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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羡仙》江湖宵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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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羡仙----江湖宵小
不羡仙
作者:江湖宵小
缘起
命悬一线之际,一声音突然响起:
"神君且慢,念在此妖修为尚低又未开杀戒,饶他一命罢。"
我费力睁开双眼,剧痛之下却无法聚焦。
"你这小妖也道命大,皓叶真人开口,本君又怎敢违背。"本欲杀我之人轻笑道:"逃命去吧。"
舍了躯体,将元神汇聚于命珠,遁去时依稀听到那清朗声音道:
"多谢仟洛神君。"
沧桑千年,弹指一瞬。
深山老洞中,我心神猛然一震,正是天劫要来的预感。
苦笑,这次九重天劫,恐怕是过不了了。
思绪飘回千年前,那时,我还是只初窥大道的桃树妖。
刚化为人形,就被兰花妖拉到诛仙台,说要万妖共睹妖王登基之风采。
但这一去,却是死别。
妖王授冠之时,上万天兵突然杀到,在伏魔神君的带领下,血洗诛仙台。
妖族元气大伤,从此再未成气候。
而我,拼着元神回来,足足用了百年时间才修回人身。
已算十足幸运。
从此潜心修炼。
但有两个名字,却时时放不下。
皓叶。仟洛。
我的生死,曾在这两人三言中徘徊。
"逃命去吧。"
我逃得一命,却生心魔。
心魔既成,又怎过得了九重天劫?
想念至此,我能做的只有静心等待。
熙唐元年,碧落山狂雷三日夜,村民甚惧之,道天怒。
"这还真是一奇事。"掌雷天师鸣宿喃喃自语。
"该你了。"伏魔神君仟洛缓缓道。
"上回我奉命给一千年桃木妖下九重天劫,霹雳了三天三夜,这小妖都捱过了,可最后一道灵窍雷下来,嘿,他居然就没了!"鸣宿手没动口不停。
仟洛也不催了,独自捏着棋子把玩。
说道这九重天劫,若能捱到最后一道灵窍雷,实际已算是登上仙道。灵窍雷威力只相当于一重天劫,应劫者只需护住心脉,七窍清明,任雷从眉心打入,灵窍即开,仙体自成,凡根俱落。这千年桃妖居然落败在灵窍雷上,也确实称得上奇事一件。
"莫非,他不想成仙?"鸣宿问道。
仟洛把棋盘一推,起身走人。
"仟洛神君,别走啊,小仙不就是下得慢了些,我这就落子......"
玉帝昭曰:熙唐初开,百废待兴,妖魔横行。命伏魔神君下界创圣山,开天道,传仙术,除妖魔,以助黎民百姓休养生息,苍生太平。
天界坊间小道消息却是:三清天尊爱徒皓叶真人应劫下界历练,为保皓叶周全,故玉帝派伏魔神君相助。
《唐书》记曰:熙唐元年,碧落山异象,狂雷三日夜,村民俱以为天威,备三礼祭之。数月后,有异人自称伏魔神君,创天道教,除魔助人,甚得民心,十余年成熙唐朝第一大教。
第 2 章
熙唐十五年。
碧落村。
"小幺,你真的要上山学道?"小宝边埋头割草边问我。
"嗯。爹娘走了,我就没家了,姐姐们都嫁了,我也不能去拖累。正好天道教在招人,怎么着也可以混口饭吃。"我拿根狗尾巴草比划着说。
"可你留在碧落村里,街坊邻居都是可以照顾的。"小宝道,"你平日最怕打雷,山上打雷可是最厉害的。"
"哈哈,"我笑道,"你个狗宝,从哪儿听的山上打雷最厉害啊。"
我姓陶,前面有八个姐姐,爹娘想名字想的头疼,就取个小名儿叫陶幺,结果正名还没想出来,就相继过世了。我那八个姐姐,嫁作人妇就作他姓了,夫家都是庄稼汉,没闲工夫多养张娘家嘴。我成日在村里打散工,做临活儿,靠街坊救济度日。可这总不是长久之计,前日去县城卖柴看到天道教招徒,便动了心思。
想到要背井离乡,对于从小玩到大的小宝,还是有些不舍。
"嗨,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了。等道爷学了仙术,赚了银票,请兄弟去县里的八仙楼好搓一顿。"
小宝默然不语。
系紧了包袱,把狗尾巴草一扔,我豪气一吼:"兄弟走了!"
转身上路,踏出第一步,却没了底气。
泪水隐约要来,鼻子阵阵发酸。
只知道断断不能回头。
家,或许以后只是个念想。
日夜兼程,我终于到了天道教所在地,玄山。
此时已日落西山,心中不免有些焦急,要今日上不得山,恐怕又要露宿山野了。
我加快脚步,突然远远望见前方一凉亭上飘着个天字旗。
这就是了。
凉亭内有一桌,桌上名册,毛笔杂乱放着。一小道正在理袍子。
"道爷,小的看到贵教贴榜招纳弟子......"我低声下气道。
"这位施主,今日报名已经结束了。您明天请早吧。"小道士说。
我急道:"道爷,您就行行好招我上山吧。我大老远的赶来拜师,已经风餐露宿几日。今日您不把我招上去,可怜小的又得在这山野里度一夜了。"
小道士上下打量了我一把,也许是看我样子确实狼狈,思量了一会儿便道:
"也罢,今日就破例一回吧,您跟我上山吧。"
我大喜,忙道:"多谢道爷了。"
这山路着实陡峭,我只有埋头看路,待有所觉时人已在一片密林之中。
莫名不安袭来。
"道爷,莫不是迷了路吧。这天道教怎会在这老林子中?"我问道。
前面小道士不答话,急急前行。
我问也不答,停在这密林中也不妥,只得跟着。
突然小道士身形一顿,生生停住,我措手不及,竟一头撞在小道士背上。
这一撞,却差点把心都吓掉。
小道背硬如磐石,又哪是活人躯体?
我暗叫不妙,转身就跑,可关键时刻腿又不争气,竟一软使我跌坐在地。
那小道转身过来,青面獠牙,口吐黑气,又哪是初见时眉清目秀的模样!
只见此妖物嘿嘿一笑道:"今儿也算你时运不济,我正待收摊,你却赶上这末梢了!也罢,就让你死也死的明白。"
原来此物本是玄山里一狐精,已有几百年道行,十五年前伏魔神君玄山清妖,此狐精恰在别处而躲过一劫,但洞府已灭家不成家。此仇既成,却奈何神君法术高超,断不能以卵击石。便拣了如今神君上天庭其余高手下山收徒的便利,专在日落时分守在这玄山脚下布局骗人。劫的就是陶幺这种急着上山落脚的孤身客。
狐精叹口气道:"怪就怪你来投靠这天道教。我与此教有灭家之恨,如今吃你下肚,也解不了其万一。"说罢便张牙舞爪扑将过来。
我双眼一闭,暗想小命如今就交待这里了。
腥风一阵,道要落入狐口,却听见狐妖惨叫一声。
睁眼一看,狐妖摔滚一边,大奇道:
"肉体凡胎,怎会有命珠护体!?我老狐大意了!"
说罢阴风刮来,竟现出了真身,一条火红大狐龇牙咧嘴向我扑来。
我暗叹今儿点儿背到极致,死都要死两次。
"大胆妖狐,圣山脚下,岂容你放肆!"一声音响起。
电光火石之间,狐妖翻滚落地,口吐鲜血,奄奄一息。
前面有一人,密林之中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有一袭白衣分明。
"念你修为不易,故只废你命珠,留你一命,望你自知。若再有害人之心,必遭天道教弟子诛之。"白衣人道。
这是对狐妖说的话,却犹如响鼓,句句敲在我心。
这个声音,这些话,我似乎听到过,只是在很久以前。
久到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雷,一个接一个,打在我身上,我无处可逃。任皮肉烧焦,形神俱灭。
猛睁开眼,汗如出浆。
"你终于醒啦?"
一张圆脸映入眼前。
"你是?这里是?"
"这里是天道教的客堂。我是值事子宇。小哥你已经昏睡一日夜了。"
"是你救了我?"
"不是不是!"圆脸道士子宇连忙摆手道,"是小师叔救了你,然后叫我来照料你啦。"
"多谢。"我坐起身来,其实密林里我并没受伤,只是刚刚那场怪梦有些伤神。
"子宇道长,我想拜师天道教,不知应该找哪位道长好,还请您指点一二。"
"唔,近来我教是在广收门徒,但见小哥相貌,年纪好像大了些。"子宇见我神色一暗,想想又说道,"不过小哥可以去试试看,出门往左到头就是议事大堂。找执事师兄就可以了。或许你若说是被小师叔救回来的,说不定......"
子宇语气突然一滞,半响才道:"小师叔......子宇见过小师叔。"
我忙顺着子宇的目光望去,只见来人:
年纪与我相仿。剑眉星目,俊美风神,一袭白衣,清朗如月,但全身一股清冷威严之气,令人不敢直视。
回过神来,我连忙就床而跪,叩头道:
"多谢小师叔救命之恩!"
来人轻轻一笑,开口道:
"你未入我门,何以唤我作师叔?"
一听他声音,我心又狂跳不已,但镇定言道:
"因为小的抱着必入天道教的决心!我名唤陶幺......"接着把自己的身世到跋涉的艰辛到为拯救苍生而入教的伟大理想都一一聒噪了。
也难得小师叔没打断我。
"罢了,我既救你一命,也是缘分。"小师叔轻言道,"但收徒之事,却是有些限制。你先留在这里做些粗活儿,等师兄回来亲自定夺吧。"
"多谢小师叔。"我惶恐磕头。
"起来罢。你我年岁相仿,又未曾入我门下,称师叔实在不妥。我名作昊夜,日后就以名直呼好了。"
昊夜言罢起身离去,子宇连忙行礼相送,我却形如僵木。
昊夜......这名就像个魔咒,箍得我死去活来的疼,又像是个钥匙,心门后有个东西在蠢蠢欲动。
"昊夜......真人......"我喃喃道。
"你说什么?"圆脸子宇奇道,"小师叔他还不是真人啦,虽然他很有天分,但是他修道也才十又五年......"
我颓然躺倒在床。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伏魔神君这一去天庭点卯,我已在玄山过了月余。
日子过的是没名没分。
初时就只识圆脸道士子宇一人,以致后来的自我介绍全由子宇代劳,他亘古不变的开场白是:
"陶幺是小师叔救回来的,不过现在还没有入教呢。"
那我该找昊夜要个名分?
想到昊夜,我暗叹一声。
以前小宝常说我是木头,什么事都不上心,就连爹娘过世也没太过悲伤。
但现在,如果说我心里能装什么事的话,那就是昊夜。
一个从未谋面之人,却对他的声音仿佛熟悉了千年,他的名字仿佛已被我念了千年。
就像是水中自己的倒影,一丝一毫都如此熟悉,但却遥远的无法触碰。
"碰不到那就不要碰好了!"我对自己说。
想不通的事我可以选择不要想,逃开。
所以这一个月我不仅过的没名没分,还过得行踪诡异......
连子宇都问我:"陶幺你是不是在躲小师叔?"
"没有。"我给他一个背影,然后挑起扁担打水去。
正值昊夜出厅用饭之时,现在下山打水,十成十是遇不上他。
待打水回来,再去饭厅也不迟。
后山有一湖,名曰灵湖。教内平日间生活用水都在此湖取用。
午后时分,我甩着两空桶,沿着林间小路,悠然下山。
突然眼前出现一片灼红。
以前打水路过都没留意,如今才道在山坳处的那一株,居然是桃树,并于今日,突然开花。
我放下水桶,缓缓走过去。
从小到大,对桃树,我都很是喜欢的。
花枝繁茂,每一朵桃花都尽情绽放,仿佛现在就是它们人生的最后一刻。
我看见阳光照着花蕊,花蕊的影子又映射在花瓣上,风吹来,花瓣飘然而落,最后停在树下躺着的那人脸上。
与那人颜容一比,耀目的桃花瞬间卑微。
我开口说:"现在还不到开花的季节,先生何必强求?"
他的睫毛投落给眼睑浓浓阴影,却动也不动。
于是我便转身想走。
"你又怎知此树不想开花?"背后突然声音响起。
霎时我心如电击,双脚竟不能迈出半步。
与初次听见昊夜声音时是同样的感觉,或者,更剧烈。
呼吸不能。心中似有东西要被撕裂。
也许感觉出我的僵直,身后那人缓缓起身,走到我面前。
漆墨眼眸望进我的双眼,他问:"你是天道教弟子?"
我拼命压抑剧烈的心跳,咬紧下唇。
"问也不答,天道教何时收了如此自大之徒?"
回头望向那株桃树,桃花红的却似滴血。
"仟洛......神君......"远远有人呼喊。
那人应声腾云而上,桃花亦被强风带的乱舞,他如天仙一般。
落英之间,心门洞开,喷薄而出的记忆,已有千年,却十分简单。
我是桃妖,仟洛神君,皓叶真人,千年前的那一劫,十五年前的那道灵窍雷。
是了,当灵窍雷从我眉心劈入时,我心魔已成,凡根断不尽,仙骨长不足,最后只能落个飞灰湮灭。我舍了肉身却依然避不了天雷的追击,匆忙中本命命珠钻入已有身孕的陶家媳妇肚里,才勉强存活。但也成了肉体凡胎,无异于常人。
千年道行,换来的只是一世凡人,而作凡人也不得安生。仟洛和皓叶,就是我心魔的封条,今世竟又遇上他们,于是开封。
这是我的债。
前世仟洛欲杀我但最终放我,欠他一命。皓叶出言救我,亦欠他一命。这世就守在二人身边,若替他们挡了灾偿了命,我的劫也便解了。
还清他们,便再也无牵无挂。
当人都罢,做妖也好,我可以从头来过,再登仙道。
"仟洛神君,你的东西。"掌雷天师鸣宿驾云而至,拿出一包事物,阴阳怪气道:"是又不小心忘记了吧?"
"哦,是这个。"仟洛淡淡扫了一眼,拢入衣袖中。
"神君,那个是你徒儿么,"鸣宿嘴角努努,"怎跟个呆鸟儿似的和桃树对眼?"
"我不识此人。"仟洛眼一瞟,眉轻皱。
"哎?!他怎么啦?"鸣宿惊呼,"晕了呀!神君你不打算接住他吗?"
仟洛眉头皱深些许,但还是收云下去了。
咳!我在心里暗叹一口气。
凡人的体质,真是弱不禁风,承担了我千年的记忆而已,居然晕了。
"还没醒吗?"
"回小师叔,呃,好像......好像要醒了,他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哎。"
睁眼,还是那张圆脸。
"子宇......"我开口。
"你还真是好命哎!上回被小师叔救过一命,这回晕倒在路边又被师傅救了回来......"
突然子宇收了声,我左侧光线一暗,昊夜走到我床边。
"陶幺。"昊夜伸手欲试我额头,我下意识抗拒低头。
他便垂下手道:"你身体无碍,怎么会晕倒在路边,是遇到了什么不寻常事么?"
"没有,就是陶幺没见过世面,看见神君驾云亲临,一时激动......"我闷闷说道。
他点点头,又道:"你好生休息吧。明日晨课到议事堂,以定你入门之事。"
我呆坐床上,连昊夜离去也没恭送。
脑袋里各种念头游走。
或偿命,或报恩,或化劫,若不留在这玄山天道教中,都是空谈。但本来年纪偏大,收徒已有勉强,又在神君面前失了礼数,估计神君是不会收我为徒了。如今之计,也只有求别些个人帮衬我说几句好话,不用想也知道,我能求的人只有昊夜了。
咳,刚才错失了良机。
只怨自己就是个桃木脑袋,想事都比别人慢半步。
晚风习习,此时昊夜应该在书房。
为了避开昊夜,我无疑将他的作息规律掌握的很好。
边走边打腹稿,不一会儿就到了昊夜房前。
已到了掌灯时分,正巧看见昊夜拿着烛台走到窗前书桌旁。
橘黄的烛光柔化了他的清冷,多了几分亲近之气,然后他看到了站在窗外的我,悠悠一笑。
月光就这样倾泻下来。
腹稿霎时间丢到九霄云外。
我道:
"昊夜,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让我留在天道教么?"
他说:
"过来帮我把烛芯调亮些。"
我走过去,取了铜簪,细细拨弄烛芯。
昊夜在我身旁不过咫尺。
他微微低头,在我耳边说:
"刚刚你说,你喜欢我?"
"我说的是‘如果我说'......"我低声矫正。
"如果是‘如果'那就再好不过了。"耳边声音继续说,"把蜡烛灭了。抽屉里有夜明珠,拿出来挂着。"
原来如此。
我一言不发挂夜明珠。
"真像个木头,还莫名躲我一个月。"他低笑,唇角弯得十分好看,"如果你愿当我的入室弟子,我倒可以在师兄面前替你说上一说。"
我用本桃妖千年深远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人,上辈子不是个神仙么,投胎转世之后承袭了神仙的皮囊,还以为仍是个我佛慈悲的秉性,却与我讨价还价起来。
不过这个价位,正中我下怀,我不就是想留在此二人身边么。
我点头,拿了烛台,关门退下。
昊夜本不需要烛台的,只是为了有趣而已。
议事大堂上,伏魔神君和昊夜都还没来,于是我躲在门边角落里看道士们做晨课。这是每日必修。先是道德经,人人都要诵读的。接着按照各自修为和兴趣进行参悟和学习,用的书从天章玉册到周易参同契到常清静经到入药镜到钟吕丹法等等,五花八门,倒也显示出了天道教包容乃大,海纳百川。
因我还不是天道教弟子,只得在旁静候,偶尔还看到子宇对我挤眉弄眼,突然想到前世为妖时,见到佛家道家弟子只有落荒而逃的局面,略有些感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只听执事大道长天虚说道:
"恭迎师父、师叔。"
众道士也鞠躬行礼,我忙不迭的效仿。
暗想大家要弯腰到什么时候,却见白色衣衫下摆从面前飘然而过。
"起礼。"天虚又道。
这才能够抬头。发现仟洛已经斜坐在太师椅上,昊夜站在他傍边。两人风姿,却各有不同:仟洛是美到极致,能使百花羞;昊夜乃清朗俊秀,可令皓月隐。
仟洛懒懒开口:
"今日晨课可有不明之处?"
底下众人一片静默,好半天才有个道士起身问了个迷思,才由参习进入解惑,即是晨课的第二部分了。
我默默缩在门口,与他二人距离是最远,伸手捂着胸口。
已经明白往日听见他二人声音会令我心痛难忍,这是应天劫时自己种下的魔障。可如今记忆解封,听到仟洛声音仍令我心跳加速,这又是为何?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时,突听天虚道:
"禀师父,徒儿向您汇报此次我教纳徒的情况。"
仟洛点点头。
是要说我了么?朝昊夜望去,正巧他也望向我这边,四目相接,我忙垂下头。
"京城收徒三百一十二人,开封收徒一百五十六人,余杭收徒......"我听下去,不禁咂舌,竟收了千余子弟,"我教每五年招收门徒,今次人数乃历史之最。请问师父这次用什么字辈为好?"
仟洛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道:
"你们也有些修行了,我就教到子字辈吧。今次招收的新徒由天字辈教授。你们自行决定道号即可。"
天教道创立一十五年,仟洛总共收了三代徒弟,分以天字辈、隐字辈、子字辈区分。如今让天字辈收徒,看来仟洛是想放手当师祖了。
"还有什么事么?"仟洛语气淡淡。
"禀师父,最后一事。有门客陶幺,借宿我教已有月余,欲拜入我教门下,心诚矣,但年岁似乎略高于我教十三岁之限......"
仟洛终于抬起眼来看我,数百人中,他那一瞥,竟似将我盯牢。
仟洛还未开口,昊夜行了个拱手礼便说:
"师兄,陶幺是昊夜带回天道教的,与他也算有缘。不妨就让我收个入室弟子也好。"
仟洛道:"既然师弟开口,那他就留下。做子字辈便是。"
昊夜道:"多谢仟洛师兄。"
见我半晌不动,天虚道:
"还不快行拜师之礼!"
我忙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隐约听到天虚说了句不懂礼数。
在众人"恭送师父、师叔"的唱喏声中,一天的晨课就这样结束。
换上天虚师兄发的新道袍,我朝昊夜的练功房走去。
边走边盘算着该学些什么好,想我千年的记忆,纵使妖力没有了,但口诀心法还是记得的。
希望昊夜能教点有意思的。
"师傅。"我敲门。
"进来。"
"徒儿拜见师父。"
"嗯。"
"师父请上座。"
"好。"
"师父请喝茶。"
"乖。"
"师父我今天学什么?"
昊夜吹开茶叶,微微喝了一口,轻叹道:
"尊师茶果然好喝。"
言毕竟闭目养神,甚是惬意。
只剩窗外落叶独自飘旋。
昊夜用折扇轻戳着额头,思量一下说:
"是了,师兄说你是子字辈,我也就偷懒不给你想名儿了,你道号子枖吧。"
"谢谢师父,师父......您打算教我些什么法术?"
昊夜笑眯眯的唤我新名:
"子枖莫急,明日,跟我下山历练一趟罢。"
收拾好行囊,我往床上一躺。
子宇说:
"子枖,我熄灯了。"
"恩。"我说。
夜里,我做了个梦。
天青云淡,我一人沿着后山通往灵湖的小路走着。
行到山坳处,那树上桃花依旧开的绚丽。
我慢走过去,对树下那人说:
"花期已过,先生又何苦强求?"
那人背向我,头亦不回道:
"我只是成全它想开花罢了,哪怕反了自然。"
起风,花瓣纷纷扬扬飘散。
我又说:
"先生,我有名字了。是子枖,现在我叫陶子枖。"
"子枖啊,我倒是已忘记自己俗世的姓名了。"
风愈大,花落的愈多,我伸出手接住一朵落下的桃花,再道:
"先生,你看这千朵桃花翩跹,不如就叫仟洛吧。"
那人未置可否,我与他一立一坐,共赏落英缤纷。
清晨,我醒过来,决定再去后山打一次水。
行至山坳处,却再见不着那满目嫣红。
"师父早。"我背着行囊站在议事大堂门口。
"恩。待我向师兄禀告一声,就可以下山了。"昊夜身上就背了一柄剑。
"师兄,我要与子枖下山了。"昊夜道。
"除魔卫道乃吾辈己任。不过万事要小心。"仟洛正色道。
昊夜颔首。仟洛又望向我这边:
"子枖,你来。"
"是,师伯。"
"你武功低微,这个随身带好。危及时刻或许能助你化险为夷。"仟洛拿出一个荷包,我打开一看是丝线穿好的一颗黑色的珠子。
我将它带到脖子上,瞬间胸口感觉一片清凉。
"多谢师伯赏赐。"我叩首。
仟洛微微点头。
"师父,你不走么?"我回头望向还站在天道教正门的昊夜。
"当然不走。"昊夜理所当然道,"你回来。"
不知究里,但我还是老实回到昊夜身边。
昊夜叹口气道:
"扶好我,我们驭剑去京城。"
腾云而起。
这种感觉在千年的记忆中并非陌生。
但第一次有人跟我说:
"风大剑快,你需再扶紧些。"
我手环住昊夜,鼻尖萦绕着他的淡淡香气。
突然想时间过得慢些。
昊夜在京城郊外无人处收了剑,我二人便上了官道,跟着人群进了城门。
作桃妖千年,只在深山老林飞来飞去,自然是没机会见识人间烟火。
而活了十五年的陶幺,逛过最大的市集也就以县为单位了。
于是,在京城熙熙攘攘的街市里,我略有些手足无措。
"过来牵着我。"昊夜道。
我离昊夜近了些,却未伸出手去。
"唉,你只有刚到天道教的那天还像个十五岁的孩子。"昊夜神色寥寥,"早知你变的如此沉闷,我就不收你为徒了。"
苦笑,千年时光的叠加,我还怎装得了少年天性?碧落村的那个陶幺,有时连我自己都觉得遥远。
"还真像块木头一样。"昊夜抱怨。
我想了想道:
"师父。"
"舍得开口了?"
"你有多大?"
"你看不出来么?"
"大约,和我年纪相仿罢。"
"然也。"
"那你为何是伏魔神君的师弟?"
"我还是个婴孩时,就被师兄抱上山了。其实,我的道法都是师兄教的。他当我的师父也是绰绰有余。但他总说师父另有其人,适当时候就会相见。"
"是这样。"我点头道。
"子枖,我很高兴。"昊夜道,"你总算好奇了一回。"
我笑笑,但昊夜神色突然正经起来。
他指着一块牌匾说:
"子枖,我们到了。"
"仟洛神君,你怎么会让皓叶真人收那傻小子为徒?"鸣宿问道,接着落了一子。
"并非我让。"仟洛回手一子。
"那傻小子,隐隐有些不妥。"鸣宿看着棋局,口中却说:"明明是凡夫俗子,却透出极少的妖气。嘿,不过我掌电天师劈死的妖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藏的再好也逃不过我的法眼。"
"落子。"仟洛眼眸低垂。
"本仙晓得。"鸣宿随手落下一子,又道:"现在他俩去了京城,不知是否有好戏可看?"
"举手无悔。"仟洛道。
鸣宿细细一瞧,道:
"呀!黄龙被捣,败局已定。"
仟洛拿过鸣宿所执黑子,往棋盘某处扣下,缓缓道:
"其实不然,走此处,或许有转机。"
"呵,"鸣宿笑道:"不愧为伏魔神君,是我班门弄斧了。"
桃树下,一人独立。
山风吹起一爿衣角。
仟洛轻轻叹了口气:
"转世为人,又让我遇上你,这劫,该怎么解。"
京城,何府。
昊夜上前叩门。
朱漆大门沉重移动,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见我俩道士打扮便道:
"我是何府管家冯六。您二位就是天道教的高人?"
昊夜答道:"在下是天道教昊夜,这是我徒弟子枖。"
"道长总算来了。"冯管家忙道,"老爷一直盼着您们呐。"
冯管家领着我们进了何府主厅,一老者见状立马起身相拜:
"道长,但救小女一命,教我倾家荡产也无妨!"
"何大人快快请起!"昊夜正色道,"除魔卫道本是我辈责任。大人勿需担忧。"
我默默在旁观看,昊夜正气昂然又不失仙风道骨,正是初次他救我于狐爪下的模样,再想起以后种种,不由自愧不如。
依主次入了座,上了新茶,何大人便开始详述。
何大人是当朝尚书,为人谦和,家有一妻,育有一女,名唤蓉儿。蓉儿有闭月羞花之貌,七步成章之才,是何尚书的掌上明珠。本一家欢乐,共享天伦。谁知七日前蓉儿突然晕倒房内,发冷汗,说胡话,却再唤不醒。何尚书夫妇寻遍京城名医,连御医都暗自请来问诊,得到的却都是同一答案:
"命脉虚弱,却无病相,或许中了心邪。"
何尚书擦擦眼角道:"实不相瞒,老可学的是孔儒之道,本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眼见蓉儿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只求道长能施妙法,救爱女一命!"
"可怜天下父母心。"昊夜道,"小道依天命,尽人事,但若真有什么妖邪捣乱,破了常伦,我必不放过。"
何尚书言谢再三,接着便领我们去小姐所住闺楼细看。
我紧跟着昊夜。
一进何府,我就觉得有股阴冷之气缠绕不散,眼下离小姐闺房越近,阴气就越重,却不知昊夜感觉到否。
想到自己现在的状况,我暗叹口气:
千年记忆复苏,在一定程度上我恢复了妖的感知,但经过了五道轮回,命珠虽在,却藏于这肉体凡身之内,唤不了,使不得。纵使我现在记得水咒火咒天雷咒的口诀,却没有妖力唤来一滴水一团火一个小雷。
再换言之,我现在唯一的作用就是肉身盾牌一个。
罢了,这也符合我的初衷。
"无需害怕,有我在。"昊夜发觉我跟的很紧,以为是我害怕妖怪。
"其实,我是担心你。"我老实说,"我怕我保护不了你。"
昊夜没有搭话,但他肩膀抽动了一下,我知道他在忍笑。
或许这也算是千年老妖的悲哀了,我暗想。
绕过爬满藤蔓的照壁,一座雕梁画栋的小楼显现眼前。
"这里就是了。"何尚书说罢便推开房门。
房内飘着浓浓的药味,烛光昏暗,两个贴身丫鬟看见我们,连忙过来行礼。
"小姐怎么样了?"何尚书问她们。
"依旧浑身出汗,说着胡话......"丫鬟低头答道。
"咳,带两位道长去见小姐吧。"何大人疲惫道。
"有劳了。"昊夜拱手道。
床幔拉开,突然一个黑影冲出。
昊夜微惊之下正欲施咒,我急道:
"师父且慢!"
昊夜定睛一看,那黑影是只黑猫。
何尚书忙道:
"怪老可事前没说清楚,这是蓉儿养了三年的黑猫小福,自从蓉儿昏迷后它就一直卧在蓉儿身边,驱也驱不走,着实惊扰道长了。"
在没进小姐闺房之前,整个何府只有一股阴气,但进房之后,我明显感觉到还有一个力量在房里盘旋,似乎在抵抗着先前的阴冷之气。而这个力量,我并不陌生,是我的同辈。
这只猫,恐怕并不简单。
小福见我们暂时没有动静,喵了一声又回到了小姐床上卧着。
昊夜也不与小福计较了,近步床前,细细查看小姐,我也在旁看了个一二,心中越发肯定。
约莫过了盏茶时间,昊夜放下床帘,示意到外厅讲话。
"道长,小女情况如何?"何尚书急急问昊夜道。
"令媛确实是中了心邪。"昊夜一字一顿说。
"啊!"何尚书一声惊呼,跌坐在地。
我急忙过去扶他起身。
"何大人,您先吃了这枚丹药,可镇心神。"昊夜摸出一褐色小丸,让丫鬟服侍何尚书吞下。
"道长,老可无事,您但说无妨。"
"何大人,如果贫道没有看错的话,令媛的确是被妖邪侵了心脉。且这妖邪来的凶猛,若不是另有股力量护着令媛心脉与之抗衡,令媛其实捱不过三日......"
何尚书浑身颤抖,双眼滑下泪来:
"求道长救命!"
"令媛这病,贫道有些地方还需知道的再详略些。可否请教两位姐姐一些问题?"昊夜说完就看向两位丫鬟。
"道长莫要拘束,一切都由您做主。"何尚书颤声道。
"请问两位姐姐,你们日夜都守着蓉儿小姐么?"昊夜柔声问道。
"是的,公......道长。"丫鬟答道。
我从侧面看到小丫鬟的耳朵根红了,就像以前小宝见到村长家的芙蓉姐时一样。
"那么,在夜里子时到丑时之间,小姐有什么异样否?"昊夜又问。
"这个......这么一说是这样,夜里有一段时间小姐显得十分痛苦,浑身颤抖,还说胡话,说的非常......非常......"丫鬟不敢说的样子。
"非常什么?"昊夜追问。
"非常瘆人......"丫鬟顿了顿,回忆起来很是害怕,"小姐不停的喊‘不要吃我的心!不要吃我的心!'......只要小姐一喊这个,小福就会起身狂叫,叫的浑身毛都立起,听得人心直发寒。"
昊夜道:"时辰是?"
"奴家没有细看,但大约就是从子时开始,持续约莫有一个时辰。"丫鬟答道。
"我知道了,多谢姐姐。"昊夜转身向何尚书道,"大人放心,令媛的病贫道有些把握了。但还需......"如此这般的交待了一番,何尚书忙不迭一一答允。
回到何府准备的客房,昊夜世外高人的形象顷刻瓦解,懒懒道:
"徒儿,给泡杯茶喝喝。"
言罢自己往床上一躺。
我端着热茶过去。
"师父请用。"
"乖。"
"师父,今晚......"
"今晚你就在房里待着,听到什么动静也不要出来。"昊夜打断我说。
"为什么?"
"你什么法术也不会,我还要分心看你,不来还省事些。"
"那你还带我下山作甚?"
昊夜看了我半晌才说:
"有时又牙尖嘴利。"
于是我不吭声了。
昊夜又道:
"真是个孽徒儿。......罢了,到时跟紧我些。"
用毕晚饭,离子时尚早,昊夜回房打坐静修,我说要四处逛逛,昊夜由我去了。
集中精力,我试着把对阴气的感知放到最大。
循着阴气的浓密行走,我甚至闭上了双眼。
无论是仙妖还是人,都有本体。修道之途,是在本体基础上再修炼元神,若元神足够强大,则可以离了本体出窍,但最终还是要归回本体之中。
就如千年前我为保命舍了肉身只剩元神命珠,只得先用了百余年重修了肉身,才又开始修炼。
小姐闺房的妖气,我可以肯定是和黑猫小福有关,并且非害而是在帮助小姐。所以,我要找的是府内阴气的源头。
我想,对方法力再高强,即使本体不用出现在何府之中,也必须要借用某个事物或某个人归置元神,不然府内阴气不会深厚如此,并持续七日之久。
一定有借体。
阴冷之气越来越密集,说明它离我越来越近。
我突然打了个冷颤。
才想起如今我并没有千年法力,只是个肉体凡胎而已。
但它就在前面。
我还是迈开了步子。
掌灯时分,窗纸上显出个人影,似乎在赏玩什么。
我尽量无声的移到窗下,用手戳开窗纸。
是管家冯六。
细看冯六手上的东西,我心中暗自称奇:
是个玉佛挂坠。奇就奇在佛像的表情--佛的唇角异样的上扬,笑眼中却隐约见红色,佛在邪笑。
冯六看玉佛看得眼角发直,喃喃自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如此看来,不仅是得把小姐的心祟除去,还要引蛇出洞,揪冯六出来问个明白。
我正要溜开,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
那人一手环住我腰,腾空而起衣玦飘动,呼吸间已远离冯六房间。
不是我师父是谁?
昊夜黑着一张俊脸:
"凭你也敢寻到冯六那里去?"
"师父你早知冯六不妥?"
"好像是我先问你的。"
"是徒儿错了。"
"我倒小瞧你了,居然能找出冯六。"
"徒儿四处乱逛正巧撞上了。"
昊夜抛给我一白眼道:
"我也不问你如何寻到冯六。但那玉佛不是你等可以应付。"
"是,徒儿知道了。"我垂首道。
但昊夜脸色依旧难看,道:
"你今晚就守在房里,哪儿也别去!"
"不行。"
"连我的话都不听,那你回玄山罢。"
"师父,"我走到昊夜面前,诚诚恳恳的说道:"我要跟在你身边,一直保护你。"
昊夜神色一滞,好气又好笑,便调侃道:
"一直是多久呢?"
我正色道:
"到子枖死。"
昊夜盯着我看了半天,又笑道:
"难道说徒儿真的对为师有情?"
有情?有债罢了。合该用陶子枖今世的命还。
我微笑道:
"师父你不懂。"
剩昊夜一脸古怪的表情。
按昊夜吩咐,此时闺房中只剩我二人,昏迷的蓉儿小姐,与黑猫小福。
小福懒洋洋的倚着被褥。
更鼓响起。子时。
蓉儿猛的睁开双眼,瞳仁却是血红。
"不要吃我的心!"她嘶喊,但声音像捆在喉咙里。
"喵!"小福对着一个方向狂叫,全身毛发立起,身体却不停颤抖。
"来了!"昊夜沉着道,"子枖你边上待着去。"
我依言退到一旁,其实不用昊夜说,我也感觉到房内阴气瞬时浓厚起来。
"普利无边,诸神卫护!"昊夜一边结着复杂的手印一边念着口诀,一道黄色屏障出现,把蓉儿、我和小福都笼罩起来。
"急急如玉皇上帝律令!破!"昊夜不慌不忙结印念咒,一道红羽光剑从他背后飞出,直插入阴气最浓处。
"仙气!"阴雾中一声惊呼,就像来自地府的鬼哭狼嚎。
红光一闪,阴雾尽消,果然见冯六披头散发跌坐在地,胸口中剑,更恰把那玉佛劈裂成两半。
"怎么可能?!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道士怎么会有散仙功力?!"冯六仍不可置信的低声咆哮,口中鲜血却不尽流出。
我暗想人家前世可是真人,现世又是伏魔神君亲自教导出来的,你死在他手下并不冤;再一想昊夜法力如此高超,我陶子枖想帮他挡剑偿命一事也算是无望了,不禁有些颓然。
突然觉得身后妖力大盛。
黑猫小福还在蓉儿小姐身边!
有种非常强烈的不安。
我飞扑向小福,口中大喊:
"师父,还有猫妖!"
小福瞳孔中妖茫大盛,正是要元神出窍的征兆。
来不及细想它要作甚,我凭直觉扑了上去。
小福猫爪暴长数寸,直插我胸口。
但电光火石之间,亦够昊夜反应。
"天雷斗令!"
瞬时一道闪雷击中小福。
小福一声惨叫,浑身颤抖,并发出一股皮肉焦臭味道。
"急急如律令!缚!"昊夜再结手印,只见空中金线飞舞,眨眼便把冯六与小福捆的动弹不得。
我转过脸,见蓉儿小姐眉宇间妖气已无,睡的沉稳,放下心来,这才发现胸前衣衫已被血水浸透。
"把这个吃了!"昊夜快步走来,喂我吃下一颗碧色药丸。
入口清香,因失血和疼痛引起的晕眩顿时轻减不少。
"多谢师父。子枖无事。"
想我还是桃妖时,这小猫爪又怎能伤我分毫。
昊夜一语不发,解开我衣衫,只见右胸三个洞眼,还冒着血沫,又取了药膏细细涂上。
胸口一阵清凉。
"师父,你随身带的事物真是齐全。"
昊夜埋头替我包扎,也不接话。
待伤口打理好便将我抱在怀中,一个起落,送回房间床上。
"其余的事你别理,休息就好。"
一切发生的未免也太行云流水,我在床上呆坐半晌,直到深夜里隐隐传来家丁和丫鬟的声音,才终于盖被躺下。
醒来已是翌日午后。
竹阴郁郁,蝉鸣鸟语。
从窗外透进的阳光就照在昊夜身上,如同渡了一层金光。
神仙莫过如此。
昊夜慢条斯理的喝完茶,走到床前对我说:
"总算醒了。茶果然还是要你泡。"
"师父......蓉儿小姐如何?"
"已无大碍。"
我快速整理好衣着,又问:"冯六和黑猫小妖审问了么?"
昊夜看我一眼,又踱回窗边坐下,晒着太阳,将来龙去脉缓缓道来。
原来那何府管家冯六,对蓉儿小姐一直怀有倾慕,但他自知无望,故从未表露心迹。原以为一切如常,哪知三月前蓉儿竟与一穷书生机缘巧合一见钟情。小姐难得出闺,平日里都是靠书信传情。冯六看在眼里,心中越是不忿。七日前,蓉儿竟趁上香玉佛寺之际与书生私会。冯六一路随行,见此情形,忌恨交加,却又不能发作。正是痛苦难耐,突然出现一人自称箜笠老祖,赠他一玉佛,说是每夜子时与佛眼相望,冥想打坐,三日后便可心想事成。
"想这冯六已是妒火冲心,没了理智,妖邪趁机入体,利用他加害蓉儿小姐。"昊夜道。
"那箜笠老祖确实可疑。不过他对冯六说三日后便可成事,为何蓉儿小姐可以存活七日之久?"我问道。
"子枖你明知故问。"昊夜一声浅笑,"也罢,那我就故问故答。"
那黑猫小福并非常类。它发现有阴气侵入蓉儿小姐身体后,运起自身妖力护住小姐心脉,生生让小姐多得四日命活。但昨晚除掉冯六之际,它也确实想元神出窍,好生吞小姐灵体,占住小姐肉身。
"这就奇怪了......师父还问出了其他的么?"我思量道。
"那俩妖人嘴硬,审了半日就说了这些。"昊夜扭头望向窗外道。
此刻突然很懂昊夜的心情,于是我诚挚的对他说:
"师父无需担心子枖,亏得你的灵丹,我已经完全无事。再说昨夜是我自作主张才得了这样个教训,子枖下次不会了。"
昊夜脸上突然有抹粉色,他清清喉咙道:
"你知道就好。下次可不得胡来。"
一时两人无语。
"师父,我想去看看那只猫妖。"我打破沉默。
"为师和你一道去吧。"昊夜眨眨眼睛道。
冯六与小福都关在柴房,
何尚书还安排了两个壮实家丁守在门口。
"其实根本不必。"关上门后昊夜说。
金线还牢牢实实的捆在冯六和小福身上。
玉佛已碎,冯六此时疯疯傻傻,胸口剑伤淌着黑血,像鬼多过像人。
"这七日里,每夜子时他的魂魄都会被玉佛牵引至小姐闺房,成为妖邪吸食小姐心魄的借体。如今妖不妖人不人,也有其可怜之处。"昊夜指着冯六道。
"有爱生恨,由恨成魔,是个痴人。"我叹道。
昊夜在旁拿眼角瞟我。
小福受的伤也不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默默走到它身边。
小福一看是我,竟挣扎着像是要与我拼命,无奈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坏我好事,我就是神形俱灭也不放过你!"小福口出人声道。
"你本想做什么?"我问。
"哼!"小福冷哼一声,"枉费你们道行高深,连玄女都看不出来。"
莫非蓉儿小姐是玄女?
我与昊夜对望一眼,他眼中也有异色。
若是这样,便说的通了。
玄女乃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孩。对妖魔来说,此类女子心血乃是提升修为的绝品。在我还是桃妖时,也有耳闻一些同辈为了早日恢复功力重振妖族,四处觅食玄女心血之事。不过此类凡间女子,一旦过了十七岁生辰,纯阴之体便不再,玄女之功用也消殆了。
待会儿问过何小姐八字,此事自然勘实。
我想想又问小福:
"莫非你想和冯六抢食蓉儿小姐心头血?"
"我可抢不过他老人家!"小福愤愤说道,"只是拣点他老人家不要的罢了。"
原来小福三年前得知何家小姐是玄女之体,便利用黑猫之形留在小姐身边,借她阴气以助修行。七日前它发现"老人家"想取蓉儿小姐心血,便想趁小姐心血才失灵魄未散之时,吞了小姐生魂,拣个纯阴肉身,如此一来,就白白省了一二百年功夫。
但奈何自己修行不够,三日时间吞不了小姐生魂,于是便仗着"老人家"只是借体于何府,法力有限,活活将小姐拖了七日,却在最后关键之时,功亏一篑。
"我死也想不通!为什么你当时会突然阻止我?!"小福对我怒视。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不用想通。"昊夜悠悠说道,"因为你不用死。"
小福猫眼圆睁,不可置信。
"只要你认我为主,将本命命珠交予我。再把你知道关于‘老人家'所有的事讲出来。"昊夜好整以暇道。
果然,我叹口气。
"你既然都能找到玄女来帮助修为,可见并非一般蠢妖。也罢,给你些许时间想想,下次我来时,不是认我为主,就是与他一起下黄泉。"昊夜指着冯六道,言罢一甩衣袖,潇洒离去。
出到房外,阳光明媚。
我深呼一口清新空气。
突然下巴被人抓住。
昊夜把我脸拉近,盯着我双眸道:
"小福想不通的事,为师也想不通啊。子枖,你是否还欠为师一个解释?"
有只蝴蝶伏在树枝上,翅膀一扇又一扇。
视线绕回对面的昊夜,我想他的睫毛要比蝶翅更灵动。
"子枖,师父在等。"他轻轻吐气在我脸上。
"呃......"
阳光流动,气氛却是僵持。
"因为......"我艰难的开口。
"因为我。"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我和昊夜同时转头,都不由得怔了一怔。
"师伯。"我说。
"师兄?"他说。
"因为我给了子枖这个。"仟洛手一指说。
昊夜目光下移,我低头一看,领口中,一粒黑色圆珠在我脖上静静挂着,衬得肤色越发苍白。
"师兄,到底何故?"昊夜边问边放开了我。
"这粒是我从天庭所带的炼妖珠。太上老君炼妖炉炼化妖魔无数,千年后炉底生出若干黑色石珠,乃妖魔精魄所化,对妖魔气味最是敏感,即是此物。"仟洛不急不徐一一道来。
"原来子枖就是靠此珠才能发现冯六和小黑异样?"昊夜疑惑的望着我道。
我无语点头,然后垂头。
明明不是,仟洛为何如此。
仟洛似知道我想,瞟一眼我道:
"好生带着此物,正如我先前所言,可保你周全。"
"是,师伯。"我老实答应。
"师兄,昊夜虽说道法稍逊,但自己的徒弟总会顾的。"昊夜有些不悦道。
"总不能每次都受了伤之后用九仙神露顾吧。"仟洛笑笑道。
昊夜脸一红,不再言语。
仟洛又笑:"本也不该怪你。你二人都是初次下山,子枖甚至连拳脚功夫都不会。"
"不是完全不会,子枖略懂长拳。"我说完立即后悔不已。
面前你一个是伏魔神君下凡,一个是皓叶真人转世,我就跟小宝学过几招的长拳,拿出来说什么说。
只是,看着他二人言语,我有种莫名的不甘,甚至妒嫉,这才口不由己。
"子枖那点拳脚,也就比个买豆腐的强些。"昊夜揶揄道。
我眉头一皱,昊夜也有伶牙俐齿到讨厌之时。
突然有杂乱脚步声传来。
"若是要去那玉佛寺,可得万分小心。"仟洛说道,随即衣袖一展,走的云淡风清,却没人看见他截然不同的眼眸。
"道长,你们在这里!"来人是一个何府家丁,"请道长移步花厅,老爷夫人要酬谢您二位。"
昊夜微笑点头,我二人于是跟着家丁前去。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蓉儿无以为报。"甫进花厅,一个甜糯的声音便道。
蓉儿小姐对我二人施然行礼,弱柳随风。
"小姐不必多礼。"昊夜连忙扶起蓉儿。
蓉儿羞涩抬头,面如桃花,眼若秋水,果然是一代佳人。
与昊夜站在一起,一对璧人,光彩夺目。
"小姐贵体恢复的如何?"昊夜柔声问道。
"全亏道长宏福,蓉儿已痊愈。"蓉儿亦柔声作答。
"唉,"却是何尚书一声长叹,"若不是道长已是方外之人,老可实愿将小女嫁于道长为妻。"
"何大人此言当真?"殊不料昊夜问道。
何大人闻言一惊,脸上神情几个变化之后说道:
"若道长愿重归红尘,何某定不食言。"
昊夜悠然一笑,我偷眼发现四周丫鬟看得目不转睛。
"何大人一言九鼎,快哉。且让贫道算过生辰八字再定不迟。"昊夜转身望向蓉儿,"还请小姐亲自告知。"
蓉儿却头也不抬,一声不吭。
场面顿时僵滞。
"咳!"何尚书面色尴尬,忙道:"小女大病初愈,或许精神还有些不振。老可代她说罢。"言毕将蓉儿小姐的八字念了出来。
昊夜听罢闭眼掐算,半晌突然一叹道:
"蓉儿小姐这八字......恐怕还有一劫。"
何家夫妇顿时大惊失色,何尚书急忙求道:
"求道长好事做到底,帮小女再解一难!"
"解法是有的,只看何大人答不答应了。"
"哪怕要老可命都行!"
"蓉儿小姐生辰乃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阴气太重故易惹妖邪。欲求往后平安,需寻一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之男子,并在三日之内与其结为夫妇,方可化解。"
何尚书瞠目道:"道长,三日之内老可去何处寻那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之人?!"
昊夜微笑道:"小姐福大命大,自有有缘人前来消灾解福。小姐的真命天子已在玉佛寺与小姐萍水相逢。"说罢望向蓉儿,别有深意。
蓉儿先是一愣,随即状若恍然大悟道:
"莫非道长是指那日在玉佛寺捡到蓉儿手绢交还的书生?"
"然也。"昊夜点头道。
"那还等什么,快去找到那书生,即日成亲!"何尚书一锤定音。
蓉儿小姐与昊夜相视一笑,蓉儿双颊绯红,却不是因为昊夜。
无论何尚书再如何挽留,昊夜还是执意离开。
"出家人不求富贵,不贪享乐。 还请何大人莫再强留。"昊夜正色道。
何府朱漆大门缓缓关上。
昊夜笑眯眯的对我说:
"子枖,这次得了如此多银票,不如去青楼玩玩吧。"
青楼,好陌生的字眼。
在我千年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它。
更不用说陶幺那短短十五年的人生。
"师父,青楼是什么地方?"我学而好问。
"美女逗你笑的地方。"昊夜神秘一笑,"带你去见识一二便知。"
京城有东市西市,我们从东市头走到西市尾,终于看到一块牌坊,上书:
"烟花柳巷"
四字柔媚无骨,似出自女子手笔。
昊夜道:
"就是此处!"
难得见他有如此兴奋神色。
过了牌坊,入到"烟花柳巷"深处,颜色渐渐多了起来。
首先是灯。巷道两边的楼宇,用红、黄、蓝、绿、紫等各色牛皮纸糊好的气死风灯点缀其上,煞是好看。
接着是纱。没留意是从哪儿开始,各色纱幔挂满楼宇门窗,随风飞舞,好像当年孔雀妖后艳惊妖魔界的百色花衣。
最后是女子。五彩缤纷,环肥燕瘦,巧目盼兮,巧笑倩兮,倚门而望,娇声呼喊:
"两位公子来我们这儿呗。"
我偷瞄昊夜,仿佛不为所动,于是我说:
"青楼怎么和窑子修在一起?"
我看到昊夜脸部抽动了一下。
"难道师父不知道窑子么?我们县里就有,还记得小宝他哥有回带我们进去见识,如今一比,确实还是京城的上档次些。"
昊夜眼睛像要喷火。
缘由不知,但我还是识相收声。
半晌,昊夜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子枖,你太上不了台面了!"
昊夜说完这句,就一人闷闷往前走。
我埋头跟在后面。
想我千年道行都上不了台面,我也闷。
昊夜突然停住,我一没留意就撞到他背上。
昊夜喜道:
"这里就是了。子枖你好好看看什么是誉满京城的第一青楼。"
我见他没怪罪,也不多说,便专心瞧起"青楼"来。
青楼叫有凤来仪。
有凤来仪吊着更多彩灯,挂着更多纱幔,倚着更多美女。
第一青楼有最多的颜色。
于是我懂了:
"原来如此,京城的窑子称青楼。"
昊夜皮笑肉不笑道:
"子枖,麻烦你以后不要再用‘窑子'二字。"
我说:
"所以师父,你说要玩玩的地方就是窑子?"
昊夜斥道:
"孽徒,我要再听到那二字你就回山上待着吧!"
"这世道,连道士都来逛窑子。"有人在旁轻笑道。
昊夜剑眉一挑。我暗想还好这话不是我讲的。
回头去看发言者。
不妨套用此君的话形容此君:
这世道,连这么好看的人都来逛窑子。
的确是好看。第一眼瞧他时,就明明知道他是一个男子,可是他却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要美,他站在这烟花柳巷里,却出尘到朦胧。
昊夜冷冷的丢出一句:
"这位仁兄,不逛窑子难道来逛你么?"
闻言我倒抽口气,师父这利齿果然惹不起。
"哈哈,"对方不怒反笑:"这位道兄言辞真真有趣。在下花锦年,不知道兄法号?"
昊夜面无表情,瞟我一眼道:
"子枖,我们进去。"
门口的老鸨呆看两大俊男吵架,直到昊夜走到门口才有所觉:
"两位道爷,里面请。"
"道爷爱喝什么酒?"
"道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姑娘们,出来见客啦!"
"劳烦妈妈,今晚贫道单点红袖姑娘。"昊夜枉自称为贫道,十足十风流佳公子模样。
老鸨都还未开口,紧跟进来的花锦年就说:
"红袖今晚只会与在下一起。"
昊夜冷哼一声,把所有银票都扔了出来:
"够否?"
花锦年但笑不语。
老鸨为难道:
"道爷的钱包十天红袖都够了,但唯独今日不行--花公子,正是有凤来仪的老板。"
昊夜先是一怔,仔细打量了花锦年一番,接着冷笑声道:
"也罢,那劳烦妈妈把红袖隔壁房间租于贫道。贫道侯在此地,倒要看看几时才轮到可一亲芳泽。"
"道爷您大量,那不如先叫其他的姑娘陪陪您--红袖固然是花魁,我们这儿的榜眼探花也不遑多让。"老鸨热情推荐道。
"那倒不用。"昊夜冷冷说道,"除了红袖,其余女子却还比不上小徒。"
花锦年在旁看得饶有兴致。
昊夜随意拱手道:
"花兄,您先请。"
待上了二楼,一小鬟打开红袖房门,花锦年笑道:
"承让。"
言毕门便关上,自去寻那风流佳人了。
一盏红烛,两杯花酒。
芙蓉锦被,鸳鸯枕头。
昊夜仰头喝尽杯酒,就拉了我坐到床上。
"唉,师父无福消受美人恩,今夜就劳烦子枖了。"昊夜把玩我的头发,哀怨言道。
"师父,"我反手也绕了一缕他的青丝,抬眼笑道:"您今日是第一回到青楼玩吧。"
昊夜垂头贴近我耳边,吐气一阵,才道:"子枖又是如何得知?"
我亦有样学样,对他耳边轻言道:"师父,哪儿有人会说‘单点'姑娘,又不是在吃饭。"
"呵,被你识破......"言语间我后颈穴道一阵麻痒,昊夜将我缓缓放低床上,叹道:"为师也只是想一尝红尘滋味罢了。"
手脚竟不能动弹,我急忙说道:
"师父!隔壁那妖法力高强,待子枖和您一起去!"
"正是如此,"昊夜深深看我一眼,"你才不能去拖累为师。"
昊夜坐回桌边,自斟自饮。
我心急如焚,可连话都说不得,昊夜竟把哑穴也给我点了。
从何府出来一直到有凤来仪,我都道昊夜是真心想着那寻花问柳的情趣,直到花锦年打开红袖房门,片言只语之间,我竟感到强大的妖力袭来,关上房门,妖力又瞬间消失。而这,最是可怖。
我以千年妖力为感,故只有修炼上千年的妖魔,才能在我面前藏了妖气而不被发现。这红袖却以一墙之隔,竟阻了我的感应,可见此妖道行不会差我多少。
再者,这房间竟能藏住这么强烈的妖气,定有蹊跷之处,昊夜孤身一人,难保暗箭难防。
还有那花锦年,也不知是福大命大能逃过一劫,还是即将变成风流花下鬼。
更鼓响过,才到丑时。
昊夜起身执剑,看都不看我一眼,便出了房门。
已过一柱香时间,隔壁房间依旧静谧得令人窒息。
我不由得叹息。
可以想象昊夜正面临一场恶战,也正是我替他挡灾替自己化劫的良机。
但现在我只能对着鸳鸯戏水的床幔胡思乱想。
修为低了,有时连想死都不容易。
突然轰一声巨响,与红袖房间相邻墙壁竟然坍塌。
说明结界已破。
果然,我立马感到强势的妖力袭来。
灰土尘漫散去,但见一红一白两个身影激烈缠斗。
便是昊夜与那花魁‘红袖'了。
只见昊夜口中念咒,双手结印如飞。
但咒令打到‘红袖'身上,竟似无用。
昊夜没有找到‘红袖'的命门,遂久久奈何不了此妖。
双方看似势均力敌,但我深知局势对昊夜大为不利。
此妖在等,待昊夜仙力耗尽,露出空档,便下杀手。
突然间‘红袖'唇边一笑,堪堪躲过昊夜一招天雷咒,竟向我袭来!
阴风扑面,我咽喉要害已被擒住。
‘红袖'躲在我身后,轻笑道:
"天教道果然名不虚传,不过要想杀奴家,恐怕还得请动伏魔神君才好。"
昊夜站在我对面,脸上神色来回,却停了结印的动作。
只听‘红袖'娇笑一声:
"这样就对了,好乖。"
我却气恼不已。
眼下情形,若让昊夜救我一命,或因我失了一命,都无疑是给我再添一债。
倒不如我死了轻快。
"你想如何?"昊夜沉脸问道。
身后无声,突感妖力大盛,‘红袖'竟趁机暗算。
一道浓黑剑气从我身后飞出,直向昊夜!
我心中太急,竟活生生拼出一股劲气挤开穴道,想挡住那黑剑。
奈何为时已晚。
剑已出鞘,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只听噗的一声,是剑气刺入血肉之中。
我又气又急,胸口像有什么事物炸开,藏在体内深处的元神命珠狂跳不已。
‘红袖'惊道:
"怎么你......"
话音未落,我已一掌向它劈去!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我大口呼吸,终于睁开眼来。
怎么会在这里?
熟悉的小路,飘荡着灵湖的水氲。
好像有人在等我一般。
于是我放任直觉向前走去。
山坳处,那株桃花盛放如昨。
我走到树下,唤道:
"仟洛。"
仟洛终于回头看我,轻叹道:
"桃妖,你又为何出现。你可知,一直有心魔的,是我。"
我伸手将他发间花瓣拂去。
仟洛那双眼眸,似藏有千般话语,如树木年轮,一圈又一圈缠绕到厚重,描绘着无尽的几何,却不发一言。
我想这不是我的故事。
"桃妖,你要小心。"仟洛挥掉我手说道,"若下次你又来此处,我会杀你。"
"若是这样,则正如我愿。"我轻答。
佛曰: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再次睁开眼,是昊夜。
"师父,你没事么?明明那剑......"
"花锦年替我挡住了。"
"那花公子他......?"
"剑上有毒,一直昏迷,只能用九仙神露吊着命。"
我轻叹口气。
一时两人沉默。
心动成劫,纠缠不清,恐怕最后也不知是谁负了谁,谁要还谁。
"子枖,原来你是妖。"昊夜终于开口道。
我垂头道:
"所以你要逐我出师门,或者......杀了我?"
"都不会。"昊夜道:"就跟在师父身边。"
胸中一阵酸涩。
昊夜轻轻拍了拍我头,转而正色道:
"子枖,你可知这‘红袖'亦是来自玉佛寺。"
昨夜我不由控制的那一掌,虽说法力不大,却使‘红袖'始料不及,一惊之下竟没躲过。但冲出一个花锦年替昊夜挡剑,这个变数连昊夜自己都匪夷所思。‘红袖'见暗算不成反受伤,妖风一阵便遁了,这头我昏迷不醒 ,花锦年性命垂危,昊夜也不便去追。不过后来在房间里发现了真红袖的尸首,并且她脖上挂着一枚玉佛,和冯六那枚一模一样。
"这玉佛寺实在蹊跷,恐怕解花锦年毒之法也在那里。我必去一趟。"昊夜道。
我闻言立刻抬头,正要说话--
"子枖莫再用如此眼神看为师,否则只好留你在有凤来仪了。"昊夜抢先道,"谅尔等小妖也没本事加害为师。"
我但笑不语,心中暗想,其实我这个所谓的‘小妖',已经恢复了昔时千年桃妖的三成功力。
从与玄山狐妖和红袖的两次交手来看,我的本命命珠虽然深藏体内,如果遇上生死之际,还是会被激发出来,些或保我一命。上次狐妖之事,它只是一闪而过,随后我便被昊夜救了,再无异样;而这次,却生生留了三成功力在我体内,就像被他物释放出来一样。
回忆起本命命珠被激发时胸口的爆裂感,我不禁低头瞧项上黑色珠子。
黝黑圆润,却沁着丝丝凉意,就似从未被我体温感染一般。
仟洛,我心中轻叹。
离开有凤来仪时老鸨捉住昊夜的手哭个不停,重复说那花锦年是个大好人,却惨着此横祸,苦求道长救命云云。昊夜背对着我,看不到他表情,只听他说:
"此事因我而起,贫道自当给花公子一个交待。"
玉佛寺距京城约莫一天路程,所以出了城门,昊夜便召了飞剑,驭风而行。
"子枖,扶好我。"昊夜唤道。
我应声前去,轻轻圈住昊夜腰。
檀香味道,已不是第一次闻。昊夜的发丝拂在我脸上,腾云驾雾,恍如神仙。
这一瞬间,我竟有些许后悔自己是妖。
炷香时间,便到玉佛寺。
我二人将先前备好的衣裳换上,毕竟道士出入寺庙着实引人注目。
昊夜摇身一变成了个玉面朱唇的书生,我便是他的木讷书童。
"子枖,记得唤我公子。"昊夜笑道。
言毕摇头晃脑的朝玉佛寺走去。
一进寺院,却依然感到是安静祥和的气氛,善男信女许愿上香,青烟袅袅,钟声阵阵。
大雄宝殿,如来佛祖宝相庄严,一双慧眼俯视着进殿跪拜的虔诚信徒,却又超然至万物轮回,至宇宙无常。
昊夜恭敬上香,双手合十默默祷告。我却觉得有些不妥,只因自己始终是妖,于是便出了宝殿,在外守候。
殿旁有株银杏,我便过去站在树荫下。
都说银杏是长寿灵木,可活万年,头上鲜叶碧绿,脚下落叶枯黄,一繁一枯,却只占一年韶华。
我正暗自学着文人墨客酸些愁肠,却见一扫地老僧走近,拿了那扫帚便将落叶扫走。
"师傅,"我合十敬礼道:"落叶总归尘土,留它在此,还能化作花肥回馈老树,岂不更好。"
老僧却道:"本无亏欠,何需回馈?万物皆有其归所,勿强留,莫自缚。"
我怔了一怔,细看那老僧,却再无平常。
那老僧又说:"施主可曾听过献花问佛的故事?"
我道:"未曾。"
老僧道:"若不怪叨扰清幽,老衲说与施主一听可好?"
我点头道:"还请大师赐教。"
"一日,僧梵志拿鲜花供佛。佛开口曰:放下。于是梵志放下了鲜花。佛又曰:放下。梵志不解,故问道:两手空空,还放下什么?"老僧言毕,笑看着我。
"手空不如心空。敢问大师是否是说这个禅理?"我道。
老僧笑而不答,只接着说:"佛回答梵志:你应当放下外六尘,内六根,中六识。一时舍却,到了没有可以舍的境界,也就是你免去生死之别的境界。"
我似有所悟,久久竟不能语。
这时,突然有声道:
"小生倒有不同看法。"
来人正是昊夜,他轻摇纸扇道:
"大师所讲佛理故玄妙,可现实中,有几人可以放下?能够超脱七情六欲? 想放下,可是,往往因了想,而放不下。"
我心中一震:做妖千年,我一直所追求的,就是登上仙道,无生无死,或曰"放下"之境,可心魔生,故重走轮回路,欲化了心魔,但我为"放下"所做一切之一切,却正是"想",可因了想,而又放不下。
心突突狂跳,竟似迷了方向,只觉天昏地暗,所做所行毫无意义。
昏乱之中手被拉住,有股真气徐徐传来,心中顿觉安稳不少。
同时,一股清凉之气从胸口蔓延,却是那黑色小珠在发挥奇效。
恢复清明,我才发现自己已是冷汗津津。
昊夜一手拉了我,另一手却悄悄捏了个剑诀,笑问道:
"大师佛法高深无比,小生多多受教了。还请问大师名号?"
老僧亦笑答:
"老衲就是一扫地僧人。或许与竹笠扫帚久为伴,亦有旁人唤老衲为箜笠老祖。"
"如此年纪已到散仙功力。"箜笠老祖双手合十道,"可叹天道不公,并非酬勤。"
昊夜道:"小生不才,原来早被大师看穿。"言笑间一道剑气直刺对方要穴。
箜笠老祖轻轻一挥,那剑气竟凭空消失。
昊夜脸色一变,双手飞速变化,各种符咒一一打出。
箜笠老祖气定神闲,手指徐徐抬动,竟施了个佛家大悲空咒,将昊夜的攻击抵挡于自身一步之遥,不得靠近。
昊夜大惊,我亦是。
这箜笠老祖,不仅功力深不可测,其行径,更处处透着古怪。
似妖,又似佛。
从双方交手开始,我便感到与昊夜的仙气相抗衡的,不仅是高我甚多的妖力,更参夹着浑厚的佛家法力。按说佛妖对抗,两不相容,而这箜笠老祖,却以妖修佛,以佛渡妖,真不知他到底是修佛法的妖,还是入妖道的佛。
就像这佛家大悲空咒,竟金光闪烁,正是无上佛法才可彰显;而金光中又夹杂着黝黑光气,也必是有千年修为以上之妖才可做到。
"阿弥陀佛,"箜笠老祖唱了个佛号道:"老衲劝施主莫再痴斗,回头是岸。"
昊夜冷哼一声道:"你正道不修,以妖法取无辜女子性命,又曾想过回头是岸?!"
箜笠老祖道:"万物生长,各有其法,何是正道?昔时佛祖舍肉喂虎,以正佛法,那猛虎猎食生灵就非常理违天伦?今世我吃玄女心魄,来世必将以心偿还之,天道轮回,有得有失,施主又何苦以卵击石,自破常伦?"
"孽障!满口歪理邪说!"昊夜喝道,"为己私欲而屠杀无辜世人,天必诛之!"
"呵,"箜笠老祖轻叹一声,却透着不尽的苍凉和悲伤,"千年前伏魔神君率众天兵血染诛仙台,屠我妖族几乎灭绝,这其间又有多少无辜屈死之妖?!佛曰众生平等,我族幻化生于这万千世界,既与万物平等,同生同息,又为何视我族为天理不容,竟要斩尽杀绝?!或神或仙,所谓替天行道,不过自以为是,行的是己道而非天道。但凡屠我妖者,来世必将以命偿命,以应天理循环也!"
"好个利嘴,死不悔改!那就手头上见真章!"话音未落,昊夜已祭起一把金色巨剑,向那箜笠老祖射去!
箜笠老祖脸色一凝,知道昊夜已拼上了十成功力,便也不再多话,悉心应战。
我站在一旁,状似观战,心却已乱如麻。
这箜笠老祖来历不清,但他必是当年逃过一劫的同族,刚才他一席话,仿佛又将我带到千年前的诛仙台,血流如河,尸首遍野。我与兰花妖女抱头逃命,突然一道金光正中兰花妖女胸口,碎了她的命珠。她用尽最后一口气力说:
"桃妖,不该拉你来,对不起......"
她才修炼成型的人身越来越冷,我第一次看到有鲜红的血液从她胸口溢出,但也是最后一次。我抱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却有人向我靠近,强大的仙气让我不能呼吸,那人却不一剑毙命,招招挫骨,却偏偏避过我的元神,让我死去又活来。
失神之中,有些曾经模糊的记忆却清晰起来。
眼睛,那人的眼睛,血红,血红到嗜血。
记忆中的那双血眼仿似漩涡,我感觉要被吞没。
突然听到昊夜一声闷哼,却如同响雷打在我耳边。
定睛一看,昊夜左肩中掌,唇边一抹殷红,竟已是重伤!
"施主虽有散仙功力,但连那赤鳞蛇妖都伤不了,又岂是老衲对手?!"箜笠老祖道,"本想以佛法劝解二位回头,哪知痴人不听解,无怪佛陀心。今日不除去你,以后必是后患。"言毕竟捏了口诀,看似要下杀招。
我一惊,急忙飞身挡在昊夜身前。
"咦?"箜笠老祖诧异道,"妙也,老衲本道你乃有根骨之凡人,原来竟是我族同辈。"
"凡人也好,同辈也罢,杀他必先取我性命!"我道。
"我佛慈悲,老衲不愿伤你小妖,只需退下,可留一命。"箜笠老祖道。
"这命本来就是欠他的,此时正好还上!"说罢我身形已动,抢先出招。
箜笠老祖摇头道:"施主尚未明白老纳所说之意义。"话语间又拆了我一招,"本无亏欠,何须偿还?"
我沉声不答,攻击不断。
箜笠老祖叹道:"又是一个痴人。要道这世间唯一可欠的,却是不可还的情。也罢,若你执意,莫怪老衲下重手!"
我顿觉气流一滞,一股强大力量压住我面门,似有千万僧侣南无唱诵,瞬间又似千万妖魔鬼哭狼嚎,场景交错,声声直撞心脏,我仿佛下一秒就要炸掉!
只道昊夜不能死!
咬破舌尖,吐出心血,拼了全力向箜笠老祖撞去。
"子枖!"失去意识之前听到昊夜唤我,竟还想笑。
睁开眼睛,又是这里。
我叹口气,抬脚向树下走去。
"你忘了么?"仟洛倚着树干,眼却瞧着一朵桃花,"我说过,你再来时,我会杀了你。"
"我也说过,正有此愿。"我微笑道。
仟洛目光望向我,那眼眸竟是血红。
他亦笑道:"你可见过我这双眼?"
我道:"它说明,你想杀我。"
一阵强风吹来,桃树枝蔓狂摆,竟似要被折断,桃叶桃花瞬间凋零,堕入泥土。
我道:"我已还命给皓叶真人,只怕没命给你,这下可好,在这虚幻境中被你所杀,便再无挂念。"
仟洛冷笑道:"那便如你所愿。"
风势骤大,卷起那桃叶如同利刃,飞旋入我血肉中,刮骨剔肉,顷刻我已成一血人。
我强笑道:"再杀我一次,还要与上次那样先一番折磨么?"
话音才落,仟洛飞身到我面前,我俩相距不过数寸。
逼我与他血眸直直对视,我才发觉,仟洛眼中包含的,不是和千年前同样的嗜血,而是,悲痛。
"你没想起!你还是没想起!你为何没想起!"仟洛低声嘶吼。
我不懂,但是却能心痛。
他突然期身过来,吻住了我的唇。
苦,涩,冰凉。
我没动,直到他放开我。
他转过身去,只剩背影。
"桃妖,你若再出现,真的会死。"
月黑风高,白日香火旺盛的玉佛寺此刻鬼影重重,阴森可怕。
黑猫小福飞檐走壁,在屋宇之间上窜下跳。
终于在大雄宝殿前银杏树下发现它的主人。
此刻的昊夜,浑身散发出死亡的气息,逼的小福只有一步一步小心靠近。
待近到身前,小福才发现昊夜怀中紧紧抱着一人,正是昊夜的徒弟陶子枖。
小福细看,那人已命绝多时。
昊夜却依然抱在怀里,不肯放开。
"主人,这是你要我偷的解药。"小福轻踱猫步,将口衔事物放置在昊夜面前。
昊夜不语,目光似瞧着子枖,却又不似。
小福也不再说话,就静静蹲坐在昊夜身边。
一夜。
天边已透出几许霞光。
昊夜终于开口:
"小福,把解药给花锦年送去吧。"
小福点头,身形渐隐在晨雾中。
昊夜言罢又回头看我尸首,竟缓缓低头轻啄我唇上。
我眼眶又酸又涩,心头却生出了陌生的惆怅。
这样的昊夜,让我心疼。
当我从仟洛的虚幻境中醒来,发现自己的魂魄已经出离了肉身,也就是说,我死了。
箜笠老祖不知去向。
万幸的是昊夜无事。
我试着叫了一声师傅,可昊夜听不见我,看不见我。
我一直待在昊夜身旁,看着昊夜抱着我的尸首,看着昊夜亲吻我的嘴唇。
但昊夜却不知道我在。
天要亮了,时间不够,就像当初昊夜载我驭剑而行时。
如果我是凡人,也许我有缘分可以永远的做昊夜的徒弟,永远陪他一起。然而,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和昊夜的时间,只能如此短暂。
昊夜在我尸首耳边低语道:
"子枖,如若时间再长一点,或许我修不了仙,或许我们会幸福。"
口苦无味,心苦则无泪,我发觉,偿命解不了心魔,反而令心魔更甚。
或许,这就是箜笠老祖说的:
"这世上唯一可欠的,就是不可还的情。"
空余惋惜。
昊夜,如果我还有来世,来世还有你,我一定好好陪你,一起行侠义,走天涯。
晨雾欲散,阳光即将喷薄而出。
两个人影突然出现,一人着黑衣,戴黑帽,帽上书"正在捉你"四字,一脸凶相;另一人着白衣,戴白帽,帽上书"你也来了"四字,却一脸笑颜。
正是那黑白无常。
黑无常冷冷开口道:"你这生魂,死于非命,自身又有一股妖气,看来不是个善主。"言毕就要拿那勾魂锁锁住我。
白无常却笑嘻嘻道:"妖气虽可疑,但这却也明明一般生魂,又是那皓叶真人转世的徒弟,咱们还是好生待他吧。"
"无论如何,先带到地府再说。"黑无常大手一挥,我便如粽子般被缚得牢牢实实,妖力更使不出一丝。
回头看一眼昊夜,却再无相见之期罢。
只听那白无常道:"瞧这一眼,恐怕又是个痴人。"
我正待开口,顿觉耳边风声狂吼,顷刻间我已置身于一飞沙走石的高台之上。台顶四处空空,唯独有一面巨大方镜,竟悬空置于中央。
黑无常往我后背一推,我便踉跄到那镜前。
白无常道:
"善恶功过,在此镜前一照便知。你且站稳,待我等瞧好,才能将你决定发至哪一殿。"
只见那镜中起了水纹,纹路荡开,便将陶幺从婴孩到少年幕幕变更,一一呈现。我待瞧到与昊夜相识时,不禁心中又黯然。
"无甚异常,看来发往秦广殿即可。"黑无常道。
"黑兄且慢,看那镜中似乎还有变化。"白无常收了嬉笑道。
那镜中波纹又慢慢荡漾起来,再次显出的,竟是千年前的仙妖大战,只见当年的诛仙台乌云遮日,众妖鬼哭狼嚎,各自逃命,天兵天将执械而追,生与死的画面又重现我眼前,我闭了眼,不忍心再看。
"原来此魂竟是千年桃妖投胎转世,偷藏凡人体内,还和皓叶真人、伏魔神君甚有渊源,也算奇事一件。"黑无常道。
"黑兄,此妖藏于人身,却又历经轮回转世,与人无异,这该如何是好?"白无常问。
一时间二人均无语。
"咳,"定下心神,我咳嗽一声打破沉默,"二位大人要不介意的话,小人倒有一计献之。"
黑无常瞅我一眼,白无常笑道:
"你说。"
"二位大人如今踌躇的,可是小人身份异常,怕送错了殿遭怪罪?"
黑无常眼一瞪,白无常又笑道:
"不错。"
"那就再简单不过,二位大人只需打碎小人体内的本命命珠,妖力立刻散去,小人即与凡人无异,哦,是与凡鬼无异。"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否?"黑无常诧异道。
白无常接着说:"打碎命珠,你千年修为不提,更会元神尽毁而亡。"
"多谢二位大人提醒,"我笑道,"只是我桃妖当妖当得糊涂,一心为登仙道,却不知做了多少无用功,到头来别的没有,心头却多了挂念,有了念想,这妖便当不了,仙更成不得。如今碎了这本命命珠,好将性命还给那真正的陶幺,待喝了忘川水,来世做个平平凡凡之人,也算是我的福分了。"
"求二位大人成全!"言毕我跪下行礼。
良久,才听到头上声音说:
"也罢,我二人合力而击,想是能破你那千年命珠的。"
"多谢二位大人!"我埋头叩谢。
只见黑白无常各发出一黑一白两道强光,我缓缓闭上眼睛。
"黑白天煞!破!"
疼痛如期而至,竟似像把胸口切开。
突然项上炼妖珠烫至烙铁,发出巨光!
疼痛感瞬间消失,只听见黑白无常惊道:
"伏魔神君!"
一阵劲风刮过,高台上顿时安静,只听得见那衣料摩擦的声音。
仟洛缓缓走到我面前。
"你二人先退下,此人交给我处置。"仟洛道。
"神君,您是仙界大将,降魔伏妖无人能敌,可这里是地府,小的职责就是擒拿生魂再送往十殿发配,您强行要人,这恐怕不太合规距吧。"白无常讪笑道。
仟洛眉一挑,"听闻黑白无常油盐不进,看来不是假话。"
黑无常脸色一变,正待发作,忙被白无常制止。
白无常又笑道:"还请神君别再为难则个。"
仟洛眼瞅着我,口中却应付道:"各司其职,互不干涉,我还是知道的。但请二位给个方便,让我与故人叙一叙旧,稍后我自会将他送往十殿。"
黑白无常思量了一会儿后齐声道:
"那便有劳神君。"
言毕双双隐去。
只剩我和仟洛。
只见仟洛微微一笑,竟让我想起那盛开桃花。
他说:
"怎的就如此想死?你不是还欠我一命未还么?
我说:"本是要劳烦黑白无常打碎命珠的,如今师伯亲临,能被你所杀是更好不过了。"
仟洛道:"若你想成仙,现在也不是不可。"
我摇摇头道:"桃妖愚昧,当不了仙,只想还陶幺一个来世。"
仟洛道:"动了情,才会想。"
我点头道:"还请师伯动手。"
仟洛一笑,"既然还叫我一声师伯,那不如满足你的心愿,其实,你还想再见一见昊夜罢。"
言毕一挥衣袖,镜中又一阵变化,竟现出了昊夜的身影。
只见昊夜背对着我,斜坐床边,而床上半躺着的正是那花锦年。
花锦年嘴唇一张一翕,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突然花锦年直起身来,紧紧抱住了昊夜。
昊夜动也不动。
仟洛瞧我神色,衣袖又是一挥,镜中恢复平静。
"你师傅看似过的很好,可安心了?"
我点点头:"我与师傅缘浅情轻,如今元神破灭之前能再见一次,可谓此生无憾。"
仟洛闻言,冷笑一声道:
"好个此生无憾。既然你死意已决,那我就成全你罢。"
我轻合双眼,静静等待。
剧痛袭来,唇间有血腥味,但鼻息间却全是仟洛的气息,那样清冷。
仟洛和我唇齿厮磨。
我睁开眼。
已被仟洛紧抱在怀中。
仟洛说:"我换个法子夺你元神,想必你没有意见吧。"
我说:"将死之妖,难得神君厚爱。"
仟洛不再言语,狠狠吻住我的唇舌,直到我快失去知觉才放开。
衣衫早已凌乱,我被仟洛放倒在地。
他伏在我身上,一路细细吻下。
直到......
陶幺从未经历人事,更不用提桃妖,青涩的身体被仟洛挑起反应,我却忍不了。
只感觉平日的私密之处被仟洛含在口中,百般舔弄,舒服到令人害怕。
终于白光一闪,我登上云端。
一时浑身软弱无力。
仟洛又伏在我身上,轻轻吻我,笑道:
"桃妖,现在才开始。"
手下已开始动作。
有异物侵入,我眉头一皱。
仟洛道:"只是手指而已。"
我低声道:"神君不必怜惜。"
仟洛闻言,一个挺身,全部埋入。
我顿时冷汗淋淋,像被撕裂了般。
仟洛却不再动作,轻吻我胸膛,手又再度揉弄我的前方。
直到我渐渐放松,他才又动起来。
撞击一次比一次剧烈,仟洛埋头在我肩膀上。
由最初的疼痛,到渐渐的麻痒快感,我的泪水不知不觉滑落。
仟洛的手还在继续,我快忍耐不住。
"等我。"仟洛声音低沉,却不松手。
我就像狂风暴雨中的海上小舟,忽而上了浪尖,忽而跌入海底。
终于,一股热流在我体内迸发,而我,也得到了解放。
仟洛紧紧抱住我,像要把我嵌入体内。
仟洛在我耳边说:
"桃妖,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对么?"
我回抱住仟洛,叹道:
"神君,我一小妖,承受不起。"
仟洛沉默,我背后突然一阵剧痛。
仟洛的手刺入我的体内,聚起了仙光,找到了我的命珠。
"有些事情,果真不能强求么?"仟洛抱住我,低声道:"桃妖,精怪在元神命珠破碎之时会想起所有记忆,你好生看着,莫再错过。"
仟洛手指微微一动,命珠如琉璃般支离破碎,元神一点点流失,竟被那高台方镜吸入其中。
天青云淡,极目之处一片青翠。
这竟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碧落山。
我赤脚走在草地上,可野草竟似无受重力一般。
对了,此刻我只剩元神。
那这里,便是我桃妖记忆的开始。
不远处站有两人,我靠近一看,一人不识,一人正是仟洛。
但这两人却感觉不到我。
那人似乎与仟洛十分相熟,笑道:
"宋仟,难得王母娘娘赏赐一枚仙桃,你不吃便罢,埋掉作甚。"
原来在长到不知道有多久之前,仟洛还有一个名字叫宋仟。
"鸣宿,以你的仙根,与你说了也不懂。"宋仟笑答,言罢从袖中拿出一枚仙桃,细细擦拭。
"我是不懂,明明吃下去就可以得到五百年的修为,你偏偏要种在土里。你当这里是天上的御花园么?"鸣宿反讽一气。
宋仟笑笑,却也不答话。
鸣宿又道:"你好好修炼,我回去了。今儿又得帮那雷震子打下手。"
宋仟点一点头,又去瞧那仙桃。
鸣宿叹口气道:
"就这么喜欢它么?"说完驾云而去。
我默默蹲在宋仟身旁,细细看他,反正他也瞧不着我。
脸部轮廓没变,五官还是照常,但面前的宋仟,没有仟洛那样凌厉,那样高不可攀。
不知怎的,宋仟给我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
只见宋仟对着仙桃自言自语:
"仙桃,小仙现在将你种下,你可要快些长大。"
我在一旁听到这话,不禁莞尔,仟洛也有如此样子。
接下来的日子,宋仟除了修炼就是照顾仙桃,甚至御风到昆仑山取瑶池水来灌溉。
期间鸣宿来看过宋仟几次,屡屡摇头道:
"宋仟,你莫不是被仙桃迷了心志?"
仙桃发芽,长出树苗,又长高,已是郁郁葱葱。
宋仟在桃树旁笑嘻嘻的看着。
时间对我,仿佛不再流逝,千年或一瞬,一瞬或千年。
所以我一直在宋仟身旁,看他看桃树。
终于,桃树第一次开花。
那一刻,霞光耀眼,花香馥郁。
花瓣翩翩飞舞,桃树下却多坐了一个少年。
只见宋仟轻轻抱住少年,柔声道:
"我是宋仟,这里是碧落山,你的家,从今天起,你叫桃妖,妖娆的妖。"
那少年仿佛刚出生的婴孩,喏喏道:
"仟......落......桃妖......"
宋仟一笑道:
"要不好记,你唤我仟洛就是,一个名字也都涵括了。"
桃妖眨眨眼睛道:
"仟洛......仟洛。"
仟洛微笑,低头亲吻桃妖脸颊。
我在一旁,泪流满面。
那桃妖与我长的一模一样。
明白了些,却不懂更多。
我突然想到仟洛那时对我的怒吼,他不停的追问我为何想不起来--如果我,真的就是那桃妖的话。
仟洛抱着桃妖向修炼居所走去,而我却没有勇气再走一步。
在桃妖未生之前,这世上只有宋仟,没有仟洛。
有了桃妖,才有仟洛。
于是日复一日,桃妖和仟洛在这碧落山上生活。
岁月如流驹。
直到仟洛天劫之日。
"桃妖......"仟洛紧抱眼前这人。
"仟洛不用害怕!"怀中之人开朗一笑,宛如阳光。
"并非害怕,是担心你......"仟洛道。
"咳!那就更不必了!我可是仙体,怎么说也是从天庭下来的。"少年笑道。
仟洛思量一会儿,下定决心道:"还是我自己来好!"
桃妖眉一挑道:"呆子!我倒问你,你几百年修为,顶得住几重天劫!?我已是仙家之体,这等天雷奈何不得。"
仟洛道:"可你会被打回原形,终究还是会伤了。"
"你只需记得成仙之后把我领回天庭即可。"桃妖脸红了红又道,"反正我就在这里等你,哪儿也不去。"
仟洛亲亲桃妖唇角,笑道:"那我们便约好,绝不食言。"
我看见桃妖的脸更红,眉眼却笑得幸福。
天边传来轰轰雷声,于我却再熟悉不过----天劫已到。
只见桃妖神色一凛,把仟洛往身后一挡,便迎了上去。
虽是仟洛的天劫,但桃妖将仟洛防的滴水不漏,天雷便直直向桃妖打来。
一重、两重、三重......我在一旁默默的数着,桃妖原本也由白净少年变得浑身血污,伤痕累累。
"桃妖......"仟洛心疼不已,"让我自己来!"
"你坐好便是!"桃妖趁天雷间隙之余封了仟洛的穴道,"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四重、五重、六重......桃妖连喘粗气,从口中喷出一股鲜血。
"桃妖你快给我解穴!"仟洛一脸后悔。
桃妖嘿嘿一笑,"要你细皮嫩肉的来受着天劫,桃妖不舍得。"
七重、八重、九重......雷声轰鸣,闪电照得人心瘆。
桃妖用尽最后微末力气为仟洛解了穴,艰难说道:
"仟洛,这最后灵窍雷,得你自己来了。"
仟洛还未来得及扶起桃妖,只见一蓝色闪电不偏不倚正中仟洛眉心。
仟洛立刻盘腿而坐,脸上表情痛苦而坚忍。
桃妖亦关注的望着仟洛。
最后一劫,桃妖之所以不能替仟洛抵挡,正是因为这灵窍雷,能进本心。
此刻仟洛,正与自己的心魔相对抗。
若赢,便是仙,若输,便成魔。
对此,我再多体会不过。
可是此时,我却更心疼那雷雨中一脸关心的少年--若是仟洛真的赢了自己的心魔,又怎会记起他?
六根净,凡心去,情根落,始成仙。
有了仙家慧眼,又怎会困身于红尘?
桃妖,对于这些,不知你懂不懂。
终于,梵乐响起,云雾散开,湛蓝天空出现一缕霞光。
飞天踏云而来,异香扑鼻。
仟洛睁开双眼,桃妖却不见那眼中已没自己身影。
"仟洛,记得我们的约定。"桃妖说完此话,身形渐渐隐去。
所以他不知道,仟洛再未回头看他。
清风吹来,仟洛一身仙气,祥云袅袅,已登仙道。
众仙恭喜之余,亦大惊仟洛功力高超,九重天雷竟毫发无伤。
谁又还记得有个替他挡了九重天劫的桃妖?
连仟洛自己也未曾想起。
碧落山上,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少年隐去的地方,只余一株桃树。
默默过去,轻抚树干,心中酸楚却到极点。
笑说:"桃妖,傻的是你,亦或是我?"
日出日落,我守着这株桃树,又过了多少沧桑。
终于一日,桃树竟然盛开。
桃花星星点点却不尽繁盛,像是为了心爱之人尽情展示自己的美好。
此刻,正值仟洛上仙追杀妖族皇子墨泉于碧落山。
我暗叹口气,望向身旁桃树,你竟是为他绽放的么?
桃树自然不语,桃花更加艳丽。
墨泉气喘吁吁,扶住桃树却不再逃命,他恨恨道:
"仟洛,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仟洛淡淡说道:"尔等妖孽,自然不得存活于世。"
墨泉怒道:"狗屁道理!天既生我,我就有理活于这世上!仟洛,你踩着我万千妖族的尸体,爬得再高又有何用?!所谓的仙,比妖更无情!"
仟洛脸色一变,不再言语,一剑便刺向墨泉。
正中心脏,墨泉竟活生生被钉在桃树上。
墨泉口角流血却哈哈大笑,那模样真真恍如魔王再世。
"哈哈,好!"墨泉知道自己大限已到,竟也不再反击,咬牙切齿道,"我,墨泉,耗尽毕生元神,只下一咒!"
"仟洛,你今日杀我,心魔却起。汝心之欲望,非杀既爱,心杀成魔,心爱即妖!"
墨泉胸口鲜血汩汩流出,说完便垂头而亡。
仟洛冷冷看了墨泉尸体一眼,转身离去。
云层散开,有声音从高处传来:
"恭喜伏魔神君。"
我看着墨泉的血不断流入桃树植根土壤,桃花依旧盛开,花色却红得仿佛滴血。
墨泉说心爱即妖。
终于明白一切。
我轻轻吻着桃树,笑说:
"桃妖,我要走了。"
是烟消云散。
陶幺睁开眼时,自己还在那高台上。
于是陶幺拍拍衣服,便待下去寻那黑白无常。
仟洛手指一挥,却动也动不得。
"放开小爷!"陶幺不耐道,"小爷还得赶着去投胎!"
仟洛眉毛一抬:"桃妖呢?"
陶幺冷笑一声:"哪个桃妖?本小爷就在你面前;若是那个桃妖,不正是被你亲手捏碎元神命珠,早已魂飞魄散了么?!"
仟洛却不放人。
陶幺道:"也罢,你若答应放我去投胎,我便传几句桃妖死前话语给你。"
仟洛冷声道:"说。"
陶幺道:"桃妖说,对于皓叶真人,陶子枖以死还债。对于你,只需你知晓桃妖无论为你做任何事都是甘愿,若你真觉得有愧,只求一事。"
仟洛不语,嘴唇却微微颤抖。
陶幺道:"桃妖说,神君心魔,爱杀二欲也。杀欲,因桃妖而止,爱欲,随桃妖而灭。请伏魔神君该舍则舍,该放则放,行天之义,庇佑苍生。"
仟洛一笑,却惨淡。
陶幺得了松动,临走之前,又把项上炼妖珠取了下来,往仟洛手里一塞道:
"这是神君的东西,还是物归原主罢。"
仟洛却像无知无觉,目光望向远方,空洞苍茫。
陶幺暗叹口气,缓缓走下高台,那黑白无常正在底下侯着。
"桃妖命珠已被伏魔神君破了,小的现在就是一平常生魂。"陶幺说道。
"那可好办,跟咱兄弟走罢。"白无常笑道。
陶幺跟着两位无常老兄前行,却突然回头。
只见那高台上仟洛衣玦翩翩,但身影越来越小。
倒是高台上那血淋淋张牙舞爪的三个大字格外分明:
"孽镜台"
陶幺莞尔一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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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009/09/07 at 下午1:46:00. You can follow any responses to this entry through the RSS 2.0. You can leave a respon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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