,找了个伤势并不太重的伤者,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人一边抓住他的手,呻吟道:"救我,救救我。"
  汉森冷哼道:"你们之前不是还神气活现地逃跑吗?"
  那个人手指越来越用力,似乎要把身上的疼痛全都发泄在海登的手腕上,道:"救我!"他抓的太用力,以至于海登的身体微微前倾。
  蒙德拉不舒服地睁开眼睛。
  海登用斗气弹开他的手,对汉森道:"你去城里问问哪里有医生。"
  "是。"汉森转身朝城里跑开。
  海登放开蒙德拉,将他半挡在自己身后,蹲□看着那个人道:"他去找医生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吧?"
  那个人犹疑地看着他,"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海登道:"你别无选择。"
  那个人目光狡黠地闪烁着。
  "医生救人有先后顺序的。"海登作势要起身,那人忙道:"我说!我们之前到这里来,是想离开玛耳城。梯子只有三个,所以,我们排队往上爬,我是倒数第三拨。我爬到一半,就听到外面响起惨叫声,似乎还有人叫着……叫着骷髅什么的。上面的人惊慌地掉下来。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好紧紧地抱住木梯。后来,梯子突然倒了,我就跟着摔下来……"
  海登道:"你们中间不是有魔法师吗?"
  那人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我才是提问者。"
  那人嘲弄道:"他们能飞,所以和他们的雇主一起在最后。不过后来情形那么混乱,他们可能趁乱逃走了。"
  海登道:"那后来你有没有遇到魔法公会的魔法师?"
  "有。"那人道,"有个见习魔法师听到声音跑到墙上看了一眼,就又跑走了。过了会儿,我就看到那两个魔法公会的魔法师飞出城了。"
  海登道:"你认识他们?"
  "丽贝卡魔法师和康拉德魔法师。"那人道,"玛耳城很少有人不知道他们的。"
  "那他们有没有回来?"
  那人摇摇头,又补充道:"我没有看到他们,也许从别的地方过来了。"
  海登皱起眉头,"他们离开了多久?"
  那人道:"大概,大概十几分钟吧。"
  海登道:"你知道谁是从上面摔下来的吗?"
  那人张望了下,指着一个躺在地上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有的中年男子道:"他。他在我上面。"
  海登走过去。那人在他身后叫道:"你答应我的,一会儿医生来了先看我。"
  海登笑道:"我会暗示他一下,如果医生不领会,我也没办法。"
  "你骗我!"
  海登不理会他的大呼小叫,来到中年男子身边,看了看他的伤势道:"肩膀脱臼,腿断了,盆骨似乎也裂了……"他没说一句,中年男子的脸色就白了一分。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海登总结。
  中年男子的脸色稍稍好看了点。
  "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中年男子睁大眼睛,"很多骷髅,还有,咳,拿着长矛的、盔甲骑士……他们疯狂杀戮……就像杀猪一样。"
  "杀了很多人?"
  "很多,都死了,前面出去的……都死了。"
  海登双眉微微蹙起。如果那些人都死了,应该有尸体才对。难道说亡灵法师打扫了战场?这样注意清洁卫生实在不像是亡灵法师的作风。或者,这些尸体对他们有用?可是他之前见过逃亡的人,大多数都是成年男子,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又问道:"你们队伍里的魔法师去了哪里?"
  中年男子双眼突然迸发出愤恨的光芒,"他们走了!他们只是,拿我们当……替死鬼。他们一听到亡灵、法师……掉头就跑。之前说,保护,保护我们,都是骗人的。"
  海登又问起丽贝卡和康拉德的下落,却是一样的结果。
  汉森背着个人闯进来。背上还戴着一定睡帽,整个人仍处于懵懂的状态,直到汉森将他放下,他才惊呼道:"好多死人!"
  汉森没好气道:"还有很多没死,如果你动作不快点的话,他们也会变成死人了。"
  那个医生挽起袖子,"箱子呢?"
  汉森立刻将手里的医药箱递过去。
  之前向海登透露了不少消息的轻伤患者大声道:"你答应过我的。"
  海登看了他一眼,对医生道:"你要不要考虑先从最简单的救起?"
  医生摆手道:"先救快死的。"
  轻伤者依旧用幽怨的目光看着海登。
  海登微笑着拿出一把匕首,"你想要插队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轻伤者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
  海登转头对汉森道:"你去魔法公会和城门问问,看丽贝卡和康拉德有没有回来。"
  汉森不敢迟疑,又转身朝魔法公会跑去。
  海登看着呆呆望着天空的蒙德拉道:"我先送你回旅店。"
  蒙德拉抬手指着露出隐隐约约曙光的东方,歪着头道:"天亮了。"

  死灵之地(四)

  或许出于对光明女神的厌恶,亡灵法师喜欢在夜晚出没,所以白天的玛耳城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全的。
  汉森很快回来,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乔治。
  "丽贝卡和康拉德没来过城门口。"乔治焦急地喷着口水,那片杂草般的胡子像是被露水滋润过,闪烁着点点星光。
  海登别开头道:"我想去城外看看。"
  乔治道:"我跟你一起去。"
  海登道:"你留下来守护玛耳城。"
  "不行!他们是我的同伴,我必须亲眼看到他们没事!"乔治见海登还想反驳,大声嚷嚷道,"如果你要继续说服我的话,我就假装同意,等你走了以后再偷偷地溜出去!"
  海登无奈地看着他。他毕竟不是他的部下,约束有限得很。"汉森,你留下来守城门。"
  汉森肃容道:"是。"
  "还有带莫妮卡回去。"海登将蒙德拉推向汉森,但下一秒蒙德拉又跳了回来。
  面对海登疑惑的眼神,蒙德拉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紧紧地拉住他的衣服。
  乔治道:"她想跟着一起去。"
  这还用说么?
  汉森白了他一眼。对于自己跟随元帅的资格被替代,他相当耿耿于怀。
  海登拨开蒙德拉的刘海,柔声道:"在旅店等我,我很快回来。"
  "我可以帮忙的。"蒙德拉道,"蒙德拉会帮你的。"
  海登目光一凝,"你想说服他?"
  蒙德拉点头。
  汉森道:"如果蒙德拉愿意投靠我们的话,也许奥迪斯就有救了。"
  乔治道:"我们不要再继续呆在这里废话下去了。丽贝卡和康拉德可能正处于危境之中!"
  海登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在他嘴角印一吻,并趁蒙德拉茫然时刻朝汉森打了个眼色,转身越过城墙。
  虽然亡灵法师把骷髅和尸体都收走了,但是站在近处看,可以清晰地看到地上密密麻麻踩踏的痕迹。而那些脚印是朝着北方前进的——那是西瑰漠的方向。
  海登用风系魔法卷起随后跟来的乔治,一起向北方疾掠。
  沿途的风景越来越荒芜。
  玛耳城本来就是砍丁帝国最西北的城市,也是帝国至西瑰漠的最后一站,出了这里,前方就只剩下荒芜。越往前,亡灵气息就越浓厚,好似呼吸的空气都被亡灵气息所融化。
  乔治感到很不自在。
  这里的元素都变得不再亲切,好似被亡灵气息传染,变得冷漠被动起来。
  海登突然放慢速度。
  没过多久,路就看到了尽头——断崖。
  崖下是干燥的沙粒,一直延伸到视线可及的天地一线处,浩瀚瑰丽。
  乔治惊呼道:"西瑰漠?"
  作为四大禁地之一,西瑰漠是一个低调的存在。它不像梦魇林一样,与大陆第一魔法学院比邻而居,也不像东瑰漠一样,刚刚出过一件差点毁掉一个国家的大事。它和它的寄居者一样,这么多年一直低调地存在着,偶尔才被人想起。大多数时间,它都被人遗忘着,连佣兵团和探险者都很少涉足,所以西瑰漠的地形比梦魇林更加神秘。
  除了亡灵法师之外,没有人知道它蕴藏着什么宝藏和危险。
  "难道丽贝卡和康拉德已经……"乔治声音不自然地颤抖着。
  从海登认识他起,他一直是张扬乐观的。即使亡灵法师围困玛耳城也不曾让他感到如此的沮丧和绝望。但此时,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经过这么多场战斗,丽贝卡和康拉德不再是简单的同事,他们更是战友——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战友。
  想到他们可能已经命丧西瑰漠,甚至成为亡灵法师手中的傀儡玩物,他的愤怒就像火山一样难以抑制!
  "我们要去救他们!他们也许没死,不,他们一定没死!"乔治突然发疯似的朝前方冲去!
  他的前方,火焰冲天!
  随即是晶莹的水光从火焰的四周铺开来,犹如决堤的潮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海登和乔治同时一惊。
  乔治从狂怒中清醒过来,惊疑地回头道:"发生了什么事?"
  海登猛然想起两个应该正在西瑰漠的人,脸上浮现一丝喜色,"我们有帮手了。"
  渐渐靠近火光和水光,就看到数不清的骷髅不断从沙子里爬出来,朝中间爬去。巫尸飘浮在半空中,水球和火球不断朝中间射去,亡灵骑士在战圈里面上蹿下跳。本应该出现在这里亡灵法师却不见踪影。
  乔治咕哝道:"难道亡灵法师亲自冲到最前面去了?"他觉得很不可思议。比起元素魔法师,亡灵法师的防御力更弱,他们非常的依赖巫尸和亡灵骑士。除非手里有足够强大的死灵傀儡,而且对方没有比自己精神力更强大的亡灵法师,不然没有一个亡灵法师敢擅自把自己曝露在这样的危境之中。但是亡灵法师又不可能离自己的傀儡太远,因为那样对它们的牵制力就会弱很多,很容易让它们失去控制,也无法让它们发挥全力。看眼前的亡灵骑士和巫尸作战的样子,它们的亡灵法师应该就在附近。
  海登想起"蒙德拉",眼睛不断朝地面扫视着,"也可能藏在沙子里。"
  乔治道:"怎么可能?难道他们会土系魔法?"
  海登道:"我的确见过会用土系魔法的亡灵法师。"
  乔治惊住,然后摩拳擦掌道:"那样更好。"
  海登挑眉。
  "没告诉你吗?"乔治拿出魔法杖,哼哼唧唧道,"我是七阶土系魔法师!"沙在他的魔法杖的挥舞下慢慢地飞了起来,将火光和水光包裹在了中心。
  骷髅因为失重而纷纷掉落下去,跌成一团,腿骨手骨分不清楚。
  海登抽剑,对准那些骷髅,一扫一片,让原本就不清不楚的骨头更加的不清不楚。
  "看那里!"乔治指着藏在土里的一个与沙子一个颜色的尖角,"那是什么?"
  海登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用斗气劈了过去。
  叮得一声,角飞了出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来。
  "他们藏在这里!"乔治的口水又忍不住喷溅出来。
  海登已经冲了过去。
  不过水光沙墙之中,骤然窜出一道身影,抢在他面前朝那个黑洞挥手。细细的水流在空中凝聚,然后随着那个身影涓涓注入洞中。
  "啊!"
  洞里传来叫声。
  "好久不见。"那个身影转过头,露出一张不算年轻,却个性十足的脸,"我以为你会带着庞大的郁金香军团来支援我们。"
  海登笑道:"有文森阁下和奥利维亚导师在,我只需要当个观众。"
  文森道:"你这个观众很冲动。"
  海登退后两步,顺便拦住跃跃欲试的乔治退到一边。
  乔治不满道:"你在做什么?"
  海登微笑道:"相信我。有他们在,我们只需要鼓掌。"
  他话音刚落,沙粒组成的沙墙就被熊熊烈火冲垮了!跳动的火光中,一抹修长的身影傲然挺立,缓缓从空中走下来。原本盘桓在空中的巫尸和亡灵骑士都被消灭得一干二净。如今只剩下——
  文森、海登、乔治和刚刚从火光中走出来的奥利维亚同时将目光落在那个已经露出来金属箱子上。
  箱子上面布满凹凸不平的颗粒细纹,让它看上去很像沙子凝固成的沙块。箱子大概横五米竖五米高五米,是个标准的正方体。
  从它被挖出来到现在,箱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文森阴笑道:"他们的潜水技术不错。濛"濛
  奥利维亚用魔法棒轻轻地敲了敲箱子,"不如用火熬成汤。"

  死灵之地(五)

  咣得一声,金属箱子的一边轰然倒下,尘沙飞扬。箱子里隐隐有水波涤荡的声音,但里面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半个人影。
  文森抱胸道:"用火煮沸水可能要花一点时间,但是对水系魔法师来说,把水凝结成冰……是很简单的。"
  他的话音没落,就看到一个匆匆忙忙的身影从里面窜了出来。他全身都被水浸透了,哗啦啦地往下淌,水的重力让他前脚迈出箱子,后脚软到在地,狼狈地跪在海登和乔治面前。
  乔治用土系魔法在他的身下形成个大坑,然后不断往里添沙土。
  文森睨了乔治一眼,打了个响指,那个亡灵法师就像上了钩的虾,弓着背从坑里升了起来,甩到一旁。
  乔治气呼呼道:"你干嘛要救他?"
  文森道:"我的俘虏当然由我决定他的生死。"
  乔治被噎了下,很快道:"他们抓了丽贝卡和康拉德!"他恶狠狠地盯着亡灵法师,如果他的目光能化作黄沙,那亡灵法师的坟头一定耸立起高高的擎天柱。
  文森满不在乎道:"丽贝卡和康拉德是谁?"
  海登知道他事不关己己不劳心的个性,忙道:"是玛耳城魔法公会的魔法师。"
  文森对此莫不关系。他用脚踢了踢那个亡灵法师,"不想死的话,快点起来。"
  那个亡灵法师慢吞吞地坐起来,眼睛下意识地望向那只金属箱子,随即倒抽一口冷气。箱子里的水冻结成了冰,有一个亡灵法师大概想跟着他逃出来,却只来得及伸出一只手,脑袋和身体被永恒地冻结在即将逃出的刹那。
  文森对乔治道:"土系魔法师?"
  乔治对他毫不掩饰的漠然大为不满,粗声粗气道:"干嘛?"
  "埋了他们吧。"
  乔治嗤笑道:"你还怕他们被野兽吃掉吗?"
  文森道:"我只是觉得这么大一个箱子挡在路中央很碍眼。"
  乔治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海登朝乔治使了个眼色。乔治这才不甘不愿地将金属箱子埋进土里。
  看不到同伴临死前的惨状多多少少缓解了在场硕果仅存的亡灵法师的紧张情绪。他站起身,眼睛飞快地朝文森扫了一眼,却定在海登的脸上,失声道:"你……"
  海登扬眉,"你认识我?"
  文森调侃道:"这是我头一次遇到你的男性仰慕者。"
  亡灵法师眼睛先是闪过一丝迷茫,很快摇头道:"你不是。"
  文森道:"你认识的不是这个海登?"
  海登目光一凝道:"你见过的那个人是不是四十来岁,左脸有一道很浅的疤痕?"
  亡灵法师眼神闪烁,"我看错了。"
  文森拍拍他的肩膀道:"会死人的。"
  奥利维亚托着火球走过来,"我们需要亡灵法师的脑袋,有没有胳膊和腿不重要。"
  亡灵法师脸色一白道:"你们想做什么?"
  奥利维亚朝海登努了努嘴巴,"先回答问题。"
  亡灵法师环顾四周,似乎认命了,低声道:"普斯迪特想做巫妖。那个人也在他的试验名单里,而且接近成功。"
  海登心脏一缩,"做成巫妖?你是说,他已经被杀死了?"
  "不。"亡灵法师道,"巫妖和巫尸不同。巫妖必须用经过各种毒药和诅咒淬炼而不死的活人。那个人和他的同伴是唯一幸存下来的。对亡灵法师来说,这是最珍贵的宝藏。"
  海登冷声道:"普斯迪特在哪里?"
  亡灵法师道:"不知道。他奉死神之令攻打玛耳城,但是昨晚出战就没有再回来过。"
  海登道:"他长什么样子?"
  "皮肤乌黑,穿绿色的法师袍……"
  海登想起之前接"莫妮卡"时,其中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显然很符合他的描述。"你知道他的家在哪里?"
  "不知道。"亡灵法师极快地回答。
  文森微笑道:"真的会死人的。"
  亡灵法师咬牙道:"我真的不知道。每个亡灵法师都不会轻易将自己落脚点告诉别人的。"
  奥利维亚道:"他们是来攻打玛耳城的,你们又是来干什么的呢?"
  亡灵法师低下头。
  乔治突然拿着魔法杖冲过来在他身上一阵乱打。
  海登等人袖手旁观。
  亡灵法师受了惊吓,身体原本就很虚弱,哪里经得起这么一阵乱打,很快趴在地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海登抓住乔治的魔法杖,将他拉开。
  乔治犹不解气,哼哼唧唧道:"对付这种人,动手最实际!"
  文森蹲□,抓了把沙子洒在亡灵法师的脸上,"我们需要亡灵法师,但不一定是你。"
  亡灵法师缓缓地抬起头,认命地喘了口气道:"我们、我们也是来进攻玛耳城的,我们听说,那两个人,都是从城里找到的。所以想,碰、碰碰运气。"
  "顺便看看能不能捡个便宜。"奥利维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亡灵法师沉默了会儿才道:"在西瑰漠的深处,有一座旦斯城,是亡咳,亡灵法师专门用来交易的地方。那两个人已经被带去……那里了。"他抬起头,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文森,"你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是,我求你们,如果遇到一个叫桃乐丝的女、女法师,就放她一条生路。她只是想用他们交换……交换一些钱。"
  文森道:"桃乐丝是你的情人?"
  亡灵法师苦笑道:"她是我的妻子。我们在无意中找到那两个人,我怕,我们一起走会引起其他亡灵法师的怀疑。普斯迪特有两个强大的朋友,我必须留下来打消他们的疑虑。"
  海登道:"今天早上偷袭玛耳城的是你们?"
  亡灵法师点点头,出卖自己妻子之后,他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保留的了。
  海登道:"那些人呢?"
  亡灵法师道:"死了。他们都没有坚持过第一关。"
  海登道:"包括那两个魔法师?"
  乔治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住他。
  亡灵法师犹豫了下才道:"他们被做成了巫尸……"
  "啊!"亡灵法师脚下的黄沙随着乔治的怒吼声疯狂地旋转起来。
  文森用风系魔法将亡灵法师挪到了别处。
  "你为什么要救他?!"乔治愤怒地扑过去,却被文森随手一道风送出十几米。
  海登道:"失去朋友是件让人难过的事。"
  文森道:"唔……"
  "不是我杀的!是他们干的!"亡灵法师惶急地解释道,"不过他们死了,那两具巫尸也就没有了。"他语气里带着微微的遗憾。
  文森见乔治不肯歇气地冲回来,又甩出一道风将他送得更远,"接下来的问题很重要,关系着你的性命。"
  亡灵法师瞪大眼睛,"我已经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文森道:"刚才是预热。接下来的问题才能肯定你存在的价值。"
  "什么问题?"
  "一个精神力耗竭而昏迷的人,还能不能救?"文森问的时候,奥利维亚的眼睛一直观察着他亡灵法师的表情,想从中判断他是在说实话还是为了活命而撒谎。
  亡灵法师沉思了会儿道:"这个,我也不知道。"
  文森语调上扬,"不知道?"
  亡灵法师道:"理论上,只要人活着,精神力就会慢慢复原的。如果不能,一定是因为精神力耗用过度,伤到了他的脑袋,所以,要看看他的脑袋还能不能救。"
  奥利维亚道:"如果他已经被冰冻起来了呢?"
  亡灵法师呆道:"人还能被冰冻起来?"他见奥利维亚面色不善,又道,"这个,起码要看过那个人才知道能不能救。"
  文森嘿嘿笑道:"最好能救,不然……你知道的。"
  亡灵法师已经被威胁得快麻木了。
  海登又问道:"除了你们,还有谁来攻打玛耳城?"
  总算遇到了个简单的问题,亡灵法师舒了口气道:"暂时没有了。死神只向普斯迪特下令,我们是偷偷跟来的。"
  海登却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自从知道火神的存在之后,那些存在于传说的神祗就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想象,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在人类看不到的角落。只要他们愿意,他们随时都会回到人类的视线之内。如果死神真的下令攻打玛耳城,那么,也许很快就会有下一拨。
  文森和奥利维亚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海登。虽然海登没有明说那个人是谁,但他们显然都猜到了。
  奥利维亚道:"我要送他回帝都救奥迪斯,你有什么打算?"
  海登道:"我要去旦斯城。"
  文森道:"西罗同意你动用军队?"
  海登道:"不,来的只有我和汉森。"
  文森讶异地挑眉。
  海登苦笑道:"我并没有想到考特城和玛耳城会变成这样。"
  奥利维亚皱眉道:"考特城怎么了?"
  "说来话长。我们先回去吧。"海登揉了揉眉头。虽然他内心恨不得立刻长出一双翅膀飞到旦斯城,但是"莫妮卡"和汉森还在玛耳城,其他人还在等待他的消息。
  回来的路上,海登打晕了不断咆哮的乔治,在相对安静的环境下将考特城和玛耳城发生的事情简略地向奥利维亚和文森叙述了一遍。
  文森也简述了他和奥利维亚的经历。
  文森来西瑰漠是为了寻找亡灵法师解救奥迪斯,但事情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容易。虽然文森很久以前曾经来过,但这些年来,西瑰漠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文森记忆中的那些亡灵法师不是死了就是搬了家,所以他们找了很久也没有消息。在空间袋资源即将耗尽的情况下,他们不得不踏上归程,谁知道竟然误打误撞地遇到一个尝试用活人做巫妖的亡灵法师。他们原本打算生擒他,但很快发现附近还有其他亡灵法师藏在暗处。于是,在那个站在明处的亡灵法师不小心被杀死之后,他们就开始寻找其他亡灵法师的下落——也就是海登遇到的那一幕。
  交换完彼此经历,玛耳城赫然在望。

  死灵之地(六)

  到了玛耳城,海登把乔治交给守在城头的佣兵团,并让他们弄醒他。
  乔治醒来之后,也不管海登打晕自己的举动,立刻向守在城头的人解释发生的事情。他们听到康拉德和丽贝卡的死讯,都感到一阵黯然。守住玛耳城的这么多天里,他们或许有私心,不想成为别人手中冲锋陷阵的炮灰,但是对彼此早已产生了高于朋友的患难之情。康拉德和丽贝卡两个人的脾气又比乔治好得多,颇受他们欢迎和尊敬,没想到竟然在胜利前夕落得如此下场。
  海登带着奥利维亚、文森和那个亡灵法师回了旅店。
  海登要去旦斯城,就必须要亡灵法师画下去旦斯城的路线。亡灵法师自然无法拒绝。不过他先被水淹,后被乔治一顿胖揍,整个人虚弱异常,拿着笔画了半天才画好一条线。
  奥利维亚不耐烦地站起来,走到门边。
  虽然已经找到了亡灵法师,但是她看得出他并不是很有把握。而且海德因说得冰封的办法还不知道能不能见效,时间又过了这么久。
  海登原本想上去看看"莫妮卡"的,但是奥利维亚和文森在这里他,他不能一个人跑上去。幸好汉森带着蒙德拉跑下来了。
  "学院长大人,文森先生。"汉森一一打招呼。
  蒙德拉放慢脚步,走到海登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奥利维亚和文森。
  多么完美的魔法师!
  即使身体里的亡灵气息还被光明神力死死的压制着,他也感觉到内心一阵疯狂的冲动。
  好想把他们闷死或者淹死,然后用小刷子把他们刷得干干净净,不会腐烂,永远保持着眼下的光彩。他的老师曾经给了他一瓶非常非常珍贵的药水,无色无味,比绿色的药水要好用得多。老师原本打算用在圣帕德斯魔法学院学院长奥罗赛身上的,但他至死都没有成功。而他是想用在海德因的身上,毕竟对他来说,奥罗赛已经不再处于让人惦记的年纪了,可惜到现在为止,他连海德因的面都没有见过。
  现在想想,奥利维亚也是很好的。
  她漂亮、年轻、身材高挑,最重要的是,她有强横的实力。他的精神力还残留着当初奥利维亚反击时的创伤,虽然已经很淡了,但他一直舍不得完全抹去。只有等她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变成自己的巫尸建立起彼此的精神联系时,他才会抹去。老师留下来的那瓶药终于能够派上用场了。
  他越想越兴奋,连带脸颊也红了起来,抓着海登的手指不断缩紧。
  海登反手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怎么了?"
  蒙德拉抬起眼眸,眼中的兴奋在对上他那双蔚蓝瞳孔时,才稍稍收敛。
  海登见他刚刚一直盯着奥利维亚,便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老师,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学院长。这位是海德因魔导师的老师文森。"
  文森挑眉道:"我的介绍听起来很不怎么样。"
  但是这个不怎么样的介绍却勾起了蒙德拉的兴趣。他正眼看文森的时候,突然发现他长得非常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看看奥利维亚,又看看文森,终于想起他就是自己偷袭奥利维亚时,跑过来救人的水系魔法师。
  澎湃的浪潮让他记忆犹新。
  这绝对是一个比奥利维亚更让人垂涎的好材料!
  蒙德拉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她是莫妮卡。"海登轻轻地晃了晃他的胳膊,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再看的话,我会吃醋的。"
  奥利维亚突然道:"她大多了?"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女,她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海登道:"十六岁?或者十四五岁。"他的音量在奥利维亚嘲弄的眼神中轻了下去。
  "画好了。"亡灵法师替他解了围。
  奥利维亚将思绪收回来。也许是她多心了,帝都有很多这样的少女,也许她看过类似的。
  海登引颈一看,眉头立刻皱起来,"上下左右的四点是什么?"
  亡灵法师道:"东西南北。"
  他没有在军队呆过,所以画出这样的地图情有可原。海登为他找了个好的开脱借口,又问道:"那中间的这个是……"
  "是旦斯城。"亡灵法师用笔在上面注明旦斯城几个字。
  蒙德拉皱了皱眉。
  海登道:"那沿途弯弯扭扭的是路线?"
  亡灵法师点头道:"旦斯城在西瑰漠的深处,路上没有任何绿洲,很难辨明方向。只能通过步子来计算路程。每个曲折表示一万步……"
  海登问道:"你是认真的?"
  亡灵法师摸着被揍过来的伤处,飞快地点头道:"非常认真。"看他的表情,若是能指天地日月表明心迹让他相信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去做。
  蒙德拉垂眸。这个亡灵法师是骗子。
  海登将地图收起来,对在旁边等得不耐烦的奥利维亚道:"物归原主。"
  奥利维亚立刻站直身体道:"我们出发。"
  亡灵法师脸色一白,"能不能休息……我知道了。"他沮丧地站起来,脚步踉跄不稳。
  海登道:"我来时修复了考特城的魔法阵,不知道考特城的城主有没有再次破坏。"
  奥利维亚语气不善道:"听说他的蓝色城堡是考特城最著名的景观,我想我很乐意让它更出名一点,来点火焰城堡什么的。"
  文森笑道:"水火交融怎么样?"
  奥利维亚目光瞄到他时,火气稍稍淡了点儿,"走吧。"
  海登自然一路送他们到魔法公会。
  蒙德拉犹豫了下,还是跟了上去。虽然不能动手,但是多看几眼也是好的。这么好的材料……只可惜是活的。他望着文森和奥利维亚的背影垂涎欲滴。
  海登不由轻轻拧了拧他的脸,低声道:"你在生气?非"凡
  蒙德拉迷茫地看着他。
  海登自讨了没趣,无奈地笑笑。
  一行人来到魔法公会门口,却发现里面一片压抑的哭声。
  虽然玛耳城安全了,但为了这份安全,他们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整个魔法公会除了见习魔法师之外,最后只剩下乔治一个正式公会工作人员。
  海登等人走到大厅,就看到他们正围绕着两只火盆,边哭泣边无声地祈祷着。
  过了会儿,乔治将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鲜花洒在火盆上,低声道:"愿你们安息!"
  海登行了一礼。他和康拉德、丽贝卡认识的时间不长,却钦佩他们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保护一城百姓的伟大胸怀。
  乔治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走过来道:"你们来干什么?"他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亡灵法师。不管他是不是主谋帮凶,在他眼里,他是亡灵法师,就是坏蛋!
  海登说了下此行目的。
  乔治瞪了他一眼,显然还在记恨他打晕自己的事,"你不是说那里有噬魂兽吗?"
  文森笑眯眯道:"我们正要去参观。"
  乔治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文森道:"如果你有兴趣,不如一起来?"
  他只是顺口一说,谁想到乔治竟然真的点点头道,"也好。我正好要向魔法公会报告这里的情况。人多力量大,就算有噬魂兽,我们加起来也能搞定了。"
  文森对他的自信报以别有深意的微笑。
  苏珊道:"老师,您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乔治看向海登。
  海登道:"我很快就要离开玛耳城。"
  乔治皱眉道:"你也要走?去哪里?"
  海登道:"旦斯城。"
  乔治倒吸一口凉气道:"你真的要去那里?"
  海登微笑。
  乔治道:"你准备一个人去?你不是帝国元帅吗?难道不能调集军队杀过去?这点福利都没有,你当帝国元帅是为了什么?"
  海登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保家卫国。"
  见习魔法师们崇敬地望着他。不愧是帝国守卫者!
  乔治嘀咕道:"真标准的答案。"
  奥利维亚想了想道:"不如等我回皇宫问问陛下,我想他应该会同意借调兵马给你的。"
  海登笑着叹息道:"就因为他会,所以我才不能。"
  奥利维亚道:"我很欣赏你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的风格,但也希望你能重视自己对帝国的重要性。"
  海登道:"帝国唯一不能失去的人是陛下。"
  "看来我不能说服你了。"
  海登笑笑。
  奥利维亚道:"就如当初我无法说服你离开皇家魔法学院。"
  海登道:"我觉得现在也不错。"
  "魔武双修听起来是很威风,但是它意味着永远和巅峰高手无缘。"奥利维亚道,"我不认为值得。"
  海登道:"可是我的职业是元帅。我需要的是最强大战斗力。"
  文森拍拍奥利维亚的肩膀,"我想比起他,奥迪斯更需要我们。"
  奥利维亚想到奥迪斯,立刻把心思收了回去,朝乔治一努嘴巴道:"带路。"
  乔治从刚才开始就对见习魔法师们安排着自己离开之后魔法公会的事务,包括与佣兵团的关系,玛耳城空缺的城主有可能会带来的麻烦。
  海登一心二用地听着,才发现这个看上去很鲁莽的魔法师竟然也有细心的一面,至少他将玛耳城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危机稍稍预测了一遍。最后,乔治对这群在危难时期没有退缩过半步的小魔法师们承诺道:"等我将这里发生的事通知完的魔法公会总部,就会马上回来!"
  "老师再见!"
  见习魔法师们一个个露出了异常悲伤的表情,双方边走边说足足告别了十分钟,才在奥利维亚不耐烦地打断下依依不舍地分开。
  传送魔法阵是好的。
  看着文森、奥利维亚、乔治和魔法师消失在魔法阵里,见习魔法师们顿时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和空虚。他们结伴回房,准备好好地睡上一觉。
  苏珊见海登带着蒙德拉离开,连忙追了上去,"海登……元帅阁下。"
  海登和蒙德拉停下脚步看她。
  苏珊轻声道:"可不可以带上我?我已经到了历练的时候,我想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而且,我的魔法也许会对你们有点用。"她期待地看着海登,好似在等待他一点头,然后自己就可以扑进他的怀里。
  但是海登拒绝了,依旧笑眯眯的,"我想要办一件私人的事,会很不方便。"
  苏珊失落地垂下头,"这样啊……"她艳羡地看着蒙德拉一眼,最终转身走回魔法公会。她的脚步迈得又小又慢,似乎留给对方反悔的空间,但是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离开海登的视线,海登依旧一言未发。
  蒙德拉突然拉了拉海登。
  海登忍不住摸摸他的后脑勺。"怎么了?"
  蒙德拉伸出手,攀住他的肩膀,然后两只脚突然腾空夹住他的身体,然后头靠着他的肩膀,言简意赅道:"抱。"
  海登宠溺地将他横过来,用公主抱一路抱着他回旅店。
  旅店里,汉森准备好了午餐。
  海登和蒙德拉都没有用过早餐,所以立刻坐下来吃起来。
  吃完之后,蒙德拉回房间补眠,海登和汉森在汉森的房间里讨论接下来的事务。
  海登打算将汉森留在玛耳城,立刻遭到了汉森大力反对。
  "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去冒险!"汉森从未如此坚持过。他也是憋屈得狠了。他明明是元帅的侍卫队队长,以保护元帅安危为第一要务,为什么要他留下来暂代玛耳城城主的事务?事实上,他对玛耳城一点好感都没有。这座城市太冷漠了,冷漠得好像一座死城。明明城里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平民,可是战斗的时候人数却少得可怜。大多数人既不参与战斗,也不逃跑,好像完全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没有希望,也不失望,是完完全全的冷漠和麻木,不止对自己,还有对这个世界。
  汉森一点都不想当这群人的城主。
  海登用一句把他的抗议挡了回去。"这是命令。"
  "……元帅,您总是用这一招。"
  海登耸肩道:"谁叫它总是那么好用呢?"

  死灵之地(七)

  如今玛耳城没什么人是汉森的对手,或许佣兵团会对他独揽大权有所异议,但海登相信在必要的时候魔法公会的见习魔法师们会站出来支持汉森的。汉森要做的就是保证玛耳城的稳定,直到西罗派人接手这里为止——如果奥利维亚和文森能够顺利通过考特城回到梵瑞尔的话。
  他接下来要思考的是怎么安排"莫妮卡"。之前亡灵大军攻打玛耳城,为了安全起见,他并没有立刻送她回家,现在是时候了。想到分别在即,他内心闪过一丝怅然,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等他从旦斯城回来,还会经过玛耳城的,希望那时候她还在家里。
  海登回到房间,蒙德拉将头埋在枕头里睡得正香。他开始怀疑她身体发育特征的不明显很可能与她的睡姿有关,任何东西经常被压着的话,都很难出头的。
  他双手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掰正过来。
  蒙德拉睁开眼睛,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将脑袋往他怀里拱去。
  海登哭笑不得,总觉得她似乎把自己当成一只随时取用的枕头。"起床了,莫妮卡。"他的大拇指轻轻磨蹭着他的肩膀,"我们回家。"
  蒙德拉茫然道:"回家?"
  海登忍不住亲了亲她的眼睛,"是啊。你忘了吗?我们已经到了玛耳城,你随时都可以回家了。"
  "那你呢?"蒙德拉慢慢地皱起眉头。
  海登道:"我要去旦斯城。"
  "一起去!"蒙德拉眼睛一亮。
  海登笑道:"那可不行。那是个很危险的地方,不适合你这样美丽的小姐去。"
  蒙德拉坚持道:"一起去。"
  海登道:"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蒙德拉双手拉住他的衣摆,不屈不挠地盯着他。
  海登只好道:"我一夜没睡,现在好累,不如我们睡一觉起来再讨论这个问题?"
  蒙德拉乖乖地躺下,并让了半张床给他。
  海登侧躺在他的身边,揽住他的腰,嘴唇轻轻地碰触着他的耳垂,低沉的声音透着朦胧的诱惑,"这是主动的邀请吗?"
  蒙德拉转过头,嘴唇正好撞在他下巴的胡渣上,那粗糙的刺痛感让他微微皱起眉头。但下一秒,胡渣消失了,嘴唇传来温润触感,然后一条柔软的舌头灵活地撬开他的嘴巴,探入他的口腔。
  海登用力吮吸着他的气息。
  蒙德拉不知所措地抬起手臂,搭住海登的肩膀,不知道应该推开还是抱紧。
  海登身体慢慢覆在他的身体上方,肆意而用力不断加深这个吻。
  就在蒙德拉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时候,海登的嘴唇终于离开了。
  他轻轻地抚摸着蒙德拉的头发,柔声道:"睡吧。"
  蒙德拉抬手摸了摸嘴角,那里湿漉漉的。他疑惑地看着海登,半晌才低低地应了。很奇怪的相处方式,这应该是增进感情的一种吧,虽然他的老师从来没有对他这样做过,但原理似乎和精神力的融合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就算他不把海登变成巫尸,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加强彼此的联系?
  这种方式很陌生,很生疏。他想他需要经常练习。
  他在心里偷偷地制订了个联系计划,然后抱着脑海中的计划慢慢地睡了过去。
  海登等他的呼吸和心跳趋于平稳,才睁开眼睛,蹑手蹑脚地将手从他的头上收了回来,然后起身出门。在关上门的刹那,他忍不住回头望了蒙德拉一眼。
  这样的睡容在他们认识之后就一直出现在他的眼前,但这次,他觉得格外珍贵和可爱。
  门终究被轻轻掩上了。
  汉森站在走廊里,推着一小车吃的喝的,还有他从魔法公会里买来的魔法卷轴。明知道这些低级魔法卷轴对海登来说用处不大,但他还是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稍稍安心一点。
  海登将所有的东西都放进了空间袋里。"帮我送莫妮卡回家。"
  "是。"汉森跟着海登往楼下走,突然冒出一句,"如果莫妮卡小姐嫁人怎么办?"
  海登脚步微顿。
  汉森知道海登对"莫妮卡"是特别的。不但是他表现出来的耐心和温柔,还有得知"莫妮卡"失踪时那即使压抑也无法掩藏的在乎。"我是说虽然她还很年轻,但是这个世界总是有意外发生的。如果您在临走前能对她说点什么的话……"
  "替我祝福她,还有送一份精致的礼物,不要替我省钱。"海登很快弯起嘴角,继续下楼。
  汉森在原地站了会儿,缓缓地叹了口气。看来,他这次不但不能省钱,还不能省心了。汉森计划着怎么才能把"莫妮卡"身边的异性驱逐干净,以免自己变成乌鸦嘴。
  旅店外,见习魔法师已经等在门口了,苏珊站在他们的身后,隔着段距离,默默地看着海登。
  海登冲她笑了笑,很快又撇过头去。
  苏珊眼眶微微发红,眼中的火苗彻底熄灭。
  他们默默地护送着海登,一路送到城门口。
  紧接着是原本应该休息的佣兵团出现了。强尼和路德站在最前面,双眼因为疲惫而有些睁不开。他们一人拿着一袋干粮,一人拿着一大袋水,默默地交到海登的手中。
  海登笑眯眯地接过来,"谢谢。"他很清楚这些东西对战后的玛耳城来说是多么的珍贵。
  强尼道:"一路顺风。"
  海登道:"三个月后会帝都会举行骑士团募兵,我由衷希望你们能够参加。"
  路德眼睛猛然张大,涨红脸道:"是郁金香军团吗?"
  海登颔首。
  强尼道:"不是骑士也可以吗?"
  海登道:"入选之后,所有人都会是骑士的。"
  强尼的眼睛亮起来,覆盖着眼睛的倦意被一扫而空。
  海登道:"在陛下派人接手玛耳城之前,我希望由汉森暂代城主之职,最重要的是保证玛耳城的安定,希望各位能够鼎力相助。"
  强尼和路德立刻满口答应。
  汉森默默地看了海登一眼。多么划算的生意啊,一个不带有任何承诺性质的诱饵就把城内唯二可能反对自己的佣兵团收服了。
  海登很快告别众人,骑着强尼给他的马,按着亡灵法师给他的那份歪歪扭扭路线的地图朝旦斯城的方向奔去。
  马才跑出几步,就看到蓝澄澄的天与灰扑扑的路之间出现一抹深蓝瘦削的身影。蓝得那样深邃,一下子将蓝天灰地推远。
  海登放慢马速,任它缓缓停在那抹身影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跳下马,蹙眉看着眼前的人,眉宇之间带着一抹无可奈何的苦恼以及……淡到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欣喜。
  蒙德拉道:"你起来的时候,我就从后门出来了。"
  海登揽过他,"我送你回去。"
  蒙德拉任由他将自己抱到马上,"我会再出来的。"
  海登动作一顿,无奈地看着他道:"旦斯城是个很危险的地方,连我都没有把握全身而退。"
  蒙德拉侧坐在马背上,拍拍他的肩膀,"我保护你。"
  海登讶异地抬头。除了他的母亲妮可夫人之外,这是第一个说要保护他的女人。大多数男人都不喜欢比自己强大的女人,他也不例外,尽管到目前为止,只有奥利维亚的实力曾让他在年少时期仰望过,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过真正意义上比他强大的女性,当然也不会有人说要保护他。但是,"莫妮卡"并不比他强大,她甚至柔弱得连苏珊都比不上,可他此时此刻竟不由自主地相信她是认真的。认真地想要保护自己,而自己不但不反感,反而有种淡淡的温暖?
  "不会有事的。"蒙德拉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拉起裙摆,露出两条奶白色的腿,笨拙地想要从侧坐变成跨坐。
  海登看得一阵口干舌燥,以至于到她完成这套动作之后才想起来要伸出援手。
  蒙德拉重新将裙摆拉好,低头看他,"你不是要送我回去吗?"
  海登苦笑道:"你不是说还会再出来吗?"
  蒙德拉点头道:"会的。"
  海登翻身上马,双手穿过他手臂下方,拉住缰绳,叹气道:"所以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
  蒙德拉等他坐好之后,立刻将身体靠了过去,准备补眠。
  海登挠了挠他的肚子。
  蒙德拉茫然地抬头看他。
  海登冲他微微一笑道:"既然要同行,那么先让我们来订一点规矩吧。"
  规矩?
  蒙德拉嫌恶地皱起脸。

死灵之地(八)

  "规矩第一条,不要从我的身边离开。"
  "规矩第二条,千万不要从我的身边离开。"
  "规矩第三条……"
  "你好啰嗦。"
  "你要记得。"
  "嗯。"
  两人一马有条不紊地前进着。
  尽管有了亡灵法师的地图,但是海登不确定地图的正确性。原本他还可以放手一搏,但是多了"莫妮卡"同路之后,他就不得不考虑到两个人的安危。所以,虽然他很着急,却不敢让马跑得太快。一匹马驮着两个人,很容易劳累过度支持不住。除了亡灵法师之外,谁都不知道西瑰漠里隐藏着什么,更不知道这里有多大。
  他们白天赶路,晚上就搭帐篷休息。海登暗暗庆幸自己有带帐篷的习惯,不然西瑰漠夜里的低温很容易冻伤"莫妮卡"。不过他现在满心都是早日到达旦斯城,即使美人在怀,也没做什么,最多就是搂着他不让他感冒。
  这样接连走了将近七天,海登对这幅地图真实性的信心一降再降。
  地图上应该出现的标志并没有出现。
  他对自己方向感很有信心,地理是行军打仗的必要条件之一,所以他的这门功课学得很好。幸好西瑰漠的沙并不厚,有时候还能看到大片的岩石,空气虽然很干燥,但依旧可以聚集到水元素,所以他们不必为水担心。唯一要考虑的是食物,西瑰漠不但植物少见,连动物也很少见,偶尔能看到蝎子之类的毒物横行,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海登是绝对不会把它们列入晚餐的菜单的。
  到第十一天,马突然倒下了。它精疲力竭,情绪极度低落,走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海登将蒙德拉抱下来,然后拿出刀割马取肉。他原本担心"莫妮卡"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会难以接受,想让他背过去,但转眼就看到他偷偷地回过头来,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下刀。
  或许自己的动作非常优雅有美感,值得观看得目不转睛,又或许"莫妮卡"太饿了。
  海登为他找到了很好的理由,并就地掏出锅倒入水,烧起马肉来。他不是火系魔法师,烧火需要木柴,但是作为军需累积的木柴显然很有限,他粗略地估计,大概只能用四五回。为了节省木柴,他干脆多放了几块马肉下去,吃不完下次再吃。
  这个时候,他觉得"莫妮卡"的不挑食实在是值得庆幸了。
  蒙德拉默默地吃完肉,然后靠着海登打盹儿。
  第三次戴上臂环,蒙德拉对臂环的排斥已经没有像之前那么明显了。尤其是深入西瑰漠之后,他甚至觉得只要自己愿意,完全可以在带着臂环的情况下使用点小亡灵魔法。他大多数睡觉只因为习惯了靠着海登或是让他抱着自己。
  果然,海登一边搂住他,一边收拾好锅子。
  "今天要不要早点休息?"海登问道。
  蒙德拉眨了眨眼睛,"不困。"
  海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不困?"
  蒙德拉努力睁大眼睛,以显示自己当下很清醒。
  海登摸摸他的脸,"虽然我很想早点到旦斯城,见到我的父亲,但我也不想你生病。你明白吗?"
  "不会生病的。"蒙德拉对西瑰漠的天气太熟悉了,不但不觉得不适,反而觉得很舒服。
  "好吧。那我们继续赶路?"海登站起身,顺手拉起他。
  蒙德拉贴上去。
  "我背你。"海登半蹲□。
  蒙德拉绕到他前面,举起双手,"抱。"
  海登从善如流地抱起他。蒙德拉太轻,抱和背对他来说,差别不大。
  用风系魔法赶路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几倍,但如果走错路的话,误差也翻倍翻倍再翻倍。
  天渐渐黑了,海登正准备找个有遮挡的地方搭帐篷,就被蒙德拉猛地拉了下衣领,"前面有危险。"
  其实在他提醒的同时,海登也感觉到了比其他地方浓厚得多的亡灵气息。他停下脚步,暂时将"莫妮卡"为什么会知道前面有危险的疑问放到一旁,抱着他蹑手蹑脚地向前潜行。
  这个时候,见到人的喜悦冲淡了见到亡灵法师的忌惮。比起两个人在陌生广袤的地方毫无头绪地瞎找,他倒宁可遇到一个认识路的强敌,好歹还有走出去的希望。
  前方出现一座岩石搭成的小石屋,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乱石堆而错过去。
  石屋屋顶的缝隙处,不断有白色的炊烟冒出来,带着肉的香气。
  海登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他放下蒙德拉,见他藏在身后,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石屋周围的地上放这一圈小铃铛,风吹不响,但人一靠近就叮叮当当地想起来。
  岩石磨成的门立刻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裙的瘦削妇人拿着把铲子冲出来,嘴里含含糊糊地骂道:"混账东西,你舍得回来了吗?"
  海登抬手向她打招呼,"你好。"
  瘦削妇人脸色一变,拿出一根骨头法杖,戒备地瞪着他道:"你是谁?"
  海登道:"路人。"
  瘦削妇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几眼。"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想去旦斯城,是来问路的。"
  "你去旦斯城干什么?"
  "做生意。"海登笑道,"我是个商人。"
  瘦削妇人转身进屋,顺手拉着门把将门关上了。
  海登眨了眨眼睛。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女人的闭门羹。他看着低上的铃铛,铃铛依旧叮叮当当地响着。
  过了会儿,瘦削妇人忍无可忍地冲出来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我家男人就要回来了!让他看到你,哼哼,你就会被他做成下酒菜放在锅里煮。"
  海登无所谓地笑道:"不如,让我这个下酒菜自己走到锅里去好不好?"
  瘦削妇人瞪着他。她虽然没有说,但神情已然把他当做一个怪物。
  海登道:"我很有诚意的。"
  瘦削妇人道:"你是个骑士?"
  海登笑道:"是的。"
  "几阶?"
  "十阶。"海登没有隐瞒。
  瘦削妇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眼里头隐约闪烁起火苗来。她问道:"你真的要去旦斯城做生意?"
  "是的。"
  "进来吧。"妇人敞着门,转身进去了。
  海登拉着蒙德拉往里走。
  石屋从外面看不大,从里面看更小,只能放下一张床,一个做饭做菜的灶台和一张三角形的桌子。
  "你们吃过了吗?"妇人问。
  海登一进门,眼睛就已经瞄过锅子里的东西了,那熟悉销魂的身影想让他说服自己那不是蝎子都不行。"吃过了。"他微笑着在桌边坐下。
  妇人看了蒙德拉一眼,就将注意力继续放在锅子上。过了会儿,她将锅子里的东西盛出来,果然是蝎子搭着两块看不出是什么的肉。她三两口将食物连汤一起吃光,然后抹了抹嘴巴道:"我男人知道去旦斯城的路。"
  海登眼睛一亮,高兴道:"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在这里。我一会儿带你去找他。"妇人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然后翻出两件裙子,在海登面前比了比道,"哪一件好看?"
  可不可以选择哪一件都不好看?
  海登在粉红和玫瑰红之间犹豫许久,终于选择了玫瑰红。相比之下,这件玫瑰红的裙子更适合妇人的年纪。
  妇人皱了皱眉,对他的答案不是那么满意,"我男人喜欢我穿粉红色。"
  海登微笑道:"那就粉红吧。"
  "你是不是敷衍我?"妇人眼珠子转了下。她眼睛的眼白多瞳孔少,转动时有种整个眼珠子转了大半圈的感觉,说不出的诡异。
  "当然不是。"海登道,"不过每个男人的喜好都是不同的。"
  妇人点头道:"是了。他就是个没品味没眼光的混账。"她突然发怒道,"你们还在房间里干什么?!我要换衣服,你们是不是要偷看我换衣服?"
  海登只好带着蒙德拉出去。
  门又重重地关上,不过这次她很快就出来了,穿着玫瑰红的长裙,涂着深红色的口红,头上还戴着一顶插着白色羽毛的大帽子。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弄错了瓶盖的细长瓶子。
  妇人关上门,拿出一把比帽子更大的锁锁住门,然后对海登道:"走吧。"
  海登不敢多问,怕她又发脾气,干脆远远地跟着他。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天色完全暗下来。
  妇人暗处一串精致的橘子灯笼在前面带路。灯笼里点的是绿色的磷火,尽管橘子灯笼有一长串,但路却惨绿色阴森森的。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好几座石屋。石屋中间有个石棚子,两旁是形状大小不一的石头柱子,上面顶着一块块的大石头。五六个人一人拿着一只石头钻出来的杯子说说笑笑地坐在棚子下面,其中一个打着赤膊的马脸男人声音最响,动作最大,每次他一动,就会有液体从他的杯子里洒出来。
  "混账东西!"妇人声音猛然拔高,情绪仿佛不可抑制。
  那个马脸男身体一震,惊讶地转过头,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厌恶。
  妇人突然抬高下巴,退后一步挽住了海登的胳膊。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海登还是很配合地露出了微笑。
  "你想做什么?"马脸男沉声道。
  妇人道:"哈哈哈,我带我的新男人给你看。他比你年轻一百倍好看一百倍!他是十阶骑士!比你能干强大一百倍!"
  海登很想提醒他,以眼前这个男人的年龄看,比他年轻一百倍大概是不能比他能干强大一百倍的。
  马脸男恶狠狠道:"骚妇!"
  妇人得意道:"不要以为只有你会找别人,我也可以!"
  旁边有个人凑过去对马脸男说了什么,马脸男脸色立刻缓了下来,"也好。从今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再也不要来烦我了。"
  妇人气得跳脚,"你还是不是男人?!你的老婆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你难道不生气?你为什么不把我抢回去?!"
  马脸男皱眉。其他人哄然大笑起来。
  马脸男旁边的人笑道:"你看。她果然是骗你的。"
  妇人涨红了脸,却突然被一只胳膊搂住。海登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道:"他就是你的丈夫吗?实在是个很令人倒胃口的对手。"
  马脸男大喝一声冲了出来。
  他用的竟然是斗气!
  海登顺手抽剑,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挡回了斗气,将剑抵在他的脖子上。
  他身后突然响起一连串的咒语声。
  海登挑眉,正要转身,身后就被一个身体紧紧地贴住了。他收回剑,反手抱住蒙德拉,身体微微一晃,晃到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骷髅们身后,然后横剑一扫,骷髅们纷纷碎裂在地。
  妇人拿着骨头法杖挡在马脸男面前,警戒地看着他。
  海登没有理会她,而是将蒙德拉拉出来道:"以后不要挡在我的前面。"
  "是后面。"蒙德拉纠正道。
  "任何方向都一样。你只要躲在我的保护下就好。"海登搂住他。
  蒙德拉道:"我说过要保护你的。"
  海登微笑道:"可是我也很想保护你怎么办?"
  蒙德拉歪头想了想,道:"我们尽力。"
  "那么说完了没有?"马脸男粗鲁地打断他们的对话,推了妇人一把,怒气冲冲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妇人支支吾吾不肯说。
  海登看得出,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妇人是亡灵法师,其他几个似乎都是骑士。旁边的房子里突然跑出一个女骑士。她一走过来,妇人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大骂道:"贱人!"
  海登突然没有看下去的兴致。
  因为他已经猜到了故事大概的轮廓。
  果然,那个女骑士和妇人不顾旁人在场地对骂起来。从对方的五官身材到品德举止,极尽刻薄。
  最后还是马脸男看不下去,大喝一声,将两个女人扯开来,但是从动作中,已经看出他的心是向着女骑士的。
  妇人脸色顿时扭曲得难以形容。她看着他们,发出阴森森的笑声,好半天才道:"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故事发展到这里,应该是亡灵女法师与骑士们的战斗,但是——
  一个不识相的骑士跳出来问道:"可不可以先告诉我,去旦斯城怎么走?"看着齐刷刷射过来的目光,海登异常无辜地想:不是他不懂得看脸色,而是他担心打完之后就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死灵之地(九)

  妇人抓着骨头手杖的手慢慢地垂下来,然后转头看海登道:"如果你想去旦斯城的话,就帮我杀了他们!"
  女骑士道:"你是骑士的话,就应该站到这边来!"
  妇人道:"他是我的新男人!"
  "……""新男人"道:"我想我不适合插手这种家务事。"说着,他就拉着蒙德拉转身要走。
  "等等!"妇人突然退了两步,"你送我回家,我告诉你怎么去旦斯城。"
  "不行!现在放过她,她以后一定会报复的。"女骑士抽出剑,"她是亡灵法师!你杀了她。我们一样可以告诉你旦斯城的位置。"
  妇人嗤笑道:"你连旦斯城都不知道怎么写吧?你们闯入西瑰漠的时候,如果不是我救你们,你们早就已经死了。现在也不过是靠与过路的亡灵法师换取食物苟延残喘!就算我不杀你们,你们总有一天也会死的。因为你们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好运,能够遇到路过的亡灵法师。你们无法在西瑰漠找到食物,也无法发掘西瑰漠的宝物,你们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在等死。"
  骑士们脸色煞白。
  妇人看到他们灰败的脸色,心情终于好转。她趾高气扬地转身,挽住海登的胳膊,"走吧。我们回家。"
  海登:"……"尽管良好的修养和骑士的风度让他克制住将手臂从她的臂弯中抽回来的冲动,但是这绝对不是一个美好的经历。
  蒙德拉突然从空间袋里拿出一根腿骨,用力地捅了妇人的腰部一下。
  妇人啊得一声尖叫起来,手臂下意识地缩回来护住腰部。
  蒙德拉趁机挽住海登,示威般地瞪着她。
  妇人怒道:"你在做什么?"
  蒙德拉举起骨头朝她扔了过去。
  妇人下意识地接住骨头,双眼惊疑地盯着他道:"你是亡灵法师?"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她很难想象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为什么会随手拿出一根腿骨来。
  蒙德拉歪头看着她。
  海登低声问道:"哪来的?"
  蒙德拉道:"捡的。"他没有撒谎,除非是自己身上的骨头,不然其他人的骨头只可能是被捡回来的。
  妇人眼睛一亮。一个喜欢捡骨头的少女是否意味着她内心其实藏着一个亡灵法师?"你想不想拥有强大的力量?"她诱惑道。
  蒙德拉道:"多强大?"
  "就像我这样强大。"妇人随手召唤出三个骷髅。
  蒙德拉面色不改道:"没兴趣。"
  妇人恼羞成怒道:"我有什么不好?"
  蒙德拉道:"不好看。"
  "……"妇人突然恶狠狠地咬牙笑道,"你觉得你很好看吗?你就算现在很好看,总有一天也会老,会变成一个皱巴巴的丑八怪。到时候,你身边的骑士就会离开你,寻找更加美貌的少女!"
  蒙德拉道:"那时候,他也皱巴巴了。"
  海登笑着附和道:"我确定我会比她更加皱巴巴。"
  "哼。她现在青春貌美,你当然这么说。但是当你看到比她更漂亮更年轻的少女时,你就会忘记现在说过的话,你就变心,你就会离开她!"妇人一字一顿地说着,恨不得自己的每个字都变成诅咒。
  蒙德拉道:"不会的。"
  妇人面容扭曲着,"你怎么知道不会?"
  蒙德拉道:"他说的,我不能离开他。"
  妇人尖锐地笑起来。"每个男人在喜欢你的时候都会这么说,但是当他们不喜欢你的时候,就会有另一套说辞。你不离开他,他可以离开你。你的温柔,他当做累赘,你的退让,他视为懦弱……可以在你身上找出一百个缺点,而在之前,他明明亲口称赞过它们的!"
  海登道:"我可不可以自我辩解一下?"
  "混账东西!"妇人眼眶一红,地底下突然钻出十几个骷髅,抓住蒙德拉和海登的脚。
  海登一手抽剑砍掉蒙德拉脚上的骷髅手,一手将他抱起。
  斗气在骷髅中肆虐,不过一眨眼,骷髅已经变成了枯骨。
  妇人又召唤出巫尸和亡灵骑士。
  从她召唤出的死物的质量来看,蒙德拉判断她是个很贫穷的亡灵法师。巫尸只有四阶,亡灵法师两个都只有三阶,而且在它们被海登用剑肢解之后,她就再也拿不出更多存货了。
  他想,这可能是她的全部财产。怪不得最后她没有选择与那群骑士硬拼,因为实在太穷了。
  妇人惊颤地看着海登的剑在她鼻子六厘米前停下,愤怒和嚣张在死亡的恐惧前褪得一干二净。她颤抖道:"别杀我,别杀我!"
  海登叹气道:"我真的只是想问路。"
  妇人频频点头道:"我告诉你,我告诉你……"
  海登并没有拿出自己的那张地图,而是让妇人在地上又画了一张。那张地图要稍微详细一定,连大概的距离需要的时间都标注了出来。
  海登将两张地图对比了一下,发现虽然大体上看差不多,但在方向上有所偏差,之前那张比现在这张在方向至少往东偏了十度,在具体执行中,这个误差造成的后果是相当严重的。
  妇人一再保证自己这张才是正确的。她道:"每个亡灵法师知道的路线都是从自己的家为出发点的。所以,现在从我家为起点,是最精准不过的。"
  海登接受了这种说法。
  妇人见他收起剑,立刻头也不回地跑了。
  海登看天色不早,蹲□道:"我们搭帐篷吧?"
  蒙德拉道:"你说过,这种地方不适合搭帐篷。"
  海登道:"那我们再走走?"他说着就要抱起他,但蒙德拉却拉住他的手往前走。
  "去哪里?不是这个方向。"海登说归说,脚还是乖乖地跟着他走。
  没多久,那个妇人的小石屋就再度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你想借宿?"海登几乎可以想象妇人那张惊慌的脸。
  蒙德拉没说话,而是一路走到门前,然后用力拉门。
  海登见状,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拉,门开了。
  东西的摆放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但是空无一人。
  蒙德拉道:"可以住了。"
  "……这样似乎很不礼貌。"海登眼睁睁地看着蒙德拉走进去,然后对着床大咧咧地躺下,微微犹豫了下,还是跟了进去。
  "她暂时不会回来的。"亡灵法师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他们已经知道了妇人家的位置,为了安全起见,她绝对不会在近期内出现。
  海登挑眉道:"你怎么知道?"
  蒙德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猜的。"
  海登道:"你之前怎么知道这里会有房子。"
  蒙德拉道:"直觉。"
  他懒洋洋的样子让海登心里痒痒的,像是被什么在挠。他俯□,双手的手肘撑在蒙德拉脑袋的两侧,身体半趴在他的身上,似笑非笑道:"女人的直觉?"
  蒙德拉看着他的嘴唇,意识到现在是练习的大好时机,立刻将唇送了上去。
  对于送上来的香吻海登当然是来者不拒。而且他感觉得到,"莫妮卡"在他心中所占的分量越来越重,这种牵肠挂肚的甜蜜是前所未有的。或许,这就是真正的爱情?
  他闭上眼睛,一面加深这个吻,一面将右手慢慢地往下滑,摸着腰肢,然后大腿……
  蒙德拉突然觉得身体有点奇怪。
  ……
  海登猛然睁开眼睛。他的腹部似乎被一样硬物抵着,就像是——
  怎么可能?!

死灵之地(十)

  火热的身体像一下子投进冰河里,海登坐起身,震惊地看着蒙德拉胯间顶起的突兀小帐篷。
  这种形状……非
  这种位置……
  这种时候……凡
  一种被欺骗的愤怒袭上心头。
  他伸出手,慢慢地摸上那顶小帐篷。
  正因陌生欲望而变得不知所措的蒙德拉不由自主地呜咽了一声,身体循着本能往上拱了拱,想要索取更多。
  海登慌忙撒手站起来。
  蒙德拉抬眸,迷茫又疑惑地看着他。
  "你……"海登视线对上那张熟悉的属于"莫妮卡"的面容,娇美中含着几分病气的脸透出淡淡的红晕,让他看上去更添俏丽,半启的嘴唇像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充满令人继续探索的欲望。想到自己刚刚正亲吻着这两片唇瓣,海登心里就像打翻了调味瓶,各种滋味都滚了一遍,留下无穷的苦涩。
  蒙德拉看着他,手抚摸着他刚刚抚摸过的位置,隐约感觉到了之前感觉到的快感。
  但他的动作却让犹豫中的海登一下子惊醒过来。他毫不留恋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蒙德拉怔怔地坐起身,掀起裙子看着身|下精神抖擞的小兄弟慢慢地蔫了下去,才重新将裙子拉好,下床三步并作两步地开门追了出去。
  海登并没有走远。他一出门就想起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叫做西瑰漠,屋子里躺着的那个人是因为自己才陷在这里,离去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他望着无尽的远方,那奔腾的愤怒渐渐平复下来,心里滚翻着的各种疑问浮上心头。
  古拉巴家的莫妮卡小姐为什么会变成一个男孩?
  他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跟着自己?
  他对自己的那些反应……
  海登眸色一沉。
  "海登?"蒙德拉走过来,想要拉住他的手,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了。
  海登深吸了口气,突然没了追究的兴致。他来西瑰漠的目的是为了寻找父亲,所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到传说中的旦斯城,救出父亲,然后带着"莫妮卡"一起平安地回到玛耳城。至于其他的问题,实在不需要太纠结,因为和他无关。
  "早点休息。"海登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回屋。
  蒙德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后默默地跟了上去。
  原本海登还担心蒙德拉不死心会继续贴上来,但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拒绝起了作用,一整个晚上蒙德拉都没有再靠近自己。
  到第二天早上,两人洗漱完毕,匆匆吃了点干粮,又重新上路。
  依旧是两个人一条路,但彼此之间好似隔着比整个西瑰漠更远的距离。
  海登几次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慢吞吞跟在他身后的蒙德拉。从昨夜呼唤他的名字之后,他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字,连每次上路必备的"抱"也没有出现,只是独自低头顺着他的脚步缓缓地向前走着。
  "小心。"
  海登看到一只蝎子从沙子里钻出来,下意识地冲过去搂住蒙德拉朝边上一闪。
  蒙德拉仰头看着他,没有惊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只有淡淡的疑惑。
  海登手指紧了紧,又迅速放开,轻声道:"小心脚下。"
  蒙德拉打量着他的神情,然后伸出手,"抱。"
  "……"
  海登转身弯腰。
  蒙德拉这次没有拒绝,非常配合地趴在他的背上,手臂自觉地缠上他的脖子,脸贴着他修长的脖子,安安心心地打起盹儿来。
  对于他的信任,海登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无语。他很快放下纠结的心情,照着之前妇人指点的路径用风系魔法赶路。
  虽然妇人说从她家到旦斯城需要半个多月,但海登使用风系魔法日以继夜地赶路,硬生生将时间缩短了四分之一,只用了四天半就看到了那座看上去破破旧旧的城市——如果上百座房子挤在一起,中间用泥土铺出纵横的两条路就算是城市的话。
  海登放下蒙德拉,从空间袋里拿出魔法师袍。
  这是他离开皇家魔法学院时,奥利维亚送给他的礼物,意在提醒他永远不要忘记魔法师的身份,那时候他才十四岁,这件法师袍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有些短小,袍子放下来只能刚刚遮住他的膝盖,两条小腿无辜地露在外面。
  海登苦笑道:"也许我需要一把能够把腿藏起来的轮椅。"
  蒙德拉从空间袋里拿出一套崭新的法师袍给他的。
  海登讶异地看着他。他吃惊的不止是他拿出了一套法师袍,更因为那是一套亡灵法师的法师袍!
  "朋友的。"蒙德拉道。老师说过,他将是他终身的良师益友。
  海登立刻将他朋友直接对号入座为"蒙德拉",记得那位似乎比自己矮一个头。但是换上亡灵法师袍后,他发现竟然正好。
  心中被强压下去的疑问一个个又冒了出来,像线球一样,越滚越多。他知道,这是因为开始的某个地方错了,所以接下来的错漏越来越多。
  "海登?"蒙德拉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海登下意识地掀了掀嘴角。
  这几天,两人的关系稍稍缓和。这样朝夕相对肌肤相亲的环境实在很难让他长久地愤怒下去,尤其是他心底对"莫妮卡小姐"的爱怜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干净。至少面对蒙德拉时,海登不似之前那般僵硬,心中依然别扭,但是正尝试着将他从"莫妮卡小姐"转换成"莫妮卡男孩",一个藏着浑身的秘密,却对他不错的男孩。
  海登不是没有揣测过他的动机,但这是一趟只有两个人的旅途,他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充满猜忌,而且直觉告诉他,对方并没有害他的念头。或许是因为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太坦率,坦率得……令人咬牙切齿。
  他想起自己发现那顶小帐篷时,蒙德拉无辜又坦荡的目光,胸前就燃烧起一朵小小的火焰——恼怒,又无力。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旦斯城。
  没有岗哨,没有卫兵,没有盘问,只有漠然的路人和近看更加残破的屋舍。
  突然,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尖叫着从屋舍之间的缝隙中钻出出来,张牙舞爪地朝蒙德拉扑去。
  海登身影一闪,将蒙德拉抱在怀中,顺手挡住他的眼睛。
  那个男人扑了个空,重重地倒在地上,光裸的身体慢慢渗出一层浅绿色的火焰。男人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尖锐的惨叫声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戛然而止。
  "又失败了。"缝隙出口站着一个极瘦小的男孩,只有一米四左右的身高。他鄙夷地看着那具尸体,挥舞着法杖念了一句咒语,那具尸体就自己站了起来,慢慢地朝另一个方向的弃尸场走去。那里放着各种各样因为失败而废弃的尸体,没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专门的人用火烧掉,以保持卫生清洁——亡灵法师是很注重环境卫生的。
  那个瘦小的男孩正要转身,就感到眼前一花,一个挺拔英俊的金发青年带着一脸和善的笑容出现在他的面前。"您好,我想……"
  "你想死吗?"男孩问。
  海登飞快地道:"不想。"
  男孩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急着回答。你有强健的体魄,如果做成巫尸的话,一定很美好。"
  蒙德拉手紧紧地攥住海登的袖子,双眼充满敌意地盯着对方。就算做成巫尸,海登也只能做他的巫尸!
  海登以为他担忧自己的安危,心中闪过一抹温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对男孩道:"我是来找人的。"
  男孩道:"他叫什么?"
  "克雷尔,克雷尔·那菲斯特。"海登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的嘴巴吐出噩耗。
  男孩想了想,"没听过。一定是很没有名气的亡灵法师。"
  海登道:"他不是亡灵法师。"
  男孩嗤笑道:"旦斯城只有一种人。"
  海登心下一冷。
  蒙德拉突然道:"交易所在哪里?"
  男孩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蒙德拉从空间袋里取出一根腿骨给他,"喏。交换。"
  海登:"……"
  男孩接过腿骨,仔细看了看道:"质地还不错。"他又张嘴咬了咬,"嗯。还算新鲜。"
  海登:"……"
  "我正想做一根新的法杖。好吧,成交。"男孩手下骨头,指着城中最高最大的房子道:"那就是交易所。如果你们还有什么好东西的话,可以和我交换,也许我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谢谢。"海登拉着蒙德拉就走。那个翻滚的赤|裸男子像是一把利刃,刺穿了他心存侥幸的泡沫,揭开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现实——他的父亲正在遭受折磨。
  蒙德拉被他拉着,先前还能面前跟上脚步,后来便不得不开始小跑,到最后,他干脆攀着海登的肩膀半挂在他身上。这个动作很吃力,他只持续了几秒就想松手,但是在松手之前,海登已经停下脚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熟悉的姿势让蒙德拉怀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然后蜷缩起身体,老老实实地窝起来。
  海登抱紧他。
  臂弯的重量和温暖让他的情绪稳了稳,蒙德拉淡定表情总有种当头一棒让人从烦躁中平静下来的妙用。
  海登走到交易所前,放下他,抓住他的手,轻声道:"不要乱跑。"
  蒙德拉道:"你说过的,不要离开你。"
  当时说的那句话,除了话表面隐含的意思之外,是带着几分调情的意思的。毕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为了自己不惧危险艰难,千里相随,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为此感动,但现在再听到这句话,却是两种心境。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海登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目前最关心的还是父亲的下落。
  两人走近交易所,发现里面安静得就像是光明神殿的殿堂,只有局部的小声交谈。
  海登目光飞快掠过整个大堂,率先排除了单个交易人,将注意力集中放在人数集中的几个人群中。他拉着蒙德拉,慢慢地靠近离门口最近的人群。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女亡灵法师,涂着墨绿色的唇膏,笑得像条阴冷的毒蛇。她在海登靠近的第一时间就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冰冷眼眸中的热情被点燃了。她推开正在交易的那个矮胖的亡灵法师,扭着腰走过去,跑了个媚眼道:"你想用什么交易呢?外乡人?"
  即使心急如焚,海登依旧回以微笑,"我想找一个人。"
  "哦,原来你想要的是人。"女亡灵法师笑得更妩媚了,"那要看你出得起什么价钱。"
  海登笑容透出几分真诚,"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人都可以?"
  女亡灵法师抬起手指,从下巴慢慢地划过喉咙,落在雄伟的胸脯上,"当然。"
  "你开价。"海登道,"只要能找到我要的人,什么价钱都可以。"
  "那你要……找谁呢?"女亡灵法师的手指钻进了自己的衣服里,轻轻地搓揉着胸脯,就差没有贴上去了。
  海登视若无睹地望着她的脸,"克雷尔·那菲斯特。"
  女亡灵法师手指一僵,冷冷道:"你找错摊位了!"
  海登疑惑地挑眉。
  旁边那个矮胖的男人突然指着一个一动不动的红发女郎道:"就这个。"
  女亡灵法师丢下海登迎了上去,口气疏离,"换一个五阶的亡灵骑士,记得每个月回来保养。"
  矮胖男人毫不犹豫地召唤出一个五阶的亡灵骑士。
  女亡灵法师检查了下,确定无误之后,便控制红发女郎走到矮胖男人面前。
  双方解除各自的精神控制,然后对新宠物建立精神联系。
  交易完成。
  海登顿时领悟过来这位女亡灵法师做的是什么生意,手里传来的摇晃感。他低头就看到蒙德拉皱眉看着自己。
  "你喜欢这样吗?"蒙德拉仰头,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胸脯,从形状看,那里应该是……凸起的位置。
  海登:"……"

光明神殿(一)

  快步离开女亡灵法师的摊位,海登走到另一圈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连摊主都看不到的人群中去。
  亡灵法师们的秩序不错,一个个都默然地排着队,安静得不像是在交易,而像是在哀悼。
  海登排了会儿还不见动静,便打算节省些时间,先去别处看看。
  队伍突然动起来,就像蛰伏的蛇从冬眠中苏醒,慢慢舒展开来。最里面两圈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他终于看清圈子中间是一个墨绿色的帐篷。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从帐篷里拉了个箱子出来,然后打开,"这是第二批货,你们看看有什么想要交换的。"他说着,将货一样一样地亮出来。
  都是些大大小小的刷子和奇奇怪怪的瓶子,海登看了两眼就打算走,但蒙德拉拉住了他的手。
  "你想要?"海登狐疑地看着他。
  蒙德拉指着男人手里一把绿毛刷子,激动道:"要!"虽然不是之前丢掉的那一把,但刷子柄是一样的,摸起来应该是一样的感觉!
  海登见有人拿出各种各样的骨头,默默将金币放了回去,道:"你捡的骨头还有吗?"
  蒙德拉在空间袋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头盖骨。
  海登:"……"
  蒙德拉努力将那个头盖骨递到男人面前。
  男人瞄了眼道:"你想换什么?"
  "刷子!"蒙德拉贪婪地望着他手里抓着的那把。
  男人摇头道:"这可不行。你这块头盖骨最多换……"他从箱子里挑了个拇指盖大小的小瓶子,"这个。"
  "刷子!"蒙德拉眼睛一眨不眨。
  男人嗤笑了下,转头招呼其他人的生意。
  海登急着找父亲,干脆拿出一袋金币在他面前晃了晃,"用这个可以吗?"
  男人听着叮叮当当的声音愣了愣,"是什么?"
  海登无语地打开袋子,露出里面的金币来。
  男人突然转身对着帐篷喊道:"桃乐丝,你看看这个可以给你打手饰吗?"
  桃乐丝?
  这个熟悉的名字让海登精神一振,眼睛紧紧地盯着帐篷。
  帐篷悉悉索索了一阵,钻出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她走路的姿势很僵硬,看东西的时候像老人一样眯起眼睛,像是上了年纪。
  海登试探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手饰?我这里还有宝石,也许你会喜欢。"
  桃乐丝面无表情道:"外乡人?"
  海登道:"我的一个朋友托我来找他的妻子。真巧,他的妻子也叫桃乐丝。"
  男人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戒备地盯着他道:"我不做你的生意,你走!"
  桃乐丝眼睛终于有了几许神采,"你是邓肯的朋友?"
  男人愤怒地抓住桃乐丝的手臂,"你还在想那个卑鄙的人?桃乐丝!你忘记你说过的话了吗?你说过以后都不会再想他了。"
  桃乐丝畏惧地缩了缩身体。
  海登上前一步,手指在男人的手肘上轻轻捏了一把,趁他松手的刹那隔开了两人的距离,"我有话想要单独对你说。"
  男人阴森森地威胁道:"你还记得你答应我什么了吗?如果没有我,你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在西瑰漠生存下去的。你要考虑清楚。"
  海登道:"我想买那两个人。"
  桃乐丝眼中的纠结转为惊疑,"他告诉你的?"
  "是的。任何代价我都付得起。"海登深吸了口气道,"请告诉我他们的下落。"
  桃乐丝道:"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海登道:"那两个人欠我母亲一大笔债,我必须亲自向他们讨回来。"
  桃乐丝低头沉吟道:"邓肯有没有说什么?"
  海登道:"他托我看望你。"
  砰。
  男人重重地踢了箱子一脚,扭头进帐篷去了。
  其他亡灵法师客人见状,非常识趣地各自散去。
  桃乐丝嘴唇抖了抖,仿佛有千言万语想问,却又不敢问出口,生怕得到的答案并不是想听的那个。她挣扎了很久,才问道:"他会回来吧?"
  海登道:"也许会。"
  桃乐丝垂下眼睑,两行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居然是淡淡的灰色。
  "你的眼睛?"海登皱眉。
  "没什么。"桃乐丝用手擦去泪水,"不要告诉他。"
  海登并不想追问她的私事,他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两个人呢?"
  桃乐丝道:"你母亲恐怕要失望了。"
  海登心猛地一沉。
  "他们暂时活下来了一个。"桃乐丝顿了顿道,"但他已经不吃不喝五天了,我想很快就会支持不下去的。"
  "他们在哪里?"海登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以免颤抖的语调泄露自己的心情。
  "你跟我来。"桃乐丝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海登拉起蒙德拉紧紧地追了上去。
  蒙德拉失落地回头看了看那顶孤零零的帐篷,心里无比盼望那个男人能够拿着刷子追上来。
  但是,没有。
  从交易所出来,旦斯城正沐浴在傍晚的余霞里,黄铜色的城市像垂暮老人般昏昏欲睡地坐在一片黄沙之中,宁静无声。
  桃乐丝带着他们走进两幢房子中间的缝隙。狭窄的走道让海登的手臂不可避免地摩擦着两旁的房屋。他下意识地想回头问候蒙德拉的情况,但转念想起他并不是一位需要人照顾的女士,而是一个将会成长为男人的男孩子,顿时将漫到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走道渐渐宽阔,两旁林立着一间间几平方米大小的屋子。门与海登差不多高。
  桃乐丝挑了其中一间推门而入。
  比尸臭更难闻的恶臭差点把海登熏晕过去。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鼻子,一只手在他理智觉醒之前已经轻轻地捏住了蒙德拉的鼻子。
  蒙德拉迷茫地看了他一眼,拉开他的手道:"怎么了?"
  海登惊讶道:"你不觉得难闻吗?"
  蒙德拉用力嗅了两下,"还好。"其实这种味道对蒙德拉来说还是挺亲切的。还记得以前老师将尸体放久了,就会发出这种味道,每次老师都会让他用药水将尸体重新擦一遍,去味保养。
  海登看得头皮发麻。父亲向来喜欢干净。他真的在这里面?会不会……这只是一个巧合?也许那个人只是长得和他有点像……
  咣当。
  黑漆漆的房间传来跌撞声。
  海登硬着头皮冲进去。
  桃乐丝站在房间正中央。她的脚尖前趴着一团东西,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但是从地上发出的细细索索的声音,可以肯定这样东西会动。
  "还、给……我。"地上传来压抑的低吼。
  桃乐丝道:"他已经死了。"
  "还、给、我。"同样的三个字,声音却响亮起来。
  海登蹲□,努力地辨认着对方的脸。旁边亮起一道火光,蒙德拉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个烛台,正用双手捧着,蹲在他旁边为他照明。
  借着火光,海登终于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一张很难与记忆联系起来的脸。
  记忆中的那个人神采飞扬,充满仔细,哪怕拆散别人的家庭抢走别人的丈夫时,也是理直气壮的模样。但现在的他,胡子拉茬,双眼无神,两颊和眼窝都深深地凹陷了进去,唯一没有变的,大概只有依然挺直的鼻子。
  他的手突然抓住桃乐丝的鞋子,"把他还给我。"
  海登猛然醒悟过来。
  如果他还活着,那不在的那个人不就是……
  他抓住桃乐丝的手臂,用最后一点理智克制着手掌的劲道,沉声问道:"另外一个男人在哪里?"
  桃乐丝道:"我丢在弃尸场,应该被处理掉了。"

光明神殿(二)

  海登脑袋好似被人重重地走了一拳,耳朵嗡嗡作响。他听到自己冷静地问道:"弃尸场在哪里?"
  桃乐丝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猜疑的光芒,警惕道:"很重要吗?"
  海登道:"我要给母亲一个交代。"母亲是萨曼塔皇后的闺中密友,经常要参加各种宴会,他的童年大多数是父亲陪着度过的。被刻意遗忘的回忆突然鲜明而清晰起来。那个喜欢拉着他一起照镜子,看着镜子里两张相似的脸发出欣慰笑声的人……真的不在了吗?
  即使之前隐约有了预感,但预感成真时,心头涌起的强烈的悲伤和失落仍然如冰柱一样,尖锐又冰冷。他的手脚冰冷,蒙德拉拉着他的手,似乎想把温度传给他。
  桃乐丝眯着眼睛打量他,若有所思道:"你看上去,很眼熟。"
  海登坦然道:"他是我的父亲。"
  原本趴在地上的男人身体颤抖了下,抓着桃乐丝鞋子的手慢慢地软了下来,畏葸般地缩了回去。
  桃乐丝瞪大眼睛,双目充满了戒备,"邓肯在哪里?他怎么了?"
  "他在梵瑞尔做客,暂时很安全。"海登已经不想再做戏下去。父亲死了,他来西瑰漠的目的成空,那在来路上一句一句憋出来的话都作了废。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父亲在私奔后有没有后悔过……"带我去弃尸场。"
  邓肯出事的可能刺激着桃乐丝。她歇斯底里道:"我怎么知道邓肯是不是真的没事?不行,我要见他,我要马上见到他!"
  海登道:"那就先让我见到我父亲。"
  桃乐丝的神智在他冰冷的目光中觉醒。她道:"只要带到弃尸场?"
  海登道:"是的。"
  桃乐丝略作迟疑,便道:"我带你们去。但你一定要守承诺。旦斯城虽然没有杀死外来人的规矩,但除了亡灵法师之外,其他人在这里都不怎么受欢迎!"她说着,便转身朝外走。
  原本倒在地上男人突然像饿狼一样扑了过来,伸长的手臂想要抱住她的小腿。
  桃乐丝惊得跳起来。
  海登俯身用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襟提起来,重重地推到门边。
  那人不但不愤怒,反而露出解脱的神色,"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海登手指根根缩紧,脸上覆上一层坚硬的冰霜,"如果不是你,他不会私奔来玛耳城,如果不是来玛耳城,他就不会遭遇这一切!别忘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你。"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像钉子,一锤下去,钉子就扎进心里,刺痛难当。
  男人神色颓然,慢慢地放松身体。
  海登松开手,那人顺着门滑坐到地上。"还给我……还给我……"他翻来覆去只会说么一句话,就像他的人生只剩下这一句话。
  桃乐丝带着他跨出门槛,顺着小道走到城的边沿。那里有一条石头堆出来的小路的,顺着小路往前走,就看到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大坑。坑里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只有黄灿灿的沙子扑在底部。
  桃乐丝道:"我带到了,你一定要守承诺。"
  海登走到大坑的边沿,掏出长剑,开始挖起来。
  桃乐丝吃惊道:"你在做什么?"
  海登没吭声。
  桃乐丝道:"他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没有人能够承受变成巫妖的痛苦,他已经走得很远了,可惜,在顽强的意志力也无法弥补人类身体的天生弱势。"
  海登慢慢地蹲下来,他的剑深深地插入黄沙中,然后挑起,再插入,再挑起,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蒙德拉虽然不太明白他在做什么,但还是拿出了一把用来舀药粉的小勺子,蹲在海登身边,学着他一勺一勺地舀着黄沙。
  桃乐丝像看疯子似的看着他们,最终却没有阻止。或许是担忧邓肯安危的原因,她对海登此时此刻的愚蠢办法竟然感同身受。如果邓肯死了,也许她也会这样做。
  随着坑越来越大,天色越来越暗。
  桃乐丝经过这段时间的沉默和思考,为爱情不顾一切的情绪已经慢慢地稳定下来。她想到自己的未来,邓肯没有回来,就意味着她将要一个人面对生活。在旦斯城,在亡灵法师的世界,这是相当残酷的。千万不要指望亡灵法师之间有什么同行爱,他们最爱的人是自己,其次是他们的傀儡,至于其他亡灵法师,那只能算是他们不怎么要好和很少相处的邻居。不要侵犯其他亡灵法师的隐私和私人空间是每个亡灵法师的共识。
  她身边原本还有一个守护她的男人,却在不久之前被自己气走了。
  "他临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海登酸涩的声音将她从沉浸的思绪中拉回来。
  桃乐丝道:"没有。他临死前,已经不能说话了。"看到海登痛苦的表情,她心底生出微微的快感。如果不是他的出现,她就不会知道邓肯已经落在他的手中,生死未卜,更不会因此而和达恩交恶。既然她不好过,又为什么要让自己的敌人好过?
  海登站起身。
  蒙德拉拿着小勺子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在无声地问:不挖了?
  海登避开了他的眼神,收起剑。他现在并不想看到蒙德拉,父亲的死亡唤起了他最美好也最糟糕的记忆,这种感觉正如眼前这个穿着女装的少年所带给他的,纠结又矛盾,无法用战斗来痛快淋漓地解决。
  他转身往之前的小屋走去。父亲临终前最后一段路是那个男人陪他走完的,他有太多的话想要问。
  桃乐丝忍不住道:"邓肯?"
  海登脚步顿了顿道:"如果我看到他,会放他回来的。"
  桃乐丝眼睁睁地看着他拖着一个瘦瘪矮小的少女慢慢地踩着石头铺成的小道钻进那狭窄的小道里,然后完全消失在她的面前。
  地上的坑挖得很深,几乎有两米多深,与之相对的,是它旁边那只有十几厘米的小坑。不过那只坑虽然很小,却挖得很匀称,显然挖的人挖得很认真。
  看着这两个坑,桃乐丝突然有种想要跳下去,让自己永远保持沉默和冷静的想法。她的脚尖微微朝坑的方向挪动了一点,随即惊醒过来,快速地转过身,想要将这个滑稽怪异的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出去,却立刻做到了——
  因为她的脑海因为天边绚丽突然的景象而一片空白。
  海登回到那间小屋子。
  那个男人依旧坐在地上,连姿势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海登蹲在他面前,冷冷地盯着他道:"告诉我父亲的事,每一件我都要知道。"
  那人慢慢地抬起头,眼睛在接触到海登的脸时,微微一亮,呢喃道:"克雷尔……"
  海登道:"他临终前,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那人的眼神稍稍清醒,原本空洞迷茫的眼睛闪烁出几分神采,到让海登终于把眼前这张脸和当年那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没,他什么都没说。"那人沮丧地低下头,"他甚至没有看我。"
  海登紧张道:"难道那时候他连眼睛都出现了问题?"他几乎不敢想象父亲究竟遭遇了什么样的折磨。
  那人摇摇头道:"他的眼睛没事。是他的神智,那时候,他已经对任何事物都不理不睬了……"他顿了顿,痛苦地闭上眼睛,"包括我。"
  一道耀眼的光从窗户一闪而过。
  男人突然哇得大叫起来!

光明神殿(三)

  整个旦斯城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巨大光芒所笼罩!
  光中浩瀚的圣洁之气让全城的亡灵法师全身发憷,级别低的几乎失去动弹的力气和勇气。比亡灵法师更糟糕的是他们的死物。光来得太突然,突然得让亡灵法师收回它们宠物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化作齑粉。
  那个男人也是。他大叫一声之后,身体忽然像雪崩般直落,成了一地烟灰。
  蒙德拉大概是所有亡灵法师中适应得最好的一个。他之前戴在手臂上的光明神力让他渐渐适应了这种神圣之气,所以他除了感到亡灵之气被压制,就像回到刚开始带光明臂环的状态之外,神智和行动都没有受限。
  海登飞快地打开门冲了出去,不过一秒钟,他又冲了回来,拉起还在发愣的蒙德拉再跑出去。
  蔚蓝的天空被白茫茫的光芒所覆盖。
  太阳不见了,白云不见了,只剩下那刺目的光环,像个巨大的瓶盖,将旦斯城锁在了瓶子里。
  "桃乐丝!"和桃乐丝一起摆摊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面色苍白如纸,脚步歪歪扭扭,像随时都会倒下去。但他坚持着,手扶着墙壁,一步步艰难地靠近。
  "桃乐丝呢?"他紧张地看着海登和蒙德拉,"她在哪里?"
  海登指了身后的路。
  男人激动地往前冲了两步,腿一软,跪了下来。
  海登伸手扶起他,将他夹在腋下,然后拉着蒙德拉往弃尸场走去。
  男人挣扎了两下,在看清前进的方向之后,立刻安分下来。
  海登走得不疾不徐,既不拖拉,也不会让蒙德拉跟不上。饶是如此,男人依旧迫不及待地频频眺望。
  "桃乐丝!"男人在看到弃尸场旁边匍匐的身影时,疯狂地挣扎起来。
  海登顺势放手。
  男人摔落在地,又很快弹起来,跑几步跌一下地冲到桃乐丝面前扶起她。
  桃乐丝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面纱被掀起一个小角,露出一块深绿色的肌肤,然后一点点地落下来。
  海登和蒙德拉双双停步,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桃乐丝。"男人嚎啕。
  桃乐丝半睁着眼睛,吐出细若蚊鸣的一个字,"我……"
  男人急忙摘下她的面纱,以便自己听得更清楚。
  面纱被摘下的同时,她的脸也完完全全地曝露在海登和蒙德拉面前。那是一张难以形容的恐怖狰狞的脸。上半张脸是正常的,但下半张脸除了变粉末的位置都掉光了之外,其他是深绿色的,而且那深绿色的部分经风吹拂之后,正继续被剥落,如同干裂的墙壁。
  她的下颚很快掉光了,眼睛望着男人,僵直、失神……应该还有很多话的,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桃乐丝!"男人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不断地确认着眼前的悲剧,半晌,才猛地将她抱在怀里!他的动作太大,以至于把她的尸体抱成了两截。上半截被他紧紧拥着,下半截软软倒地。
  海登道:"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愤恨道:"都是他!都是邓肯干得好事!如果不是为了他,桃乐丝不会自己炼制巫妖,也不会沾染上那些诅咒和毒……她就不会死。"
  海登目光一沉。
  也就是说,他父亲是因为桃乐丝才会死?他记得邓肯说过,他交给桃乐丝的时候,父亲还健在!
  他的双手一阵紧缩。
  蒙德拉皱眉道:"痛。"
  他的声音不大,却将海登的神智换了回来。他这才记起自己仍然抓着蒙德拉的手。
  "抱歉。"海登看着掌中那只被捏得发白又迅速变红的手,抬手轻轻地搓揉着。
  蒙德拉歪头道:"不要难过。"
  海登手微微一顿,垂了下来。
  难过?
  是的。他很难过。
  以为能够与父亲重逢,却换来他的噩耗。以为能够从父亲私奔恋人的身上得到关于父亲的消息,但他忽然化作了粉末。以为找到了杀父亲的凶手,可是她也死了。
  一切都来得太快,快得没有时间思考和适应。
  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变成了枷锁。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尽情地嚎啕和发泄。可是他做不到。即使内心因痛苦而血流成河,他的眼泪依旧被紧锁在眼眶里。
  帝国元帅四个字是深入骨髓的荣耀,也是深入骨髓的使命。它约束着他的所有情绪,因为他怕情绪一旦发泄,就像决堤的洪流,再也堵不上缺口。
  海登深深地吸了口气,冲蒙德拉扬了扬嘴唇道:"我没事。"
  蒙德拉道:"不想笑就别笑。"
  海登垂眸道:"好。"即便如此,他的嘴角依旧淡淡地、习惯性地上扬着。
  天空传来若有似无的吟唱声,如轻柔的风,如飘忽的云,又如神圣的光。
  男人轻手轻脚地放下桃乐丝那半截的尸体,蹦起来道:"是他们!是他们杀死桃乐丝的!"他拔腿朝旦斯城的方向冲去。
  他跑得那样快,那样急,好像从哪里借来了力气,冲出十几步才摔倒,但很快他又爬了起来,继续往前跑。
  海登嘴角的弧度不见了,脸色空前凝重。
  蒙德拉拉着他的衣袖,"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海登低头望着他。
  即使被揭穿了性别,他依旧做着女孩子的打扮,穿着那条他送的蓬蓬裙,头发经过这阵子的蓄养已经到了肩膀,刘海盖住耳朵,看上去乖巧又可爱。
  这样的打扮到底比男孩子赏心悦目。
  因为这份私心,所以海登并没有主动提出让他改变装扮的提议,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故意忽略一个压根没想的情况下,继续保持着表面上男女同行的假象。
  可是现在,这个假象挡不住"莫妮卡"男人的本性。在这样危险的时刻,"莫妮卡"做的第一选择并不是躲在他的身后寻求他的保护,而是愿意站在他的面前抵抗危险。如果他还是女性的话,也许自己会被深深地感动。毕竟,在他认识的女人中,只有奥利维亚有这样的魄力和勇气。他必须要承认,尽管他对奥利维亚没有任何超脱师生情分的感情存在,但是她是他最欣赏的女性,身上拥有连大多数男性都望尘莫及的果断和刚强。他曾经想过自己心目中完美女性的标准——
  美丽,这点毫无疑问。智慧,并不是张扬的聪明,而是含蓄的聪慧。温柔,让他在疲倦的时候,可以找到让心灵平静的港湾。坚强,他愿意让她依靠,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但他要守护的不止是爱人,还有帝国,他不可能每时每刻陪伴在自己爱人的身边,所以他希望她能够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坚强地生活。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能够吸引住自己的目光,在任何时候任何人群中,自己都能第一眼看到他。
  他在女性中流连忘返,一是因为寂寞,军旅的生涯太过单调,以至于每次回帝都都让他恨不得把时间掰成五六份过的冲动。二是因为寂寞,这种寂寞是心灵上的空虚。即使他和母亲的关系十分亲密,但父亲离开之后,他变成了一家之主,必须支撑起家和母亲,所以,他已经很久没有像孩子一样向母亲倾诉了,他更习惯于成为能够让母亲依靠的男人的存在,但在内心深处,他希望有一个可以让他肆无忌惮抱怨和倾诉的人。
  如果——
  他望着蒙德拉的目光深邃而复杂。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以为他真的找到这样一位伴侣了。
  可惜。
  终究是差了一点。
  而且是该死的最重要的一点!
  "心情不好的话,也许说出来会好受一点。"蒙德拉从他闪烁的目光中努力分辨着他此刻的心情。
  海登收敛心思,叹气道:"遇到老对头了。"
  蒙德拉道:"光明神会?"
  海登讶异道:"你知道?"他警觉起来。看起来,他对他了解得很多,连最近帝国和光明神会交恶都一清二楚,但是自己对他的了解就太少了。他只知道他叫莫妮卡……不,可能连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你真的是莫妮卡?"海登知道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好时间,但嘴巴仍是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蒙德拉脑袋不由自主地歪向一边,"你是说古拉巴家族?"
  海登听他唤古拉巴家族时的陌生语气,心里打了个突,"不是?"
  蒙德拉摇头道:"不是。"
  海登眸色一沉,道:"你究竟是谁?"
  蒙德拉歪着的脑袋从这边歪到那边,皱眉头,神色苦恼,"很重要吗?"
  海登反问道:"你觉得不重要?"
  "你叫不叫海登,对我来说是一样的。"正如他师父为了省事,直接把自己的姓氏给了自己当做名字,他也不觉得不好,最多有些小小的不方便。
  "对我来说,很重要。"那会让他有种自始至终被当做傻瓜一样欺骗的感觉。
  吟唱声越来越响亮。
  光陡然炽烈如日。
  突然,亡灵之气化为绿色的雾气,逆冲向上,像是一顶巨大的伞,顶住了那道光。
  海登看着光与亡灵之气交接处,微微皱眉。他对亡灵法师和光明神会的战斗一点都不感兴趣,因为他们都算得上是帝国的敌人,如果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对帝国来说是好事。他真正在意的是,光明神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当然不会认为他们是来寻找自己的。
  如果之前攻打玛耳城的理由真的是出自死神的授意,那么,也许光明神会突然进攻玛耳城是出自光明女神的授意。若真是如此,这将一场近几百年来第一次神与神之间的较量
  想到这里,他心底的不安越发浓郁。
  西瑰漠比邻砍丁帝国。如果两位神祗真的在西瑰漠开战,那么砍丁帝国很可能会被殃及池鱼。
  蒙德拉道:"我想去看看。"虽然他和其他的亡灵法师不熟,但到底都是同行,他不想看着他们在光明神会的进攻下全军覆没。
  海登点点头。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弄清楚光明神会的来意。
  两人顺着那条窄道偷偷摸到旦斯城前半段。
  那里站满了穿着各种颜色法师袍的亡灵法师。虽然他们经常独来独往,对其他人的事情漠不关心,但是在事关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们还是自发地联合了起来。
  他们面前横开一排光明祭祀。他们清一色双手拢在袖中,垂眸往地,看起来温良无害,但是那两片不断开合的嘴唇却表露出亡灵法师头顶的那片白光真是出自他们之手。
  绿雾与白光僵持不下。
  海登有些失望。其实他更希望看到双方唇枪舌剑,至少能够从语言中获知光明神会来此的目的。
  不知道是否是命运之神听到了海登的心声,光明祭祀的身后慢慢地出现一长条的车队。车是囚车,一共有五辆,每一辆都关着五六个人。车边上是雄纠纠气昂昂地骑着白马的神圣骑士。
  他们慢慢地近了。
  海登注意到第一辆囚车里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那个住在石屋里的妇人和那群骑士。
  一个纯白身影飘浮在车队上空。尽管他看起来脸有点圆,身材也不怎么标准,但凡是认识他的人都不敢轻视他。因为他是光明神会中地位仅次于八级神祭祀的七级光明祭祀,也是目前最被看好继承八级神祭祀的接班人——麦隆。他之前曾代表光明神会与圣帕德斯魔法学院的海德因、魔法公会的布兰德里等人联手守卫朗赞,因此名声大噪,在光明神会已然被认为是第四号人物。他会不远千里出现在这里,足以显示光明神会对此行的重视程度!
  "迷途的羊羔啊,难道你们还要执迷不悟吗?"麦隆手中拿着一根金光闪闪的光明神杖,超过车队,停在那一排光明祭祀的后上方,"这是光明女神执掌的世界!你们是光明女神的臣民,为什么要依附死神?"
  "放屁!"
  亡灵法师中冒出咒骂声。
  麦隆面色不改,"反抗是徒劳的。你们的战友已经明智地投降了,难道你们不准备学习他们,与他们站在一起吗?"
  "亡灵法师没有战友。"一个亡灵法师嗤笑着说。
  其他亡灵法师纷纷附和。
  麦隆道:"那为什么你们要聚集在一起战斗呢?"
  "因为你们是我们的共同敌人!亡灵法师只为自己而战!"
  那个频频开口的人终于引起了麦隆的特别关注。麦隆看着那个全身上下都裹在深灰色法师袍里的亡灵法师,微笑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深灰色法师袍的亡灵法师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如饥民一般的瘦削面孔,"孔德拉夫。"
  麦隆目光一闪,"哦。听说按照魔法师的级别算的话,你是十阶。"
  孔德拉夫道:"不要用普通人的方法来揣测我们!我们是亡灵法师,是不一样的,是独特的!"
  他嚣张的言语只换来两三个亡灵法师的附和声,大多数的亡灵法师依旧沉默地对抗者那越来越强的光芒。
  麦隆道:"好吧。既然你们坚持战斗到底的话,我只好奉陪。"他从空中落下来,慢悠悠地退了几步,用神杖向前一指。
  原本骑在马上的神圣骑士们突然向前冲了出去!
  在神圣骑士团的正副团长都不在的情况下,麦隆是他们的指挥官。
  神圣骑士团冲上来的刹那,亡灵法师们面前也多了一群亡灵骑士团!
  尽管亡灵骑士团在人数上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但它们面对的毕竟是梦大陆第一骑士团。即便只有十个人,也能发挥出一百个人的威力。
  眼见亡灵骑士团在神圣骑士团的攻克下节节败退,亡灵法师们终于沉不住气,提前出动巫尸。
  近百个巫尸浮在半空,场面十分壮观。尤其是在他们魔法棒的挥舞下,水火土三方进攻,终于缓解了神圣骑士团的攻势,连那一排的光明祭祀也受到波及,不得不向后撤退。
  不过亡灵法师还来不及高兴,就看到麦隆神杖一挥,金色颗粒般的光芒从四面汇聚,渗透水火结界,朝亡灵法师们射去。
  光明神力对亡灵法师的打击是致命的。
  站在最前面那排的亡灵法师齐齐痛苦地蹲了下去。他们所控制的巫尸一下子顿住了。
  局势再度翻盘。
  就在这时,一直混在众亡灵法师中间的那个嚷嚷着为桃乐丝报仇的男人突然举起法杖,高声念着咒语。随着他的声音,一个通体绿中发黑,隐约可以看出他生前面容英俊的巫尸出现在眼前……
  "巫妖?"蒙德拉眼中迸发出光芒,随即听到海登失声喊道:"父亲!"

光明神殿(四)

  克雷尔·那菲斯特,那个曾因打败众多追求者抱得美人归而被帝都贵族青年恨得咬牙的贵族后裔,那个又曾因不容于世俗的爱情而饱受帝都贵族圈非议的那菲斯特家族家长,此刻就像一具雕像一样站在战场上。
  那双与海登如出一辙的蔚蓝眼眸像是两颗琉璃珠子,依旧清澈,却毫无神采。
  荣耀、耻辱都离他远去,只剩下空洞与木讷。
  男人举起法杖,狂吼着进攻。
  克雷尔突然向前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海登也动了。他像一根细小的针,快速又精准地插入克雷尔与神圣骑士团之间,用水墙挡住他前进的步伐。
  "父亲!"
  海登的目光穿过荡漾的水墙,紧锁在那具呆滞的身影上。
  男人发怒了。"进攻!"
  克雷尔身体里溢出一片绿色的薄雾,绿雾渗透水墙,朝海登的手掌蔓延。
  蒙德拉突然从亡灵法师的缝隙中钻了出来,用力地撞向海登。
  他的冲撞力对海登来说实在微不足道。但是海登还是顺着他的方向向后退了几步,以缓冲他的力道,避免他因激烈的碰撞而受伤。
  在他原先站的位置,绿雾完全融化在水墙之中,水墙像沸水般扑腾起来,渐渐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泡。
  海登抱住蒙德拉,急忙撑起水墙、斗气双层结界。
  结界形成的刹那——
  水泡猛然爆裂开来!
  绿色液体像散开的花瓣,铺天盖地地朝神圣骑士团溅去。
  神圣骑士团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亡灵法师总是与死气、毒和诅咒之类的词汇连接在一起,所以他们谨慎地齐齐后掠。
  绿水扑在地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平整的地面在绿水的腐蚀下,一小块一小点地凹了进去,变得坑坑洼洼。
  男人兴奋道:"干得好!克雷尔。"
  克雷尔一动不动地站着,置若罔闻。
  海登脚步微动。
  蒙德拉拉住他的袖子道:"没用了。"
  海登握住他的手,"他是我父亲,我要救他出来。你呆在我身边别动。"
  蒙德拉道:"没用的。他已经死了。"
  海登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邓肯说过巫妖是有意识的。"
  蒙德拉摇头道:"他不是巫妖,只是巫尸。他已经死了。"被握住的手紧了紧,海登低头看着他,目光前所有未有的锐利,"你怎么知道?"
  蒙德拉垂头看着脚尖。
  天空弥漫起绿色的雾。
  神圣骑士团和光明祭祀们刚刚见识过绿雾的厉害,不敢硬碰硬,纷纷后退。
  海登看着被男人当做傀儡操纵的克雷尔,左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蔚蓝色的瞳孔凝结起一层冷意彻骨的冰。就在男人见光明神会在自己的攻势下畏惧撤退而洋洋得意之际,胸膛就被一把从斜地里伸出来的长剑刺穿!
  温热的血水顺着剑身淌落下来,滴在地上。
  男人睁大眼睛,瞳孔中尽是茫然,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又或者意识到了死亡却没明白它因何而发生。但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思考了,随着长剑抽出,他的生命也随着血花一起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
  附近的亡灵法师看看他,又看看男人,操纵的傀儡渐渐移到海登的周围。
  孔德拉夫叫道:"你是谁?"
  海登抽回剑,还没答话,就听麦隆高兴地打招呼道:"海登元帅!你也是来剿灭亡灵法师的吗?"
  其实麦隆从一开始就看到海登和他身边的少女,不过吃不准他们的立场,所以假装没看到。毕竟现在光明神会和砍丁帝国关系吃紧,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从局部斗争升级为全面战争,这是打算与亡灵法师正面迎战的光明神会目前极不愿意看到的。现如今,海登一出手就杀了亡灵法师,说明他们的立场就算不是完全一致,也绝对不会互相矛盾,那么打个招呼拉近彼此的关系就显得极为划算了。
  海登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如果个人意志代表一切的话,他绝对不会与光明神会连成统一战线。不止因为帝国与光明神会在利益上的冲突,更因为光明神会近几年利用信徒不断扩张,并借神的名义挟持小国谋取自身利益的做法让他产生深深的反感。
  但个人意志并不代表一切。
  在亡灵法师和光明神会之间,他必须做出一个选择。而显然,作为刚杀死亡灵法师的凶手,他选择的范围非常狭隘。
  思考只是一瞬,常年行军打仗所磨练出来的反应让他很快做出决定。
  "我来救我的父亲。"海登目光落在那个自男人死后,便像木头一样僵立的克雷尔身上。
  "这样啊。"麦隆动容,仿佛被海登千里迢迢只身闯亡灵法师大本营的举动所感染,禁不住地叹息道,"元帅真是孝子。不过可惜……"谁都看得出来,这位生下帝国元帅的父亲还没来得及享受元帅之父的荣耀,就成为了一具没有灵魂的巫尸。
  海登转身。
  他四周的巫尸们下意识地举起了法杖。
  海登停住脚步。
  巫尸们也呆呆地站着,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在神圣骑士团与其他巫尸、亡灵骑士打得天昏地暗的时候,他们这一小块区域保持着诡异的寂静。
  海登侧头,目光越过巫尸涂满药水的身体,对上了孔德拉夫。由于他是亡灵法师中,话说得最多的一个,所以在不知不觉间,他成为了亡灵法师与其他人沟通的桥梁。
  "我要带我的父亲走。"海登道。
  孔德拉夫举着法杖,傲慢地望着这位被光明祭祀称为帝国元帅的男人,"在亡灵法师的世界,只有两种人。亡灵法师,和即将成为巫尸的人。我属于前者,你属于后者,你的父亲……他已经不是了。他只是一具巫尸。"
  海登眼中的怒焰被点燃。他怒极反笑,"想要把我做成巫尸?你来试试看!"
  长剑被平平举起,挑衅般地指向孔德拉夫。
  孔德拉夫舔了舔嘴唇,脸上的贪婪在漫天的火光与水光的交相辉映下,闪烁不定,"魔武双修。我一直都很想要这样的巫尸……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它!"他法杖一指,正是克雷尔的方向。
  海登周围的几个亡灵法师突然脸色一变,原本就苍白的脸颊透露出一股病态的苍青。
  孔德拉夫嘴角一扬,原本静止的克雷尔动了。他倒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胸口正好对着海登的剑锋。
  海登握剑的手缓缓垂下。
  孔德拉夫道:"你应该为你的父亲自豪,他只差一步就能成为巫妖了。这是多么光荣的事!"
  克雷尔抬眸,眼神空洞无光。
  海登心头猛震,握着剑的手头一次变得如今犹疑不决。
  在他们不远处,麦隆静静地旁观者。无论是海登干掉了亡灵法师,还是亡灵法师干掉了海登,对光明神会来说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事实上,他更期待后者,这样就可以让对付亡灵法师的阵营里,多出一位强力盟友。
  孔德拉夫法杖一挥。
  克雷尔突然抬起手。
  "父亲!"海登焦急地呼喊。
  克雷尔的手猛然顿住。
  "怎么回事?"孔德拉夫愣住。他可不认为巫尸还会保留着生前的记忆和感知。难道说……它不是巫尸,而是巫妖?想到这里,他心跳怦怦加速,试探着喊道:"克雷尔?"
  克雷尔慢慢地转过身。
  克雷尔的身后——
  蒙德拉拿出骨头法杖,顺手将臂环和钥匙一起放回了空间袋。

光明神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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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德拉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怎么可能?!
  居然有人强行解除了他和巫尸之间的控制。虽然那具巫尸他才刚刚接手,他们之间的精神联系还不是很深刻,但要强行解除的话必须说明对方的精神力比他强大
  与他同样震惊的还有海登。他站在蒙德拉的身后,一只手还以保护者的姿势搭在他的肩膀上,但从掌心传来的亡灵之气却像是一记恶狠狠的巴掌,同时刮在他的脸上和心头,讥笑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愚蠢。
  蒙德拉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反应,欢快地将克雷尔召唤回来,送到海登面前,讨好般地望着他,"给你。"
  海登手掌越缩越紧,剑身微微颤动。
  理智的弦紧紧地束缚着不断咆哮的冲动灵魂,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将手中的剑指向蒙德拉。
  "你不是想要吗?"蒙德拉察觉到不对劲,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海登,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海登避开他的目光,抬手想要去抱克雷尔,却被闪开了。
  蒙德拉解释道:"他身上有毒。要先用药水浸泡,看能不能把身上的毒洗掉。"他说是这么说,心里却满是不舍。这具巫尸虽然不像高阶魔法师或是高阶骑士那样拥有华丽的魔法和斗气,但是他身上的毒雾比那些魔法和斗气更加难得和防不胜防。幸好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差不多的小巫尸,所以对眼前的损失只感到肉痛,却还没有到割舍不下的地步。
  "再浸泡,也只是一个死人。"海登慢慢地闭上眼睛,似乎在做一个艰难地决定。
  蒙德拉皱了皱眉,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海登猛然睁开眼睛,手中长剑在空中挽了一朵剑花,然后削掉克雷尔的脑袋。
  蒙德拉睁大眼睛看着他。
  连站在不远处一直关注着他们动向的麦隆和孔德拉夫也吃了一惊。
  海登平静道:"我相信如果父亲在世,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宁可自己的父亲长眠地下安息,也不愿意他的身体被亡灵法师当做武器来利用。
  是这样的。
  一定是这样的。
  海登用力将即将涌上心头的陌生情绪用力压抑了下去!
  蒙德拉嘴角动了动,眼神闪烁着些许不知所措,半晌才道:"要我帮你把脑袋缝起来吗?我的技术很好。"
  海登从空间袋里取出毯子,俯□,轻柔地盖在克雷尔的身体上。
  蒙德拉拿出一双手套,把克雷尔那颗差点被其他巫尸的火球砸中的脑袋捧了回来,放在毯子上,又从空间袋里取出刷子和药水,旁若无人地刷起来。
  海登怔怔地看着他。满腔要阻止的话都因他认真的表情而梗在咽喉处,须臾问道:"你在做什么?"
  蒙德拉道:"保鲜。"
  从他轻快的动作炽热的眼神就能看出他对自己的这份工作充满了爱和热情。
  海登:"……"
  蒙德拉边刷边想着桃乐丝和那个男人卖的那把刷子,如果是那一把,现在一定刷得更快更匀称。他有点懊恼,应该让他慢一点死,至少把那把刷子交出来再死。
  不顺手归不顺手,他还是很快刷完了。
  克雷尔的脑袋上像涂了一层光,虽然颜色还是黑绿黑绿的,但是看上去比刚才精神许多,有种绿光满面的感觉。
  蒙德拉拿出一只黑色的布袋,把克雷尔的脑袋郑重其事地装了进去,然后系上绳子递给海登,顺口道:"把身体也刷刷吧。"
  看着蒙德拉,看着那颗被装进去的脑袋,看着躺在地上的无头尸体……海登心里堵得慌。
  他知道作为一个亡灵法师,对方对尸体的处理方法并没有错,他不能指望一个亡灵法师对一具尸体产生什么至高无上的敬意,而且就目前而言,他的处理方式对父亲的尸体来说是最妥帖的,但他的心,他的胃,他的身体,都被一块巨石重重地压着。
  父亲的脑袋是他亲手砍下来的,尽管在这之前,他已经死了,但那毕竟是父亲的身体。他双手接过那个装着脑袋的袋子,手臂几不可见地颤抖着。
  适才在来不及分辨就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不断地澎湃翻腾,甚至用咆哮来抗议。
  海登头痛欲裂。
  明明为父亲报了仇,可是他却一点都不开心,那口怨气依旧闷在身体里,甚至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迅速发酵着。
  好想,就这样崩溃、疯狂……
  他脑袋里冒出危险的念头。
  在这里,一群是亡灵法师,那些造成父亲死亡的罪魁祸首,一群是光明神会,虎视眈眈觊觎帝国的混蛋,他为什么还要压抑和隐忍?!
  他应该杀了他们……
  海登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起来。
  用理智长期约束情绪的后果就是他的情绪经常在涌起之前就被压抑了下去,但是所有东西都有一个量,当超过那个量的时候,就会溢出来,就会爆发。
  一个理智的人一旦爆发了,就像脱缰的野马,肆无忌惮,再也控制不住。
  "皮带解不开。"蒙德拉的声音像一道清泉,硬生生地挤入那颗已经被仇恨和冲动占领的脑袋中。
  海登抬起眼眸。
  赤红的双眼冷冷地看着他,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蒙德拉愣了下,握着刷子的手停了下来。
  轰!
  十几个火球趁海登和蒙德拉分神之际从天而降。
  海登下意识地支起结界包裹住自己、父亲的尸体……还有蒙德拉,随即发现上方早有六个巫尸支起了六道不同的结界。
  蒙德拉道:"我会保护你的。"
  同样一句话,来自同样一个人,但他每次听都有不同的心境。而现在,他已渐渐忘记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感觉了。
  即使如此,怒火却诡异地制住了。
  海登深吸了口气,用力地在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一条相对清晰的思绪。他低声问道:"刷了药水后,能保存多久?"
  蒙德拉道:"如果放在空间袋里,能够保存三个月到五年。最好每三个月刷一次。"
  海登道:"只要刷一次就够了。我想带他回家。"他不知道母亲是否愿意面对这具尸体,所以他宁可先带回去,以免母亲留下遗憾。
  蒙德拉继续解着皮带。
  海登道:"你先把我父亲的……先把他收起来吧。等离开了再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他却用了几口气才说完。
  蒙德拉点头道:"好。"他收起刷子,然后将克雷尔连人带毯子一起放进了空间袋里。为了给他腾个好位置,他还将其他几具巫尸都拿了出来,一个个重新放。
  等他放完,发现海登站了起来,并且走到他的身边,挨着他站。
  "你要留下来吗?"海登问。
  蒙德拉道:"你呢?"
  "离开。"他已经没有了留下的理由。
  蒙德拉歪头道:"好。"
  海登侧头,避开他凝望的目光。
  尽管"莫妮卡"是男的,尽管他是亡灵法师,但在这里,他是唯一一个值得他付出稍许信任的人。
  只是稍许。
  海登这样告诉自己。
  蒙德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道:"好了。"
  海登道:"走。"他没有抓住蒙德拉的手,只是在前面开道。
  蒙德拉非常自觉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非常轻易地突破了亡灵法师用巫尸和亡灵骑士组成的战线,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亡灵法师与光明神会阵营的交界处。

  光明神殿(六)

  代表光明神力的白光与巫尸的火光水光在他们的头顶厮杀。
  神圣骑士团与死灵骑士团在他们的身边肉搏。
  战况惨烈。
  唯独海登和蒙德拉像是处另一个世界,从容地从一方走向另一方。
  "你要放弃亡灵法师的伟大尊严,向光明女神跪拜吗?"孔德拉夫如阴风一般在蒙德拉的身后响起。
  蒙德拉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孔德拉夫冷笑道:"就算你愿意,光明神会也不会接纳你的!除非你愿意让他们用肮脏的光明圣水浸泡你……然后把你的尸体封存起来,当做一个标本,千秋万载地被那些新教徒唾弃!"
  蒙德拉回头,发现与海登的距离被拉开了,连忙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孔德拉夫发出尖锐的讥笑声。
  蒙德拉开始小跑,努力地缩短和海登之间的距离。
  海登突然停下来了。
  蒙德拉也在一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们前面,麦隆正握着神杖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或者说,只是看着海登。"今天真是个好天气。这样的好天气,应该坐在花园里晒着太阳才对。为什么不让我们早点结束这一切,回家享受我们的下午茶呢?"
  海登道:"我正打算这么做……如果你愿意稍稍让出一条路的话。"
  麦隆客气地笑道:"当然,在对付亡灵法师这个问题上,元帅大人的路和我们一定是一致的,就像梦大陆所有国家的态度一样。"
  蒙德拉看着海登的背影。他看不到海登此时的表情,却感觉到一阵打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担忧。他知道这种担忧一直存在,他也知道这种担忧为什么会存在,但是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个值得注意的问题,因为老师曾经说过,需要注意的情绪有两种,一种是喜悦,一种是紧张。他面对海登的时候,有时候会喜悦,有时候会紧张,所以他很重视海登,很重视这个同时带给他两种情绪的人。
  但现在,他发现那个被忽略的担忧竟然盖过了喜悦和紧张,发展到了让他不得不注意的地步。看着海登挺拔却沉默的背影,他竟然感到……揪心?
  应该被称为揪心吧?
  蒙德拉抬手抚摸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夹杂在担忧中的陌生情绪。
  海登依旧沉默着。当他被卡斯达隆二世的权杖点中,成为砍丁帝国的元帅之后,就失去了随心所欲的资格。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帝国的利益,没有因情绪而任性的权利——尽管他现在想将这层枷锁重重地甩到麦隆的脸上想得发疯。
  麦隆静静地等着,没有半点不耐烦。事实上,海登犹豫得越久,就说明他袖手旁观的可能性越大。比起砍丁帝国与光明神会的和谐关系,这点小小的等待实在不算什么。身后突然传来破门声,尽管很轻,轻得很快淹没在打斗声中,但麦隆还是敏感地察觉了。
  他回头。
  那群被羁押的亡灵法师正从笼子里一个接着一个地钻出来。
  麦隆高声呼喊神圣骑士的名字。
  立刻有两个神圣骑士从战场抽离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那群正在越狱的囚犯面前。不等亡灵法师发出惊呼,已经有两个亡灵法师的生命陨落在临时赶来的神圣骑士手中。
  剩下的亡灵法师有了准备,纷纷召唤出骷髅。其实这没什么用,因为他们手中最大的王牌——巫尸和亡灵骑士已经在第一次交手的时候消磨殆尽了,召唤出来的骷髅除了在数量上占据优势之外,实在不堪一击。
  海登和蒙德拉之前见过的骑士们终于和那群亡灵法师联手了。那个曾经对骑士们恶语相向的妇人也放下了成见,召唤骷髅配合着骑士们的进攻。
  尽管他们很有合作的诚意,但是在两位神圣骑士面前,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光明神力本身对亡灵之气就有克制作用,骷髅在神圣骑士的剑光之下,毫无招架之力,几乎一个照面就粉身碎骨。随着一个又一个亡灵法师在神圣骑士的剑下丧生,骷髅的数量锐减。从海登和蒙德拉的角度看去,就好像两个神圣骑士正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海登突然拉起蒙德拉的手,朝麦隆和神圣骑士团之间的空隙突围!
  至如今,他对亡灵法师和光明神会的战斗已经毫无兴趣。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尽快护送父亲的遗体返回梵瑞尔,让母亲见他最后一面。还有将西瑰漠发生的事情告诉西罗,让他密切注意西瑰漠和光明神会的动向。
  不过麦隆看似不在意,其实一直密切注意着海登和蒙德拉,所以海登一动,他也动了。
  圆滚滚的身体恰如其风地抵挡在海登前进的道路上,双手捧起一团光明神力,双眼笑眯眯地弯着,上下眼睑之间,深不见底。"元帅,我不认为带一个亡灵法师回帝国是个好主意。要知道,亡灵法师绝对不会因为您的仁慈而变得善良。他们只会利用你的仁慈来伤害其他真正善良的人。"
  海登道:"如你所言,我正要带他回帝国审判。"
  麦隆道:"审判亡灵法师的事情怎么能让您代劳?我想,没有人比光明神会更适合这项任务了。"
  海登道:"帝国有帝国的需要。"
  麦隆道:"光明神会随时愿意提供帮助。"
  海登道:"你们提供了,但是奥迪斯仍然没有苏醒。"
  这件事麦隆曾听说,也知道奥迪斯对帝国很多权贵人物的重要性,所以他顿了顿才回答道:"教皇陛下一直很关心这件事,我们也正在为此努力,相信不久的将来一定能给元帅和西罗陛下一个完美的答案。"
  海登道:"我很感激神会的努力,不过请神会不用抹杀我们的努力。"
  "当然不会。"麦隆突然回头。
  那个亡灵法师妇人竟然趁着神圣骑士不注意,突破他们的防线,朝麦隆冲过来。
  麦隆扬手。那团捧了很久的光送了出去,迎面撞在亡灵法师妇人的身体上,将她撞飞出五六米。她仰面躺在地上之后,再也没有爬起来。
  另外,两名神圣骑士解决掉了所有的囚犯,重新返回之前的战场,留下笼子周围的满地尸体。
  麦隆心满意足地回过身,眼前突然一花,海登用风系魔法将自己和蒙德拉一起送出十几米开外。、
  麦隆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唤回神圣骑士,就看到前方亮起一团极为圣洁纯正的光芒!
  海登一见到光,就将蒙德拉挡在身后。其实对骑士来说,光明神力的杀伤力是远不及普通魔法师的,但是对亡灵法师来说,就真的是见光死,而且越是纯正圣洁的光,对他们的杀伤力就越大。
  蒙德拉头一次产生这样浓烈的恐惧和压抑,身体的亡灵之气被完全压制住了,半点都动弹不得,不止如此,他甚至感到思绪在模糊……
  不!不能这样认输!
  蒙德拉用力地咬着下唇,召唤出巫尸和亡灵骑士!
  巫尸和亡灵骑士还没站稳,就直接朝那团光攻击过去!
  "父亲!"身边突然传来朦朦胧胧的疾呼声,却让蒙德拉脑袋一轰,瞬间清醒过来。果然,在他的眼前,一具熟悉的无头男尸正晃晃悠悠地站着,由于无法用精神力操控,所以在其他巫尸和亡灵法师都灵活闪躲那团光攻击的时候,克雷尔还是傻不隆冬地站着,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被光照得尸骨无存。
  几乎不假思索地,蒙德拉将克雷尔重新放回空间袋。
  但是他忽略了一点——
  一旦克雷尔离开,那道光就会直直地朝他射来。
  为了阻止父亲灰飞烟灭而冲进光中的海登只来得及听到身后一声坠地声,转头就看到蒙德拉被光打在地上。他的脚立刻打了个转,冲了回来,伸手扶起他。
  蒙德拉惨白着一张脸,借着海登的手劲,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可不等他站稳,那道白光突然形成一股巨大的吸力,将蒙德拉吸了过去。
  海登手劲一紧。蒙德拉就像拔河的绳子一样,被海登和那股怪力互相拉扯着。
  "海登。"光慢慢地拉成,变成人形,露出一个和蔼圣洁的身影。
  "教皇……陛下!"海登面色微变。教皇即位以来,很少出神殿,所以即使现在来的只是他的□,也等同亲临。
  教皇微笑道:"相信我好吗?"
  海登咬牙,"抱歉!我不能把他交给你……他是我的,我的朋友。"
  教皇道:"你确定你的朋友是他吗?这位曾经在帝都掀起轩然大波的蒙德拉先生?"
  海登心头一颤,失声道:"什么?"他看着蒙德拉,双眼喷发的火焰几乎要把他的脑袋射穿。他虽然没有说,但那带有威胁意味的目光像是在威胁蒙德拉马上辩驳。
  但没有。
  蒙德拉只是沉默地抓着他的手,目光纯净而无辜。但这种目光海登见多了,发现他是男孩时,他是这样的目光,发现他是亡灵法师时,他是这样的目光,所以就算他真的是蒙德拉,也许,也只会用这种目光吧/非?凡
  海登的信心在蒙德拉的沉默中消耗得越来越薄弱。
  他是男孩。
  他可以理解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是亡灵法师。
  他可以体谅他年纪尚幼,身不由己。
  但是,他是蒙德拉——那个扬言要把索索变成巫尸的蒙德拉,那个想要杀奥利维亚导师的蒙德拉,那个被帝国通缉的蒙德拉……
  蒙德拉发觉海登的手松开了,不由更加用力地想要握紧。但是他的手劲显然无法与身后那股巨大的吸力相抗衡,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海登的手指在自己掌心中一点、一点地滑出去……直到分开。

  光明神殿(七)

  当那只被自己握了一路的手完全脱离自己的掌控时,海登感到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但是他分辨不出,他的心已经在重重的打击中彻底麻木。也只有彻底麻木,他才可以支持着自己继续冷静地站在这里。
  蒙德拉被瞬间吸进光团。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发出一声求救,哪怕是惊呼和叹息都没有,就像只傀儡娃娃,呆呆地被教皇抓在手里,头微微侧着,一如他以前习惯的角度,习惯的目光,习惯的沉默。
  海登突然想要冲过去。
  当一万种冲动在惯性和理智的强迫下压抑下来时,还有第一万零一种冲动突破了他所有的防御,驱使他的脚步。
  教皇仿佛没看到他的脚在不经意间朝前迈出两步,微笑着道:"每个人一生之中都会交错几个朋友,但是聪明的人会扭转这个错误。"
  海登的脚步骤然停下。
  毫无疑问,为一个帝国通缉犯而得罪光明神会是极度不明智的!无论是从帝国的角度还是私人的角度。但是那只刚刚松开的手此时却不由自主地攥紧着,好似想要寻找什么来弥补掌心的空虚。
  连他的心,也是如此。
  海登脱口而出,"他是我的犯人!"
  教皇道:"亡灵法师为了成就自己的力量,藐视他人的生命和躯体,是世上最令人唾弃的族类。您这样地痛恨亡灵法师,实在令人尊敬。但是亡灵法师并不是罪恶的根源,就算我们毁灭了这个世上所有的亡灵法师,只要根源还存在,就会有更多的亡灵法师冒出来。为了梦大陆的宁静,为了每条生命得到应有的尊重,为了让死者得到安息,光明神会愿意肩负起这世界最沉重最艰难的重责——消灭死神!"
  海登语窒。
  这么多年以来,光明神会与帝国一直处于微妙的状态。它会出现在关键时刻辅助帝国,也会在关键时刻打击帝国。但现实的说,这个世界最讨厌光明神会的是当权者,因为在他们的眼中,光明神会是权力的瓜分者,而且它们野心勃勃,永不知足。但是对平民来说,光明神会是真正的神的使者,他们无私地奉献,总是为受苦受难的人带去希望和光明。
  明知道光明神会打击亡灵法师只是出自光明女神与死神之间的恩怨,但教皇理由冠冕堂皇得令人无从反驳。毕竟,比起乐善好施的光明神会,亡灵骑士在人类心目中的形象实在太糟糕了。
  如果用形象概括所有的亡灵法师有失偏颇,那么蒙德拉在帝国的事迹还是很新鲜的,袭击皇家魔法学院,暗杀奥利维亚……只要他足够明智,就应该分辨得出,让教皇带走蒙德拉是最好的解决途径——不用和光明神会翻脸,也可以让帝国的通缉犯受到惩罚。
  纠结而纷乱的思绪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背上因为挣扎和急迫而硬生生地逼出一层冷汗。
  天的东西两头突然冒出数十个黑点。
  沙漠的上空,浓重的死灵之气正从那两个方向压过来。
  麦隆举起神杖,光明神力从神杖中不断释放出来,抵御着刚刚从远处赶来的亡灵法师。
  教皇举起手,圣洁的光凝聚在他的掌中,绽放出环形的光辉,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海登突然朝前冲去。
  教皇看着他,神情波澜不惊,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冲过来。他从分|身中分出一道光挡在自己和海登之间,由于分|身的光分薄,海登可以隔着那道光隐约看到安静沉睡的蒙德拉。
  蒙德拉大半个身体依旧陷在光团里,双颊苍白得几近透明。原本就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躯好似在融化,连皮带骨地一点点消失在光中。
  "莫……"海登的手触摸着看似无形实则有形的光,高声唤道:"蒙德拉!"
  教皇平静道:"元帅,请问你在做什么?"
  海登整个身体靠着光,瞳孔的蔚蓝因为光的作用而氤氲开来,仿佛带着雾气。但他的声音和语气却很镇定,"我要带他回帝国接受审判!"
  教皇道:"审判的意义是让有罪的人受到惩罚。这一点光明神会可以代劳。"
  海登道:"我父亲的遗体还在他的空间袋里。"
  教皇道:"我相信没有比光明女神的恩泽更能让你父亲安息的方式了。"
  "我想让母亲见父亲最后一面。"海登用力捶着光,急切地呼喊着,"蒙德拉!"
  教皇别有深意道:"你确定,这是你的目的?"
  海登手一顿。
  教皇道:"因为蒙德拉是帝国的通缉犯,收藏着你父亲的遗体?"
  海登不假思索道:"当然。"
  教皇道:"如果他不是通缉犯,也没有你父亲的遗体呢?那么,他的生死是否与你无关?"
  隔着光,海登看到蒙德拉眼皮突然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光柔和了蒙德拉脸部线条。不知道是否是光的作用,海登觉得他的眼睛闪烁着光,熟悉得刺眼——
  他发现他是男孩时,他的眼睛闪烁着这样的光,他发现他是亡灵法师时,他的眼睛也是闪烁着这样的光。
  "是。"海登将所有的愤怒和郁闷用低沉坚定的声音发泄出来。
  蒙德拉眼中的光彩渐渐转为茫然。非
  海登突然后退,抽出剑,向光劈了下去。
  "撤退。"教皇声若洪钟,朝四方发散/凡。
  那道光在海登的斗气下击成光点,飘散在空中,于此同时,教皇的分|身突然重新化作光团,将蒙德拉埋在其中,海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朝南方飞掠而去。
  海登风系魔法加持斗气,以不亚于教皇的速度追了上去。
  他们身后,神圣骑士团向中间缩紧,将光明祭祀牢牢地保护在中心,形成固若金汤无懈可击的防御坚墙。
  向来各自为政的亡灵法师们这次有着出奇的默契,分守在东西北三面向光明神会进攻。
  麦隆看出他们意在驱赶而不是歼灭,便调整阵容,开始慢慢往南方撤退。
  果然,亡灵法师看出他们的意图,减弱了攻击的火力,任由他们从容离开。
  等光明神会的所有人马集体消失在亡灵法师的视线之内后,亡灵法师立刻像没事人似的散了开来。没有人问死伤情况,也没有人问支援的亡灵法师为什么而来,这一切在他们看来都不重要,他们真正关心只有自己。只要自己还活着,那么这些问题就没有问得必要了。何况,比起这些问题,他们现在更需要的是增强自己的实力,以保证以后每一次战斗自己都能活下来。
  残阳下的旦斯城在亡灵法师的漠然下,重新回到之前的麻木和平静。那些横陈的尸体被专门收尸体的人像货物一样,一件件地丢到了弃尸场。
  也许,这些变成尸体的亡灵法师在生前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被自己招来唤去的尸体。
  又也许,他们想过,只是不愿意深想。
  海登不知道自己究竟追了多少天,他只知道他最后看到这个世界时,天和地都是黑的,一片漆黑。光明就那样如流星一般,毫不留恋地远去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就看到奥利维亚坐在床边,担忧地看着自己。
  海登目光慢慢从她脸上移开,然后扫视周围。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普通的床头柜,普通的吊灯,普通的窗户。他只能判断这里绝对不是自己的家,更不是皇宫。
  "这里是玛耳城的旅馆。"奥利维亚主动解开他的疑惑,"汉森发现你的。"
  海登道:"西瑰漠?"
  奥利维亚道:"靠近玛耳城的西瑰漠边缘地带。你们深入西瑰漠这么久,他很担心你和你的那位莫妮卡,所以经常在玛耳城与西瑰漠的边界徘徊。"
  海登垂眸。
  奥利维亚看出他的回避,站起身道:"好好休息。"
  海登道:"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奥利维亚停住脚步,"你确定你现在的身体适合?"
  "不确定。"海登双手撑着床,强行坐起来,靠着床背,微微一笑,"我只能确定,以我现在的心情,躺着更是煎熬。"
  奥利维亚拉过椅子重新坐下,"你想知道什么?"
  "光明神会为什么会出现在西瑰漠?"海登问。
  奥利维亚道:"你果然见过他们了。事实上,考特城遭遇的情况比你所描述得还要严重得多。你们离开之后,噬魂兽失控了,他吞噬了蓝色城堡里所有人的灵魂,并且开始攻击平民。"
  海登变色道:"迈克尔没有阻止它?"
  奥利维亚道:"我在蓝色城堡里看到了他的尸体。我想,就算他阻止过,也失败了。"
  海登皱起眉头。
  "我和文森带着邓肯,就是那个亡灵法师从传送阵出来,就感到满城的亡灵之气。邓肯想借机逃跑,反倒成了噬魂兽的食物。我和文森跑进魔法公会分会,借着传送魔法阵回到梵瑞尔,通知了西罗。正好光明神会提出肃清西瑰漠的申请,所以西罗同意了。我和文森作为帝国代表,与光明神会一同回到考特城。但考特城差不多变成了一座死城……剩下的居民不到二十万。噬魂兽不知去向。"
  奥利维亚是骄傲的,但这次她不得不承认,在噬魂兽面前,她也好,文森也好,都无反击之力。噬魂兽的存在简直是专门克制人类的!哪怕面对火神,他们也可以建立结界阻挡,但是噬魂兽是直接攻击灵魂的,完全无从抵御!
  海登攥紧拳头。
  奥利维亚道:"之后,我和文森留下来安顿考特城的居民,光明神会继续前往西瑰漠。"其实她不想去西瑰漠的另一个原因是不想充当光明神会的帮手。考特城离光明神会所在的桑图隔着整整一个帝国,与其相信这件事是从考特城传过去的,倒不如相信它来自光明女神的神谕。如果亡灵法师都可以奉死神旨意攻击玛耳城的话,那么光明神会受光明女神的指引消灭亡灵法师也是顺理成章的了。
  "我想,我们可能会有幸目睹一场真正的神战。"她道。
  除了光明女神在光明神会的传播下牢牢地占据着梦大陆第一神祗的位置之外,其他神差不多都淡出了人类的视野和信仰。拥有亡灵法师为信徒的死神彻底沦落为邪神,火神和杀戮之神如果不是亲自出现过,更是早就默默无闻。所以,死神的出现很可能会改变梦大陆现有的格局,带来一场比帝国分裂更加惊心动魄的大动荡。
  海登道:"还有呢?"
  奥利维亚道:"还有就是我和文森等帝国派遣新城主在考特城上任之后,就赶过来了,正好遇到汉森把你救回来。我更想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
  海登抚着额头,"很多事。"
  奥利维亚道:"多到差点让你步上奥迪斯的后尘?"
  海登抬眸。
  "你应该庆幸你斗气消耗得比精神力更加剧烈,不然,你倒下之后会像奥迪斯一样再也起不来了。"奥利维亚说这番话时,神情凝重。显然对奥迪斯至今未醒而耿耿于怀。
  海登道:"那个亡灵法师死了,那奥迪斯怎么办?"
  奥利维亚叹气道:"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我想,我可能很快又要开启另一段前往西瑰漠的旅行。"
  "其实有一个现成的亡灵法师。"海登脱口而出。
  奥利维亚道:"谁?"
  海登沉声道:"蒙德拉。"
  奥利维亚眼中飞快地闪过一道光芒,"他在哪里?"如果不是海登身体还没恢复,她可能直接拉着他出门去找蒙德拉了。
  海登道:"光明神会。"
  奥利维亚挑眉道:"他落在了光明神会手里?难道光明神会出动了神祭祀?"
  海登道:"不,是教皇。"

  光明神殿(八)

  当身体里的亡灵之气完全蛰伏,光明神力就会变成温暖的泉水,潺潺地滋润着生命,即使不吃不喝也能活下去。只是原本就骨瘦如柴的蒙德拉依靠光明神力维持了六天的生命之后,整个人就像一根火柴棒,像是一不小心就会被折断。
  他本人全然没有这样的觉悟。对他来说,身体的胖瘦就像一件衣服的厚薄一样,不过影响体重和温度,他更愿意将时间花在研究精神力上。
  这几天,他一直处在昏迷和清醒的交界,对外界有着朦朦胧胧的感知,却无法集中精神思考。但这对第一次接触光明神力就晕过去的他来说已经是一个突破了。
  也许,光明神力对亡灵法师的影响力并不是永久的,一旦亡灵法师习惯和适应了光明神力,就能让它对身体的影响力减到最低。
  这个想法让蒙德拉感到雀跃。
  他睁开眼睛,舒展四肢,以便自己能够在这个用来关他的小笼子里过得舒适一点。
  "看起来你过得不错,小家伙。"麦隆端着一个小瓶子走过来,在笼子前面蹲下,"我看得出来,你有着善良的灵魂,邪恶是环境赋予你的伪装。光明神会永远愿意向迷途知返的人敞开大门,在这里,你能获得真正的安宁、平静和快乐。"
  蒙德拉懒洋洋道:"能见到真正的教皇吗?"
  麦隆笑道:"当然能。高高在上并不是教皇的本意,他非常乐意与人交流。"
  蒙德拉道:"他剃胡子吗?"
  麦隆怔了怔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拔他的胡子。"只是这么一小会儿的对话,他就觉得好不容易凝集起来的精神力又渐渐涣散了。蒙德拉想挪动身体换个舒服的姿势,最终因为困乏而放弃了。
  麦隆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的睡颜,叹气道:"天真的少年。"
  神圣骑士团临时团团长阿奇伯德走过来,"麦隆大人,比亚各女皇陛下使者阿里迪·波波夫求见。"
  麦隆站起身,挥手道:"你替我招待和答谢他。"
  和各国政要打交道从来不是神圣骑士团的长项,阿奇伯德确认道:"只是答谢?"
  麦隆道:"答谢他愿意让我们从比亚各借道,避免帝国方面不必要的纠缠。比亚各一直是砍丁帝国忠实的盟友,即使帝国受到重创,让他们滋生了一些想法,但帝国深厚的根基没有动摇,它会很快恢复元气,特定的地理位置注定比亚各将来仍旧会依附着帝国生存。如果没有死神这件事,或许会是一笔不错的短期投资,可是现在,我们完全没必要为了他们引起帝国进一步猜忌,腹背受敌。"
  阿奇伯德道:"那他们送来的礼物呢?"
  麦隆笑道:"光明女神不会拒绝任何人的善意与膜拜,我们必须要让信徒相信他们的祈祷的确被传达到女神的座前。"
  "是。"
  了解前因后果的奥利维亚当机立断地选择与文森分别留守玛耳城和考特城,防止亡灵法师和噬魂兽再度攻击帝国边城,由汉森护送海登回梵瑞尔。
  海登的精神力恢复得很快,吃完一顿早餐之后即与汉森一道出发。幸好传送魔法阵没有在灾难中遭到破坏,依旧能够快速地运送人们穿梭各大城市。海登与汉森早上出发,下午就抵达了梵瑞尔。
  他们从魔法阵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西罗派遣的救灾队伍。从帝国四面八方提供的紧急物资被放在空间袋里运到帝都,由帝都官员点收之后再运往考特城和玛耳城,这已经是派出的第三批物资。
  海登让汉森先回家向妮可夫人报平安,独自前往皇宫。
  大部分重建完成,只剩下内部装修。皇宫与火烧前并不完全一样。西罗考虑到原本皇宫建造得十分奢华,依样重建劳民伤财,所以缩小了宫殿规模,留出大片空地打算拍卖给富人,以便缓解帝国庞大的重建支出。若说有什么被完美重现的,便是走廊两旁雕刻着玫瑰花的纯白石柱。
  海登大步流星地穿过石柱。
  基恩在走廊尽头静静地等候,直到他走到跟前才道:"海登元帅,陛下在花园中等您。"
  "谢谢。"海登下意识地扯出笑容。
  基恩边走边道:"您看起来很憔悴,边境不稳定吗?"
  海登正思索着怎么用简洁的词汇高度概括这个问题,就听到基恩紧接着道:"抱歉。我问得太多了。"他曾经是瑞秋夫人的亲信,与海登分属不同阵营,即使现在投靠了西罗,成为索索皇后的近卫队队长,但当年斗争的疙瘩不可能说消失就消失的,就算海登依然提防他,也很正常。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概括这个复杂的答案。"海登拍着他的肩膀笑了笑。
  基恩走了两步,忍不住道:"您真的笑得很僵硬。"
  海登揉了揉眼睛,道:"我现在全身上下除了头发之外,都很僵硬。"
  两人有一句每一句地搭着,直至花园。
  花园中央放着一张铜制的圆桌。西罗和索索对坐着,一个优雅地吃着蛋糕,一个不断从空间袋里取出公文批示。阳光不明媚,没有花点缀,但这普普通通的画面偏让旁观者心生温暖。
  基恩正要禀告,就见西罗转头对他做了个退下的手势,随即伸手抹掉索索嘴角的蛋糕屑。索索立即拿餐巾轻轻擦拭,然后又不放心拿出一面小镜子观察。
  海登轻手轻脚地走了几步,见状目光闪了闪,调侃道:"您越来越有萨曼塔皇后的风范了。"
  索索脸上一红,悄悄收起镜子,"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海登元帅。"
  "我也是。"海登行了个骑士礼,微笑道,"很高兴见到您,皇后陛下。"
  "吃点糕点吧。草莓蛋糕,它能让你放松心情。"索索将西罗面前那盘没动过的蛋糕移到海登面前。
  海登苦笑道:"我看上去很紧张吗?"
  西罗收起公文,倒了杯牛奶给他,"如果不紧张,就不会到现在还站着。"
  海登拉过椅子坐下,面色怪异地看着那杯牛奶,"给我的?"
  西罗道:"我想你接下来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喝点牛奶可以补充你身体里的水分。"
  海登一口气将牛奶喝完,然后歇了口气,将来龙去脉交代得一清二楚,包括蒙德拉的身份。
  西罗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干脆站了起来。
  索索也很吃惊。他努力地回忆着那个在宴会上有着一面之缘的"莫妮卡小姐",实在很难将她与蒙德拉联系在一起。
  西罗道:"我记得你说过,黛米夫人曾经亲自去你家验证莫妮卡的身份。"
  从蒙德拉身份被揭穿到现在,海登还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思考这个问题,闻言才想起这件事的蹊跷之处,道:"你是说教皇在撒谎?"
  西罗瞥了他一眼,道:"为什么你不认为是黛米夫人在撒谎?"
  海登语塞。刚才那句话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仔细想想,黛米夫人撒谎的可能性的确比教皇大得多。毕竟,就算莫妮卡是亡灵法师,也绝不可能从女孩变成男孩。
  西罗显然没有深究他选择相信黛米夫人的心理,而是进一步分析道:"或许她有什么把柄落在蒙德拉的手中。不过,你刚刚说格列格里带着一个小魔法师回来了,可是,我到现在还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海登怔住。
  是的。格列格里和小魔法师比奥利维亚和文森更早离开考特城,按理说,应该更早回到梵瑞尔通知西罗才对。难道,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光明神殿(九)

  "我会派人寻找的。"海登一语带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增加玛耳城和考特城的驻防军。"
  "那里曾是巴伯家族的领地,既然巴伯家族的继承人已经不在了,我会收回那片土地……"西罗别有深意地看了索索一眼。
  海登立刻想起具兰国王与王后曾几次三番地派使者前来与索索修复关系,都被西罗冷淡地打发走了,显然那时候他已经打算让索索将根基完全扎在砍丁帝国甚至送一片属于他的领土作为他娘家的想法。这大概是西罗唯一一次将帝国的利益搁置在私人利益之后。毕竟,具兰王国虽然并不很强盛,但是拉拢他们能够适当离间他们与沙曼里尔的关系,对砍丁帝国成为梦大陆唯一强国是很有好处的。不过以索索和具兰国王王后的性格来看,这应该是个明智的选择。
  "你在想什么?"西罗问道。
  海登道:"我在想,什么时候启程去玛耳城。"
  西罗道:"不,我想你更应该看着桑图。"
  海登垂眸。
  西罗道:"如果教皇的目的是消灭所有的亡灵法师,他一定会带更多的人马。但这一次,不但两位神祭祀没有出现,连神圣骑士团的正副团长克莱斯和加布莱德都不见踪影,可见,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将亡灵法师赶尽杀绝。"
  海登皱眉道:"你是说……"
  "从表面来看,教皇似乎为了蒙德拉而来。"西罗道,"不然他不会在蒙德拉出现的时候才现身。"这种用□传送千里是很耗费精神力的,就算是教皇,也不可能随意使用。
  海登道:"为什么?"
  西罗道:"这也是我好奇的。蒙德拉的身上似乎有太多令人不解的谜团。"
  海登握紧拳头,"我应该把他抢回来的。"
  "即使对手是教皇?"西罗盯着海登过于激动的神色,眸光微沉。
  海登沉默。
  以他的身份来说,与教皇正面对决绝对不是一个个人选择,所以,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做。他相信西罗也会如此决定。
  西罗适时地转移话题道:"可惜父亲的书房在大火中毁于一旦,不然也许我能找到一点他与蒙德拉之间的蛛丝马迹。"
  海登皱眉道:"教皇对付蒙德拉,会不会与卡斯达隆二世有关?"
  西罗道:"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海登猛然站起身道:"我现在就去。"
  西罗道:"不必这么急,你还要调派人手去玛耳城,至少要明天才能启程。不如共进晚餐?"
  海登婉言谢绝,"我离家这么久,想见见母亲。"
  "好的。"既然他打出亲情牌,西罗自然不会强制他留下。他看着海登的背影,突然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你牢记一点。"
  海登顿住脚步,回头。
  "你是砍丁帝国唯一的元帅。还有,"西罗顿了顿,叹气道,"你父亲的事,我感到很遗憾。"
  海登想到即将面对的母亲,再也笑不出来。
  回到家,妮可夫人已经准备好晚餐等他。
  "母亲。"海登抱住妮可夫人,亲了亲他的脸。
  "你又瘦了。"妮可夫人心疼地摸着他的脸,"我必须要努力帮你补回来才行。"
  海登想起父亲惨死,尸体落在光明神会的手中,千言万语就梗在喉咙里散发苦涩,只能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发生什么事了吗?"妮可夫人抓住他的手,双眼关切地看着他。
  海登道:"我……饿了。"
  妮可夫人道:"每次你做了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就是这个表情。"
  "我会长大。"
  "但我永远是你的母亲。"妮可夫人拉着他在餐桌边坐下,然后坐到他的对面,"记得以前你做错事又不愿意说的时候,我会用一小杯红葡萄酒来诱惑你,不知道这一招现在还有没有效?"
  海登看着她亲自倒了一小杯红葡萄酒递到面前,强笑道:"我永远是你的儿子,当然永远有效。不过这个故事很长,也许我们,可以吃完饭慢慢地聊。"
  "好的。"妮可夫人低头吃起来。
  海登拿着刀叉,切割着牛排,送入嘴里,努力咀嚼,却吃不出味道。鲜嫩的肉,美味的酱汁,还有洒在上面的胡椒粉一起躲过了他的味蕾,直接滑进了他的食道。
  也许,在父亲的尸体没有找回来之前,他应该隐瞒这件事。事情已经到了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地步,他无法改变,但至少可以选择一个稍微妥帖点的时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今天说完噩耗,明天就离开母亲前往远方。
  做出决定之后,海登觉得牛肉似乎有点味道了。
  用完晚餐,妮可夫人并没有立即追问,而是亲自泡了一壶玫瑰花茶,与他一起坐在二楼的大阳台上,边品茶边欣赏着远处繁星点点的夜空。
  "考特城的巴伯伯爵死了。"海登挑了个相较之下更为安全的话题。
  "真是太遗憾了。"妮可夫人慢吞吞地啜了口茶,然后状若不经意地问道,"那你父亲呢?"
  海登愣住。
  妮可夫人道:"他也死了吗?"
  海登选择隐瞒,却没有选择编造谎言,所以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他点了点头。
  妮可夫人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阳台的围栏边上,尽管她极力保持镇定,但是微微颤动的肩膀出卖了她。
  海登走到她身后,慢慢伸出手环住他的肩膀。
  妮可夫人顺势靠在他的怀里,"我很难过,非常的难过……我想象过这样的场景,我以为我不会很难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其实是个善良的人,而且很老实。他不应该有这样的下场。我还没有骂过他,还没有……"
  海登默默地拍着他的肩膀。
  妮可夫人擦着眼泪,好半晌才缓过气,站直身体道:"没事了。我很好。"
  海登道:"其实父亲他……"
  "不要告诉他是怎么死的。"妮可夫人边擦眼泪边摇头道,"我不想想象他痛苦的画面。"
  "不。他死得很安详。"海登选择撒一个善意的谎言,"一切发生得很快。"
  "真的?"妮可夫人看着他。
  海登点点头。
  妮可夫人道:"那,他的遗体呢?"
  海登道:"交给我一位朋友保管了。他,他是一位亡灵法师,保管尸体很有一套。但是我们暂时分开了,所以他要过一阵才能把遗体运回来。"
  妮可夫人从来没有见过亡灵法师,所以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轻声道:"我希望能够将你父亲葬在那菲斯特家族的坟地里,这样他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海登道:"好的。"
  "他的那位情人呢?"
  "也过世了。"
  妮可夫人点点头,没说什么。
  "很晚了,您早点睡吧。"海登扶着她回房。
  她突然停住脚步,"对了,莫妮卡小姐呢?她回到家了吗?"
  "……不。"海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他没有回家。"
  妮可夫人看着他凝重的表情,皱眉道:"看起来,这又是一个噩耗?"
  除了不能告诉旁人的帝国机密之外,海登与母亲几乎无所不谈,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然相告,"他就是我说的那位亡灵法师朋友。"
  妮可夫人瞪大眼睛。
  海登道:"他落在了教皇的手里。"
  "那可怎么办!"就算没有见过亡灵法师,妮可夫人也知道他们与光明神会水火不容的关系。
  怎么办……
  这是海登一直回避去想的问题。在平时,亡灵法师与光明神会已经是死敌,再加上死神与光明女神可能恶化的关系,蒙德拉这次恐怕……
  他闭上眼睛,强制自己的思绪停下来。
  尽管妮可夫人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看着海登的神色,终究不忍心问出口,只能劝他回房休息。
  海登先送妮可夫人回房,然后冲了个澡,躺在床上。
  应该很疲惫了。
  追踪教皇分|身几乎耗尽精神力之后,他还没有好好休息过。但是疲惫的身体无法让脑袋停止思考,更无法让心情平静。
  只要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蒙德拉站在光明神力中痛苦流泪的身影,甚至耳朵配合产生了他哀嚎的错觉。
  他起身走到阳台上,仰望黑漆漆的天空,直到它渐渐地亮起来……

  光明神殿(十)

  帝国军事大臣在天蒙蒙亮时突然接到帝国元帅亲自来访的消息,立刻火烧屁股般地从床上冲下来,甚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海登看着穿着睡衣戴着睡帽露出一小片胸毛的军事大臣急吼吼地扑倒跟前,抓住他的手,迭声道:"是不是打进来了?是不是打到梵瑞尔了?是光明神会还是亡灵法师?我们要怎么办?"
  海登把手臂从他的手掌中解救出来,抬手帮整了整睡帽和睡衣,微笑道:"我只是来和您谈谈增加玛耳城边防驻军的事。"
  "玛耳城?"军事大臣松了口气,"玛耳城没有失守,那就是梵瑞尔没事了。"
  这是位充满卡斯达隆二世用人特色的大臣,有着安全可靠的外貌,却总是做一些很不可靠的事。不过他有一项特质,在卡斯达隆二世在世的时候非常讨喜,就是讨厌做事。这为海登提供了很大的方便,当初的军事调度几乎他一人就能决定下来,然后这位军事大臣会将决定用自己的嘴巴告诉卡斯达隆二世,以表示他是在干活的。这样的好处是,即使卡斯达隆二世当年拼命打压还是皇太子的西罗,但是海登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正因如此,即使西罗知道这位军事大臣是吃干饭的,也迟迟没有对他下手。
  但现在看来,等帝国大事告一段落,也许这位军事大臣的从政生涯也要告一段落了。
  想是这么想,海登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和蔼,"是的。正如你所言,亡灵法师拥有难以想象的破坏力,一旦攻破玛耳城,就会势如破竹,一路向梵瑞尔进攻。"
  军事大臣脸又白了,两只手紧紧握在胸前,仿佛在祈祷。
  海登继续道:"为了避免帝都遭受这样的危机,我们应该加派人手守住第一道防线。"
  军事大臣道:"可万一没守住怎么办?那帝都的兵力不是更加空虚?之前帝都就派了一支军队过去,如果不是您之前带回来了郁金香军团,也许现在帝都已经成了一座没有保障的空城。"
  海登道:"奥利维亚学院长和文森阁下也在玛耳城,如果他们加上庞大的军队都无法守住的话,我想帝都是否减少兵力都不重要了。"
  话虽这么说,但是有兵力到底有安全感一点。军事大臣幽怨地看了海登一眼,"元帅这么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海登干咳一声道:"是的,我想早点定下来。之后,我要前往桑图。"
  军事大臣又紧张了,"不是光明神会也有什么动静吧?其实光明神会和亡灵法师是死对头,我们能不能想办法让他们打起来?我们袖手旁观?"
  海登拍拍他的肩膀道:"这是个好办法。我相信您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军事大臣:"……"他要是能想出办法的话,就不用这么慌张了。
  海登道:"关于边防驻军的事……"
  军事大臣道:"这件事我必须先想陛下禀告才行。"
  海登道:"陛下昨天曾问起此事,我告诉他,你今天早上七点会准时给他答案的。"
  军事大臣瞠目结舌道:"七点?"
  海登转头看钟,"应该是……四十分钟之后。"
  "……"军事大臣头也不回地重回卧室换衣服去了。
  一直守在旁边的管家汗涔涔地看着海登,"抱歉,我家老爷他……"
  海登道:"我正好要离开,你送我出去吧?"
  "好,好的。"管家弓着腰一路将他送到门口。
  汉森正牵着马等他。
  海登跨上马,边朝魔法公会的方向前进,边道:"以我母亲的名义向黛米夫人发一封邀请函,务必请来她帝都作客。"
  汉森道:"是。"
  海登道:"迪南还没有回来吗?"
  汉森摇头道:"他护送安妮塔小姐用马车前往玛耳城,现在应该刚到玛耳城没多久。"
  海登道:"即使是这样,他也应该回来了。"去的时候可以用马车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穿梭,但是回来可以使用魔法阵的。他相信迪南绝对不会连这点都没有想到。
  汉森道:"玛耳城有奥利维亚大人和文森大人在,不会出事的。"
  海登道:"我更担心的是路途中。"
  汉森一愣。
  海登道:"你留下来,让派去寻找格列格里和小魔法师的人顺便寻找他们。"
  汉森道:"但是您……"
  "不放心我么?"海登故意活跃气氛道,"我连西瑰漠都是单枪匹马独闯的。"
  汉森踌躇了下,试探着开口道:"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您。在您离开玛耳城之后,莫妮卡小姐失踪了。我不知道她是否回了家,因为我在玛耳城找不到任何与古拉巴家族有关的户籍。"
  关于莫妮卡就是蒙德拉的事,海登只告诉了奥利维亚、西罗,所以目前知情的除了他们之外,只有当时旁听的索索,连妮可夫人都是一知半解。
  海登笑容顿失。
  汉森单手放在胸口,郑重道:"这是我的失职!请您责罚!"
  海登道:"不。这与你无关。"
  汉森疑惑地看着他。
  海登道:"他跟我去了西瑰漠。"
  汉森睁大眼睛。
  "他是亡灵法师,一位男亡灵法师。"海登在汉森收到接连两波冲击,还没有缓过神的时刻,又追加了一击,"他就是蒙德拉。"
  汉森:"……"
  海登想要用传送魔法阵到桑图,却发现桑图各大城镇的传送魔法阵都无法接受传送。
  魔法公会的魔法师吃惊道:"难道桑图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魔法公会在名义上是政治中立的,但由于它们并不像圣帕德斯魔法学院一样拥有自己的领土,所以在很多时候,都不得不受到当地政府的影响,使得政治立场倾斜。尤其是桑图,在光明神会相继与砍丁帝国、沙曼里尔交恶之后,它加强了对桑图的控制,因此,桑图魔法公会分会与魔法公会总会的关系并不像其他地区那样亲密,甚至很多魔法公会的工作人员是信仰光明女神的。
  桑图的突然封闭让海登心里充满了不安感。玛耳城被反封闭的前例历历在目,似乎预示着桑图也将掀起一场风暴。
  "我先到边境看看。"
  桑图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动荡,事实上,除了魔法公会在魔法阵上设置了禁止从帝国和沙曼里尔进入桑图的限制之外,一切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平民照常生活,贵族照常享乐,光明神会照常为平民做着祈祷和布施。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只有两位地位仅次于教皇的神祭祀了,因为他们不得不承担起额外的工作——
  照看蒙德拉。
  "今天是个好天气,真高兴又与你见面了。"神祭祀之一索菲罗举着一杯净化神水走到蒙德拉的面前,"我想你很清楚我接下来要问什么。"
  蒙德拉坐在光环的中央。四周的光明神阵使他全身像灌了铅一样,半点都动弹不得。
  索菲罗将净化神水放在他面前,然后拿走昨天的,"女神从来不会逼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你有两个选择,喝下它,或是告诉我们通往亡灵界的钥匙,或者,两样都选。"
  蒙德拉依旧面无表情。
  "好吧。"索菲罗拿着杯子站起来,"我晚上再来看你。"
  蒙德拉沙哑着声音道:"我要喝水。"
  "杯子就在你面前。"
  "不是这个。"
  "这里只有这个。"索菲罗冲他微微一笑,然后踏着优雅的脚步离开。
  蒙德拉闭上眼睛。这段时间,他一直处于缺粮缺水的状态,但光明神会总会在他濒临饿死或渴死边缘时,给他一小勺能够让他多坚持一会儿的水和食物,不会让他真的饿死渴死。
  "为什么不喝呢?"
  空旷的大殿突然出来一声雌雄难辨的叹息。
  须臾,四周浮现几道诡异的光,慢慢在蒙德拉身后幻化成人形——
  修长的腿,圆润的臀,结实的胸,完美的脸。
  他或者她……赤|裸着身体,慢慢走到蒙德拉的面前蹲下,举起杯子,递到蒙德拉的面前。
  蒙德拉歪头,避开杯子,目光扫过他下腹的下面,"你是女人?"
  "为什么?"光幻化的人疑惑地看着他。
  "老师说,下面没有那一根的,是女人。"
  "不,我不是。"他肯定地摇头,"我和光明女神不一样。"
  蒙德拉道:"你和我也不一样。"
  他想了想道:"那我不男不女。"
  蒙德拉算是认同了他的话。
  他道:"你为什么不喝?"
  蒙德拉道:"你帮我喝。"
  他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喝?"
  蒙德拉道:"喝了告诉你。"
  他看了看杯子里的水,然后慢慢地喝掉了,"你可以说了。"
  蒙德拉道:"因为我希望你喝。非"
  他道:"为什么你希望我喝?凡"
  蒙德拉不说话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他,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并且保持这个动作直到晚上索菲罗再次到来之前,他才重新化作光,散了开去。
  索菲罗道:"晚上好,你知道我的答……"他注意到了空杯子。
  蒙德拉问道:"可以再来一杯水吗?"
  索菲罗嘴角勾起真挚的微笑,"当然,要什么都没问题。"他撤掉禁锢蒙德拉光明神阵,随即感到一股浓烈亡灵之气迎面扑来!

  生离死别(一)

  索菲罗飞快地放出光明神力,想要设置一个无形的结界牢笼将蒙德拉重新封锁在中间。
  但是,来不及了。
  从魔法阵中挣脱的蒙德拉像是被完全去除枷锁的野马。他的眼睛慢慢泛起红色,疯狂的情绪从瞳孔深处蔓延开来,就如亡灵之气一般,肆意张扬地冲破光明神力。
  "Omomla-omomla……"
  索菲罗念着咒语。
  一道神圣之环从大殿的上空降落下来。
  光明神降术,是光明神力中封印的最高术法之一,只有教皇和神祭祀才有足够的意念来使用。但是它同样是一项极耗损精神力的法术。对于索菲罗这个年纪来说,使用它有些吃力了。
  但的确有效果。
  四周的亡灵之气在光环的照耀下驱散。
  索菲罗稍稍缓了缓脸色。
  如果换做十年前,哦不,哪怕是五年前,他都有足够的精神力能够在第一时间重新封印住蒙德拉,但是现在,他有点力不从心了。匆忙而逝的岁月使他的精神力从巅峰猛退下来,他甚至不敢全力施展,因为怕精神力很难再回复过来。想到这里,他稍稍减少了控制光环的精神力。
  他出于私心地保留实力,给蒙德拉一个喘息的机会。
  蒙德拉拿出一根骨杖,缓缓举起来,兴奋地念着亡灵咒语。
  亡灵骑士。
  巫尸。
  一支庞大的亡灵军队站在光环的外面,然后疯狂地击碎窗户和门,朝外涌去。
  索菲罗大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蒙德拉的身体竟然对光明神力产生了一定的免疫,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聚集亡灵之气。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这件事让他惊恐。光明神力向来是亡灵之气的克星,一旦蒙德拉打破了这个规律,是否意味着光明神会对亡灵法师的威胁将会大大降低?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现在真正担心的还是那群跑出去的亡灵大军。这个时候,再也不是考虑精神力能不能够恢复的时候了,光明神殿出现亡灵死物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将会光明神会的声望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
  一想到这里,他的衣服几乎要被渗出来的冷汗浸湿。
  光环在他精神力的全力刺激下,渐渐压制住了蒙德拉。
  蒙德拉突然拔腿就跑。
  他的动作太突然,以至于索菲罗愣了下才想起要抓住他。但这个时候,蒙德拉已经从这个神殿跑到另一个神殿。
  "Songdala-songdala!"
  一声更为宏远的吟唱声响起。
  蒙德拉身体重重地撞在一堵光墙上,然后弹了回去。
  同为神祭祀菲达站在他的面前,身上散发的圣洁光芒几乎将整个神殿照成白色。
  随后跟出来的索菲罗目光难掩嫉妒和黯然。虽然同为神祭祀,但是他们在教皇心目中的地位并不相同。在教皇心目中,菲达才是真正有资格被称为神祭祀的人。而自己则是在另一位神祭祀人选失踪的情况下,被无可奈何推上神祭祀宝座的人选,他甚至从来没有受过女神的指引,也就是说,他并非女神所选中的人。
  女神是否承认显然对神祭祀的力量有着很大的影响。
  他和菲达同样的年纪,但菲达的神力丝毫不受年龄的影响,不止如此,甚至随着年龄的增长,光明神力越来越纯粹!
  蒙德拉半跪在地上,一点点,倔强地匍匐着前进,像是宁可死也不要死在神殿里。
  菲达垂眸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怜悯,"放弃吧,孩子。你还很年轻,你还有很多选择,你还可以用新的角度来看待这个世界。"
  蒙德拉的动作微微顿了下,抬起头,因光明神力而变得昏昏沉沉的目光努力地想要对准菲达的方向。须臾,他伸出手,朝着光的方向。
  菲达慢慢地走了过去,弯腰,抓住了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
  砰。
  外面传来打斗声,随即是光明祭祀的吟唱声。
  菲达目光一闪。
  与此同时,一个全身发黑的骷髅从菲达的身后冒出来,紧紧地抱住了他,被磨得尖锐的指骨深深地抓进菲达的肩膀里。
  菲达脸色微变。从打斗声中,他就知道蒙德拉并没有被光明神力压制住,如果被压制住,外面的亡灵死物应该统统被收回去才对。但是他没想到他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召唤出更强大的死物!
  蒙德拉趁机爬起来,往外跑去。
  索菲罗慌忙重新念咒语,一边用光剑将那具骷髅打成齑粉,一边用光环紧紧地箍住蒙德拉前进的脚步。其实那具黑漆漆的骷髅出现的时候,他有足够的时间提醒菲达或者阻止那具骷髅,但是心底陡然冒出的那一股幸灾乐祸般的期待让动作变得迟缓。
  他看了菲达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着他。心虚使他匆匆移开了目光。
  菲达知道那具骷髅指骨上的毒液正从自己的伤口流入血液,并且向四方蔓延。他低吟着光明神力,正要净化身体的毒液,就瞄到蒙德拉低吼着冲出了光环的桎梏。
  索菲罗一惊,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冲了出去。
  菲达看着他明显迟缓的动作,不经意地皱了皱眉。教皇正在祈祷室,向女神祈祷,绝对不能出来。除教皇之外,也许只有他和索菲罗能够制止蒙德拉了——如果索菲罗愿意豁出去的话。但从他跑步的姿势来看,他还不愿意这么做。
  菲达只好先用光明神力制止身体里的毒液,然后强忍着疼痛和麻木朝外奔去。
  "出来吧……光之子。"
  教皇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神殿上空。
  蒙德拉腿脚一软,整个人跌在地上。不必亲临,不必分|身,教皇的声音已经能够对他造成压制。蒙德拉眼中闪过不甘,身体拼命地想要站起来。
  而他的确做到了。
  蒙德拉用骨杖撑着地,眼睛直直地望着凭空出现的人——依旧赤|裸着,仔细看皮肤,散发着一层如蝉翼般轻盈的白光。
  那个人的身后站着一牌的神圣骑士团和光明祭祀。显然,他的那支亡灵军团已经全军覆没。
  菲达和索菲罗并肩走出来。
  "光之子?"他们讶异地看着那具光裸的胴体。
  光之子缓缓伸出手,对蒙德拉道:"我要抓住你。"
  蒙德拉默默地念着咒语。
  身体里的亡灵之气所剩无几,精神力在一下子召唤那么多亡灵死物时也用得差不多。他现在站在这里,完全是靠着自己的意志……以及对教皇胡子的执着。
  因此,咒语才念到一半,他就被光之子抱住了。
  光之子道:"抓住了!"
  蒙德拉身体一软,头半埋在他的肩上,好像互相拥抱。光之子身上散发的是比教皇更加纯正的光明神力,在他的怀抱里,蒙德拉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祈祷室的门口,菲达和索菲罗肩并肩地站着。
  菲达的伤口已经愈合,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唇色很淡,没有血色。
  索菲罗也不太好。劳累担忧和懊恼让他的面色有些发青,嘴唇很干,同样没有血色。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站着,谁都不看对方一眼。
  过了很久又很久。
  久得索菲罗几乎支撑不住的身后,门终于打开了。
  教皇慢吞吞地走出来。
  索菲罗和菲达同时行礼。
  索菲罗急吼吼地想要认错,就被教皇阻止了。"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菲达道:"桑图的魔法师感觉到了神殿的亡灵之气,他们正向我们提出疑问。"
  教皇道:"神不允许她的眼下存在谎言。"
  菲达讶异道:"陛下的意思是据实以告?"
  "有一位亡灵法师攻击了神殿,对女神不敬。"教皇缓缓道,"我们必须用净化的方式让他赎罪。"
  索菲罗道:"陛下打算强行让他喝下净化神水?"
  教皇看了他一眼。
  索菲罗立刻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菲达道:"您是指……火刑吗?"
  教皇和蔼道:"所有攻击神殿,对女神不敬的逆教徒都将遭受火焰的制裁。我们必须让所有人都尽快知道这一点。"
  "是。"
  尽管已经决定了对蒙德拉的惩罚,但是他身上出现的与他原本实力不符的力量让菲达和索菲罗深深警惕。不止他们,连教皇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地适应光明神力。"教皇叹息,"这说明,他对光明神力有着超乎常人的潜力。"
  索菲罗变色道:"如果亡灵法师发现这一点的话,一定会神会造成冲击。"
  菲达的意见与他相反。"蒙德拉即将接受制裁,这个秘密会随着他而长埋地下。而且,这种资质很少见,亡灵法师里不可能出现很多这样的人才。"
  索菲罗道:"但是他们可以将它加入挑选学生的标准中去。"
  教皇缓缓开口道:"菲达说得对。这个秘密很快会长埋地下。"

  生离死别(二)

  亡灵法师袭击光明神殿的事情很快传扬开来。几乎整个尼尔城都在讨论那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鲁莽亡灵法师,并为光明神会最终战胜了他而感到欢欣鼓舞。
  "亡灵法师是这个世界最邪恶的人。他们甚至会活剥小孩,就为了尝一口新鲜的心脏。"
  "天哪!真是太可怕了!"
  "幸好尼尔城有教皇坐镇,这真是太幸运了!"
  "听说不久之前,教皇就带领着光明神会去净化那群邪恶法师。那个亡灵法师一定是来报复的。不过他可真是太不自量力啦。教皇是女神在梦大陆的使者,是梦大陆最尊贵的人,连国王都对他俯首称臣,还有谁能反抗他呢?"
  其他人纷纷附和道:"不能啊不能。"
  这是一家小旅店的小饭堂,只摆着四张桌子。像晚餐这样生意红火的时候,客人们不得不拼坐一张桌子。不过大多数的住客都喜欢这样,因为他们总是能够借机认识更多的人,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就像现在,一个自称为游吟诗人的人对这件事侃侃而谈,并即兴将它编成了一首曲子。他拿出一张只有手臂长短的小竖琴,上面只有七根弦,完全无法和贵族夫人用的那种几乎和人的个头一样高的大竖琴相比。但是当他拨动琴弦时,所有人都陶醉了。
  "窈窕的爱人啊,你要将我带向何方?
  你可知我已老迈,头发渐白如霜。
  再不能追逐你那风一般的脚步,
  再也嗅不出你身上的芬芳。
  我将死去,你却依然是妙龄女郎。
  我不愿闭上我的眼,让你独自看世间的肮脏。
  我不愿松开我的手,让你独自在这片孤寂的大陆彷徨。
  走吧,走吧。
  寻找最后的净土。
  走吧,走吧。
  带着不变的信仰。
  啊!
  是这里吗?
  看,抬头的万丈光芒。
  是这里吗?
  听,四周的圣洁吟唱。
  当亡灵法师来袭,我们不必畏惧,
  这里有一位仁慈的教皇。
  当邪恶的黑暗降临,我们不必畏惧,
  这里沐浴着女神的荣光。
  是这里了,我的女郎。
  我可以松开我的手,闭上我的眼,用你的爱燃烧生命最后的激昂。"
  小旅馆陶醉了,似乎跟着那个游吟诗人低沉又轻快的乐声一同到达了一处沐浴着万丈光芒的地方。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靠墙坐的青年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饭前放在老板的柜台上,然后拉了拉身上的斗篷匆匆走了出去。
  正是家家户户都关上门吃饭的时候,街上反而有些清冷。街道两旁不时传出呼呼喝喝声,但不多时,就会有欢快的笑声传出来。
  到处都是快乐。
  在这一刻,这是一座快乐的城。
  但,这只是对大多数人而言。世界永远不会达成一致,就好像每一件好事总会有人站出来反对,每一件坏事总会有人心甘情愿地追随。当大多数人都快乐的时候,总有一小部分人沉浸在悲痛、懊恼或者愤怒之中。
  刚刚从小旅馆出来的青年显然是其中的一个。
  他的脚步很沉重,就像游吟诗人嘴里的那个老迈的几乎跟不上妙龄女郎脚步的男人。但是他的目标很清晰,笔直地朝着街道尽头,那座比桑图王宫更加巍峨高大的宫殿走去。
  那座宫殿就像是一座建立在城中央的雪山。通体洁白,宫殿的最高处是一尊美丽的神像。每当下雨下雪,神会的人就会站出来,为神像架起结界,为女神遮风挡雨。
  而现在,在这个暖洋洋的黑夜里,女神像静静地站在宫殿的上方,身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
  青年在不远处停下,目光扫过宫殿,然后落在那道敞开的大门上。
  光明神会的宫殿大门从来不关。它象征着光明女神对人类的态度,永远敞开胸怀接纳,永不放弃任何一个子民。
  守在神殿门口神圣骑士注意到他的踪迹,昂首挺胸地走过来道:"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青年干咳一声,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这里将要烧死一个亡灵法师,我很好奇,所以想来看看。"
  神圣骑士道:"那要等到明天晚上才行。"
  青年道:"为什么不立刻执行呢?"
  神圣骑士好脾气地回答道:"教皇邀请了砍丁帝国和沙曼里尔的使者一同执行这项对邪恶之徒的审判。他们要明天晚上才能到。"
  青年道:"砍丁帝国的使者?"
  神圣骑士道:"你来自砍丁帝国?"
  青年道:"不,我来自沙曼里尔。我只是不觉得砍丁帝国和沙曼里尔一样有资格参与这件盛事罢了。"
  "这可不是一件盛事。"神圣骑士道,"当这个世界不再有亡灵法师的时候,才是一件真真正正的盛事。"
  这个世界不再有亡灵法师?
  青年脑海中闪过一张无辜的脸,心微微抽紧。"明天几点执行呢?"
  神圣骑士道:"晚上八点。"
  青年道了谢,转身顺着来路回到了之前那家小旅馆。
  旅馆吃饭的人依然没有散去,游吟诗人正歌唱着爱情,不过这次的主角是一对男人,有些喝高的客人故意对着同性扭动屁股,嘴里发出桀桀的怪笑声。
  青年皱了皱眉,侧着身子往楼上走。
  一个醉汉突然扑了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扭着身体往他的身上蹭。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被抓住的手在醉汉腰上轻轻一托,将他推了开去。虽然醉汉与他碰触的时间不到三秒钟,但是这三秒钟像是一个烙印烙在了他的感官里。他立刻去澡堂冲了个澡,然后从空间袋里掏出一瓶香水——这是为舞会准备。他对着自己连喷了三下,打了个两个喷嚏之后才将那个醉汉的味道从脑袋里赶出去。
  男人粗壮的身体混合着汗臭和酒气的气息让他不由自主地对比起记忆中那个瘦弱又不失柔软的身体来。
  同样是男性,他总是能够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少年一样楚楚动人。
  纤细的腰肢,秀气的面孔,还有文静的举止。
  青年发现自己又开始让人无奈的怀念他的时间。每当晚上,他总是情不自禁地陷入这样的怪圈里,不断地回忆着那个人,回忆着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更可怕的是,当他回忆起的细节越来越多,当那些细节变得越来越清晰,他对那个人的渴望和思念也变得明朗而难以抑制。
  与此同时,遭受的欺骗的伤痕却在慢慢愈合。
  你想做什么?
  海登·那菲斯特。
  他推开窗。这家旅店的位置很好,站在房间里正好能看到光明神殿顶端的女神像。明明是这样近的具体,他却必须要站在这里揣测着那人现在的状态和情绪。
  不知道那人是否也会这样揣测他呢?
  他靠着窗怔怔地看着女神像出神,好一会儿才关上窗,重新回到床上。
  明天将是漫长的一天,他必须养精蓄锐。
  教皇派人邀请沙曼里尔和砍丁帝国使者的目的非常明显,即想借此证明光明神会的存在是多么的重要。毕竟,亡灵法师在梦大陆几乎是公敌般的存在。其他国家之前之所以没有大举进攻西瑰漠,是因为亡灵法师没有主动攻击他们,他们不想将麻烦惹上身,不过当亡灵法师走出西瑰漠开始攻击人类城市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他相信教皇一定会借机提高光明神会的威信,甚至重新将手掌深入沙曼里尔和砍丁帝国。
  但是,事情并不总是能够按照人的意愿去实行的。
  哪怕,他是教皇。

  生离死别(三)

  明天对教皇来说的确是重要的一天,这一年来,光明神会发展得太不顺利了。砍丁帝国和沙曼里尔不但公然与他唱反调,还在私底下怂恿其他小国阳奉阴违。与去年同期相比,光明神会今年的影响力下跌不少。所以,这次重新提升光明神会威望的大好机会,他不容有失。
  为此,他亲自将菲达和索菲罗召唤到身边。
  "还没有克莱斯的消息吗?"他问道。
  菲达道:"我已经让各地加紧寻找了。"
  索菲罗见教皇面露不悦,忙上前一步道:"我们还有加布莱德。"
  "加布莱德……"教皇拖长语调想说什么,但瞬间像是想到什么顿住了,半天才道,"当然也是很好的。"
  菲达道:"明天,我和索菲罗会一起守在刑台的旁边。"
  两个神祭祀守着刑台像什么话!
  索菲罗在心里不以为然。
  果然,教皇也摆手道:"不。这件事交给索菲罗吧。两位神祭祀……会显得神会太小心谨慎了。"
  菲达躬身道:"是。"
  索菲罗:"……"菲达!菲达!菲达!
  菲达道:"那么通向亡灵界的钥匙呢?"
  教皇缓缓道:"让钥匙彻底消失,也是一个不错的解决办法。"
  索菲罗道:"蒙德拉只是一个普通的亡灵法师,我们都很清楚,传闻中那个疯狂的蒙德拉只是他的老师。亡灵法师总是独来独往的,我们没必要太紧张明天的事情。"
  "希望事情如你所言。"教皇别有深意道,"但是我们不能忘记,当我们将神的恩泽散播到旦斯城时,遭到了亡灵法师一致的反抗。当空间压缩到一定程度时,空间里面的物体都将不得不紧密相连,即使物体的本意并非如此。"
  菲达和索菲罗欠身道:"谨尊教诲。"
  马车行驶在平坦的街道上。
  尼古拉悠悠然地坐在马车里,为自己接下这份轻松惬意的差事而暗暗欣喜。出发前的郁闷和恐惧在接受光明神会友善的款待之后荡然无存。
  他两只手在大腿上摩挲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将那位神职人员送给他的盒子拿了出来。盒子很精致,镶着金边,一看就价值不菲。更让他感兴趣的是盒子的内部。盒子打开之后,会有两个曼妙的人打着转儿站起来,翩翩起舞。美人雕刻得栩栩如生,丰满的胸脯几乎在动作中轻轻颤动着。
  尼古拉有点管不住自己的手了。他将手指伸到美人的胸脯上,轻轻戳了一下。
  硬邦邦的。
  这多少让他感到一阵不满。
  他看着两个美人那头如云般松软的发丝,邪念频生。
  如果美人是真的,那该有多好……
  "如果是真,该有多好。"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来。
  尼古拉吓了一跳。他起初以为自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但很快就注意到车厢里多了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容貌耀眼程度丝毫不逊盒中美人的帅哥。
  但是尼古拉一点想法都没有,哪怕他一度怀疑自己可能对男性也有那么一点儿的想法,但眼前这个,他最多只敢在不受自己控制的梦里想想,当真人站在面前的时候,他只想找个舒服的山洞钻下去。
  "元帅?!"他站起来,脑袋一下撞到车顶,发出砰地一声。
  "小将军?"赶车的士兵疑惑地问。
  海登朝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尼古拉晕乎乎地回答道:"没事。"
  海登伸出手指从他手里拿过盒子,"光明神会送的?"
  尼古拉浑身一个激灵。帝国与光明神会的微妙关系他还是很清楚,忙道:"他们托我转赠给您。"
  海登把玩着手里活灵活现的小人偶。
  这样的美人人偶的确很投他所好,他应该和这个青涩的小青年一样,对此爱不释手才对。可现在他拿着盒子看着木偶就像在看两具木头,一点兴奋和冲动都没有。明明眼前是两个千娇百媚的美女的木偶,但是他脑海却总是浮现另一张面孔……
  尼古拉胆战心惊地看着沉默的海登。他虽然是马里奥将军的儿子,但本身军衔不高,所以见海登的次数屈指可数。像这样近距离面对面的单独会面更是绝无仅有,他觉得他快要窒息了。
  海登听着耳边突然传来近乎大呼的呼吸声,不由讶异地转头。
  尼古拉捂着自己的鼻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一会儿,你当我的副手。"海登感觉到他的紧张,安抚般地笑笑。
  尼古拉用力地点头,神情渐渐从尴尬过度到兴奋。
  在军营里,被光明神会邀请观礼的帝国使者可不是一个香饽饽,连他父亲这样几乎从不挑剔任务内容的马里奥将军都对此不屑一顾。他是在无人愿意前往的情况下被父亲硬塞进马车的。
  他还牢牢记得上马车之后,父亲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活着去,活着回来。"因为这句话,他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惊恐状态中。但是谁能想到已经被召回帝都的海登元帅会突然出现在马车里而且还指定自己当他的副手?
  这真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运道啊。
  尼古拉有点陶醉了。这使他非常轻易地放过了对海登用奇怪方法出现的疑惑。
  马车慢慢地停下了。
  尼古拉抢先打开门下马车,然后对光明神会神职人员的热情招呼视若无睹,挺直腰背,高声喊道:"砍丁帝国,海登·那菲斯特元帅驾到!"
  正在疑惑的神职人员更加疑惑了。随即他看到一个金发青年从马上走下来。
  他的笑容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灿烂,犹如正午的阳光,耀眼得无法移开眼睛。他容貌俊美又英气十足,蔚蓝色的眼眸充满了自信与坚定。
  "海登元帅。"神职人员反应飞快地向他行礼,心中却对自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上马车的事情耿耿于怀。
  "希望我仓促的到来不会为贵会带来任何的麻烦。"海登双手插在裤袋里,杜绝了双方握手的机会。
  神职人员道:"当然不会。您的到来更证明帝国与光明神会的友谊在光明女神的指引下,茁壮成长,牢不可破。"
  海登不置可否地笑笑。
  神职人员一边领着他进入临时搭建的会场,一边朝旁边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于是教皇很快就收到砍丁帝国元帅亲自来观礼的消息。
  同样得到消息的还有麦隆。原本他还为帝国只派了一个低阶军官来观礼的事情而微感不悦,但现在他不得不为观礼人员的身份而感到忧心了。在西瑰漠的时候,他是海登与蒙德拉关系匪浅的见证人之一,用生死与共来形容他们当时的情况,他一点也不会觉得过分。
  所以,海登在这样的时刻出现在这样的现场,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向教皇提醒此事。虽然教皇也是当事人之一,但他不确定教皇是否记得此事。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他被召去关押蒙德拉的神殿。
  蒙德拉被神阵锁在正中,他的手脚上铐着光明神环。
  惊鸿一瞥的光之子大咧咧地坐在他的身边,好奇把玩着他的头发。
  在场的还有菲达。他站在另一边,神情安详从容。看到麦隆进来,菲达回了下头,微笑道:"砍丁帝国的海登元帅来了,陛下问蒙德拉是否有什么遗言要向他交代的。"
  麦隆一惊,随即释然。显然教皇也看出海登与蒙德拉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
  蒙德拉依旧低着头,右手无意识得在地上划来划去。
  菲达等了会儿,有点不耐烦了,"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可以慢慢想。如果想到了,告诉麦隆。"
  麦隆见他离开,急忙欠身。
  菲达离开后没多久,蒙德拉的手突然停下了。他抬起头,双眼直盯盯地看着麦隆。
  麦隆不动声色道:"你想到了吗?"
  "你们是觉得,他会救我吗?"蒙德拉问道。
  麦隆一怔,飞快地回答道:"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想教皇也是。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光明神会与砍丁帝国一直是坚定的盟友,海登元帅是帝国最忠诚的军人,绝对不可能做出有损于神会与帝国关系的事情。因为这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蒙德拉道:"有多严重?"
  麦隆道:"或者帝国驱逐海登元帅,或者光明神会与帝国决裂。"
  蒙德拉嘴唇微抿。
  麦隆努力缩紧他的肚子,以便蹲□与蒙德拉平视,"海登元帅很爱他的母亲,这众所周知,所以我不认为他会为一个朋友冒这样大的险。"
  蒙德拉垂下头。
  麦隆道:"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要告诉他,我会尽力转达。"当然,如果是对神会不利的话,那他只能力所不逮了。
  蒙德拉指着神阵道:"把它撤了吧。"
  麦隆面色一紧,戒备地看着他,"你想要做什么?"
  蒙德拉看看手上的神环又看看光之子,最后淡淡地看着他。
  麦隆为难道:"我必须请示……"
  他话音未落,光之子已经抢先一步将放在神阵上那块附有光明神力的石头挪了开去。
  看着神殿一下子变得黯淡,麦隆紧张地站起来,"光之子……这个,你要做什么?!"他后面一句话是对蒙德拉说的。
  蒙德拉带上手套,将一具通体绿中发黑的无头巫尸从空间袋里拿了出来,横放在地上,然后拿出一个鼓鼓的黑袋子,小心翼翼地捧出里面的脑袋,开始用阵线缝合脑袋和脖子。他的动作很快,灵活地像个家庭主妇。
  麦隆看得目瞪口呆,光之子看得津津有味。
  等巫尸的脑袋和尸体重新混为一体之后,蒙德拉又将巫尸身上的衣服裤子一件件地脱了下来。
  麦隆道:"你还想做什么?"
  蒙德拉不理他,脱光巫尸的衣服之后,又拿出一个小瓶子和一把刷子,开始对着那具光裸的巫尸刷起来。
  这实在太疯狂太诡异了。一个将要被火烧死的亡灵法师竟然在神圣庄重的神殿里悠哉悠哉地刷着巫尸,而作为旁观者的光明祭祀和光之子竟然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蒙德拉这次花了十几分钟就刷完了。帮赤|裸的巫尸重新穿上衣服之后,他拖着巫尸到麦隆面前,当着他的面拿出一个大瓶子和一把中等大小的刷子给他。
  麦隆立刻往后退了一大步,"我不喜欢刷尸体。"
  "帮我交给海登。"蒙德拉顿了顿,歪头道,"让他好好保养,要三个月刷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

  生离死别(四)

  会场正中放着一个圆形的刑台,上面铺满了木柴。
  刑台不远处搭建起了临时的棚子,桑图的贵族们坐在棚子里悠悠然地吃着水果点心,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稍后将会发生的一幕。
  当尼古拉跟着海登走进棚子时,他明显感到周围的嘈杂声一下子被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吸进了肚子里。随即贵族们仿佛从之前懒洋洋的梦游中惊醒过来,纷纷起身与海登打招呼。尤其是贵妇和贵族小姐们,几乎如狂蜂浪蝶般蜂拥而至。
  海登对每个人都礼貌地回应着。
  尼古拉正暗暗羡慕他的艳福,突然感到肩膀一紧,随即被上前推了一步,被推进众贵妇和小姐的中间。他茫然地回头看海登,却见海登微笑道:"尼古拉,你不是有很多关于桑图的问题想问吗?我想美丽与智慧并重的夫人与小姐们一定很乐于回答。"
  尼古拉愣了下,海登已经从中脱身,在偏远的角落位置坐下。海登坐下后,拿了本书出来,借着棚子里的火光津津有味地看起来。这样明显的拒绝让贵妇和贵族小姐不得不望而却步,转而敷衍起尼古拉来。
  知道尼古拉将军之后的身份后,她们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不过妇人还是很快离开了,只留下小姐们继续探索着她们想要问的问题。
  尼古拉很快就融入到欢快的交谈中去,连麦隆走进棚子都没发现,还是受到他面前的贵族小姐的提醒才转过身来。
  麦隆显然不想打搅其他人。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盯着海登,并没有向其他人打招呼的意思,这使得其他想要搭话的贵族又缩了回去。
  海登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麦隆道:"真高兴这么快又见面了。"
  "是啊。"海登微笑道,"每次见到你,你的心情都是那么好。"
  麦隆笑道:"因为光明照耀大地。"
  海登道:"天已经黑了。"
  麦隆道:"但在我的心里,光明永恒。"
  海登合起书本,站起来道:"所以,你打算说服我加入神圣骑士团?"
  麦隆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哦。我还没有做好承受西罗陛下怒火的准备。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带一件礼物过来。"
  海登想起尼古拉收到的礼物,含笑道:"光明神会的慷慨让我不得不认真考虑加入神圣骑士团的可能性了。"
  "不不。"麦隆摇头道,"这件礼物并不是来自光明神会。事实上,呃,也许我们应该找个僻静的地方单独交谈。"
  海登看着他的脸色,隐约猜到了什么,笑容变得飘忽起来,"好。"
  桑图贵族们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棚子,朝远处走去,都好奇地追问尼古拉发生了什么事。
  尼古拉苦笑着想,他知道的恐怕比他们还少。至少在这些贵族们你一句我一句地介绍前,他根本不知道那一位穿着白袍子的胖子是光明神会地位仅次于教皇和神祭祀的七阶光明祭祀。
  桑图贵族见无法从他嘴里得到任何消息,很快就退了开去,连之前围在他周围的贵族小姐们似乎也对他的遮遮掩掩而感到不满。
  尼古拉只能灰溜溜地坐到座位上。
  桑图在他心目中的印象变成了抛物线,从低到高,又从高到底。
  麦隆对这里很熟悉。他很快找到了一个不受人打扰的角落。
  海登见他停住脚步,正想开口,就看到他带着一双手套,从空间袋里取出一具墨绿色的巫尸。巫尸全身僵直地挺立在两人中间。天上的月光照在它的身上,泛起一层油光。
  他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忍不住揉了揉。
  从取出巫尸开始,麦隆就一直注意着他的动静,可惜黯淡的光线无法让他正确判断出海登眼中飞快闪过的情绪是什么。
  "还有这个。"麦隆将瓶子和刷子放在地上,然后脱下手套给他,"他说每三个月要保养一次。"
  海登此时已经完全收起了情绪。他接过手套,将地上的瓶子和刷子放进空间袋,然后是父亲,最后脱下手套,若无其事地望着他道:"只是这样?"
  麦隆道:"啊,还有一句,虽然我个人不太赞同,但是他认为这是一具很不错的巫尸,他希望你能够珍藏起来。"
  海登道:"这是最后一句?"
  麦隆道:"如果你认识他够久的话,就会发现他有着大多数亡灵法师都有的通病——沉默寡言。"
  "所以,他就是今天被执行火刑的亡灵法师?"海登淡然地问。
  麦隆道:"是的。"看着海登的神情,他突然觉得也许教皇不该同意将这具巫尸还给海登。还记得教皇在西瑰漠时向海登提出的问题。当时他的看法和教皇是一致的。作为帝国元帅的海登绝对不可能会为了一个亡灵法师与光明神会公然作对。当初他这么做,只因为这个亡灵法师的手中拥有他父亲的遗体。但是现在他又不确定了。虽然海登的表情很冷静,甚至冷静得近乎残酷,但他心里总有些不安,就好像是暴风雨前那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宁静。
  幸好,再过二十分钟火刑就要开始了。他不知道教皇是否把海登这个变数算了进去,但就算没算进去也没什么,这里是光明神会的大本营他,海登就算想做什么也不会成功的。这样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对海登的看法有些可笑。这位毕竟是砍丁帝国的元帅,皇帝最信任的心腹。
  海登将手套放进空间袋,"谢谢你送来这份对我而言珍贵异常的礼物。"
  麦隆旁敲侧击地暗示道:"虽然是您的私事,不过作为光明祭祀,我想给您一个由衷的建议。人死不能复生,即使保留着遗体也只能睹物思人,让遗体在光明中获得解脱才是更好的方式。"
  海登嘴角扬了扬,"谢谢您的忠告。"
  "不,这只是一项建议。"麦隆说完,微微欠身,将这个僻静的空间留给了他一人。
  海登的嘴角慢慢垮下来,右脚不停地敲击着地面。
  他知道现在是最需要冷静的时候,无论于公于私,但是紧迫的时间和烦乱的心绪让他思维紊乱到了极点。如果天平的两端是帝国和蒙德拉,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这是军人的使命,也是作为砍丁帝国贵族的责任。可是现在帝国并未处于必须与蒙德拉择一而取的位置。也许,他可以想出一个更妥善的办法。
  火光突然在前面小路的拐弯处亮起。
  虽然只能看到隐约的火光,却已能想象这把火焰熊熊燃烧的样子。
  海登的心蓦然定下来。
  奇怪的是,从知道那个亡灵法师就是蒙德拉起,他想的就是怎么救他,而不是是否要救他,又或者为什么要救他。
  为什么?
  海登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比怎么救蒙德拉更难以想到答案的问题,所以他并没有死死地纠缠于答案,而是将它暂时搁在心底。
  火越烧越旺。
  蒙德拉戴着手环脚环在索菲罗的押送下,缓缓从光明神殿走出来,然后在桑图贵族的惊呼声中慢慢吞吞地走到刑台的边上。
  火焰的热气不断吹拂着他的面容。
  蒙德拉突然眯起眼睛。
  突然,教皇的分|身出现在半空,依旧是幻象,却比真人更能让人感应到那股纯正圣洁的光明神力。
  桑图贵族们和刚刚赶到的沙曼里尔代表纷纷站起来。
  教皇道:"女神愿意宽恕每一位迷途知返的人。蒙德拉,你愿意为你的过错忏悔吗?"
  蒙德拉没搭理他,因为他似乎看到海登的身影在火光的后面若隐若现。
  "你依旧执迷不悟吗?"教皇叹息。
  "如果是这样,我希望教皇陛下能将他交给砍丁帝国处置!"海登的声音突兀地插入叹息声中。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完成。\(^o^)/~

  生离死别(五)

  现场哗然。
  尽管海登用的是请求的语气,但在教皇执行火刑的前夕,这样的请求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不合时宜的。
  索菲罗望了眼加布莱德。
  他站在教皇的身后,英挺的身姿在教皇光辉的身影下显得有些黯淡和不起眼。
  菲达则看向蒙德拉。
  蒙德拉头歪向一边,似乎在沉思。
  "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吗?"教皇淡然地问。
  海登道:"他是帝国的通缉要犯。"
  教皇道:"我记得在西瑰漠的时候,你给了同样的理由。"
  海登道:"说明我的立场从始至终都是一致而坚定的。"
  教皇道:"我尊重你的立场,同时,我也尊重我的立场。不知道贵国打算如何处置这位通缉要犯呢?"
  海登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指望教皇被他的三言两语所打动。他只是想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就如现在,"蒙德拉曾经袭击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学院长和学生,在帝国犯下了难以饶恕的罪行。帝国法律将给他公正的裁决!"
  教皇道:"会处以死刑吗?"
  海登道:"这并非我的职责范围,我只负责缉拿他。"
  "那么,我不能将他交给你。"教皇双手拢在袖中,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柔和如水,就像一个家长在劝慰自己不听话的孩子,"亡灵法师是邪恶的根源之一,当光明都无法净化他灵魂之时,我只有用最严酷的刑罚来惩戒他,以保护其他善良真诚的人们。"
  海登道:"帝国同样能够做到这一点。"
  教皇悬在半空中的分|身突然往下挪了几分,拉近了他与海登之间的距离,"你愿意以骑士守则发誓,你想要将蒙德拉从火刑台上救下来,真的是为了帝国的律法,还是,为了你们之间的友谊?"
  棚子里传出一阵阵的惊呼声。
  桑图贵族们窃窃私语着。他们听说在不久之前,帝国边境的玛耳城刚刚遭受到了亡灵法师的侵袭。在这样的前提下,帝国元帅和亡灵法师的友谊显得相当耸人听闻。
  海登抿唇。
  魔法师信仰元素,光明神会信仰光明女神,而骑士的信仰就是法则。骑士法则约束他们言行如一,诚实可靠。他无法勉强自己在这么多双眼睛下说任何一个违背自己意愿和意志的字,但同时,他又不愿意因为自己的行为而让帝国蒙羞。
  教皇见他不说话,主动为他准备了下台的阶梯,"我想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大致看法是相同的,我们都认定蒙德拉是有罪的。唯一不同的是细节,我认为,这不该浪费我们太多的时间。"
  海登望着他。
  熊熊的火光照得四周红彤彤的,好似披上了红色轻纱,唯独教皇沐浴着白光,白净依旧。
  "既然他是帝国的通缉犯,为什么不由你来执行对他的判决呢?"教皇温和地问。
  海登的呼吸一顿。
  "他就在这里。"教皇的声音带着蛊惑,让他不由自主地朝前踏出了一步。
  蒙德拉静静地看着他,脑袋从左边歪到了右边,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他。
  海登知道自己并没有很多时间来思考。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却异常相似的选择。
  他似乎又回到了西瑰漠。
  他的面前依旧是教皇,他的身边的依旧是蒙德拉。
  教皇十分有耐心地等待着,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布置好陷阱之后,冷静地等着猎物一蹦一跳地跌进自己的陷阱中。
  桑图贵族们不耐烦了。
  他们坐立不安,对这样的对峙大感不解。喧哗声不断从棚子里传出来。除了个别对海登身份有些顾忌的贵族之外,其他人都站在棚子的边缘,仿佛这样就能让海登感到压力。
  沙曼里尔的使者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虽然在光明神会这个共同的敌人面前,沙曼里尔和砍丁帝国的关系有所缓和,但这并不表示他们过去的种种仇怨被一笔勾销。对于每个沙曼里尔人来说,只要不损害自身的利益,他们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对砍丁帝国落井下石的机会。
  场上唯一为海登感到焦急的就是尼古拉。他再次为自己遇上这样一份差事的坏运道而懊恼,并拼命地思考着解决的方法——这显然难住了他。
  海登突然动了。
  他一动,棚子里的噪音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双双的眼睛都紧盯着海登的一举一动。
  海登绕过刑台,步入光明神会的队伍,然后顺着阶梯往火刑台走去。
  贵族们纷纷瞪大眼睛,他们有的兴奋地咬着手指,有的双手紧握贴着颈项,有的用力地抓着身边的人……如果要为他们的行为下一个注解,就是期待。
  期待着那个叫蒙德拉的亡灵法师被推入火焰中的一幕。
  海登的脚步在离蒙德拉还有一格阶梯时停了。
  蒙德拉转身。
  站在下一格的海登比他还高上一点儿,如果平时,他的目光刚落在对方的鼻子上。
  蒙德拉用力地嗅了嗅。
  是海登的味道。
  海登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脖子,轻轻往前一送。
  蒙德拉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去。前面是通向地面的楼梯,如果这样掉下去,一定会摔断脖子。他才这么想,往前摔的身体就被海登的肩膀挡住了。
  从桑图贵族的视线看,就像是海登拉过蒙德拉的脖子,将他按入怀中。
  "啊!"
  贵族们又哗然了。
  他们觉得他们必须重新审视这位传说中的帝国元帅了。传说显然掩盖了很多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你的方向反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教皇的态度依旧很平和。
  海登将蒙德拉从怀里拉出来,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就像逮捕犯人一样毫不留情,"我依然坚持我的决定。"
  教皇道:"或许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你应该先请示贵国皇帝陛下?"
  海登道:"我相信他会做出与我一样的决定。"话是这么说,其实他一点信心都没有。临别时,西罗那句话颇有深意,似乎刻意在提醒他。不过现在……
  他握着蒙德拉几乎和骷髅没有区别的肩膀,将杂念抛在脑后。
  其实他的内心很清楚,要在光明神会的总部将蒙德拉救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作为帝国元帅,像这样毫无胜算的战斗他本应该避免,可他并不只是帝国元帅,他也是骑士,有着自己的信仰和决心,他更是个男人,有着自己无法回避的战场和斗志。
  所以他一口咬定是缉拿蒙德拉,并不是指望教皇会松口,而是预先为西罗留下退路。即使他失败了,战死了,失败战死的也只是一个鲁莽的帝国元帅,而不是一个勾结亡灵法师的帝国元帅。
  这样,至少不会让帝国与光明神会的关系差到无法弥补的地步。他相信西罗一定会明白他的意思。
  教皇的双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慈祥的面容上充满了失望。他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撇开脸,似乎不忍再看。
  与此同时,一道圣洁的斗气从他的身后射来,警告般地擦着他的面颊,坠入火堆,引得火焰瞬间窜高。
  加布莱德手持长剑慢慢地走出来,"神圣骑士团,加布莱德。"
  海登微微一笑,同样抽出剑,"海登·那菲斯特。"
  他没有加上砍丁帝国的头衔,因为这一刻——
  他为自己而战!

  生离死别(六)

  前来观看火烧亡灵法师的观众们激动了。谁能想到一场对亡灵法师的简单处决竟然会引发成为当世两大骑士的对决?要知道无论是帝国元帅还是神圣骑士团的副团长都是平时连见都见不到的人物,而现在,他们居然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棚子里,看戏似的看着他们对战。
  不过激动的心情才维持了十几秒他们就觉得不对劲了。
  海登和加布莱德一上来放开手,火力全开!
  两道庞大的斗气在场上流窜。
  除了被海登刻意护住的蒙德拉和用结界挡住斗气的光明神会之外,其他观众都被斗气扫到。有几个甚至被扫出了棚子——这还是海登和加布莱德不想伤及无辜的情况下,可以留了手。
  但这样一来,再没有人敢壮着胆子留下来看戏。连沙曼里尔的使者和尼古拉都随着桑图的贵族们向后躲去。可事实证明,这是没用的。
  海登和加布莱德的攻击范围也随着他们移动而不断扩散。
  天骤亮如昼!
  两道斗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交会,行程强大的气流。狂风喇喇,棚子摇摇晃晃地颤动了两下,突然支离破碎,朝观众们藏身之处飞射而去。
  尼古拉和沙曼里尔的使者到底是骑士,立刻撑起两道斗气结界。但动作更快的是光明祭祀,这样收买人心的好机会他们显然不会错过。
  光明神力撑起的结界比犹如一道透明的坚墙,将风和碎屑统统挡在前面。
  贵族们松了口气,惊魂未定地站稳,却见现场的已经看不清楚海登和加布莱德的身影了,只能隐约看到两道剑光在闪烁,以及剑光带起的阵阵斗气。
  "谁会赢?"
  "加布莱德大人一定会赢吧?"遭受海登冷遇的贵族小姐们纷纷道。
  "我觉得应该是海登元帅。为爱人而战的男人最勇猛了!"
  那个人话引起桑图贵族们异口同声的惊呼。"天哪?你疯了。那个臭女人怎么可能是海登大人的爱人?"
  "你胸小的根本就不像个女人!"
  "海登元帅就算瞎了眼,也不可能看这么一个发育不全的小女孩吧?"
  一边观看战局一边听他们嘀嘀咕咕的沙曼里尔使者不由好奇地望着镇定地站在火刑台前的亡灵法师,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光明神会曾经称呼他为蒙德拉吧?
  蒙德拉……应该是男的吧?虽然他身上的那身衣服似乎是条裙子。
  使者默默地想,却一点都没有参与话题的意思,因为他已经从看好戏的心态中清醒过来了。他必须要用更加深远的眼光来看待眼前的这个突发状况。
  海登虽然年少得志,却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救蒙德拉的举动实在太冲动了,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难道,这个蒙德拉身上有什么让帝国感兴趣的东西?亡灵法师是个神秘的团体,身上藏点秘密也无可厚非。但如果是让帝国感兴趣,来的应该是帝国军队……或者一支魔法师军团诶也好,为什么只有海登一个人?
  又或者这是海登与光明神会商量好的一场戏?这样的话,观众显然只有代表沙曼里尔的自己了。可他一点都看不出,这样一场戏对沙曼里尔有什么坏处,对光明神会和帝国又有什么好处。
  如果以上都不是,就只能归结于海登元帅疯了。
  如果不是疯了,绝对不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场上的局势却变了。
  冰箭突然铺天盖地地从天上坠落。
  加布莱德眼神闪过微愕,但是长期养成的反应力让他迅速支起结界罩住自己全身,冰箭射在结界上,悉数碎裂。他只觉得眼前一晃,蒙德拉身影完全暴露在视线前。这是对战以来的第一次,因为之前无论海登怎么动,他都不会让蒙德拉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停留一秒以上。
  而现在岂非意味着……
  加布莱德回手一剑。
  斗气如伞,瞬间喷散开来。
  海登全力一击!剑尖的斗气如一把锥子,抵在他的剑身上。
  加布莱德反手用不上劲,一咬牙,霍然转身。
  只是一转身的工夫,海登的长剑已然架在他的脖子上。
  斗气从加布莱德的身上震颤出来!
  海登手中的剑身微微一颤,位置却丝毫未改。
  高手相争,只争毫厘。
  海登突然使用魔法让加布莱德一惊,只这么短短一刹,决定了胜负。
  桑图贵族们捂着嘴巴看着那个被剑抵住咽喉的青年骑士。由于克莱斯其貌不扬,所以在大多数人心目中,加布莱德才是神圣骑士团的精神领袖。他外貌出色,气质出众,待人温和,言谈得体……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物。
  但现在,他败了。
  败在另一个让人津津乐道的传奇人物手中。
  加布莱德双颊涨得通红。但他将情绪控制得很好,"我输了。"他收起剑。
  海登也收起剑,朝他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挪动位置,重新挡在蒙德拉的身前。
  加布莱德退到一旁,依旧像影子一样守护着教皇,仿佛这场战斗从未发生。
  天地重新回归暗沉。
  只有教皇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索菲罗和菲达请示般地看向教皇。
  教皇望向海登,慢慢地摇了摇头。他的神色充满慈蔼,眼神充满包容,"你的剑,应该用在战场上。"
  海登微微一笑,胜利并没有让他松一口气,因为他知道,刚刚这场战斗只是第一座山,在它背后,还隐藏着数不清的山。加布莱德输了,输的是他的名誉,而他输了,输的就是蒙德拉的性命。
  加布莱德输得起。
  他输不起。
  海登道:"在下一场战斗开始之前,我能不能提个条件?"
  教皇闭上眼睛,"我不能任由一个双手沾满罪恶的亡灵法师在我面前溜走。"
  海登并没有感到失望,在开口之前,他就知道这件事没什么希望。"好吧,让我们速战速决。"他举起剑,对准光明神会大门的方向。
  教皇叹息,分|身陡然消失在半空中。
  桑图贵族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但沙曼里尔使者的内心敞亮!看来教皇已经决定让海登和蒙德拉一起葬身在这里!不过这让他更加想不通了。看起来,教皇和海登并不是在演戏,也就是说……海登真的疯狂到单枪匹马挑战整个光明神会的地步?
  这个蒙德拉的身上究竟藏着什么让当世名帅陪上姓名也要保全?!
  八个光明祭祀突然飞起,分别停在蒙德拉和海登的周围,就像八尊门神,将他们团团围住。
  海登低下头,闭着眼睛。
  吟唱声响起。
  轻轻的,却庄严肃穆。
  八个光明祭祀突然连成一堵八角形的墙,光明神力充斥整个火刑台。
  菲达突然降临他们上空,抬起手。
  浩瀚的光自上而下……却被斗气陡然划开!
  此时,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毫无退路。海登整个人沐浴在斗气中,向菲达撞去。
  他的斗气虽然不似光明神力这般纯正,却至刚至强。菲达停留在半空的身体被他一撞,立刻感到一股大力从脚底透过来,几乎被顶了开去!
  八个光明祭祀的联合阵法起了作用,帮菲达稳定身形,并且向下压制。
  桑图贵族们看着海登身影一闪,突然抱起蒙德拉朝东面呃的光明祭祀冲去。也许光明神会在对付海登的时候不应该只把他当做骑士来看……
  他还是一位在战场上身经百战的元帅。
  那个光明祭祀愣了下,很快得到其他祭祀的神力支援,但同时,海登又攻向了西面。
  从一开始,海登就发现这个阵法的作用是互相扶持,不过这种扶持是需要时间的,所以他现在做的就是四处出击,让他们的扶持毫无章法。

生离死别(七)

神力支援的速度显然远远追不上海登的速度。海登窥准其中一个光明祭祀来不及收回神力的时机,全力一击!
"噗!"
光明祭祀被他狠狠地顶了出去,落地后喷出一口鲜血!
菲达和索菲罗的脸色变了。
海登抢夺蒙德拉的决心显然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坚定,竟然不惜伤害光明祭祀。这意味着他已经毫无顾忌地彻底地将自己划分到光明神会的对立面。难道这是出自西罗的授意?若非如此,他们很难想象一国的元帅会做出这样鲁莽的举动。
如果是这样,他们将不得不重新评估蒙德拉对海登甚至对砍丁帝国的意义了。
海登抱着蒙德拉冲出八个祭祀的包围圈,却被菲达用光之索拖住脚踝。
"帮我解开手环。"一直安分地呆在海登保护圈中的蒙德拉突然开口道。
海登置若罔闻,手中长剑一撩,射出一道斗气直击菲达。
菲达双眼微睁,斗气射在结界上,四散开去。他抬手,将手中的光之索往回轻轻一拉。
海登的脚不由自主地被回拖五厘米。他放下蒙德拉,从空间袋里取出们魔法杖。尽管之前他使用了水系魔法,但仍有些人没有联想到他是个魔法师,直到他拿出魔法杖才惊呼起来。
对一二阶的修习者来说,魔武双修并不罕见。因为那时候用于魔法的精神力和用于战斗的体力都处于很低的水准,兼顾两者并不是一件难事。但是到中级以上,魔武双修基本就不存在了。魔法师想要修习强大的精神力必须时常处于静态,这样当然会大大消耗体能。反之亦然。
像海登这样斗气练到当世顶尖水准的骑士居然还能使用魔法的简直绝无仅有。
索菲罗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比起西罗,海登更令他们忌惮!因为西罗是王者,他立足于帝国,周转于阴谋和谈判。但海登是将帅,他的立足点是战场,周转于拼杀和攻击。好比西罗是一座需要夷为平地的山,海登是一把随时见血的刀,夷平一座山比毁掉一把刀难得多,但刀的杀伤力是立竿见影的,所以刀更危险。
就在索菲罗的思考方式从击退转变为击杀海登的时候,另外七个光明祭祀重新包围了海登和蒙德拉。
海登右手挽了朵剑花,牢牢地钉住光之索。光之索与斗气相交,左手一挥魔法杖。
冰箭铺天盖地地飞射下来!
光明祭祀形成一道环形结界。
冰箭射在结界上,喷溅成冰花,纷纷落下。
菲达以怜悯的口吻叹息道:"你没有胜算。"
海登手中的斗气突然在身体周遭暴涨,蒙德拉被震翻在地,光之索被割断了。他跳起来,手中的剑刺向菲达的心脏!
光之索犹如一条游蛇,圈成盾牌,将自己身影牢牢地照在盾牌之下。他的进攻并不很激烈,因为在对付海登的轻重上,他还存在犹疑。在他看来,能够让身为元帅的海登自己在力竭下认输是最好的解决方式。至少不会让砍丁帝国和光明神会的关系处于无法转圜的地步。
面对这场战斗,不止海登有顾虑,光明神会方面也深感棘手。
但海登的剑中途转了方向。
索菲罗眼睛瞳孔一缩。海登中途转向朝自己刺来的剑在瞳孔中慢慢张大,他心中闪过一丝气恼。海登的声东击西在他看来就像是挑软柿子。
杀机在这个时候已经不是一念头,已经是一个决定。
他高声吟唱。
光能在四周集结。
菲达震惊地转头看他。
海登手中的剑在索菲罗眉心前一厘米处停住!
光之能像是一层坚冰,将海登整个人冻在里面。
索菲罗冷冷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海登,眼睛剥去温和的表象,露出赤|裸裸的杀意。不过看到的人只有海登,其他人由于距离和光之能的光芒都被遮挡住了视线。
光能猛然向中间缩紧。
海登感到身体和心脏同时被挤压,仿佛下一秒就会在压力中崩裂。
与光明神会的吟唱声迥异的低吟声响起。
死亡之气在光明神会至高的殿堂外蔓延。
桑图贵族们发出接连惊呼。
菲达从吃惊中回神,看着不知什么时候拿出骨杖的蒙德拉。高级巫尸和亡灵骑士在蒙德拉突围的时候消灭殆尽了,所以他只能召唤出一些骷髅和低级巫尸出来。但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出现死物足以让在场大多数人大吃一惊,并扭转局势。
至少,海登就在索菲罗的怔忡时,用斗气自里向外地挣开光之能的束缚,并且将剑抵在了索菲罗的眉心。
剑尖冰冷的触感让索菲罗从惊愕中清醒。
他站在海登的面前,羞愧得仿佛全大陆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
"我想现在可以做个交易了。"海登淡然道。
菲达看着站在骷髅中间的蒙德拉,一言不发。
桑图贵族、沙曼里尔使者和尼古拉都屏息看着局势的发展。
索菲罗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在这片静谧中停止跳动了。在这一刹那,他甚至希望自己的心脏能够无声无息地停止跳动,至少比身处眼下这样羞愧的情境要好。
"一个换一个,很公平。"海登手中的剑微微朝前一递。
索菲罗感到眉心一阵刺痛。
菲达叹息。他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可能再给双方一个轻松下台的台阶了。他道:"请教皇陛下指示。"教皇还在这里,他不可能越权决定。
教皇的身影没有出现,却出现了声音。
"光之子……"
海登心中一动,握着剑的手微顿,始终没有前进,而是极速掠到蒙德拉身前。
在他原本站着的位置上,突然多了一个浑身散发着淡淡光芒却赤身**的中性人。
蒙德拉挥动骨杖。
骷髅慢慢地挪到海登身前,就像一支小分队。
战场像重新打扫过一样,重新变得泾渭分明起来。
海登淡定地看着前方,似乎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光之子并没有太过在意。但是他握剑的手却没有一刻放松过。
菲达道:"光之子,请拿下蒙德拉。"
光之子很快地确定了目标——他在这里认识的人本来就不多。他看着蒙德拉的眼神是疑惑的,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三番两次要抓他。
他认真地问蒙德拉道:"这里不好吗?"
蒙德拉道:"他们要烧死我。"
光之子讶异,"烧死……"他望着火堆,突然走了进去。
火焰猛然窜高。
光之子站在火中,仿佛火神。
海登神色不变。当这场战斗一开始,他就没有再考虑过退路,所以也不必对敌人的强大有所顾忌。他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带着蒙德拉安全地离开。
蒙德拉歪着脑袋,"你不是人。"
光之子在火焰中点头道:"我不是人。"
蒙德拉道:"我是人,我会被烧死。"
光之子从火焰里走出来。
索菲罗突然尖叫一声,"杀死海登!"他的尖叫声分外凄厉,像是被过度压抑后的爆发。
菲达心中暗叹。他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光之子没有理会他,而是对蒙德拉道:"我要捉住你。"
蒙德拉道:"来吧。"
他们看着彼此,坦然而单纯,仿佛两个玩伴打算开始一场新的游戏。
海登心里突然出现一点绝不该这种时刻出现的嫉妒。因为他发现比起自己,眼前这个光之子和蒙德拉似乎更有共同语言,更能用同一种方式思考。
菲达低声道:"加布莱德。"
加布莱德和十个神圣骑士出现在七个光明祭祀的身后。
菲达依然停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海登和蒙德拉,眼角却扫过探头探脑地桑图贵族们。
事情发展到现在,双方都不可能再改变心意。
菲达伸出手,一根神杖出现在他的手中,遥指海登!

生离死别(八)

海登突然退了半步,低声道:"你受伤了?"
"没有。"蒙德拉顿了顿道,"好的巫尸和亡灵骑士用光了。"
海登突然蹲□,"上来。"
蒙德拉没有迟疑地趴在他的肩膀上。
桑图贵族们发出阵阵惊呼声。虽然之前已经有猜测这位亡灵法师和海登的关系不一般,但猜测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
菲达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惋惜。当海登用斗气解开蒙德拉身上的神环,就已经丢弃了原先冠冕堂皇的立场,将这场名义上的抢夺转变成了救援。
救援亡灵法师。这六个字压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是轻松的负担,哪怕是帝国元帅。
但海登仿佛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他站起来,一只手拿魔法杖,一只手拿剑,平静地看着光明神会庞大的阵容。这样的阵容即使面对神,也有一战之力了。
菲达闭上了眼睛。
庄严的吟唱响起。
在吟唱声中,加布莱德领着十个神圣骑士冲了过来。
这不再是一场比斗,而是战场,以众凌寡的战场。
海登没有拒绝的权利,这是他的选择。
水元素在他的周遭荡漾,温度陡然下降。
菲达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诧异。
一个十阶骑士会使用魔法已经很难得了,但是他感觉到,海登的魔法似乎还很强。
大块大快地冰柱从天而降,比冰箭更具威力。
神圣骑士们躲开了冰柱来到海登面前。
一道冰墙竖起。
斗气纷纷落在冰墙上,不断发出当当声。
冰柱落在地上,却没有像之前的冰箭一样成为碎末消失,而是一块块地堆砌起来,连成冰地。
天,更冷了。
菲拉与光明祭祀的吟唱终于形成巨大的光球。
海登感觉到蒙德拉抱着自己脖子的手松了松。"别睡。"他低声道。
"嗯。"蒙德拉蹭了蹭他的脖子,将他的脖子当做手来揉眼睛保持清醒。
海登脖子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这种刺激让他的战意沸腾到了更高点。
神圣骑士的斗气终于冲破冰墙,但另一道更加犀利的斗气迎面撞了上来。三个神圣骑士被当场反撞了出去!
海登身影极快地从他们中间钻过。
但是加布莱德的动作也不慢。"当心!"他一边提醒,一边用剑朝海登背上的蒙德拉砍去。
叮。
海登反手一剑挡住他的攻击,随即因为双方位置的移动,放出刺耳的摩擦声。
加布莱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剑从海登的剑身上划过,然后坠下。
因为这一下阻隔,使得海登的速度微微一停,却依旧以极大的冲力朝菲达与七个光明祭祀行程的光球撞去。在相撞之前,海登和蒙德拉全身都笼罩在两层防护之下。
一层斗气。
一层水元素结界。
由于他的速度太快,撞击十分激烈。
海登和蒙德拉被光球猛地撞飞了出去。
菲达微愕。
索菲罗突然大叫道:"他要逃跑!"
菲达一省,正要追,就看到光之子已经挡在海登和蒙德拉逃跑的路线上。
光之子慢慢地化作漫天的金光,封住海登的所有退路。
海登挥出长剑。
劈下。
金光被短暂的劈开,却在海登要冲过去时,又凝聚到了一起。
海登撞在结界上,又弹了回来。不过这次他在半途定住身形,并躲开了神圣骑士的又一波攻击。
在脖子上挂了这么久,蒙德拉感到双手有点酸了,但是他咬牙坚持着。他知道,这个时候一点点的分心都可能让海登一败涂地。
不过海登却收起了魔法杖,然后用腾出来的左手反抱住他,用无奈的口吻道:"想睡就睡吧。"
蒙德拉用力地抱住他,却又避免掐住他的脖子,"我不困。我……"他的精神力突然感受到一阵似曾相识的波动。
神圣骑士的斗气打断两人的交流。
海登利用地上冰的光滑度,迅速移了开去。
但是神圣骑士显然对这样的光滑度很不适应,落地上时手舞足蹈了一下。
可惜这样有趣的景象海登无心欣赏。因为那只巨大的光球升到半空中,朝他飞来。
海登跳了起来。
既然光之子堵住了退路,那他就只能选择另外的路。冲向光明神殿——这显然和束手待毙没区别,或者往更高处跳跃。
他故技重施,用斗气和光球相撞,想要往上跃,但是这次光球是转动的,而且速度相当快。海登的脚刚刚碰到光球,就被飞甩了出去。
巨大的冲击力将蒙德拉和海登的身体分离开来。
海登用刹那的直觉决定弃剑,双手去抓蒙德拉的手,却只碰到了一只。海登不及思考,直接紧紧地握住,然后用力一拉,想要将他拉进怀里。但是两道斗气打断了他的算盘,让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将蒙德拉稍稍往外一推,闪过其中一道斗气,却令那道斗气在手臂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危机并未就此结束。
加布莱德的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落地处。
海登飞快地念着咒语。
冰墙在半空中托住他和蒙德拉身体,也挡住了加布莱德的剑。
海登单膝跪在冰墙上,手握着蒙德拉的手,另一只手重新取出魔法杖。
蒙德拉突然道:"有人在……"
冰墙碎裂。
加布莱德突然从冰墙下面消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海登下意识地用魔法杖挡住他的剑,并用力将蒙德拉拉到自己身上。
加布莱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无论如何,能够在光明神会出动神祭祀、八个光明祭祀、神圣骑士团副团长和十个神圣骑士的情况下坚持这么久,海登的战斗力令人肃然起敬。
但是他的剑依旧不留情的刺了出去。
海登的魔法杖虽然不如剑那样灵活,但材质尚佳,绝不容易砍断。他正打算挣开,却赶到掌中的手被大力一扯,滑出大半。他下意识地收力抓住最后一根手指,转头看去,却差点让他的心跳出来。
只见蒙德拉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火刑台拉扯,而且脚已经被拉进去了。
"放手……"蒙德拉道,"有人在……"
海登咬牙道:"不放。"手中的魔法杖被加布莱德用剑挑飞,加布莱德的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却理都不理,干脆用另一只手去抓蒙德拉。但是不等他抓住,他就感到掌中的手指咯得一声,被硬生生地扯断了!随即蒙德拉的身体迅速消失在火刑台上。
他霍然站起,正要不顾加布莱德抵在他脖子上的剑扑上去。一道光明神力就射了过来,将他击飞了出去。
海登跌在地上。
菲达和加布莱德同时看了半路出手的索菲罗一眼。
菲达将那只巨大光球化为光之索飞快地锁住打算挣扎站起的海登。
海登面白如纸。索菲罗偷袭的时候,他身上一点防御都没有,刚才一击是直接击在他身上的,即便是骑士,拥有比魔法师更加强悍的身体,却也经受不住这样的重创!
不过他并不打算认输。身体的斗气疯狂地冲击着菲达的光之索。
光明神会其他人和桑图贵族们都怜悯地看着他,其中不乏幸灾乐祸的光芒。那个高高在上的,让人仰望的帝国元帅不败传说现在就像一头丧家之犬一样倒在地上,做着垂死挣扎。多么讽刺!
曾经那么体面风光的他一定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下场。
被游吟诗人赞誉为盛午之光的金发因汗水而颓废地贴在额头上,那双湛蓝清澈含笑的眼眸阴沉沉的,看不到光。
又是一道光明神力射来。
菲达皱了皱眉。
光明神力与海登的斗气相撞,海登嘴角淌出一丝血水。
"拿下他!"索菲罗收回手,冷冷道。
加布莱德叹了口气,朝身边的神圣骑士使了个眼色。
那个神圣骑士握着剑,无奈地上前。
正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变故陡生!
巨大火焰从西边冲来,直接冲来光之子的光结界!
散落的光在菲达身侧重新凝聚成人形,茫然地看向前方。
疾风刮来,场上瞬间多了两个人。
一个长相十分讨喜的金发男孩站在前方,手里拿着一根价值不菲的魔法棒。他身后,一个身穿帝袍气势逼人的黑发男子满脸盛怒地望向光明神殿的方向,旁若无人地喝道:"谁敢动朕的元帅!"
喝声刚止,他身后就出现一支庞大的魔法军团,人数过百。

生离死别(九)

以菲达、索菲罗为首的光明神会诸人都是脸色一变。
桑图贵族们都惊讶地看着这对样貌迥异看上去却十分相称的男子,虽然他们没有自报家门,但是他们的外貌特征和那位黑发男子的话足以表明他们的身份——
砍丁帝国皇帝皇后竟然亲临桑图!
事情变得更加复杂难辨了。
桑图贵族们从大战的兴奋中渐渐清醒过来,开始认真思考起这起突发事件背后的原因及、未来的影响以及桑图夹在两大帝国与光明神会之间的微妙立场。
索菲罗从打伤海登开始就已经彻底把帝国给得罪了,所以对西罗一世他也不再留面子,冷冷道:"陛下难道不应该先过问贵国元帅与亡灵法师私通的事吗?"
西罗语气更冷,"谁说是私通?难道朕给元帅的任务还需要光明神会的批准?!"
索菲罗没想到他口气这么冲,简直是毫不留情面。他眼神微闪,"陛下承认贵国与亡灵法师有往来?"
西罗道:"准备有往来,但被你们破坏了。"
索菲罗疾言厉色地喝道:"砍丁帝国是梦大陆两大强国之一,深受光明女神的眷顾和庇护!你身为帝国皇帝竟敢公认承认与亡灵法师有来往?"
事情越发不可收拾了。
桑图贵族瞠目结舌。
沙曼里尔使者的眼神却越来越兴奋,这样的进展对沙曼里尔而言,简直是美妙。
"朕再说一遍,是准备有来往,但被你们破坏了。"西罗面沉如水,英俊的面孔笼罩着阴沉沉的乌云,像随时都会召唤出一场暴风雨来。
一道光突然出现在深沉的黑夜中,与那依然熊熊燃烧的火光相辉映。教皇分|身出现在光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西罗。
虽然双方所站的位置有高低之分,气势却势均力敌。
西罗的傲慢与教皇的沉稳形成强烈对比。
教皇道:"这里是光明神殿,我需要一个理由。"
西罗沉声道:"帝国有一位病人需要亡灵法师来医治。"
索菲罗愣了下,没想到西罗竟然能想出这个理由来。奥迪斯精神力耗尽的事当初西罗曾经求助光明神会,所以他们都知道。
教皇颔首道:"是我考虑不周。"
索菲罗怔住了,不止他,连光明神会其他人、桑图贵族和沙曼里尔的使者也怔住了。他们随后用异常古怪地目光来回周旋于教皇和西罗身后魔法军团之间。
难道教皇忌惮砍丁帝国的魔法军团?
除了光明神会的人之外,其他人对教皇的评价立刻降了一个台阶。
西罗道:"朕可以带元帅离开了吗?"
教皇道:"请。"
西罗还没开口,索索就已经冲上去,扶起海登。
有了皇后带头,尼古拉和其他魔法师们也纷纷冲了过去。
菲达、加布莱德和神圣骑士们都严阵以待。
海登被扶起来之后,甩甩头,推开索索和尼古拉的手,双脚坚定地立在原地,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火焰的方向,然后拿出魔法杖念咒语。
索菲罗叫道:"你要做什么?!"
菲达和加布莱德都猜到了他的用意,却垂手站在原地。
一道清泉在海登魔法杖的挥舞下落在火里,然后渐渐消失……
其实从海登用了这么多水系魔法都无法将火扑灭时,就已经知道火刑台上的火并不是普通的火。但他并没有放弃,一道又一道的清泉从天降落,然后消失。他乐此不疲,就像拥有着无止境的精神力。
西罗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愿意看到一个在战场上狼狈的元帅,却不愿意看到一个下了战场仍旧失魂落魄的元帅。他走过去,用轻却威严的声音唤道:"海登。"
海登抓着魔法杖的手紧了紧。
索索突然念起咒语。
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突然向四面八方扭动。西罗感觉到组成火焰的那团奇特的火元素正慢慢地分解开来。
海登住了手。
所有人都盯着火刑台的方向。
火焰一点点弱下去,索索的双眸却越来越炯炯有神。
桑图贵族都吃惊地看着他。关于这位皇后有很多的传言,其中最传奇的莫过于他被具兰王国通缉到砍丁帝国,与当时还是皇太子的西罗成就一段美好的爱情故事。受这个故事影响,索索在大多数人心目中的特点就是美貌,不然绝对无法吸引一国皇太子的注意。即使有各种各样的消息表示这位皇后本身也拥有着强大的实力,但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帝国树立皇后光辉形象的一种手段,并未认真。直到现在他们才真正相信,这并不是一位只能用来看的皇后,他的强大就像海登是魔武双修一样地再一次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火焰终于完全被扑灭了,露出光溜溜的火刑台。
海登冲了三步,然后停住。
没有尸体,没有骨头,甚至连灰都没有。火刑台干净得好像被人刻意打扫过。
海登的手紧了紧。
被硬生生扯断的手指正被紧紧地握在他的手心中——作为唯一一个见证蒙德拉存在的证明。
"启程回国。"西罗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海登抬头,目光从索菲罗、教皇、菲达、加布莱德等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决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即使受了伤,他的背脊仍是那样的挺直,他的脚步仍是那样的稳健,完全看不出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恶战,并险些丧命。
桑图贵族中的男子看着他的背影甚至有些嫉妒了,而小姐和贵妇们则重新燃起了爱火。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受过战争洗礼的男人,即使战败也败得这样从容而得体。
西罗和教皇又说了两句场面话,才率领魔法师军团浩浩荡荡地离开。
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视野中,那像石头一样压着每个人的呼吸的紧张气氛才算彻底瓦解。
教皇的分|身不知不觉地消失了。索菲罗和加布莱德也退回了光明神殿,只有菲达被留下来安抚桑图贵族和沙曼里尔使者。
从表面上来看,事情似乎在教皇和西罗的双双退让下,以一个较为圆满的方式落幕了,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这只是一场暴风雨的序幕。
梵瑞尔,皇宫。
天灰蒙蒙的,黎明将至。
西罗负手站在窗前,抬头凝望天空。尽管他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攥紧的拳头完全泄露了他此时的心情。自从登上帝位以来,西罗已经很少从动作和神态上表露内心潜藏的情绪,由此可见他愤怒的程度。
"你知道元帅和将军的区别吗?"西罗半天才开口。
海登单膝跪地,神情淡然。但这种淡然并不是一种超然的平静,而是死水般的沉寂。
"将军的目标是取得战争的胜利,而元帅的目标是为帝国谋取长远的利益!"西罗霍然转身,"将军可以目光短浅,可以冲动,但是元帅必须具备敏锐的政治触觉和沉着冷静的头脑。"
海登垂头,"臣有负陛下期望,愿辞去元帅一职。"
"你还记得在你离开之前,我说过什么吗?"西罗并不打算真的让他回答,自顾自地接下去道,"你是砍丁帝国唯一的元帅。"
海登头垂得更低。他不后悔自己做的事,只后悔自己不够拼命。但是对西罗对帝国,他心存愧疚。
西罗道:"帝国元帅之职暂缺一个月。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又是那个不败的海登·那菲斯特元帅!"
"……"
海登闭上眼睛。
不,从他遇到蒙德拉的那一刻起,他已经败了。

生离死别(十)

海登已经离开,书房重新恢复宁静。
外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斜风一吹,小水滴打在窗户上,然后慢慢凝聚成大水滴,从窗户上滑落下来。
书房侧门悄悄地开了。
从西罗皇太子期间一直追随到现在的心腹大臣劳伦斯·杰布拉男爵无声无息地走进来,躬身唤道:"陛下。"
西罗收回凝注在窗户雨滴上的目光,淡然转身道:"默多克怎么说?"
劳伦斯道:"他对您的决定感激涕零。"
西罗似笑非笑道:"我希望我收到的消息是精准的,而不是经过润色的。"
劳伦斯陪笑道:"他的确很感激,同时也对光明神会对此的反应提出了担忧。"
西罗道:"我既然在光明神殿的门口教皇的面前承认想寻找亡灵法师医治奥迪斯,那就一定会做到。"
劳伦斯迟疑了下道:"但是,亡灵法师在梦大陆的口碑一直不太好,如果我们公开招募亡灵法师的话,很容易被打上残忍、嗜血、黑暗的标签,尤其之前玛耳城和考特城一个刚刚遭受亡灵法师的攻击,一个被噬魂兽疯狂地肆虐。短期之内,可能连帝国的贵族和平民都会对此提出质疑。"
西罗道:"你呢?"
劳伦斯一愣。
西罗道:"你对亡灵法师有什么看法?"
劳伦斯道:"一群疯狂的死物爱好者。"
西罗沉默不语。
劳伦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我对他们并不了解,也许看法有失偏颇。"
西罗道:"不。你的看法很正确。"
劳伦斯道:"既然这样,您还是打算启用他们吗?"
西罗道:"你对光明神会的看法呢?"
劳伦斯道:"一群虚伪的老家伙。"
西罗道:"有这样看法的人绝非少数,但梦大陆大多数国家都不得不尊敬他们听从他们。剑可以用来保家卫国,也可以用来制造杀戮。钱可以用来建设帝国,也可以用来收买人心。东西在手里,看的是怎么用。"
劳伦斯若有所悟道:"您打算怎么用亡灵法师呢?"
西罗道:"噬魂兽肆虐考特城,我们就招募亡灵法师来对付噬魂兽。亡灵法师攻击玛耳城,我们就悬赏捉拿攻击玛耳城的亡灵法师,如果是亡灵法师领赏,赏金翻倍。在这样的条件下,再招募亡灵法师救治奥迪斯,应该就不会太起眼了吧?"
劳伦斯眼睛一亮,随即皱眉道:"这样会花上一大笔钱。"由于亡灵法师的古怪爱好,他们的胃口可能比魔法师更难以满足。
西罗道:"这就是我让你征询默多克意见的原因。"
劳伦斯恍然大悟,"这笔钱对财大气粗的丹亚家族来说,当然不算什么。"
西罗脸上终于露出稍许笑容来。
劳伦斯见他心情多云转晴,趁机为海登求情,"帝国正值多事之秋,海登的一个月假期是不是太长了?"
西罗瞥了他一眼。"你觉得一年怎么样?"
劳伦斯立即闭上嘴巴。
砍丁帝国招募亡灵法师的消息一经传出,便掀起轩然大波。
之前海登为了一个亡灵法师大闹光明神殿的事情已经引起诸多帝国贵族的不满。他们碍于西罗已经让他闭门思过,所以将不满藏在肚子里,隐而不发,但西罗接连三道与亡灵法师有关的命令却让他们的不满达到了最高点,终于爆发出来。
从各地大贵族到各部大臣,西罗在短短两天之内就收到将近两百封的抗议信,其中甚至包括他母亲的特洛佐家族。丹亚家族由于三条命令中牵扯到奥迪斯,只能保持缄默,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将抗议信发到了丹亚家。
到了第三天,抗议越发激烈,西罗开始收到离职信,其中包括身居高位的财政大臣。对此,西罗只做了一个反应——批准。
或许是他的一意孤行和冷酷果决震住了抗议者。等财政大臣灰溜溜地离开官邸之后,抗议声终于小了许多。
比起帝国内部的躁动,梦大陆其他国家倒没什么反应,连猜测中反应应该最激烈的光明神会都没做出任何表示。沙曼里尔皇帝甚至还友善地询问是否需要他们借兵镇压噬魂兽,当然,这种友善的支持立刻就被西罗用更友善婉转的语气拒绝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乐意让其他国家的士兵踏上本国领土的。
经过国内外对西罗颁布的法令的各种反应,这项法令在国内外很快宣扬开。
游吟诗人加入自己的想法,将它编成各种各样的歌曲,褒贬不一。
不过无论如何,西罗最初的目的达到了。
从第四天开始,就有亡灵法师陆陆续续的上门,数量虽少,但考虑到亡灵法师独特的个性以及本来就不富足的数量,这已经很难得了。
西罗也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将愿意投效帝国的亡灵法师编成亡灵法师军团。但遗憾的是,至今仍然没有一个亡灵法师对救治奥迪斯有信心。
怕这件事引起帝国暴乱而匆匆回梵瑞尔坐镇的奥利维亚在见过这支新组成的亡灵法师军团之后,失望地表示如果将这支军团中的亡灵法师兑换成魔法师,那么他们的等级应该徘徊在三阶到五阶之间。很显然,这项法令并没有引起高阶亡灵法师的注意,或者说,真正厉害的高阶亡灵法师还在犹豫。
"这么好的机会……"罗德郁闷地蹲在地上,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张法令传单,"放弃真是太可惜了。"要知道,当初他为了当上宫廷魔法师,不但另外学习土系魔法,而且为了不暴露身份,还得天天戴着附有光明神力的戒指。他这样千辛万苦才得到的机会现在却像廉价品一样随处都是,这让他的心情处于极度不平衡的状态。
"你也可以应征。"蒙德拉盘坐在地上,用一块块的小骨头搭建一座骨头塔。这是他新乐趣,因为他发现塔比房子容易搭得多。只是右手缺了小指之后,他总觉得自己往塔上放骨头的感觉不太对,不像以往那么容易控制手劲。
罗德沮丧道:"西罗不会放过我的,即使我很无辜。"
蒙德拉道:"你可以试试看。"
罗德生气道:"当你差点被火烤成烤乳猪的时候,是我用你师父留下的唯一一张召唤卷轴救了你!现在轮到我有事,你却拼命怂恿我去送死。你不觉得你实在太冷血太无情了吗?"
蒙德拉道:"如果你被绑上火刑台,我也会救你的。"
"……真是谢谢你了!"罗德没好气道,"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被绑上火刑台,所以我们最应该想的难道不是怎么避免被绑上去吗?!"
蒙德拉放上最后一块骨头,然后拍拍手站起来道:"我明天去应征。"
罗德吃惊道:"你要去?"
蒙德拉点头。
"你不怕是陷阱吗?也许是光明神会和帝国联合捉拿你的陷阱!"他吓唬他。
蒙德拉道:"不会的,有海登在。"
罗德看着他,酸溜溜道:"是啊,你还有海登·那菲斯特那样肯为你不惜一切又位高权重的元帅庇护。"
蒙德拉歪着头道:"如果我被录用了,我会推荐你的。"
罗德摇头道:"那和送死没区别。"
蒙德拉想了想,从空间袋里掏出那条深蓝色露背长裙,递给罗德。
罗德纳闷地接过来,"干嘛?"
蒙德拉道:"伪装。"
"……"

寻找灵魂(一)

罗德的身板显然钻不进蒙德拉的衣服,不过这到底给了他一点提示。
重新上路,罗德思量再三,终于换上亡灵法师袍,宽大的斗篷罩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巴和下巴,阴森森的,倒很符合亡灵法师的身份。
他刚换上这身衣服走在街上时,浑身不自在,整个人一直处于警戒状态,一旦有骑士或者魔法师靠近,就会握紧手里的骨杖。
相较之下,蒙德拉悠然地好像在逛自家后院,完全无视路上行人惊惧的目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魔法公会的门口。罗德紧张地拉住蒙德拉,"你考虑清楚了?"
蒙德拉道:"一直很清楚。"
罗德道:"这里只是一座偏远的小城镇,就算整个城镇的魔法师和骑士加起来,我们也可以逃跑。但是到了梵瑞尔,离开就不那么容易了。"
蒙德拉道:"为什么要离开?"
罗德被问得一愣,讷讷道:"我是说,也许是陷阱的话。你知道的,魔法公会是魔法公会,帝国是帝国。"
蒙德拉歪头想了想,"我先去,你再去。"
罗德道:"你师父一共只做了两张召唤卷轴,一张给了卡斯达隆二世,另一张我是用一具八阶巫尸来交换的。别忘了,召唤卷轴真正的作用是你必须为我做一件事,所以在你完成我的要求之前,绝对不能出事。"
蒙德拉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罗德道:"我现在还没有想到,先欠着。"
"嗯。"蒙德拉说着,转身往魔法公会走。
罗德想拉住他,又半路缩回了手,就这样一个人在门口纠结犹豫了五六分钟,才咬咬牙,冲进了魔法公会的大门。
不知道西罗与布兰德里达成了什么协议,让魔法公会一改以往的立场,愿意接纳亡灵法师使用传送魔法阵。
那位接待罗德的魔法师努力保持着平静的神色,但频频投来的目光仍出卖了他内心的好奇。毕竟,比起刚才那个小亡灵法师,这个亡灵法师看上去要神秘阴沉得多,更符合人们对亡灵法师形象的定位。
"请问您要去哪里?"魔法师礼貌地询问着。
罗德道:"梵瑞尔。非"凡
魔法师道:"好的。不过您必须支付一个金币。"
罗德掏出一个金币给他。他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居然能够以亡灵法师的身份正大光明地使用魔法公会的魔法阵。
魔法师领着他走进魔法阵。
罗德的心吊起来,生怕一眨眼之后,自己就会出现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等待着他的是各种各样的刑具。正当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快要跳出来时,白光一闪,他们出现在另一个魔法阵里。
周围的景色他很熟悉。
两幅乱涂乱抹毫无美感的壁画——出自魔法公会会长布兰德里的手笔,左右对称的灰色圆柱,还有头顶雕刻着四大元素的天花板。
"到了。"带他来的魔法师小声提醒着他。
旁边还有一长串的人等着使用魔法阵。
罗德回过神,从魔法阵里走了出来,一路往大门走去。到了门口,发现蒙德拉正在一辆租来的马车上等他。"谁说我一定会来?"他边上车边不甘心地嘀咕着。
蒙德拉道:"这个不用说。"
"……"
为了接待亡灵法师,西罗特地开设了一个专门接待亡灵法师的接待处,位于皇宫不远处,原先是丹亚家族的别墅。
别墅不大,从大门处可以看到奶白色的房屋和林立的士兵。
马车一到别墅门口,车夫就匆匆忙忙地跳下车跑到大门前让担任警卫的士兵开具证明,然后用这张证明领取了两个银币的奖励。这是帮助平民克服对亡灵法师恐惧的又一项措施,也可以打消亡灵法师对地帝国这项法令的疑虑。
蒙德拉先从车上下来,罗德又呆了会儿,才忸怩着下车。
对于梵瑞尔,罗德再熟悉不过,甚至连这幢别墅他都来过两次。那时候,他是宫廷魔法师,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可是再度回到这里,却是两般心情。
"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不叫罗德,我叫德罗。"罗德不放心地叮嘱着。
蒙德拉点点头,抬步朝别墅走去。
士兵对于不断上门的亡灵法师已经习以为常,看到他们并没有任何惊讶,而是分出一个士兵领着他们一路走进别墅里。
外头阳光正盛,走进屋里便一阵凉快。
蒙德拉将盖着脑袋的斗篷往后一拉,露出白皙瘦削的面孔。
士兵偷偷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烁着好奇和讶异,显然没想到这次来的竟然是看上去这么柔弱的少年。
蒙德拉的举动让罗德不由自主地拉了拉斗篷,将自己的脸盖得更加严实。
他们跟着士兵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
士兵敲门报告,然后获得进门的许可。
士兵侧开身,帮他们打开了门。
门内是一间很普通的会客室。两张对摆着的沙发,还有一个佩剑的青年。从他的坐姿来看,显然是个训练有素出身高贵的骑士。
"欢迎来到梵瑞尔。"青年站起来,微笑着行了骑士礼,"我是皇后侍卫队队长,基恩。"
蒙德拉走到屋里,点头道:"我是蒙德拉。"
基恩笑容一顿,"您的名字听起来非常的耳熟,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不是您第一次来梵瑞尔。"
蒙德拉道:"第三次。"
基恩道:"我想您应该认识奥利维亚学院长。"
蒙德拉头微微一侧,道:"不算很认识。"
那应该就是了。
基恩没想到自己无聊了几天之后,竟然会遇到亡灵法师界的大人物。想到海登元帅之前正是因为他而被停职思过,他就不由自主地多打量了好几眼。对目前的帝国而言,蒙德拉应该是知名度最高的一位亡灵法师了,他每次出现都伴随着轰轰烈烈的消息。比如攻击皇家魔法学院,比如被帝国通缉,又比如被光明神会架上火刑台时,海登元帅冒死相救。
这样富有传奇色彩的亡灵法师看上去却像个营养不良的少年。
他心里微感失望。
蒙德拉介绍身后的罗德,"他是德罗。"
基恩微笑道:"同样欢迎您的到来,德罗阁下。"
罗德点了下头,不敢开口说话。基恩不像海登那样常年在外领军打仗没机会见面,他们不但见过面,而且还不止一次地交谈过。
基恩道:"不知道你们打算加入亡灵法师军团对付噬魂兽,还是想提供一些关于攻打玛耳城的亡灵法师的消息?"
蒙德拉道:"我想见见那个精神力耗尽的人。"
巫尸、亡灵骑士、甚至巫妖都是通过精神力被控制的,所以蒙德拉对所有与精神力有关的事情都很好奇。精神力耗尽的魔法师他虽然听过,却从来没有真正地见过。因为其他魔法师一旦精神力耗尽,等待着他们的就是死亡,从来没有用冰冻的方式保存下来过。
他很好奇。
基恩眼睛一亮。如果眼前这个少年真的是传说中的蒙德拉的话,那么他应该是他目前遇到的所有亡灵法师中最强大的一个,也是最有希望救醒奥迪斯的一个。
"我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那么,德罗先生呢?"基恩问道。
蒙德拉转头看罗德。
罗德低着头,用手指戳了他一下。
蒙德拉道:"他和我一起。"
"我想我很快就能与奥迪斯一起参加宴会了。我先带两位去房间休息。"基恩顿了顿,别有深意地看向蒙德拉道,"您还有其他的要求吗?"
蒙德拉回望着他,须臾道:"没有。"

寻找灵魂(二)

蒙德拉和罗德被安排在这座专门用来接待亡灵法师的别墅里,相对的两间卧室。他们一入住,就有了六位邻居,整个楼道都能闻到药水刺鼻的味道。
罗德进房间没多久,就跑到蒙德拉的房间里抱怨,"这是什么怪药水?为什么味道这么浓?"
蒙德拉正在擦拭自己各种各样的小瓶子。和光明神会的大战耗掉了他大半的巫尸和亡灵骑士,所以他只能擦擦瓶子过瘾。"唔,用蒸馏的方法让药水变得更纯。"
罗德道:"为什么要更纯?原本的纯度已经能够保鲜了。"
蒙德拉歪头想了想道:"也许他希望颜色更浓一点?"
"……"罗德看他擦得这么熟练,不禁手痒起来,摸出一具巫尸,然后打了盆水帮他擦拭身体。
蒙德拉道:"他的伤口溃烂了。"
罗德叹气道:"没办法,生前就烂了。"
蒙德拉盯着巫尸好一会儿,突然站起身道:"我们去好巫尸吧?"
罗德吃惊地看着他,"去哪里找?"
蒙德拉道:"魔法公会?"
……
这真是一个令人吃惊的提议。
罗德干巴巴地问道:"你有帝国的许可吗?"
蒙德拉疑惑道:"为什么要帝国的许可?"
……
是啊,为什么要帝国的许可?
罗德被问住了。当了太久的宫廷魔法师,他已经越来越不习惯用亡灵法师的思维来思考问题。对亡灵法师来说,魔法师和骑士就是会走动的材料,只要喜欢,就可以打死搬回家。不过老蒙德拉很少这么做,因为他总是喜欢抢别的亡灵法师细心呵护过的。
"你成功了吗?"蒙德拉大闹皇家魔法学院的时候,罗德正安安稳稳地捧着宫廷魔法师的金饭碗当索索的土系魔法师导师,顺便参与了这场大战,所以很清楚这场大战的战果。
蒙德拉摇头。老蒙德拉辞世之前留了很多巫尸和亡灵骑士给他,所以一般的巫尸和亡灵骑士他根本看不上眼,而好不容易看上眼的……除了海登之外,其他都还没摸到过。
也许他应该回家一趟。地窖里冰冻着好多老师留下来的巫尸和亡灵骑士。蒙德拉认真地思考着。
罗德见蒙德拉郁闷的表情,鼓励他道:"其实,你可以尝试老蒙德拉的方式。"
蒙德拉看着他,然后慢慢吞吞地将目光移到他身边的巫尸上。
……
"我不是说我的!"罗德愤怒地大吼!
蒙德拉闭上了眼睛。
罗德:"……"
接待亡灵法师的生意并没有起先预测的那样好。大多数的亡灵法师似乎对帝国开出的条件不感兴趣,但是这也避免了投奔帝国的亡灵法师数量过多而让光明神会和其他国家忌惮的可能。
偌大办公室只有一个人,因为西罗认为不应该在接待上浪费太多的人力,所以基恩只能坐着看书。但是他的心思全然不在书上,而是竖起耳朵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期待中的脚步声终于响起。
基恩从书里抬头,看着带着一阵冷风走进来的金发青年,笑眯眯地站起身道:"我以为这一个月没什么事会让您离开元帅府方圆一米的范围。"
海登摘下帽子丢在桌上,大咧咧地坐下道:"如果你不来骚扰我的话。"
基恩道:"看来我提供了一个元帅大人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消息。我愿意收回。"
"好吧,我当做没听过。所以我不欠你人情了。"海登站起来,重新将帽子戴在头上,"难得来一趟,你不带我参观一下?"
基恩道:"这里最美的是花园。"
海登挑眉道:"那带我去不那么美的地方吧。"
基恩忍不住笑出来,"遵命。"
靠近楼层时,基恩注意了下海登的表情,却见他一脸坦然,似乎对楼道传出来的药水味浑然不觉,不由讶异了下。在他归入西罗旗下前,和海登分属两个阵营,虽然没什么交情,但了解一点都不比朋友少,所以他很清楚海登是个对气味很敏感的人。就像刚刚海登进来时,他就闻到了一阵若有似无的兰花香。
蒙德拉和罗德住楼层到底的两间房,也是所有客房中最宽敞的两间。
基恩走到门口就停了步,识趣道:"我想起我还有事情没做,剩下的路要元帅大人自己走了。"
海登微笑道:"感谢你的招待。"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基恩离开后,挂在海登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抬手整了整帽子,又忍不住将帽子拿下来抓在手上。纵横情场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变得笨拙。
门毫无预警地拉开了,不等海登出声又重重地甩上了。
整个楼道好似震了下。
尽管门并没有甩到海登的鼻子,但他还是觉得鼻子有点发痛,耳朵嗡嗡作响。想想刚才门缝里露出的那张脸……似乎不是蒙德拉。
他皱了皱眉,抬手敲门。
门里,罗德绕着蒙德拉团团转,"怎么办!他来了!"
蒙德拉正兴高采烈地刷着新巫尸,闻言茫然地问道:"谁?"
"海登!"罗德想到耳朵,语气变得咬牙切齿,随即又阴阳怪气地补充了一句,"你的守护骑士。"
蒙德拉刷巫尸的手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来。
罗德正想什么,就听到门被敲响了。他立刻飞身冲到房间另一个出口——露台。
蒙德拉道:"这里是四楼,跳下去会死的。"
罗德道:"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从这里跳到隔壁去。"他说着,已经召唤出一个亡灵骑士了。
蒙德拉道:"你问过隔壁的意见了吗?"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隔壁走出来一个阴森森的亡灵女法师。她的瞳孔是墨绿色的,就像刷了药水的巫尸的颜色。罗德默默地将亡灵骑士收了回来。他发现自己可能不再算是个合格的亡灵法师了,至少从审美观来说。
门又被轻轻地敲了两下。
门外的人很有耐心。
蒙德拉慢吞吞地站起来,收好巫尸,又将那一套深蓝色的长裙拿了出来。
罗德从露台冲回来,打开衣橱的门躲了进去,再进去之前,他还非常刻意地强调了一句,"就当我不存在!"
蒙德拉最终还是将衣服放了回去,然后打开门。
海登重新戴了帽子。因为他预感到这次重逢他们之间或许会有点尴尬,而帽子能够让他在尴尬的时候做一个延缓尴尬的动作——脱帽子。
他这么做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海登微笑着,尽管他内心已经向里面迈了好几步,但表面上不得不一步一步地来。
蒙德拉歪着头思考着,像是想做一个决定。
海登则趁机贪婪地打量着他,仿佛要将离别这段期间的注视都补回来。穿着亡灵法师袍的蒙德拉看上去比女装时更加瘦弱,宽大的法师袍就像挂在一根细细的衣架子上,脸色出奇的苍白,越发显得眼珠子黑湛湛的,亮得惊人。
幸好,安然无恙。
他悬在心头让他无法呼吸的大石终于缓缓落下。
"我觉得,"蒙德拉头正了过来,最终做出了决定,缓缓开口道,"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海登正看得入神,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道:"什么?"
蒙德拉抬头,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海登手里捏着帽子,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寻找灵魂(三)

  蒙德拉看着海登一下子变得木然的表情,侧了侧身体,"要不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